《讨饭沟的童养媳》 第1章 饥荒 1937年9月,河南许昌一个偏僻的小山村里,日头把山路晒得发白,连路边的狗尾草都蔫头耷脑地卷着边。福英挎着半只豁了口的竹篮,蹲在坡根下扒拉野草,指甲缝里嵌满了泥,却只找到几株细弱的马齿苋。 “英儿,回了——” 张氏的声音从村口传来,带着气若游丝的沙哑。福英应了声,攥着那点野菜往回跑,破旧的蓝布衫在风里晃荡,露出细瘦的胳膊,皮肤是长期饿肚子熬出的蜡黄色。 进了土坯房,张氏正坐在灶台前,手里捏着个空了的陶米罐,反复倒腾着,罐底只落下几粒沾着灰的米糠。见福英进来,她勉强抬了抬眼皮,声音发颤:“今天……就这些?” 福英把野菜放进篮里,垂着头不敢看母亲:“山里的草都被挖得差不多了,就这几株还嫩些。”她顿了顿,又小声补了句,“王婶说,镇上的粮铺昨天也关门了,日本人的飞机还在北边飞呢。” 张氏的手猛地一顿,米罐“当啷”一声砸在地上,她却像没听见似的,望着墙角丈夫临走时挂着的那件粗布短褂,眼眶慢慢红了:“你爹走的时候,还说秋收了就回来给你扯块新布做衣裳……这都快十月了,连个信儿都没有,他要是……” “娘!”福英急忙打断她,小手紧紧攥住母亲的衣角,“爹不会有事的,他说了要回来的!咱们再熬熬,说不定明天就能挖到野红薯,或者……或者能捡到人家丢的红薯皮呢?” 张氏抹了把眼泪,伸手摸了摸福英的脸,女儿的颧骨都凸了出来,下巴尖得硌手。她心口一揪,把人搂进怀里,声音哽咽:“是娘没用,让你跟着饿肚子。早知道当初……当初说什么也不让你爹去当兵。” “娘,不能这么说!”福英在她怀里仰起头,眼里还带着少年人的执拗,“爹说,日本人占了咱们的地,杀咱们的人,他去当兵是为了护着咱们,护着这村子。等把日本人打跑了,咱们就有饭吃了。” 张氏没再说话,只是把女儿搂得更紧了些。灶膛里的火星早就灭了,冷风从破了的窗纸缝里钻进来,带着山间的寒气。福英靠在母亲怀里,闻着她身上淡淡的汗味和野菜的气息,肚子饿得咕咕叫,却还是努力睁着眼:“娘,我不饿,明天我起早点,去山那边再找找,说不定能找到野栗子。” 张氏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小时候的她睡觉似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好,娘陪你一起去。咱们娘俩,总能熬过去的。” 窗外的日头渐渐沉了下去,把土坯房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隐约传来几声不知名的鸟叫,在空旷的山野里显得格外寂寥。福英窝在母亲怀里,听着她越来越轻的呼吸声,悄悄摸了摸怀里那几株马齿苋,心里默默念着:爹,你快点回来吧,我和娘等着你一起吃饭呢。 十月的风裹着寒气,刮得村口老槐树的叶子簌簌落,福英背着竹篓在树下捡叶,指尖被冻得发红,却还是专挑那些没被虫咬过的嫩叶摘。竹篓底铺着层干土,几片枯黄的叶子混在新叶里,是昨天没吃完剩下的。 “英儿,慢些捡,别扎着手。”张氏从屋里出来,手里拎着半块裂了纹的瓦罐,罐沿还沾着点发黑的树皮渣。她走到福英身边,弯腰捡起片卷边的叶子,放在手里揉了揉,叶子蔫得一捏就碎。 福英直起身,把竹篓往母亲那边递了递:“娘,今天的叶子比昨天多些,我看东边那片杨树林还没被人摘过,下午咱们去那边看看?” 张氏点了点头,视线落在院角那口黑铁锅上。铁锅歪歪扭扭地支在三块石头上,锅沿锈得发绿,锅底还沾着上次煮树皮剩下的黑渣。她叹了口气,把瓦罐放在地上:“先把今天的煮了吧,你弟弟昨天就喊着饿,今天要是再不吃东西,怕是撑不住了。” 福英应了声,跟着母亲往锅边走。张氏蹲下身,把瓦罐里的树皮倒进锅里,树皮是昨天在山脚下剥的,还带着点湿气,在锅里堆成一小堆。福英则把竹篓里的叶子倒进去,叶子盖在树皮上,勉强把锅底铺满。 “娘,要不要加点水?”福英看着锅里干巴巴的树叶和树皮,小声问道。 张氏摇了摇头,拿起旁边的葫芦瓢,从水缸里舀了半勺水倒进锅里。水缸里的水已经见底,只剩下缸底一层浑浊的泥。“省着点用,山那边的泉眼昨天我去看,已经快干了。”她说着,从灶膛里摸出几块干柴,用火柴点燃,火苗舔着锅底,发出噼啪的声响。 福英蹲在灶膛边添柴,看着锅里的叶子慢慢变软,心里却没半点盼头。树叶煮出来的味道发苦,咽下去的时候剌嗓子,树皮更是嚼不动,只能煮得软烂些,勉强咽下去填肚子。可就算是这样,也快没得吃了。 “娘,昨天王婶说,他们要搬去陕西,说那边有亲戚,能给口饭吃。”福英突然开口,声音低低的,“咱们……要不要也搬走?” 张氏手里的火钳顿了顿,眼神暗了暗:“搬去哪里?咱们没亲戚在外地,一路上全是荒山野岭,说不定走不到一半,就饿死在路上了。”她抬起头,看着福英,“再熬熬,等你爹回来,他说不定能找到粮食。” 福英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地添柴。锅里的叶子和树皮渐渐煮出了点绿色的汁水,一股苦涩的味道飘了出来,呛得她忍不住咳嗽了两声。张氏站起身,用筷子搅了搅锅里的东西,树叶已经煮烂,树皮也变得软软的。 “可以吃了。”她说着,拿起一个破了口的粗瓷碗,盛了半碗递给福英,“你先吃,我再煮点。” 福英接过碗,看着碗里浑浊的绿色汁水和软烂的树叶,肚子饿得咕咕叫,却怎么也下不了口。她挑了片叶子放进嘴里,苦涩的味道瞬间在嘴里散开,她强忍着没吐出来,慢慢嚼着,咽下去的时候,嗓子像是被针扎一样疼。 “娘,你也吃。”福英把碗递到母亲面前,眼里含着泪。 张氏摇了摇头,把碗推了回去:“娘不饿,你吃,吃完了有力气,下午去杨树林摘叶。”她说着,转身又去灶膛边添柴,背影在火光里显得格外单薄。 福英看着母亲的背影,又看了看碗里的树叶,咬了咬牙,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苦涩的味道在嘴里蔓延,可她却不敢停下。 灶膛里的火苗弱了些,锅里的绿汁泛着泡沫,苦涩的气味飘满了整个院子。福英刚把嘴里的树叶咽下去,就听见院门口传来细碎的脚步声,转头一看,是弟弟福财抱着个破布娃娃,晃悠着跑了过来。 “娘,姐,能吃了吗?”福财的声音细细软软,肚子饿得咕咕叫,眼睛直勾勾盯着那口黑铁锅。他才六岁,小脸蜡黄,胳膊细得像根麻杆,衣服宽大得晃荡,是福英穿小了改的。 张氏把刚盛好的半碗绿羹递过去,声音放柔:“慢点吃,刚煮好,别烫着。” 福财接过碗,迫不及待用小勺舀了一口送进嘴里。可刚嚼了两下,他就皱起眉头,把嘴里的东西吐了出来,苦得直咧嘴:“娘,好苦!我不吃这个!” “不许吐!”张氏的声音沉了沉,又软下来,“财儿乖,现在只能吃这个,不吃肚子会饿的。” 福财眼圈一红,把碗往地上一放,布娃娃掉在旁边,他伸手去捡,眼泪就掉了下来:“我要吃红薯!要吃窝头!娘,爹什么时候回来啊?爹回来就有吃的了对不对?” 福英连忙蹲下身,把弟弟拉进怀里,用袖子擦了擦他的眼泪:“财儿不哭,爹很快就回来了,回来就给咱们带粮食,带甜甜的红薯。” 可福财越哭越凶,小肩膀一抽一抽的:“爹都走了好久了!我昨天梦到爹了,他给我买了糖,还抱我……可是醒来还是没有爹,还是要吃这么苦的东西!” 张氏看着小儿子哭,眼圈也红了,她走过去,蹲在两个孩子身边,伸手摸了摸福财的头,声音哽咽:“财儿,娘知道苦,可咱们得熬着。你爹在外面打日本人,也是为了让咱们以后能吃上饱饭,能不饿肚子。” “可是我熬不住了……”福财的声音越来越小,眼泪把福英的衣服都浸湿了,“娘,我想爹,我想让爹回来……” 张氏没说话,只是把两个孩子都搂进怀里。风从院墙外吹进来,刮得锅里的绿汁泛起涟漪,苦涩的气味更浓了。她看着地上那碗没动的绿羹,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 福英搂紧弟弟,小声哄着:“财儿,咱们再吃一口好不好?就一口,吃完了姐下午带你去捡野栗子,说不定能捡到甜甜的栗子呢。” 福财抽了抽鼻子,看了看姐姐,又看了看娘,最终还是点了点头。福英拿起地上的碗,舀了一小勺,吹凉了递到弟弟嘴边:“慢点咽,别嚼太碎,就不那么苦了。” 福财抿着嘴,把那口绿羹咽了下去,虽然还是苦,却没再吐出来。张氏看着,悄悄抹了把眼泪,拿起自己那碗,也一口一口地吃了起来。 第2章 福英母亲委身做姨太太 风卷着枯草屑子扑在窗纸上,张氏正低头刮着锅沿上的树皮渣,想把最后一点残渣刮下来给福财吃,院门口忽然传来王婶的声音,带着点犹豫:“他张嫂子,在家吗?” 张氏擦了擦手起身开门,见王婶手里攥着个布包,脸色不太好看,忙让她进屋:“快进来,外面风大。” 王婶进了屋,眼神扫过空荡荡的灶台和缩在角落啃树皮的福财,叹了口气,把布包往桌上一放:“这里面是我昨天在山后找到的两把野豆子,给孩子们煮煮吃。” 张氏连忙道谢,眼圈有点红:“这怎么好意思,你家也不宽裕……” “别客气了,都这时候了,谁不难呢。”王婶打断她,话锋一转,声音压得低了些,“我今天来,是有件事要跟你说。昨天去镇上换东西,听人说……那些国民党的高官,在找姨太太。” 张氏手里的布包猛地一顿,抬头看着王婶,眼神里满是疑惑:“找姨太太?这跟咱们有啥关系?” 王婶往前凑了凑,声音更轻了:“他张嫂子,你听我说。你看你这身姿,模样,就算是现在苦成这样,也比镇上那些女人周正。再说……福英她爹,这都走了快三个月了,一点信儿没有,谁知道还能不能回来?” 张氏的脸瞬间白了,手指紧紧攥着布包,指节都泛了青:“王婶,你这是……想说啥?” “我知道这话不好听,可我也是为了你和孩子着想啊!”王婶急了些,“现在这饥荒,再拖下去,别说孩子,咱们大人都得饿死!那些高官家里不缺粮,要是你能去给他们当姨太太,就算是做小,至少两个孩子能有口饱饭吃,不用跟着你啃树皮、吃树叶啊!” “不行!”张氏想也没想就拒绝,声音都发颤,“我是有男人的人,怎么能做这种事?再说,孩子爹要是回来了,我怎么跟他说?” “回来?他要是能回来,早就回来了!”王婶提高了点声音,又赶紧压低,“你以为我愿意说这话?昨天我看到镇上李屠户家的媳妇,就是去给一个团长做了姨太,第二天就派人给她娘家送了半袋米!你就忍心看着福英和福财饿死?福英才十六,福财才六岁啊!” 这话像根针,狠狠扎在张氏心上。她转头看向角落里的福财,孩子正拿着块树皮使劲啃,小脸蜡黄,嘴唇干裂,眼里一点神采都没有。又想起福英前几天去捡树叶时,差点从山坡上摔下去,就为了那几片没被虫咬过的叶子。 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张氏捂住嘴,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王婶看着她,也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背:“我不是逼你,就是给你指条路。你再好好想想,明天我再来找你。” 王婶走后,屋里静得只剩下张氏的抽泣声。福英从外面捡树叶回来,见母亲哭,连忙放下竹篓跑过来:“娘,你怎么了?是不是王婶说啥了?” 张氏一把抱住女儿,眼泪打湿了她的衣襟,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天还没亮透,土坯房里就点起了油灯,昏黄的光映着张氏的脸。她坐在镜前,手里捏着一小块裂了纹的胭脂——那是她出嫁时娘家给的陪嫁,藏了这么多年,如今却要拿出来用在这种时候。 福英站在旁边,看着母亲用指尖沾了点胭脂,轻轻抹在脸颊上,又把散乱的头发仔细梳顺,用根木簪挽起来。她心里发慌,却不敢多问,只小声说:“娘,你今天……要去哪里?” 张氏的手顿了顿,镜子里的自己脸色依旧蜡黄,可抹了点胭脂,总算多了点血色。她转过身,摸了摸女儿的头,声音带着刻意压下去的颤抖:“娘跟王婶去镇上一趟,说不定能给你和财儿换点粮食回来。你在家看好弟弟,别让他乱跑。” 福英还想再问,院门口就传来王婶的声音:“他张嫂子,准备好了吗?咱们该走了。” 张氏应了声,最后看了一眼屋里的两个孩子,福财还在睡着,小眉头皱着,像是在梦里也在饿肚子。她咬了咬牙,转身走了出去。 一路往镇上走,风刮在脸上,带着寒意。王婶看她一言不发,忍不住劝:“他张嫂子,别想太多,到了地方,见了人,顺着话说就行。只要那位长官看上你,孩子们就有救了。” 张氏没说话,只是攥紧了手里的布包,包里装着她唯一一件还算整齐的蓝布衫——是昨天晚上洗干净,烤干的。 到了镇上的一处宅院,门口站着两个持枪的士兵,见王婶带着张氏来,没多问就放了行。进了院,里面比村里气派多了,有青砖铺的路,还有开着花的盆栽,可张氏却觉得浑身不自在,脚步都有些发沉。 进了正屋,一个穿着国民党军装的男人正坐在太师椅上喝茶,肚子圆滚滚的,脸上泛着油光,正是王婶说的那位高官——李团长。他抬眼看向张氏,眼神在她身上扫了一圈,嘴角勾起一抹笑:“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女人?模样倒是周正,就是瘦了点。” 王婶连忙笑着上前:“李团长,这张氏可是我们村里最好看的女人,就是最近饥荒,没吃饱饭才瘦了点。您要是肯收留她,她肯定会好好伺候您的。” 李团长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张氏面前,伸手想摸她的脸。张氏下意识地往后躲了躲,心里一阵恶心,可想起家里的两个孩子,又硬生生忍住了。 李团长见她这样,倒也不生气,反而笑了:“还挺害羞。行,我看你不错,就留下吧。”他转头对旁边的副官说,“去给她准备间屋子,再拿点粮食,派人送回村里去。” 副官应了声,转身出去了。王婶连忙拉着张氏道谢:“谢谢李团长,谢谢李团长!” 张氏却没说话,只是看着李团长那张油腻的脸,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福英和福财的娘,不再是那个等丈夫回来的妻子,而是一个为了孩子,不得不委身于人的姨太太。 李团长见她不说话,又开口:“怎么?不愿意?” 张氏深吸一口气,压下眼里的泪,缓缓低下头:“谢……谢谢团长收留。”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重重地砸在自己心上。 第3章 女儿总是要嫁人的 副官把一小袋粮食递到王婶手里,布袋沉甸甸的,隔着布都能摸到圆润的米粒。李团长靠在太师椅上,手指敲着扶手,目光扫过张氏紧绷的侧脸,慢悠悠开口:“听王婶说,你有两个孩子?” 张氏的心猛地一沉,指尖掐进了掌心,声音发紧:“是……一个闺女,一个小子。” “哦?”李团长挑了挑眉,嘴角的油光在灯光下晃眼,“我这院里不养吃白饭的,你要留下,最多只能带一个过来。另一个,要么留在村里,要么……你自己看着办。” 这话像冰锥扎进张氏心里,她猛地抬头:“团长,两个都是我的心头肉,我不能丢下任何一个!” “要么带一个,要么你也别留下。”李团长把脸一沉,语气没了半分客气,“我给你粮食,是让你伺候我,不是让你带着全家来蹭饭的。想清楚,明天要么带一个孩子来,要么就别来了。” 张氏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被王婶悄悄拉了拉衣角。王婶笑着打圆场:“谢谢李团长开恩,她就是一时没转过弯,我们回去商量商量,明天一定给您答复。”说罢,拽着张氏就往外走。 出了宅院,风一吹,张氏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王婶把那袋粮食抱在怀里,叹着气劝:“他张嫂子,我知道你难,可李团长能让你带一个,已经是开恩了。总比两个孩子都跟着你饿肚子强啊。” 张氏抹着泪,声音哽咽:“可让我丢下哪个?福英懂事,从小就跟着我受苦;福财才六岁,连顿饱饭都没吃过,我怎么舍得?”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王婶放缓了语气,脚步也慢了些,“你想想,带一个过去,至少那个孩子能吃饱饭,能穿暖衣,总比在村里啃树皮强。剩下的那个,有这袋粮食,咱们再帮衬着,也能多熬些日子。” 张氏没说话,只是望着通往村子的路,心口像被巨石压着,喘不过气。 王婶抱着粮食走在旁边,又说:“李团长给的这袋粮,够咱们两家吃些日子了。你要是真带一个孩子走,剩下的那个,我会多照看些,总不会让他饿死。” 张氏停下脚步,转身看着王婶怀里的粮袋,布袋上的线缝里漏出几粒米,在月光下闪着微光。她闭上眼,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地上的枯草上。 “走吧,先回村再说。”王婶拉了拉她的胳膊,声音里也带了点涩味,“再难,也得一步步走。” 张氏点点头,脚步沉重地跟着王婶往村里走。风裹着寒意吹过来,她拢了拢衣襟,心里反复想着李团长的话——带福英,还是带福财?这个问题像刀子,在她心里割来割去,怎么选,都是疼。 走到村口老槐树下时,月亮已经爬得老高,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王婶停下脚步,把那袋粮食放在石头上,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看着张氏通红的眼睛,又开了口:“他张嫂子,这事你可得想明白,带哪个孩子,关系到孩子一辈子的命。” 张氏低着头,盯着地上的草屑,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我知道,可两个都是我的娃,割哪个都疼。” “我知道你疼,可咱们得往长远看。”王婶叹了口气,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你想啊,男人是一个家的根。福财是小子,以后长大了,能给你撑腰,能给你养老。你要是带他去,等他长大了,说不定还能帮衬着找他爹。可福英是闺女,再过两年就该嫁人了,你带不带她,以后她总归是别人家的人。” 张氏的身子轻轻颤了颤,王婶的话像一根针,扎在了她心里最软的地方。她不是没这么想过,只是不敢承认——福英十六了,比福财懂事,会自己找野菜,会照顾自己;可福财才六岁,离开她,连顿饭都吃不上。 “我知道福英懂事,可懂事的孩子,往往最吃亏。”王婶见她动心,又接着说,“你看福英,昨天还帮着李大娘挑水,今天又去山那边捡树叶,她自己能照顾自己。可福财呢?离开你,他连树皮都不知道怎么刮。你要是带福财去,至少能让他活下来,还能活得好点。” 张氏抬起头,眼里满是泪水,却还是摇了摇头:“可福英也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怎么能丢下她?她才十六,还是个孩子啊!” “我不是让你丢下她,是让你选个更能活下去的!”王婶的声音提高了些,又赶紧压低,“你想啊,李团长只让你带一个,你带了福财,至少福财能吃饱饭,能穿暖衣。福英在村里,有这袋粮食,还有咱们帮衬着,总能熬过去。可要是你带了福英,福财那么小,在村里说不定哪天就……” 后面的话王婶没说出口,可张氏却懂了。她深吸一口气,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地上,很快就结成了小冰晶。 “你说得对,”张氏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福英年龄大了,能自己照顾自己。福财还小,离不开我。我……我带福财去。” 王婶松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肩膀:“这就对了,你是个明事理的娘。等以后日子好了,你再想办法接福英过去,或者让福财回来找她,总能团聚的。” 张氏没说话,只是弯腰抱起那袋粮食,转身往村里走。月亮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 第4章 福英变成了守村人 张氏刚走到院门口,就看见福英蹲在灶台边,借着月光搓着手里的野菜,指尖冻得通红。听见脚步声,福英抬起头,眼睛亮了亮:“娘,你回来了!我捡了些荠菜,明天早上能煮野菜粥。” 张氏攥着粮袋的手紧了紧,喉咙发堵,半天没说出话。福英察觉到不对,起身走过来,看见她眼角的泪痕,小声问:“娘,你怎么了?是不是王婶说什么了?” 王婶跟在后面,见状忙打圆场:“没说啥,就是跟你娘商量点事。福英啊,你娘明天要跟李团长去城里,那边能吃饱饭,还能上学堂。” 福英的眼睛更亮了,拉着张氏的衣角:“娘,那我和弟弟是不是能一起去?” 张氏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掉落在福英的手背上。她蹲下身,握着女儿的手,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英英,那边……只能带一个孩子。娘想带弟弟去,他还小,离不开人。你……你在村里再等娘一阵,娘安顿好了就来接你,好不好?” 福英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手指慢慢松开。她看着母亲,又看了看屋里熟睡的福财,沉默了好久,才轻轻点头:“娘,我知道了。你别担心我,我能照顾自己,还能帮你看着家。” 王婶在一旁叹了口气,把粮袋递给福英:“这袋粮食你留着,要是不够了,就去我家拿。你娘也是没办法,等以后日子好了,肯定会来接你的。” 福英接过粮袋,指尖传来粮食的分量,心里却空落落的。她转身往屋里走,脚步轻得像怕吵醒谁,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对着张氏笑了笑:“娘,你明天走的时候,不用叫我,我怕我会哭。” 张氏看着女儿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再也支撑不住,瘫坐在地上,哭声被寒风吹得支离破碎。王婶扶着她,心里也不是滋味。 窗纸还泛着青灰,张氏就摸黑起了床。她轻手轻脚走到福财床边,指尖碰了碰儿子冰凉的脸蛋,低声唤:“财财,醒醒,娘带你去个好地方。”福财揉着眼睛坐起来,小脑袋还昏沉着,只软软地应了声“娘”。 里屋的福英听得真切,却把眼睛闭得更紧,指甲深深掐进被褥里。她听见母亲踮着脚走过去的脚步声,听见弟弟迷糊的应答,心口像被什么堵着,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张氏走到外屋,把那袋不多的粮食倒在粗布上,仔细分成两半。刚包好,院门外就传来王婶的声音:“他张嫂子,车快到了。” “来了!”张氏应着,把其中一包粮食递过去,又从贴身布兜里摸出个小布包,里面是三枚磨得发亮的硬币,“王婶,这粮食您留一半,剩下的麻烦您常给英英送点。还有这钱,您要是去镇上,帮她买点吃的,她身子弱……” 王婶捏着硬币,又看了看那包粮食,叹了口气:“你这又是粮食又是钱的,自己以后咋过?” “我没事。”张氏摇摇头,声音发颤,“英英在这儿,我只有托付您。等我在城里挣了钱,一定回来接她,到时候再好好谢您。” 王婶把东西揣进怀里,拍了拍她的手:“你放心,英英我会照看。快走吧,别让车等急了。” 张氏点点头,转身抱起福财。孩子趴在她肩上,还在打哈欠:“娘,姐姐呢?不叫姐姐一起吗?” 张氏脚步顿了顿,喉咙发紧,只低声说:“姐姐要在家看门,等咱们安定了,就来接她。”说着,她抱着福财快步往外走,路过福英房门时,脚步慢了半拍,却终究没敢停下。 房内的福英终于忍不住,眼泪顺着眼角滑进枕巾里。她听见母亲的脚步声越走越远,听见院门“吱呀”一声合上,直到再也没了动静,才敢捂着嘴,压抑地哭出声来。 第5章 风流的李团长 马车停在李团长宅院门口时,晨光刚漫过朱红的门柱。张氏抱着福财下来,手心攥得发紧——青砖瓦房层层叠叠,连门口站岗的兵都穿着整齐的军装,和村里的土坯房比,像两个世界。 “张姨太,这边请。”一个穿着灰布衫的仆妇走过来,笑着看向福财,“这孩子真精神,我先带他去厨房,阿婆正熬着小米粥呢。” 福财往张氏怀里缩了缩,小声问:“娘,我不去,我要跟你在一起。” 张氏摸了摸他的头,柔声道:“财财乖,去吃点热粥,娘一会儿就来找你。”仆妇也跟着哄:“厨房里还有糖糕,是阿婆特意做的,去晚了可就没啦。”福财眼睛亮了亮,这才松开手,跟着仆妇往侧院走。 看着儿子的身影消失,张氏刚松了口气,就见一个卫兵走过来:“张姨太,团长吩咐了,让我带您去换身衣裳,新衣服已经备好了。” 张氏愣了愣,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身上打补丁的粗布衫:“不用麻烦了,我这样就好……” “您别客气,这是团长的意思。”卫兵语气恭敬却不容推辞,“团长说,往后您在宅院里住,总得有件体面的衣裳。” 张氏没法拒绝,只好跟着卫兵往里走。穿过栽着梧桐树的院子,来到一间厢房,桌上摆着一套月白色的细布衫,还有一双新做的布鞋。卫兵退到门外:“您慢慢换,换好后我再带您去见团长。” 门关上后,张氏拿起那套衣服,布料柔软得让她有些不敢碰——长这么大,她还从没穿过这么好的衣裳。她慢慢换上,对着铜镜一看,镜里的人脸色还有些苍白,可身上的衣裳却衬得她多了几分秀气。 她指尖轻轻摸着衣角,心里却没多少欢喜,反而想起留在村里的福英——要是英英也能穿这么好的衣裳,该多好啊。 厢房的门被推开时,李团长正坐在八仙桌旁,手里把玩着酒杯,桌上摆着两碟小菜。他抬眼看向张氏,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嘴角勾起一抹笑:“这身衣裳衬你,比在村里时体面多了。” 张氏攥着衣角,局促地站在门口,不知该进还是该退。 “过来坐。”李团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又端起酒瓶,“刚温的酒,你帮我倒一杯。” 张氏硬着头皮走过去,拿起酒瓶时,指尖都在发颤。酒液缓缓倒进杯子,泛起细密的酒花,她刚要把酒瓶放下,手腕突然被李团长攥住。 “倒慢些,急什么。”李团长的手顺着她的手腕往上移,最后落在她的胸前,力道带着不容抗拒的强硬。 张氏的身子瞬间僵住,像被冻住一样,连呼吸都忘了。她想躲,可脚像灌了铅,怎么也挪不动——她想起福财还在厨房,想起留在村里的福英,想起自己能在这宅院立足全靠李团长,所有反抗的念头都被压了下去。 李团长看着她紧绷的侧脸,手指又用力捏了捏,语气带着戏谑:“怎么不躲?怕我?” 张氏低下头,盯着桌上的酒杯,声音轻得像蚊子哼:“不……不怕。”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唇,没让它掉下来。 李团长笑了笑,松开手,靠回椅背上:“这就对了。在我这儿,听话才有好日子过。把酒给我。” 张氏这才敢动,双手捧着酒杯递过去,指尖的颤抖却怎么也藏不住。 酒杯刚递到李团长手里,他突然伸手拽住张氏的手腕,一把将她拉进怀里。张氏惊呼一声,挣扎着想起来,却被他牢牢按住后背,动弹不得。 没等她反应过来,李团长带着酒气的嘴就凑了上来,粗糙的胡茬蹭得她脸颊生疼。张氏猛地偏过头,胃里一阵翻涌——那味道混杂着酒气和烟味,黏腻又恶心,像有只肥硕的猪正用脏污的嘴啃咬自己,每一寸接触都让她浑身发颤。 “躲什么?”李团长捏着她的下巴,强行把她的脸转过来,语气里满是不耐烦,“既然来了我这儿,就得听我的。” 张氏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砸在他的手背上。她想喊,却怕惊动外面的人;想推开他,可力气根本比不上他。只能死死咬着牙,任由那令人作呕的吻落在自己脸上、脖子上,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她为了孩子忍下一切,可这屈辱,比在村里挨饿受冻还要难熬。 李团长吻够了,才松开她,看着她满脸泪痕、头发凌乱的模样,嗤笑一声:“哭什么?这是你的福气。往后好好伺候我,福财不仅能吃饱穿暖,还能去学堂读书。” 这句话像根针,扎醒了张氏。她抹了把眼泪,慢慢坐直身子,指尖攥得发白。 李团长的手顺着张氏的衣襟往下滑,粗粝的指尖扯断布衫的盘扣,布料簌簌落在地上。张氏浑身紧绷,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看着屋顶的房梁,眼神空洞得像没有魂魄——她能感觉到对方的触碰,却只觉得一阵又一阵的寒意从皮肤渗进骨头里。 “放松点。”李团长的声音带着酒气,贴在她耳边,“你身材倒是不错,就是太僵了,跟块木头似的。” 张氏的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她想配合,可身体像不听使唤,每一次接触都让她想起“猪啃”的恶心感,怎么也放不开。她能感觉到对方的不耐烦越来越重,动作也变得粗鲁起来,疼得她忍不住闷哼一声。 “叫啊,跟你男人在一起时,不也这么叫?”李团长捏着她的下巴,语气里满是戏谑,“装什么贞洁?到了我这儿,就得有个伺候人的样子。” 这句话像鞭子抽在张氏心上,她猛地闭上眼,眼泪无声地淌进枕头里。是啊,她现在还有什么资格装贞洁?为了福财能留在这儿,为了能有机会接回福英,她连尊严都得丢在地上。可身体的抗拒骗不了人,她只能僵硬地躺着,任由对方在自己身上肆意妄为,把这场缠绵,熬成一场漫长又屈辱的酷刑。 李团长发泄完,翻身躺在一旁,看着她蜷缩着身子、后背微微颤抖的模样,嗤笑一声:“真是没意思,还不如窑子里的女人会来事。行了,别装可怜,好好睡,明天还得伺候我。” 张氏没动,也没说话,只是把自己缩得更紧。黑暗里,她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沉重又无力。 第6章 福英没了家人 电报员的马蹄声在营区土路上敲得急促,李团长刚在操练场上看完新兵刺杀,沾着尘土的军靴还没来得及擦,就见那抹绿色身影直奔过来。 “团长!加急电报!”电报员翻身下马,双手递过信封,封皮上“绝密”二字红得刺眼。 李团长撕开信封,指尖划过电文,眉头渐渐拧成疙瘩。身旁的参谋探头想看清内容,却见他猛地攥紧信纸,指节泛着青白色。 “怎么了团长?”参谋小声问,营区里的欢笑声还隐约传来,与他凝重的神色格格不入。 “上级调令,”李团长把电报往桌上一拍,声音沉得像块石头,“三天后拔营,不去原定的防区了,改去边境。” “边境?”参谋惊得拔高了声,“那咱们准备的冬衣和粮草都得重新调配,时间根本不够!” “够不够也得办。”李团长抓起军帽扣在头上,大步往军需处走,“让后勤连立刻清点物资,能带走的全部装车;通知各营连长,半个时辰后开会,晚到一分钟,军法处置!” 路过士兵宿舍时,几个新兵正围着老兵听故事,见他过来,慌忙立正敬礼。李团长脚步没停,却忽然顿住,回头看向那几张年轻的脸。 “知道要去哪儿吗?”他问。 新兵们面面相觑,一个胆子大些的小声答:“听说是去守疆土,团长。” 李团长喉结动了动,抬手拍了拍那新兵的肩膀:“对,守疆土。告诉弟兄们,把枪擦亮点,到了地方,别给咱团丢人。” 说完,他转身继续往前。 马车上的棉絮破了个洞,风灌进来,刮得张氏脸颊生疼。她怀里抱着六岁的福财,目光却死死盯着许昌城郊那间矮土房的方向——十六岁的福英还在那儿,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家。 “团长,求您再停一会儿吧,”张氏声音发颤,伸手拽住掀开车帘的李团长的衣角,“就回去看福英一眼,那孩子一个人在家,我不跟她说句话,夜里都睡不安稳。” 李团长皱着眉,把她的手拨开:“军令催得紧,队伍都快出县界了,哪有时间回头?”他瞥见张氏通红的眼尾,语气软了些,“等到了边境扎下营,我让人来接她就是。” “接不得的……”张氏的眼泪掉在福财的棉袄上,晕开一小片湿痕,“那孩子认生,又倔,离了自己的窝会哭坏的。我就想回去跟她说,娘不是丢下她,是带着弟弟去寻口饱饭,让她别害怕。” 福财被母亲的哭声惊醒,揉着眼睛喊:“娘,饿。”张氏慌忙抹掉眼泪,从布包里掏出半块干硬的窝头,掰成小块喂进儿子嘴里。 李团长站在车旁,看着远处队伍扬起的黄土,又看了看车里缩成一团的母子,最终叹了口气:“给你一刻钟,让勤务兵跟着,别误了时辰。” 张氏猛地抬头,眼里亮了亮,抱着福财就要下车。可脚刚沾地,又想起什么,回头看向李团长:“团长,我……我肯定跟您走,您别担心我不回来。”她知道,自己没资格挑拣,能带着福财活下去,已是托了他的福,哪还敢再奢求更多。 李团长没说话,只是挥了挥手。张氏抱着福财,跟着勤务兵往土房跑,鞋底踩在冻土上,发出“噔噔”的响,像敲在她的心尖上。到了院门口,她看见福英正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纳了半截的布鞋,眼神空落落的,连风刮起额前的碎发都没察觉。 “英英!”张氏忍不住喊了一声。 福英猛地抬头,看见母亲,立刻扑了过来:“娘!你别走!我一个人在家,夜里听见老鼠叫,好怕。” 张氏一把抱住女儿,眼泪又涌了上来:“英英乖,娘得走,带着弟弟去寻活路。你在家好好的,把门锁好,娘会给你捎吃的回来。”她把怀里最后一块窝头塞给女儿,又摸了摸她冻得发红的耳朵,“天冷,别总坐在门口,进屋烤烤火。” “娘什么时候回来?”福英抓着她的衣角,指节都泛了白。 张氏的心像被揪着疼,却只能硬起心肠掰开女儿的手:“快了,娘安顿好就来接你。”说完,她转身就走,不敢再看女儿的眼睛。 回到马车上时,李团长正靠在车辕上抽烟。见她上来,把烟蒂扔在地上踩灭:“走了。”马车动起来,张氏抱着福财,趴在车窗上往后看,直到那间矮土房变成一个小黑点,才把头埋进儿子的颈窝,肩膀不住地颤抖。 车外的风还在刮,带着尘土,卷着她没说出口的牵挂——我的英英,娘对不起你,可娘实在没办法啊。 第7章 恩将仇报 土灶里的柴火快灭了,福英蹲在灶台前,把最后几根茅草塞进去,火苗颤了颤,终于又旺起来。锅里的稀粥冒着热气,米香飘满了空荡荡的屋子——这是娘临走前留给她的半袋小米,她舍不得多放,只抓了小半勺,熬成能照见人影的粥。 她刚盛出一碗,就听见院门外传来“哎哟”声,像是有人在地上打滚。福英端着碗走到门口,看见罗叔蜷在墙根下,手按着肚子,额头上全是汗。 “罗叔,你咋了?”福英小跑过去,把碗递到他面前。 罗叔睁开眼,看见稀粥,喉咙动了动,声音发哑:“英英……叔饿得胃疼,实在撑不住了。” 福英看他难受的样子,没多想就把碗往他手里塞:“罗叔,你喝了吧,这粥能填填肚子。” 罗叔接过碗,几乎是狼吞虎咽地喝了起来,半碗粥没几口就见了底。他抹了抹嘴,眼神却不自觉地往屋里瞟,正好看见灶台上放着的半袋小米——粗布袋子敞着口,金黄的米粒露在外面,在昏暗的屋里格外显眼。 “英英啊,”罗叔搓了搓手,语气比刚才热络些,“你娘走的时候,就给你留了这点粮食?” 福英点点头,把空碗拿回来:“嗯,娘说让我省着吃,等她捎东西回来。” 罗叔“哦”了一声,又看了眼那袋小米,才慢慢从地上爬起来:“那你可得把粮食藏好,这年头,饿肚子的人多。”说完,他又揉了揉肚子,慢悠悠地往村头走,走几步还回头看一眼福英家的窗户,眼神里藏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福英没在意,端着空碗回了屋。她把那半袋小米往柜子里塞了塞。 罗叔刚跨进自家门槛,就捂着还没完全缓过来的肚子,急急忙忙往炕边凑。他媳妇正在缝补破衣裳,见他这模样,头也没抬:“你不是说出去转悠转悠?咋回来脸都变了色?” “别缝了别缝了!”罗叔一把拽过她的手,声音压得低却透着兴奋,“我跟你说,福英那丫头,现在一个人守着空屋子呢!” 他媳妇愣了愣,手里的针线掉在炕上:“她娘不是带她弟走了?咋没把她带上?” “谁知道呢!”罗叔往门外瞥了眼,确认没人路过,才接着说,“关键是,那丫头屋里有半袋小米!我刚才饿得胃疼,她还舀了半碗粥给我,我亲眼看见那袋子了,满当当的!” “半袋小米?”他媳妇眼睛一下子亮了,放下针线凑过来,“真的假的?这年头,谁家还有这好东西!” “我还能骗你?”罗叔拍了下大腿,语气里带着狠劲,“那丫头才十六岁,又没个大人在身边,咱们就算硬抢,她敢反抗?到时候那袋粮食,不就成咱们的了?” 他媳妇有些犹豫,搓了搓手:“这……不太好吧?毕竟是邻里街坊,传出去人家该说咱们欺负孩子了。” “说啥说!”罗叔瞪了她一眼,“咱们都快饿死了,还管那些?等过几天,我瞅着天黑,咱们就过去,她一个小丫头片子,就算喊破喉咙,也没人听见!” 他媳妇没说话,眼神却慢慢变了,盯着炕角空空的米缸,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 天黑透了,村里的狗吠声渐渐歇了,只有风卷着枯叶,在土路上打着旋。罗叔攥着根手腕粗的木棍,他媳妇跟在后面,手里也拎着块石头,两人踮着脚,悄没声地往福英家挪。 “你轻点,别弄出动静。”罗叔回头瞪了媳妇一眼,手指了指福英家关着的木门。 他媳妇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要是……要是那丫头喊人咋办?” “喊也没人听见!”罗叔压低声音,一脚踹在门上。老旧的木门“吱呀”一声就开了,屋里只点着一盏小油灯,昏黄的光线下,福英正缩在炕角,手里攥着娘留下的半截布鞋。 “你们……你们干啥?”福英吓得往炕里缩,声音都在抖。 罗叔没说话,径直走向灶台,一眼就看见柜子里露着的半袋小米。他伸手就把袋子拽出来,掂量了两下,脸上露出狠笑:“丫头,这粮食,今天归我们了!” “不行!那是我娘留给我的!”福英扑过去想抢,却被罗叔媳妇一把推倒在地。她刚要爬起来,罗叔的木棍就落在了她背上,“啪”的一声,疼得她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还敢反抗?”罗叔又扬手要打,他媳妇赶紧拉住:“别打坏了,要是让人看见伤,该起疑心了!” 罗叔停了手,却狠狠踹了福英一脚:“再敢嚷嚷,我就把你扔到后山喂狼!”他扛起米袋,又瞪了眼趴在地上哭的福英,“不准跟别人说,不然有你好果子吃!” 两人揣着米袋,急急忙忙出了门,木门被他们随手一甩,重重撞在门框上。屋里只剩下福英,她趴在冰冷的地上,背上火辣辣地疼,眼泪砸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攥着那半截布鞋,小声地哭着喊娘,声音在空荡荡的屋里飘着,很快就被屋外的风声盖了过去。 天刚蒙蒙亮,福英就从地上爬了起来。背上的伤一碰就疼,她却顾不上,揣着娘留下的半截布鞋,一步一挪地往罗叔家走——那袋小米是娘留给她的念想,也是她活下去的指望,她必须要回来。 罗叔家的烟囱正冒着烟,隐约能闻到粥香。福英站在院门外,鼓起勇气喊:“罗叔,把我的小米还我。” 门“吱呀”开了,罗叔探出头,见是她,脸立刻沉了下来:“你这丫头胡说啥?啥小米是你的?” 罗叔媳妇也凑过来,叉着腰喊:“哎哟!大家快来看啊!这丫头年纪小,心咋这么坏?昨天明明是她主动给我家老头子半碗粥,今天倒来讹人了!” 她这一喊,邻居们都围了过来。王婶皱着眉问:“英英,到底咋回事?” 福英攥紧了衣角,声音发颤却很坚定:“是他们昨天晚上闯进我家,抢了我的小米,还打了我!你们看我背上的伤!”她说着就要掀衣服,罗叔却一把推开她:“你少在这装可怜!谁知道你那伤是咋弄的?说不定是自己摔的,想赖到我们头上!” “就是!”罗叔媳妇抹起了眼泪,“我们家都快揭不开锅了,哪有闲心抢你的粮食?你娘走了没人管,也不能这么欺负人啊!” 邻居们你看我我看你,有人小声说:“罗叔两口子平时虽然抠门,但也不像会抢孩子东西的人。”还有人叹着气:“福英这孩子也可怜,是不是想娘想糊涂了?” 没人相信福英的话。她站在人群中间,看着大家同情罗叔、怀疑自己的眼神,背上的疼好像更甚了,心却比背还凉。 她张了张嘴,想再辩解,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最后,她只能攥着那半截布鞋,慢慢转过身,一步一步往家走。身后的议论声、罗叔媳妇的哭声,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让她忍不住蹲在路边,小声地哭了起来。 第8章 福英的粮食被王婶私吞 福英蹲在村口的土坡上,手指抠着地里的草根,指甲缝里全是泥。刚挖出来的草根带着土腥味,她吹了吹,就塞进嘴里嚼——这是她今天的第三顿饭,从上个月粮食被抢后,她就靠着这些草根、树叶熬日子。 一阵风刮过,她打了个寒颤,扶着旁边的树干慢慢站起来。身上的旧棉袄早已磨得透光,颧骨高高凸着,原本还算红润的脸蛋,如今黄得像村口那棵枯树的皮,只有一双眼睛,还亮着点盼头。 “英英,又出来挖草根啊?”路过的刘奶奶叹着气,递过来半个干硬的窝头,“拿着吧,我家小子今天多蒸了一个。” 福英接过窝头,小声说了句“谢谢刘奶奶”,指尖捏着那粗糙的面,眼泪差点掉下来。 “刘奶奶,”福英抬头问,声音轻得像风,“您说,我娘会记得给我捎粮食吗?” 刘奶奶摸了摸她的头,眼里满是心疼:“会的,你娘咋能忘了你?说不定这几天就有人捎信来了。” 福英点点头,把剩下的窝头小心地揣进怀里——她想留着,等实在熬不住的时候再吃。她又低头挖起了草根,手指冻得通红,却挖得很认真。她在心里数着日子,娘走了快一个月了,说不定明天,说不定后天,就会有人带着娘捎来的粮食,出现在村口。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瘦小的身子在空旷的田埂上,像一株迎着风的野草。她攥着刚挖出来的草根,往家走,每走一步,都在心里默念:娘,我等你,我能活下去,我等着你的粮食。 镇上的邮差骑着自行车,在村口的大槐树下停住,车后座绑着个鼓鼓囊囊的粗布袋子,上面还别着张字条。他四处张望,正好看见提着菜篮子路过的王婶,便挥了挥手:“王婶,这是福英家的粮食,她娘从边境捎来的,麻烦您给送过去?” 王婶眼睛一亮,快步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那袋子——硬邦邦的,听声音像是小米和玉米面。她心里盘算着,自家米缸早就见了底,福英那丫头一个人,哪用得了这么多粮食? “行,我替她收着,回头给她送过去。”王婶接过袋子,笑得满脸热情,“辛苦你跑一趟了,快进来喝口水?” “不了,还有别的信要送。”邮差摆了摆手,骑上自行车就走了。王婶看着他的背影,立刻把袋子往菜篮子里塞了塞,用布盖好,脚步匆匆地回了家。 傍晚,福英又蹲在村口挖草根,远远看见王婶提着空篮子回来,眼睛一下子亮了——她以为王婶会带回来娘的消息。她站起身,小跑着迎上去:“王婶,您去镇上了吗?有没有人给我捎东西?” 王婶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装作茫然的样子:“捎东西?没有啊。镇上还是老样子,没见有人找你。”她避开福英的目光,快步往家走,“你快别在这儿待着了,天快黑了,小心着凉。” 福英愣在原地,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她看着王婶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闷的疼。风卷着落叶吹过,她攥着手里的草根,慢慢蹲下来,小声地说:“娘,你是不是忘了我了?” 而王婶回到家,立刻把那袋粮食藏进了炕洞,拍了拍手上的灰,对着刚进门的她男人说:“今晚熬玉米面粥,多放两勺,让娃也垫垫肚子。” 她男人从外面扛着锄头进来,看见灶台上散落的几粒玉米面,他皱着眉问:“哪来的粮食?咱家不是早就断顿了?” “你别管那么多,今晚有粥喝就行!”王婶一边往灶膛里添柴,一边含糊地说。 她男人却不依,凑到炕边,一眼就看见炕洞缝里露着的粗布袋子角——那布料他认得,和当初张氏走时背的袋子一模一样。“这不是……这不是福英她娘捎来的粮食吗?”他伸手就要去拽,“你咋把这粮食藏起来了?得给英英送过去啊!” 王婶一把推开他的手,脸色沉了下来:“送啥送?当初要不是我托人说情,让她娘去给李团长当姨太太,她们娘仨早饿死了!现在她娘捎回粮食,咱们拿点怎么了?” “可那是给英英的!那丫头一个人在家,都快靠挖草根活了!”她男人急得直跺脚。 “草根怎么了?这年头谁不苦?”王婶提高了声音,手指着门外,“咱们家俩娃还等着吃饭呢!她娘在那边吃香的喝辣的,捎回这点粮食算啥?再说了,要不是我,她娘能有机会给人当姨太太?往后她娘捎来的东西,就该是咱们家的!” 她男人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却被王婶狠狠瞪了一眼:“你要是敢把这事说出去,咱们家就等着饿死吧!”说完,她不再理他,转身往锅里舀水,准备熬粥。 她男人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炕洞那袋粮食,重重地叹了口气,蹲在门槛上,望着远处福英家的方向,眉头拧成了疙瘩。灶膛里的火苗映着王婶的脸,她嘴角挂着一丝得意。 王婶男人蹲在门槛上抽了半袋烟,烟蒂扔了一地,终究还是起身,从炕洞里那袋粮食里舀了小半碗玉米面,用粗瓷碗盛着,揣在怀里,低着头往福英家走。 刚到院门口,就看见福英正蹲在灶台前,手里拿着几片干枯的树叶,往锅里扔——锅里的水冒着热气,却连点米星都没有。 “英英。”他轻轻喊了一声。 福英回头,看见是他,愣了愣,慢慢站起来:“王叔,您有事吗?”她的声音还是细弱,脸色黄得像旧纸,眼睛却亮了亮,像是盼着什么。 王叔把怀里的碗递过去,语气有些不自然:“家里……家里今天多蒸了点窝头,剩了半碗玉米面,你拿着,熬点粥喝。”他不敢看福英的眼睛,目光落在地上的枯叶上,手指攥得发紧。 福英接过碗,玉米面的香气飘进鼻子里,她眼眶一下子红了:“王叔,这……这太谢谢您了。可是您家也不容易,我不能要。”说着就要把碗递回去。 “拿着吧!”王叔赶紧摆手,声音提高了些,像是在掩饰什么,“我家俩娃今天吃了窝头,这点不算啥。你一个人在家,总得吃点正经粮食,别总啃草根树叶,伤身子。” 福英捏着温热的碗,眼泪掉在碗沿上,她小声说:“王叔,您真是好人。等我娘捎粮食来,我一定还您。” 王叔心里一揪,慌忙说:“不用还不用还!你快熬粥吧,我先走了。”说完,他转身就走,走得很快,像是怕多待一秒就会露馅。 福英站在原地,看着王叔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碗里的玉米面,小心翼翼地把碗抱在怀里,走到灶台前,慢慢往锅里撒着面粉。 锅里的水渐渐变得浑浊,飘起淡淡的香气,她蹲在灶膛前,往里面添了根柴火,自言自语地说:“娘,你知道吗?我遇到了好人,王叔给我送了玉米面。” 第9章 福英发现粮食被王婶私吞 福英把最后一点玉米面倒进锅里,熬成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小口小口地喝着。碗底见了底,她还舍不得放下,用舌头舔了舔碗沿——这是王叔送的粮食,撑了她整整三天。 现在,碗空了,灶台上也空荡荡的。她走到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灰蒙蒙的,像她的心情。 “娘,你是不是不管我了?”她对着空院子小声说,声音里带着哭腔,“是不是因为我没看好粮食,你生气了?” 风刮过院角的老槐树,叶子“哗哗”响,像是在回应,又像是在叹气。福英蹲下来,用石头在地上挖着,想找点能吃的草根。手指被石头磨得发红,好不容易挖出一根,她吹了吹上面的土,塞进嘴里嚼着,苦涩的味道蔓延开来,让她忍不住皱起眉头。 邻居家的狗叫了起来,福英抬头看过去,看见王婶提着菜篮子从门口路过,脚步匆匆,像是在躲着她。她想喊住王婶,问问有没有娘的消息,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低下头,继续挖着草根,眼泪掉在泥土里,很快就没了痕迹。“娘,我能活下去,我还在等你。”她小声地说,像是在安慰自己,又像是在跟远方的娘保证。 福英挎着空篮子,想去后山再挖点草根,路过王婶家院外时,听见里面传来“哗啦”的声响——像是粮食倒在缸里的动静。 她脚步顿住,忍不住往院墙的破洞里瞟了一眼。这一看,她的心猛地揪紧了——王婶正弯腰往米缸里倒粮食,手里拎着的粗布袋子,上面绣着一朵小小的蓝花,那是娘走之前,她亲手帮娘缝在袋子角上的记号! “王婶,您这粮食是哪儿来的啊?”福英忍不住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王婶吓了一跳,手里的袋子差点掉在地上。她慌忙把袋子藏在身后,转过身,脸上挤出笑容:“英英啊,你咋在这儿?这粮食是……是我托人从镇上换的。” “可是您这袋子……”福英往前凑了凑,眼睛死死盯着那袋粮食,“我娘走的时候,也有个一模一样的袋子,我还在上面绣了朵蓝花。” 王婶的笑容僵住了,手不自觉地把袋子往身后又藏了藏:“你这孩子,看错了吧?粗布袋子都一个样,哪有什么蓝花?”她一边说,一边往屋里退,“我还忙着做饭呢,你快去找你的草根吧,别在这儿耽误事。” 福英站在原地,看着王婶慌慌张张进屋的背影,又想起王叔送粮食时躲闪的眼神,心里的疑团越来越大。她忽然明白过来——说不定,娘早就捎粮食回来了,是王婶把粮食藏起来了。 风刮过院墙,吹得她发冷。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福英扶着墙根站起来,胃里的绞痛一阵比一阵厉害,她捂着肚子,额头上全是冷汗。树叶和草根早刮油了她的力气,再等下去,她怕真的撑不到娘的粮食来。 “必须去镇上。”她咬着牙,把娘留下的半截布鞋揣进怀里,一步一挪地往村外走。山路崎岖,她的旧布鞋磨破了底,石子硌得脚底生疼,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走了整整三个时辰,太阳快落山时,她才晃到镇上的邮差站。门口空荡荡的,只有一个老邮差在锁门。 “大爷!”福英跑过去,抓住他的袖子,声音发哑,“有没有人给福英捎粮食?就是从边境来的,我娘捎的!” 老邮差愣了愣,想了想说:“哦,你说那个粗布袋子啊?中午就有人来取了,是个姓王的妇人,说你是她邻居,让她帮忙带回去。” “王婶?”福英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手无力地垂下来,“她……她把粮食拿走了?” “是啊,她还拿着你家的字条呢,我就给她了。”老邮差锁好门,看她脸色惨白,忍不住问,“你没事吧?要不要我送你回村?” 福英摇了摇头,胃里又是一阵剧痛,她蹲在地上,眼泪砸在地上。原来娘真的没忘了她,粮食早就到了,可又被王婶拿走了。她拼了命走到镇上,还是晚了一步。 “谢谢大爷。”她慢慢站起来,拖着沉重的脚步往回走。天色越来越暗,山风刮得她发冷,她小声地哭:“我该怎么办啊……” 福英拖着灌了铅似的腿,终于挪回了村。刚到王婶家院外,她就扶着土墙喘了半天才缓过劲,胃里的绞痛还没消,声音却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劲:“王婶,你开门!” 院里没动静。她又敲了敲木门,声音更响了些:“王婶,我知道你在里面!我娘捎来的粮食,是不是被你拿走了?” 过了好一会儿,屋里才传来王婶的声音,隔着门板,显得闷闷的:“你这丫头胡说啥!我没见什么粮食!” “我去镇上问过了!邮差大爷说,你中午就把粮食取走了!”福英攥着拳头,指甲抠进掌心,“你为什么要骗我?那是我娘给我的粮食,是我活下去的指望啊!” 屋里静了静,接着是王婶拔高的声音:“你少血口喷人!谁看见我拿你粮食了?有本事你拿出证据来!”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威胁,“我劝你别在这儿闹,再闹我就喊人了,说你欺负长辈!” 福英贴着门板,眼泪流了下来:“王婶,我求你了,把粮食还给我吧。我已经快饿死了,胃天天疼,再没有粮食,我就撑不下去了。”她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哀求,“你当初帮过我娘,我记着你的好,可你不能这样对我啊……” 可无论她怎么说,屋里再也没了声音。只有风刮过院墙上的杂草,发出“沙沙”的响,像是在替她难过。福英站在门外,看着紧闭的木门,心里的希望一点点冷了下去,胃里的疼,比刚才更厉害了。 第10章 性侵 福英扶着王婶家的木门蹲了会儿,胃里的疼渐渐缓了些,却闻到自己身上传来一股酸臭味。她低头闻了闻衣角,皱紧了眉头——赶上饥荒,村里的井水量越来越少,她别说洗澡,就连喝的水都要省着用,身上早就积满了污垢。 她沿着村后的小路往山里走,想找处干净的水擦把脸。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忽然听见“哗哗”的水流声。拨开半人高的野草,一条窄窄的小河出现在眼前,水不算清,带着些泥沙,却足够没过脚踝。 “太好了。”福英小声嘀咕着,左右扫了圈——后山少有人来,只有风吹草叶的“沙沙”声。她脱了外面的旧棉袄,又解开里面的单衣,露出干瘦的胳膊和背上淡淡的伤痕,刚踏进水里,冰凉的触感就让她打了个寒颤,可身上的黏腻感让她舍不得出来。 “哟,这不是福英丫头吗?” 粗哑的男声突然从草后传来,福英吓得一哆嗦,慌忙抓过衣服挡在身前,回头看见是邻村的赖三——这人平时就爱偷鸡摸狗,眼神总往姑娘家身上瞟。 “赖三叔,你……你怎么在这儿?”福英的声音发紧,脚不自觉地往岸边退。 赖三搓着手走近,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嘴角挂着不怀好意的笑:“路过呗,没想到能撞见这么好的事。你看你一个人洗澡多孤单,叔来陪你啊?” “不用!我洗完了!”福英抓起棉袄就往身上裹,可慌乱中怎么也系不上带子。赖三见状,猛地扑过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别装了!你娘走了没人管你,跟了叔,保你有口饭吃!” “放开我!你混蛋!”福英拼命挣扎,指甲挠在赖三手上,疼得他“嘶”了一声,反而抓得更紧:“小丫头片子还敢反抗?今天你从也得从,不从也得从!” 福英急得眼泪都出来了,忽然看见岸边有块石头,她卯足力气,一脚踹在赖三腿上,趁他吃痛松手的瞬间,抓起石头就砸过去:“你再过来,我就砸死你!” 赖三捂着腿后退了两步,见她眼神发狠,又怕远处有人来,啐了口唾沫:“算你狠!下次别让我再撞见你!”说完,骂骂咧咧地查看腿上的伤势。 福英攥着石头往山下跑,身后赖三的脚步声像追命的鼓点,越来越近。她腿软得发颤,刚踉跄着迈出两步,头发就被赖三狠狠揪住,头皮传来一阵刺痛,整个人被拽得向后仰。 “跑啊!我看你还能跑哪儿去!”赖三粗喘着气,另一只手猛地扯向她的棉袄,布料“刺啦”一声裂开大口子,里面的单衣也被他一把扯到腰间。冷风吹在裸露的肌肤上,福英打了个寒颤,丰满的乳房随着她的颤抖微微起伏,瞬间落入赖三贪婪的视线。 “放开我!你这个混蛋!”福英疼得眼泪直流,举起手里的石头就要砸,却被赖三一把夺过扔在草丛里。他眯着眼,死死盯着她的胸口,咽了口唾沫,语气猥琐又得意:“小丫头片子,看着瘦巴巴的,倒藏着这么好的身子。你娘走了没人管,今天就让你见识见识!” 福英拼命挣扎,双脚乱踢,却被赖三死死按在树干上。他腾出一只手,粗暴地去扯她的裤子,麻绳腰带“啪”地断了,裤子顺着腿滑落在脚踝处。羞耻和恐惧像冰水一样浇遍全身,福英哭得声音都哑了:“别碰我!求求你,别碰我!” 赖三却像没听见似的,往后退了两步,双手抱在胸前,色眯眯地打量着她。他的目光从她的胸口滑到腰间,再到裸露的双腿,嘴角挂着令人作呕的笑:“果然是块好料,可惜年纪小了点,不然今天非得好好疼你。” 福英蜷缩着身子,双手紧紧护在胸前,眼泪模糊了视线,只能死死咬着嘴唇,任由屈辱的泪水往下掉。 她以为赖三还要做更过分的事,可他只是看了好一会儿,又上前扯了扯她的头发,恶狠狠地说:“今天算你运气,下次再让我撞见你单独出来,可就没这么便宜了!” 说完,赖三吐了口唾沫,转身骂骂咧咧地走了。直到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福英才敢动。她颤抖着捡起地上的衣服,胡乱地往身上套,裤子怎么也提不上,只能用手死死拽着。 她蹲在地上,抱着自己的膝盖,哭得浑身发抖。 福英裹着撕破的棉袄,一步步挪到王婶家院外。冷风刮得她脸颊发僵,胃里又开始隐隐作痛,还是固执地蹲在了木门旁——她一定要等王婶开门,要回属于自己的粮食。 “王婶,你开门吧,那是我娘捎来的粮食,我快撑不下去了。”她对着门板小声喊,声音又轻又哑,却没得到半点回应。 她就这样守着,院墙上的影子越拉越长,最后被夜色吞没。福英的眼皮越来越沉,肚子里的饥饿和身上的疲惫缠在一起,让她忍不住靠在冰冷的门板上,慢慢闭上了眼睛。 迷迷糊糊间,她好像看见娘回来了,手里提着鼓鼓的粮食袋,笑着喊她:“英英,娘给你捎粮食回来了,快吃吧。”她伸手去抓,却什么也没抓到,只听见“吱呀”一声,好像是门开了。 “这丫头怎么睡在这儿?”王婶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不耐烦。福英猛地睁开眼,却看见王婶正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水,眼神里满是嫌弃。 “王婶……”她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因为腿麻差点摔倒,“我的粮食……你把粮食还给我。” 王婶皱着眉,把水碗往她面前递了递,语气却依旧强硬:“我说了没拿你的粮食!你再在这儿赖着,我就喊人了!”说完,她不等福英回应,“砰”地一声关上了门,震得福英耳朵嗡嗡响。 福英坐在地上,看着紧闭的木门,眼泪又掉了下来。她想再喊,可喉咙却像被堵住似的,发不出声音。 夜越来越深,冷风卷着落叶吹在身上,她靠在门板上,又慢慢闭上了眼睛,这次,她没再梦见娘,只觉得浑身发冷,连呼吸都变得微弱起来。 第11章 福英讨饭 福英的裤腰又松了两指,她把草绳再紧了紧,勒得胃里空落落的疼。清晨的霜气凝在眉毛上,她攥着半块裂了纹的粗瓷碗,站在王阿婆的柴门前,手指冻得发僵。 “阿婆,”她的声音细得像风吹过枯草,“您家……还有剩的粥吗?” 柴门“吱呀”一声开了,王阿婆探出头,看见福英冻得发紫的嘴唇,叹了口气。灶房里飘出微弱的米香,阿婆端来小半碗稀粥,粥水清得能照见人影,几粒米沉在碗底。 “就这点了,”阿婆把碗递过去,声音发颤,“家里只剩这点碎米,煮了给小孙孙垫肚子的。” 福英捧着碗,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眼泪差点掉下来。她小口啜着粥,米粒在嘴里嚼得格外慢,像是要把这点米香刻进胃里。“谢谢阿婆,”她喝完最后一口粥水,把碗擦得干干净净递回去,“我……我昨天挖的树根,您要不嫌弃,拿点回去?” 王阿婆摆了摆手,塞给她半块硬邦邦的麦饼。“树根我咬不动,你自己留着吧。这饼是上月攒的,你拿着,说不定能撑到明天。” 福英捏着麦饼,站在冷风里,看着王阿婆关上门。她咬了一小口麦饼,干得剌嗓子,却觉得比什么都香。不远处的田埂上,几个孩子在挖野菜,她攥了攥空碗,转身走向下一户人家。 福英的鞋帮裂了道大口子,脚趾在冷硬的泥地上磨得生疼。她望着王婶家糊着旧纸的木门,手心里的粗瓷碗沿硌得掌心生热——这是今天最后一户了,要是再讨不到吃的,昨晚挖的苦楝树根,得嚼到后半夜才能勉强压下饿意。 她抬手叩了叩门,指节轻得像怕惊着什么。“王婶,在家吗?”声音刚落,门“哐当”一声被拽开,王婶叉着腰站在门槛里,三角眼瞪得溜圆。 “又是你这丧门星!”王婶的声音尖得能刺破寒风,唾沫星子溅到福英冻得发红的脸颊上,“还敢来讨饭?我家的米是大风刮来的?滚!再敢站这儿,我就放狗咬你!” 福英攥着碗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饿了好几天的身子本就发虚,可王婶这话像根刺,扎得她心口发疼又发燥。“王婶,”她抬起头,声音比刚才沉了些,带着压不住的颤,“我不是来白讨的。我娘之前托人捎来的粟米,明明是你接了,怎么转头就说没见着?” 王婶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伸手就要推福英:“你胡说什么!谁见你那破米了?我看你是饿疯了,想赖上我家!” 福英被推得一个趔趄,碗“当啷”掉在地上,磕出一道新的裂纹。她盯着王婶躲闪的眼神,肚子里的饥饿忽然被一股气顶了上来:“那粟米是我娘捎给我的救命粮,她自己都舍不得吃!你吞了粮食不算,连口热粥都不肯给我,你良心过得去吗?” “你个小叫花子还敢教训我!”王婶气得跳脚,转身就要去抄门后的扫帚。福英看着她凶神恶煞的模样,知道再争也没用,捡起地上的破碗,踉跄着往后退。冷风灌进衣领,她摸了摸怀里藏着的半块干硬麦饼——那是早上王阿婆给的,现在成了她唯一的指望。 福英踩着暮色往村西头的破屋走,怀里的半块麦饼早被啃得只剩渣。风卷着枯草打在脸上,她攥着那只裂了口的粗瓷碗,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得走,再待在村里,迟早要饿死。 破屋的门轴早锈了,一推就发出“吱呀”的哀鸣。屋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缺了腿的木桌和铺着稻草的土炕,墙角堆着她前几天挖的树根,黑乎乎的,看着就咽不下。她蹲下身,从炕洞里摸出个蓝布小包袱,那是娘走时留给她的,里面只有两件打补丁的旧衣裳。 “娘,我得走了。”她对着包袱轻轻说,声音有些发哑,“村里讨不到饭了,村里人的粮也快尽了,我去镇上看看,说不定能找口活计。” 正叠着衣裳,门外忽然传来轻响。福英抬头,看见隔壁的石头探着脑袋,手里攥着个布包。石头才八岁,瘦得像根芦柴棒,他把布包塞给福英,小声说:“英姐,这是我藏的两个红薯干,你带着路上吃。我娘说,外面坏人多,你要当心。” 福英捏着硬邦邦的红薯干,眼眶一下子热了。她摸了摸石头的头,把包袱挎在肩上,又把粗瓷碗揣进怀里:“石头,谢谢你。等我将来找到娘,一定回来给你带白面馒头。” 石头用力点头,又往后缩了缩:“我娘不让我跟你说话,怕被王婶看见。英姐,你快走吧,天要黑透了。” 福英应了声,最后看了眼破屋。这里虽破,却是她住了十几年的地方,可现在,连这里也留不下她了。 她紧了紧肩上的包袱,转身跨出门槛,晚风裹着寒意扑过来,她却迈开步子,朝着村外的大路走去。 第12章 福英偷乘火车到陕西 福英踩着满街的碎草屑往前走,鞋底子早磨穿了,石子硌得脚心生疼。原以为镇上能比村里好,可入眼全是紧闭的店铺门,门板上的漆皮大块大块地掉,风卷着尘土在空街上打旋,连只野狗都看不见。 她走到街角的垃圾堆前,蹲下身翻找。烂菜叶早被冻成了冰碴,霉掉的窝头渣混在泥里,她用树枝扒拉半天,才找到小半块没完全发黑的饼子,上面还沾着草屑。她顾不上擦,掰了一点塞进嘴里,干得剌嗓子,却不敢多嚼,慢慢咽下去垫着肚子。 “姑娘,你也是来寻吃的?”旁边忽然传来个沙哑的声音。福英抬头,看见个拄着木棍的老汉,脸上满是皱纹,身上的棉袄破得露出棉絮。 “嗯,”福英攥着手里的饼子,小声应道,“村里讨不到饭了,想来镇上碰碰运气。” 老汉叹了口气,往地上啐了口痰:“镇上也完了!粮铺早空了,有钱都买不着吃的。我听人说,好些人都往陕西逃了,那边好歹有河,能喝上干净水,地里还能种些庄稼,饿不死人。” “陕西?”福英眼睛亮了亮,又很快暗下去,“可我没钱,怎么去啊?” “没钱就偷坐绿皮火车!”老汉压低声音,指了指东边,“那边有个货运站,偶尔会有拉货的火车往陕西走,夜里没人看守,你找个空车厢钻进去,只要别被列车员发现,就能混过去。” 福英攥着饼子的手紧了紧,心里翻江倒海。偷坐火车要是被抓了怎么办?可留在镇上,也是早晚饿死。她看了眼空荡荡的街道,咬了咬牙:“大爷,谢谢您告诉我这些。我今晚就去货运站试试!” 老汉点了点头,从怀里摸出个干硬的萝卜干递给她:“拿着吧,路上垫肚子。去了陕西,好好找块地种,别再像现在这样颠沛流离了。” 福英接过萝卜干,紧紧攥在手里,朝着老汉鞠了一躬,转身朝着东边的货运站走去。 货运站的铁栅栏锈迹斑斑,福英等巡逻的人脚步声远了,才猫着腰钻过缝隙。冷风裹着煤屑灌进衣领,她借着月光找了节敞着门的空车厢,刚钻进去,就被里面的寒气激得打了个哆嗦。 车厢里堆着些破旧的麻袋,福英蜷缩在角落,把蓝布包袱抱在怀里。怀里还藏着石头给的红薯干和老汉给的萝卜干,她摸出一小块红薯干,咬下指甲盖大的一点,慢慢嚼着——这点干粮要撑到陕西,得省着吃。 不知过了多久,火车“哐当哐当”开动起来,震得她骨头都发麻。饿了,就啃一口硬邦邦的干粮;渴了,车厢里没有水,她只能忍着,实在忍不住了,就只能喝自己的尿,那股臊味让她直犯恶心,可咽下去,喉咙里的灼痛感才会轻一点。她不知道走了几天,只觉得天一亮一暗,车厢外的风景从光秃秃的田地,慢慢变成了有黄土坡的模样。 这天清晨,火车忽然慢了下来,外面传来零星的说话声。福英支起耳朵,听见一个粗嗓门喊:“到站喽!先去巷口那家馆子,来碗油泼面,多加辣子!” 另一个声音接话:“可不是嘛!这一路颠的,就想这口热乎的,陕西的油泼面最解乏!” “陕西”两个字像道闪电劈进福英心里,她猛地坐起来,爬到车厢门口往下看。她的手都在抖,赶紧把包袱挎好,攥紧那只裂了口的粗瓷碗,趁着火车还没完全停稳,麻利地跳了下去。 福英刚跳下车台,还没来得及站稳,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厉喝:“站住!那个偷坐车的!” 她浑身一僵,回头就看见个穿蓝色制服的列车员朝她快步走来,手里还攥着根长杆。福英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哪里还敢停,拔腿就往站台边的灌木丛跑。 “别跑!再跑我就喊人了!”列车员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喘气声都听得清清楚楚。福英的鞋早就跑掉了一只,光着的脚被石子划破,疼得钻心,可她不敢回头,只知道往灌木丛深处钻。 灌木丛的枝条刮得她脸颊生疼,衣服也被勾破了口子。她找了个枝叶茂密的土坡,一下子蹲下去,把自己缩成一团,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列车员的脚步声在灌木丛外停住,只听见他骂骂咧咧:“这小丫头片子跑得还挺快!明明看见往这儿跑了,怎么没影了?” 过了一会儿,又有个声音传来:“算了算了,车马上要开了,一个小叫花子而已,丢不了工作,别找了。” “也是,真晦气!”列车员的声音渐渐远了,接着是火车“呜——”的鸣笛声,车轮转动的“哐当”声越来越淡,最后彻底消失在风里。 福英还僵在原地,直到确认周围没人了,才敢慢慢探出头。她摸了摸脸上的划痕,又看了看流血的脚,长长地松了口气。刚才那一下,差点以为要被抓回去,还好躲得快。 她扶着灌木丛站起来,朝着远处飘着炊烟的方望去。 第13章 福英留下来当帮工 福英光着一只脚,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沟里走。脚底的伤口被黄土裹着,又疼又痒,可她不敢停——自从躲开列车员,她已经大半天没喝过水,喉咙干得像要冒烟,怀里的萝卜干早就啃完了,肚子饿得咕咕叫。 风忽然带来一丝湿润的气息,她停下脚步,侧着耳朵听,隐约有“叮咚”的水声。福英眼睛一亮,顺着声音往山沟深处走,越往里走,水声越清晰。转过一块大青石,一汪清亮的山泉突然出现在眼前,水流从石缝里渗出来,滴落在底下的小水洼里,泛着细碎的光。 “太好了……”福英激动得声音都发颤,她快步走过去,蹲在水洼边,先伸出手指蘸了点水,试探着舔了舔——凉丝丝的,没有一点异味。她立刻摘了片宽大的梧桐叶,小心翼翼地卷成漏斗状,捧着去接石缝里的泉水。 泉水顺着叶尖滴进嘴里,清甜的滋味滑过喉咙,瞬间浇灭了喉咙里的灼痛感。她喝了一口又一口,直到肚子里传来满足的轻响,才停下动作。接着,她又捧起泉水,慢慢往脸上泼,冰凉的泉水洗去了脸上的尘土和疲惫,连眼睛都亮了几分。 “娘,你看,这里有水。”她对着空气轻声说,指尖还沾着水珠,“陕西真的有干净水,我没骗你,等我找到能种庄稼的地方,就去找你。” 风掠过山沟,带着草木的清香。福英站起身,把湿了的衣角拧了拧,又用树叶多接了些泉水,喝得饱饱的。 福英沿着山路走了大半天,脚底的伤口结了痂,又被磨得渗出血。远远看见山坳里聚着几间土房,她心里一松,加快脚步往那边挪。村口立着块歪歪斜斜的木牌,上面刻着字,她一个也不认得,只当是个寻常村落,顺着土路往村里走。 土路上满是碎石,她走得慢,快到村中间时,看见一户人家的院子。院墙是用黄土夯的,有些地方塌了角,院里的柴火垛歪在一边,看着荒凉,却比村里其他小院子大上不少。院门口的老槐树下,站着个中年女人,手里夹着杆旱烟,烟杆上的铜锅泛着旧光,烟雾慢悠悠地从她嘴里飘出来。 福英攥紧怀里的破碗,犹豫了片刻,还是走上前,声音有些发怯:“大……大姐,我是从外地逃荒来的,您家……能给口吃的吗?” 女人抬眼看向她,目光扫过她破洞的衣裳和沾着泥的脚,没立刻说话,只是吸了口旱烟,缓缓吐出烟圈。“逃荒来的?”她的声音有点粗,带着山里人的硬朗,“从哪儿来?要往哪儿去?” “从南边的村子来,听说陕西能吃饱饭,就来了。”福英低着头,手指抠着碗沿,“我……我已经很多天没正经吃东西了,就想讨口热粥,哪怕是米汤也行。” 女人又吸了口烟,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落在地上。“这村子叫讨饭沟,”她指了指村口的木牌,“你不识字,怕是也不知道这名儿——这儿往年也荒,今年还算好,能种出点玉米。”她说着,转身往院里走,“进来吧,灶上还有点昨天剩下的玉米糊,给你热一碗。” 福英愣了一下,随即跟着女人往里走,脚步都轻了些。 福英跟着女人进了院,院里的黄土路扫得干净,墙角晒着几串玉米,比村里其他人家多了几分规整。女人掀开灶房的布帘,让她在灶门口的小板凳上坐,自己则拿起水壶往锅里添水。 “我姓孙,你叫我孙婶就行。”孙婶往灶里添了把柴,火苗舔着锅底,映得她脸上有了点暖意,“这院子看着大,其实早空了——我男人以前是这儿的地主,五年前得了肺痨,走了。” 福英捧着粗瓷碗,小声应道:“孙婶,谢谢您肯给我饭吃。” “谢啥,都是苦日子过来的。”孙婶叹口气,用勺子搅了搅锅里的玉米糊,“他走后,家里的地被分了大半,就剩几亩薄田。现在家里就我,还有个十二岁的儿子,叫有财。” 正说着,里屋传来一阵轻咳,孙婶连忙擦了擦手往里走。没一会儿,她扶着个面黄肌瘦的男孩出来,男孩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咳嗽时肩膀微微发抖。 “有财,这是从外地来的福英姐。”孙婶摸了摸儿子的头,声音软了些,“快回屋躺着,别着凉了。” 有财点了点头,怯生生地看了福英一眼,转身回了里屋。孙婶重新站回灶台边,继续说道:“有财从小身子弱,药没断过,我还得供他读书——总得让他识几个字,别像我一样,一辈子困在山里。” 这时,院门外传来扁担的吱呀声,一个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挑着两桶水走进来,额头上满是汗。他看见福英,愣了一下,随即朝着孙婶点了点头:“孙太太,水挑回来了。” “李哥,歇会儿吧。”孙婶指了指男人,对福英说,“这是李长工,以前欠了我家点钱,就留在这儿帮工抵债,地里的活、家里的重活,都是他干。” 李长工放下扁担,拿起腰间的水壶喝了口,笑着对福英说:“姑娘是逃荒来的?孙婶心善,你要是不嫌弃,在这儿多待几天也成——正好地里的玉米快熟了,缺个帮着摘的人。” 福英看着灶里跳动的火苗,又看了看院外晒着的玉米,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意。她攥紧手里的碗,轻声说:“孙婶,李哥,要是不麻烦,我想留下来帮忙——我能干活,不要工钱,给口饭吃就行。” 第14章 童养媳冲喜 孙婶揣着攒下的半吊钱,从镇上的算命摊子往回走。风卷着黄土打在脸上,她却满脑子都是算命先生的话:“你家娃身子弱,得找个比他大的姑娘当童养媳,先养着,将来才能帮他挡灾,保他衣食无忧。” 回到家,孙有财正坐在院里的小凳上看书,咳嗽得比早上更厉害了些。孙婶走过去,摸了摸儿子的额头,心里的愁绪又重了几分——去哪里找合适的姑娘?村里的丫头要么早定了亲,要么家里不肯放,总不能去抢吧? 她正发愣,看见福英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洗好的碗,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的小臂结实有力。这几天福英没闲着,地里的草拔了,院里的柴火劈了,连灶房都收拾得干干净净,给口吃的就满足,从不抱怨。 “福英,过来坐会儿。”孙婶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温和些。 福英放下碗,在她对面的石凳上坐下:“孙婶,有事吗?” 孙婶盯着她看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心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福英是外地的,无依无靠,只要给口饭吃就能留下;她年纪比有财大,身子骨结实,不仅能干活,将来还能照顾有财。等自己百年之后,有福英在地里刨食,有财就算体弱,也饿不着。 “福英啊,”孙婶清了清嗓子,放缓了语气,“你看你一个姑娘家,在外头飘着也不是办法。我家有财身子弱,我总担心以后没人照顾他。” 福英愣了一下,没明白她的意思,只点了点头:“有财弟是个好孩子,以后会好起来的。” 孙婶深吸一口气,终于把话说开:“我想着,要是你不嫌弃,就留在我家吧。以后你就是有财的媳妇,我供你吃饭,等将来有财长大了,你们就圆房。你放心,我不会亏待你,地里的活要是累,也能让李哥多搭把手。” 福英听完,脸色一下子白了。她来这儿是想找个地方暂时落脚,攒点力气再找娘,从没想过要当童养媳。 可她看着孙婶期盼的眼神,又想起自己这些天吃的玉米糊、住的暖炕,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灶房的柴火还在噼啪响,福英垂着头,手指反复摩挲着粗布衣角。孙婶的话像块石头压在她心上,童养媳——她以前在村里听过这词,都是穷人家没办法才有的事,可现在,这词落在了自己头上。 她想起逃荒路上啃的树皮、喝的臊尿,想起货运站里躲列车员的恐惧,又想起这几天孙婶给的玉米糊、暖炕,还有有财弟怯生生递来的半块烤红薯。女人嫁给谁不是嫁呢?至少在这里,不用饿肚子,不用风餐露宿。 孙婶见她半天没说话,心里也发慌,又补了句:“你要是不愿意,婶也不逼你,就是……就是觉得你是个好姑娘,有财跟你在一起,我放心。” 福英猛地抬起头,眼里的犹豫渐渐散了,只剩下一点认命的平静。她看着孙婶,声音不算大,却很清楚:“孙婶,我同意。” 孙婶一下子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来,伸手拉住福英的手:“好孩子!你放心,婶以后肯定把你当亲闺女待,有有财一口吃的,就不会饿着你!” 这时,里屋的门帘动了动,孙有财探出头来,小脸还是苍白的,却带着点好奇:“娘,英姐同意什么了?” 孙婶摸了摸儿子的头,又看了看福英,笑着说:“以后英姐就留在咱们家,陪着有财读书,还帮着娘干活,好不好?” 孙有财点了点头,朝着福英露出个浅浅的笑:“好,英姐做的玉米糊最好吃了。” 福英看着他的笑,心里那点不安也淡了些。她站起身,拿起墙角的扫帚:“孙婶,我去把院子再扫一遍,等会儿李哥回来,就能歇着了。” 孙婶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心里的石头彻底落了地。 第15章 福英和公鸡拜堂成亲 孙婶这几日格外忙活,天不亮就去镇上的布店扯了块蓝布,回来就坐在院里的老槐树下缝新衣。福英蹲在旁边帮着穿针,看着线在布面上游走,心里说不上是啥滋味。 “这衣服你试试,我照着你身段裁的。”孙婶把缝好的新衣递过来,又从怀里摸出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三枚亮闪闪的银币,“这是给你的聘礼,虽不多,也是我的心意。” 福英捏着银币,指尖能触到冰凉的纹路,连忙摇头:“孙婶,我不要钱,能有口饭吃就够了。” “拿着!”孙婶把银币塞进她手里,语气不容拒绝,“嫁人哪能没有聘礼?再说以后家里的活还得靠你,这钱你留着,想买点针线啥的也方便。” 正说着,李长工抱着只红冠大公鸡走进来,笑着说:“孙太太,鸡我给您抱来了,这只精神,拜堂正好。” 福英愣了一下,看向孙婶:“拜堂?跟……跟鸡吗?” “傻丫头,这是规矩。”孙婶接过公鸡,用红绳系在它腿上,“有财还小,先让公鸡替他拜堂,等他长大了,你们再正式圆房。这样既合了算命先生的话,也不委屈你。” 拜堂的日子定在三天后,院子里扫得干干净净,孙婶还在门框上贴了两张红纸。拜堂时,福英穿着新做的蓝布衫,手里牵着系着红绳的公鸡,对着供桌前的“天地君亲师”牌位磕了三个头。孙有财站在旁边,手里捧着个小布包,等福英磕完头,就把布包递过去:“英姐,这是我攒的糖,给你。” 福英接过布包,里面是几颗用糖纸包着的硬糖,她剥了一颗塞进嘴里,甜意慢慢漫开。孙婶看着眼前的景象,眼眶有点红,拉着福英的手说:“以后你就是孙家的人了,咱们好好过日子,等有财病好了,再让他好好读书。” 福英点了点头,看向身边的孙有财,又看了看院里晒着的玉米,心里忽然踏实了些。或许这样的日子,也不算坏——有饭吃,有地方住,还有个需要她照顾的人,总比在外头逃荒强。 唢呐声在讨饭沟的上空飘着,高亢又热闹,引得不少村民扒着孙家的院墙往里看。拜堂礼刚结束,吹唢呐的人收了孙婶给的铜钱,背着家伙什乐呵呵地走了,院里还留着淡淡的喜庆气。 孙婶把福英拉到里屋,指着土炕上铺的新草席和两床叠得整齐的被子,笑着说:“以后你就跟有财睡这儿,他身子弱,夜里总踢被子,你多照看些。” 福英愣在原地,脸一下子红了,声音都有些发紧:“孙婶,这……这不太合适吧?有财弟还小,我……” “有啥不合适的?”孙婶打断她,伸手把她往炕边推了推,“你们是名正言顺的夫妻,只是先同房不同床,让你学着照顾他。等他长大了,你们圆了房,日子才能过得顺。” 这时,孙有财抱着本书走进来,看见福英站在炕边,疑惑地问:“娘,英姐怎么站这儿?” “以后英姐跟你一起睡,夜里好帮你盖被子。”孙婶摸了摸儿子的头,又看向福英,“你别担心,有财懂事,不会闹你的。” 福英看着孙有财苍白的小脸,心里的别扭渐渐淡了些。她想起这几天夜里,总能听见里屋传来有财的咳嗽声,孙婶要起夜好几次给他盖被子,确实辛苦。她咬了咬唇,点了点头:“孙婶,我知道了,我会好好照顾有财弟的。” 孙婶满意地笑了,转身往外走:“你们早点歇着,我去灶房给你们热碗玉米粥,夜里饿了好垫肚子。” 屋里只剩下福英和孙有财,气氛有点安静。孙有财把书放在炕头,小声说:“英姐,你别害怕,我睡觉不闹,就是偶尔会咳嗽,你要是嫌吵,就推我一下。” 福英忍不住笑了,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傻弟弟,英姐不怕,你要是咳嗽了,英姐给你端水。” 她把自己的蓝布包袱放在炕角,又把孙婶给的银币小心翼翼地包好,藏在包袱最里面。窗外的唢呐声渐渐远了,屋里只有煤油灯昏黄的光。 第16章 孙婶喘息声里的情欲 夜色沉了,村里的狗吠声渐渐稀了。孙婶把福英和有财安顿好,便端着木盆进了自己的小屋,准备沐浴。热水冒着热气,氤氲了半间屋子,她刚解开衣襟,门帘忽然被轻轻掀开一道缝。 李长工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溜进来,反手掩上了门。他看着水汽里孙婶的背影,喉结动了动,大步走过去,从身后一把抱住了她。 “你这死鬼,就不能等我洗完?”孙婶没有挣扎,反而转过身,指尖轻轻戳了戳李长工的胸口,声音里带着点嗔怪,嘴角却扬着笑。 李长工把脸埋在她颈间,闻着淡淡的皂角香,声音有些沙哑:“等不及了,这几天看你忙着给那丫头办婚事,连跟我说话的功夫都没有。” “还不是为了有财?”孙婶叹了口气,却任由他抱着,“那丫头是个好的,能干活,以后有她照顾有财,我也能松口气。倒是你,总这么光明正大的,就不怕被人看见?” “怕什么?”李长工收紧手臂,语气带着点笃定,“福英是外乡人,不敢多嘴;有财是个孩子,懂什么?再说,我欠你家的钱没还完,这辈子都得在你这儿干活,咱们这样,不是挺好?” 孙婶娇笑起来,伸手勾住他的脖子:“就你会说。快放开,水都凉了,要是冻着了,谁给你洗衣做饭?” 李长工不舍地松了手,却没走远,靠在门框上看着她:“我等你,洗完了,我有话跟你说——地里的玉米该收了,明天我跟福英一起去,让她学学怎么辨好坏。” 孙婶点了点头,拿起布巾擦拭身子,水汽模糊了她的脸,看不清表情。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水汽渐渐散了,孙婶裹着衣裳坐在炕沿,头发还滴着水。李长工走过去,拿起巾帕帮她擦着头发,指腹蹭过她的耳垂,带着点发烫的温度。 “这些年,苦了你了。”李长工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带着点疼惜,“自从孙掌柜走后,你一个人拉扯有财,还要管着地里的活,没享过一天福。” 孙婶垂着眼,任由他擦着头发,嘴角勾起一抹苦笑:“苦也得受着,谁让我是有财的娘?只是……”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我也是个正常女人,守着活寡的日子,夜里冷的时候,连个暖被窝的人都没有。” 李长工的手顿了顿,放下巾帕,从身后轻轻抱住她:“以后有我呢。虽然我给不了你名分,可我能帮你干活,能陪你说话,夜里也能给你暖被窝。” 孙婶转过身,看着他黝黑的脸,眼里泛起水光:“你就不怕被人知道?要是传出去,我这张脸往哪儿搁,有财以后还怎么做人?” “我会小心的。”李长工握住她的手,指腹摩挲着她粗糙的掌心,“白天我是你家的长工,夜里我是陪你的人,绝不会让外人看出破绽。再说,我欠你家的钱,这辈子都还不清,跟着你,我心甘情愿。” 孙婶看着他真诚的眼神,心里的顾虑渐渐散了。这些年,李长工对她和有财的好,她都看在眼里——地里的重活从不让她沾手,有财生病时,他比谁都着急,连夜去镇上请大夫。她靠在李长工怀里,声音带着点颤抖:“死鬼,以后可不许对我变心。” 李长工笑了,低头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吻:“这辈子都不变。” 窗外的月光更淡了,屋里的油灯摇曳着。 油灯的光揉成一团暖黄,孙婶解下最后一缕布带,将粗布衣裳叠放在炕边。月光从窗缝溜进来,落在她肩头,映得那点未干的水珠。李长工的呼吸渐渐沉了,伸手将她揽进怀里,掌心贴着她的腰,带着常年握锄头的粗粝,却暖得烫人。 “慢些,床板响得厉害。”孙婶的声音软下来,带着点喘息,指尖轻轻抵在他胸口,却没真的推开。木床果然“吱呀”晃了一下,像是被夜色揉出的轻响,混着窗外的虫鸣,反倒让屋里的暖意更密了些。 李长工贴着她的耳际,声音哑得发颤:“这些年,我总怕唐突了你。”他的手慢慢往上移,落在她颈后,替她拢了拢散下来的头发,“可每次看着你夜里守着有财咳嗽,我就想,要是能替你扛点什么就好了。” 孙婶偏过头,额头抵着他的下巴,能闻到他身上的泥土味,混着淡淡的汗气,却一点不脏,反倒让人心安。“以前总觉得,守着有财过一辈子也就罢了。”她轻轻叹了口气,手指抠着他后背的布纹,“直到遇见你,才知道……日子还能有热乎劲儿。” 木床又晃了晃,这次轻了些。 木床的轻响里,孙婶忽然低低唤了一声,不由先红了脸。她忙侧过脸,把脸埋进李长工的肩窝,指尖攥着他的衣角,指节都泛了白。 “瞧你,还害臊了。”李长工低笑出声,声音里带着点戏谑,动作却放得更轻,手掌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着受惊的小猫。 孙婶往他怀里缩了缩,闷声说:“别笑了……这要是被外头听见,我……”话没说完,又被一阵涌上心头的暖意打断,剩下的话都化成了细碎的喘息。 “放心,夜里静,没人听得到。”李长工贴着她的耳际,声音沉得像夜色,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再说,咱们光明正大的,有什么好怕的?” “谁跟你光明正大了……”孙婶小声反驳,脸颊却更烫,连耳尖都红透了。她能感觉到李长工的心跳,和自己的心跳叠在一起,咚咚地响,盖过了木床的轻响,也盖过了窗外的虫鸣。 李长工不再逗她,只是收紧手臂,把她抱得更紧。油灯的光昏昏黄黄,映着她泛红的眼角。孙婶渐渐松了手,不再紧绷着身子,只轻轻靠着他,偶尔溢出的轻唤,也裹在两人的呼吸里。 第17章 好吃懒做的孙婶 天还没亮透,东边天际只洇开一抹淡青,田埂上的草叶还凝着霜似的露。福英攥着镰刀的手冻得发僵,紧赶两步才跟上李长工的脚步,裤脚扫过玉米秆,带起细碎的露水,凉得她一激灵。 “慢些走,丫头,”李长工头也不回,声音裹在晨雾里有点闷,“这玉米秆子夜里吸了潮气,秆硬,等会儿割的时候往根部砍,省劲儿。” 福英“嗯”了一声,把镰刀往手里紧了紧。两人钻进玉米地,青黄相间的玉米穗子在昏暗中晃着,只听见镰刀“唰唰”割秆的声响,偶尔有露水从穗子上滴下来,砸在衣襟上,凉丝丝的。 太阳慢慢爬上来,把玉米叶上的露水晒得发烫,福英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干裂的土地里,瞬间就没了影。她直起腰想歇口气,就听见田埂那边传来孙婶的声音:“李哥!福英!歇会儿喝口水哟!” 两人停下手里的活,往田埂走。孙婶挎着个蓝布包袱,手里拎着个铁皮小水壶,壶身被太阳晒得温乎。她把水壶递过来,笑着说:“刚在家烧的凉白开,加了点冰糖,解乏。” 李长工接过水壶,先给福英倒了半瓢,又给自己倒了剩下的,“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才抹着嘴说:“孙太太你可真是及时雨,这日头一晒,嗓子眼都快冒烟了。” “看你们从大清早忙到现在,我在家缝衣裳都坐不住,”孙婶指了指玉米地,眼里带着些心疼,“这玉米今年长得好,就是收着累,你们也别太急,晌午头的日头毒,得躲躲。” 福英捧着瓢喝着水,甜丝丝的水流过喉咙,浑身的乏劲儿似是散了些。她抬头看了看天,日头已经挂在头顶,玉米地里的热气往上冒,她攥了攥瓢沿,轻声说:“谢谢孙婶,等我们把这垄割完,就歇晌。” 孙婶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这才对,身子骨要紧。我先回去了,晌午要是不回去,我给你们捎两个菜饽饽来。”说完挎着包袱,踩着田埂慢慢走了。 李长工把水壶盖拧紧,递给福英:“拿着,等会儿渴了再喝。咱再割两趟,就歇着。”福英接过水壶,冰凉的壶身贴着掌心,她点了点头,跟着李长工又钻进了玉米地,镰刀的“唰唰”声,又在阳光下响了起来。 孙婶刚跨进家门,就把蓝布包袱往椅背上一搭,连喝了两口凉茶。方才在田埂上站那一会儿,日头就晒得她鬓角发潮,这会儿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松了劲,忙不迭地往梳妆台前挪。 铜盆里的水还带着凉意,她沾湿了帕子,细细擦去脸上的薄汗,又从抽屉里摸出个描金小盒——那是前两年邻居从城里捎来的香脂,她平时舍不得用,只在出门时匀一点在指尖,轻轻揉开,往脸颊和耳后抹。瞬间,淡淡的桂花香气漫开来,孙婶对着镜子笑了笑,伸手把微乱的鬓发别好。 衣柜最里面压着条月白色的裙子,领口绣着圈浅粉的蔷薇,是前几年时兴的样式,如今虽不赶趟了,料子却还是软乎乎的。孙婶小心翼翼地把裙子换上,又对着镜子转了两圈,觉得腰腹处的褶皱也不算打眼,这才满意地拎起小布包,往外走。 刚到巷口,就碰见提着菜篮的王大娘。王大娘瞅着她的裙子,笑着打趣:“孙妹子这是去哪呀?穿得这么齐整,还喷了香?” 孙婶拢了拢裙摆,脚步也慢了些,声音里带着点娇柔:“嗨,在家待着闷得慌,去街上转两圈,看看有没有新鲜的花布。”她顿了顿,又轻轻拍了拍胳膊,“你也知道,我这身子骨弱,风一吹都怕着凉,哪像你们能下地干活?那太阳晒、泥土沾的,我可受不住。” 王大娘笑着摆手:“也是,各人有各人的活法,你这细皮嫩肉的,就该享享清福。街上最近来了个卖绒花的,你去瞧瞧,说不定有你喜欢的。” “哎,好嘞!”孙婶眼睛亮了亮,脚步也轻快了些,“等我逛完了,回来跟你说有没有好看的!”说着,便提着布包,慢悠悠地往街那头去了。阳光洒在她的裙摆上,浅粉的蔷薇像是活了过来,伴着她身上的桂花香,渐渐远了。 日头爬到头顶,晒得玉米叶子打了蔫,福英擦着额角的汗,频频往田埂那头望。方才孙婶说要捎菜饽饽来,她的肚子早饿得咕咕叫,手里的镰刀也慢了下来。 “李叔,孙婶怎么还没来呀?”福英停下活,直起腰往远处瞅,田埂上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李长工正蹲在地上磨刀,听见这话,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磨,刀刃在石头上蹭出“沙沙”的响。“别等了,丫头,”他声音平淡,“孙太太那样的人,哪会真给咱送吃的?” 福英愣了愣,攥着镰刀的手紧了紧:“可她早上明明说了……” “说归说,做归做。”李长工把磨亮的镰刀递过来,指了指远处的村落,“你看她穿的那裙子,抹的那香脂,是能沾烟火气的人?她那样娇美的女人,就该在屋里头待着,喝喝茶,描描眉,哪懂咱下地的苦,更别说顶着日头送饭了。” 福英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看见几缕炊烟在屋顶飘着。她想起早上孙婶递水壶时的笑,又想起此刻空落落的田埂,肚子饿得更厉害了。“那……咱们晌午吃什么呀?”她声音低了些。 李长工从怀里摸出个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两个干硬的窝头。“我早备着了,”他递过一个给福英,“就着水壶里的水咽,垫垫肚子,下午把剩下的玉米割完,咱早点回去。” 福英接过窝头,咬了一口,粗粝的口感剌得喉咙发疼。她抬头望了望天,日头正毒,远处的炊烟慢慢散了。 第18章 福英操持家务 天刚亮,灶房的烟囱冒出了淡青的烟。福英跪在灶台前,往灶膛里添了把松针,火苗“噌”地窜起来,映得她手背上的薄茧都发暖。铁锅里的水“咕嘟”着冒泡,她起身舀了三瓢,分别倒进三个粗木盆,又在每个盆沿搭了块洗得发白的布巾,才转身揉了揉蹲麻的腿,继续忙活早饭。 胡辣汤的香气先飘了出来。她往沸水里撒了胡椒面、干姜粉,又抓了把泡软的粉条丢进去——罐子里早没了牛肉,只能靠调料提味。等汤熬得浓稠,她盛进粗瓷碗,再把蒸锅里的韭菜馍捡出来,麦香混着韭菜的鲜气,裹着胡辣的辛味,满灶房都是暖融融的烟火气。 福英端着木盆先往孙婶的卧房去,手指轻轻敲了敲木门:“孙婶,醒醒,洗脸水烧好了,早饭是胡辣汤配韭菜馍,您起来趁热吃。” 屋里静了片刻,才传来孙婶带着慵懒的声音:“知道了,放门口吧,我再缓会儿——这刚醒就闻着辣气,呛得慌。” 福英应了声,把木盆搁在门槛边,又往李长工住的偏屋走。刚到门口,就听见里面的咳嗽声。“李叔,该起了,饭都做好了,胡辣汤我多放了点胡椒,驱寒。” “哎,就来!”李长工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没一会儿就掀了门帘出来,搓着手笑道:“闻着这辣味儿就精神,比啃干窝头舒坦多了!” 福英弯了弯眼,最后往孙有财和她的房间走去。她刚敲了两下门,就听见里面不耐烦的嘟囔:“吵什么?还没睡够呢!” “有财弟,再不起饭就凉了,等会儿我还要去地里看玉米……”福英的声音放得更轻。 屋里静了会儿,才传来孙有财翻身的响动:“知道了知道了,把水放那儿,我待会儿自己洗。” 福英把最后一盆水放在门口,转身往灶房走。 晨光已经照在院墙上,落在灶台边的柴堆上,她看着锅里温着的胡辣汤,想着等会儿要去把玉米秆捆好,脚步又快了些。 孙有财刚放下粗瓷碗,福英就上前接过他手边的布包——里面裹着课本和几块用布擦得干净的石板。她把布包往自己肩上搭了搭,又伸手理了理孙有财歪掉的衣襟:“有财弟,布包我帮你背着,咱该去学堂了,别迟到。” 孙有财慢悠悠地应了声,刚迈出门槛,就见孙婶从屋里走出来,手里还攥着块糖,往儿子兜里塞:“有财,路上慢点走,别跟学堂里的娃打闹。” 孙有财把糖攥在手里,含糊地“嗯”了一声。孙婶又拉住他的胳膊,眼神亮闪闪的,声音也拔高了些:“你可得记着,今年好好读书,把先生教的都吃透了,明年咱就考镇上的学校!” 福英站在旁边,肩上的布包沉甸甸的,她悄悄抬眼,看见孙婶脸上满是期待。孙有财却有些不耐烦,挣了挣胳膊:“知道了娘,我走了。” “你别急呀!”孙婶又拉住他,语气里带着点急切的骄傲,“咱村里还没人去过镇上上学呢!你要是考上了,咱孙家在村里就能扬眉吐气,到时候谁不高看咱一眼?” 孙有财这才停下脚步,撇了撇嘴,却也没再反驳。福英适时开口:“孙婶,时候不早了,我送有财弟去学堂,您放心吧。” 孙婶这才松了手,又叮嘱了句“路上小心”,看着两人的身影往村头走。 晨光里,福英背着布包的步子很稳,孙有财跟在旁边,手里的糖纸在风里轻轻晃着。 第19章 福英撞破私情 月亮挂在树梢,把井台照得一片银白。福英挑着两只水桶,刚从井里盛满水,扁担压在肩上,沉得她腰都弯了些。她咬着牙往前走,每走几步,就得放下水桶歇一歇,手心被扁担绳勒出了红印。 刚走到老槐树下,忽然听见不远处的草垛那边,传来男人粗重的喘息和女人细碎的哼唧声。福英心里一紧,脚步顿时停住,手里的水桶“咚”地放在地上,溅起几滴水花。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猫着腰,顺着树影悄悄往草垛那边挪。 草垛后面的声音越来越清晰,福英扒着草秆往里看,只见村里的王二正抱着邻村的寡妇秀莲,两人的衣裳都乱了。秀莲的声音带着点颤:“你轻点……别让人听见了……” 王二喘着气,手还在秀莲身上摸:“怕啥?这大半夜的,谁会来?再说,你男人都走了半年了,你就不想?” “你小声点!”秀莲拍了他一下,声音却软下来,“要是被人撞见,我这脸还往哪搁……” 福英躲在树后,心跳得飞快,手里的草秆都被攥皱了。她刚想再看,忽然听见王二又说:“放心,我都瞅过了,这附近没人……” 话还没说完,远处忽然传来几声狗叫。秀莲吓得一哆嗦,赶紧推开王二:“不行,我得走了,再晚我婆婆该起疑了!” 王二还想拉她,秀莲已经慌慌张张地整理衣裳,顺着田埂往村西头跑。王二骂了句“扫兴”,也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福英赶紧往后退,不小心碰倒了旁边的柴禾,发出“哗啦”一声响。王二听见动静,回头喊了句:“谁?!” 福英吓得心都要跳出来,连忙转身,扛起扁担,慌慌张张地挑起水桶就跑,连水桶晃出来的水打湿了裤脚都没顾上,只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夜里“咚咚”响,身后王二的声音越来越远。 福英挑着水桶往孙家走,肩上的扁担似比去时更沉,方才草垛后那番声响总在耳边绕,脸不由发烫。进了院,她轻手轻脚把水倒进缸里,连灯都没敢点,借着月光往卧房挪。 刚掀开门帘,就见桌案上亮着盏油灯,孙有财正伏在案前写毛笔字,墨汁在宣纸上晕开细细的笔画。听见动静,他抬头看了眼:“福英姐,你咋才回来?水挑完了?” 福英“嗯”了一声,走到桌边想帮他磨墨,手刚碰到墨锭,又像被烫着似的缩回来。她垂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方才那喘息声又冒出来,耳尖瞬间红透。 孙有财见她不对劲,放下毛笔:“你咋了?脸这么红,是不是挑水累着了?” “没、没有。”福英声音细得像蚊子叫,手指绞着衣角,“就是……就是方才在井边,听见点动静。” “啥动静?”孙有财凑过来些,眼里满是好奇。 这话问得福英更慌了,她猛地抬头,又赶紧低下头,声音带着点颤:“没、没啥要紧的,就是村里的猫狗闹呢。”说着,她慌忙拿起桌边的布巾,“我、我去收拾下水桶,你快写你的字吧,别耽误了功课。” 说完,她几乎是逃着出了屋,靠在院墙上,才敢大口喘气。 月光洒在她脸上,映得那抹羞红格外明显,方才撞见的画面又冒出来,她赶紧捂住脸,心里乱糟糟的。 第20章 偷情怀孕的秀莲被沉塘 讨饭沟口的土塘边挤满了人,火把的光和着夜色,把每个人脸上的狠戾都照得分明。秀莲被两个壮实的汉子架着胳膊,肚子已经显了形,粗布衣裙上沾着泥污,头发散乱地贴在脸上,眼泪混着汗水往下淌。 “放开我!我没做错事!”秀莲的声音嘶哑,挣扎着想要挣脱,却被汉子们攥得更紧,“我男人只是去城里做工了,他会回来的!这孩子是他的!” “呸!谁信你的鬼话!”人群里有人喊,“你男人走了半年,你肚子都这么大了,不是野种是什么?讨饭沟的规矩不能破,就得沉塘!” 孙婶拉着福英的手腕,把她往前拽了拽,让她看得更清楚。福英黝黑的身子裹在不合身的旧布衫里,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不敢看秀莲的眼睛,却又被眼前的阵仗钉在原地。 “福英,你好好看着,”孙婶的声音压得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劲,“记住了,咱们女人这辈子,就只能守着一个男人。男人在,你就伺候他;男人走了,你也得为他守住节操,不能让外人戳脊梁骨。” 福英颤了颤,小声问:“孙婶,秀莲婶她……她真的做错了吗?” “当然错了!”孙婶瞪了她一眼,“男人不在家,她就敢怀野种,这就是不守妇道!今天沉了她,就是给沟里所有女人提个醒,谁要是敢坏了规矩,就跟她一个下场!” 火把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起来,落在旁边的草垛上。秀莲还在哭着辩解,声音却越来越弱,被人群的喧闹盖了下去。两个汉子已经把她拖到塘边,冰冷的塘水漫到了她的脚踝,她猛地回头,正好对上福英的目光,眼里满是哀求。 福英吓得往后缩了缩,孙婶却死死按住她的肩膀:“别躲!看清楚!以后你要是敢像她一样,我也不会饶了你!你男人虽然还小,可你是我家的童养媳,这辈子就得跟定他,生是他家的人,死是他家的鬼!” “不……不要沉我……”秀莲的声音已经带了哭腔,双腿发软,几乎要瘫在水里。人群里有人喊“动手”,汉子们架着她就要往塘中央走。 福英闭上眼,不敢再看,手指深深掐进掌心。孙婶的话还在耳边响着,像一道枷锁,牢牢套在她心上。她能听见塘水被搅动的声音,能听见秀莲的哭喊,却什么也做不了。 火把的光把土塘照得亮如白昼,王二缩在人群最后排的老槐树后,半截身子藏在树影里,指尖死死抠着树皮,连指甲缝里渗了血都没察觉。 秀莲的哭喊顺着风飘过来,他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往下拽了拽衣角,却还是遮不住裤腿上那片湿冷的痕迹——刚才秀莲被架到塘边时,他吓得尿了裤子,这会儿风一吹,凉得钻心。 “王二?你咋躲在这儿?”旁边突然传来个声音,是同村的李老三,他拍了拍王二的肩膀,眼神里满是疑惑,“刚才喊你一起过来,你咋半天没动静?看这阵仗,够吓人的吧?” 王二像被烫到似的,猛地甩开李老三的手,声音发颤:“没……没什么,我刚才……刚才肚子疼,来晚了。”他不敢看李老三的眼睛,目光死死盯着塘边,秀莲的裙摆已经被塘水泡透,贴在腿上,整个人像片要被撕碎的叶子。 李老三没多想,咂了咂嘴:“也是,这秀莲也是活该,男人走了半年就怀了种,哪还有半点妇道?不过话说回来,你前阵子不是总往秀莲家跑吗?没听她说过啥?” 这话像根针,一下扎进王二心里。他喉结滚了滚,慌忙摇头:“没有!我就是……就是路过,问她借过一次锄头!你别瞎猜!”他说着,往树影里又缩了缩,生怕别人看出他的慌乱。 塘边突然传来一阵惊呼,王二抬头,看见两个汉子已经把秀莲往塘中央拖了两步,冰冷的水漫到了她的腰腹。秀莲的哭声突然拔高,喊的却不是求饶,而是“王二!你出来!” 王二的脸“唰”地一下白了,腿肚子直打颤,差点瘫坐在地上。他死死咬着牙,把脸埋进臂弯,不敢再看塘边的景象,只听见自己“咚咚”的心跳声,混着秀莲越来越弱的哭喊,在耳边炸响。 “妈的……早知道这样,当初就不该……”他在心里骂自己,可话没说完,就被人群的喧闹盖了过去。有人喊“快沉”,有人在叫好,没人注意到树影里那个吓得魂飞魄散的男人。 等他再敢偷偷抬眼时,塘边已经没了秀莲的身影,只有冰冷的塘水泛着波纹,映着火把的光。王二腿一软,顺着树干滑坐在地上,裤腿上的湿痕又扩大了一圈,风一吹,冷得他浑身发抖。 塘边的喧闹还没散尽,孙婶拽着福英的手腕往回走,粗糙的手掌攥得很紧,勒得福英手腕生疼。 “你刚才看清楚了?”孙婶突然开口,声音比夜里的风还冷,“秀莲就是因为管不住自己,才落得这个下场。女人家,别整天脑子里想些下三滥的事,那是要遭天谴的。” 福英低着头,踢着路上的小石子,小声应了句:“我没想……” “没想也得记牢!”孙婶停下脚步,转过身盯着她,眼神像淬了冰,“咱们女人的身体金贵着呢,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碰的。它只属于你男人,这辈子,只能为你男人怀娃、生娃,别的念头想都不能想!” 福英的指尖绞着衣角,指甲几乎要嵌进布眼里。她想起刚才秀莲在塘边哭喊的样子,心里像堵了块石头,闷得发慌:“孙婶,要是……要是男人不在了呢?” “不在了也得守着!”孙婶的声音陡然拔高,“男人走了,你就守着他的牌位,守着他的家,这辈子都不能再跟别的男人有牵扯!这是规矩,是女人的本分!你要是敢破了这个规矩,讨饭沟里,可不止一个土塘!” 她的话像鞭子,一下下抽在福英心上。福英不敢再问,只能把头埋得更低,任由孙婶拽着往前走。夜色里,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在土路上响着,还有孙婶不停的叮嘱。 “你记住,”快到家门口时,孙婶放缓了语气,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你是我们家的童养媳,以后就是我家有财的女人。好好伺候他,给他生娃,把家守好,这才是你该做的事。别的心思,趁早断了!” 福英点了点头,没说话,和孙婶一起跨过木门门槛,回到了家里。 第21章 福英赶马车送小丈夫上学 秋阳把晒谷场晒得暖烘烘的,孙有财捧着镇上学堂的录取通知书,在院子里来回走,孙婶跟在后面,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忽然,她想起什么,转身往柴房方向喊:“福英!福英!快出来!” 福英正蹲在柴房里劈柴,手里的斧头还沾着木屑,听见喊声忙跑出来,围裙上蹭了不少灰:“孙婶,咋了?” “你去把后院的马牵出来,再把那辆旧推车推到晒谷场来。”孙婶拍了拍手里的通知书,语气里满是得意,“有财要去镇上读书,家里离学堂远,你把马和推车组装成马车,往后天天送有财上学!” 福英愣了愣,攥着围裙角小声说:“孙婶,我……我不会组装马车,也不会赶马啊。” “不会就学!”孙婶眼睛一瞪,把通知书往有财手里一塞,“有财是咱们家的希望,不能耽误了他上学!你现在就去弄,我去厨房给你蒸两个窝头,饿了就吃!” 福英没敢再反驳,只能去后院牵马。那马是去年从邻村买来的,性子烈,见了她还甩了甩尾巴,差点踢到她的手。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马牵到晒谷场,又去推那辆旧推车——车轮子早生了锈,推起来“吱呀”响,还歪歪扭扭的。 等孙婶拿着窝头出来时,福英正蹲在地上,对着马和推车发呆。“你咋还没弄?”孙婶把窝头递给她,“先把推车的把手跟马的缰绳绑在一起,再找块木板垫在推车上,让有财能坐稳!” 福英咬着窝头,按照孙婶说的做。绳子绕了一圈又一圈,手被勒得发红,好不容易才把推车和马连在一起。可刚要试着赶马,那马突然往前一蹿,推车“哐当”一声歪了,福英没站稳,直接摔在地上,膝盖磕得生疼,还沾了满裤子土。 “你咋这么笨!”孙婶急忙跑过来,没先扶她,反而去看推车,“要是把有财摔着了可咋整?再试一次!” 福英忍着疼爬起来,重新握住缰绳。这次她不敢用力拽,可马根本不听使唤,又往前跑了两步,她又摔了下去,手掌在地上蹭破了皮,渗出血来。 “娘,要不我还是自己走路去学堂吧?”孙有财看着福英的样子,有点不忍心。 “胡说!”孙婶瞪了他一眼,“走路要走一个时辰,哪有时间?福英,你再试试,别怕,使劲拽缰绳,让马听你的!” 福英看着孙婶不容置疑的眼神,又看了看旁边的孙有财,深吸一口气,再次握住缰绳。马又开始躁动,她死死攥着绳子,身子被拉得往前倾,眼看又要摔下去时,她忽然想起以前看村里老把式赶马的样子,小声对着马说了句“慢些”,又轻轻拍了拍马的脖子。 马竟真的慢了下来,一步步往前走。福英心里一喜,可刚放松警惕,马又突然晃了晃脑袋,她没抓稳,还是摔了下去,这次连带着推车都翻了,上面的木板掉在地上。 孙婶急得直跺脚:“你咋就这么没用!明天有财就要上学了,你今天必须学会!” 福英坐在地上,膝盖和手掌都疼,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掉下来。她知道,孙婶不会让她停下,有财的上学路,只能靠她这双还没学会赶马的手。她抹了把脸,爬起来,捡起缰绳,再次走向那匹烈马。 夕阳把晒谷场的影子拉得老长,福英又一次从歪倒的推车上爬起来时,裤腿已经沾满尘土,膝盖处的布料磨破了角,露出来的皮肤泛着青红。马甩着尾巴站在一旁,似乎也累了,不再像白天那样躁动。 孙婶早已回屋做饭,只有孙有财还蹲在场边的老槐树下,手里攥着根树枝,小声喊:“福英姐,要不歇会儿吧?我娘说了,今晚吃红薯粥,我给你留了两个烤红薯。” 福英揉了揉发僵的手腕,抬头看了眼天,云层已经染成了橘红色,她摇了摇头:“没事,再试最后一次,学会了咱们再吃。”她走过去,重新把翻倒的推车扶起来,又仔细检查了缰绳和推车把手的连接处——白天摔了那么多次,她总算摸出点门道,绳子得在把手处多绕两圈,再打个死结,才不会松脱。 这次她没有急着拽缰绳,而是先走到马身边,像村里老把式那样,轻轻顺着马的鬃毛往下摸,嘴里还小声念叨:“马大哥,咱们好好走一次,别再摔了,啊?”马似乎听懂了,打了个响鼻,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心。 福英心里一暖,握紧缰绳,慢慢往马前走,轻声说:“驾——” 马果然迈着步子往前走,这次推车没有歪歪扭扭,反而走得很稳。福英跟在旁边,眼睛盯着车轮,手里的缰绳松而不紧,遇到场边的小土坑时,她轻轻拽了拽左边的缰绳,马很听话地往右边绕了绕,顺利避开了坑洼。 “走起来了!福英姐,你走起来了!”孙有财高兴地跳起来,手里的树枝都掉在了地上。 福英也笑了,眼角弯起一点,她试着加快了点速度,马依旧走得稳当,推车的“吱呀”声也比白天轻了不少。她绕着晒谷场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直到确认自己真的能把马车赶稳,才停下脚步,长长地舒了口气。 这时孙婶端着红薯粥从屋里出来,看见场中间稳稳停着的马车,还有脸上带着笑意的福英,语气缓和了不少:“总算学会了?赶紧过来喝粥,红薯都快凉了。” 福英牵着马往回走,孙有财蹦蹦跳跳地跟在她身边,小声说:“福英姐,你真厉害!明天我就能坐着马车上学了,学堂里的同学肯定都羡慕我!” 福英低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手里的缰绳——掌心虽然还有磨红的痕迹,却不觉得疼了。 鸡刚叫头遍,灶房里就亮起了微光。福英蹲在灶台前,往锅里添了勺玉米面,火苗舔着锅底,把她的脸映得暖融融的。玉米糊的香气慢慢飘出来时,她才擦了擦额角的汗,轻手轻脚地走到孙有财房门口。 “有财弟,醒醒,该起来喝玉米糊了,再晚上学要迟到了。”她的声音很轻,怕吵醒孙婶。 门里很快传来窸窸窣窣的穿衣声,孙有财揉着眼睛走出来,看见灶台上冒着热气的碗,笑着说:“福英姐,你起得真早。” “快趁热喝,喝完咱们好赶路。”福英把碗递给他,又转身去后院牵马。经过晒谷场时,她看了眼那辆组装好的马车,昨天摔得生疼的膝盖还隐隐作痒,可心里却踏实了些。 等孙有财喝完玉米糊,福英已经把马套好,扶着他坐上垫了厚布的推车。“坐稳了,我慢些赶。”她轻声叮嘱,手里的缰绳攥得稳当,轻轻往马背上拍了一下,“驾——” 马果然听话地往前走,车轮碾过清晨的土路,发出“轱辘轱辘”的轻响。路边的草叶上还沾着露水,风一吹,带着秋的凉意,却让福英心里很敞亮。 “福英姐,你昨天摔了那么多次,疼不疼啊?”孙有财坐在车上,晃着腿问。 福英回头笑了笑,眼角弯起一点:“早不疼了,能送你上学,比啥都强。你在学堂好好读书,将来有出息了,也让孙婶高兴。” “我知道!”孙有财用力点头,“先生说我要是好好学,将来能去城里上学。等以后我挣钱了,给你买新衣裳!” 这话让福英心里一暖,手里的缰绳握得更紧了。马车慢慢驶过大路,远处的天际已经泛起鱼肚白,阳光正一点点爬过树梢。 她想着,等会儿,她还得赶回来给家里做饭、喂牲口,晚上再把马牵去河边饮水。 第22章 孙有财觉得坐马车丢脸 铜锣“哐——哐——”两声,沉得像坠了铅,在镇中学的院墙里打了个转,慢悠悠飘出院门。孙有财把布书包往肩上一甩,眼角却先往东侧扫——那辆墨绿黄包车还停在老地方,铜把手被夕阳舔得发亮,同班林佩芝正低头拢着洋布裙摆,车夫早弓着背候在车旁,手都快碰到车辕了。 “佩芝小姐,您慢些。”车夫声音放得极轻,伸手虚扶了一把。林佩芝脚踩的白皮鞋沾了星点尘土,眉尖轻轻蹙了下,上车前还掏出手帕,对着裙角细细掸了掸。黄包车“吱呀”一声晃开,车轮碾过青石板路,没一会儿就成了远处个晃悠悠的绿影子。 孙有财攥着书包带的手紧了紧,指节泛了白。身后忽然传来马蹄“嗒嗒”声,混着车辕碰撞的轻响,福英的大嗓门跟着飘过来:“有财!这儿呢!” 他转过身,老槐树下停着自家那辆旧马车,木栏上还沾着上午拉货蹭的泥印子,福英手里牵着缰绳,见他看过来,还咧嘴笑了笑。孙有财脚步慢下来,没像往常那样一蹦子跳上车,反倒往车后挪了挪,像是怕被谁瞅见。 “咋了这是?”福英挠了挠头,走近两步,“今儿锣敲得早,你咋还不精神?脸拉得比驴还长。” 孙有财没吭声,弯腰钻进车厢时,故意把布帘往边上扯了扯,遮住大半个身子。马车动起来,车轮碾过路边的石子,颠得他五脏六腑都发颤。他扒着布帘缝往外看,路上没几个行人,可总觉得每道目光都往自己这边落。 “福英姐,”他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咱这车……就不能擦擦?” 福英“嘿”了一声,手里的缰绳松了松:“擦它干啥?明儿还得拉两袋麦子去码头,擦干净了也得沾泥。你这小子,往日不总说黄包车闷得慌,咱马车敞亮透气吗?” 孙有财把脸埋在书包上,没再接话。风从布帘缝里钻进来,裹着泥土和马粪的味道。马车“咯噔”一下碾过个土坑,他紧紧扶住车栏。 次日,铜锣“哐——哐——”的余响还绕着院墙转,孙有财却没像往常那样往马车跑去,反倒磨磨蹭蹭落在后头,直到校门口的学生走得只剩零星几个,才朝老槐树下的福英走过去。 旧马车的木栏沾着泥,福英正低头给马刷毛,见他来,直起腰笑:“咋才过来?我还以为你被先生留了。” 孙有财没应,先往四周扫了圈,确定没人注意这边,才凑到马车边,声音压得低低的:“福英姐,往后你别在这儿等我了。” 福英手里的毛刷顿了顿,眨了眨眼:“不在这儿等,在哪儿等?难不成让你走回村?” “去那边的巷口,”孙有财指了指校门口西侧那条窄巷,墙根堆着些枯枝,“你把车停在巷子里,我放学了自己过去找你。” 福英皱起眉:“好好的为啥要躲巷子里?这儿敞亮,也不耽误事。” 孙有财的脸有点发烫,攥着书包带的手紧了紧,声音又低了些:“还有……要是有人问起你,你别说是我家的……童养媳。” 这话一出,福英手里的毛刷“啪”地掉在车板上,她看着孙有财,眼神里带着点愣:“不说童养媳,说啥?” “就说……是我家雇的丫鬟,”孙有财的头垂得更低,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帮着家里干活的丫鬟。” 福英没说话,捡起毛刷,手指捏着刷毛,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哦”了一声。马车旁的老槐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孙有财不敢看她的脸,只盯着自己鞋尖上的泥点,心里又慌又乱,却没再改口。 “知道了,”福英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小了些,“明儿起,我就去巷口等你。” 孙有财松了口气,却又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他扒着车帘钻进车厢,没像往常那样看路,反倒把布帘拉得严严实实,连外头的夕阳都挡在了外面。 马车刚停在家门口,灶间飘来麦面的香气,孙婶已经把晚饭做好了。福英先跳下车,把缰绳拴在院角的老枣树上,回头扶孙有财时,手还像往常那样伸着。 “快洗手,菜馍馍刚出锅。”福英掀开灶上的笼屉,热气裹着萝卜丝的鲜气冒出来,她用筷子夹起一个,吹了吹才递过来,“今儿多加了把油渣,你尝尝。” 孙有财接过来,咬了一口,油香混着萝卜的脆劲在嘴里散开,可他没像往常那样点头说“好吃”,只闷着头嚼。福英坐在对面,手里也拿着个菜馍馍,却没怎么动,眼神时不时往他这边瞟,又很快移开,落在灶台上的破瓷碗上。 “锅里烧了热水,”吃完饭,福英收拾碗筷时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等会儿你洗澡,脏衣裳我一并搓了。” 孙有财正坐在门槛上擦书包,听见这话,手顿了顿:“我自己洗就行。” “你手劲小,领口搓不干净,”福英把碗筷放进盆里,弯腰往灶里添了把柴,火苗“噼啪”跳了两下,映得她侧脸亮堂堂的,“再说你明儿还得上学,早点洗了歇着。” 热水倒在木盆里,冒着白汽。福英把他的脏衣裳放在旁边的石板上,手里攥着皂角,却没立刻搓,只看着盆里的水发愣。 “福英姐,”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含糊不清,“巷口……挺好的,没人看见。” 福英手里的皂角动了动,“嗯”了一声,开始搓衣裳,皂角泡沫沾在她手上,白花花的。“我知道,”她低着头,声音混着搓衣裳的“哗啦”声,“你在学堂,要体面。” 木盆里的热水正冒着白汽,孙有财刚把脚伸进去,院门口就传来孙婶的声音:“有财洗了没?我取个针线筐。” 话音刚落,孙婶就掀了门帘进来,看见福英攥着皂角站在旁边,手里的衣裳还泡在盆里,当即笑了:“福英咋还愣着?快帮有财搓搓背,他那胳膊短,后背总洗不干净。” 福英的脸“腾”地红了,捏着皂角的手紧了紧,眼神往孙有财那边瞟了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孙婶,他……他自己能洗。” “自己洗啥?”孙婶放下针线筐,走过来拍了拍福英的肩,语气透着家常的亲昵,“你是他媳妇,帮自家男人搓澡,天经地义的事,害啥臊?” 孙有财坐在小板凳上,耳朵也热了,往水里缩了缩,没吭声。孙婶又笑着劝:“有财长身子呢,后背搓透了才舒坦,福英你细致,帮他多搓两下,尤其是领口后头的泥。” 说完,孙婶拿起针线筐就往外走,出门前还回头叮嘱:“水凉了就再添点,灶上还温着热水呢。”门帘“哗啦”一声落下,屋里只剩水汽和两人的呼吸声。 福英攥着皂角,慢慢走到孙有财身后,手指刚碰到他的后背,就像被烫到似的缩了一下。孙有财的背僵了僵,听见福英的声音细若蚊蚋:“那……我搓了啊。” “嗯。”他闷声应着。皂角的泡沫沾在背上,福英的手轻轻搓着,力道放得极轻,生怕弄疼他。水汽裹着两人的影子映在墙上,福英的脸还红着,垂着眼,只敢盯着孙有财后背的旧疤,那是去年他爬树掏鸟窝摔下来蹭的。 “重……重点也行。”孙有财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福英的手顿了顿,力道稍稍加了点,声音里还带着点颤:“这样……行吗?” “嗯。”孙有财应着,眼睛却看着盆里的水面,看着泡沫一圈圈散开。 第23章 孙有财暗恋富家小姐 天刚蒙蒙亮,先生捧着书本坐在讲台前,底下已有不少学生翻开了课本。孙有财摊着书页,目光却不由自主飘向斜前方——林佩芝正坐着念书,晨光透过窗棂落在她身上,把她那件浅蓝洋布衫染得发亮,领口绣的细白花纹,和镇上布庄里的好料子一样好看。 他看得入神,没留神林佩芝忽然停下了,转头往这边扫了一眼。孙有财慌忙低下头,假装盯着课本上的字,耳朵却热了,连先生咳嗽的声音都听得分外清楚。等他偷偷抬眼再看时,林佩芝已经重新念起来,声音软乎乎的,像初春刚化的溪水,顺着风飘进他耳朵里。 “孙有财!”旁边的同桌忽然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先生刚看你了,还走神?” 孙有财赶紧清了清嗓子,跟着念了两句,眼睛却又忍不住往那边瞟。林佩芝念书时会轻轻晃着身子,发梢偶尔垂下来,她抬手拢头发时,指尖带着点香气飘过来——不是镇上洋货铺里那种浓香皂味,是淡淡的、像春天里开的白兰花似的香,勾得他心尖发颤。 “你说林佩芝那衣裳,得要多少钱?”同桌压低声音问,“听说她爹在城里开洋行,光衣裳就有一箱子。” 孙有财没接话,耳边只剩林佩芝的念书声,还有那缕若有若无的香气,绕着他转,散不开。 下课了,学生们纷纷合上书,教室里顿时热闹起来。孙有财攥着课本的手紧了紧,目光又落在斜前方的林佩芝身上——她正低头用丝帕擦着钢笔,浅蓝洋布衫的袖口沾着点晨光,衬得手腕细白。 他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走过去,声音比平时低了些:“林佩芝,昨天先生讲的《论语》,我有个地方没听懂,你……你能给我讲讲吗?” 林佩芝擦钢笔的手顿了顿,抬起头看他。她的睫毛很长,眼神却淡淡的,像隔着层薄雾:“哪一句?” “就是‘有朋自远方来’那章,先生说的‘乐亦在其中矣’,到底指的是什么乐?”孙有财赶紧追问,指尖都有些发紧。 周围几个同学的目光也飘了过来,林佩芝却没立刻回答,反而把钢笔放进精致的皮笔袋里,慢悠悠道:“先生上课都讲过了,你没认真听吗?” 这话像根细针,扎得孙有财脸发烫。他攥着课本的指节泛白,刚想再说点什么,林佩芝已经转头对着旁边的女生笑了:“等会儿课间去买糖糕吗?西街那家新出的椰蓉味不错。” 她的声音还是软乎乎的,却没再看孙有财一眼,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孙有财站在原地,看着林佩芝和同学说笑的模样,只觉得周围的喧闹都离自己很远。同桌凑过来扯了扯他的衣角:“走吧,她那样的,哪会跟咱多说啊。” 孙有财默默点点头,转身往自己座位走,手里的课本仿佛重了许多。 午后的雨来得又急又猛,豆大的雨点砸在教室屋顶上,噼啪作响。放学时雨势丝毫没减,学生们挤在门口,个个愁眉不展。孙有财攥着怀里的油纸伞。 这是早上福英硬塞给他的,说看天要变,让他带着防淋——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林佩芝身上。 她站在人群最前头,浅蓝洋布衫的衣角已经沾了点雨星,眉头微蹙,正踮着脚往校门口看。孙有财深吸一口气,把伞往怀里又拢了拢,刚要迈步过去,就听见校门口传来汽车喇叭声。 一辆黑色轿车破开雨幕停在门口,车窗降下,露出张白净的脸——是城里来的富家少爷周明轩,他探出头,笑着对林佩芝喊:“佩芝,快上车!我特意绕过来接你。” 林佩芝眼睛一亮,刚才的愁绪瞬间散了,提起裙摆就往车那边跑。孙有财伸到半空的手僵住了,怀里的油纸伞仿佛有千斤重。 “等等!”他下意识喊出声,快步追了两步,“林佩芝,我有伞,我送你……” 话还没说完,周明轩已经推开车门,伸手扶住林佩芝的胳膊,语气带着点轻慢:“不用了,我们有车。”林佩芝坐进车里,回头看了孙有财一眼,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只轻轻点了下头,车窗就“咔嗒”一声关上了。 黑色轿车溅起一片水花,很快消失在雨幕里。孙有财站在雨里,怀里的油纸伞被风吹得微微晃动,雨点打在他的布衫上,凉得刺骨。旁边有同学打趣:“有财,人家坐汽车呢,你那油纸伞人家看不上。” 旁边同学的打趣声,像细小的石子砸在孙有财的心上。他盯着轿车消失的方向,胸口里像堵着团火,烧得他指尖发颤。 “人家坐汽车呢,你那油纸伞人家看不上。”同学的声音又飘过来,带着点玩笑的意味,却让他更恼了。 孙有财猛地攥紧怀里的油纸伞,伞骨硌得手心生疼。他没回头,也没说话,只狠狠一扬手,油纸伞“啪”地摔在满是积水的地上。伞面被溅起的泥水染脏,几根伞骨也歪了,在雨里孤零零地躺着。 “有财,你这是干啥?”旁边的同学吓了一跳,赶紧劝,“这伞不是你家里人早上给你备的吗?摔了多可惜。” “要你管!”孙有财的声音发闷,带着点咬牙的劲儿。他看着地上的伞,心里又气又恼——气林佩芝的冷淡,气周明轩的轻慢,更气自己刚才递伞时的局促。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打湿了布衫,可他一点都不觉得冷,只觉得眼眶发热。 “捡起来吧,”同学叹了口气,弯腰想去捡伞,“等会儿你家里人看见,该心疼了。” 提到家里人,孙有财的动作顿了顿。他想起早上福英把伞塞给他时,反复叮嘱“路上小心,别淋着”,手指还在伞柄上缠了圈布条,怕他硌手。雨还在下,地上的油纸伞被雨点砸得“啪啪”响。 孙有财抿着嘴,蹲下身,伸手把歪了的伞骨慢慢掰直,再小心翼翼地把伞捡起来抱在怀里。伞面脏了,可伞柄上的布条还好好的。 “走了。”他低声说了句,没再看周围的人,抱着脏污的油纸伞,快步往巷口走去。 第24章 孙婶意外怀孕 院角的金桂开得泼泼洒洒,风一吹,甜香就裹着暮色往屋里钻。孙婶正坐在灯下拉鞋底,门栓“咔嗒”一声轻响,她手底的针脚顿了顿,没抬头,只听见熟悉的粗布衣裳摩擦声。 “阿梅,”李长工的声音带着点喘,还沾着外头的凉意,“这桂花开得邪性,闻着心里发慌。” 孙婶终于抬眼,油灯把她的脸映得暖融融的,眼角的细纹逐渐舒展开来:“慌什么” 他没接话,只上前一步,粗粝的手掌先覆上她攥着针线的手——那双手刚从田埂上回来,还带着泥土和桂树的气息。没等孙婶再说什么,他俯身,唇就压了上去。孙婶的身子僵了一下,随即松了手,针线落在灯旁的布垫上,双手轻轻勾住了他的脖颈。 吻得急,带着点克制不住的莽撞,直到孙婶轻轻推了推他的胸口,声音发哑:“别急,窗没关严。” 李长工喘着气退开半步,额头抵着她的,:“怕啥?左右这时候,都在家围着灶台转呢。”他伸手捻了捻她鬓边沾着的一根桂花瓣,“阿梅你身上的味儿好勾人。” 孙婶拍了下他的手背,脸上却泛了红,往窗外瞥了眼,风卷着桂花花瓣飘过窗边。 帐子被风掀起一角,又轻轻落下,将满室桂香滤了一些。孙婶的后背抵着微凉的床板,李长工的手臂圈着她的腰,掌心的温度透过薄布渗进来,让她忍不住往他怀里缩了缩。 “慢、慢些……”她的声音细如蚊鸣,指尖无意识地攥着他肩头的布衫,指腹蹭过粗布下结实的肌肉,脸更热了,埋在他颈窝不肯抬。 李长工的吻落在她的发顶,带着点笑意的气息拂过她的耳朵:“阿梅这会子倒害臊了?方才在桌边,是谁先勾的我?” 这话让孙婶的耳尖瞬间红透,她轻轻掐了下他的腰侧,却没什么力道:“胡说什么……明明是你先闯进来的。”话虽这么说,手臂却更紧地环住了他的背,将自己完全贴了过去。 他低笑出声,胸膛的震动传到她心上,让她心跳得更快。指尖慢慢抚过她的鬓角,将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目光落在她泛红的眼角:“婶的眼睛,比院里的桂花还亮。” 孙婶被他看得不好意思,抬手想遮,却被他握住手腕按在枕侧。他的吻慢慢往下,从额头到鼻尖,最后落在她的唇上,比方才在桌边更轻柔,带着耐心的厮磨。她的呼吸渐渐乱了,身子也软得像浸了蜜的棉花,只听见自己含糊的呢喃:“别……别让外头听见……” “听见也不怕。”他咬着她的唇瓣,声音喑哑,“往后每回桂花开,我都来陪阿梅。”帐外的风又起,卷起几片桂花瓣贴在窗纸上。 天刚蒙蒙亮,院角的桂花还凝着露,福英就端着个油纸包掀了门帘,脆生生的声音撞在晨光里:“孙婶,张屠户家新出的肉夹馍,热乎着呢,你快尝尝!” 孙婶正坐在床沿穿鞋,听见这话却猛地顿住动作,喉间一阵翻涌,她慌忙捂住嘴,脸色瞬间白了几分。那股子油腻腻的肉香顺着风飘过来,竟让她胃里像揣了块石头,沉得发慌。 “孙婶?你咋了?”福英见她不对劲,赶紧把油纸包放在桌上,凑过去扶她,“是不是昨晚着了凉?脸咋这么白?” 孙婶摆了摆手,缓了好一会儿才压下那阵恶心,指尖却忍不住发颤。她抬眼看向福英,嘴唇动了动,声音有些发飘:“没、没事……许是起得急了。”可话刚说完,一个念头突然像惊雷似的砸进脑子里——这个月的月事,好像到现在都没来。 她男人死了五年,院里除了她和福英、儿子孙有财,就只有……李长工。那夜桂香里的缠绵还在心头绕,可此刻只剩下冰冷的恐慌。她攥着衣角的手越收越紧,指节都泛了青,脑子里全是村里人唾沫横飞的样子,那些“不守妇道”“败坏门风”的骂声像针一样扎过来,最后竟浮现出村头那口深不见底的池塘——要是被他们知道了,她怕是真要被拖去沉塘! “孙婶,你到底咋了?”福英见她眼神发直,急得又问了一遍。 孙婶猛地回神,慌忙避开福英的目光,声音都带着点抖:“真没事,你先吃吧,我……我去趟茅房。”说着就站起身,脚步有些踉跄地往外走。 李长工正在地头翻晒新收的玉米,金黄的颗粒沾着晨露,让他的脸上有些许笑意。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他回头就见孙婶攥着围裙快步走来,脸色比前几日更差,脸上还带着一丝慌。 “李哥,你得帮我。”孙婶走到他跟前,左右看了看没人,声音压得极低,指尖都在抖,“你去镇上……帮我买些堕胎药来。” 李长工手里的木耙“哐当”一声落在玉米堆里,他猛地抓住孙婶的手腕,眉头拧得紧紧的:“堕胎药?你疯了?那东西伤身子,弄不好要出人命的!” “不出人命,我就要被人沉塘了!”孙婶挣了挣,眼眶瞬间红了,“我男人死了五年,这肚子要是大起来,村里人能饶得了我?到时候不光是我,连你都要被戳脊梁骨!” “那就跟我走!”李长工的声音陡然拔高,又赶紧压低,语气里带着急切,“咱去城里,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我做工养你,养孩子,总比在这儿担惊受怕强!” 孙婶却猛地抽回手,往后退了一步,摇着头,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走不了的,李哥。这院里的房子是我男人留下的,还有有财——我儿子还在学堂读书,我走了,他怎么办?谁给他交学费,谁给他缝衣裳?” 她抬手抹了把泪,声音发哑:“我不能为了自己,把有财扔在这儿。你就……就帮我跑一趟镇上吧,算我求你了。” 李长工看着她通红的眼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疼,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见孙婶已经转身往回走,背影在金黄的玉米地旁,显得格外单薄。 第25章 孙婶堕胎 油灯的火苗晃了晃,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忽明忽暗。李长工坐在炕沿,双手攥得死紧,指节泛白,开口时声音带着压抑的火气:“我不管,那是我的娃,不能说没就没!” 孙婶正低头叠着衣裳,听见这话动作一顿,猛地抬头瞪他,眼里满是红血丝:“不能?那你说能咋办?”她把衣裳往炕上一摔,声音陡然拔高,“等我肚子大了,被村里人拖去沉塘的时候,你是不是还得站在旁边喊‘这是我的娃’?” “我能护着你!”李长工腾地站起来,胸膛剧烈起伏,“我带你们娘俩走,城里那么大,总能活下去!” “活下去?”孙婶冷笑一声,眼泪却先掉了下来,“你以为城里是啥好地方?你一个卖力气的,连自己都快养不活,还想带我和有财?李长工,你醒醒吧!”她指着门外,声音发颤,“有财还在学堂等着我交学费,这房子是他爹留下的唯一念想,我走了,他咋办?你咋就这么愚蠢!” “我愚蠢?”李长工被她骂得眼睛发红,却没再喊,只颓然地坐回炕沿,双手插进头发里,声音低得像在自语,“我就是不想我的娃……连见天日的机会都没有。” 孙婶看着他这样子,心里也堵得慌,却还是硬起心肠:“想有啥用?在这里,活着比啥都强。你要是真为我好,明天就去镇上。” 油灯的火苗又晃了晃,把两人之间的沉默拉得很长,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虫鸣,却衬得屋里更静,只剩下两人各自压抑的呼吸,混着空气中没散尽的桂花香,都成了苦涩的味道。 油灯快烧到灯芯,光色暗了大半,屋里的空气像凝住了似的。李长工坐在桌旁,指尖捏着个空酒碗,指腹磨着碗沿的豁口,好半天才开口,声音又哑又硬:“我话撂在这儿,你要是非要把娃打了,我也不拦着了。” 孙婶正背对着他抹眼泪,听见这话,肩膀猛地一僵。 “我今年都三十五了,不是毛头小子了。”李长工抬起头,眼底满是疲惫和狠劲,“在孙家做了十年长工,当牛做马,图啥?不就图个能有个家,有个根吗?”他把空碗往桌上一磕,发出“哐当”一声响,“你要是不想要这娃,我就回老家,找个能给我生娃的农村妇女,安安分分过日子,总比在这儿耗着强!” 孙婶终于转过身,眼睛肿得像核桃,脸上还挂着泪,却没再骂他,只是望着他,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一个字。眼泪又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李长工看着她哭,心里像被针扎似的疼,可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他别开脸,声音软了些,却还是带着决绝:“我再给你三天时间想。要么跟我走,要么……我就走。” 油灯彻底暗了下去,只剩一点微弱的光。孙婶坐在炕沿,肩膀一抽一抽的,没哭出声。 天还没亮透,晨雾裹着桂香飘在院门口,孙婶背着布包站在那儿,眼下的黑圈像块洗不掉的墨。邻居王大叔赶着拉粮车过来,看见她就喊:“孙婶,这早去镇上干啥?” 孙婶攥紧布包的带子,勉强牵了牵嘴角,声音有点哑:“家里的药快没了,去抓几副。”她没敢看王大叔的眼睛,怕被看出破绽,说完就赶紧往车上爬。 车轱辘碾过土路,发出“吱呀”的声响,晨雾慢慢散了,露出远处的镇子轮廓。王大叔坐在前面赶车,时不时跟她搭话:“今年秋收好,粮价也稳,你家有财读书又争气,往后日子准越来越好。” 孙婶听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只“嗯”了一声,没再多说。她靠在粮袋上,闭着眼,脑子里全是昨晚李长工的狠话,还有有财在学堂里认真读书的样子——她不能赌,更不能让有财被人戳脊梁骨。 到了镇上的药铺,孙婶深吸一口气走进去。坐堂的老中医抬眼看见她,皱了皱眉:“你这气色可不太好,是哪里不舒服?” 孙婶攥着布包,指尖泛白,压低声音:“大夫,我要抓副堕胎的药。” 老中医愣了一下,又看了看她的神色,没多问,只叹了口气,拿起毛笔在纸上写药方。孙婶看着他写,眼泪差点掉下来,却还是硬忍着:“大夫,这药……喝了能干净吗?” “按方子喝,歇几天就好,就是身子得养着。”老中医把药方递给她,语气沉了沉,“往后可得多注意。” 孙婶接过药方,付了钱,抓了药包在布里,转身就往外走。刚出药铺门,就看见王大叔的拉粮车停在不远处,她快步走过去,爬上车子,背对着镇子的方向,把药包紧紧抱在怀里。车轱辘又开始“吱呀”响,往回走回村里。 陶罐在灶上“咕嘟”作响,黑褐色的药汁冒着热气,散发出刺鼻的苦味,盖过了院角飘来的桂香。孙婶守在灶边,脸色不太好看,时不时往院门口瞥一眼——李长工去地里还没回来,正好。 她把药汁滤进粗瓷碗,烫得指尖发红也没松手,深吸一口气,仰头灌了下去。苦味瞬间漫满口腔,刺得喉咙发疼,她强忍着没吐,把碗往灶台上一放,转身往屋里走。 还没走到炕边,肚子就传来一阵绞痛,像有把刀子在里头搅。孙婶踉跄着扶住墙,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疼得说不出话。恰在这时,院门“吱呀”一声开了,李长工扛着锄头走进来,看见她这模样,脸色“唰”地沉了下去。 他快步走过来,没说话,弯腰把孙婶打横抱起来,往炕上放。孙婶疼得蜷缩起来,眼角沁出泪,却没敢看他的眼睛。李长工蹲在炕边,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指尖冰凉,语气冷得像霜:“药喝了?” 孙婶咬着唇,点了点头。 接下来几天,李长工没再跟她吵,却也没怎么说话。每天按时给她熬粥,煎些补身子的草药,端到炕边就转身离开,脸上没半点表情。孙婶躺在炕上,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又酸又涩,却没敢开口。 这天下午,有财放学回来,书包往桌上一放就往屋里跑:“娘,你咋还没好?福英姐说你吃坏肚子了。” 孙婶赶紧坐起来,扯出个笑:“没事,就是前几天吃了凉的,缓几天就好。你在学堂乖不乖?先生没说你吧?” “我乖着呢!先生还夸我字写得好!”有财凑到炕边,又问,“那娘你快好起来,我还想吃你做的桂花糕。” “好,等娘好了就给你做。”孙婶摸了摸他的头,眼眶有点热。 这时福英端着水走进来,看见有财就说:“有财弟,孙婶得好好歇着,你别吵着她。”又转向孙婶,“婶,李叔刚去镇上买了鸡蛋,说让你补补。” 孙婶“嗯”了一声,看着福英和有财出去的背影,又看向窗外——李长工正坐在院角的桂树下抽烟,背影孤零零的,烟圈飘在桂香里,慢慢散了,只剩满屋子的药味。 第26章 福英一个人做孙家的重活 腊月的风裹着雪粒子,刮在窗纸上沙沙响。李长工蹲在堂屋角落,正把几件打了补丁的旧衣裳往蓝布包里塞,动作慢得像在数针脚。他今年三十五,颧骨上的冻疮红得显眼,手指蜷着,还带着前几日挑水冻裂的口子。 “李叔,你这是……要走?”孙有财揣着袖子进来,眼瞅着那布包要扎口,嗓门陡然提了些,“不是说好了?你欠咱家那笔钱,得在这儿做重活抵完才算完,不是还有几年吗?” 李长工的手顿了顿,没回头,声音闷得像蒙了层灰:“孙少爷,钱早还清了。” “清了?”孙有财更纳闷,转身就往里屋冲,“娘!你快出来看看,李叔说他不欠咱钱了,要回老家!” 孙婶掀着棉门帘出来,青布围裙还没解,眼底的青黑藏在鬓角碎发后。她看了眼角落里的李长工,又转向儿子,嘴角扯了扯,勉强地笑着说:“是清了,有财。” “怎么就清了?”孙有财急得跺脚,“前儿你还说他得再帮咱种完开春的麦子……” “不用了。”孙婶打断他,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声盖过,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围裙角,指节泛白。她没提上个月偷偷去镇上药铺抓的那副堕胎药,更没提那没来得及成形、就跟着一碗黑汤药走了的孩子。 她只对着儿子重复了一遍,语气硬了些,却掩不住尾音的颤:“李叔老家有事,该回去了。他这个年纪,也该回老家,找个实在人过日子,生个娃了。” 李长工这时终于扎好了布包,起身时膝盖“咔嗒”响了一声。他没看孙婶,只对着孙有财拱了拱手,声音还是闷的:“孙少爷,往后多帮衬着你娘些。”说完,便扛着布包,头也不回地跨出了院门,风雪瞬间裹住了他的背影。 孙婶站在原地,望着那扇敞开的院门,嘴角的苦涩一点点漫上来,直到眼眶发潮。她抬手抹了下,只摸到满手的凉。 李长工走后的第七天,孙婶就倒在了炕上。起初只是咳嗽,后来发起高热,脸烧得通红,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孙有财急得在屋门口打转,福英端着熬好的姜汤进来,粗布袖口蹭得满是炭灰。 “孙婶,再喝点吧,发发汗能好些。”福英把碗递到孙婶嘴边,声音放得极轻。孙婶勉力张了张嘴,刚沾到一点热气,就偏头咳了起来,咳得浑身发颤。 等孙婶喘匀气,福英才直起身,揉了揉发酸的腰。院角那担粪水还等着浇菜,西厢房的玉米棒子也得趁晴天摊开晒,这些从前都是李长工的活,如今全压在了她身上。 “娘,福英姐都快累垮了,要不咱再找个长工吧?”孙有财凑到炕边,看着福英忙碌的背影,小声提议。 孙婶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空荡荡的院坝上,那里还留着李长工劈柴时溅下的木屑。她摇了摇头,声音嘶哑:“不用……让她歇会儿,活儿我来想办法。” “孙婶,我不累。”福英正好进来收拾碗筷,听见这话连忙摆手,“您安心养病,挑粪水、扛玉米这些活,我扛得住。”她说着,把袖子又往上卷了卷,露出胳膊上因用力而凸起的青筋。 孙婶看着她,眼眶慢慢红了。她知道,福英嘴上说着不累,夜里却常坐在灶房门口揉腰。可她没法开口留李长工,更没法跟儿子说,自己这场病,是因为心里那点见不得光的愧疚和牵挂。 福英收拾好东西,扛起墙角的粪水桶就要往外走。孙婶突然叫住她:“福英……” “哎,孙婶您说。”福英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孙婶张了张嘴,最终只化作一声轻叹:“路上慢点,别摔着。” 福英点点头,笑着应了声“知道了”,转身走出了屋门。院子里很快传来水桶晃动的声响,孙婶望着天花板,眼泪终于无声地落了下来。 第27章 福英负担起小丈夫的学费 孙婶的病好得快,不过三五日,就能下床走动了。这天一早,她翻出压在箱底的蓝布碎花袄,又对着铜镜细细梳了发髻,还抹了点平日里舍不得用的雪花膏。 “娘,您这是要去哪儿?”孙有财啃着窝头从外屋进来,见她这副打扮,不由好奇地问。 孙婶对着镜子理了理衣领,声音里带着几分轻快:“去镇上找你王婶她们喝茶,好些日子没见了。” “那家里的活……”孙有财话还没说完,就见福英扛着锄头从院外进来,裤脚沾着泥,额头上满是汗。她刚从地里回来,手里还攥着一把刚拔的青菜。 “福英,你回来得正好。”孙婶转过身,语气自然得像是吩咐寻常事,“我去镇上一趟,中午不回来吃饭了。院里的鸡你记得喂,还有西厢房的玉米,傍晚前得收进仓。” 福英擦了擦汗,把青菜放在灶房门口,点头应道:“知道了孙婶,您放心去。” 孙有财在一旁听着,突然插了句嘴:“娘,您让福英姐一个人做这么多活,她不累吗?” 孙婶瞥了他一眼,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帕子,慢悠悠地说:“她是咱家的童养媳,干这些活不是应该的?再说了,往后家里不就指望她做农活养着咱娘俩?我歇着也是应该的。” 这话刚好被端着水出来的福英听见,她的脚步顿了顿,手里的木盆晃了晃,水溅出几滴在地上。但她没说话,只是默默蹲下身,用抹布把水擦干净。 孙婶没注意到她的异样,拿起包袱就要往外走,临到门口又回头叮嘱:“有财,你要是饿了,就让福英给你煮碗面。别自己瞎折腾,小心烫着。” “知道了娘。”孙有财应着,又低头啃起了窝头。 福英站起身,看着孙婶走出院门的背影,又看了看满院等着收拾的农活,轻轻叹了口气。她没说什么,只是拿起墙角的扫帚,默默扫起了院坝里的落叶。 镇上的茶馆里,孙婶和几个小姐妹围坐在一桌,面前摆着瓜子和茶水。王婶笑着打趣她:“你这身子刚好就出来了,家里的活不用管?” 孙婶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脸上带着几分得意:“有福英呢,那丫头能干,地里的活、家里的活都能扛。我呀,往后就等着享清福了。” 姐妹们纷纷附和着,笑声在茶馆里散开,却没人知道,此刻在孙家的院子里,福英正扛着沉甸甸的玉米袋子,一步一步往仓房走,汗水浸湿了她的粗布衣裳。 天还没亮透,院坝里就传来水桶碰撞的声响。福英挑着粪水桶,脚步稳实地往菜地走,桶沿晃出的浊水滴在青石板上,很快就被晨露冲淡。她得赶在太阳出来前把菜浇透,傍晚还要赶去镇上卖菜——孙有财的学费,就指着这几畦青菜。 “福英姐,你起这么早?”孙有财揉着眼睛从屋里出来,看见她汗湿的后背,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福英放下担子,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笑着说:“早点浇完菜,晌午好把熟了的摘下来,傍晚赶去镇上能卖个好价钱。你学堂的学费,还差着些呢。” 孙有财低下头,声音小了些:“辛苦你了,福英姐。” “傻弟弟,说这些干啥。”福英拍了拍他的肩膀,又挑起担子往菜地走。正午的太阳最毒,她蹲在菜地里摘菜,汗珠顺着下巴往下滴,砸在菜叶上,瞬间就没了踪影。傍晚时分,她把满筐青菜搬上马车,又仔细用布盖好,才牵着马往山路走。 这山路陡得很,一边是悬崖,一边是峭壁,平日里连男人走都得小心翼翼。刚走没多远,马蹄突然打滑,马车猛地晃了一下,福英连忙死死拽住缰绳,手心被勒得通红。 “吁——”她稳住心神,慢慢把马往路中间引,声音带着点颤,却没半分退缩,“别怕,咱们慢慢走,卖了菜,有财就能上学了。” 刚过最险的那段坡,就遇见了同村的张大叔。他看着福英一个人牵着马车,不由咋舌:“福英丫头,你咋一个人走这山路?这太危险了!” 福英擦了擦脸上的灰,笑着说:“张大叔,没事,我慢点开就行。有财的学费还没凑够,这菜得赶去镇上卖。” 张大叔叹了口气,递过来一壶水:“你这孩子,太实在了。快喝点水,路上当心点,实在不行就等明天,叫上村里的汉子帮你。” “谢谢您,张大叔,不用麻烦了。”福英接过水壶喝了两口,又牵着马继续往前走。等她赶到镇上的菜市场时,天已经黑透了,好在还有不少晚归的食客来买菜。她守着菜摊,直到把最后一把青菜卖完,才揣着沉甸甸的钱袋往回走。 回到家时,孙婶已经睡了,孙有财还在等着她。见她回来,他连忙迎上去:“福英姐,你可算回来了!我娘说你……” “说我啥?”福英笑着打断他,把钱袋递过去,“你看,今天卖了不少钱,学费差不多够了。” 孙有财捏着钱袋,眼眶突然红了:“福英姐,你以后别一个人走那山路了,太危险了。” 福英揉了揉他的头,把马牵进马棚:“没事,我小心着呢。你好好读书,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了。”说完,她又转身去收拾院里的担子,月光洒在她身上。 月亮挂在院中的老槐树上,洒下一片清辉。福英洗完最后一只碗,搬出竹筛子放在石桌上,小心翼翼地将白天晒半干的小鱼干摊开,指尖轻挑着剔除杂质。竹筛里的鱼干还不多,零零星星铺着一层,是她这半个月在溪边守着捉到的。 “福英姐,你又在弄小鱼干啊?”孙有财拿着本旧书从屋里出来,见她低头忙碌的样子,便凑了过去。 福英抬头笑了笑,指尖捏起一条小鱼干对着月光看了看:“嗯,得趁夜里风凉再晾晾,免得明天天热捂坏了。等攒够一大袋,就能卖给镇上的干货摊,又能换些钱补贴家用。” 孙有财摸了摸竹筛边缘,轻声说:“我娘今天还说,家里的盐不多了。” “知道啦,”福英应着,把挑好的鱼干重新摆匀,“等下次去镇上卖菜,我就顺便买些盐回来。你别担心这些,好好把书念好就行。” 这时,屋里传来孙婶翻身的声响,紧接着是她略带不耐烦的声音:“有财,都这么晚了还在外面唠啥?明天不打算上学了?” 孙有财身子一僵,连忙应道:“知道了娘,我这就进去。”他又看了眼福英,小声说:“福英姐,你也早点歇着,别太累了。” 福英点点头,看着他进屋关上门,才又低下头继续摆弄鱼干。夜风卷起竹筛里的碎鱼鳞,落在她的粗布袖口上,她却浑然不觉,只盯着那些小鱼干,像是看着一点点攒起来的希望。 等终于把所有鱼干都晾好,她才拿起竹筛,轻轻靠在屋檐下通风的地方,又仔细检查了一遍,才拍了拍手上的灰,拖着疲惫的脚步回了自己那间小偏房。 第28章 为了有财不被嘲笑,福英用破布遮住了脸 镇上中学的课间,走廊里总聚着一群学生打闹。同村的狗子靠在栏杆上,故意拔高了嗓门,对着围过来的同学挤眉弄眼:“你们知道孙有财不?他早有媳妇了,还是个童养媳,比他大四岁呢!” 这话像颗石子投进水里,瞬间引来了一片哄笑。一个戴眼镜的富家子弟推了推镜框,语气里满是戏谑:“童养媳?都什么年代了,还有这种事?这女的也太封建了吧,甘愿去别人家做牛做马?” “可不是嘛!”狗子越说越起劲,手还比划着,“我每次回村都看见那女的,要么在地里挑粪,要么在院里晒鱼干,孙有财家的活全是她干的!” 孙有财刚从厕所回来,就听见这话,脸“唰”地红了,攥着拳头冲过去:“狗子!你胡说什么呢!福英姐不是我媳妇!” “我胡说?”狗子挑眉,故意凑到他跟前,“全村人都知道,你家把她来当童养媳养着,你还不承认?再说了,她不伺候你和你娘,谁伺候?难不成让你娘去挑粪?” 周围的笑声更大了,有人还跟着起哄:“孙有财,你这童养媳挺能干啊,在哪儿找的?也给我介绍一个?” 孙有财气得眼眶都红了,伸手就要推狗子:“你闭嘴!福英姐是来帮我家干活的,不是童养媳!你们不许这么说她!” “哟,还护上了?”狗子躲开他的手,笑得更得意了,“怎么?我说错了?她吃你家的饭,住你家的屋,不是童养媳是什么?难不成是你家雇的长工?可长工有干得这么心甘情愿的?” 这话戳中了孙有财的软肋,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周围的笑声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他再也忍不住,转身就往教室外跑,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 放学后,由于最近家里农活多,福英没时间来接孙有财,孙有财便搭同村人拉粮食的马车回了家。快到家门口时,远远看见福英牵着马车往回走,车上还装着没卖完的青菜。福英看见他,笑着挥挥手:“有财,今天放学这么早?我给你留了烤红薯。” 孙有财看着她汗湿的头发,眼眶又红了,快步走过去,小声说:“福英姐,以后别再这么累了,我……我不想上学了。” 福英正蹲在灶房门口刮红薯皮,听见孙有财闷声闷气的话,手里的刀顿了顿。 “不上学咋行?”她放下刀,转过身看着垂着头的少年,“你娘盼着你出息,我攒钱就是为了让你读书。” 孙有财攥着衣角,声音带着委屈:“可他们都笑我,说你是我家童养媳……” 福英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院角晒着的那块洗得发白的粗布上——那是她之前补衣服剩下的,破了好几个洞。她起身走过去,捡起布抖了抖,递到孙有财面前:“要不这样,以后我出门,就用这块布遮着脸。别人认不出我,就不会再把我和你扯在一起,也没人笑话你了。” 孙有财猛地抬起头,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这样他们就不知道你是我家的人了?” “嗯。”福英点点头,指尖捏着粗糙的布面,“我去镇上卖菜、去溪边捉鱼,都把脸遮上。别人问起,我就说我是外村来帮工的,跟你家没关系。” “太好了!”孙有财一下子笑了出来,之前的委屈全没了,他凑过去摸了摸那块破布,“这布刚好能遮住脸,明天你出门就带上!” 福英看着他喜笑颜开的样子,也跟着笑了笑,只是那笑容没到眼底。她把布叠好,放进自己的小布包里,又蹲回灶房门口,继续刮红薯皮。锅里的水“咕嘟”响着,热气往上冒,模糊了她的眉眼。 孙有财还在旁边兴奋地说着话:“明天我去学堂,就跟他们说,你早就走了,不是我家童养媳了!他们肯定不会再笑话我了!” 福英“嗯”了一声,手里的刀却不小心划到了指尖,渗出一点血珠。她慌忙用衣角擦了擦,没让孙有财看见。晚风卷着灶烟吹过来,带着点凉,她摸了摸包里的破布,心里像压了块石头,沉得慌。可看着孙有财雀跃的背影,她又轻轻叹了口气——只要他能安心上学,这点委屈算什么呢。 第29章 孙有财嫌福英粗鄙 一眨眼,三年过去了。 灶房里的柴火还没熄,余温烘着墙角的陶罐。福英把最后一碗糙米饭盛出来,刚要端去堂屋,就听见孙有财摔筷子的声音——“砰”的一声,震得桌上的咸菜碟都晃了晃。 “说了多少遍,饭要盛得满些,你眼瞎啊?”孙有财皱着眉,打量福英的眼神像淬了冰,“还有你这衣服,补丁摞补丁,穿出去别人还以为我们孙家苛待你。” 福英的手缩了缩,把碗往他面前推了推:“今天的米不多,我盛了大半给你……衣服我晚上再补补。”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常年被使唤的顺从,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眼角的细纹——才二十岁的人,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脸上也没了同龄姑娘的鲜活。 孙有财没接碗,反而往旁边挪了挪凳子,仿佛离她近了会沾到什么:“我不吃了,看着你就没胃口。”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以后吃饭你别上桌了,把饭端去柴房吃,省得碍眼。” 福英端着碗的手猛地一颤,热饭差点洒出来:“有财,今天的饭还是热的……”她想说自己早上天没亮就去挑水,中午又在地里割了半晌麦,到现在只啃了半个凉窝头。 “热的也轮不到你吃。”孙有财打断她,语气里满是嫌弃,“我在学堂里听先生说,城里的姑娘都知书达理,还能和男人自由恋爱。你再看看你,除了做饭洗衣,还会什么?跟你这种我孙家养大的童养媳圆房,想想都觉得晦气!” “我……”福英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当年她才十六岁,一个人逃荒来到讨饭沟,为了能有口饭吃给孙家当童养媳,这些年她起早贪黑伺候一家老小,以为等孙有财长大了,日子总会好点。可现在,他长大了,却嫌她粗鄙,嫌她是“封建的产物”。 这时,孙婶从里屋走出来,听见这话也没帮福英,反而帮着儿子说:“福英,有财说的是实话。你一个女人家,别总想着上桌吃饭,好好干活才是本分。有财以后是要干大事的人,你可别拖累他。” 福英看着母子俩一唱一和,心里像被冷水浇透。她默默端起桌上的饭,转身往柴房走。身后传来孙有财的声音:“对了,明天把我那件蓝布长衫洗了,我要穿去镇上见同学,别洗坏了!” 福英没回头,只是脚步更沉了。柴房里很暗,只有一个小窗户透进点光。她把碗放在冰冷的石台上,看着碗里冒着热气的糙米饭,突然就没了胃口。她不知道,自己熬了这么多年,到底是为了什么。 木桶里的水汽裹着热气,闷得人喘不过气。福英跪在青石板上,手里攥着粗布巾,正给泡在木桶里的孙婶搓背,胳膊酸得几乎抬不起来。 “用点劲!你没吃饭吗?”孙婶突然往后一靠,溅起的热水洒在福英手背上,烫得她缩了缩指尖。 “是,婶子。”福英赶紧加重力气,粗布蹭过孙婶的后背,留下一道道红印。 孙婶舒服地哼了一声,眯着眼看向福英:“你也别总闷头干活,心里得有个数。有财今年十六,再过两年就满十八了,到时候你们就得抓紧成亲。” 福英的手顿了顿,指尖的水珠滴在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没说话,只是低着头,继续搓背。 “你别不当回事。”孙婶转过头,眼神锐利地盯着她,“咱们孙家养着你,不是让你当摆设的。成了亲,就得赶紧给孙家生个大胖小子,开花散叶,这才是你该做的本分。” “我……我知道了,婶子。”福英的声音很轻,像被水汽泡软了似的。她想起昨天孙有财嫌她粗鄙的样子,心里像压了块石头——孙有财连跟她同桌吃饭都嫌碍眼,又怎么会愿意跟她成亲,让她生儿育女? 孙婶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冷笑一声:“你也别琢磨有的没的。有财是我儿子,他听我的。再说了,你一个童养媳,能嫁给有财,是你的福气。别想着挑三拣四,安安心心给孙家传宗接代,将来有你好日子过。” 福英攥着布巾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她看着木桶里漂浮的皂角,突然觉得这满室的热气都透着冷。她知道,孙婶说的“好日子”,不过是让她继续当牛做马,生了孩子也未必能抬头——可她除了听着,又能怎么办呢? “婶子,背搓好了。”福英轻声说,想赶紧结束这场让她窒息的对话。 孙婶却没起身,反而慢悠悠地说:“急什么?再给我揉揉肩。记住了,往后少跟有财置气,多学着伺候人。等成了亲,你就是孙家的媳妇,凡事都得以孙家为重,知道吗?” 福英点点头,伸手按向孙婶的肩膀。指尖传来的触感很硬,像按在一块冷石头上。澡堂里的水汽更浓了,模糊了她的视线。 第30章 舍不得打扮自己的福英 河水泛着粼粼的光,把福英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她蹲在河边的青石板上,手里攥着粗布衣裳,皂角在水里搓出泡沫,冰凉的河水浸得她指尖发僵。 “福英,你看我这香膏,镇上买的,才五个铜板,抹在脸上可滋润了!”隔壁的春梅凑过来,手里拿着个小巧的瓷盒,打开来就是淡淡的花香。 周围几个姑娘也跟着围过来,七嘴八舌地说:“我也买了,比咱们自己做的脂粉好用多了!”“下次赶集,咱们一起再去多买几盒,听说还有新出的玫瑰味呢!” 福英抬头笑了笑,手里的搓衣板还在不停晃动:“你们的香膏真好看。” “你也买一盒啊!”春梅拉了拉她的胳膊,“你才二十岁,别总跟个老妈子似的,也该拾掇拾掇自己。五个铜板又不贵,省省就有了。” 旁边的杏儿也跟着劝:“就是!你看你,天天洗衣做饭、下地干活,脸都糙了。买盒香膏擦擦,也能缓过来点。” 福英低下头,把搓好的衣裳拧干,晾在旁边的石头上。她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说:“不了,五个铜板能买小半袋盐,够家里吃一阵子了。要是再添点钱,还能给有财买块肉补补,他看书费脑子。” 春梅皱了皱眉:“你总想着家里,就不想想自己?孙家也没缺你一口饭吃,你也该为自己打算打算。” “家里的日子紧,能省就省点。”福英拿起另一件脏衣裳,泡进水里,“香膏擦不擦都一样,可盐不能少,有财的功课也不能耽误。我一个女人家,不用那么讲究。” 姑娘们看着她埋头干活的样子,也没再劝。春梅叹了口气,把香膏收起来:“你啊,就是太实诚了。” 福英没应声,只是加快了搓衣服的速度。河水哗啦啦地流着,带着泡沫漂向远方。她看着姑娘们手里的香膏,心里不是不羡慕——她也想过,要是能抹上点香膏,是不是也能像她们一样,看着鲜活点?可转念一想,家里的盐罐快空了,家里人还念叨着想吃肉,这点念想就又压了下去。 太阳渐渐升高,河边的姑娘们陆续收拾东西回家。福英把最后一件衣裳晾好,揉了揉发酸的胳膊,拎起空木盆往家走。 福英刚把晒好的衣裳收进屋里,就听见堂屋传来孙婶的声音:“你看我这新香膏,镇上李记铺子买的,比上次那个还香,抹在手上滑溜溜的。” 她端着木盆路过,瞥见孙婶正对着镜子,用指尖挑出一点乳白的膏体,往手背上抹。那瓷盒亮晶晶的,比春梅她们的精致多了,一看就不便宜。 这时,春梅正好从门外经过,看见这情景,脚步顿了顿,凑到福英身边小声说:“你看婶子,自己买香膏倒舍得,你却连五个铜板的都舍不得。” 福英攥着木盆的手紧了紧,没说话,只想赶紧走回柴房。 春梅却拉住她,声音压得更低:“福英,不是我多嘴,你也该为自己想想。婶子说让你给孙家传宗接代,可你看有财那态度,你再不拾掇自己,他更看不上你了。” “香膏也改变不了什么。”福英轻声说,眼神飘向堂屋——孙婶正对着镜子笑,嘴角的纹路都舒展开了,那模样,是她从未有过的松弛。 “怎么改变不了?”春梅急了,“你看你这手,糙得跟树皮似的,脸也没点气色。买盒香膏擦擦,至少看着精神点。你总把钱省给家里,可谁心疼你了?婶子自己买贵的,有财嫌你粗鄙,你图啥啊?” 福英低下头,看着自己磨出茧子的手心,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家里的盐快没了,有财这个月的零用还没凑齐。香膏是闲钱,能省就省吧。我一个女人家,好不好看的,不重要。” “怎么不重要?”春梅叹了口气,“你才二十岁,不是五十岁!女人得自己疼自己,不然谁还会疼你?下次赶集,我陪你去买,就买盒最便宜的,行不行?” 福英摇了摇头,轻轻挣开春梅的手:“不了,谢谢你啊春梅。我还得去给婶子烧水泡茶,先走了。” 她拎着木盆往厨房走,路过堂屋时,孙婶正好拿起香膏盒,盖子“啪”地一声合上,语气带着炫耀:“福英,这香膏你可别碰,贵着呢,碰坏了赔不起。” 福英脚步没停,只是后背绷得更紧了。厨房里的水缸空空的,她得去河边挑水。路过春梅身边时,她看见春梅眼里的惋惜,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却还是咬了咬牙——再省省,等凑够了有财的零用,等盐罐满了,再说吧。 第31章 亲事 春去秋来,又过去了两年。 秋收后的太阳软了些,晒在院里的玉米棒子上,泛着暖黄的光。孙有财穿着新浆洗的蓝布长衫,坐在堂屋的椅子上,手里捏着本课本——这是他当村里小学代课先生的第三个月,说话时都带着几分文气的矜持。 孙婶端着碗糖水放在他面前,脸上堆着笑:“有财,你今年也满十八了,按规矩该成家了。我跟算命先生商量着,下月初六是个好日子,不如就定在那天,让你和福英把亲事办了?” 孙有财捏着课本的手指紧了紧,耳尖微微泛红,却没立刻应声,只是低头抿了口糖水。 “你倒是说话啊?”孙婶又追问了一句,眼神往厨房的方向瞟了瞟——福英正在里面刷碗,瓷碗碰撞的声音轻得像怕打扰了这边的谈话。 孙有财咳了一声,才支支吾吾地开口:“娘,这……这是不是太急了?我刚当先生没多久,学堂里的事还没理顺……” “学堂的事再急,也没成家的事重要。”孙婶打断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福英在咱们家待了六年,洗衣做饭、下地干活,哪样不是尽心尽力?你现在有了正经差事,正好把婚结了,让她给你洗衣做饭,也能帮你分担分担。” 孙有财的眉头皱了皱,想起福英那双粗糙的手、总是沾着尘土的衣裳,心里还是有些不情愿。可他又想起上次去镇上开会,校长问他成家没有,他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时的窘迫——现在他是“先生”了,总不能一直拖着亲事,让人笑话。 “娘,我……”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孙婶看出了他的犹豫,又放缓了语气:“有财,娘知道你是读书人,心思细。可福英是个实在人,跟你过日子肯定踏实。等成了亲,让她给你生个大胖小子,咱们孙家也能热闹热闹。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孙有财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课本上反复摩挲着,最终还是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娘看着定吧。” “哎,这就对了!”孙婶立刻笑了,起身就往厨房走,“福英!福英!快别刷碗了,跟你说个好消息!” 福英擦着手从厨房出来,围裙上还沾着水珠。她看着孙婶喜笑颜开的样子,又看了看堂屋里头也不抬的孙有财,心里突然慌了一下——她知道,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福英啊,”孙婶拉着她的手,语气里满是欢喜,“我跟有财定了,下月初六成亲!你可得好好拾掇拾掇,到时候风风光光地当新娘子!” 福英的手僵在半空,嘴角想扯出个笑,却怎么也提不起力气。她看向孙有财,他依旧低着头,仿佛这场亲事跟他没关系似的。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他的蓝布长衫上,却没照进她心里——她等了六年的婚期,终于来了,可她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第32章 成亲 灶房里的火苗舔着锅底,把红薯粥熬得咕嘟冒泡。福英正往灶膛里添柴,孙婶掀着门帘走进来,手里攥着块红布,脸上堆着笑。 “福英,你看这块布,我特意去镇上扯的,做件新衣裳当嫁衣正好。”孙婶把红布递到她面前,“还有半个月就成亲了,你也别总闷头干活,多笑笑,开心点才像要当新娘子的人。” 福英接过红布,布料粗糙的纹理蹭过指尖,她低头看着那抹扎眼的红,轻声说:“婶子,我知道了。” “知道就好。”孙婶拉着她的手,往灶外走了两步,压低声音说,“你啊,也是个苦命人,打小来咱们家。现在好了,要跟有财成亲了,以后就是正经的孙家媳妇,有男人依靠了。” 福英的手轻轻颤了一下,没接话。她想起昨天孙有财在学堂门口,躲着她跟村里的女学生说话,语气是她从未听过的温和;想起他吃饭时,依旧把凉掉的窝头推给她,说自己要吃热饭才有力气教书。 “你别不信。”孙婶见她不说话,又接着说,“女人这辈子,嫁个好男人就是最好的归宿。有财现在是代课先生,以后说不定还能转正,你跟着他,以后吃穿不用愁,再生个大胖小子,在村里也能抬得起头。” “可……有财他好像不太愿意……”福英犹豫了半天,还是小声说了出来。 “男人嘛,都这样,婚前都有点扭扭捏捏的。”孙婶不以为意地摆摆手,“等成了亲,生了孩子,他就知道疼你了。你看我跟你叔,当初不也这样?现在不也好好的?” 福英看着孙婶笃定的样子,心里却没底。她往堂屋的方向瞥了一眼,孙有财正坐在桌边看书,连头都没往灶房这边转一下。 “婶子,我……”福英张了张嘴,想说自己没觉得这是“依靠”,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知道,说了也没用,孙婶不会懂。 “行了,别想那么多了。”孙婶拍了拍她的手背,“赶紧把粥盛出来,有财还等着吃饭呢。记住我的话,女人嫁人了,有了男人,才算有了根,以后的日子就稳当了。” 孙婶说完,转身就往堂屋走。福英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块红布。灶房里的红薯粥还在咕嘟响,热气熏得她眼睛发涩。 她不知道孙婶说的“依靠”是什么样的,只知道自己以后的日子,大概还是要像现在这样,洗衣做饭,伺候一家老小,只是头上多了个“孙家媳妇”的名头而已。 腊月初六的风裹着雪粒子,刮在脸上生疼。福英坐在炕沿上,春梅帮她把红盖头盖好,粗布嫁衣的针脚硌着肩膀,却没半点暖意。院里传来唢呐声,吹得热闹,她却觉得那声音像隔着一层雾,飘得很远。 “新娘子出门喽!”媒婆的声音响起,有人扶着她往外走。脚下的红毡子铺得不长,没几步就到了院中央的供桌前。她听见孙有财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不情愿:“娘,冷得很,仪式能不能快点?” 孙婶在旁边拍了他一下,压低声音:“别胡说!大喜的日子,规矩不能少!” 福英跟着司仪的口令,弯腰、磕头,动作僵硬得像个木偶。盖头边缘的红布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视线,只能看见孙有财穿着新棉袄的下摆——他站得离她很远,像是怕被红盖头沾到。 “夫妻对拜!”司仪高声喊。 福英刚要弯腰,就听见孙有财嘟囔:“快点吧,一会儿学生该来送贺礼了,别让他们等久了。”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进她耳朵里。她的腰顿了顿,还是慢慢弯了下去,额头几乎要碰到地面。 拜完堂,有人把她扶进新房。红烛燃着,映得满屋子通红。过了好一会儿,门被推开,孙有财走了进来,没摘帽子,也没看她,径直坐在炕边的椅子上。 “那个……”他咳嗽了一声,语气很不自在,“我娘让我跟你说,好好待着,晚上……晚上我可能要去书房备课,学堂还有好多事没理顺。” 福英坐在炕里,盖头还没摘,听见这话,手指紧紧攥住了衣角。她没说话,只是觉得眼眶有点发涩——她等了六年的婚礼,盼了六年的“依靠”,原来只是他眼里“耽误备课”的麻烦事。 “还有,”孙有财又补充道,“以后你做饭,多做点清淡的,我教书费脑子,油腻的吃不下。衣服也别总用那么粗的皂角洗,我的长衫得用胰子,不然洗坏了没法穿去学堂。” 福英依旧没应声。红烛的火苗跳了跳,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她听见孙有财起身的声音,听见他拉开门,又听见孙婶在外面问:“怎么出来了?不陪陪新娘子?” “娘,我真得去备课,明天还要给学生上课呢。”孙有财的声音渐渐远了。 新房里只剩下福英一个人,红盖头还盖在头上,挡住了光。她慢慢抬手,把盖头摘下来,看着满屋子的红——红嫁衣、红烛、红窗花,却没一样能让她觉得热乎。窗外的唢呐声还在响,可她觉得,这热闹都是别人的,跟她没关系。 第33章 孙有财不愿意圆房 红烛的火苗跳了跳,把新房映得暖融融的。福英刚把盖头叠好放在炕头,就听见门帘被掀开的声音,孙婶端着个托盘走进来,上面放着两碗红枣桂圆汤。 “福英,快把这汤喝了,早生贵子。”孙婶把托盘放在桌上,拉着她的手坐在炕边,眼神往书房的方向瞟了瞟,“有财还在书房备课呢?这孩子,太较真了,新婚夜哪能还待在书房。” 福英捏着衣角,小声说:“他说学堂事多……” “事多也不能耽误正事啊!”孙婶打断她,声音压得低却很急切,“你是他媳妇,得主动点。男人嘛,就得用身子拴住他,不然心跑了可就挽不回来了。” 福英的脸瞬间涨红,手指紧紧攥着衣襟,头垂得更低了:“婶子,这……这不太好……” “有什么不好的?”孙婶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带着过来人的笃定,“你是他明媒正娶的媳妇,跟他睡一张炕是天经地义的事。你去书房找他,把衣服脱了,就留件肚兜,他看了肯定心软。男人都是吃软不吃硬的,你主动点,他以后才会疼你,咱们孙家才能早点抱孙子。” 福英的心跳得飞快,手心都出了汗。她想起孙有财白天不情愿的样子,又想起孙婶说的“拴住男人”,心里又慌又乱。 “婶子,我……”她还想推脱,却被孙婶推着往门外走。 “快去!别磨蹭!”孙婶把她推到门口,又低声嘱咐,“记住了,别害羞,主动点,把他拉回房里来。这可是关系到你一辈子的事,不能马虎!” 福英站在门口,看着书房透出的灯光,心里像揣了只兔子。她深吸一口气,慢慢解开衣襟的扣子,一件一件把外衣脱下来,只剩下贴身的蓝布肚兜,冷风一吹,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攥着脱下来的衣服,一步步往书房走。书房的门虚掩着,能听见孙有财翻书的声音。她站在门口,犹豫了半天,终于轻轻推开了门。 孙有财抬头看见她,愣住了,手里的书“啪”地掉在桌上:“你……你怎么来了?怎么不穿衣服?” 福英的脸更红了,声音细若蚊蝇:“娘……娘让我来找你……早点回房睡……” 孙有财的眉头瞬间皱紧,站起身往门口走,语气里满是不耐烦:“你这是干什么?赶紧把衣服穿上!像什么样子!我还得备课,你别在这添乱!” 福英站在原地,手里的衣服滑落在地上。她看着孙有财厌恶的眼神,心里像被冰水浇透,连打寒颤的力气都没有了。 衣服掉在地上,沾了尘土,福英此刻的脸,又红又烫。她僵在原地,看着孙有财皱成疙瘩的眉头,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发什么疯?”孙有财的声音像淬了冰,眼神扫过她身上的肚兜,嫌恶地别过脸,“穿成这样跑过来,是觉得自己很风骚?除了想着跟男人睡觉,你还会干点别的吗?” “我没有……”福英的声音发颤,眼泪瞬间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是娘让我来的,她说……她说让我跟你早点回房……” “我娘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孙有财冷笑一声,弯腰捡起地上的衣服,扔到她面前,“你就没点自己的脑子?我是来备课的,不是来跟你干这种事的!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哪还有点女人的样子?跟村里那些嚼舌根的长舌妇有什么区别?” 衣服砸在福英脚边,粗糙的布料蹭得她脚踝发疼。她蹲下身,捡起衣服抱在怀里,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眼泪一滴一滴砸在衣料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我不是故意的……”她哽咽着,想解释自己只是听了孙婶的话,想做好一个“媳妇”该做的事,可话到嘴边,却只剩断断续续的哭声,“我只是……只是想听娘的话,想好好跟你过日子……” 孙有财看着她哭哭啼啼的样子,心里更烦了,转身坐回书桌前,拿起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别哭了!”他不耐烦地吼了一声,“要哭出去哭,别在这烦我!我告诉你,以后少听我娘那些乱七八糟的话,也别总想着这些事,安安心心做好你该做的,别给我添乱!” 福英的哭声顿了顿,却哭得更凶了。她抱着衣服,缩在书房门口,像只受了伤的小兽。窗外的风更紧了,吹得窗纸哗啦响,屋里的烛火晃了晃,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孤单又可怜。 她知道,孙有财嫌弃她,嫌弃她粗鄙,嫌弃她不懂他的心思,可她到底做错了什么呢?她只是想好好过日子,想有个依靠而已啊。 福英的哭声还卡在喉咙里,就被孙有财猛地拽住胳膊往外拖。他的力气很大,手指掐得她胳膊生疼,她踉跄着跟在后面,怀里的衣服散落一地。 “出去!”孙有财把她推到书房门外,声音冰冷,“我跟你说清楚,我现在不想和你同房,以后也别再搞这种乱七八糟的事!” 福英扶着门框站稳,眼泪还在往下掉,声音带着哭腔:“有财,我……” “别叫我有财!”孙有财打断她,眼神里满是嫌恶,“你看看你自己,手上全是茧子,身上总带着股泥巴味,我怎么跟你同房?一想到要碰你,我就觉得浑身不自在!” 这话像一把尖刀,狠狠扎进福英心里。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洗过无数衣裳、劈过无数柴火、种过无数庄稼,确实布满老茧,也确实常沾着泥土。可这双手,也是为了孙家,为了他孙有财才变成这样的啊! “我可以洗干净的……”她哽咽着,几乎是哀求,“我以后每天都洗澡,我不用皂角,我用胰子,我不会再带泥巴味了……” “洗干净又怎么样?”孙有财冷笑一声,眼神扫过她的脸,“你脸上的细纹、你粗糙的皮肤,洗得掉吗?我是教书先生,跟你这种常年干粗活的女人在一起,别人会怎么看我?”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语气里满是决绝:“你就死了这条心吧。以后分房睡,你睡东屋,我睡书房。除了做饭洗衣,别再来烦我,更别再提同房的事!” 说完,他“砰”地一声关上书房门,把福英和她的哭声都关在了门外。 福英僵在原地,冷风从门缝里钻出来,吹得她浑身发冷。她看着紧闭的书房门,眼泪掉得更凶了。怀里的衣服还没捡完,散落在地上,像她此刻破碎的心。 第33章 酒后圆房 月亮躲在云里,院里的柴草堆黑乎乎的,连虫鸣都弱了些。福英刚收拾完厨房,就听见院门外传来踉跄的脚步声——是孙有财回来了,还带着一身酒气。 她赶紧迎出去,刚要伸手扶他,就被他一把抓住手腕。孙有财的脸通红,眼神发直,嘴里嘟囔着:“水……给我倒杯水……” 福英把他扶到堂屋的椅子上,转身去倒热水。回来时,却被孙有财猛地拉进怀里。他身上的酒气混着淡淡的墨香,扑在她脸上,让她瞬间慌了神。 “你……你松开我,水要洒了……”福英挣扎着,想推开他,手却被他攥得更紧。 孙有财没说话,只是低头,带着酒气的吻突然落在她的脸上。那吻很轻,却像火一样烫,烧得福英浑身发麻。她僵在原地,手里的水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热水溅了一地。 “你……”福英刚要开口,孙有财的吻又落了下来,这次是在唇上,带着几分急切,几分混乱。他的手不安分地在她后背摩挲,嘴里含糊地念着:“别躲……让我抱抱……” 福英的心跳得飞快,眼泪却突然涌了上来。她盼了这么久,盼着他能对自己好一点,可没想到,却是在他醉酒不清醒的时候。可即便如此,她还是舍不得推开——这是他第一次主动靠近她,哪怕只是酒后的糊涂。 她慢慢抬手,环住孙有财的脖子,轻轻解开自己的衣襟。衣服一件一件落在地上,月光从窗棂透进来,照在她身上。孙有财的动作更急切了,抱着她往东屋走,脚步还是踉跄的,嘴里依旧嘟囔着听不懂的话。 躺在炕上时,福英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体温,还有他酒后不稳的呼吸。她闭上眼,眼泪从眼角滑落,滴在枕头上。孙有财的吻落在她的额头、脸颊,带着酒气的呼吸拂过她的耳畔,她轻声说:“有财……你终于肯……” 话没说完,就被他的吻打断。这夜很长,窗外的月亮时隐时现,福英睁着眼,看着孙有财熟睡的侧脸,心里又甜又酸——她不知道这酒后的温存算不算数,却还是忍不住抱着他的胳膊,盼着这夜能再长一点,盼着他醒来后,能对她好一点点。 晨光透过窗纸照进东屋,落在炕边那块带血的白帕上,刺得人眼睛发疼。孙有财猛地坐起身,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昨晚的记忆碎片般涌来——酒气、福英的脸、还有炕上混乱的纠缠,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福英刚端着洗脸水走进来,就看见孙有财抓起那块帕子,狠狠朝她扔了过来。帕子带着凉意砸在她胸口,她下意识地接住,指尖触到那片暗红,心猛地一缩。 “你真下贱!”孙有财的声音像淬了冰,眼神里满是嫌恶,“趁我喝醉了勾引我,你就这么急着要男人?昨天的事,是不是你早就算计好的?” 福英手里的木盆“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清水溅湿了她的裤脚。她攥着帕子,指节泛白,眼泪瞬间涌了上来:“我没有……昨晚你喝醉了,是你先拉着我的……我没有勾引你……” “不是你勾引我,我会跟你做那种事?”孙有财冷笑一声,起身胡乱套着衣服,“我告诉你,昨天的事就是个错误!我这辈子都不会跟你这种浑身泥巴味的女人真心过日子,你别痴心妄想!” “泥巴味?”福英哽咽着,声音发颤,“我身上的泥巴味,是给你们孙家洗衣做饭、下地干活沾的!我伺候你们六年,难道在你眼里,就只配得上‘下贱’两个字吗?” “不然呢?”孙有财系好腰带,走到门口又回头瞪她,“要不是我娘逼我,我根本不会娶你!现在出了这种事,你最好别往外说,免得丢我的人!以后分房睡的规矩还得守,你再敢碰我一下,我饶不了你!” 说完,他摔门而去,留下福英一个人站在满地水渍里。她看着那块带血的帕子,眼泪一滴一滴砸在上面,晕开更大的暗红。窗外传来孙婶的声音,问他们要不要吃早饭,福英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昨晚盼了半宿的温存,原来只换来了一句“下贱”,一场彻头彻尾的羞辱。 福英还蹲在地上捡碎瓷片,指尖被划开了小口子,渗出血珠也没察觉。孙婶掀着门帘走进来,看见满地狼藉和她通红的眼睛,立刻就明白了大半。 “福英,快起来,地上凉。”孙婶拉着她的胳膊把她扶起来,目光扫过炕上的血迹,又很快移开,语气带着几分安抚,“有财那孩子就是这样,脸皮薄,醒了不好意思,才说那些混账话,你别往心里去。” 福英攥着带血的帕子,眼泪还在往下掉:“婶子,他说我下贱,说昨天的事是个错误……” “男人嘛,酒后醒了都好面子,嘴上没个把门的。”孙婶拍了拍她的手背,凑近了些,声音压得低却带着笃定,“你别愁,现在不一样了——你身子给他了,这就是实打实的夫妻情分。万一你怀上了,那可是孙家的种,到时候有财再怎么拧巴,也得疼你,日子自然就好过了。” “怀上……孩子?”福英愣住了,眼泪慢慢止住。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腹,心里突然燃起一点微弱的希望——是啊,要是有了孩子,孙有财会不会就对她好点?会不会就认她这个媳妇了? “可不是嘛!”孙婶见她动了心,赶紧接着说,“女人这辈子,有个孩子就有了依靠。等你生了大胖小子,我第一个给你炖鸡汤补身子,到时候家里的事都不用你干,让有财多疼疼你。” 福英看着孙婶真切的眼神,之前的委屈好像淡了些。她攥着帕子的手慢慢松开,心里开始盘算着——以后多给孙有财做点他爱吃的,多关心关心他的功课,说不定真的能怀上孩子。只要有了孩子,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婶子,我知道了。”福英抬起头,眼里有了点光亮,“我会好好照顾有财,好好等着……” “这就对了!”孙婶笑了,起身帮她收拾地上的碎瓷片,“快擦擦脸,去做早饭吧,有财醒了该饿了。记住婶的话,慢慢来,好日子在后头呢。” 福英点点头,转身去擦脸。镜子里的自己眼睛还是红的,可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她愿意等,等一个孩子,等一个能让她在孙家真正站稳脚跟的盼头。只是她没看见,孙婶转身时,眼里闪过的那丝复杂,也没多想,这份盼头,到底能不能成真。 第34章 男女授受不亲 秋阳把玉米叶晒得发脆,福英弯着腰,将最后一筐玉米往背上揽。竹筐沿勒进她的肩胛骨,沉甸甸的重量压得她膝盖微颤,额角的汗珠子砸在干裂的田埂上,瞬间没了踪影。 “再撑把劲,到家就能歇了。”她咬着牙嘟囔,刚直起身要走,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是半根裸露的玉米根。身子往前一扑,福英连人带筐摔在田埂上,玉米棒子滚得满地都是,手心也被碎石子划开了道血口子。 “嘶——”她倒吸口凉气,想撑着起身,可后背的疼让她又跌坐回去,眼眶瞬间红了。 “福英!你没事吧?” 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福英抬头,看见王满仓扛着锄头跑过来。他和她同岁,黝黑的额头上沾着草屑,粗布褂子的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结实的小臂,见她手心里的血,眉头立刻皱起来:“咋这么不小心?这筐玉米少说也有七八十斤,你一个女人家的,咋不喊个人搭把手?” 说着,他先弯腰把散落的玉米一个个捡回筐里,指节粗大的手碰到玉米皮上的绒毛,也没半分嫌弃,捡完又伸手扶福英:“来,我拉你起来,慢点儿。” 福英攥着他的手站起来,指尖触到他掌心的老茧,小声道:“谢了满仓哥……家里人都去镇上赶早集了,我想着趁日头没太毒,赶紧收完。” 王满仓没接话,目光落在她流血的手心,转身往田埂边的草丛里走:“你在这儿等着,别乱动。”没一会儿,他捏着几片锯齿状的绿叶跑回来,叶子上还沾着泥土和露水。“这是拉拉秧,咱村老辈人都用它止血,我给你敷上,管事儿。” 他蹲下身,粗糙的手指小心捏着叶子,在手心揉得发黏,渗出些青绿色的汁液,再轻轻敷在福英的伤口上,又从裤腰上扯了根编得紧实的草绳,一圈圈绕着她的手掌缠好,力道轻得怕碰疼她。“这样就不疼了,过会儿血就止住,不影响你后续干活。” 福英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心里暖烘烘的,轻声说:“满仓哥,真是麻烦你了,还耽误你锄地。” “跟我客气啥?”王满仓直起身,把那筐玉米往自己背上一扛,脚步稳得像扎了根,“我那几分地不急,先送你回家,这点玉米我还扛得动。” 福英跟在王满仓身后,看着他宽厚的肩膀被竹筐压出浅浅的印子,淡淡的草药香,混着他身上的泥土气,随着晚风飘进心里。 竹篱笆院门口的老槐树下,孙有财的烟杆早灭了,却还夹在指间,脚边散落着半截没啃完的红薯。听见脚步声,他猛地抬眼,目光像钩子似的,先勾住王满仓肩上的玉米筐,再落到福英被草绳缠着的手上,脸瞬间沉了下来。 王满仓刚把玉米筐搁在院角,还没来得及歇息,孙有财就“嚯”地站起来,鞋跟在泥地上蹭出两道白印子。他几步冲到福英面前,伸手就推了她一把,福英踉跄着撞到门框上,后背的疼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你个不知廉耻的骚货!”孙有财的嗓门像破锣,震得院墙上的草屑都往下掉,“我在外头教书,你倒好,跟野男人在田埂上黏糊!手破了?我看你是故意找借口让人疼!” 福英攥着缠满草药的手,指节泛白,声音发颤:“有财,你别胡说……我摔了,满仓哥只是帮我捡玉米、敷药……” “帮你?”孙有财冷笑一声,唾沫星子溅到福英脸上,“帮你用野草裹手?帮你扛玉米?我看你是巴不得扑到人怀里去!”他转头瞪向王满仓,腰杆挺得笔直,却掩不住语气里的虚张声势,“满仓,我家的媳妇我自己管,往后少管我家的闲事,免得别人说你撬别人家墙角!” 王满仓皱着眉往前挪了半步,刚要开口辩解,福英却急忙拉住他的袖口,轻轻摇了摇头。她太清楚孙有财的性子——他从不心疼她累不累、疼不疼,却把“媳妇是自家的”这点脸面看得比啥都重,真要吵起来,最后丢人的还是她。 “满仓哥,你快回吧,”福英的声音压得很低,眼眶有点红,“今天……真是谢谢你了。” 王满仓看着福英发白的脸,又瞥了眼孙有财那副得理不饶人的样子,攥了攥锄头柄,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有财,福英今天摔得不轻,你好好给她弄点热汤。”说完,他转身就走,粗布裤脚扫过路边的狗尾草,留下一串沉沉的脚步声。 院门“吱呀”一声被孙有财甩上,他一把扯过福英的手腕,草绳被扯得松了,几片拉拉秧叶子掉在地上。“我告诉你福英,”他的声音压得阴沉沉的,像要下雨的天,“我是不喜欢你,可你是我孙有财明媒正娶的媳妇,身上刻着我孙家的印!你要是敢给我在外头勾搭男人,丢了我孙家的脸,我就打断你的腿!” 福英的手腕被捏得生疼,手心的草药香还在,可那点暖意早被孙有财的话浇得冰凉。 孙婶挎着半篮菜从后门进来,刚掀开布帘就听见院里的动静,看见福英红着眼眶站在那儿,孙有财还在旁边喘着粗气,立刻就明白了大半。她把菜篮往石阶上一放,快步走到福英面前,枯瘦的手抓住福英的胳膊,力道大得像要掐进肉里。 “福英啊,”孙婶的声音又尖又细,带着股子不容置喙的强硬,“你忘了自己是啥身份?你十六岁就进了我孙家的门,是我孙家养着的童养媳,这辈子只能跟有财一个男人说话、过日子!”她扫了眼院外王满仓走远的方向,唾沫星子差点喷到福英脸上,“女人家要守本分,别总想着跟外头的男人眉来眼去,传出去丢的是我们孙家满门的脸!” 福英被掐得胳膊生疼,却不敢挣开,只能低着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婶,我没有……我就是摔了,满仓哥帮了我一把……” “帮一把?”孙婶冷笑一声,松开手往福英背上拍了一下,“男女授受不亲懂不懂?手破了不会自己找草药?非要让外男碰你的手?我看你就是心野了!” 这话刚落,孙有财就不耐烦地踹了踹脚边的玉米皮,对着福英吼道:“别在这儿磨磨蹭蹭的!没听见我娘说的话?赶紧去做饭!我跟我娘在外头忙了大半天,早就饿了!”他上前推了福英一把,“动作利索点,煮点红薯粥,再炒个小菜,别让我们等急了!” 福英踉跄着差点撞到灶台,手心的草药被蹭掉了几片,青绿色的汁液沾在袖口上。她回头看了眼孙婶站在原地冷眼旁观的样子,又看了看孙有财翘着腿坐在门槛上抽闷烟的模样,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说不出一句话。 她默默走进厨房,拿起墙角的柴火往灶膛里塞,火星子溅出来,烫得她手一缩。锅里的水还没开,窗外的夕阳却已经沉下去了,把厨房照得昏昏暗暗的。 第35章 福英怀孕 厨房飘着辣子和葱花的香气,福英把最后一碗油泼面摆上桌,红油裹着面条,撒在上面的蒜末还冒着热气。她擦了擦额角的汗,刚要喊人,胃里突然一阵翻涌,她急忙捂住嘴,转身冲到院角的菜畦边,弯腰干呕起来。 “呕——”没吐出什么东西,可那股恶心劲儿却没散,她扶着土墙,脸色白得像张纸。 屋里的孙婶听见动静,端着碗筷出来,看见福英这模样,眼睛突然亮了,快步走过去:“福英,你这是咋了?好端端的咋吐了?” 福英直起身,摇了摇头,声音还有点发虚:“不知道……就是突然觉得胃里难受。” 孙婶却没放过她,伸手就摸了摸她的额头,又打量着她的脸,嘴角慢慢勾起笑:“是不是这些天总没胃口?夜里也睡不安稳?” 福英愣了愣,想起这几天确实吃不下多少饭,夜里总醒,她点了点头:“是……但也没太当回事。” “傻丫头!”孙婶突然拍了下大腿,声音都高了几分,“这是有了啊!你怀娃了!” 这话刚落,孙有财叼着烟从屋里出来,听见“怀娃”两个字,烟杆“啪嗒”掉在地上。他几步走过来,盯着福英的肚子,眼神里没什么欢喜,倒多了几分审视:“真怀了?别是装的吧?” 福英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手不自觉地护在肚子上,小声道:“我没装……就是刚才突然恶心。” 孙婶立刻瞪了孙有财一眼:“你懂啥!女人怀娃都这样!我当年怀你的时候,比她还厉害呢!”她又转向福英,语气软了些,却还是带着命令的意味,“往后别再去地里干活了,就在家做饭、喂猪,可别累着我孙家的根!” 孙有财捡起烟杆,在鞋底磕了磕,脸上没什么表情,却对着福英道:“既然怀了,就赶紧吃饭,别饿着我儿子。” 福英看着桌上渐渐凉了的油泼面,又摸了摸还没显怀的肚子,胃里的恶心劲儿还没过去,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着。 油泼面的热气渐渐散了,孙有财端着碗,却没怎么动筷子,眼睛一直瞟着福英的肚子,忽然放下碗筷,清了清嗓子,像是要宣布什么大事。 “当时要不是她主动凑过来,我才不会跟她圆房。”他斜睨着福英,语气里满是不屑,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闲事,“夜里她偷偷摸进我屋,说怕黑,要跟我睡,这不是勾引是什么?” 福英的脸“唰”地红了,握着筷子的手微微发抖。她记得明明是醉酒的孙有财一把拽过她,两人才稀里糊涂做了那事,可到了孙有财嘴里,倒成了她的错。她张了张嘴想辩解,却被孙有财的话打断。 “不过现在不一样了,”孙有财挺了挺腰,故意提高了声音,“我现在是村里学堂的教书先生,识文断字,跟那些只会种地的不一样。”他指了指福英的肚子,眼神里终于有了点期待,却不是对她,而是对肚子里的孩子,“要是你能给我生个儿子,我孙家在村里就能真正抬起头!往后谁见了我,不得喊一声‘孙先生’?” 孙婶在一旁连连点头,手里的筷子敲着碗边:“就是这个理!咱们村哪家不是靠儿子撑门面?有了儿子,就有了根,往后分地、盖房,都有个指望,别人也不敢欺负咱们孙家!” “女人家这辈子不就是为了生儿子吗?”孙有财瞥了福英一眼,语气又冷了下来,“要是生个丫头,你也别指望我对你好。但要是生了儿子,我保你在孙家有口饱饭吃,往后我教书挣的钱,也能给我儿子攒着,让他将来接着读书,做个有出息的人。” 福英低着头,看着碗里剩下的面条,耳朵里嗡嗡作响。她摸了摸肚子,心里一阵发寒。 吃好饭后,孙有财和福英两人去镇上买布。 镇上的布店门口挂着五颜六色的棉布,福英攥着孙有财给的几块银元,刚要迈进店门,就听见有人喊“孙兄”。 孙有财回头,看见学堂的张先生提着纸包走过来,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了僵,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半步,和福英拉开些距离。 “张先生也来镇上采买?”孙有财拱了拱手,语气热络,眼神却没敢往福英那边瞟。 张先生笑着点头,目光落在福英身上,疑惑地问:“这位是?” 福英的手攥得更紧了,指尖掐进掌心,她以为孙有财会说“这是内人”,可等了片刻,却听见孙有财轻咳一声,含糊道:“哦,这是家里的远房表妹,最近来帮忙照看几日,今日正好陪她来扯块布做衣裳。” 张先生了然地点点头,又和孙有财聊了几句学堂的事,才提着纸包离开。 等人走远了,福英才慢慢抬起头,声音有点发哑:“你怎么不说是……” “说什么?”孙有财打断她,眉头皱得紧紧的,语气里满是不耐烦,“说你是我媳妇?你看看你这一身粗布衣裳,手上全是老茧,跟个泥腿子似的,我要是说了,张先生该怎么看我?我可是教书先生,岂能让旁人知道我娶了个农妇?” 福英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疼得她眼圈发红。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洗得发白的布衫,又看了看孙有财身上浆洗得平整的长衫,忽然觉得手里的银元变得滚烫。 “可我本来就是你媳妇啊……”她小声辩解,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闭嘴!”孙有财压低声音呵斥,眼神里满是嫌弃,“在外头别乱说话,丢我的人!赶紧进去扯布,扯完了早点回家,别在这儿磨磨蹭蹭的!” 福英咬着唇,没再说话,默默地跟着孙有财走进布店。原来在孙有财眼里,她这个媳妇,连被承认的资格都没有,不过是个怕丢了他脸面的“远房表妹”。 第36章 怀孕依然要干农活 秋阳格外烈,晒得田垄里的土块发烫,踩上去都泛着热气。福英穿着打了补丁的青布短褂,肚子已经显怀,弯腰撒麦种时,紧绷的衣料裹着孕肚,坠得她腰杆发僵,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砸在干裂的土里,连个湿痕都没留下就干了。 “福英妹子,你这怀着娃咋还下地?有财没拦着你?”邻居张嫂扛着锄头从邻地过来,看着她的模样,忍不住停了脚。 福英直起身揉了揉腰,声音透着股虚浮的哑:“不种咋行?家里嚼谷不够,有财那点代课钱,刚够家里的杂费,哪经得住花。” 正说着,远处传来脚踏车的铃铛声,孙有财穿着崭新的长衫,袖口挽着,手里提着装课本的布包,慢悠悠骑到田埂边,连车都没下。“怎么还在地里?方才路过李校长家,他还问我家里的麦子种了没,你要是总这么磨蹭,传出去人家还以为我连家都顾不好。” 福英攥着麦种袋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我这不是在种吗?早上出门时娘还在堂屋抽旱烟,喊她来搭把手,她说身子骨疼,要跟刘婶她们去听书。” 话音刚落,就见孙婶叼着长杆旱烟,手里摇着蒲扇,慢悠悠从村口走过来,身后跟着两个同样抽着烟的老姐妹。她瞥了眼地里的福英,烟杆往田埂上磕了磕烟灰:“怀个娃就娇气了?我当年怀着有财,还不是天不亮就下地割麦?再说我这老胳膊老腿,哪禁得住弯腰撒种?有财是教书先生,要脸面的人,你多干点,别让他在学堂里被人笑话。” 孙有财听了这话,点点头,从布包里掏出几枚铜元递给孙婶:“娘,这是这个月的零用,您拿去买些好烟。福英,你抓紧种,我还得回去改学生的卷子,晚了就赶不上晚饭了。”说罢,他蹬上脚踏车,头也没回地往村里去,连看都没看福英泛白的脸。 福英望着他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凸起的肚子,喉咙里像堵了团棉絮。张嫂叹了口气,摇着头走了。 田埂上的风裹着热气,吹得她眼晕,手里的麦种袋越来越沉——她知道,这地里的活,她不扛着,没人会替她扛。 第二天,福英刚直起身揉腰,就看见孙婶叼着旱烟杆,摇着蒲扇从村口挪过来,身后还跟着拎着烟袋的刘婶。见了福英,孙婶立刻把烟杆从嘴里拿出来,声音提得老高:“哎呀福英!你咋还是来了?我昨儿晚上不还跟你说,让你在家歇着,地里的活等有财空了再说?” 这话让福英手里的麦种袋顿了顿,她低着头,轻声说道:“娘,您昨儿是说了,可今早上我收拾农具时,您就坐在堂屋抽旱烟,只问我‘中午想吃玉米粥还是小米粥’,没提一句拦着我下地的话。” 孙婶眼睛一瞪,扇子摇得更欢了:“我那不是看你急着要去嘛!你昨儿晚上跟有财说‘麦子再不种就误了节气,家里嚼谷不够’,我想着你心里有数,总不能硬把你拽回来吧?再说我这老骨头,想拦也拦不动啊。” 一旁的刘婶也跟着帮腔:“是啊福英,孙婶也是为你好,知道你是个顾家的。她昨儿跟我还说呢,‘福英怀着孕,可别累着了’,这心意是真的。” 福英没接话,只是重新蹲下撒麦种。这时孙有财骑着脚踏车过来,老远就听见娘的话,停下车道:“娘既然劝过你,你就该听。要是累着了,反而麻烦。我还得回去改卷子,你赶紧种,别耽误晚饭。” 孙婶立刻笑着附和:“就是这个理!有财说得对,你赶紧种,我回去给你烧点热水,等你回来喝。”说罢,她跟刘婶使了个眼色,两人慢悠悠往村里走,走了没几步,就听见刘婶问:“你真要给她烧热水?”孙婶撇撇嘴:“烧啥呀,等她回来,我要跟你去听书了,让她自己烧。” 这话飘进福英耳朵里,她撒麦种的手顿了顿,鼻尖一酸。秋阳更烈了,晒得她眼晕。福英不由心中一寒——原来那些“别下地”的话,不过是孙婶做给外人看的虚话,她竟还傻傻当真过。 第37章 福英头胎生了一个儿子 油灯光晕晃得窗纸发颤,福英躺在床上,额上的汗把鬓发黏成一缕缕,一声声痛呼攥得孙婶心头发紧。她把叠好的粗布褥子往福英身下塞了塞,又拧了帕子给她擦汗,声音尽量放柔:“再撑撑,王婆已经在路上了,她接生的娃没有一百也有八十,稳当得很。” 福英咬着牙点头,指节攥得发白。这是她头胎,从后晌疼到现在,肚子里的娃像是在翻江倒海,疼得她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了。院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孙婶眼睛一亮,忙迎出去:“王婆,可把您盼来了!” 进门的王婆裹着青布头巾,手里拎着个黑布包,里面装着剪刀、棉线和干净的粗布。她不慌不忙地把包放在桌边,先摸了摸福英的肚子,又看了看她的神色,沉声道:“宫口开得差不多了,准备烧热水,再拿些干净的布条来——记住,水要滚透,布条得用开水烫过。” 孙婶应着,转身就往灶房跑。不一会儿,冒着热气的铜盆就端了进来,王婆把布包打开,取出剪刀在热水里浸了浸,又拿出一卷棉线,同样在水里煮了煮。“福英,听我口令,疼的时候就使劲,别憋着。”王婆蹲在床边,声音透着稳劲。 福英咬着孙婶递来的布巾,疼到极致时,便跟着王婆的喊声用力。油灯光里,她看见王婆的手快速又轻柔地动着,孙婶在一旁不停地给她擦汗、喂水,嘴里还絮絮地安慰:“快了快了,娃要出来了,你看你多厉害……”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清亮的啼哭忽然划破了屋里的紧张。王婆把裹在粗布里的娃娃抱起来,笑着对福英说:“是个小子!六斤多沉,壮实得很!” 福英浑身一松,眼泪顺着眼角滑下来。孙婶凑过去看,见娃娃皱着小脸,手脚还在蹬动,高兴得直拍手:“太好了!这下孙家可有后了!王婆,您真是救了大急!” 王婆把娃娃放在福英身边,又去处理脐带,一边用煮过的棉线仔细系好,一边叮嘱:“接下来三天别让娘俩受凉,娃娃的尿布要勤换,娘的月子饭得清淡些,熬点小米粥、煮个鸡蛋就行。” 孙婶一一应下,给王婆倒了碗热水。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油灯光渐渐暗下去。 日头偏西时,院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孙婶听见了,忙掀着门帘迎出去:“有财,你可回来了!快进来看看!” 孙有财刚从学堂回来,长衫下摆沾了些尘土,手里还提着装课本的布包。他跨进门槛,先皱着眉拍了拍衣襟上的灰,才慢悠悠地问:“何事这般急?莫不是福英她……” 话没说完,里屋就传来一声轻轻的婴啼。孙有财眼睛一亮,脚步顿时快了几分,径直往卧房走。福英躺在床上,脸色还有些苍白,见他进来,虚弱地笑了笑,指了指身边:“你看,是个小子。” 孙有财的目光一下子就黏在了襁褓上,连看都没多看福英一眼。他小心翼翼地凑过去,伸手碰了碰娃娃的小手,嘴角的笑意止都止不住,转头对跟进来的孙婶说:“真是个小子?哭声这么亮,将来定是个有精神的!” “可不是嘛!”孙婶笑着递过一杯温水,“王婆说六斤多沉,壮实着呢!” 孙有财接过水杯,却没喝,只是背着手在屋里踱了两步,脸上满是得意。他是村里唯一的教书先生,平日里总觉得自己比旁人有学问,可家里没个男娃,总觉得在乡邻面前少了些底气。如今见第一个孩子就是儿子,腰杆顿时挺直了不少。 “好,好得很!”他忍不住提高了声音,眼神里满是激动,“我孙有财是教书先生,教的是圣贤书,如今又得了个儿子——这第一个孩子就是男娃,往后谁还敢说三道四?咱们家,总算能扬眉吐气了!” 福英躺在床上,听着他的话,嘴角的笑意淡了些,轻声说:“你也累了,坐下歇歇吧,孩子刚睡着,别吵着他。” 孙有财却没接她的话,转身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对孙婶说:“娘,您去灶房看看,今晚多煮两个鸡蛋,再熬点小米粥。等过几天,得请村里几个有头有脸的人来坐坐,让他们也知道,我孙有财有后了!” 他的声音越走越远,满是掩饰不住的雀跃。福英看着他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身边熟睡的娃娃,轻轻叹了口气——她忍着剧痛生下孩子,盼来的,似乎只有他“扬眉吐气”的欢喜,却没一句问她疼不疼的话。 窗外的夕阳透过窗棂,在被褥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屋里静悄悄的,只余下娃娃均匀的呼吸声。 第38章 多子多福 晨露还沾在麦苗尖上,福英背靠着床头,怀里抱着熟睡的娃娃,脸色苍白得没有一点血色。头上裹的蓝布枕巾滑下来一角,露出额前汗湿的碎发,她刚想抬手拢一拢,院门外就传来孙婶的脚步声。 “福英!咋还躺着?”孙婶掀开门帘走进来,手里拎着半桶待洗的衣裳,看见她这模样,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这都日上三竿了,地里的菠菜快旱死了,你倒好,还在床上养娇贵!” 福英连忙坐直些,把娃娃往怀里紧了紧,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婶子,王婆说我得坐满月子,不然要落病根……娃娃也小,经不起风吹。” “落啥病根?我当年生有财,三天就下地割麦了!”孙婶把水桶往地上一放,走到床边,伸手就去拉她,“咱们庄稼人哪有那么金贵?有财是教书先生,白天要给学生上课,总不能让他放下书本去浇地吧?” 福英被她拉得一个趔趄,忙用胳膊护住怀里的娃娃,急声道:“婶子,我身子还软着,背不动水……” “软也得去!”孙婶的语气硬邦邦的,不容置喙,“我都给你找好布带子了,把娃娃牢牢系在背上,不耽误你干活。你要是不去,今晚一家子都没菜吃,难不成要让有财饿肚子?” 说着,她从门后扯过一根粗布带子,不由分说就往福英身上绕,又把襁褓裹紧,仔仔细细系在她背上。娃娃被惊醒,小声哭了起来,福英心疼地拍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婶子,再等两天行不行?就两天……” “等不得!”孙婶把水桶塞到她手里,推着她往门外走,“快去快回,浇完菜还得回来烧饭。有财中午要回家吃饭,可不能误了时辰。” 福英踉跄着被推出院门,背上的娃娃还在小声啜泣,她只能一手扶着襁褓,一手拎着水桶,一步一步往地里挪。晨风吹在脸上,带着凉意,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却不敢停下——孙婶还站在院门口看着,她要是回头,免不了又要挨一顿骂。 田埂上的泥土沾着露水,湿滑难走,福英每走一步,都觉得腰像要断了似的。她低头看了看背上的娃娃,小家伙哭累了,又睡着了,小脸蛋贴在她汗湿的衣服上。 福英咬了咬唇,把水桶换了只手,脚步放得更稳了些——她得快点浇完菜,早点回家,不然娃娃要着凉,自己的身子,好像也快撑不住了。 福英拎着空水桶走进院门时,后背的衣服已被汗浸得发潮,贴在身上凉丝丝的。她先轻手轻脚摸了摸背上的襁褓,见娃娃还在睡,才松了口气,转身往灶间走。 灶膛里的余火还没熄,她添了两根柴,火苗“噼啪”一声窜起来,映得她眼下的青黑更明显。案上摆着早上切好的萝卜丁、豆腐块,还有一小碗肉末——这是孙婶昨天从镇上买的,特意留着给孙有财补身子。她把铁锅烧热,倒了点油,先把肉末倒进去炒出香味,再下萝卜丁和豆腐块翻炒,最后兑上热水,撒把盐,臊子的香味很快飘满了灶间。 水开时,她抓了三把面条下进去,用筷子轻轻搅散。等面条浮起来,捞进三个粗瓷碗里,再浇上滚烫的臊子,最后在孙有财的碗里卧了个荷包蛋,自己和孙婶的碗里只放了几片青菜。 刚把面摆上桌,院门外就传来孙婶的声音:“福英,面做好没?有财快回来了!” “婶子,刚做好,您先坐。”福英解下背上的襁褓,把娃娃放在里屋的摇篮里,又掖了掖被角。 孙婶走进来,瞅了眼桌上的面,伸手摸了摸孙有财那碗的碗沿:“温度正好,有财就爱吃热乎的。” 福英刚坐下,就听见院门外的脚步声,孙有财夹着课本走进来,脸上带着笑意:“老远就闻见香味了,今天的臊子面看着就馋人!” “快吃吧,面要坨了。”福英把筷子递给他,又给孙婶盛了碗面汤。 孙有财拿起筷子,先咬了口荷包蛋,满足地眯起眼:“还是你做的面合我胃口,学堂里的先生总说家里的饭没滋味。” 孙婶喝着面汤,笑着接话:“那是福英心细,知道你爱吃啥。你可得多吃点,下午还要给学生上课呢。” 福英看着母子俩吃得香,自己却没什么胃口,只夹了几口青菜。 福英刚坐下,孙婶就端着咸菜凑过来,筷子一挑,先夹了口面:“还是福英手巧,臊子熬得够味。”吃着吃着,她话头一转,看向福英,“前儿我去村东头,看见小芳抱着她老六喂奶呢,那娃娃胖得跟小团子似的,真喜人。” 福英手里的筷子顿了顿,没接话,只是低头扒拉着碗里的面。 孙婶却没打算停,又看向孙有财:“有财啊,你是教书先生,更该懂多子多福的理儿。咱们家就这一个娃,还是单薄了点,将来连个帮衬的人都没有。” 孙有财嚼着面,含糊应道:“娘说得是,可福英刚坐完月子,身子还虚……” “虚啥?”孙婶打断他,筷子指向福英,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你二姑当年生了老大,隔年就怀了老二,身子不也好好的?福英年轻,恢复得快。你们俩啊,往后多同房几次,争取明年再添个娃,最好再是个小子。” 这话一出口,福英的脸瞬间红了,头埋得更低,手里的面怎么也咽不下去。 孙有财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放下筷子摸了摸下巴:“娘说得在理,是该多努努力。”他看了眼福英,眼神里带着几分对生儿子的期待。 福英攥紧了手里的筷子,指节泛白。她想开口说自己身子还没好,想说说带娃的累,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声低低的“嗯”。 孙婶见她应了,笑得更欢,又夹了块肉放进孙有财碗里:“这就对了!咱们庄稼人,人丁兴旺才是好日子。等将来娃多了,咱们家在村里,腰杆都能挺得更直!” 饭桌上的笑声传得很远,里屋摇篮里的娃娃忽然哼唧了一声,福英连忙放下碗起身。她走到里屋,看着摇篮里熟睡的娃,轻轻叹了口气——这刚熬完生娃的苦,又要被催生。 第39章 伺候男人是本分 院角的石榴树结了满枝红灯笼似的果子,福英抱着刚满周岁的儿子站在树下,看着孙有财在桌边铺红纸、研墨,心里揣着点期待。今天是孩子的周岁宴,虽没请外人,却也是家里的大日子——孙有财说要给娃取个正经名字。 “就叫孙承儒吧。”孙有财提笔在红纸上写下三个字,笔锋顿了顿,抬头笑道,“承是承继,儒是儒雅,将来让他跟我一样读书,做个体面人。” 福英凑过去看,红纸黑字透着郑重,她轻轻念了两遍“承儒”,笑着点头:“这名字好,听着就有学问。” 孙婶端着一盘刚蒸好的桂花糕走出来,听见这话,笑得眼睛都眯了:“还是有财有主意!承儒,好名字!咱们家总算有个能继承学问的根了!”她说着,把桂花糕放在桌上,却特意拉着福英走到一边,声音压得低了些。 “福英啊,承儒都周岁了,你身子也早养好了。”孙婶拍了拍她的手背,眼神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你看村里的李家媳妇,头胎刚满周岁,二胎都怀上了。咱们家就承儒一个,还是单薄了点。” 福英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没敢接话。 孙婶见她不吭声,又往她身边凑了凑,语气更直接:“今晚你主动点,去有财那屋睡。夫妻同房是正经事,早点再怀个娃,咱们家才算真圆满。” 这话让福英的脸瞬间热了,她低头看着怀里啃手指的承儒,声音细若蚊蚋:“婶子,承儒还小,夜里得我哄着……” “让他跟我睡一晚怕啥?”孙婶立刻打断她,语气带着不容推托的强硬,“我是他奶奶,还能亏待了他?你呀,别总想着孩子,忘了当媳妇的本分。有财是教书先生,多子多福才不丢面子,你得替他着想。” 这时,孙有财走了过来,手里拿着写好名字的红纸,笑着问:“娘,你们在说啥呢?” 孙婶立刻换了副笑脸,拍了拍福英的肩膀:“没说啥,跟福英夸承儒乖呢!快,把红纸贴在堂屋墙上,让祖宗也看看咱们家的好孙子!” 福英抱着承儒,看着孙有财转身去贴红纸的背影,又看了看身边一脸期待的孙婶,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夜里哄承儒睡着时,她坐在床边迟迟没动——孙婶的话还在耳边绕,可她看着儿子熟睡的脸,只觉得浑身发沉,一点力气都没有。 煤油灯的光昏昏沉沉,映得屋内的木桌泛着旧痕。福英攥着衣角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白天的粗布衣裳,头发随意挽在脑后,露出的脖颈泛着淡淡的红——那是方才被孙婶催着出门时,急得冒的汗。 孙有财正坐在桌边翻书,听见动静抬头看了她一眼,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下,语气平淡得没一丝波澜:“娘让你来的?” 福英的脚像钉在地上,指尖掐进了衣料里,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嗯。” 孙有财合上书,往椅背上靠了靠,目光落在她身上,却没半分温度,反倒像在看一件物件:“我知道娘的意思,多生几个也好,将来承儒有个伴,家里也热闹些。” 这话听着是为了孩子,可福英却莫名觉得冷,她攥着衣角的手更紧了:“我……我还想着承儒,夜里没我,他可能会哭。” “有娘看着,哭两声也无妨。”孙有财打断她,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想去碰她的肩膀,却在半空顿了顿,又收了回去,“你是孙家的媳妇,生儿育女本就是你的本分。再说,”他的声音压得低了些,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直白,“夫妻之间,本就该做这些事,既能续香火,也能解解闷。” “解闷”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福英心里,她猛地抬头看他,眼里带着点不敢置信:“在你眼里,我就只是……” 话没说完,就被孙有财的眼神堵了回去。他的目光冷冷的,没半分情意:“不然呢?你以为我娶你,是为了什么?我是教书先生,需要个媳妇传宗接代,也需要个人伺候,这有什么不对?” 福英的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一个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却强忍着没掉下来——她早就该知道的,从成亲那天起,他对她,从来没有过喜欢,只有作为“媳妇”的要求。 孙有财见她不说话,只当她是默认了,转身往床边走:“夜深了,早点歇息吧,明日你还得早起给承儒喂奶、下地。” 福英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只觉得浑身发冷。她慢慢挪着脚步走向床边,每一步都像踩在冰冷的石板上。 煤油灯的光忽明忽暗,映得帐幔边角的补丁格外扎眼。孙有财的手按在福英肩头时,力道重得让她瞬间绷紧了脊背,粗布衣裳下的皮肤泛起一阵寒意。 “别僵着。”他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没有半分温存,更像在吩咐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娘还在外面等着听消息,早点成了事,大家都省心。” 福英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床板的凉意透过薄薄的褥子渗上来,和身上的燥热形成刺人的对比。“我……我有点怕。”她的声音发颤,不是羞怯,是从骨头里冒出来的抗拒。 孙有财却像是没听见,手指粗暴地扯着她的衣襟,语气里多了几分不耐:“怕什么?这是你该做的。难不成还要我哄你?”他低头看着她紧绷的侧脸,眼神里没有丝毫怜惜,只有一种近乎审视的冷漠,“你是孙家的媳妇,生儿育女、伺候男人,都是本分。别想着耍脾气,没用。” 福英偏过头,避开他的目光,眼泪顺着眼角滑进枕巾里,湿了一小块。帐外传来风吹过院角石榴树的声音,沙沙的,像极了她此刻压抑的喘息声。她能感觉到孙有财的动作没有半分温柔,只有一种近乎发泄的急切,每一下都让她觉得自己像件没有知觉的物件,被随意摆弄。 “承儒……”她忍不住低唤了一声儿子的名字,声音里带着哭腔,想要求得一点喘息的余地。 “别提他。”孙有财的声音冷了下来,按住她的手更重了些,“现在想的不该是他,是怎么给孙家再添个娃。”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直白的粗鄙,“你要是懂事,就配合点,省得大家都不痛快。我是教书先生,没空跟你耗。” 福英闭上眼,把脸埋进枕头里,任由眼泪无声地淌。煤油灯不知何时灭了,屋内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他的粗重,她的压抑。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住,连一点微弱的光都不肯透进来。 帐内的空气闷得发稠,福英的后背抵着冰凉的床板,孙有财的重量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粗布衣裳被扯得凌乱,她攥着床单的手青筋都绷了起来,额上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疼……轻、轻点……”她的声音碎在喉咙里,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腰腹处的酸痛让她忍不住往回缩了缩。 孙有财的动作却没停,反而更粗野了些,他捏着福英的手腕,语气里满是嘲讽:“疼?现在知道疼了?当初嫁给我的时候怎么不喊疼?”他低头看着她皱紧的眉头,眼神里没有半分怜惜,只有不加掩饰的粗鄙,“都已经跟我做过一次了,还装什么清高?我看你就是骚,嘴上喊疼,心里指不定怎么盼着呢!” “我没有……”福英猛地睁大眼睛,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声音带着委屈的哽咽,“我是真的疼,你别这么对我……” 孙有财却懒得听她辩解,手更用力地按住她,语气里的不耐烦越发明显:“少啰嗦!你是我媳妇,我想怎么对你就怎么对我!难不成还要我哄着你?”他喘着气,眼神扫过她泛红的眼角,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别给我装可怜,等怀了二胎,娘高兴了,你日子也能好过点。现在就给我忍着!” 福英的眼泪越流越凶,却不敢再出声反抗。帐外的风声似乎更大了,像是在呜咽,又像是在嘲笑。 她闭上眼睛,把脸埋进枕头里,任由疼痛和屈辱将自己淹没。 第40章 做相夫教子的传统女人 晨雾把码头罩得灰蒙蒙的,福英刚扛起一麻袋棉花,腰就疼得直抽气。 月事前天来了,她没敢说,只垫了些撕碎的旧布条,此刻布条早被血浸透,黏在身上又冷又痒。 “福英,你今天咋慢了?”旁边扛货的李嫂瞅见她脸色发白,递过来半块窝头,“是不是身子不舒服?要不歇会儿?” 福英摇摇头,咬着牙把麻袋卸在栈板上,接过窝头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干得咽不下去。“没事,就是有点累。” 她声音发哑,心里却在盘算,今天要是能挣六个铜板,就去杂货铺买卷草纸做月事带——身上的旧布条早就糟了,磨得大腿根又红又疼。 好不容易熬到正午,领了五个铜板,福英攥着钱刚要走,就撞见了孙有财。他穿着浆洗得平整的长衫,手里拎着给学生买的糖糕,看见福英满身汗污的样子,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 “你不在家看孩子,跑到这来抛头露面?”孙有财的声音里满是嫌恶,“传出去,别人还当我孙有财养不起家,让媳妇出来做粗活!” 福英攥着铜板的手紧了紧,指尖泛白:“家里没钱了,我……我想买点草纸做月事带,身上的布条都不能用了……” “月事带?”孙有财嗤笑一声,眼神里满是不屑,“用旧布条凑活凑活不就行了?哪来那么多讲究?”他说着,伸手就去夺福英手里的铜板,“这些钱你拿着也是乱花,不如给我,下午我还要给承儒买糖吃。” “不行!”福英第一次敢躲开他的手,声音带着哭腔,“这钱我有用!我身上磨得疼,再不买草纸,连路都走不了了!” 孙有财的脸一下子沉了,伸手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反了你了?一个妇道人家,跟我谈‘有用’?你吃我的、穿我的,连这点小事都要跟我犟?”他把铜板抢过去塞进衣袋,又狠狠推了她一把,“赶紧回家看孩子!再让我看见你在这扛货,看我怎么收拾你!” 福英摔在地上,手心蹭破了皮,眼泪混着尘土往下掉。码头上的人都往这边看,指指点点的议论声像针一样扎进她心里。 她慢慢爬起来,身上的疼痛和心里的屈辱搅在一起,让她连站都站不稳——她连给自己买块草纸的钱都没有,在这个家里,她到底算什么呢? 福英攥着空了的手心走进院门时,孙婶正坐在门槛上纳鞋底,看见她满身尘土的样子,眼皮都没抬一下:“跟你说了别去码头扛货,你偏不听,这下好了,钱没挣着,还落得一身脏。” 福英没接话,径直往灶间走,身上黏着的布条磨得大腿根又疼又痒,每走一步都像踩在针上。 “你这是要干啥?”孙婶放下针线跟过来,看见她往锅里添水,才慢悠悠开口,“我听有财说你想买草纸做月事带?家里不是有草木灰吗?用粗布包点草木灰,吸得干净又省钱,凑活凑活不就行了。” 福英往灶膛里添柴的手顿了顿,火苗子“噼啪”一声窜起来,映得她眼眶发红。“草木灰磨得慌,我……” “磨得慌也得忍着!”孙婶打断她,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咱们庄稼人哪有那么金贵?我当年生有财,孩子满月就用草木灰,不也过来了?你别总想着挑三拣四,有财挣钱不容易,哪能把钱花在这些‘不正经’的地方。” 福英咬了咬唇,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她知道,就算再说下去,也只会招来更多数落。水开后,她从墙角的布包里摸出一小把晒干的艾草和金银花——这是上次去山上采的,说是给孩子洗澡能祛痱,她一直舍不得用。 “你烧热水干啥?”孙婶凑过来,看见她手里的草药,眉头又皱了起来,“承儒又没生病,洗什么草药浴?别浪费东西了!” “承儒昨天起了些痱子,挠得厉害。”福英的声音很轻,把草药放进热水里,氤氲的热气带着淡淡的药香,慢慢漫出灶间,“这草药不花钱,洗了能舒服点。” 孙婶撇了撇嘴,没再说话,转身回门槛上纳鞋底去了。福英把温热的草药水倒进木盆,又兑了些凉水,试了试温度,才轻手轻脚抱来承儒。 孩子刚碰到水就咯咯笑起来,小手拍着水面,溅起的水花落在福英手背上,带着点暖意。她用帕子蘸着草药水,轻轻擦过儿子背上的红痱,动作温柔得像在呵护易碎的瓷娃娃。 “承儒乖,洗了澡就不疼了。”福英低声说着,看着儿子笑得眯起的眼睛,心里的委屈好像淡了些。 晚上,煤油灯的光在桌上投下圈昏黄的影,孙有财刚脱下沾着墨香的长衫,就看见福英蹲在地上给承儒擦脚,孩子的小脚丫在盆里蹬着,溅了她满裤腿的水。 “承儒睡了就早点歇着,别总折腾。”他把长衫往椅背上一搭,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又像是在施舍教诲,“我今天在学堂跟李先生聊了,他媳妇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从不抛头露面,这才是做媳妇的样子。” 福英没抬头,只是加快了擦脚的动作,指尖碰到儿子温热的皮肤,心里才踏实些。 孙有财见她不说话,走到桌边坐下,端起福英早上晾的凉茶喝了一口,又道:“我孙有财是教书先生,每月都有钱,怎么就养不起家了?你倒好,跑去码头扛货,让人家戳我脊梁骨,说我连媳妇都养不起!” 这话像针一样扎进福英心里,她攥着布巾的手紧了紧,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家里没钱买……” “没钱不会跟我说?”孙有财打断她,眉头皱得更紧,“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你是孙家的媳妇,就该老老实实地相夫教子。白天给我洗衣做饭,晚上哄承儒睡觉,做个传统的女人,别总想着出去抛头露面,丢我的人!” 福英把承儒抱起来,用干布裹紧,转身往里屋走。她的后背还疼着,身上的草木灰包硌得慌,可她不敢反驳——她知道,就算说了,孙有财也不会懂,更不会体谅。 “你站住!”孙有财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我话还没说完。往后不准再去码头,也不准乱花钱。家里的事有娘和你,我只管教书挣钱,咱们各司其职,别再让我操心这些琐事。” 福英的脚步顿了顿,没回头,也没说话,只是抱着承儒慢慢走进里屋。 她把承儒放进摇篮,看着儿子熟睡的脸,轻轻叹了口气——他说他能养家,可她连块干净的月事带都用不上;他要她做传统的女人,可这“传统”里,藏着多少她说不出口的疼呢? 第41章 怕人笑,不敢提的“离异” 日头正毒,晒得地头上的土都泛着白气。福英攥着镰刀的手心里满是汗,麦秆割下去的声音都透着沉闷。她刚直起身想歇口气,就瞥见田埂那头有两个身影,是邻居秀娟和秀娟娘。 秀娟的蓝布衫湿了大半,贴在后背,头发也乱蓬蓬的。她没像往常那样挎着菜篮子,而是攥着衣角,肩膀一抽一抽的,声音压得低,却句句扎耳朵:“娘,我实在熬不住了……我想跟他离。” 秀娟娘正蹲在田埂上拔草,闻言手一顿,直起腰皱着眉看她:“你这丫头说的什么浑话?”她往秀娟身后望了望,压低声音,“你都给李家生了四个娃了,大的都能帮着喂猪了,离了婚你带着娃怎么活?” 秀娟的眼泪啪嗒掉在地上,砸出个小湿印:“可他天天出去赌,输了就回来打我……昨天把我攒着给娃扯布的钱都拿走了,我看着娃们穿的补丁摞补丁,我……”话没说完,就被自己的哭声堵了回去。 “这年头哪有正经女人提离婚的?”秀娟娘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秀娟的胳膊,“忍忍吧,等娃再大些就好了。你要是真离了,街坊四邻的唾沫星子都能把你淹了,到时候你和娃们连门都没法出。” 秀娟咬着嘴唇,眼泪还是止不住地流。福英站在麦垛后面,手里的镰刀忘了动,只觉得日头毒辣。 秀娟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沾了泥的蓝布裤脚上,晕开一小片深色。她攥着衣角的手更紧了,指节泛白,声音带着哭腔:“娘,我真的撑不住了。他赌输了就打我,娃们跟着我天天喝稀粥,一年到头连块肉都见不着,上次老三看着隔壁娃啃鸡腿,眼睛都直了,我这当娘的……”话没说完,就被一阵哽咽堵了回去。 秀娟娘叹了口气,伸手擦掉秀娟脸上的泪,指尖带着田埂上的泥土,蹭得她脸颊发涩。“傻丫头,谁家日子不苦?”她往远处李家的方向瞥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咱们女人家,嫁了人就是夫家的人,伺候公婆、守着男人和娃,这是本分。你要是闹着要走,别人不说你不懂事,倒说咱们娘家教女无方,到时候你弟弟娶媳妇,人家都要戳咱们脊梁骨。” “可我……”秀娟还想辩解,却被秀娟娘打断。 “没有可是,”秀娟娘的语气硬了些,拉着秀娟的手往回走,“忍几年,等娃大了就好了。我这就去给你拿两个窝头,你带回去给娃垫垫肚子,别再想那些有的没的了。” 秀娟被娘拉着走,脚步沉得像灌了铅。 秀娟娘攥着秀娟的手腕往村口走,田埂上的碎石子硌得鞋底发疼,她的声音也跟着沉了几分:“你往后啊,少往娘家跑。” 秀娟脚步一顿,眼泪还挂在脸上,茫然地看着娘的后背:“娘,我……” “你听我把话说完。”秀娟娘没回头,只是拽着她继续走,语气里带着点急,又有点无奈,“你已经嫁去李家了,是外人了。总往娘家跑,村里的人看见了,该说闲话了——要么说你在夫家受了气,要么说你不懂事、不顾婆家,传出去不光你没脸,连你弟以后说亲都受影响。” 秀娟的手慢慢凉了下来,指甲掐进掌心,却没觉得疼。“可我除了娘,没人能说说话了……”她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秀娟娘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她,眉头皱得紧紧的:“说说话能当饭吃?能让你男人不赌?”她伸手拍了拍秀娟的胳膊,语气软了些,却还是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听娘的,忍忍就过去了。以后没事别来娘家,真有急事,让你男人来传话就行。别让人看了笑话,觉得咱们家姑娘在外面过不好,让人看不起。” 秀娟看着娘熟悉的脸,却觉得隔了层厚厚的麦芒,扎得人心里发慌。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把眼泪憋了回去,轻轻点了点头。 几天后,巴霜风卷着枯叶撞在土坯墙上,发出呜呜的响。秀娟正低头叠着打了补丁的蓝布褂子,炕沿边的李大奎“啪”地将旱烟锅子掼在桌上,火星子溅到她手背上,烫得她猛地缩了一下。 “你方才说啥?再给老子说一遍!”李大奎的嗓门像破锣,震得屋顶的灰尘簌簌往下掉。他三角眼瞪得溜圆,粗黑的眉毛拧成一团,酒气混着烟臭味扑在秀娟脸上。 秀娟攥紧衣角,指节泛白,声音细若蚊蚋却带着几分执拗:“我说,这日子过不下去了,咱们……离异吧。” “离异?”李大奎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猛地站起身,蒲扇大的巴掌劈头盖脸扇了过来。“啪”的一声脆响,秀娟被打得偏过头去,嘴角立刻渗出血丝,耳朵里嗡嗡作响。 “你个败家娘们!吃我的喝我的,还敢提离异?”李大奎揪住她的头发,将她往炕角一搡,秀娟撞在炕沿上,后腰一阵钻心的疼。“老子娶你回来是让你传宗接代、伺候人的,不是让你耍性子的!再敢提半个‘离’字,老子打断你的腿!” 秀娟蜷缩在地上,眼泪混着血水往下淌,哽咽着说:“你天天赌钱,输了就打我,我实在熬不住了……” “熬不住也得熬!”李大奎踹了她一脚,“你以为离了老子,你能去哪?回你娘家?你娘之前就说了,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敢离异,就是丢尽了娘家的脸!” 这话像针一样扎进秀娟心里。她当天就拖着伤,一瘸一拐地回了娘家。秀娟娘见了她脸上的伤,只是抹着眼泪叹气:“娟啊,男人哪有不打老婆的?忍忍就过去了,离异的话可不敢再提,让人笑话。” 秀娟爹蹲在门槛上抽着烟,闷声闷气地说:“大奎虽然好赌,可也是你男人。咱们家虽是农户,却也得讲礼数,哪有女人主动提离异的道理?传出去,你弟弟以后怎么说亲?” 秀娟望着哥嫂躲躲闪闪的眼神,嘴唇嗫嚅着:“哥,嫂,你们就不能帮我说说吗?我实在……” 嫂子立刻打断她的话,脸上带着为难:“妹子,不是嫂子不帮你,这夫妻间的事,外人插手不得。再说,大奎那脾气,我们也惹不起啊。你还是回去吧,好好伺候他,他兴许就不打你了。” 哥也跟着点头:“是啊,秀娟,忍一时风平浪静。你要是真离了,一个女人家,在这世上怎么立足?” 秀娟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像坠入了冰窖。她原以为娘家人会是她的靠山,可到头来,竟没有一个人愿意帮她。 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她浑身发抖,嘴角的伤口又疼又麻。 她慢慢站起身,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地转过身,一步步走出了娘家的大门。门外,枯叶飘零,她不知道这暗无天日的日子,还要熬到什么时候。 第42章 背锅侠福英 夕阳把村小学堂的土坯墙染成了暗黄色,孙有财正蹲在檐下,用布仔细擦着黑板擦上的粉笔灰,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唤:“孙先生。” 他回头,见是学堂的管事周先生,手里攥着个布袋子,脸上堆着些不自在的笑。“周管事,您还没回?”孙有财站起身,把黑板擦放进竹篮,语气里带着几分憨直的热络。 周先生搓了搓手,往学堂里望了望,才压低声音开口:“有财啊,跟你说个事——县里刚来了信,说学堂经费紧,代课先生要裁掉两个。” 孙有财手里的竹篮晃了一下,粉笔头滚出来两个,他慌忙去捡,指尖却有些发颤:“裁、裁人?可我教孩子们认字数算,从没出过差错啊。” “差错是没有,可你也知道……”周先生叹了口气,话没说完,却往村口的方向瞥了一眼——上个月李乡绅家的孙子想插班,托人来跟孙有财说情,他倒好,非说“得按入学规矩来”,愣是没松口。“这学堂要办下去,总得顾着些人情往来。你性子太直,不懂转弯,乡绅们那边……” 孙有财的脸慢慢白了,他张了张嘴,想辩解“教书凭的是本事,不是讨好”,可话到嘴边,却成了小声的追问:“那、那我……真要走?” 周先生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软了些:“我也没办法,上面定的事。你要是能找个人说说情,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比如去给李乡绅道个歉,送点自家种的菜……” “我没错,为何要道歉?”孙有财猛地抬起头,眼里带着几分执拗,“孩子们读书本就该守规矩,我不能因为他是乡绅,就坏了学堂的章程。” 周先生见他这样,也没再多说,只是摇了摇头:“罢了罢了,你再想想吧。后天要是没信,就收拾收拾东西,把课本留给新来的先生。” 说罢,周先生提着布袋子转身走了,留下孙有财站在檐下,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手里的竹篮沉得像灌了铅——他这辈子就只会教书,没了这份差事,往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孙有财揣着一肚子气跨进家门时,福英正蹲在灶台边揉面,锅里的玉米粥冒着热气。见他脸色阴沉,福英连忙擦了擦手迎上去:“咋了这是?学堂的事不顺利?” “顺利个屁!”孙有财把竹篮往桌上一摔,粉笔头滚了一地,“周管事说了,要裁我!就因为我没给李乡绅的孙子开后门,说我不懂人情世故,碍了他们的眼!” 福英的手顿了顿,声音放软:“别气坏了身子,要不……咱想想办法?” “能有啥办法?”孙有财坐在炕沿上,抓起炕边的烟袋却没点,语气又急又躁,“让我去给李乡绅低头道歉?我做不到!教书凭的是良心和规矩,不是讨好旁人!” 福英沉默了片刻,走到他身边,轻声说:“有财,我知道你委屈,可咱一家子要吃饭,养娃也需要钱。要不……我明天去李乡绅家一趟?带点咱家的土鸡蛋,再陪个不是,就说是我劝你的,不算你丢面子。” “你去?”孙有财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通红,“你一个妇道人家去给人家赔笑脸?这要是传出去,人家不说我孙有财没骨气,反倒说我让媳妇去求人!这脸我丢不起,咱孙家的脸也丢不起!” “可咱总不能看着你丢了差事啊!”福英的声音也带了点急,“承儒天天问啥时候能再糖葫芦,你要是没了工钱,咱日子咋过?” “过不下去也不能丢了气节!”孙有财把烟袋往桌上一拍,站起身就往门外走,“你别管了,我自己想办法!” 福英看着他消失在暮色里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锅里渐渐凉下去的粥,眼圈慢慢红了。 天刚蒙蒙亮,福英就揣着十几个土鸡蛋,脚步匆匆往李乡绅家去。门房通传时,她攥着布包的手心里全是汗,心里反复琢磨着要怎么说才不卑不亢。 李乡绅坐在太师椅上,手里转着茶碗盖,瞥了眼她递过来的土鸡蛋,语气淡淡的:“孙夫人这是替你家先生来赔罪的?” 福英连忙欠了欠身,声音带着点怯:“乡绅老爷,有财他性子直,不懂变通,上次的事是他不对。您大人有大量,别跟他计较,学堂的差事……还请您多担待。” “担待?”李乡绅放下茶碗,冷笑了一声,“他孙有财眼里要是有我这个乡绅,能让我孙子连学堂门都进不去?”话刚说完,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孙有财红着眼冲了进来,一把拽住福英的胳膊:“你咋跑到这来丢人现眼!谁让你来的?” 福英被他拽得一个趔趄,忙解释:“我是为了你的差事……” “我不用你替我丢人!”孙有财的吼声在院子里回荡,“我孙有财教书凭本事,就算丢了差事,也不会让媳妇来求人情!” 李乡绅的脸色沉了下来,拍了拍桌子:“孙有财,你这脾气倒是硬!既然你这么有骨气,学堂的先生你也别当了。”他顿了顿,指了指村头,“村小门口有个报亭,往后你就去守着吧,工钱减半——算是给你留个体面,也让你知道,这年头光有骨气,填不饱肚子。” 孙有财的脸瞬间白了,攥着福英胳膊的手松了松,却没说话。福英看着李乡绅冷硬的脸,又看看身边男人憋红的眼眶,心里像被针扎着疼。 刚跨进家门,孙有财就猛地甩开福英的手,竹椅被他踹得在地上滑出半尺远,发出刺耳的声响。“谁让你多管闲事!”他指着福英的鼻子,声音里满是火气,“我跟你说过多少次,别去求那些人,你偏不听!现在好了,教书的差事没了,只能去守报亭,工钱还减半,你满意了?” 福英的眼圈红了,攥着衣角小声辩解:“我也是为了这个家,为了娃……” “为了这个家?你这是毁了这个家!”孙有财抓起桌上的粗瓷碗,重重摔在地上,碎片溅了一地,“我孙有财就算饿死,也不会让媳妇去给人低眉顺眼!你这一去,全村人都得笑话我,说我靠女人求人过日子,我这张脸往哪搁!” 里屋的孙婶听见动静,扶着门框走出来,一看见地上的碎片,又看向福英,火气顿时上来了:“福英啊福英,你咋就这么不懂事!”她走到福英面前,手指戳着她的胳膊,“有财是读书人,最看重的就是体面!你倒好,偷偷跑去给李乡绅赔笑脸,这不是把他的脸往地上踩吗?现在差事没了,你让咱一家子喝西北风去?” “婶,我不是故意的……”福英的眼泪掉了下来,声音带着哭腔,“我就是想保住有财的差事,我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没想到?我看你就是蠢!”孙婶越说越气,“男人家的事,轮得到你一个妇道人家瞎掺和?现在好了,体面没了,工钱也少了,你满意了?赶紧给我回屋反省去,别在这碍眼!” 福英站在原地,看着眼前怒目圆睁的丈夫和婆婆,又看了看地上的瓷碗碎片,只觉得心里又冷又酸——她明明是想为这个家好,怎么最后倒成了罪人。 第43章 福英怀二胎 灶房的油灯昏昏沉沉,福英把最后一碗玉米粥端上桌时,孙有财刚从村头报亭回来。他摘下沾了尘土的布帽,随手扔在桌角,拿起筷子扒拉着碗里的粥,全程没看福英一眼。 福英攥着围裙角,犹豫了半天才小声开口:“有财,我……我这几天总觉得恶心,找村医把了脉,她说我又有了。” 孙有财夹粥的手顿了顿,眼皮抬都没抬,轻声说道:“知道了。” 福英的心沉了沉,又补充道:“承儒也三岁了,要是这胎是个女儿,俩娃也能作伴。”她想扯出个笑,嘴角却僵得厉害——自从孙有财去守报亭,他就再没跟她说过一句热乎话,夜里同床也是沉默的例行公事,完了就背过身去,连呼吸都透着疏离。 “能不能生女儿,不是你说了算。”孙有财放下碗筷,擦了擦嘴,起身就往里屋走。 福英连忙跟上去:“有财,你就不能跟我说句话吗?这日子总不能一直这样冷着……” 孙有财猛地停下脚步,回头看她时,眼里带着几分烦躁和不耐:“说什么?说我现在只能守个报亭,连给娃买块糖都要算计?还是说,你当初去求李乡绅的时候,怎么没想过现在的日子?” 这话像根冰锥,扎得福英心口发疼。她张了张嘴,想解释当初的初衷,可看着孙有财冷硬的脸,最后只化作一声轻颤的叹息:“我也是为了这个家……” “别跟我说为了这个家。”孙有财打断她,转身进了里屋,“我累了,要歇了。” 门帘被他甩得晃了晃,油灯的光透过缝隙照进去,映着他背对着门的身影。福英站在灶房里,手轻轻覆在还没显怀的小腹上。 天刚亮,孙婶就挎着半篮红薯进了门,见福英正蹲在灶前烧火,连忙放下篮子走过去,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腰腹,脸上堆着笑:“福英,这肚子可有动静了?没再犯恶心吧?” 福英往灶里添了把柴,火苗蹿起来,映得她脸颊微红:“娘,还好,就是早上起来会有点晕。” 孙婶在灶边的小凳上坐下,凑近了些,声音压得低却带着急切:“你可得好好养着,这胎啊,可得争点气,最好是个带把的。” 福英手里的火钳顿了顿,没接话,只默默拨了拨灶里的柴火。 “你别不当回事。”孙婶拍了拍她的手,语气更重了些,“你看有财这阵子,天天闷在报亭里,回家也不跟你说话,不就是心里憋着气吗?要是你能再生个儿子,孙家又添了香火,他心里的疙瘩说不定就解了,你们俩的感情不也就慢慢好了?” 福英垂着眼,声音轻轻的:“娘,我也想,可生男生女……也由不得人。” “怎么由不得?你多吃点粗粮,少动气,心里多想着是儿子,说不定就成了。”孙婶叹了口气,往里屋望了望,见没动静才接着说,“你想啊,承儒虽好,可家里多一个小子,往后也能帮衬着有财,街坊邻居看了也羡慕。要是生了丫头,有财心里说不定更不痛快,你们这日子,啥时候能好过来?” 福英攥着火钳的手紧了紧,灶里的火苗噼啪响着。她望着锅里渐渐沸腾的水,轻声应了句:“娘,我知道了,我会好好养着的。” 第44章 枣香里的人情冷暖 日头刚爬过塬顶,晒得黄土坡暖烘烘的。福英揣着五个月的身孕,动作略有些迟缓地跟上婆姨们的脚步,蓝布衫的衣襟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浆洗得发白的肚兜。 “福英,你慢些走,别跟我们这些利索人比。”前头的二婶回头喊她,手里的竹篮晃悠悠撞着胯骨,“你男人有财守报亭有工钱,你本就该在家歇着,偏要跑来遭这份罪。” 福英抬手抹了把额角的薄汗,嘴角弯出个温和的笑:“二婶说的是,可家里花销大,娃出生还得置备不少东西。这狗头枣晒干了能卖好价钱,多摘点,有财也能松快些。”她摸着微微隆起的小腹,眼神里有对新生命的期待。 三嫂挎着篮子从旁边挤过来,指尖灵巧地在枣树枝头拨弄,红玛瑙似的狗头枣便簌簌落进篮里:“要说这枣,还是咱这坡上的地道,肉厚核小,城里人格外稀罕。去年我卖了两筐,给娃扯了身新棉袄呢。” “可不是嘛!”旁边的杏花接话,声音脆生生的,“我家那口子总说,女人家挣点私房钱,腰杆都硬气。福英,你摘不动了就吱声,咱姐儿几个帮你拾掇。” 福英笑着应下,踮脚去够头顶一串饱满的枣子。肚子里的小家伙似乎动了一下,她动作一顿,轻轻拍了拍肚皮:“慢点哦,娘给你挣买糖的钱。” 二婶瞥见她这模样,叹口气:“真是个要强的。来,这枝低,你摘这枝。”说着把一根挂满枣子的树枝往她面前拉了拉。 阳光透过枣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婆姨们的脸上、手上,也落在竹篮里渐渐堆高的枣子上。风吹过,带来枣子的甜香,夹杂着女人们的说笑声。 “福英,你看你篮里都半满了,比我还快呢!”三嫂打趣道。 福英喘了口气,脸颊透着红晕:“多亏你们让着我。等卖了钱,我请大伙吃扯面。” “那可说好喽!”杏花笑得眉眼弯弯,“要放两大勺油泼辣子!” 坡上的枣树枝被摘得沙沙响,红透的狗头枣滚落的声音,女人们的闲话家常,还有福英偶尔对着肚子低语的温柔,都融进了这暖融融的秋日里。 篮里的枣子越来越沉,像装着沉甸甸的希望,坠得竹篮带子在肩头勒出浅浅的红痕,却没人喊累——毕竟,每一颗枣子,都是给家里添的暖,给娃攒的福。 日头升到半空,晒得青石板路泛着热气,蒸得人鼻尖冒汗。福英赶着家里那辆旧马车,车斗里铺着粗布,满满当当堆着晒干的狗头枣,红得发亮,透着甜润的香气。她扶着车辕,挺着五个月的身孕,青布夹袄的衣襟被风掀起一角,腰杆却挺得笔直,额角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也只是抬手用帕子随意抹了抹。 马车刚拐进县城的街口,就听见有人喊:“这不是有财家的福英吗?赶着车卖枣呢?” 福英抬头,见是孙有财的堂姐孙玉芬,穿着月白色缎面旗袍,手腕上戴着赤金镯子,鬓边还簪着朵珠花,身边跟着个打扮光鲜的妇人,穿洋布裙,脚下是锃亮的皮鞋,想必是她常挂在嘴边的省城亲戚。福英心里咯噔一下,面上还是挤出笑容:“玉芬姐,是呢,自家坡上摘的狗头枣,拿来城里换点银元,给娃攒点接生的钱。” 孙玉芬几步走到车边,伸手抓起一把枣子搓了搓,挑眉道:“哟,这枣看着不赖,肉挺厚。我这亲戚从省城来,少见乡下特产,正好让她尝尝鲜。” 福英心里清楚,孙玉芬向来爱占小便宜,可都是乡里乡亲,抬头不见低头见,也不好驳面子。她从车斗里摸出个粗布小袋,捡了些中等个头的枣子装进去,递过去:“姐,那你拿这个给亲戚尝尝,不值啥钱,就是点心意。” 谁知那省城亲戚却不接,径直走到车斗边,弯腰就扒拉起来。她戴着白手套的手在枣堆里翻来翻去,专挑那些最大最红、颗颗饱满的,嘴里还念叨:“乡下的枣就是实在,比省城铺子卖的甜,还不带掺假的。” 孙玉芬在一旁煽风:“亲戚难得来一趟,多拿点不妨事,福英家有财在报亭挣工钱,还缺这点枣钱?我亲戚能看上,是给你家面子。” 福英看着她把自己精心挑选、准备卖好价钱的上等枣子大把往随身的漆皮包里塞,心疼得像被针扎。那些枣,是她顶着日头摘了半个月,夜里就着油灯连夜晒干的,每一颗都浸着汗。她咬了咬嘴唇,轻声说:“姐,这上等枣我是要换了给娃攒衣裳钱的,要是尝鲜,刚才那袋就够了。” “瞧你说的!”孙玉芬脸一沉,“不就是几把枣吗?你家有财在报亭挣着现大洋,还差这点?我亲戚难得看上,你还舍不得了?” 那省城亲戚像是没听见两人的对话,装了满满一包,掂了掂,才满意地直起身,对孙玉芬说:“还是乡下的东西地道,纯天然的,回头我带点回省城给朋友们分分。”说完,连句“多谢”都没说,就跟着孙玉芬转身要走。 福英看着车斗里被翻得乱七八糟的枣堆,还有那些被挑剩下的小枣、瘪枣,眼圈有点发红。她攥紧了车辕,声音带着点颤:“玉芬姐,那可是我最好的枣……” 孙玉芬回头瞥了她一眼,撇撇嘴:“多大点事,回头让有财再给你摘就是了。”说着,两人说说笑笑地走了,洋布裙的下摆扫过青石板路,留下一阵淡淡的香水味,与枣香格格不入。 日头更毒了,晒得福英头晕。她扶着肚子,慢慢蹲下身,把那些被翻乱的枣子一颗颗归拢好。肚子里的小家伙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安慰她。 福英摸了摸肚皮,眼眶一热,却还是咬着牙站起身。不管怎样,这枣还得卖,娃的接生钱、衣裳钱,还得攒。 日头斜斜挂在西边,把福英的影子拉得老长。她赶着旧马车,车斗里剩下的枣子稀稀拉拉,大多是些小个、瘪皱的,再没了来时的饱满鲜亮。青布夹袄被汗浸得发潮,贴在背上黏腻难受,五个月的身孕让她每动一下都格外费劲,到家时,腿肚子都在打颤。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有财正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抽旱烟,烟杆一明一暗。见她回来,他抬了抬眼,瞥了眼车斗:“卖完了?换了多少银元?” 福英扶着门框缓了口气,眼圈还带着点未褪的红,声音低低的:“没卖多少,大半好枣都被人拿走了。” “谁拿了?”有财磕了磕烟锅,漫不经心地问。 “你堂姐玉芬,还有她那个省城亲戚。”福英走到他身边坐下,拿起桌上的粗瓷碗喝了口水,委屈一股脑涌上来,“我本来想给她们装两把尝尝,可那亲戚直接在车斗里翻,专挑最大最红的,装了满满一包,连句谢都没有。玉芬还帮着说,说咱不在乎这点枣。” 她越说声音越哑:“那些好枣我本来能卖个好价钱,给娃攒接生钱和衣裳钱的,现在剩下这些,根本卖不上价,只换了几个铜板。” 有财听完,却没半点心疼,反而皱了皱眉:“多大点事?不就是些枣吗?玉芬是我堂姐,她的亲戚来了,拿点特产尝尝怎么了?” 福英愣住了,眼眶唰地红了:“那不是普通的枣!是我顶着日头摘了半个月,夜里就着油灯晒干的,每一颗都浸着汗!她们哪是尝鲜,是硬抢!” “什么抢不抢的,”有财把烟锅往石凳上一磕,语气带着点不耐烦,“乡里乡亲的,又是自家亲戚,拿点东西不是应当的?你就是太小气,这点事也值得哭丧个脸。” “我小气?”福英声音发颤,手不自觉地摸向肚皮,“我怀着娃,大老远赶去城里,遭了多少罪?就想多换点钱,给娃置备点东西,有错吗?那些好枣能换不少银元,够买好几块布给娃做衣裳了!” “衣裳钱我再去报亭多挣几天不就有了?”有财站起身,“亲戚之间抬头不见低头见,别把事做绝了。让人知道了,还说咱孙家抠门,连几把枣都舍不得。” 福英看着他无所谓的样子,心里的委屈和气愤像堵了块石头,憋得难受。她咬着唇,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原来她的辛苦,她的委屈,在他眼里,不过是“小气”“不值一提”。 有财见她哭了,也没哄,只是叹了口气:“行了行了,别哭了,怀着娃呢,气坏了身子不好。下次摘了枣,再给玉芬家送点,这事就过去了。” 说完,他拿起石桌上的毛笔,转身走向书房,留下福英一个人坐在石凳上,望着天边渐渐沉下的落日,眼泪掉得更凶了。车斗里的枣子散发着淡淡的甜香,此刻却显得格外讽刺。 她的汗水,她的期盼,终究抵不过一句“亲戚拿点怎么了”。肚子里的小家伙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的难过。 第45章 福英二胎生了女娃 卧房的门帘被撩开,稳婆抱着裹得厚实的襁褓从里屋出来,脸上带着几分欣慰的笑意:“有财,孙婶,大喜啊!福英生了个女娃,五斤七两,哭声亮堂,壮实着呢!” 孙有财快步上前,身上的藏青马褂衬得身形挺拔。他伸出白皙修长的手,小心翼翼掀开襁褓一角,瞥见女儿皱巴巴的小脸,眼底闪过一丝温柔,声音带着难掩的颤音:“好,好得很……福英咋样了?没遭大罪吧?” 孙婶跟在后面,鬓边的发髻用铜簪子别着,探着脖子往襁褓里瞥了一眼,方才还带着几分期待的笑意顿时淡了,眉头悄悄蹙起,抿着唇没搭话。 进了里屋,土炕上铺着浆洗得平整的细布褥子,福英躺在上面,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濡湿,带着生产后的倦意,虚弱地看向婆孙婶:“娘,您……您看看娃?” 孙婶拉过一张雕花木椅坐下,双手交叠搭在宝蓝色绣牡丹的布裙膝盖上,语气平平淡淡:“看了,娃身子骨结实,这就好。” 她顿了顿,目光在襁褓上扫过,又转向福英,“你现在年纪轻,底子好,身子恢复得快。这胎是个丫头,往后好好将养着,总能再生个带把的,给孙家续上香火。” 福英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垂下眼睫,抿了抿毫无血色的唇,指尖轻轻攥着身下的褥子,没敢接话。孙有财站在炕边,手刚抬起来想拂开福英额前的碎发,又想起母亲的话,终究是收了回去,只讷讷地站着,眼神躲闪着,没敢接话。 “家里总不能没几个顶门立户的,”孙婶见儿子不吭声,语气更沉了些,“孙家的产业、祖宗的香火,哪样离得了男娃?你俩还年轻,这丫头先养着,等你身子养好了,赶紧再怀一个。” 福英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掉下来。孙有财喉结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可对上母亲不容置喙的眼神,终究是把话咽了回去,只低声对福英说了句:“娘说得……也在理,你好好歇着。” 孙婶站起身,从袖筒里摸出个绣着福字的红色香囊,放在炕边的描金矮柜上:“给娃的,我去灶房炖些红枣粥,晚点给你端来。” 脚步声渐渐远去,堂屋的门帘轻轻晃动。福英看着矮柜上的福字香囊,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熟睡的女儿,终于忍不住,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女儿柔软的襁褓上。孙有财坐在炕边的板凳上,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半晌才讷讷地说:“别难过了,妈也是为了家里好,咱……咱以后再努力就是了。” 次日清晨,孙婶端着一碗炖得浓稠的红枣粥进来,瓷碗沿冒着袅袅热气,她把碗放在木柜上,伸手探了探福英的额头:“身子骨利索些了吧?这红枣是托人从镇上捎来的,补气血最是见效。” 福英刚给女儿换好尿布,闻言勉强笑了笑:“谢娘费心,好多了。” “好多了就好。”孙婶坐在炕沿,目光落在襁褓里熟睡的女娃身上,语气平淡,“这丫头倒是省心,吃了睡睡了吃,就是……终究是个丫头。”她话锋一转,拿起汤匙舀了勺红枣粥,递到福英嘴边,“你多喝点,把身子养得壮壮的,才有精力怀下一胎。有财是孙家独苗,总不能让祖宗的香火断了。” 福英的动作顿了顿,避开汤匙,低声道:“妈,我刚生了没多久……” “刚生才要好好补啊。”孙婶收回手,自己抿了口粥,又舀了一勺递过去,“二十多岁的年纪,恢复得快,隔年怀正好。你看巷口李家媳妇,二胎也是丫头,隔年就生了个小子,李家老太太把她当祖宗供着。” 福英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着女儿柔软的小拳头,没接话。 这时孙有财从外面进来,身上的马褂依旧笔挺。孙婶立刻道:“有财,你来得正好,劝劝你媳妇。我炖了红枣让她补身子,她还推三阻四的,哪有心思怀小子?” 孙有财眼神闪烁了一下,走到炕边,看着福英苍白的脸色,讷讷道:“福英,娘也是为了咱们好,你就多喝点吧。” “你听听,有财都明白。”孙婶放下碗,拿起一旁的红枣桂圆汤,“这汤也得喝,都是暖身子、助孕的。我跟你说,女人家这辈子,能多生几个带把的,才算站稳了脚跟。不然将来有财续弦,受苦的还是你和这丫头。” 福英猛地抬起头,眼眶泛红:“娘,我没想过让有财续弦……” “现在没想,将来未必。”孙婶语气硬了些,“孙家不能只有一个男丁。你要是实在身子弱,我就去请个老中医来,给你开两副调理的方子,保准让你早日怀上。” 孙有财站在一旁,想说什么,却被母亲凌厉的眼神扫了回去,终究只是叹了口气:“福英,娘也是一片苦心,你别犟了。” 福英看着丈夫懦弱的模样,又看了看怀里一无所知的女儿,心口像是被堵住了一般,闷得发疼。她拿起红枣粥,一勺一勺往嘴里送,味同嚼蜡,泪水却悄悄滑进了碗里。 孙婶见她肯喝了,脸色才缓和些:“这才对嘛。好好养着,等过两个月,我就去请中医来给你看看。” 第46章 二女儿取名孙承男 夜已深,院外的虫鸣渐渐稀疏。福英靠在炕头,借着窗棂透进来的月光,轻轻拍着怀里熟睡的女儿。孙有财坐在炕边,忽然开口:“福英,咱给丫头取个名字吧。” 福英抬眼,眼里带着几分期许:“你想好啥了?” “孙承男。”孙有财语气笃定,像是斟酌了许久,“承继的承,男儿的男。盼着她能带来个弟弟,往后给孙家承继香火。” 福英脸上的期许瞬间褪去,眉头轻轻蹙起:“这名字……不像个女儿家的名儿,太硬了。不如叫个婉儿、静儿之类的,软和些。” “你懂个啥!”孙有财猛地拔高了声音,语气里满是不耐,“取名是为了图个好彩头,不是让你挑好看的!娘说了,得让丫头记着,她的本分就是给孙家招个男丁来。承男这名字,又吉利又直白,多好!” 正说着,孙婶听见动静,掀帘走了进来,手里还端着一碗姜汤:“咋了这是?大半夜的吵吵嚷嚷。” “娘,我给丫头取名孙承男,福英还不乐意,说不像女儿名。”孙有财立刻告状,语气里带着委屈。 孙婶眼睛一亮,放下姜汤,拍着大腿笑道:“好名字!真是好名字!有财这心思,太合我意了!承男,承男,就是要承接着生个男娃,这寓意多好!”她转头瞪向福英,“你懂什么?名字是给人带来福气的,不是用来娇气的。这名字又响亮又有盼头,比那些软趴趴的名字强百倍!” 福英攥紧了怀里的襁褓,声音带着几分固执:“可她是个丫头,叫承男,将来被人笑话……” “笑话?谁敢笑话!”孙有财脸色沉了下来,指着福英的鼻子骂道,“你少在这里胡搅蛮缠!这家里的事,还轮不到你一个妇道人家做主!我取的名字,娘也说好,就这么定了!再敢多嘴,看我不收拾你!” 福英被他骂得身子一缩,眼眶瞬间红了。她看着丈夫凶神恶煞的模样,又看了看婆婆满脸赞同的神色,满心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怀里的女儿似是被吵醒,轻轻哼唧了一声,福英赶紧低头安抚,泪水却忍不住滴落在女儿柔软的发顶。 孙婶见状,语气缓和了些,却依旧带着不容置喙:“有财也别气了,福英就是头发长见识短。承男这名字,就这么定了,明天我就去告诉街坊邻居,让大家都知道咱孙家的丫头,是要承继男丁福气的。” 孙有财余怒未消,瞪了福英一眼:“听见没?别再找不痛快!好好养身子,早点怀上男娃,比啥都强。” 福英咬着唇,没敢再说话,只是将女儿抱得更紧了。 第二日天刚亮,孙婶就挎着个竹篮出了门,篮子里装着刚烙好的红糖饼,专往巷口人多的老槐树下去。 “张婶,李嫂,来来来,尝尝我家新烙的饼!”孙婶嗓门洪亮,一嗓子就把扎堆闲聊的妇人们喊了过来,“跟你们说个大喜事儿,我家二丫头取名了,叫孙承男!” “孙承男?”张婶咬了口饼,咂咂嘴,“这名字倒是少见,听着挺硬朗。” 孙婶立刻眉飞色舞,拍着大腿笑道:“硬朗才好!承继的承,男儿的男,就是盼着这丫头能给孙家招个弟弟来,承继香火呢!”她特意拔高了声音,眼角的皱纹都透着得意,“有财这孩子,心思多周正,知道咱孙家就盼着个男丁!” 李嫂凑过来,眼神里带着几分微妙:“这名字……会不会太直白了点?毕竟是个女娃。” “直白才显诚心!”孙婶脸一板,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疑,“女人家这辈子,能给夫家生个带把的才是本分。我家福英年轻,这胎先开花,下一胎准能结果!承男这名字,就是给她俩提个醒,别忘了正事儿!” 这话一出,妇人们都跟着附和,有的说“这寓意好,准能如愿”,有的悄悄交换个眼神,没再多说。议论声顺着风飘远,恰好落在来井边打水的福英耳朵里。 她刚坐完月子没多久,身子还虚,拎着水桶的手微微发颤。听见孙婶在人前这般说,又听见“孙承男”三个字被反复提及,像针一样扎在心上。路过老槐树时,她下意识想绕开,却被孙婶喊住了:“福英,你来得正好!跟大伙说说,咱丫头这名字,是不是又吉利又有盼头?” 福英停下脚步,低着头,脸颊涨得通红,喉咙发紧,说不出一句话。旁边有妇人打趣:“福英这是害羞了?也是,有这么个好名字,将来准能生个大胖小子!” “那是自然!”孙婶抢着应下,瞥了眼福英苍白的脸色,语气带着几分敲打,“你可得好好养身子,别辜负了这名字的寓意,也别辜负了有财和我对你的指望。” 福英攥紧了水桶的提手,指尖泛白,只低声说了句“我先回家了”,便匆匆转身,几乎是逃一般地往家走。背后的议论声、笑声,像潮水一样追着她,压得她喘不过气。 回到家,她把水桶放在院角,径直走进里屋。襁褓里的女儿还在睡,小脸红扑扑的,呼吸均匀。福英坐在炕边,轻轻抚摸着女儿柔软的脸颊,泪水再也忍不住,无声地滑落。 “承男……承男……”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心口像是被堵住了一般,闷得发疼,“娘对不起你,连个像样的名字都护不住你……” 这时,孙有财从外面回来,见她在哭,脸色立刻沉了下来:“又哭什么?娘在外面替你和丫头扬名声,你倒好,躲在家里哭丧着脸!” 福英抬起泪眼,声音带着几分哀求:“有财,能不能给丫头换个名字?你听外面的人,都在背后议论……” “议论怎么了?”孙有财打断她,语气愈发不耐烦,“议论也是羡慕咱有盼头!我告诉你,名字定下了就不能改!你要是再敢胡思乱想,惹妈不高兴,我饶不了你!” 他说完,甩门而去,留下福英一个人在屋里,抱着女儿,哭得浑身发抖。 晚饭过后,孙有财刚放下碗筷,就被孙婶拽进了西厢房。她反手掩上门,压低声音,脸上没了往日的凌厉,多了几分算计:“有财,娘跟你说句掏心窝的话。” 孙有财愣了愣,顺着母亲的话坐下:“娘,啥事儿这么神秘?” “你以为我真舍得让你续弦?”孙婶往门外瞥了瞥,确认福英在里屋哄孩子,才接着说,“咱家里那点家底,撑着过日子还行,真要再娶个媳妇,彩礼、办婚事,哪样不要钱?掏空了家底也未必能娶到合适的,我疯了才要那么做!” 孙有财皱起眉:“那您之前还跟福英说……” “说那些就是吓唬她!”孙婶拍了下桌子,语气笃定,“福英这丫头,看着老实,心里未必没想法。她刚生了丫头,要是不逼一逼,指不定就懒得再生了。我跟她说续弦的话,就是要让她知道,她在孙家的地位,全靠能不能多生几个男娃。” 她顿了顿,凑近儿子,声音更低了:“女人家最怕啥?怕被丈夫抛弃,怕自己和孩子没着落。我就是要让她慌,让她觉得,只有生了带把的,才能稳住脚跟,才能让你不嫌弃她。这样她才会心甘情愿拼着身子给你生,不用咱天天催。” 孙有财摸了摸下巴的胡子,琢磨着母亲的话,眼神渐渐亮了:“娘,您这招高啊!我之前还以为您是真生气……” “生气是真生气没抱上孙子,但续弦是假的。”孙婶叹了口气,“咱孙家就你一个独苗,香火不能断。福英年纪轻,身子底子好,是块生养的料。吓唬她归吓唬她,你平日里也别太凶,偶尔说两句软话,让她觉得你心里还有她,她才更肯为你卖命。” “我知道了娘。”孙有财点点头,想起之前对福英的呵斥,心里竟有了几分底气,“往后我就照着您说的来,既让她怕,又让她抱着指望。” “就是这个理。”孙婶脸上露出满意的笑,“你记住,不管咋说,男娃必须得有。等她真生了儿子,咱对她好点也无妨;要是一直生丫头,就接着吓唬,总能让她怀上。” 母子俩低声嘀咕了半晌,才各自回房。孙有财走到里屋门口,瞥见福英正抱着孙承男轻轻哼唱,灯光下她的侧脸显得格外温顺。他想起母亲的话,心里没了之前的犹豫,迈步进去,语气刻意缓和了些:“丫头睡了?你也别太累着,有啥活儿喊我。” 福英抬头看他,眼里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低下头,轻声应了句:“嗯,快睡了。” 她没察觉,丈夫眼底那抹温和背后,藏着和婆婆如出一辙的算计。而西厢房里,孙婶坐在炕边,想着将来抱孙子的光景,嘴角的笑意越发深了,仿佛已经看到了福英乖乖听话、接连生娃的模样。 第47章 孙家逼福英挖矿 日头晒得土路泛着热气,孙有财守的报亭在村口老槐树下,竹编的凉棚挡着些许热气,他正摇着蒲扇,眯眼翻看刚到的《申报》。 “有财!有财!”一阵粗粝的喊声由远及近,同村的王二柱光着膀子,黝黑的脊梁上淌着汗,手里攥着顶旧草帽,大步流星冲过来。 孙有财抬眼瞥他,慢悠悠合上报纸:“咋咋呼呼的,啥事儿急成这样?” “好事!天大的好事!”王二柱往凉棚下一站,抄起孙有财桌上的凉茶灌了大半碗,抹了把嘴道,“邻村新开了矿场,招挖矿工呢!听说一天能挣一块大洋,干得好还能多给,比你守这破报亭强十倍!” 孙有财眼皮都没抬,重新拿起报纸扇了扇风:“挖矿?那活儿是人干的?钻到山里头,黑灯瞎火的,万一塌了埋里头,小命都没了。” “呸呸呸!”王二柱连忙摆手,“哪有那么邪乎?人家矿场有安全棚,好几村的壮丁都报名了,昨儿李老栓家的小子来送信,说他干了三天就领了五块大洋,比在家种地一年还多!” 他凑到孙有财跟前,压低声音:“你想想,你守这报亭,一天挣多少钱?够买两斤米就不错了。去挖矿干半年,就能在城里买间小平房。” 孙有财放下报纸,斜睨着他:“二柱,你当我傻?挖矿那活儿,抡镐头、扛矿石,一天下来骨头都得散架。我这报亭虽赚得少,可风吹不着日晒不着,渴了有凉茶,累了能坐着,多舒坦?” “舒坦能当饭吃?能养得起家?”王二柱急了,“你都二十好几了,天天靠着福英养家,不趁年轻多挣点钱,往后老了咋办?” 孙有财摸了摸下巴上稀疏的胡茬,慢悠悠道:“我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挣多少花多少,够过就行。挖矿那苦我可吃不了,黑黢黢的矿道,听着就吓人,再说抡不动那镐头,别到时候钱没挣着,倒把自个儿累出毛病来。” “你就是懒!”王二柱恨铁不成钢地戳了戳他,“全村就你最惜命,最怕吃苦!这世上哪有不费力就赚钱的好事?” “懒就懒呗。”孙有财毫不在意,重新摇起蒲扇,“我觉得守报亭挺好,看看报纸,跟来往的人聊聊天,不比在矿洞里遭罪强?钱是好东西,但也得有命花不是?” 他顿了顿,又道:“你想去就去,我不拦着。我呀,就守着我的报亭,安安稳稳过日子,啥挖矿赚钱的,跟我没关系。” 王二柱看着他油盐不进的样子,气得直跺脚:“真是扶不起的阿斗!错过这机会,看你往后咋后悔!”说完,狠狠瞪了他一眼,转身就往村里跑,还得去喊其他人。 孙有财望着他的背影,嗤笑一声,重新拿起报纸。日头渐渐西斜,凉风吹过槐树叶,沙沙作响。他抿了口凉茶,心里盘算着晚上买一两猪头肉,再打二两烧酒,日子虽不富裕,却也自在,挖矿那苦差事,想都别想。 天擦黑时,孙有财锁了报亭,揣着今日赚的几毛零钱,慢悠悠踱回村。土坯房里,油灯昏黄,孙婶正坐在炕沿上纳鞋底,福英在灶台边收拾碗筷,锅里还温着小米粥。 “娘,我回来了。”孙有财一进门就瘫坐在椅子上,扯了扯衣领,“今儿个可热坏了。” 孙婶抬眼瞧他,手里的针线没停:“咋才回来?福英把饭温了两回了。”她瞥见儿子懒洋洋的模样,又道,“方才二柱娘来串门,说二柱要去邻县挖矿,一天能挣一块大洋,你没动心?” 孙有财端起福英递来的粥碗,喝了一大口:“动心啥?挖矿那活儿,累死累活还危险,我才不去。” “你呀你!”孙婶放下鞋底,往他跟前凑了凑,“二十好几的人了,还这么没出息!两块大洋啊,抵你守报亭半个月的进项,咱家用钱的地方多着呢,两个娃的衣裳都打了好几块补丁了。” “那也不能拿命去换啊。”孙有财嘟囔着,“黑黢黢的矿道,万一塌了咋办?” 孙婶眼珠子转了转,目光落在灶台边的福英身上,忽然拍了下手:“你不去,让福英去啊!” 这话一出,福英愣在原地,手里的抹布都掉了:“娘,您说啥?” 孙有财放下粥碗,眉头拧了拧,琢磨起来:“福英去?” “可不是嘛!”孙婶见儿子松了口,连忙趁热打铁道,“矿场有女工的活儿,不用抡镐头,就是分拣矿石、扫扫矿道,女人家也能干。福英身子骨结实,干两个月挣的钱,够咱添头耕牛,还能给家里翻修下房顶!” 福英脸色发白,搓着衣角低声道:“娘,我一个女人家去矿场,又偏又危险,我……我怕。” 没等孙婶开口,孙有财先开了口,语气带着几分理所当然:“怕啥?都是为了这个家。我守报亭虽安稳,但挣得少,家里总不能一直紧巴巴的。你是咱家媳妇,也该替家里分担,养家本来就不是我一个人的事。” 福英猛地抬头看他,眼里满是难以置信:“有财,你也让我去?” “不然咋办?”孙有财避开她的目光,语气硬了些,“我总不能去矿洞里遭罪吧?那活儿我可干不了。你去干半年,挣点大洋回来,咱日子也能松快些,到时候你也能添两件新衣裳,不比现在强?” 孙婶连忙附和:“就是这个理!有财说得对,福英你就当是为了家。二柱说了矿场有安全棚,不会出事的,他还能照看你。” 福英咬着嘴唇,眼圈泛红:“可我怕黑,也怕累……” “谁过日子不受累?”孙有财皱起眉,“咱家里条件就这样,你不挣点钱,往后咋过?总不能一直靠我这点零钱凑活。养家糊口,你也该尽份力。”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娘说得对,干半年就回来,到时候咱盖两间新土房,也让街坊邻居瞧瞧,咱家用不着一直寒酸。” 孙婶见儿子站在自己这边,笑得合不拢嘴:“福英你听着,明儿我就去跟二柱说妥。你放心,挣了钱都是咱自家的,娘绝不亏待你。” 福英看着丈夫冷漠的侧脸,又瞧着婆婆期盼的眼神,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她沉默了许久,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最后狠狠咬了咬牙,声音带着哭腔:“好,我去。” 孙有财松了口气,拿起粥碗又喝了一口,仿佛卸下了重担。孙婶乐呵呵地拿起鞋底,继续纳着,嘴里还念叨着赚了钱要办的事。 油灯的光昏昏沉沉,映着福英苍白的脸。她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心里满是委屈与惶恐。 第48章 出发前同房只为怀三胎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把土坯房里的影子拉得歪歪扭扭。孙婶纳完最后一针,把鞋底往炕头一搁,眼神在孙有财和福英身上转了两圈,忽然清了清嗓子。 “有财,福英,你们俩早点歇着吧。”她话里带着别样的意味,“福英这两天就要去矿场了,这一去就是大半年,家里的事儿还得指望你们俩上心。” 孙有财正喝着金银花茶,闻言愣了愣:“娘,这才刚吃过饭,还早呢。” “早啥?夜长着呢。”孙婶往炕沿挪了挪,压低声音,眼神却亮得很,“福英啊,你这一去矿场,辛苦是肯定的。但咱家里,还得有个盼头。你跟有财赶紧加吧劲,争取让你怀上三胎,等你从矿场回来,说不定就能抱上个大胖小子,咱孙家也算续上香火了!” 福英刚拿起的洗脚布“啪”地掉在地上,脸瞬间红到了耳根,手足无措地站着:“娘,这……这哪能说怀就怀上啊。” “咋不能?”孙婶拍了拍炕沿,“夫妻间的事儿,本就是天经地义。你俩之前生了两个孩子,虽说都是咱孙家的骨肉,但家里才一个小子撑门户,往后谁给你们养老送终?趁着眼下你身子骨结实,赶紧怀上,到时候你在矿场干活也有劲头,有财守报亭也更上心!” 孙有财摸了摸后脑勺,脸上露出几分不自在,却也没反驳:“娘说得是,可这事儿也得看缘分。” “缘分都是自己挣来的!”孙婶瞪了他一眼,“有财你别揣着明白装糊涂,今晚就早点歇着,别瞎琢磨别的。福英,你也别害羞,为了咱孙家,这都是该做的。等你怀了孕,到了矿场,工头也得高看你一眼,说不定还能给你安排轻点的活儿。” 福英咬着嘴唇,心里又羞又涩。她看着孙有财,想从他脸上找到点反驳的意思,可孙有财只是低着头,一副默认的模样。 “娘,我……我知道了。”福英的声音细若蚊蚋,捡起洗脚布,蹲在地上慢慢拧着,指尖都在发颤。 孙婶见她应了,满意地点点头:“这才对嘛。我去外屋睡,给你们留着空间。记住了,咱家里能不能有个小子,就看这两天了!” 说完,孙婶拿起自己的被褥,慢悠悠地往外屋走,临走时还不忘回头叮嘱:“别熬夜,早点歇着!” 房门“吱呀”一声关上,屋里只剩下孙有财和福英,油灯的光显得格外暧昧。孙有财站起身,搓了搓手:“那……那咱也歇着吧。” 福英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起身往炕边挪。她心里乱糟糟的,一边是即将去矿场的惶恐,一边是婆婆催着怀三胎的压力,还有丈夫的默认,让她觉得胸口堵得慌。 孙有财吹灭了油灯,屋里瞬间陷入黑暗。土炕上传来轻微的响动,福英紧紧闭着眼睛,身子绷得像块石头。她能感觉到孙有财粗鲁的动作里,没办点夫妻间的温情。 窗外的虫鸣此起彼伏,屋里却静得可怕。福英想着往后的日子,想着矿场的黑矿道,想着肚子里可能要怀上的孩子,泪水悄悄从眼角滑落,浸湿了身下的粗布褥子。 后半夜,屋里只剩一片朦胧的暗影。孙有财躺在炕边,听着福英浅浅的呼吸声,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还没睡?” 福英翻过身,背对着他,声音带着几分倦意:“心里乱,睡不着。” “乱啥?”孙有财叹了口气,语气比白日柔和了些,“娘的话虽直,但也是为了这个家。你去矿场好好干活,我守着报亭,等你挣了钱回来,咱日子就松快了。” 福英没应声,肩膀微微动了动。孙有财沉默片刻,伸手将她揽进怀里,掌心贴着她粗糙的衣角:“别想太多了,既答应了去,就先顾着身子。往后……我会多照看家里。” 福英僵了僵,终究没推开他,只是将脸埋在他的肩头,声音闷闷的:“你真要我去矿场?那地方……我还是怕。” “怕也没法子。”孙有财的声音低了些,“家里总得有人挣大钱。你放心,我会时常去看你,给你带些吃的用的。” 夜静得能听见窗外的虫鸣,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两人依偎着,没有太多言语。炕上传来轻微的辗转声,满屋夜色,裹着福英复杂的心事。 天快亮时,鸡叫的声音从村东头传来,刺破了黎明的静谧。福英先醒了,看着身边熟睡的孙有财,眼底掠过一丝茫然,随即又被坚定取代——她得为这个家拼一把。 她轻轻起身,摸索着穿衣裳,动作很轻,生怕吵醒他。孙有财却醒了,睁开眼望着屋顶的茅草:“要起了?” “嗯,得去灶房烧火了。”福英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孙有财坐起身,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忽然道:“福英,到了矿场要是受不住,就写信回来,我去接你。” 福英的动作顿了顿,回头看了他一眼,轻轻“嗯”了一声。 窗外的天渐渐亮了,晨光透过窗棂的缝隙照进来,在土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第50章 裹胸布 天刚蒙蒙亮,灶房里的火苗已经燃了起来,福英正低头添柴,孙婶拿着块洗得发白的粗布走进来,往灶台上一搁。 “福英,你过来。”孙婶的语气严肃,眼神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劲儿。 福英擦了擦手上的灰,走过去:“娘,咋了?” 孙婶拿起那块粗布,展开来——是块厚实的裹胸布,边角都磨得有些毛糙。“把这个穿上,”她塞到福英手里,“矿场里男人多,鱼龙混杂的,你是孙家的媳妇,得守好本分,不能让人说闲话。” 福英捏着裹胸布,愣了愣:“娘,这……穿着勒得慌,干活也不方便啊。” “方便啥?规矩最重要!”孙婶瞪了她一眼,“你一个女人家去那种地方,长得又周正,不把身子裹严实点,难免遭人惦记。听娘的,勒点就勒点,安全第一。” 她凑近福英,压低声音:“到了矿上,除了二柱,不准跟任何男人多说一句话!不管是工头还是其他矿工,问你话也只捡必要的答,别跟人拉扯攀谈,更不能接受人家给的东西,知道吗?” 福英点点头,心里越发忐忑:“我晓得了,娘。” “还有,”孙婶接着叮嘱,语气带着几分郑重,“你是孙家的人,就得守孙家的规矩。好好干活挣钱,别想些有的没的,更不能做对不起有财、对不起孙家的事。等你挣了钱,怀了娃回来,娘给你做顿好的。” 孙有财这时走进灶房,看到那块裹胸布,皱了皱眉:“娘,这也太严实了,福英干活本来就累,裹着这个多遭罪。” “遭罪也得受!”孙婶立刻反驳,“你懂啥?矿场里的男人没个正经的,不看紧点,万一出点岔子,咱孙家的脸往哪儿搁?福英,你可得记牢娘的话,守住本分,才配做孙家的媳妇。” 福英攥紧手里的裹胸布,指尖泛白,低声道:“娘,我记住了,一定不给孙家丢脸。” 孙婶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这才对。快穿上,早饭快好了,吃完就让二柱来接你,路上跟紧他,别乱跑。” 福英拿着裹胸布,转身进了里屋。粗布裹在身上,勒得胸口发闷,可她知道,这是婆婆的规矩,也是她不得不受的约束。 等她出来时,孙有财看着她紧绷的肩头,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句:“到了那边,照顾好自己。” 福英“嗯”了一声,没敢抬头。早饭吃得索然无味,孙婶还在反复念叨着矿上的规矩,让她少说话、多干活、守本分。 村口传来王二柱的喊声时,福英拿起早已收拾好的小包袱,裹胸布勒得她呼吸都有些不畅,却还是挺直了脊背,跟着王二柱踏上了去矿场的路。孙婶站在门口,还在喊:“记住娘的话,不准跟男人搭话!” 福英没回头,只是脚步更快了些。 日头偏西时,福英跟着王二柱终于到了矿场。离着还有半里地,刺鼻的煤烟味就钻进了鼻腔,脚下的土路被矿石压得坑坑洼洼,往来的矿工们浑身沾满黑灰,脸上只露出两只眼睛,咳嗽声、镐头撞击岩石的声响混在一起,闹得人耳朵发沉。 “这就是矿场?”福英停下脚步,望着眼前灰蒙蒙的山坳,心里凉了半截。没有像样的房屋,只有几排破旧的棚屋,远处的矿洞口冒着黑烟,风一吹,黑灰就簌簌往下掉。 王二柱抹了把脸上的灰:“可不是嘛,挖矿的地方都这样,将就住吧。”他领着福英往山坳深处走,“工头说就你一个女工,单独给你安排了间土屋,虽偏了点,但清净。”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两人来到一间孤零零的小土屋前。屋子低矮得抬手就能碰到房顶,墙面斑驳,窗户只有巴掌大,还蒙着层黑灰,看着就像许久没人住过。 王二柱推开门,一股霉味夹杂着土腥味扑面而来。屋里黑漆漆的,只有微弱的天光从窗户透进来,能看到墙角堆着些干草,地上铺着块破旧的草席,除此之外,啥也没有。 “就……就住这儿?”福英的声音发颤,她往屋里挪了两步,脚下的泥土松软,不小心就沾了满鞋。 “咱挖矿的,哪有舒服的住处?”王二柱把她的小包袱放在草席上,“你别嫌差,男人们都住大通铺,十几个人挤在一起,你这单独一间,已经算优待了。” 福英走到窗边,伸手擦了擦蒙在上面的黑灰,外面能看到矿场的轮廓,全是灰蒙蒙的一片。 “工头说了,你明儿一早去账房领工具,先跟着我分拣矿石,那活儿不算重。”王二柱道,“夜里别出门,矿场里黑,路不好走,也免得招惹是非。” 福英点点头,攥紧了手里的包袱:“二柱哥,谢谢你。” “谢啥,都是一个村的。”王二柱挠了挠头,“我住那边的棚屋,有啥事你就喊我。记住婶子的话,少跟旁人搭话,好好干活,挣了钱早点回家。” 说完,王二柱就转身走了,留下福英一个人在黑漆漆的小土屋里。她摸索着走到草席边坐下,裹胸布勒得胸口发闷,浑身的骨头都透着累。 外面的声响还在继续,镐头声、吆喝声、咳嗽声此起彼伏,却衬得小土屋越发冷清。福英从包袱里摸出孙婶给她缝的粗布帕子,擦了擦眼角的湿痕。 她起身走到门口,想把门关严,却发现门轴是坏的,只能勉强掩上。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寒意,福英裹紧了身上的衣裳,望着屋里昏黑的角落,心里满是惶恐。这矿场的第一夜,注定是难以入眠的。 第51章 福英矿场上工被工头刁难 天刚亮,矿场的哨声就尖锐地划破了灰蒙的晨雾。福英揣着昨夜没睡安稳的疲惫,按照王二柱的指引,到账房领了粗布手套和分拣矿石的铁筛,站在指定的空地上等着分派活计。 矿场里早已热闹起来,男人们扛着镐头往矿洞走,黑灰飞扬中,咳嗽声此起彼伏。没过多久,一个身材矮壮、满脸横肉的男人挎着鞭子走了过来,王二柱悄悄碰了碰福英的胳膊:“这是刘工头,厉害得很,说话小心点。” 刘工头的目光在福英身上扫了一圈,落在她裹得严实的衣襟上,嘴角撇出一丝嘲讽:“新来的女工?细皮嫩肉的,能干嘛?” 福英攥紧手里的铁筛,低声道:“回工头,我能分拣矿石。” “能分拣?”刘工头冷笑一声,抬脚踢了踢脚边的一堆矿石,“给你半个时辰,把这些矿石分清楚,黑的归黑,黄的归黄,要是分错一块,或是没干完,今天就没工钱!” 福英一看那堆矿石,足有半人高,半个时辰哪里分得完?她刚想辩解,刘工头已经扬起了鞭子:“还愣着干嘛?赶紧干!磨磨蹭蹭的,以为矿场是养闲人的地方?” 鞭子带着风抽向旁边的空地上,溅起一片黑灰,吓得福英浑身一哆嗦,连忙蹲下身,用戴着手套的手扒拉矿石。铁筛冰凉,矿石锋利,没一会儿,她的手心就被磨得生疼,额头上的汗珠子滚下来,混着黑灰,在脸上划出一道道痕迹。 刘工头叉着腰站在旁边,时不时踢一脚她分拣好的矿石堆:“动作快点!这么慢,要磨到天黑吗?” 福英咬着牙加快速度,手指被矿石划开了一道小口,血珠渗出来,混着黑灰,疼得她眼圈发红。就在刘工头又要扬起鞭子呵斥时,一个低沉的声音突然响起:“刘工头,何必对一个女工这么苛刻?” 福英抬头,只见一个独眼男人站在不远处,脸上一道疤痕从眉骨延伸到下颌,瞎掉的左眼蒙着块黑布,剩下的右眼却透着股冷冽的威慑力。他身上也沾着黑灰,手里拎着一把镐头,看样子是刚从矿洞出来。 刘工头看到他,扬起的鞭子顿了顿,脸色缓和了些,却依旧嘴硬:“老黑,这是矿场的规矩,干不完活就得受罚,跟男女没关系。” 被称作老黑的独眼男人缓步走过来,目光落在那堆矿石上,又扫了眼福英流血的手指,沉声道:“这堆矿石,就是熟练工也得一个时辰才能分完,你给她半个时辰,分明是故意刁难。”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硬气:“她的活,我帮着分,误不了时辰。刘工头要是觉得不行,大可去跟矿主说,就说我老黑替她担着。” 刘工头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盯着老黑看了半晌,终究没敢硬刚——老黑在矿场待了十年,性子烈,下手狠,矿主都得让他三分。他悻悻地“哼”了一声,甩了甩鞭子:“算你多管闲事!”说完,扭头骂骂咧咧地走了。 福英松了口气,紧绷的身子瞬间垮了下来,她对着老黑拱了拱手,声音带着感激:“多谢……多谢大叔解围。” 老黑没应声,只是蹲下身,拿起另一把铁筛,动作麻利地分拣起矿石。他的手法娴熟,黑黄矿石分得又快又准,没一会儿就分好了大半。 福英看着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大叔,您……您为啥要帮我?” 老黑的动作顿了顿,右眼瞥了她一眼,声音依旧低沉:“看不惯仗势欺人的。”他顿了顿,又补充道,“矿场不好混,守住规矩,少说话,别让人拿捏住把柄。” 福英点点头,把这句叮嘱记在心里。她忍着手上的疼,跟着老黑一起分拣矿石,两人没再多说一句话,只有铁筛碰撞矿石的清脆声响,在飞扬的黑灰中,显得格外清晰。 太阳渐渐升高,晒得人头皮发疼,那堆矿石终于分拣完毕。福英看着老黑布满厚茧的手,又看了看自己掌心的伤口,心里五味杂陈。 分拣完矿石,福英跟着男人们到伙房领晚饭。伙房里弥漫着粗粮和咸菜的味道,管事的舀了半碗黑乎乎的杂粮饭、一碟咸萝卜,递到福英手里。她刚要转身找地方坐下,就见老黑端着自己的碗走了过来,手里还多捏着一个金黄的韭菜饼。 “拿着。”老黑把韭菜饼塞到她手里,声音依旧低沉。 福英愣了愣,连忙推辞:“大叔,不用了,我这碗饭够吃了。” “让你拿着就拿着。”老黑不由分说,拉着她走到伙房角落的石墩旁坐下,“矿场的活费力气,你一个女人家,光吃杂粮饭顶不住。” 福英攥着温热的韭菜饼,鼻尖一酸,低声道:“谢谢您,大叔。您自己不吃吗?” “我饭量小,够了。”老黑扒了一口杂粮饭,含糊道。他瞎眼的那边脸颊沾了点黑灰,动作却很利索,“昨天看你住的那间土屋,门轴是坏的,夜里记得用石头抵紧,矿场夜里不太平。” 福英点点头,咬了一口韭菜饼,麦香混着韭菜的鲜香在嘴里散开,这是她来矿场后吃的第一口像样的东西。她一边吃,一边小声问:“大叔,您在矿场待了十年,这里的门道,您都懂吗?” 老黑抬眼瞥了她一下,咽下嘴里的饭:“谈不上懂,只是看透了些规矩。”他往刘工头所在的方向努了努嘴,“像刘麻子那样的,就喜欢捏软柿子,你越怂,他越欺负你。往后他再找你麻烦,别忍着,要么喊我,要么直接找矿主。矿主虽贪,但怕出事,不敢太过分。” “那……分拣矿石有啥讲究吗?”福英又问,“我昨天分的时候,总怕分错。” “黑矿含铁高,沉,敲着脆;黄矿含硫多,轻,表面发黏。”老黑说得干脆,“你多摸几遍就熟了,实在拿不准,就往我分拣的堆里凑,我帮你看着。” 福英把这话牢牢记在心里,又问:“大叔,您为啥要帮我?我们素不相识……” 老黑的动作顿了顿,右眼的目光柔和了些:“我有个闺女,跟你差不多大,也在外地做工。”他叹了口气,“看到你,就想起她了,总怕她在外头也受欺负。” 福英心里一暖,眼眶有点发热。她低头咬了一大口韭菜饼,哽咽道:“大叔,您闺女一定能平平安安的。等我挣了钱,就给您带些东西,让您寄给她。” “不用。”老黑摆了摆手,“你自己照顾好自己就行。”他看了看福英裹得严实的衣襟,又道,“你裹得这么紧,干活不方便,矿场里虽乱,但只要守好分寸,别单独跟男人处,就没啥事。真遇到纠缠的,就往人多的地方跑,喊我的名字也行。” 福英重重点头:“我记住了,大叔。” 两人没再多说,低头默默吃饭。杂粮饭虽粗糙,咸萝卜虽寡淡,但就着那温热的韭菜饼,福英却觉得格外香。她看着老黑沉默吃饭的侧脸,心里的惶恐少了些,多了几分踏实。在这陌生又苛刻的矿场里,总算有了个能搭把手、提点几句的人。 晚饭过后,福英跟着老黑往住处走。夜色渐浓,矿场里的灯火昏黄,黑灰依旧在风里飞扬。老黑把她送到小土屋门口,又叮嘱了一句:“夜里别开门,有动静先喊我。” “嗯,大叔您也小心。”福英点点头,看着老黑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才转身进屋,用石头抵紧了门。 第52章 福英被矿上的男人骚扰 夜色浓浓,小土屋的门缝里漏进几缕昏黄的灯火,却驱不散满室的黑。福英收拾好碗筷,把剩下的半个韭菜饼小心翼翼地裹进帕子,藏在包袱里,这才挨着草席坐下。 外面的喧嚣渐渐淡了,只剩偶尔传来的矿工鼾声和远处矿洞隐约的机器声。她刚要合眼,忽然听到门口传来拖沓的脚步声,伴着含混不清的嘟囔,一股浓烈的酒气顺着门缝飘了进来。 福英心里一紧,下意识攥紧了衣角。孙婶的叮嘱在耳边响起,她屏住呼吸,不敢出声,只当是哪个矿工喝多了路过。 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接着是“砰砰”的撞门声,力道不大,却带着酒后的蛮横:“开门……开门!里头的娘们,出来陪哥喝两杯!” 福英的心跳瞬间加快,手脚都有些发颤。她死死咬住嘴唇,往墙角缩了缩,心里默念着“别过来,别过来”,依旧没应声。她记得老黑的话,夜里别开门,别招惹是非。 “装啥死?”门外的男人骂了一句,撞门的力道重了些,“矿场就你一个女工,以为我不知道?快开门!哥给你钱,陪哥乐呵乐呵!” 酒气越来越重,男人的声音也越来越近,甚至能听到他粗重的呼吸声。福英吓得浑身发冷,裹胸布勒得胸口发闷,她摸索着摸到块石头,紧紧抱在怀里,手心全是冷汗。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呵斥:“滚!” 门外的男人愣了一下,随即骂骂咧咧地反驳:“老黑?多管闲事!这娘们又不是你媳妇,你护着她干啥?” “矿场的规矩,不准骚扰女工。”老黑的脚步声沉稳地靠过来,“再不走,我打断你的腿。” 男人似乎忌惮老黑,骂了两句软话,脚步声渐渐远去了,只留下几句含糊的抱怨飘散在风里。 福英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她隔着门板,声音带着后怕的颤抖:“大叔……是您吗?” “是我。”老黑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别怕,人走了。”他顿了顿,又道,“我在你门口守会儿,你安心睡。往后再听到有人敲门,先喊我,别自己硬扛。” 福英捂住脸,泪水顺着指缝流了下来,混合着脸上的黑灰,又涩又凉。她哽咽着道:“谢谢您,大叔……又麻烦您了。” “没事。”老黑的声音依旧低沉,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矿场里喝多了闹事的不少,你一个女人家,警醒点好。门抵紧了,我就在不远处,有事喊我。” 福英点点头,擦干眼泪,重新把抵门的石头压得更牢。门外的脚步声没再移动,像是一尊雕像守在那里。屋里的黑依旧浓重,但福英心里的惶恐却淡了许多。 她蜷缩在草席上,听着门外老黑偶尔的咳嗽声,渐渐有了些睡意——在这凶险的矿场里,这道沉默的身影,成了她唯一的慰藉。 天刚亮,矿场的哨声还没响,福英就已经醒了。她推开虚掩的门,见老黑还守在门口的石墩上,后背靠着土墙,不知何时睡着了,独眼上的黑布沾了些露水。 福英心里一暖,轻手轻脚想去给他披件衣裳,却听见矿洞方向传来一阵嘈杂的吆喝声,夹杂着棍棒撞击的闷响。 “不好了!老黑被刘工头带人打了!”有人慌慌张张地跑过来,声音里满是惊惶。 福英脸色瞬间煞白,拔腿就往矿洞跑。只见矿洞口的空地上,老黑被两个矿工按在地上,刘工头手里甩着一根粗木棍,脸上满是狞笑,一棍接一棍地往老黑身上抽。 “让你多管闲事!让你护着那个娘们!”刘工头骂一声,打一棍,“昨天夜里坏我好事,今天又敢在矿洞里‘偷懒’,我看你是活腻了!” 老黑的衣裳被打得破烂,黑灰混着鲜血浸透了布料,脸上的疤痕被血珠映得狰狞,他却咬着牙,一声不吭,只用那只完好的右眼死死瞪着刘工头,眼神里满是怒火。 “工头!别打了!”福英冲过去,想拦住刘工头,却被他一把推开,踉跄着摔在地上。 刘工头转头瞪着她,眼神阴鸷:“怎么?你也想替他挨揍?我告诉你,这老黑私藏矿石,还敢顶撞我,打他都是轻的!” “我没有私藏!”老黑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是你故意把矿石塞到我筐里,栽赃我!” “放屁!”刘工头一脚踹在老黑胸口,“谁能证明?这里的人都听我的,我说你私藏,你就是私藏!” 周围的矿工们都低着头,没人敢出声。刘工头向来心狠手辣,谁也不想惹祸上身。 福英爬起来,冲到老黑身边,挡在他身前,对着刘工头喊道:“我能证明!昨天我一直跟老黑叔一起分拣矿石,他根本没进矿洞,怎么可能私藏矿石?是你故意算计他!” “你一个外来的娘们,也敢顶嘴?”刘工头扬起木棍,就要往福英身上打。 “住手!”王二柱突然从人群里冲出来,拦在福英面前,“工头,老黑哥为人老实,不可能私藏矿石,这里面肯定有误会!” 刘工头愣了愣,随即冷笑:“怎么?你们还想抱团反抗?我告诉你们,在这矿场,我说了算!今天这老黑,我非打服不可!” 他刚要动手,就见老黑猛地挣脱了按他的矿工,踉跄着站起来。他浑身是血,嘴角淌着血丝,却依旧挺直了脊背,盯着刘工头:“刘麻子,你别太过分。矿主的规矩,不准栽赃陷害,你要是再打,我就去告你!” 刘工头心里咯噔一下,矿主虽不管事,但最忌讳矿工闹事,真闹到矿主那里,他也讨不到好。他盯着老黑看了半晌,狠狠啐了一口:“算你有种!今天先饶了你,往后再敢多管闲事,我打断你的腿!” 说完,他甩了甩木棍,带着人悻悻地走了。 福英连忙扶住摇摇欲坠的老黑,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大叔,您怎么样?疼不疼?” 老黑喘着粗气,摆了摆手,声音依旧沙哑:“没事……死不了。”他看了看福英,又看了看王二柱,“谢了。” “大叔,您这都是为了我才被算计的。”福英哽咽着,伸手想帮他擦拭伤口,却被他躲开。 “矿场就是这样,弱肉强食。”老黑的右眼闪过一丝疲惫,“你别往心里去,好好干活,别让人抓住把柄。我歇两天就好。” 王二柱叹了口气:“老黑哥,你先回棚屋歇着,我去给你找点草药。福英,你先去干活,我会照看老黑哥的。” 福英点点头,看着老黑被王二柱扶着慢慢走远,背影在飞扬的黑灰中显得格外单薄。 第53章 老黑的照顾 矿道里的灯光昏黄摇曳,映着满墙的煤屑,空气里飘着浓重的煤尘味,钻机“嗡嗡”的轰鸣震得耳膜发颤。福英攥着铁锹,刚把一筐煤铲满,胳膊就酸得发软,忍不住往旁边的石壁上靠了靠,喘着粗气。 “歇会儿,别硬撑。”老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手里拎着个军用水壶,大步走过来,把水壶往福英手里一塞,“喝点水,润润嗓子。” 福英接过水壶,指尖碰到冰凉的壶身,心里暖了暖,拧开盖子喝了两口,递回去时恭恭敬敬地喊了声:“谢谢大叔。” 老黑刚喝了口水,闻言动作一顿,抬眼看向福英,脸上的煤黑遮不住眼底的笑意,他摆了摆手:“以后别喊大叔了,听着显生分。” 福英愣了愣,有些拘谨地挠了挠头:“那……那喊啥呀?您比我大不少,喊名字怪不礼貌的。” “就喊老黑。”老黑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带着股爽朗劲儿,“咱在矿上干活,不分啥辈分,喊名字反倒亲热。你这孩子老实,干活也肯下力,往后咱就是搭伴的工友,别总大叔大叔地叫,把距离都喊远了。” 钻机的轰鸣声暂时停了,矿道里静了些。福英看着老黑黝黑脸上真诚的笑容,心里的拘谨渐渐散了,她低下头,抿了抿嘴,再抬起来时,声音脆生生的:“那……那我往后就喊你老黑了?” “哎,这就对了。”老黑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伸手帮福英把地上的煤筐往肩上扶了扶,“慢慢来,干活别着急,要是扛不动就吱声,我帮你搭把手,咱干活得先顾着身子。” 福英点点头,心里涌着一股暖流,攥着铁锹的手也稳了些。昏黄的灯光下,两人的身影在石壁上叠在一起,远处隐约传来钻机声。 收工的哨声在山坳里响起来时,夕阳正把矿道出口染得通红。福英拖着疲惫的脚步出来,沾满煤尘的粗布工装裹着纤细的身子,满脸黑灰把眉眼都遮得模糊,只剩一双眼睛亮得像山涧的泉水。 老黑从自己的布包里掏出个小油纸包,快步走到她身边,递过去:“拿着,里头是胰子和新拆的毛巾,赶紧找水擦擦脸,看你脏的,姑娘家总这么埋汰可不行。” 福英连忙接住,指尖碰到软乎乎的毛巾,心里一热,声音带着点沙哑的感激:“又让你破费了,老黑。” “多大点事儿。”老黑摆摆手,刚想说让她慢点走,旁边几个收拾工具的工友就凑了过来,打趣的话跟着飘过来。 “哟,老黑,对福英这么上心啊?又是送水又是给洗脸的,比疼自家媳妇还周到!”工友李二咧嘴笑,故意放大了声音,“我说福英,你干脆跟了老黑得了,往后在矿上有他护着,谁还敢让你干重活?” 这话一出口,周围的工友都跟着哄笑起来,矿道门口的气氛一下子热闹起来。 福英的脸“唰”地红了,连带着耳根都热透了,她连忙摆着手,语气有些急,却带着几分憨厚的认真:“别瞎说!可别这么开玩笑!我……我家里有男人,还有俩娃呢,大的都快上学了,小的还在怀里抱着呢。” “啥?你都有俩娃了?”李二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欢,“看不出来啊福英,你看着嫩生生的,居然都是俩娃的娘了!” 老黑也笑着拍了拍福英的胳膊,对着工友们说:“别瞎起哄,福英是老实人,家里有丈夫孩子等着呢。我就是看她一个女人家的来矿上干活不容易,多照顾着点罢了。” 福英也跟着点头,赶紧拿起油纸包里的毛巾,往不远处的小溪边走去:“我去洗脸了,你们别瞎开玩笑了,让人听见不好。” “哎,去吧去吧,不逗你了!”工友们的笑声还在身后飘着,福英却觉得心里踏实。她走到溪边,掬起凉水扑在脸上,煤尘顺着水流往下淌,露出底下白净的皮肤。手里的胰子带着淡淡的皂角香,毛巾软乎乎地擦过脸颊,想着老黑的照顾,她嘴角不自觉地勾了勾,心里满是盼头。 溪水潺潺淌着,映着天边残留的晚霞,泛着粼粼的光。福英刚把脸上的煤尘洗净,用新毛巾擦干,身后就传来老黑的脚步声。 他手里拎着个粗布袋子,走到溪边挨着她坐下,从袋子里掏出两个白面馒头,递了一个给她:“刚从伙房拿的,还热乎着,垫垫肚子。” 福英接过馒头,指尖触到温热的面香,连忙道谢:“谢谢你老黑,总想着我。” “客气啥。”老黑咬了口馒头,目光落在溪水里游动的小鱼,语气慢悠悠的,“咱矿上的日子苦,你一个女人家的带着俩娃,家里的担子肯定不轻吧?” 福英点点头,掰着馒头小口吃着:“还行,孩子爹在守报亭,日子虽不富裕,倒也安稳。” 老黑“嗯”了一声,沉默了片刻,忽然抬头看向她,眼神里带着点认真,又藏着点试探:“其实……我跟你不一样,这么多年一直一个人过。” 福英愣了愣,没太明白他的意思,只顺着话头问:“咋没找个伴儿?老黑你人挺好的,踏实肯干。” “以前总想着先挣点钱,把日子过好再谈这些。”老黑挠了挠头,脸上露出点憨厚的笑意,语气却带着明显的暗示,“可这日子过着过着,就发现身边缺个人知冷知热。矿上的工友总打趣我,说我把精力都放在干活上,把终身大事给耽误了。” 他说着,目光直直地看向福英,眼神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福英的心猛地一跳,手里的馒头差点掉在地上,她连忙低下头,避开他的目光,声音低了些:“会遇到合适的人的,缘分这东西急不来。” 老黑看着她泛红的耳根,心里明白了大半,没再往下说,只是笑了笑:“但愿吧。” 溪边的风带着点凉意,吹得树叶沙沙响。两人并肩坐着,各自吃着馒头,气氛里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晚霞把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映在溪水里,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第54章 孙有财来矿上只为了让福英怀娃 老黑忽然开口,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默,“你家男人对你还好吧?守报亭倒是份体面的工作,不像我,只会干体力活。” 福英掰着馒头小口吃着,心里却泛起了波澜。她想起家里的孙有财,想起他永远皱着的眉头,想起他张口闭口就是“你咋不干活”“这点事都做不好”,眼眶莫名有点热:“还行,就是……家里的活计重,他总把我当牛马使,地里的活、家里的活,还有俩娃,都是我一人扛着。” 老黑闻言,眉头皱了皱:“哪能这么对你?女人家也不容易,该疼着才是。” 就这一句“该疼着才是”,让福英感受到了关怀,她也是个小女人,想被自家男人疼惜。她偷偷瞥了眼身边的老黑,他黝黑的脸上满是真诚,眼神里的关切不掺半点虚假。和孙有财比起来,老黑疼她、护她,连块胰子、一条毛巾都记着她,这样的温暖,她这辈子都没怎么感受过。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开心,悄悄在心底蔓延开来,让她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可这开心没持续多久,就被现实压了下去。她猛地想起什么,脸上的笑意淡了淡,声音低低的:“老黑,你……你今年该有四十多了吧?” “四十五了。”老黑没多想,随口应道。 “我才二十五。”福英咬了咬下唇,语气里带着点怅然,“你比我大了整整二十岁呢。而且我……我已经嫁过人了,还带着俩娃,配不上你。” 老黑拿着馒头的手顿了顿,转头看向她,眼神里的试探褪去,多了点郑重:“年龄算啥?嫁过人、有娃又算啥?我看重的是你这人,老实、能干、心善。只要你愿意,我肯定把你和娃都当成宝贝疼。” 福英的心猛地一跳,脸上瞬间烧了起来,连忙低下头盯着溪水,心里又甜又乱。开心是真的,可那二十岁的鸿沟、自己已婚的身份,像两座大山压在心头,让她不敢多想。 水波轻轻晃动,一如福英此刻起伏不定的心思。 晚上,矿上的夜静得很,只有风吹过棚屋的呜咽声。福英刚躺下,就听见棚屋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心里咯噔一下——是孙有财。 她还没来得及起身,孙有财就推门进来,借着窗外的微光,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她:“找你半天了,原来在这儿。” 福英心里发紧,坐起身拢了拢衣裳:“你咋来了?家里出啥事儿了?” “能有啥事儿?”孙有财反手关上门,小黑屋里瞬间只剩两人的呼吸声,他几步走到炕边坐下,伸手就去拽福英的胳膊,“娘让我来的,说让咱赶紧再生个娃。” 福英猛地挣开他的手,眉头皱得紧紧的:“再生?家里俩娃都快养不起了,我在矿上干活累死累活,哪有精力再生?” “你懂啥?”孙有财的语气带着不耐烦,又伸手去搂她,“娘说了,多生个娃多份指望,将来老了也有人养老。咱是夫妻,生娃本来就是你的本分。” 他的手很用力,福英挣不过,心里又气又委屈,眼眶都红了:“我在矿上天天扛煤,身子都要熬坏了,你咋不心疼心疼我?就知道让我生娃、干活!” “心疼你能当饭吃?”孙有财不管她的反抗,粗重地喘着气,“我跟你说,这娃必须生,娘还等着抱孙子呢。你要是不生,回头我就不让你在矿上干活了,在家好好伺候娘、备孕!” 福英心里一凉,矿上的活儿虽然苦,但至少能挣点钱贴补家用,要是回了家,更得被当成牛马使唤。她咬着牙,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却只能任由孙有财摆布。 小黑屋里的空气又闷又浊,孙有财的动作粗鲁,没有半点温存,只有急于达成目的的急切。福英闭着眼,心里满是绝望,想起老黑的体贴和关心,再对比眼前的孙有财,只觉得浑身发冷。 “听见没?少干重活了,好好养身子。”孙有财完事之后,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过阵子我再来,要是还没怀上,你就跟我回家。” 福英没说话,只是背对着他,肩膀微微发抖,眼泪把枕巾浸湿了一大片。 天刚蒙蒙亮,矿上的棚屋还浸在灰蒙蒙的晨光里,远处传来几声稀疏的鸡叫。福英还没从昨夜的委屈里缓过神,身边的孙有财就翻了个身,伸手粗鲁地搂住了她。 “再再来一次,保险点。”孙有财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语气里满是不容拒绝的强硬,手已经开始拉扯她的衣裳。 福英心里一紧,连忙推他:“别……昨晚都已经……” “你懂啥?”孙有财不耐烦地甩开她的手,力道大得让她踉跄了一下,“娘说了,得多来几次才能怀上,别磨蹭!” 棚屋的墙壁薄薄的,根本挡不住声音。老黑早起想去溪边洗脸,刚走到福英的棚屋附近,就听见了里面传来的动静——有孙有财粗重的喘息,还有福英压抑不住的、带着痛苦的低吟。 那声音像针一样扎进老黑的耳朵里,他脚步猛地顿住,拳头不自觉地攥紧了。他太清楚那低吟里藏着的不是情愿,是被迫,是委屈。想起福英说过孙有财把她当牛马,想起自己对她的心疼,老黑的心里像被火烧着似的,又闷又疼。 屋里的福英还在挣扎,声音带着哭腔:“我疼……你轻点……” “矫情啥?生娃哪有不疼的?”孙有财的声音毫无温度,紧接着是衣物摩擦的声响和更重的喘息。 老黑站在屋外,脚下像灌了铅似的挪不动步,心里又气又急,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不能冲进去,毕竟孙有财是福英的丈夫,可他看着福英受这份罪,心里比自己干活累到脱力还难受。 过了好一会儿,屋里的动静才停了。孙有财推门出来,看见站在不远处的老黑,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抹得意的笑:“福英的工友,起挺早啊。” 老黑没看他,眼神冷冷的,声音硬邦邦的:“对女人下手轻点,她在矿上干活已经够累了。” 孙有财脸色变了变,嗤笑一声:“我跟我媳妇的事儿,就不劳你操心了。”说完,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大摇大摆地走了。 老黑看着他的背影,又转头看向那扇紧闭的棚屋门,心里五味杂陈。他知道,福英这日子,过得有多难。 第55章 老黑给福英带来的温暖 孙有财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棚屋里只剩下福英一人。她缓缓坐起身,只觉得下体传来一阵钻心的疼,像被什么东西磨破了似的,连动一下都费劲。 她咬着牙,挪到床边,借着从窗缝透进来的微光低头一看,脸唰地白了——私密处又红又肿,还有几道浅浅的擦伤,一碰就疼得她倒抽冷气。 “嘶……”她忍不住低呼出声,眼泪瞬间涌了上来。昨晚的粗鲁已经让她难受不已,今早孙有财的蛮不讲理,更是让她遭了大罪。她捂着疼处,身子微微发抖,心里又气又恨,还有说不出的委屈。 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是老黑的声音,带着几分迟疑:“福英,你还好吗?” 福英连忙抹了把眼泪,哑着嗓子应道:“我……我没事。” 可那带着哭腔的声音,怎么听都不像没事。老黑皱了皱眉,又问:“你男人走了?你要是不舒服,我去伙房给你拿点热水,或者找矿上的卫生员看看?” 提到卫生员,福英脸一红,连忙摆手:“不用不用,真的没事,就是……就是有点累着了。”这种私密的疼,她实在不好意思说出口。 老黑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听出她语气里的窘迫,也没再追问,只是轻声说:“那你好好歇着,早饭我给你留着,等你缓过来再吃。要是有啥需要,你就喊我。” “谢谢你,老黑。”福英的声音带着哽咽,心里暖乎乎的。在她最难堪的时候,还是老黑想着她。 等老黑走后,福英慢慢挪到桌边,倒了点温水,小心翼翼地擦拭着红肿的地方。每碰一下,都疼得她眼泪直流,可她只能咬着牙忍着。她看着自己身上的伤痕,想起孙有财的冷漠和粗鲁,再想起老黑的体贴,心里的绝望和不甘像潮水般涌来——她这辈子,难道就要一直过这样的日子吗? 棚屋里的光线依旧昏暗,福英正咬着牙轻轻擦拭红肿处,门外又传来老黑的声音,比刚才更小了些:“福英,你开下门,我给你拿点东西。” 福英心里一愣,连忙拢好衣裳,快步走到门边,犹豫了一下才拉开一条缝。 老黑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个小小的油纸包,眼神避开她的脸,看向旁边的墙壁,语气有些不自然:“我……我刚才去卫生员那儿要了点消炎的药膏,你……你能用得上。” 福英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连耳根都烧得滚烫。她没想到老黑居然看出来她的难处,还特意为她跑了一趟,这种私密的事情,让她又羞又窘,话都说不连贯了:“我……我不用,真的,老黑,太麻烦你了……” “别逞强。”老黑把油纸包往她手里一塞,指尖刚碰到她的手就赶紧缩了回去,声音依旧有些生硬,却藏着关心,“卫生员说这药膏消肿止痛管用,你赶紧用上。别耽误了,不然干活更受影响。” 福英攥着那油纸包,指尖传来药膏盒子的凉意,心里却暖得发烫。她低着头,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绪,声音细若蚊蚋:“谢谢你,老黑,总让你为我操心……” “没啥。”老黑摆了摆手,依旧没敢看她,“你好好歇着,我去给你打早饭。有啥不舒服,别硬扛着。” 说完,他转身就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些,像是也有些窘迫。 福英关上门,背靠着门板,脸上的红晕久久没退。她慢慢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一小盒白色的药膏,还带着淡淡的药香。老黑刚才那副憨厚又局促的样子,他不顾尴尬为自己奔走,再对比孙有财的粗鲁冷漠,她的心里五味杂陈,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这一次,却带着一丝久违的暖意。 福英坐在床沿,指尖捏着那盒微凉的药膏,动作轻轻的,避开红肿的地方慢慢涂抹。药香漫开,缓解了几分灼痛,可心里的念头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她想起老黑的模样——黝黑的脸上总带着憨厚的笑,说话时语气温和,做事时处处顾及她的感受,连递东西都怕碰着她似的小心翼翼。这般细致的体贴,是她和孙有财过了这么多年,从未体会过的。 孙有财的触碰,从来只有粗鲁的索取和不容拒绝的强硬,只留给她疼痛和委屈。可老黑不一样,他会记得给她带热馒头,会在工友打趣时护着她,会默默找来药膏为她解围。 福英的脸颊悄悄发烫,心里掠过一个模糊的念头:若是身边人是老黑,是不是日子就不一样了?是不是也能感受到被珍视的暖意,而不是只有无休止的劳累和勉强? 她猛地晃了晃头,把这荒唐的想法压下去,嘴角泛起一丝苦涩。她是有夫之妇,还有两个娃,哪能生出这样的念想?可心里那点对温柔相待的期盼,却像雨后的嫩芽,悄悄冒了头,挥之不去。 收工的哨声一落,福英刚收拾好工具,就被老黑拽住了胳膊。他脸上带着神秘的笑,压低声音说:“跟我走,带你去个好地方。” 福英愣了愣,看着他黝黑脸上的笑意,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两人绕过矿道,穿过一片杂树林,眼前忽然开阔起来——山坡上开满了五颜六色的野花,黄的、紫的、粉的,在夕阳下晃着脑袋,风一吹,香气扑面而来。 “哇,好漂亮!”福英眼睛亮了,像个孩子似的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花瓣。这些年她只顾着干活、带娃,早就忘了花草的模样。 老黑看着她雀跃的样子,嘴角也扬得老高:“我上次偶然发现的,知道你肯定喜欢。来,摘几朵插在头发上。” 他说着,弯腰摘了几朵粉嫩嫩的小野花,小心翼翼地别在福英的发间。指尖不经意碰到她的头皮,福英脸颊一热,却没躲开,心里甜丝丝的。 摘了满满一捧花,老黑又拉着她往山坡另一侧走,那里居然有个简陋的秋千——两根粗麻绳系在老槐树上,下面绑着块厚实的木板。“这是我闲着没事搭的,试试?” 福英扶着麻绳坐上去,心里有点慌:“能行吗?我有点重。” “放心,结实着呢!”老黑站在身后,轻轻推着秋千,“我慢慢推,不着急。” 秋千缓缓晃起来,带着风掠过耳畔,吹起她鬓边的野花。福英闭上眼睛,感受着久违的轻松,嘴角忍不住上扬,笑声像银铃似的在山坡上回荡。阳光暖融融的,花香萦绕鼻尖,身后老黑的推力稳稳当当,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高一点,再高一点!”福英笑着喊道,心里的压抑和委屈,仿佛都随着秋千的晃动散了出去。 老黑依着她的话,轻轻加了点力,看着她笑得眉眼弯弯的样子,心里也跟着软了:“开心不?” “开心!太开心了!”福英睁开眼,迎着夕阳看向老黑,眼里闪着亮晶晶的光,“我这辈子都没这么开心过。” 秋千慢慢停下,福英还意犹未尽,手里紧紧攥着那捧野花。老黑看着她泛红的脸颊,语气温柔:“以后想玩了,我再带你来。” 福英点点头,心里满是暖意。这片刻的快乐,像一束光,照亮了她灰暗的日子,让她忍不住期盼,这样的时光能再长一点,再长一点。 第56章 福英对老黑动心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福英攥着那捧野花,指尖都透着珍视,走几步就低头闻闻,生怕香气散了。老黑跟在旁边,时不时替她拂开挡路的枝丫,两人没说多少话,却觉得空气里都飘着甜。 刚走到杂树林口,就撞见几个收工晚的工友,老远就嚷嚷起来:“哟,老黑、福英,你们俩偷偷摸摸去哪儿了?” 说话的是跟老黑搭过班的王哥,挤眉弄眼地凑过来,目光在福英发间的野花上打了个转:“啧啧,福英今天可真不一样,这花插得,比城里姑娘还俏!” 另一个工友也跟着起哄:“老黑可以啊,藏着这么好的地方,居然只带福英去,不够意思啊!” 福英的脸唰地红透了,连忙把头发上的花往下按了按,手里的花束也往身后藏了藏,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老黑倒是大方,往福英身边站了站,笑着回嘴:“就带她去怎么了?福英干活辛苦,就该多歇歇,你们羡慕也没用。” “哟哟哟,护上了!”工友们笑得更欢,却也没再多打趣,拍了拍老黑的肩膀就先走了,走的时候还不忘回头喊:“下次有好地方,可得带上大伙儿啊!” 看着工友们远去的背影,福英才松了口气,脸颊的热度却没退。老黑看着她害羞的样子,眼底的笑意更浓:“别理他们,都是闲得慌。” 回到住处,福英第一件事就是找了个干净的搪瓷缸,倒了半缸清水,把那捧野花小心翼翼地插了进去。花茎长短不一,她耐心地调整着角度,让每一朵花都能舒展开花瓣。粉色的、黄色的小花凑在一起,映着简陋的土坯墙,竟让这间狭小的屋子添了几分亮色。 她坐在炕沿上,托着下巴看着花,鼻尖萦绕着淡淡的香气,心里那点甜丝丝的感觉又冒了上来。老黑站在门口,看着她专注的模样,轻声说:“明天我再去给你摘点,换着插。” 福英抬头看他,眼里闪着温柔的光,轻轻“嗯”了一声。那缸野花就放在炕边的小桌上,夜里她翻个身,就能瞥见那抹鲜活的色彩,连梦里都是暖融融的花香,还有秋千晃动时,耳边轻轻的风声和老黑温和的声音。 矿场的尘土在清晨的风里飘扬着,就有人领着个陌生姑娘往工棚这边来。福英正低头给搪瓷缸里的野花换水,听见脚步声抬眼,一下就愣住了。 姑娘看着不过十八九岁,梳着两条乌黑的长辫子,辫梢用红绳系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却掩不住眉眼间的清亮。她手里攥着个小包袱,眼神里带着点怯生生的好奇,打量着周围的矿车、工具,还有满是黝黑汉子的场地。 “大伙儿静一静!”领人的是监工老张,嗓门洪亮,“这是秋禾,新来的,以后跟福英搭伴,干些轻便的活计!” 这话一出,工棚周围顿时安静了几秒,接着就炸开了锅。汉子们你一言我一语,目光都黏在秋禾身上——矿场上历来只有福英一个女人,还是结过婚的,如今来了个没结过婚的黄花大闺女,新鲜得很。 老黑刚好从外面进来,手里拎着两个热腾腾的窝头,看见秋禾,脚步顿了顿。福英连忙放下搪瓷缸走过去,笑着拉过秋禾的手:“姑娘,别怕,这儿的人都是直性子,没坏心眼。我叫福英,以后有啥不懂的,尽管问我。” 秋禾的手有点凉,被福英握着,紧张地抿了抿唇,小声回:“福英姐,谢谢你。我……我是来帮我爹挣医药费的,啥活都能干。” “能干也不用硬扛,”福英拍了拍她的手背,转头瞪了眼起哄最欢的王哥,“都别围着看了,吓着姑娘!秋禾,跟我去看看咱们干活的地方,都是些分拣矿石、收拾工具的活,不累。” 老黑走过来,把一个窝头递到秋禾手里:“先垫垫肚子,刚出锅的。” 秋禾愣了愣,抬头看他——老黑皮肤黝黑,眉眼却很周正,眼神里没有别的汉子那种探究的打量,只有温和的善意。她连忙接过窝头,小声说了句:“谢谢大叔。” 这话让老黑忍不住笑了,旁边的王哥打趣道:“秋禾姑娘,可别叫他大叔,老黑还没成家呢,叫哥才对!” 秋禾的脸唰地红了,攥着窝头的手指紧了紧,不知道该叫啥。福英笑着打圆场:“别听他胡说,叫啥都行。快吃吧,等会儿干活才有劲。” 她领着秋禾往工具棚走,边走边低声说:“矿上的人都粗放惯了,说话没个遮拦,你别往心里去。以后咱们俩作伴,我多照应你。” 秋禾点点头,咬了一口窝头,温热的麦香在嘴里散开,心里的怯意少了些。她看了眼福英发间还没谢的小野花,又看了看远处汉子们忙碌的身影,小声问:“福英姐,那花……是你摘的吗?真好看。” 福英摸了摸发间的花,脸颊微微发热,笑着嗯了一声:“山上摘的,看着舒心。等有空了,我带你也去看看。” 秋禾眼睛亮了亮,用力点头:“好呀!” 不远处的老黑看着两人的背影,嘴角噙着笑,手里的另一个窝头,不知不觉就攥得更紧了些。矿场上的风依旧带着尘土,却好像因为这个叫秋禾的姑娘,添了几分不一样的鲜活气。 午后的日头正烈,秋禾刚领了铺盖和几件干活的工具,抱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额头上沁满了汗。布包沉甸甸的,压得她肩膀微微下沉,走几步就得停下喘口气,两条长辫子也被汗水濡湿,贴在了脖颈上。 福英正在工棚门口收拾晒干的衣物,瞥见她这副模样,刚要抬脚走过去,就见老黑从矿道那边大步流星地过来了。 “你这姑娘,逞什么能?”老黑的声音带着点责备,却没等秋禾回话,就径直伸出手,轻轻一拎就把布包从她怀里接了过去,搭在了自己肩上,“这么沉的东西,怎么不喊人搭把手?” 秋禾踉跄了一下,抬头看着老黑宽厚的背影,脸颊泛红,连忙摆手:“黑哥,不用不用,我自己能行,别累着你。” “这算啥累?”老黑回头笑了笑,步伐稳稳当当,“你刚来,身子骨还嫩,哪禁得住这么扛?走,我送你去住处。” 秋禾没法推辞,只能小跑着跟在他身边,时不时抬头说一句:“黑哥,要不我来拿一半吧?” “不用,快到了。”老黑头也不回,肩膀上的布包看着沉,他却走得毫不费力,背影挺拔得很。 福英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件没叠好的粗布衣裳,指尖不自觉地收紧了些。阳光照在老黑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秋禾跟在旁边,小小的一只,看着竟有些般配。她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酸酸涩涩的,说不清道不明。 上次老黑帮她扛矿石,也是这样稳稳当当的力道,也是这样温和的语气。可如今看着他对秋禾这般照顾,福英忽然觉得,那独一份的好,好像被分走了。 她深吸了口气,压下心里那点莫名的情绪,重新扬起笑脸,快步跟了上去:“秋禾,你住处就在我隔壁,我带你去,老黑你也别太惯着她,小姑娘多练练才结实。” 老黑闻言回头,看了福英一眼,见她脸上没什么异样,只当她是随口说说,笑着回道:“她刚来,先让她适应适应。” 秋禾也跟着说:“福英姐,我真的能行,黑哥已经帮我很多了。” 到了住处门口,老黑把布包轻轻放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行了,先收拾着,有啥需要帮忙的,就喊我或者福英。” “谢谢黑哥!”秋禾感激地笑了,眉眼弯弯的,像极了那天山坡上迎着太阳的野花。 老黑点点头,转身要走,瞥见福英还站在旁边,手里的衣裳依旧没叠好,便随口问:“福英,你衣裳不叠了?” 福英这才回过神,连忙松开攥紧的指尖,笑道:“哦,这就叠。秋禾,我帮你一起收拾吧,人多快些。” “不用啦福英姐,我自己来就行,你忙你的。”秋禾说着,就开始动手解布包的绳子。 老黑没再多说,转身往工棚那边去了。福英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秋禾忙碌的身影,心里那点酸意还没散,却只能压在心底,弯腰拿起地上的衣裳,慢慢叠了起来。 她知道老黑性子好,乐于助人,可心里就是忍不住别扭——那是第一个带她看野花、推她荡秋千的人啊,怎么忽然就对别人也这么好了? “福英姐,”秋禾忽然抬头,手里拿着一朵从布包里掉出来的干花,“你看,这是我在家门口摘的,晒干了带过来的,好看吗?” 福英回过神,看着那朵小小的干花,勉强笑了笑:“好看。” 心里的醋意像潮水似的,来势汹汹,却又只能被她死死按住,连一丝波澜都不敢露出来。 第57章 老黑向福英告白 夜色如水,月亮躲在云层后,只漏下几缕微光,把矿道和工棚的影子拉得歪歪扭扭。福英刚收拾完碗筷,就被老黑拽着胳膊往外走,他手掌粗粝却暖和,力道不轻不重,带着让人安心的稳。 “老黑,咱去哪儿啊?这么晚了,矿场里黑灯瞎火的。”福英踉跄着跟上,心里又慌又奇,长辫子在身后晃悠。 “带你去个好地方。”老黑回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在夜色里格外显眼,“跟着我走,保准不摔着。” 他手里拎着个小马灯,昏黄的光只能照亮脚边一小片路。两人沿着碎石坡往上爬,矿场最高处是片闲置的空地,长满了野草,风一吹,沙沙作响。福英爬得气喘吁吁,刚想抱怨,就被老黑按住了肩膀。 “嘘,你看。” 老黑关掉马灯,夜色瞬间浓稠下来。没等福英反应,忽然有一点微光从草叶间升起,紧接着,两点、三点……越来越多的萤火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撒了满天的碎星,在草丛里、半空中慢悠悠地飘着,把黑黢黢的夜衬得温柔极了。 福英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微张开,眼里映着点点萤光,满是惊喜:“哇,是萤火虫!这么多……” 她长这么大,只在乡下老家见过零星几只,从没见过这般盛景。萤火明明灭灭,照得她脸颊泛着柔和的光,连日来心里的那点酸涩,好像都被这暖光冲淡了。 老黑站在她身边,看着她雀跃的模样,嘴角的笑意藏不住:“以前听老人说,矿场最高处的萤火虫能带来好运气,一直想带你来看看。” “真的吗?”福英转头看他,眼里亮晶晶的,像盛了两汪萤火。 “我瞎编的。”老黑挠了挠头,笑得憨厚,“就是觉得你最近好像不太开心,想让你换换心情。矿上的日子苦,也该看点好看的。” 福英心里一暖,鼻尖微微发酸。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却没想到被老黑看了出来。这些天因为秋禾的到来,她心里总憋着点别扭,可此刻看着漫天萤火,听着老黑温和的话语,忽然觉得那些别扭都不算什么了。 “谢谢你,老黑。”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笑意,“我好久没这么开心了。” “开心就好。”老黑往她身边挪了挪,替她挡了挡夜风,“你看,它们多自在,不管夜里多黑,都能凭着自己的光往前走。” 福英点点头,目光追随着一只萤火虫,看着它慢慢飞向远方。夜风轻柔,带着野草的清香,萤火在身边萦绕,老黑的身影在夜色里格外宽厚。她忽然觉得,这样的夜晚,这样的陪伴,就已经足够好。 “老黑,你怎么知道这儿有萤火虫?”她好奇地问。 “上次巡夜的时候偶然发现的,就想着什么时候带你过来。”老黑说,“你性子犟,啥事儿都往心里搁,其实不用总硬撑着,有啥不开心的,跟我说也行。” 福英心里一热,转头看向老黑。虽然夜色浓重,看不清他的表情,可她能感受到他话语里的真诚。她吸了吸鼻子,笑着说:“我知道了,老黑。以后不开心了,就找你吐槽。” “成,随时等着。”老黑笑了,声音里满是爽朗。 两人并肩站着,没再多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看着漫天萤火。那些小小的光点,把矿场的黑夜照亮,也把福英的心照得暖融融的。 不知过了多久,萤火渐渐稀疏了些。老黑说:“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夜里凉,别冻着。” “好。”福英点点头,跟着老黑往山下走。马灯的光再次亮起,照亮了回去的路,也照亮了两人相携的身影。 福英走在后面,看着老黑宽厚的背影,心里甜丝丝的。她想,原来开心可以这么简单,不过是一个漆黑的夜晚,一片漫天的萤火,还有一个愿意陪着她的人。 萤火渐稀,下山的路比上来时好走些。老黑拎着马灯走在前面,昏黄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碎石地上,忽长忽短。福英跟在后面,心里还揣着看萤火虫的暖意,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到了工棚附近,老黑忽然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她。马灯的光映在他脸上,能看到他黝黑的脸颊上带着几分不自然的红,平日里爽朗的眼神,此刻竟有些躲闪。 “福英,”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有句话,我想跟你说很久了。” 福英心里咯噔一下,莫名有些紧张,攥了攥衣角:“老黑,你说。” “刚才看萤火虫的时候,我就想着,”老黑抬眼望着她,眼神里满是认真,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期许,“福英,我喜欢你。我想跟你好好过日子,往后我护着你,不让你受委屈。你……愿意让我亲一下吗?”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声音都有些发颤,像是鼓足了全身的勇气。 福英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心里的暖意瞬间消散,只剩下慌乱和酸涩。她猛地后退一步,避开了老黑的目光,声音带着几分急促:“老黑,不行!绝对不行!” 老黑脸上的期待一点点褪去,眼神暗了下来,声音有些干涩:“是……我唐突了?” “不是你唐突,是我……”福英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语气带着难掩的无奈,“老黑,我是有丈夫、有孩子的人啊。我男人在老家守报亭,最小的孩子还没满一岁,我出来打工,就是为了多挣点钱,回去养活他们。”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我知道你对我好,这些日子,谢谢你照顾我。可我不能对不起我男人,对不起孩子。我们……只能是兄妹,是工友。” 老黑怔怔地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握着马灯的手,指节却悄悄泛白。他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密密麻麻的疼,蔓延开来,连呼吸都觉得有些困难。他一直知道福英是出来打工的,却从没细问过她的家事,总想着,或许她过得不幸福,或许自己还有机会。 可现在,她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他所有的念想。 “我知道了。”过了好一会儿,老黑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是比平时沙哑了些,“是我没考虑周全,不该对你说这些。你别往心里去,就当我没说过。” 他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可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只是在夜色和灯光的掩映下,福英没能看清。“夜里凉,你快回去休息吧,我也回去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些,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落寞。 福英站在原地,看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心里又酸又涩。她知道自己伤了老黑的心,可她别无选择。她有家要顾,有责任要扛,不能因为一时的感动,就做出对不起家人的事。 “老黑!”她忍不住喊了一声。 老黑停下脚步,却没回头,只是挥了挥手:“快回去吧,别着凉了。”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夜色里。 回到自己的住处,老黑把马灯放在桌上,屋里昏暗一片。他靠着门框站了很久,心里的疼越来越清晰。他不怪福英,她有她的难处,有她的坚守。只是,那份藏在心底许久的情意,终究还是落了空。 他抬手抹了把脸,把心里的难过和失落都压下去。明天,太阳还会升起,矿场的活计还得继续。他还是那个乐于助人的老黑,只是从今往后,他会把那份不该有的心思,悄悄藏在心底,再也不会提起。 第58章 老黑和福英分道扬镳 天刚蒙蒙亮,矿场的哨声就划破了晨雾。福英拎着饭盒往工棚外走,远远就看见老黑正和几个工友往矿车旁搬工具,黝黑的身影在灰白的天色里格外显眼。 她像往常一样扬起笑脸,快步走上前:“老黑,早啊。” 老黑的动作顿了一下,没回头,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声音隔着晨雾传过来,带着几分刻意的疏离。他手上的力道加重了些,将沉重的铁钎往矿车上一放,发出“哐当”一声响。 福英脸上的笑意僵了僵,脚步没停,走到他身边:“今天天气看着要转晴呢,往后干活能舒坦点了。” 旁边的工友老李笑着接话:“可不是嘛,前几天下雨路滑,可把咱们折腾惨了。” 老黑却没搭腔,转身去搬另一根铁钎,刻意避开了和福英对视。他的侧脸绷得很紧,平日里总是带着爽朗笑意的嘴角,此刻抿成了一条直线。 福英心里泛起一丝酸涩,又试着说:“老黑,你早饭吃了吗?我多带了个馒头,要不你拿着?” “不用。”老黑终于侧过脸,眼神却快速掠过她,落在别处,“我自己带了。”他的声音依旧低沉,却少了往日的温和,多了层客气的距离感。 工友们看在眼里,互相递了个眼神,都识趣地没多说话。老李打圆场道:“福英妹子心善,老黑你也别客气啊。” 老黑摇摇头,扛起铁钎就往矿道方向走:“该上工了,走吧。”他的脚步迈得很大,很快就把众人甩在了身后,背影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沉闷。 福英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个多余的馒头,指尖微微发凉。她知道老黑还在难过,可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只能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中午歇工的时候,大家都聚在工棚外的空地上吃饭。福英端着饭盒,犹豫了半天,还是走到了老黑旁边的空位坐下。 “老黑,尝尝我腌的咸菜?”她把饭盒往他那边推了推,里面的咸菜色泽鲜亮,是她昨晚特意腌的。 老黑手里的筷子顿了顿,没去看她的饭盒,只是低头扒拉着自己碗里的饭:“不用了,我自己的够吃。” “这个咸菜配饭香,你试试嘛。”福英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见老黑猛地站起身,端起饭盒就往另一边走,找了个没人的角落坐下,背对着她。 周围的喧闹似乎一下子淡了下来,福英看着他孤单的背影,眼眶微微发热。她知道自己没错,可看着曾经对自己百般照顾的人这样疏远自己,心里终究不是滋味。 下午收工后,福英在工棚门口拦住了老黑。夕阳的余晖落在她脸上,带着几分柔和的光晕。 “老黑,你等等。” 老黑停下脚步,却没转身,后背挺得笔直。 “我知道你还在生我的气,”福英的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无奈,“可我真的没办法。我……” “我没生气。”老黑打断她,声音依旧冷淡,“福英,你说得对,我们只是工友,是兄妹。往后,我不会再逾矩了。” 他终于转过身,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再也看不到往日的期许和炙热。“你不用觉得愧疚,也不用刻意找我说话。咱们各安其事,挺好的。” 福英看着他眼底的疏离,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涩得厉害。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点了点头:“好……那你多保重。” 老黑“嗯”了一声,不再看她,径直走进了工棚。 福英站在原地,看着工棚的门缓缓合上,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知道,有些东西,从昨天夜里开始,就再也回不去了。往后的日子,他们或许还会在同一个矿场干活,还会偶尔碰面,却再也不会有曾经的那份熟络和温暖了。 矿场的风渐渐暖了,地里的野草冒了芽,老黑身边的光景也换了模样。 不过才几天功夫,大伙儿就发现,老黑跟前总跟着个姑娘,是新来的秋禾。十八九岁的年纪,眉眼弯弯,皮肤是透着粉的白,跟矿场的粗粝格格不入,一口一个“哥哥”喊得清甜,听着就让人心里发酥。 这天中午,秋禾端着饭盒,小跑着追上正往树荫下走的老黑,胳膊轻轻蹭了蹭他的胳膊:“哥哥,等等我呀,我一个人吃饭没意思。” 老黑停下脚步,脸上难得有了笑意,是那种不带牵绊的爽朗,跟对福英的温和全然不同:“跑慢点儿,小心摔着。” “有哥哥在,我不怕呀。”秋禾眨着大眼睛,把饭盒放在他旁边的石头上,熟练地从里面夹出一块腊肉,“我娘给我带的腊肉,可香了,哥哥你尝尝。” 老黑没推辞,张嘴接了,嚼了嚼点头:“是挺香,你娘手艺好。” “那当然,”秋禾笑得更甜了,又给他夹了一筷子青菜,“哥哥天天干重活,得多吃点,不然累坏了可怎么办。” 不远处的福英端着饭盒,刚走到树荫边缘,就看见了这一幕。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两人身上,秋禾凑在老黑身边,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老黑听得认真,时不时应一声,嘴角还挂着笑。那笑容,是福英许久没见过的轻松。 她脚步顿了顿,心里像被细密的针扎了一下,不疼,却泛着说不清的涩。犹豫了几秒,她还是走了过去,远远地喊了声:“黑哥,秋禾妹子。” 老黑抬眼看见她,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却也没像之前那样刻意疏远,只是点了点头:“福英,坐。” 秋禾也转头看过来,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却还是礼貌地笑了笑:“福英姐好。” 福英在他们对面的石头上坐下,低头扒拉着碗里的饭,没再说话。空气里只剩下秋禾跟老黑的对话,姑娘的声音娇俏,男人的回应沉稳,透着一种自然而然的熟络。 “哥哥,下午我想跟你去看看矿车怎么卸,我还没见过呢。”秋禾拉了拉老黑的袖子,语气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那活儿糙,你一个姑娘家,别去凑跟前,小心蹭着碰着。”老黑劝道,语气里带着几分疼惜。 “哎呀,我不怕糙,”秋禾撅了撅嘴,晃了晃他的胳膊,“我就是想看看嘛,哥哥你带我去呗,我保证不添乱。” 老黑拗不过她,无奈地笑了笑:“行吧,那你跟在我后面,别乱跑。” “太好了!谢谢哥哥!”秋禾立刻眉开眼笑,脸上的欢喜藏都藏不住。 福英默默听着,手里的筷子放慢了速度。她知道,老黑这是真的要放下了,用另一种方式,把过去的念想埋了起来。她该为他高兴的,可心里那点酸涩,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吃完饭,老黑收拾好饭盒,秋禾跟在他身边,一路说说笑笑地往工棚走。福英落在后面,看着两人并肩的背影,一个高大沉稳,一个娇俏灵动,竟莫名有些般配。 她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往自己的住处走。或许这样才是最好的,他有了新的牵挂,她也能安心做工,往后各走各的路,互不打扰,也互不亏欠。 只是偶尔想起曾经老黑的照顾,想起那个萤火虫飞舞的夜晚,心里还是会掠过一丝怅然。 第59章 福英怀三胎 矿场的晨雾还像往常一样浓,只是工棚里渐渐多了个身影——秋禾。她是一个月前新来的,身子骨单薄,眉眼却透着股韧劲,跟着女工们整理矿场的杂活,话不多,做事却麻利。 福英第一次注意到秋禾的异常,是在一次午饭时。秋禾捧着饭盒,没吃几口就捂着嘴干呕,脸色苍白得像矿道里的白硝石。老李的媳妇王嫂见状,赶紧递过一杯水:“秋禾妹子,你这是咋了?是不是吃坏肚子了?” 秋禾摇摇头,喝了口水缓了缓,声音细弱:“没事王嫂,可能昨晚没歇息好,还没缓过来。” 福英看着她下意识护着小腹的动作,心里咯噔一下。这些日子,她总撞见老黑默默帮秋禾扛重物,替她挡掉那些粗重的活计,那份细心,和当初对自己如出一辙。 没过几天,秋禾的肚子就瞒不住了。宽松的工装也遮不住那微微隆起的弧度,干活时也总透着股力不从心。这天收工,王嫂拉着秋禾坐在工棚外的石阶上,压低声音问:“妹子,你老实说,是不是有了?” 秋禾的脸唰地红了,手指绞着衣角,点了点头,眼泪跟着掉了下来:“王嫂,我……我对不起大家。” “傻孩子,这有啥对不起的。”王嫂叹了口气,“孩子他爹是谁啊?你这身子,可不能再干这些重活了。” 秋禾咬着唇,犹豫了半天,才嗫嚅着说:“是……是老黑哥。” 这话刚好被走来的福英听见,她脚步一顿,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说不清是惊讶还是别的滋味。这时,老黑从对面走来,手里拎着一个布包,径直走到秋禾面前,把布包递过去:“给,我买的红糖和鸡蛋,你往后别再干活了,在工棚里歇歇。” 秋禾抬头看他,眼里满是依赖:“黑哥,你这是……” “我已经跟工头辞工了。”老黑的声音依旧低沉,却多了几分坚定,“矿场这地方太危险,你怀着孩子,不能再待在这。我带你回老家,找个安稳的地方住着。” 周围几个工友都围了过来,老李拍了拍老黑的肩膀:“老黑,你咋不早说?这么大的事,也该跟兄弟们打个招呼。” “怕麻烦大家。”老黑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了往日的沉闷,多了几分释然和期待,“之前没说,是想等稳定点再告诉大家。现在秋禾身子重了,不能再拖了。” 秋禾拉了拉老黑的袖子,有些不安:“黑哥,会不会太急了?你在这干了这么多年……” “啥都没你和孩子重要。”老黑打断她,语气温柔,“老家有几间瓦房,还有几分地,够我们过日子了。等孩子生下来,我再找点零活干,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福英站在人群外,看着老黑小心翼翼扶着秋禾的样子,看着秋禾脸上洋溢的幸福,心里那点酸涩渐渐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释然。她走上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用布包着的小布包,递到秋禾手里:“秋禾妹子,这是我攒的一点钱,不多,你拿着路上用。还有这个,是我做的几件小衣裳,虽然简单,孩子出生了能穿。” 秋禾愣了一下,连忙推辞:“福英姐,这怎么好意思……” “拿着吧。”福英笑了笑,那笑容是真心的,“都是工友一场,以后回老家了,好好过日子。老黑,秋禾妹子交给你,我放心。” 老黑看着福英,眼神里满是感激:“福英,谢谢你。之前……” “过去的事就别提了。”福英摆摆手,“都过去了。以后好好照顾秋禾和孩子,日子要越过越红火啊。” “一定。”老黑重重地点头,扶着秋禾,“那我们明天一早就走。兄弟们,福英,以后有空,欢迎来老家做客。” “一路顺风!”工友们纷纷说道。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老黑就扶着秋禾,背着简单的行囊,踏上了离开矿场的路。福英站在工棚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晨雾里,心里没有了遗憾,只有满满的祝福。 矿场的哨声依旧按时响起,晨雾依旧会笼罩矿道。福英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矿场,阳光穿透晨雾,洒在她的身上。 矿场的风渐渐暖了,晨雾也薄了些。福英最近总觉得浑身乏力,饭也吃不下,闻到矿场的煤烟味就忍不住犯恶心。王嫂瞧着她日渐苍白的脸色,拉着她的手摸了摸脉,眉头一挑:“妹子,你这脉象滑溜溜的,怕不是也有了?” 福英心里一惊,低头摸了摸自己还平坦的小腹,指尖微微发颤。这些日子的不适瞬间有了答案,她愣了半天,才喃喃道:“怎么会……我和有财上次见面,还是半月前。” “这有啥稀奇的。”王嫂拍了拍她的手背,“怀孕这事儿,可不就看缘分嘛。你可得当心点,矿场这地方糙,别累着自己。” 福英点点头,心里又喜又慌。喜的是,她有了和孙有财的孩子;慌的是,矿场活计重,她一个孕妇实在难以支撑,更想念家里的安稳。当晚,她就找了识字的工友,托他给老家的孙有财写了封信。 信里,她细细说了自己怀孕的事,语气里满是期待:“有财,我怀了咱们的娃,矿场干活不方便,想早点回去,你看啥时候来接我,或是我自己找车回去也行。” 信寄出去后,福英天天盼着回音,干活也不由得慢了些,总下意识护着小腹。可一等就是半个月,才等来孙有财托人捎来的口信,还有寥寥几行字。 捎信的是同村的王二柱,他搓着手,有些为难地对福英说:“福英嫂子,有财哥让我给你带话,他说……他说家里农忙,实在抽不开身。” 福英的心沉了沉,接过那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福英,你先在矿场那边将就些,等肚子大了,实在干不了活了,我再去接你。现在回来也没事干,还得人伺候,不划算。” “不划算?”福英喃喃地重复着这三个字,只觉得心里发凉,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攥着信纸,指节都泛了白,“王二柱,你告诉孙有财,这是他的娃,不是我一个人的!矿场天天搬东西、吸煤烟,哪能养胎?他就一点不担心?” 王二柱叹了口气:“嫂子,我劝过有财哥了,可他说,村里好多媳妇怀了娃不也照样下地干活?你在矿场要是实在累,就跟工头说说,换个轻点的活计,先熬着。他还说,等秋收完了,手头松了,就来接你。” “熬着?”福英的声音发颤,“这矿场的活,哪有轻点的?要么整理矿石,要么清洗工具,哪样不要用力气?” 旁边的王嫂听不下去了,皱着眉道:“这孙有财也太不像话了!媳妇怀了娃,不说赶紧接回去好好伺候,还让在矿场熬着?这矿场的环境,大人都受不住,何况是怀着娃的?” 福英咬着唇,强忍着没掉眼泪。她想起老黑对秋禾的细心,想起老黑为了秋禾毫不犹豫辞工回老家,再对比孙有财的态度,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她原以为,怀孕是天大的喜事,能让孙有财多疼疼她,可没想到,换来的却是“等肚子大了再回来”。 “嫂子,有财哥还让我给你带了点钱。”王二柱从口袋里掏出几枚脏兮兮的硬币,递了过来,“他说让你自己买点好吃的,补补身子。” 福英没接,只是摇了摇头,声音低哑:“你让他自己留着吧。我在矿场,也买不到啥好东西。二柱,麻烦你回去再跟他说一声,要是他实在没空来接我,我就自己想办法回老家。这矿场,我是待不下去了。” 王二柱点点头:“我一定带到,嫂子。你也别太生气,有财哥可能就是性子直,没想那么多。” 福英没说话,只是转身走进了工棚。工棚里昏暗潮湿,弥漫着淡淡的煤烟味,她坐在自己的铺位上,摸着小腹,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熬下去,更不知道,这样的丈夫,这样的日子,往后还有什么盼头。 王嫂跟着走进来,坐在她身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妹子,别难过。实在不行,我帮你跟监头说说,看看能不能给你换个库房看管的活,不用干重活。等过段时间,我让我家老李托人再给孙有财捎个信,好好说说他。” 福英吸了吸鼻子,点了点头,心里却一片茫然。 第二天一早,王嫂就拉着福英去找了监头。监头是个满脸胡茬的糙汉子,听了来意,皱着眉抽了口烟:“矿场哪有那么多轻巧活?库房虽不用搬重物,但得日夜盯着,不能出错。” 福英连忙说:“工头,我能行!我夜里警醒,肯定能看好库房,绝不误事。” 王嫂也帮着说情:“监头,您就行行好。福英怀着娃,总让她干重活,万一出点啥事,咱们矿场也麻烦。库房的活她能干,您就通融一下。” 监头瞅了瞅福英微微泛白的脸,又看了看她下意识护着小腹的样子,终于松了口:“行吧,那你就去库房。记住了,库房里的矿石和工具都要登记清楚,少了一件,唯你是问。” 福英连忙道谢:“谢谢监头,我一定好好干!” 库房比工棚干燥些,也清静,只是角落里堆着不少杂物,光线有些暗。福英找了块干净的布铺在地上,累了就坐着歇会儿,没事就清点库房里的东西,一一记在本子上。虽然依旧孤单,但不用干重活,至少能让肚子里的孩子少受点罪。 可没安稳几天,孙有财那边又没了音讯。王嫂让老李托人捎的信,像石沉大海。福英心里的那点期待,渐渐被失望磨得越来越淡。 这天下午,福英正在库房登记工具,突然听见外面传来王二柱的声音。她心里一动,连忙走出去,却见王二柱身边还跟着一个村里的妇人,是孙有财的表妹。 “福英嫂子,”王二柱搓着手,“表妹来矿场附近走亲戚,有财哥让她顺带再给你捎句话。” 那妇人上下打量了福英一番,语气带着点不耐:“福英表嫂啊,有财让我跟你说,秋收忙得脚不沾地,实在没法接你。你就在矿场好好待着,库房的活也不累,等娃月份足了,他自然会来。你也别老胡思乱想,女人怀个孕哪那么金贵?” 福英愣住了,半晌才找回声音:“他就没别的话了?他就不想知道娃好不好?” “有啥好问的?你好好的,娃就好好的。”妇人摆了摆手,“我还有事,先走了。有财说了,让你别老写信回来,耽误他干活。” 妇人说完,转身就走了。福英站在原地,只觉得浑身发冷。王二柱看着她的样子,也有些过意不去:“嫂子,你别往心里去,表姐就是这性子。” 福英没说话,转身慢慢走回库房。她坐在那块布上,摸着小腹,眼泪无声地滑落。 库房的门被风吹得吱呀响,福英心里的某个角落,好像也跟着碎了。她突然想起老黑扶着秋禾离开时的背影,那样的坚定和温柔,是她从未从孙有财身上得到过的。 她深吸一口气,擦干眼泪。不管孙有财来不来接她,她都要好好护住这个孩子。等攒够了路费,她就自己回老家,哪怕回去后还是要自己照顾自己,也比在这矿场里,守着一份冰冷的期盼强。 第60章 流产 秋老虎还赖在矿场不肯走,正午的太阳晒得地面发烫,库房的木门被晒得褪了色,吱呀作响。福英登记完最后一批入库的铁钎,额头上沁满了虚汗,小腹隐隐传来一阵坠痛,像有根细针在慢慢扎着。 “该去喝口水了。”她扶着墙站起身,脚步有些发飘。库房里的水缸见了底,她得去坡上的水泵房打水。那坡是矿场通往后山的捷径,又陡又窄,平日里工友们走都得留神,更别说她怀着孕。 福英攥紧了手里的水桶,一步一步往上挪。坡上的碎石被晒得滚烫,硌得鞋底发疼,她走几步就喘口气,手死死抓着旁边的野草,小腹的坠痛越来越明显,像潮水似的一波波涌来。 “坚持住,打完水就回去歇着。”她咬着牙给自己打气,刚走到坡顶,脚下突然一滑,踩着块松动的碎石往前踉跄了两步。她下意识地想去扶旁边的树干,可身体已经失去了平衡,重重地摔在了坡上。 “哎哟!”剧痛瞬间从腹部蔓延开来,福英蜷缩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手里的水桶滚到了坡下,发出“哐当”的声响。她想喊人,可喉咙像被堵住,只能发出微弱的呻吟,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很快浸湿了衣襟。 “福英嫂子!你咋了?”远处传来王二柱的声音,他刚从后山拉完柴火回来,远远就看见坡上蜷缩的身影。 王二柱快步跑过来,看清是福英,吓了一跳:“嫂子!你摔着了?”他想扶她,又怕碰伤了她,急得直搓手。 福英抬起头,嘴唇哆嗦着,声音细若蚊蚋:“二柱……我肚子……疼得厉害……”她伸手摸向小腹,摸到一片温热的濡湿,心里咯噔一下,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王二柱也瞥见了她裙摆上的血迹,脸色瞬间变了:“坏了!嫂子你别急,我这就去叫人!”他转身就往工棚跑,边跑边喊,“快来人啊!福英嫂子摔着了!流了好多血!” 工棚里的王嫂听见喊声,手里的针线活“啪”地掉在地上,拔腿就往坡上跑。老李和几个工友也跟着冲了过来,远远就看见福英躺在地上,脸色白得像纸,身下的泥土已经被血染红了一片。 “我的老天爷!”王嫂扑到福英身边,小心翼翼地扶起她的上半身,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妹子,你咋样?撑住啊!” 福英靠在王嫂怀里,气息越来越弱,小腹的剧痛让她几乎晕厥,眼泪混着冷汗往下淌:“王嫂……我的娃……我的娃是不是没了……” “别胡说!”王嫂哽咽着,“咱先把人抬回去!镇上卫生院要不少钱,咱们凑不齐,老李,你快去后山找张婆子来!她懂些土法子,能治跌打损伤,也能保娃娃!” 老李应声就跑,矿场工友们大多家境拮据,凑钱去卫生院根本不现实,张婆子的土办法虽糙,却是大家平日里应急的指望。几个工友小心翼翼地把福英抬回工棚,铺在她的铺位上,王嫂赶紧找来干净的布巾,轻轻擦拭她身上的血迹和泥土,手都在发抖。 没多大功夫,老李就领着张婆子来了。张婆子头发花白,脸上刻满皱纹,手里拎着个布包,一进门就直奔福英床边,伸手搭在她的手腕上,又掀开被子看了看,眉头越皱越紧。 “咋样,张婆子?”王嫂急得声音发颤。 张婆子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晚了点,血淌得太多,娃娃是保不住了。现在要紧是保住大人,不然会血崩丢了性命。”她打开布包,掏出几包晒干的草药,“这是止血的药,你们赶紧去熬了,让她趁热喝。另外拿点白酒来,我给她按穴位止血。” 王嫂连忙点头,让旁边的女工去熬药,自己赶紧翻出工友们凑的半瓶白酒。张婆子倒了点白酒在手心搓热,伸手按在福英小腹的穴位上,力道又稳又重。 “哎哟!”福英疼得叫出了声,浑身抽搐着,眼泪掉得更凶了,“疼……王嫂……我好疼……” “妹子,忍忍!忍过去就好了!”王嫂紧紧握着她的手,自己的眼泪也止不住地流。 草药熬好了,黑漆漆的一碗,透着苦涩的味道。王嫂小心翼翼地扶起福英,张婆子拿着碗递到她嘴边:“喝了它,能止血保命。” 福英闭着眼睛,强忍着恶心和疼痛,一口一口往下咽,药汁又苦又烈,呛得她直咳嗽,嘴角溢出的药汁混着眼泪往下淌。 喝了药,张婆子又给她敷上捣烂的草药,叮嘱道:“这几天别乱动,好好躺着。药每天喝三次,我明天再来看你。要是还止不住血,就只能想别的法子了。” 王嫂连忙道谢,给了张婆子一点辛苦钱,送她出了工棚。回来时,见福英睁着眼睛躺在床上,眼神空洞地望着棚顶,眼泪还在无声地滑落。 “妹子,别多想了,先把身子养好。”王嫂坐在床边,轻轻拍着她的胳膊。 福英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我的娃……没了……”那是她盼了那么久的希望,是她在矿场硬撑的念想。 她16岁就在孙家当童养媳,孙家是她唯一的“家”,却很少给过她暖意。孙有财对她,不过是主人对仆役的使唤,婆婆也只把她当干能干活的工具,她连个能诉苦的人都没有。在讨饭沟,女人是男人的附属,“离婚”二字是天大的忌讳,而她连娘家都没有,连躲的地方都找不到,心里的怨与寒,像矿道里的积水,越积越深。 不知过了多久,门口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王二柱领着一个人走了进来,正是孙有财。他看到床上的福英,愣了一下,才走上前,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你咋弄成这样?好好的咋就摔了?” 福英缓缓转过头,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期盼,只剩下死寂的冰冷,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说出“离婚”那两个字,假如离了她哪有娘家可回?只能哑着嗓子道:“我想……在工棚里多歇些日子,库房的活……我暂时干不了了。” 孙有财愣住了,像是没料到她会这么说,眉头皱得更紧:“歇着?矿场不是养闲人的地方!你不干活,谁给你开工钱?” “她都这样了,你还惦记着工钱?”王嫂再也忍不住,站起身对着他骂道,“福英怀着你的娃,在矿场里吃苦受累,你不管不顾,让她自己熬着。现在娃没了,她差点连命都没了,你不说心疼,还催着她干活?” “我不是忙吗?”孙有财梗着脖子,“家里地里的活堆成山,我哪有空来接她?再说了,谁让她自己不小心?矿场那么多活不干,偏要去爬那陡坡打水。”他顿了顿,又道,“你要是干不了库房的活,就去帮着洗衣做饭,总不能白吃白住!” 福英看着他毫无愧疚的样子,心里最后一点牵挂也彻底断了。她没再争辩,只是闭上了眼睛,眼泪终于止住了。她没有娘家可躲,没有退路可走,这孙家的童养媳,她似乎这辈子都逃不掉。可失去孩子的剧痛,丈夫的冷漠,让她彻底清醒了。这男人靠不住,这“家”也不是家,哪怕只能在矿场里苟活,她也得为自己撑着,哪怕只是多歇一天,少受点罪,也是好的。 王嫂看着她决绝又绝望的样子,心里又疼又气,对着孙有财道:“有财,你做人别太绝!福英妹子现在连路都走不稳,你让她洗衣做饭?良心被狗吃了?库房的活我帮她盯着,你要是再逼她,我们工友们都不答应!” 周围的工友们也纷纷附和:“就是!有财你太不像话了!”“福英嫂子得好好养身子!” 孙有财看着周围工友们不满的脸色,又看了看福英紧闭双眼、不愿再看他的样子,有些慌了,却还嘴硬:“行!行!让她歇着!我倒要看看,她能歇到什么时候!” 说完,他一甩袖子,气冲冲地走了。 福英没睁眼,也没应声。她知道,往后的路只会更难,可她没有退路,只能咬着牙撑下去。她摸了摸依旧平坦的小腹,心里默默念着:娃,娘对不起你,娘会好好活着,为了你,也为了自己。 第61章 福英回村坐小月子 矿场的工棚从来没有安静过。白日里是矿车轰隆的轰鸣、铁锤砸向矿石的叮当声,夜里工友们的鼾声、咳嗽声此起彼伏,混杂着窗外偶尔传来的狼嚎,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裹得福英喘不过气。 她躺了三日,伤口依旧隐隐作痛,每一次翻身都牵扯着小腹的坠胀,嘴里满是草药的苦涩,却连口热乎的米粥都难吃上。王嫂每天挤时间给她端些粗粮饭,可矿场的伙房本就简陋,米里掺着沙砾,菜是清水煮的老菜叶,没半点油星。福英没胃口,吃两口就反胃,身子一天比一天虚弱,眼窝都陷了下去。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王嫂坐在床边,看着她苍白的脸,叹了口气,“工棚里太吵,伙食也差,你这身子得静养,哪禁得住这般折腾。” 福英望着棚顶漏下来的一缕微光,声音沙哑:“我也想走,可去哪儿呢?” 正说着,门口传来货车的喇叭声——是往镇上送矿石的车,司机老周是个热心人,平日里常帮工友们捎东西。王嫂眼睛一亮:“有了!让老周捎你去镇上,好歹能找个干净地方住,买点软和的吃食。” 福英犹豫着,她兜里只有王嫂和工友们凑的零钱,在镇上住不了几日。可一想到工棚里的噪音和难以下咽的饭菜,她终究点了头:“麻烦老周了。” 王嫂连忙去找老周说情,老周一听福英的遭遇,当即答应:“这有啥麻烦的!正好顺路,我给你留个副驾。” 收拾了简单的行李——就几件打补丁的衣裳,福英在王嫂的搀扶下上了货车。车子颠簸着驶出矿场,远离了熟悉的轰鸣,福英靠在座椅上,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些,望着窗外飞逝的树木,眼眶又有些发热。 到了镇上已是晌午,老周把车停在街口:“妹子,前面就是集市,你要是想找住处,我帮你问问?” “不用了周哥,”福英摇摇头,“我再想想。”她谢过老周,揣着兜里的零钱,慢慢走进集市。 集市里人声鼎沸,卖菜的、说书的、挑着担子走街串巷的小贩,热闹得让她有些恍惚。她许久没见过这般鲜活的景象,矿场的日子只有黑灰两色,连风都是带着煤尘的。 走到集市尽头的蔬菜摊前,福英正想问问有没有便宜的馒头,突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福英?你咋在这儿?” 她抬头一看,摊位后站着的正是讨饭沟的张叔,他穿着件蓝布褂子,手里拿着秤杆,脸上满是诧异。张叔是村里种蔬菜的,时常拉着菜到镇上卖,福英没去矿场上工前,还常帮他摘菜。 “张叔……”福英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张叔放下秤杆,仔细打量着她:“你这是咋了?脸色这么难看,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他上下打量着她,见她扶着腰,神色虚弱,连忙追问,“是不是孙有财那小子欺负你了?” 福英咬着唇,摇了摇头,只低声说:“我在矿场摔了一跤,身子不太舒服,想找个地方歇歇。” 张叔叹了口气,他早就知道福英在孙家过得不好,童养媳的苦,村里没人不清楚。“矿场那地方哪是人待的?你跟我回村吧,讨饭沟虽偏,好歹有口干净饭吃,能安安静静养身子。” 福英愣住了,那里有她熟悉的山水,可她如今这副模样,回去又能怎样? “张叔,我……” “别犹豫了!”张叔打断她,“村里我那老房子还空着一间,你先住着。我老婆子炖了鸡汤,回去给你补补身子。”他麻利地收拾好摊子,把蔬菜往马车上一装,扶着福英上了车,“坐稳了,咱们这就回村。” 马车慢悠悠地驶离镇子,朝着讨饭沟的方向走去。路上静悄悄的,只有马蹄踏在土路上的“哒哒”声,还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娃呢?”张叔突然开口,他记得之前听说福英怀了孕,可看她的样子,肚子平平的。 福英的身子猛地一僵,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衣襟上。“没了……摔了一跤,没保住。” 张叔沉默了,半晌才重重地叹了口气:“造孽啊。孙有财那混小子,就没把你当回事!”他顿了顿,又道,“回村也好,好好养身子。村里的人都心善,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福英望着窗外熟悉的田野,绿油油的庄稼长势正好,远处的山峦笼罩在薄雾中,和她记忆里的模样一模一样。她伸出手,感受着风从指尖吹过,带着泥土的清香,这是矿场里从未有过的味道。 马车驶进讨饭沟,村里的人见张叔拉着个陌生女人回来,都好奇地探出头。张叔大声吆喝着:“这是福英,老孙家的媳妇,回村来养身子!” 有人认出了她:“这不是福英吗?这段时间去哪了?”“有财咋不去接她回村?” 张叔一一应着,把马车赶到自家院门口,扶着福英下了车。“快进屋歇歇,我让老婆子给你端鸡汤去。” 福英站在院门口,看着熟悉的土坯房,看着院墙上爬着的牵牛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或许,讨饭沟才是她真正的归宿。她抬头望了望湛蓝的天空,心里默默念着:娃,娘带你回家了。 福英的脚刚沾到讨饭沟的泥土,心里那点刚涌起的暖流就瞬间被忐忑冲散了。 “张叔,”福英的声音突然发颤,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这是孙家的地盘,我……我不该回来的。” 张叔愣了一下,随即拍了拍她的胳膊:“傻丫头,讨饭沟有孙家的地,可村里人的心不是孙家的。你是在我家落脚,又不是去孙家要饭,怕啥?”话虽这么说,他心里也清楚,孙有财的娘孙婶是个出了名的刻薄人,当年福英刚过来当童养媳,就没少受她的磋磨。 正说着,村口就传来了一声尖利的嗓音:“张老三,你拉着个外人回村,是要干啥?” 福英浑身一僵,不用回头,她也知道那是孙婶。她下意识地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甲都快嵌进肉里。 张叔皱了皱眉,转过身对着走来的孙婶道:“嫂子,这不是外人,是福英啊。” 孙婶扭着腰走过来,三角眼上下打量着福英,见她面色惨白、衣衫破旧,还扶着腰,嘴角撇出一丝讥讽:“哟,这不是我们孙家的媳妇吗?咋这副模样回来了?在矿场享够福,想起回家了?可你别忘了,这儿是孙家的地界,可不是你能随便待的地方!” “娘……”福英的声音细若蚊蚋,头埋得更低了。 “别叫我娘,我可担不起!”孙婶双手叉腰,声音拔高了几分,“你男人孙有财在报亭挣钱养家,你倒好,怀着娃还不安分,摔没了娃不说,还跑回村里来躲清闲?我告诉你福英,孙家可没养闲人的规矩!” 周围看热闹的村民们都议论起来,有人同情福英,有人却觉得孙婶说得有理。张叔连忙打圆场:“嫂子,福英身子不好,在矿场养不了,我让她在我家歇几天,不麻烦孙家。” “歇几天?”孙婶冷笑一声,“张老三,你别多管闲事!她是孙家的媳妇,就得听孙家的安排。既然回来了,就赶紧回孙家老宅去,该做饭做饭,该喂猪喂猪,别在这儿给我丢人现眼!” 福英的心一点点往下沉,她就知道,回到讨饭沟,也逃不开孙家的掌控。她抬起头,望着孙婶刻薄的脸,鼓起勇气低声说:“娘,我身子还没好,做不了重活……” “做不了也得做!”孙婶打断她,“女人家哪那么娇气?摔一跤就想偷懒?我告诉你,今天你必须跟我回老宅去,不然我就去报亭找有财,让他看看你是咋偷懒耍滑的!” 张叔气得脸都红了:“嫂子,你咋能这么说?福英刚没了娃,身子虚得很,你让她干活,不是要她的命吗?” “她的命是孙家的,死是孙家的鬼!”孙婶蛮不讲理,伸手就要去拉福英,“跟我走!” “别碰她!”张叔一把拦住孙婶,“福英在我家住几天,等身子好些了再说。有财要是有意见,让他来找我!” 孙婶没想到张叔会护着福英,愣了一下,随即撒泼道:“张老三,你是不是看上这小贱人了?敢跟我孙家作对!我今天非要拉她走不可!” 就在两人拉扯之际,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住手!” 众人回头一看,是村里的老支书,他拄着拐杖,慢悠悠地走过来。“孙婆子,你闹够了没有?福英这孩子够可怜的了,没了娃,你就不能积点德?” 孙婶见老支书来了,气焰顿时矮了半截,但还是嘴硬:“支书,这是我们孙家的家事,跟你没关系。” “家事也不能这么欺负人!”老支书沉下脸,“讨饭沟是大家的村子,不是你孙家的一言堂。福英愿意在张三家住,就让她住。有财那边,我去说。你要是再敢胡来,就别怪我召集村民们评理!” 孙婶看着老支书严肃的脸,又看了看周围村民们不满的眼神,不敢再闹了,狠狠地瞪了福英一眼:“哼,算你运气好!我倒要看看,你能躲到什么时候!”说完,扭着腰气冲冲地走了。 一场闹剧落幕,福英松了口气,浑身却软得差点站不住。张叔连忙扶住她:“别怕,有支书和我们在,没人敢欺负你。” 老支书走到福英面前,叹了口气:“孩子,苦了你了。安心在张家住着,好好养身子。孙有财那边,我会让他好好反省反省。” 福英含着泪,对着老支书和张叔深深鞠了一躬:“谢谢支书,谢谢张叔。” 进了张叔家的院子,张婶早已把鸡汤端了出来,见福英脸色依旧难看,连忙道:“孩子,快进屋坐下,喝碗鸡汤补补。孙婆子就是那样的人,你别往心里去。” 福英坐在炕沿上,捧着温热的鸡汤,眼泪却忍不住掉了下来。讨饭沟的风是暖的,鸡汤是香的,可孙家,还是像一块大石头,压得她喘不过气。她不知道,自己在这儿能待多久,也不知道,孙有财回来后,等待她的会是什么。 第62章 生是孙家人,死是孙家鬼 张婶刚给福英端来一碗煮得软烂的小米粥,院门外就传来一阵重重的脚步声,踩得泥地“咚咚”响。 福英握着粥碗的手猛地一颤,小米粥溅出几滴在衣襟上。她不用抬头,也知道是孙有财来了——这脚步声里的急躁与不耐烦,她太熟悉了。 “福英!你给我出来!” 粗嘎的嗓音砸在院墙上,震得屋檐下的麻雀扑棱棱飞走。张叔刚要出门,孙有财已经闯了进来,他依旧穿着那身沾满磨香的衣裳,脸上带着赶路的疲惫,眼神却像淬了冰,直直盯着炕边的福英。 “你倒是会躲!”孙有财几步走到炕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矿场不待,跑到张叔家蹭吃蹭喝,你就这么不要脸?” 福英的脸瞬间变得惨白,手里的粥碗差点脱手。张婶连忙上前拦在两人中间:“有财,你咋这么说话?福英身子还没好,在这儿养几天怎么了?” “养几天?”孙有财冷笑一声,扫了一眼桌上的鸡汤碗和小米粥,“我孙家是养不起一个坐小月子的女人吗?用得着你在这儿充好人?”他转头又冲福英吼道,“我告诉你,别在这儿给我丢人现眼!全村人都看着呢,说我孙家苛待媳妇,让你跑到别人家寄人篱下,你安的什么心?” “我没有……”福英的声音细若蚊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矿场的工棚养不好身子,张叔好心收留我……” “好心?”孙有财打断她,眼神里满是讥讽,“这年头谁有那么多好心?你以为张叔张婶是白帮你?还不是看在我孙家的面子上!”他弯腰,一把攥住福英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给我滚回家!跟我回孙家老宅去,该干啥干啥,别在这儿给我添堵!” “你放手!”福英疼得皱紧眉头,挣扎着想要甩开他,“我不回去!老宅连口热饭都吃不上,你让我回去干啥?等死吗?” 这是福英第一次敢这么跟他说话,孙有财愣了一下,随即更加愤怒:“反了你了!你是我孙家的媳妇,我让你去哪儿你就得去哪儿!还敢跟我顶嘴?”他拽着福英就往门外拖,“今天你必须跟我走!” “有财!你住手!”张叔冲过来拉住孙有财的胳膊,“福英身子还虚,经不起你这么折腾!你就不能让她好好养几天?” “我自家媳妇,我想咋折腾就咋折腾!”孙有财梗着脖子,使劲往外拽福英,“张叔,这是我孙家的家事,你别多管闲事!” 福英被他拽得一个趔趄,小腹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她脸色煞白,冷汗瞬间冒了出来:“疼……放开我……我疼……” 张婶一看不对劲,连忙喊道:“有财!你快放手!她流血了!” 孙有财低头一看,果然见福英的裙摆上渗出了一点暗红的血迹,他动作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慌乱,却依旧嘴硬:“装什么装?女人家坐小月子,流点血算啥?”话虽这么说,手上的力道却松了些。 “你这人咋这么狠心!”张叔趁机把福英拉到身后护住,“福英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对得起她吗?对得起那个没保住的娃吗?” 提到孩子,孙有财的脸抽搐了一下,眼神黯淡了几分,但很快又被烦躁取代:“我不管那么多!她必须跟我回家!不然别人还以为我孙有财怕老婆,连自己的媳妇都管不住!” 他再次伸手去拉福英,福英却死死抓住炕沿,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我不回去……孙家不是我的家……那里没有一点 温暖……” “不是家也是你这辈子的归宿!”孙有财红着眼,像一头暴躁的野兽,“你生是孙家的人,死是孙家的鬼!今天你不跟我走,我就砸了张叔家的院子!” 张叔气得浑身发抖,正要反驳,院门外又传来了老支书的声音:“孙有财!你闹够了没有!” 老支书拄着拐杖走进来,身后还跟着几个村民。“你这混小子,我昨天才跟你说让你好好反省,你就是这么反省的?福英刚没了娃,身子骨弱,你这么逼她,是想让她死吗?” 孙有财见老支书带了人来,气焰顿时矮了半截,但还是硬着头皮道:“支书,我就是想让她跟我回家,我孙家又不是养不起她……” “养她?你是怎么养她的?”老支书沉下脸,“让她怀着孕在矿场干重活,摔了跤没了娃,你不说心疼,还催着她干活。现在她想找个地方静养,你还来这儿撒野!我告诉你孙有财,今天你要是敢再逼福英,我们全村人都不答应!” 周围的村民们也纷纷附和:“就是!有财你太过分了!”“福英嫂子不能跟你回去受委屈!” 孙有财看着众人愤怒的眼神,又看了看福英苍白决绝的脸,心里的火气渐渐被心虚取代。他咬了咬牙,狠狠瞪了福英一眼:“行!你有种!你就在这儿待着!我倒要看看,你能靠别人一辈子!” 说完,他一甩袖子,气冲冲地转身就走,走到院门口时,还不忘回头撂下一句:“你最好早点想明白,迟早得跟我滚回孙家!” 院门被“砰”地一声关上,福英再也支撑不住,瘫坐在炕沿上,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张婶连忙扶住她,叹了口气:“孩子,别怕,有我们在,他不敢再来逼你了。” 福英哽咽着,心里却一片冰凉。她知道,孙有财不会就这么算了,他的话像一根毒刺,扎在她的心上——她终究是逃不掉孙家的吗? 第63章 夫家的刁难 日头偏西的时候,福英慢慢挪到了孙家老宅门口。土坯墙斑驳脱落,院门上的铁锁生了锈,她推开门,吱呀一声,惊起了墙角几只麻雀。 院子里静悄悄的,孙婶正坐在屋檐下纳鞋底,见她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手里的针线却猛地用力,线绳扯得“嘣”响。 “哟,这不是我们孙家的大小姐吗?舍得从张老三家里回来了?”孙婶的声音尖酸刻薄,像针一样扎人,“在别人家吃香的喝辣的,把身子养得差不多了,就想起回自己家了?” 福英低着头,攥紧了衣角,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娘,我回来了。” “回来就回来,装什么可怜?”孙婶终于抬起头,三角眼上下打量着她,嘴角撇出一丝讥讽,“我还以为你要在张家住一辈子,给张老三养老送终呢。怎么,是张家的鸡汤喝够了,还是觉得寄人篱下不自在了?” 福英咬着唇,没应声。她知道,无论自己说什么,孙婶都能挑出刺来。她之所以回来,不是怕了孙有财,也不是贪恋孙家这破败的老宅,而是不想再给张叔张婶添麻烦。孙婶的闲话已经在村里传开了,她不能让好心收留自己的人受牵连。 “杵在那儿干啥?想让我请你进屋?”孙婶放下鞋底,拍了拍手,“我告诉你福英,回到孙家,就别想再当闲人。锅里的猪食还没煮,柴房也空了,你去劈柴烧火,晚上还得给我做饭。” “娘,我身子还没好……”福英抬起头,眼里带着一丝恳求。 “没好?”孙婶冷笑一声,“我看你在张家住着,吃得好睡得好,身子早就养利索了。装什么装?当年我生有财的时候,生完第二天就下地干活了,哪像你这么娇气?”她站起身,走到福英面前,抬手就想推她,“快去劈柴!少在这儿磨磨蹭蹭的!” 福英下意识地往后躲了一下,孙婶的手落了空。“娘,我真的劈不动柴。”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小腹的隐痛还没完全消失,稍微用力就会牵扯着疼。 “劈不动也得劈!”孙婶蛮不讲理,“你吃孙家的饭,住孙家的房,就得干活!不然我养你这么个闲人干啥?难道还指望你给孙家传宗接代?哦,对了,你的娃已经没了,怕是都指望不上了。”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狠狠割在福英的心上。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掉下来。失去孩子是她心底最深的痛,孙婶却偏偏要往她的伤口上撒盐。 “娘,你别说了。”福英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哀求。 “我说错了吗?”孙婶得寸进尺,“要不是你自己不小心,娃能没吗?有财在报亭拼死拼活挣钱,你倒好,连个娃都保不住,还有脸回来?我要是你,早就找根绳子吊死了,省得在这儿丢人现眼!” 福英再也忍不住,眼泪掉了下来。她转过身,朝着柴房的方向走去。她知道,跟孙婶争辩是没用的,只能默默忍受。柴房里阴暗潮湿,堆着几根湿漉漉的木头,斧头又重又沉,她握在手里都觉得费劲。 她举起斧头,用尽全身力气劈下去,木头纹丝不动,反而震得她胳膊发麻,小腹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她踉跄着后退一步,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孙婶站在门口,看着她狼狈的样子,嘴角露出一丝幸灾乐祸的笑容:“哼,连根木头都劈不动,真是个废物!我告诉你,今天要是劈不完这些柴,你就别想吃饭!” 福英咬着牙,重新拿起斧头。斧头一次次落下,木屑纷飞,她的手被磨得通红,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混着眼泪,滴在冰冷的泥地上。 柴房里的柴刚劈到一半,院门外就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伴着粗声粗气的咳嗽。福英心里一紧,握着斧头的手顿了顿 ,是孙有财回来了。 孙有财一脚踏进院子,身上沾着报亭的书墨味,满脸疲惫却依旧带着一股子蛮横。他把肩上的帆布包往地上一扔,发出“咚”的一声,冲着柴房的方向喊:“福英!死哪儿去了?赶紧出来烧热水!老子走了一天路,脚都磨起泡了!” 福英连忙放下斧头,掌心的伤口被牵扯得生疼,她咬着牙快步走出柴房,低着头应道:“我这就去。” “这就去?磨磨蹭蹭的!”孙有财瞪了她一眼,一屁股坐在屋檐下的板凳上,把沾满泥污的靴子踢掉,“我在报亭累死累活挣钱,你倒好,在家闲着享清福?家里可不养吃白饭的!” “我没闲着,”福英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委屈,“娘让我劈柴,我已经劈了不少了。” “劈这点柴算什么活?”孙有财嗤笑一声,眼角的皱纹里都积着不耐,“赶紧去烧热水,再晚一点,看我怎么收拾你!还有,晚饭做好了吗?老子饿坏了!” 福英攥了攥衣角,小声说:“还没……我一直在劈柴,没来得及做。” “没来得及?”孙有财猛地提高了音量,一巴掌拍在旁边的桌子上,“我看你就是故意的!娶你回来是让你伺候人的,不是让你当祖宗的!一天到晚病恹恹的,娃也保不住,连饭都做不明白,我娶你有什么用?” 这话像针一样扎进福英的心里,她眼圈一红,却不敢反驳,只能转身往厨房走。厨房阴暗狭小,灶台冰凉,她摸索着点燃柴火,火苗忽明忽暗,映着她苍白的脸。 孙有财还在院子里骂骂咧咧:“当初要不是我娘说你老实本分,我才不会娶你!现在倒好,花钱娶了个废物回来,连个热水都要等半天!” 福英咬着唇,往锅里添了水,柴火噼里啪啦地烧着。在孙有财眼里,她不过是个伺候人的工具,是个没用的废物。 水烧开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福英端着一盆热水,小心翼翼地走到孙有财面前,把水盆放在他脚边。 孙有财瞥了她一眼,抬脚就伸进盆里,烫得他“嘶”了一声,立刻抬脚踹向福英:“你想烫死我?不会凉一凉再端来?没用的东西!” 福英没躲开,被踹得踉跄了两步,后腰撞在桌角上,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她忍着疼,蹲下身,想往盆里加些凉水。 “滚开!”孙有财一把推开她,“不用你伺候,笨手笨脚的!赶紧去做饭,要是敢做晚了,看我不抽你!” 福英跌坐在地上,掌心的伤口裂开,血珠滴在冰冷的地面上。她看着孙有财不耐烦的侧脸,心里一片寒凉。 第64章 两个苦命人 天刚蒙蒙亮,雾气还没散尽,福英推着装满白菜的木板车出了村。车轴吱呀作响,压在乡间的土路上,每走一步都格外费劲。她的掌心还留着昨天劈柴的红痕,握着车把的地方磨得生疼,小腹的隐痛也没断过,只能佝偻着身子,一步步往前挪。 赶到镇上的集市时,天已经大亮了。她找了个角落把车停下,摆好白菜,蔫黄的菜叶上还带着晨露。集市上人声鼎沸,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唯独她的摊位前冷冷清清。 福英坐在车旁的石头上,学着别人的样子吆喝:“白菜,新鲜的白菜,便宜卖了!”声音又轻又哑,很快就被淹没在喧闹里。 路过几个买菜的妇人,她连忙站起身:“婶子,买点白菜吧?自家种的,干净得很,才两毛钱一斤。” 妇人瞥了眼她的白菜,摇了摇头:“叶子都蔫了,不如别家的水灵。”说完就转身走了。 又等了许久,才有个老汉停下来问价,可听她说两毛钱一斤,皱了皱眉:“隔壁摊才一毛五,你这太贵了。” 福英连忙说:“我这白菜瓷实,炖着香,要不一毛八?不能再少了,种的时候费了不少劲。” 老汉摆了摆手,没再应声,径直走向了隔壁摊位。 太阳渐渐升高,雾气散去,阳光变得刺眼起来。福英的额头上渗满了汗水,口干舌燥,可车上的白菜一颗也没动。她又吆喝了几声,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只剩下无声的焦急。 集市上的人渐渐少了,临近中午,大多摊位都开始收拾东西。福英看着满车的白菜,心里像压了块石头。她想起出门时孙婶的叮嘱:“今天要是卖不掉白菜,就别想着回家吃饭!”又想起孙有财昨晚不耐烦的嘴脸,说她是“吃白饭的废物”。 眼泪忍不住涌了上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她掏出怀里揣着的干硬窝头,咬了一口,难以下咽。 “姑娘,怎么哭了?”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福英抬头,看见一个大娘站在摊位前,手里还提着块豆腐。 福英连忙抹掉眼泪,摇了摇头:“没、没事。” 大娘看了看满车的白菜,又看了看她通红的眼睛,叹了口气:“是不是没卖出去?你这白菜看着是好白菜,就是摆得太靠里了,没人看见。” 福英哽咽着说:“我吆喝了,可大家都嫌贵,要么说不水灵……” “这年头生意不好做。”大娘拿起一颗白菜掂了掂,“这样吧,我买三颗,给我儿媳妇炖菜吃。你也别在这儿等了,天热,再等白菜该彻底蔫了,不如便宜点处理了。” 福英连忙点头,声音带着哭腔:“谢谢大娘,谢谢您……”她麻利地称了白菜,收了钱,手指都在发抖。 大娘递钱的时候,多给了她两毛钱:“拿着吧,看你年纪轻轻的,也不容易。赶紧收拾收拾回去,别让家里人惦记。” 福英攥着那几块皱巴巴的钱,眼泪又掉了下来:“大娘,您真是好人……” 送走大娘,福英看着剩下的白菜,心里依旧沉甸甸的。她知道,这点钱远远不够让孙婶和孙有财满意,回去免不了又是一顿刁难。阳光越来越烈,晒得她头晕眼花,满车的白菜仿佛有千斤重,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坐在石头上,肩膀一抽一抽地哭了起来。哭声不大,却满是委屈和绝望。为什么她的命这么苦?孩子没了,婆家不待见,连卖点白菜都这么难。泪水模糊了视线,集市上的喧闹渐渐远去,只剩下她压抑的呜咽,在空旷的街角里回荡。 福英的哭声还没止住,一双沾满泥污的布鞋就停在了她的摊位前。她抬头抹泪,看见一个中年乞丐站在那儿,破洞的棉袄沾着尘土,头发乱糟糟的,手里攥着一个皱巴巴的布袋,眼神却很温和。 乞丐的目光落在车上的白菜上,笑了笑,声音有些沙哑:“姑娘,你这白菜看着真不赖,瓷实饱满,用来做饺子馅正好。” 福英愣了愣,吸了吸鼻子,没应声。她看着乞丐补丁摞补丁的衣服,还有布袋里露出的几张毛票,心里泛起一阵酸涩。 乞丐没在意她的沉默,又说:“我想多买点,家里还有几个流浪的孩子等着吃饭,包顿白菜饺子,让他们也解解馋。你这白菜怎么卖?” 福英低下头,声音细弱:“一毛八一斤,要是您要得多,我给您算一毛五。”话刚说完,她又猛地摇了摇头,“不行,您别买了。” 乞丐愣了:“为啥?是嫌我给不起钱?”他连忙把布袋打开,倒出里面的钱,有毛票有硬币,零零散散加起来也没多少,“我这儿钱不多,但够买两颗的,您给我称两颗吧。” “不是的,”福英连忙摆手,眼眶又红了,“我不是嫌您钱少,是这白菜……您要是自己吃,我送您两颗就行,不用给钱。可您要做饺子馅,得多要几颗,我不能收您的钱。” “那可不行,”乞丐固执地把钱往她手里塞,“姑娘,我知道你做生意不容易,哪能白拿你的东西?孩子们等着吃呢,你就按低价卖给我,我凑够钱。” 福英躲开他的手,拿起两颗最大最瓷实的白菜,往他怀里塞:“您拿着,真不用给钱。我这白菜没卖出去多少,也不差这两颗。您带着孩子不容易,就当我帮您一把。” 乞丐捧着白菜,眼眶也湿了:“姑娘,你真是个好心人。我看你刚才在哭,是不是遇到难处了?” 福英咬着唇,摇了摇头,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我没事,您快回去吧,别让孩子们等急了。” 乞丐看着她通红的眼睛,又看了看满车的白菜,叹了口气:“姑娘,好人有好报。我这儿还有两个窝窝头,您拿着垫垫肚子。”他从怀里掏出两个用布包着的窝窝头,递给福英,“虽然不好吃,但能填肚子。” 福英推辞不过,只好接过来:“谢谢您。” 乞丐捧着白菜,又说了几句感谢的话,才慢慢转身离开。看着他蹒跚的背影,福英手里攥着温热的窝窝头,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暖流。虽然白菜没卖出去多少,回去还要面对孙婶和孙有财的刁难,但这一刻,她觉得心里没那么苦了。 她重新坐回石头上,拿起窝窝头咬了一口,粗糙的口感却让她觉得格外可口。 第65章 农村吃席 福英推着空了大半的白菜车进院时,天已经擦黑了。院角的老槐树落了满地碎叶,孙婶正坐在堂屋门槛上纳鞋底,看见她进来,手里的针线顿了顿,没抬头,先开了口:“今儿白菜又没卖完?” 福英“嗯”了一声,把车停在墙根,弯腰收拾着车上剩下的几颗小白菜,声音有点闷:“下午风大,没多少人来赶集。” “风大不是理由,”孙婶放下针线,抬起头瞪她一眼,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村里人说你上午在集上跟个乞丐磨磨唧唧,还白送人家白菜?咱们家是开粮仓的还是开善堂的?” 福英攥着白菜叶的手紧了紧,小声辩解:“他带着好几个孩子,看着怪可怜的……” “可怜?咱们就不可怜了?”孙婶提高了嗓门,屋里传来孙有财嗑瓜子的声音,“下个月的租子还没凑齐呢,你倒会充大方!”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又缓了些,“行了,不跟你扯这些。明儿村东头李家嫁女儿,你一早过去帮忙,洗菜切菜啥的,机灵点。” 福英愣了愣,抬头看她:“我去帮忙?那白菜……” “白菜先放着,卖菜哪有吃席重要?”孙婶打断她,眼里闪过点算计的光,“你在那儿好好干活,等开席的时候,赶紧回来喊我和有财过去。李家是村里的富裕户,席面肯定差不了,肉菜管够,咱们也沾沾光。” 这时孙有财从屋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个空瓜子壳,撇了撇嘴:“娘,让她去帮忙行,可别让她在那儿偷吃,到时候咱们去了没的吃。” 福英脸一下子红了,又气又委屈:“我不会偷吃的!” “会不会不是你说的算,”孙婶瞪了孙有财一眼,却还是对着福英叮嘱,“到了李家,少说话多干活,别给我惹麻烦。要是忘了回来喊我们,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福英低下头,声音轻得像蚊子叫:“我知道了。”她看着孙婶又低下头纳鞋底,孙有财晃悠着回了屋,心里忽然有点发沉。明天的席面,对孙婶和有财来说是解馋的好机会,对她来说,却是一场小心翼翼的忙碌。 次日,天刚蒙蒙亮,福英揣着两个冷硬的窝头出了门。村东头李家院里已经飘起炊烟,红绸子在门框上晃着,连空气里都裹着点喜庆的甜香。她刚跨进院门,就见王婶正端着一大盆面粉往厨房走,看见她便笑着招手:“福英来啦?快进来,灶房里正缺个洗菜的帮手呢!” 福英应了声,跟着进了厨房。灶台里的柴火噼啪作响,大铁锅里冒着热气,五六个妇人围着案板忙得团团转。张嫂正剁着肉馅,案板咚咚响,见福英进来便打趣:“瞧这孩子,脸冻得红扑扑的,快过来烤烤火。李家这席面,咱们可得把活儿干漂亮了,让新人风风光光的。” 福英走到灶台边,伸手拢了拢耳边的碎发,拿起盆里的青菜就往井边去。“我先把菜洗了,一会儿好切。”她蹲在井边,冰凉的井水浸过指尖,却没觉得多冷,比起在家里听孙婶的数落,这儿的空气都松快些。 “福英啊,”王婶端着面盆走过来,帮她把洗好的青菜捞起来,“前儿听人说,你在集上给乞丐送了白菜?你这孩子,心也太善了。” 福英手顿了顿,小声说:“他带着好几个孩子,看着怪难的……” “善有善报,”张嫂剁完肉馅,擦了擦手走过来,拿起菜刀开始切菜,“你这么好的性子,将来肯定有好福气。不像有些人,眼里就盯着那点吃食。”她说着,往院门口瞥了一眼,显然是想起了常来村里蹭吃的懒汉。 福英没接话,只是加快了洗菜的速度。这时李家的媳妇端着一筐鸡蛋进来,笑着往福英手里塞了个热乎的:“英子,忙活半天了,先垫垫肚子。这是刚煮好的,还热着呢。” 福英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不饿……” “拿着吧,”王婶推了她一把,“干活哪能饿着?李家不在乎这一个鸡蛋,你就拿着吃。一会儿开席还早,别到时候低血糖犯了。” 福英捏着温热的鸡蛋,心里忽然暖融融的。她剥开蛋壳,小口咬着,蛋黄的香气在嘴里散开。张嫂看着她的样子,笑着说:“慢点吃,还有呢。咱们今儿啊,得把这喜宴的活儿干得漂漂亮亮,让新人高兴,咱们也落个踏实。” 福英点点头,把蛋壳扔进竹筐里,拿起另一颗青菜洗了起来。灶房里的柴火还在烧,妇人的说笑声、菜刀的切菜声、锅里的咕嘟声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灶房里的菜和肉刚码齐,李家的管事就喊了一嗓子“开席喽”,院坝里顿时响起碗筷碰撞的脆响。福英擦了擦手上的水,想起孙婶的叮嘱,拎起围裙角就往家跑,冷风灌进衣领,也顾不上裹紧。 刚到院门口,就见孙婶正踮着脚往村东头望,孙有财则蹲在门槛上,手里把玩着根木棍,一脸不情愿。“你可算回来了!”孙婶看见她,快步迎上来,伸手拍了拍她身上的灰,“席开了没?肉菜多不多?” “开了,刚上凉菜,一会儿就上热菜了。”福英喘着气,额角沁出细汗。 孙有财却慢悠悠站起身,踢了踢脚边的石子,皱着眉说:“娘,我不去了。跟一群人挤在一块儿吃,多丢人啊,村里要是有人说闲话咋办?” 孙婶眼睛一瞪:“丢人?饿肚子不丢人?李家的席面,肘子、红烧肉肯定少不了,过这村没这店了!” “我不管,反正我不去。”孙有财梗着脖子,却偷偷咽了口唾沫,他早就惦记着李家的肉菜,只是拉不下脸跟村里人挤着吃。他瞥了眼福英,忽然眼睛一亮,拉了拉孙婶的胳膊,“娘,要不这样,让福英再回去,找机会给咱们打包点肉菜回来。她在那儿帮忙,人家肯定不会说啥,咱们在家吃,又舒坦又不丢人。” 孙婶愣了愣,随即拍了下手:“对啊!还是有财聪明!”她转头盯着福英,语气带着命令,“你赶紧回去,找个干净的碗,把肘子、红烧肉多打包点,尤其是那扣肉,肥的才香。记住,别让人看见,悄悄装包里带回来。” 福英愣住了,嘴唇动了动:“可……李家是请人吃席,打包不太好……” “有啥不好的?”孙婶打断她,脸色沉了下来,“你忘了是谁供你吃穿?让你打包点东西还推三阻四?要是弄不回来,今晚你就别吃饭了!” 孙有财也在一旁帮腔:“你快点去,别磨蹭!要是人家把菜都分光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福英攥紧了围裙角,她低着头,声音轻得像蚊子叫:“我知道了。”说完,转身又往李家的方向走,只是这一次,脚步比来时沉了许多。 第66章 福英吃剩饭 李家的席面散得晚,客人走了一波又一波,院坝里只剩满地狼藉的碗筷。福英一直候在灶房角落,帮着收拾了碗筷,又扫了地,直到主家李婶笑着说“辛苦你了,快歇歇”,她才敢挪到桌边。 桌上的菜大多剩了些底,红烧肉的汤汁凝在碗边,扣肉只剩两块带肥的,肘子骨头上还挂着点碎肉。她攥着怀里揣来的粗瓷大碗,刚要把剩菜往碗里拨,就听见院门口传来一阵嗤笑。 “哟,这不是孙家的福英吗?这是要把李家的剩菜都搬回家啊?”说话的是村西头的赵婆子,手里还拎着个空篮子,显然也是来“捡漏”的,却偏要先取笑别人。 旁边几个收拾东西的妇人也跟着笑起来,其中一个说:“人家孙婶和有财在家等着呢,哪能让他们吃凉的?福英这是孝顺,把热乎的都留给家里人,自己来捡剩的。” 这话听着像夸,实则更尖酸。福英的手顿在半空,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指尖攥得发白。她想装作没听见,可赵婆子又往前凑了两步,伸着脖子看她的碗:“啧啧,就这点肉了?李家这席面也不算大方,要是我啊,早跟主家要新的了,哪像你这么窝囊。” 福英咬着唇,终于小声说了句:“这些……够吃了。”她飞快地把桌上的剩菜拨进碗里,汤汁溅到了手上,烫得她指尖发麻,却不敢停下。 这时李婶端着一碟刚蒸好的馒头走过来,看见这情景,皱了皱眉,对着赵婆子说:“赵婶子,话可不能这么说。福英今儿忙了一天,没吃一口热饭,拿点剩菜怎么了?再说了,勤俭节约是好事,总比浪费强。” 赵婆子撇了撇嘴,没再说话,悻悻地转身走了。其他妇人也识趣地闭了嘴,各自收拾东西去了。 李婶把馒头塞进福英手里,叹了口气:“拿着吧,刚蒸的,热乎。别听她们的,她们就是闲的。” 福英捏着温热的馒头,眼眶忽然有点发湿,她对着李婶鞠了一躬:“谢谢您,李婶。” “快回去吧,天快黑了。”李婶拍了拍她的肩。福英点点头,捧着碗和馒头,快步往家走。碗里的剩菜晃荡着,散发着油腻的香气,可她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 福英揣着碗快步往家走,冷风刮得脸生疼,碗里剩菜的油星子晃荡着,溅在袖口上,留下一圈圈油污。刚进院门,就见孙有财蹲在门槛上抽烟,看见她回来,立刻站起身凑过来,眼睛直勾勾盯着她手里的碗。 “快拿来我看看,肉多不多?”孙有财伸手就要夺碗,福英没敢松手,小心翼翼递过去。他掀开碗沿一看,脸瞬间沉了下来,红烧肉只剩碎渣,扣肉上还沾着几根菜叶,肘子骨头上的肉碎得根本挑不起来。 “你拿的这是什么玩意儿?剩菜?!”孙有财把碗往石桌上一墩,汤汁溅了出来,“我让你打包新菜,你倒好,捡别人吃剩下的回来!你是不是故意的?” 福英吓得往后缩了缩,小声解释:“主家和客人都没走的时候,我不好打包……等他们走了,就只剩这些了。” “不好打包?我看你是心里根本没这个家!”孙有财拔高了嗓门,屋里的孙婶听见动静,连忙跑出来,一看碗里的菜,也跟着急了,“福英你这孩子,是不是被李家的人收买了?宁愿给外人留好的,也不给我们带点像样的?” “我没有!”福英急得眼圈发红,“李婶还给了我两个热馒头,我都没吃,给你们带回来了。”她连忙从怀里掏出用布包着的馒头,递了过去。 孙有财一把挥开她的手,馒头滚落在地上,沾了层泥土。“谁稀罕这破馒头!”他指着福英的鼻子,语气越发难听,“我看你就是胳膊肘往外拐,帮外人干活倒挺积极,给家里办事就糊弄!早知道这样,还不如我自己去,也不至于吃别人的剩菜!” 福英看着地上的馒头,又看了看石桌上满是油污的剩菜,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她明明忙了一整天,连口热饭都没吃,好不容易带回这些,却只换来一顿指责。她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可眼泪已经涌了上来,堵得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死死攥着衣角,任由委屈在心里翻涌。 孙婶还在一旁抱怨:“这可咋吃啊?一点油水都没有……早知道就让你在那儿多等会儿,跟主家要碗新的!”孙有财踹了踹石桌,没再说话,却一脸的不耐烦,显然是把满肚子的火气都撒在了福英身上。 孙有财盯着石桌上的剩菜,磨蹭了半天,还是咽不下那口“别人吃过的”气,可肚子饿得咕咕叫,又实在舍不得扔。孙婶叹着气,拿筷子扒拉了两下碗里的碎肉,没好气地说:“罢了罢了,有总比没有强,先垫垫肚子再说。” 两人就着冷掉的剩菜吃了起来,筷子碰着碗沿,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没一句好脸色。孙有财嚼着一块没什么肉的骨头,忽然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这啥玩意儿啊,一点味儿都没有,跟嚼蜡似的!” 孙婶也皱着眉,放下碗:“可不是嘛,凉飕飕的,吃着烧心。福英!”她拔高了嗓门喊人,“你杵那儿干啥?没看见我们吃的啥吗?去灶房把土豆刨了,炒盘麻辣土豆丝,再把坛子里的酸白菜捞点出来,解解腻!” 福英刚蹲下身,想把地上沾了泥的馒头捡起来,听见孙婶的话,动作顿了顿。她小声说:“土豆……昨天就剩两个小的了,还发了点芽。” “发点芽怕啥?削了不就能吃了?”孙有财不耐烦地打断她,“让你去你就去,哪那么多废话?难不成还让我们饿着?” 孙婶也跟着帮腔:“就是,芽子削干净了能吃!酸白菜总该有吧?去年腌的那一坛,我记得还剩不少,你赶紧去捞,多捞点,配着土豆丝吃才香。” 福英没再说话,慢慢站起身,往灶房走去。灶房里冷冰冰的,她摸出那两个发了芽的小土豆,在水里反复搓洗,又小心翼翼地把芽眼挖干净。菜刀切在土豆上,发出单调的声响。 “福英!土豆丝炒快点!磨蹭啥呢!”院子里又传来孙婶的催促声,夹杂着孙有财抱怨剩菜太少的嘟囔。福英应了声“知道了”,往锅里倒了点少油,看着油星子溅起来,急忙炒起了土豆丝,炒好土豆丝后又去捞了酸白菜。 不一会儿,孙婶和孙有财把碗里的碎肉、凝了油的汤汁吃得干干净净,连最后一粒米饭都扒进了嘴里,唯独剩下那盘没什么油水的剩青菜,孤零零摆在桌上。孙有财摸了摸肚子,打了个饱嗝,把空碗一推:“总算垫饱了,还是土豆丝和酸白菜下饭。” 孙婶也放下筷子,剔着牙:“可不是嘛,比那冷剩菜强多了。福英,过来收拾碗筷,顺便把桌上的菜吃了,别浪费。” 福英刚把炒土豆丝的空盘摞起来,听见这话,脚步顿了顿。桌上的剩青菜早就凉透了,边缘还泛着点蔫黄,是孙婶和有财挑剩下的。她低着头,没说话,默默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吃快点,吃完把碗刷了,灶房也扫干净。”孙婶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饭粒,“我跟有财去屋里歇会儿,养养精气神。” 孙有财跟在后面,路过福英身边时,瞥了眼她碗里的菜,撇了撇嘴:“真是好命,还能吃我们剩下的,换别人想吃都吃不上。” 福英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菜叶子的涩味在嘴里散开。她看了看碗里的残羹,加快了吃饭的速度,凉透的青菜剌得嗓子发疼。碗筷还没收拾完,屋外的风又刮了起来,吹得窗棂吱呀作响,灶房里的火光忽明忽暗,映着她孤单的身影。 第67章 婆婆催生 灶房里的火光映得福英脸颊暖融融的,大铁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白蒙蒙的水汽顺着锅盖边缘往上涌,氤氲了半间屋子。她往铜盆里舀了两瓢热水,又兑了点凉水,伸手试了试温度,才扬声朝屋外喊:“有财,娘,水烧好了,快来洗脚嘞!” 孙有财刚从村口的报亭回来,藏青色的褂子上沾了点灰尘,袖口卷着,手里还拎着没卖完的几份晚报,闻言应了一声,把报纸往八仙桌上一放,搓着手走进来。孙婶也扶着门框跟进来,手里攥着块干净的布巾。 “可算能歇歇了。”孙有财一屁股坐在小板凳上,把脚伸进木盆里,舒服地叹了口气,“守了一天报亭,腿都僵了,这水烫得正好。” 福英笑着往他脚边凑了凑,拿起布巾帮他擦着脚踝:“天天站着坐着的,腿肯定累,烫烫脚活血。” 孙婶坐在另一张凳子上,福英又给她端来另一盆温水,顺手帮她褪了鞋袜。孙婶的脚背上爬着几道皱纹,趾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她把脚放进水里,看着福英忙前忙后的样子,话锋一转便落到处事上:“福英啊,你们俩成亲也有些年头了,趁着我身子还硬朗,能帮你们带,早点再要一个。多几个孩子作伴,将来你们老了也多个人孝顺。” 福英手里的动作顿了顿,脸颊唰地红了,低头继续擦着孙有财的脚,声音细若蚊蚋:“娘,我知道了,我和有财心里有数。” 孙有财却忽然嗤笑一声,往椅背上一靠,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娘,这事儿急不来。”他瞥了眼身旁垂着头的福英,话里带刺,“跟她同房有啥意思?整天木头似的,不声不响也没个反应,倒像是我在跟块石头打交道。” 这话一出,灶房里的水汽仿佛都凝住了。福英的脸瞬间褪去血色,手里的布巾攥得发紧,指节泛白,头埋得更低,连呼吸都放轻了,只听见木盆里的水轻轻晃荡的声音。 孙婶却没呵斥孙有财,反倒顺着他的话头,看向福英的眼神添了几分责备:“有财这话虽糙,但也在理。”她放下脚,身体往前倾了倾,语气带着点急切,“福英啊,夫妻间哪能这么死板?你也主动点,别总跟个死人似的杵着,冷冰冰的谁能热络起来?” “娘……”福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肩膀微微发颤,却还是没敢抬头。 “你看看你,”孙婶皱着眉,语气更重了些,“有财是家里的顶梁柱,白天守报亭够辛苦了,晚上回来想图个温存,你倒好,总是这副模样。想再生个娃,你就得学着活络点,多顺着他点,夫妻心气顺了,事儿才能成啊。” 孙有财在一旁听得舒坦,哼了一声:“娘说得对,她要是能懂点情趣,也不至于这么久没动静。” 福英再也忍不住,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砸进木盆里,溅起细小的水花。她猛地站起身,攥着布巾的手微微发抖:“我……我去收拾碗筷。” “站住!”孙婶喊住她,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话还没说完呢!今晚起,你主动点伺候有财,别再让他寒心。这生娃的事,耽误不得!” 福英咬着下唇,强忍着哭腔,没应声,转身快步往灶台那边走。 夜色浸着凉意,灶房的灯火早已熄了,唯有卧房还留着一盏昏黄的油灯,映得窗纸泛着淡淡的光晕。福英铺好被褥,指尖攥得发紧。 孙有财洗漱完进来,脱了褂子就往床上躺,背对着她,语气淡淡的:“早点睡,明早还得去守报亭。” 福英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慢慢挪到他身边,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她的指尖带着点凉意,刚触到布料就想缩回,却还是硬着头皮,声音细弱:“有财,你……你累不累?” 孙有财愣了一下,转过身,眼神里满是诧异,随即又染上几分讥讽。没等福英再说什么,他忽然一把挥开她的手,语气陡然尖锐:“你这是干啥?” 福英被他推得一个趔趄,脸颊瞬间烧得滚烫,低着头讷讷道:“我……我就是想伺候好你……” “伺候?”孙有财嗤笑一声,目光在她脸上扫来扫去,像带着刺,“你今儿个怎么突然活络了?先前那股子木头劲儿呢?”他猛地坐起身,语气里满是嫌恶,“这么主动,倒像是窑子里的女人,透着股子风骚劲儿,真让人恶心。” 这话像一把冰冷的刀子,直直扎进福英的心口。她猛地抬起头,眼里蓄满了泪水,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她不过是想顺着婆婆的话,学着主动一点,怎么就成了“风骚”,成了“恶心”? “我没有……”她的声音哽咽着,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没有?”孙有财挑眉,语气更冲了,“那你方才那模样是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啥主意,不就是想多生几个娃拴住我?告诉你,就算你这样,我也不稀罕!” 他说完,猛地掀开被子下了床,往旁边的躺椅上一坐,冷冷道:“你自己睡吧,看着你这副样子,我倒胃口。” 油灯的光忽明忽暗,映着福英苍白的脸。她蜷缩在床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压抑的哭声像小猫似的,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她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主动是错,不主动也是错,在这个家里,她仿佛怎么做都讨不到一句好。 夜色越来越浓,寒意透过窗缝钻进来,裹着她单薄的身子。福英把脸埋进枕头里,泪水打湿了枕巾,心里只剩下无尽的委屈和绝望。 次日,天刚蒙蒙亮,鸡叫头遍的声音划破了院子的寂静。福英顶着一双红肿的眼睛起身,眼底的青黑遮都遮不住,昨夜的泪水像是抽干了她浑身的力气,连抬手叠被子都觉得费劲。 她刚走到灶房准备生火,孙婶就挎着菜篮子进来了,一进门就瞥见她憔悴的模样,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看看你这副鬼样子!”孙婶把菜篮子往灶台上一墩,声音尖利,“昨晚让你主动点伺候有财,你倒是把人给气到躺椅上睡了一夜?我孙家怎么就娶了你这么个没用的东西!” 福英手里的火柴梗“啪”地断了,她低着头,声音沙哑:“娘,我……” “你什么你!”孙婶打断她,指着她的鼻子骂道,“连自己家的男人都留不住,还能干点啥?有财要是在外头有了心思,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福英的眼泪又忍不住涌了上来,咬着唇不敢作声。孙有财这时也走进灶房,昨晚的火气还没消,瞥了眼福英,语气冷淡:“娘,跟她废话啥,说了也没用。” “你看看你男人都这么说了!”孙婶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还是村里男人说得对,娶媳妇得娶个活络的,你倒好,闷葫芦似的,守着你都觉得憋得慌!”她话锋一转,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地里的白菜也快长老了,你今儿个别在家待着了,早点去镇上卖货,接着摆摊卖白菜赚钱!挣了钱,也能给家里添点补贴,别总在家吃闲饭,连个男人都留不住!” “可是娘,我……”福英抬起头,眼里满是为难,她昨晚哭了半宿,身子实在发虚,而且镇上离这儿远,来回得走两个时辰。 “可是什么!”孙婶瞪着她,“这点苦都吃不了?家里要开销,有财守报亭也挣不了几个钱,你不出去赚钱,等着喝西北风吗?”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威胁,“要是再赚不到钱,又留不住有财,你就别在这个家待了,我们孙家可养不起你这种没用的媳妇!” 孙有财在一旁喝着凉水,冷冷地补了句:“娘说得对,赶紧去,别耽误了时辰,晚了镇上赶集买菜的人都没了。” 福英的嘴唇哆嗦着,却不敢再反驳。在这个家里,她没有反驳的资格。她默默点点头,拿起墙角的扁担和白菜筐,声音细若蚊蚋:“我知道了,娘。” 孙婶看着她顺从的样子,脸色才稍缓,却还是没好气地说:“赶紧走,天黑前必须回来,别在外头磨蹭!” 福英挑着扁担走出院子,清晨的冷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似的刮得疼。她回头望了一眼自家的屋顶,心里一片茫然。赚钱,栓住男人,生娃,这些事情像一座座大山压在她身上,让她喘不过气。 扁担压在肩上,沉甸甸的,就像这个家带给她的重量,一步一步,逼着她往镇上的方向挪去。 第68章 丈夫心里有了别的女人 日头升到半空,暖融融地洒在村口的报亭上。孙有财靠在藤椅上,手里把玩着一份没卖出去的晚报,眼皮耷拉着,没什么精神。自打昨晚和福英闹了别扭,他心里就堵得慌,连带着守报亭都觉得没滋没味。 报亭不大,贴着花花绿绿的报纸海报,风吹过,纸页哗啦作响。忽然,一阵清脆的脚步声停在亭前,带着股淡淡的、从来没闻过的香胰子味。 孙有财抬眼一瞧,瞬间愣了神。 站在跟前的是个年轻小姐,约莫十八九岁的年纪,穿了条月白色的洋裙,裙摆带着层薄薄的蕾丝,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像极了戏文里仙女穿的衣裳。她脸上化了点淡妆,眉毛细巧,嘴唇透着自然的粉润,头发梳得光亮,用一根珍珠发夹别着,整个人瞧着又干净又洋气,比镇上绸缎庄的老板娘还要好看几分。 “老板,麻烦给我一份今天的晚报。”小姐的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点笑意,像春日里的泉水。 孙有财这才回过神,慌忙站起身,手忙脚乱地从一堆报纸里翻出最新的晚报,递过去的时候,指尖都差点碰到对方的手,他赶紧缩了回来,脸上有点发烫:“好、好嘞,两毛钱一份。” 富家小姐轻笑一声,从精致的小皮包里掏出零钱递给他,指尖白皙纤细,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她接过报纸,并没有立刻走,而是探头往报亭里扫了一眼,好奇地问:“老板,你这报亭就卖报纸吗?有没有最新的话本或者画报呀?” “有、有!”孙有财连忙点头,转身从架子底下翻出几本新到的画报,上面印着城里姑娘的时髦打扮,还有些风景照,“这些都是刚进的,小姐你看看喜欢不?” 小姐接过画报,翻了两页,眼睛亮了亮:“真不错,那这本我也买了。”她又递过来钱,目光落在孙有财沾了点灰尘的褂子上,却没露出半分嫌弃,反而笑着说:“你这报亭位置挺好的,村口人多,看报的人应该不少吧?” 孙有财这辈子还没跟这么漂亮的富家小姐说过话,心里又紧张又有点飘,挠了挠头嘿嘿笑:“还行,就是混口饭吃。小姐你是来这儿游玩的吧?我们这儿虽说是小村子,但后头的山景挺好看的。” “是啊,跟着家里人来散心的。”小姐合上画报,语气轻快,“谢谢你呀老板,报纸和画报我都很喜欢。” 她说完,冲孙有财摆了摆手,提着裙摆转身走开了,洋裙的蕾丝边在阳光下闪着微光,那股淡淡的香气久久没散。 孙有财站在报亭门口,望着她的背影直到看不见,才猛地回过神,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钱,又摸了摸脸颊,心里莫名有些燥热。他想起福英那副木讷寡言的样子,再对比方才小姐的活泼漂亮、说话温软,心里顿时觉得更不是滋味。同样是女人,怎么差别就这么大呢? 他坐回藤椅上,手里捏着那份小姐碰过的报纸,连带着守报亭的枯燥都少了几分,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方才的对话,还有小姐笑起来的模样,心里头竟生出了点从未有过的念想。 夜色沉沉,院子里的虫鸣渐渐歇了,只有油灯的余烬在窗纸上投下微弱的光影。孙有财躺在躺椅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白天那个富家小姐的模样:月白色的洋裙,软糯的笑声,还有那股淡淡的香胰子味,缠得他心尖发颤。 迷迷糊糊间,他竟走进了一处精致的庭院,小姐就站在海棠树下,冲他笑,眼中柔情似水。她主动走上前,指尖轻轻搭在他的胳膊上,声音柔得像水:“有财,你陪我逛逛好不好?” 孙有财浑身发麻,连话都说不囫囵,只一个劲点头。后来的事,朦胧又燥热,他只记得小姐的笑容,记得那柔软的触感,比他这辈子经历过的任何事都要鲜活。 “唔……”他猛地睁开眼,窗外还是黑漆漆的,躺椅硬邦邦的硌着背,哪有什么庭院和小姐。胸口的燥热还没褪去,梦里的温存却荡然无存,只剩下满心的失落和烦躁。 他转头看向床上,福英蜷缩在角落,背对着他,呼吸均匀,像是睡得很沉。白天那点对富家小姐的念想,此刻化作了对福英的莫名火气,同样是女人,怎么一个像仙女,一个就只配当块木头? 孙有财起身,几步走到床边,粗鲁地掀开福英身上的被子。 福英被惊醒,猛地睁开眼,眼里满是惶恐:“有财,你……你咋了?” “咋了?”孙有财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还有几分不耐,他俯身按住福英的肩膀,语气强硬,“你是我媳妇,伺候我不是应该的?” 福英被他按得动弹不得,浑身发僵,昨晚的委屈还没散去,此刻又添了恐惧:“我……我没有不愿意,只是……” “只是啥?”孙有财打断她,想起梦里的温存,再看眼前福英木讷的脸,心里更不是滋味,“别跟个死人似的杵着,闭着眼就行!” 他的动作带着发泄似的粗鲁,福英疼得皱紧眉头,却不敢出声,只能死死咬着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不明白,孙有财明明那么嫌弃她,为什么此刻又要这样对她。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缝照进来,映着孙有财紧绷的侧脸,他脑子里还在回放着富家小姐的模样,把眼前的人勉强当成了梦里的影子。可无论怎么努力,福英身上的皂角味都盖不过梦里那淡淡的香气,她僵硬的身体也远不如想象中柔软。 片刻后,孙有财猛地松开手,翻身下床,语气里满是嫌恶:“真扫兴。” 福英蜷缩着身子,用被子紧紧裹住自己,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她觉得自己像个工具,召之即来挥之即去,连一点尊严都没有。 孙有财在躺椅上坐下,抽起了旱烟,烟雾缭绕中,富家小姐的身影又清晰起来。他狠狠吸了一口烟,心里的失落更甚。终究是梦。可再想到福英那副模样,他又忍不住骂了句:“没用的东西。” 福英听到这话,眼泪流得更凶了,却只能把哭声憋在喉咙里,任由黑暗和委屈将自己淹没。 第69章 富家小姐让孙有财当赘婿 福英的眼泪浸湿了枕巾,后半夜便再无睡意。她缩在被子里,浑身的骨头像是被拆开又胡乱拼上,又酸又疼,心口更是堵得发慌。窗外的天渐渐泛起鱼肚白,鸡叫的声音从隔壁院子传来,尖锐又刺耳,她却连动一动的力气都没有。 孙有财早已睡得深沉,鼻息粗重,偶尔还嘟囔几句梦话,不知是不是又梦到了那位富家小姐。福英侧耳听着,眼泪又无声地涌了上来。成婚这几年来,她洗衣做饭,下地干活,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可在孙有财眼里,终究抵不过别人一抹温柔的笑。 日子照旧过着,孙有财像是忘了那晚的粗鲁,只是看福英的眼神愈发冷淡,时常对着空气发呆,嘴角还带着莫名的笑意。福英不敢问,也不敢劝,只能默默把委屈咽进肚子里,加倍小心地伺候着。 直到半月后,福英晨起梳头时,猛地一阵恶心,扶着梳妆台干呕起来。她心头一跳,指尖下意识地抚上小腹,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了上来:有惶恐,有不安,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她想,若是有了孩子,孙有财会不会对她好一点? 可还没等她把消息告诉孙有财,镇上就传来了动静。听说城里那位之前来村口报亭买报纸的富家小姐,跟着家人来镇上的别院小住,要在这里待上些日子。孙有财听到消息时,正在院子里劈柴,斧头“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眼睛亮得吓人。 从那天起,孙有财像丢了魂儿。每天早早地收工,换上家里仅有的那件还算体面的青布褂子,绕着镇上的别院转圈圈,盼着能再撞见那位富家小姐。福英看在眼里,心一点点往下沉,肚子里的动静越来越明显,她却迟迟不敢说出口。 这天傍晚,福英正在厨房做饭,忽听得院门外传来孙有财兴奋的声音。她端着锅铲走出去,就看见孙有财站在院子里,脸上带着从未有过的热切,手里还攥着一块绣着海棠花的手帕。 “有财,你……”福英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孙有财打断了。他根本没看她,自顾自地摩挲着手帕,喃喃道:“是那位富家小姐的,她掉在路边,我捡着了。明日我就送去,说不定还能跟她多说几句话。” 福英看着他眼里的光,那是从未给过她的模样。她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恶心感再次袭来,她捂住嘴,踉跄着退回厨房,胃里翻江倒海,眼泪却先掉了下来。 夜色又一次笼罩下来,虫鸣依旧,油灯的光影依旧微弱。孙有财揣着手帕,在院子里来回踱步,满脑子都是明日见到富家小姐该说些什么。而厨房的角落里,福英蜷缩在板凳上,手紧紧护着小腹,眼泪无声地淌着,分不清是为自己,还是为肚子里这个来得不是时候的孩子。 晨光照在镇子的青砖黛瓦上,孙有财揣着那块海棠手帕出了门。青布褂子被他连夜熨得平整,头发也用清水抿过,梳得一丝不苟,连脚步都带着刻意的轻快,却又藏不住几分慌乱。 富家小姐住的别院在镇子东头,青砖高墙,朱漆大门,比镇上任何一户人家都要气派。孙有财站在门外,手心攥得冒汗,手帕的边角都被揉得起了褶。他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叩了叩门环。 开门的是个穿着体面的老妈子,上下打量他一番,语气带着几分疏离:“你是何人?来此何事?” “我……我是村里的孙有财,昨日捡了你家小姐的手帕,特来送还。”孙有财的声音有些发颤,下意识地挺了挺腰板。 老妈子瞥了眼他手里的手帕,眼神微动,侧身让他进来:“你等着,我去通报小姐。” 庭院里栽着成片的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落在青石板上,像铺了层碎雪。孙有财站在廊下,目光不由自主地四处张望,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着富家小姐会怎么谢他,一会儿又怕自己说错话失礼。 没过多久,就听见一阵轻柔的脚步声。他猛地回头,只见富家小姐穿着一身浅粉色的旗袍,头发松松地挽着,脸上带着淡淡的红晕,比那日初见时更显温婉。 “孙……孙老板,上次忘了自我介绍,小女姓沈,名盈盈。”沈小姐走到他面前,目光落在他手里的手帕上,声音细若蚊蚋,脸颊更红了,像是熟透的桃子。 “小姐,这是你的手帕,昨日掉在路边,我捡着了,特地送来。”孙有财慌忙把手帕递过去,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背,像被火烫了似的,赶紧缩了回来,心跳得快要冲出胸膛。 沈小姐接过手帕,紧紧攥在手里,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的海棠花纹,垂着眼帘,轻声道:“多谢孙老板,劳烦你特地跑一趟。” “不麻烦,不麻烦。”孙有财连连摆手,眼睛却舍不得从她脸上移开,“能为小姐效劳,是我的福气。” 这话刚说出口,他就怕自己说得太唐突,正想补救,却见沈小姐抬起头,眼里闪着亮晶晶的光,带着几分羞涩,又有几分认真:“孙老板是个正直人。” 她自小读了不少话本子,里面的书生侠客,多是这般质朴真诚的模样。那日初见孙有财时,他虽穿着普通,却目光坦荡,此刻送还手帕的模样,不由让她想起了话本里“君子如玉”的描述,心底那点朦胧的好感,渐渐蔓延开来,成了挥之不去的念想。 孙有财被她看得浑身发烫,舌头像是打了结,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我……我就是个普通人,小姐过奖了。” “孙老板不必过谦。”沈小姐咬了咬唇,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我……我觉得孙老板是个可靠的人。” 她说完,再也忍不住,转身快步走到廊柱后,背对着他,肩膀微微发颤,耳根红得快要滴血。 孙有财愣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反复回味着她的话,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他做梦也没想到,富家小姐竟然会对他说这样的话。 沈小姐平复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转过身,眼神里带着几分坚定:“孙老板,你先回去吧。此事……我会和家父说的。” “说……说什么?”孙有财愣愣地问。 沈小姐脸颊绯红,却抬着头,认真地看着他:“我想……让家父同意,让你做沈家的上门女婿。” 这话像一道惊雷,炸得孙有财头晕目眩。上门女婿?他一个庄稼汉,竟然能做富家小姐的上门女婿?他几乎以为自己又在做梦,用力掐了一把大腿,疼得龇牙咧嘴,才敢相信这是真的。 “小……小姐,你说的是真的?”他声音颤抖,眼里满是难以置信的狂喜。 沈小姐轻轻点了点头,羞涩地垂下眼:“我素来不喜那些纨绔子弟,孙老板这般真诚可靠,正是我心仪之人。你且等着,我定会说服家父。” 孙有财只觉得心花怒放,连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一个劲地躬身:“多谢小姐!多谢小姐!只要能和小姐在一起,让我做什么都愿意!” 沈小姐看着他憨厚又激动的模样,忍不住抿唇笑了,笑容明艳:“你先回去吧,有消息我会让下人通知你。” “哎!好!好!”孙有财连连应着,一步三回头地走出了别院。他攥紧拳头,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孙有财,要发达了! 而别院内,沈小姐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指尖依旧摩挲着那块海棠手帕,脸上的红晕久久未散,脑海里全是话本里才子佳人终成眷属的美好桥段,满心期待着父亲能成全这份“良缘”。 第70章 美梦破碎 沈小姐揣着满心的雀跃,攥着那块海棠手帕,脚步轻快地走进了父亲的书房。沈父正坐在红木书桌后翻阅账目,戴着老花镜,神情严肃,周身的气场自带威严。 “爹。”沈小姐走到桌前,声音里带着难掩的羞涩,脸颊还泛着淡淡的红晕。 沈父抬眼看向她,放下手中的毛笔,语气温和了些:“何事这般高兴?” “爹,我有件事想跟您说。”沈小姐咬了咬唇,鼓足勇气,将藏在身后的手帕递了过去,“昨日我丢了这块手帕,是一位卖报的姓孙的老板捡了,特地送了回来。” 沈父拿起手帕看了看,上面的海棠绣得精致,他一眼就认出是女儿常用的那块,便随口问道:“倒是个细心人,你想如何谢他?” “不是谢他。”沈小姐连忙摇头,认真道,“爹,我觉得这位孙老板为人正直真诚,不像城里那些纨绔子弟那般轻浮。我……我想让他做咱们家的上门女婿。” 这话一出,书房里瞬间安静下来。沈父脸上的温和渐渐褪去,眉头微微蹙起,放下手帕,目光沉沉地看着女儿:“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我知道。”沈小姐虽有些怯于父亲的眼神,却还是坚持道,“我读的话本里,好多才子佳人都是这般偶遇结缘的。孙老板虽出身普通,可他品性好,我相信他定会对我好的。” “话本终究是话本,当不得真。”沈父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又有几分郑重,“你自小在深宅大院里长大,不懂市井人情。他一个乡野出身的男人,年岁看着也不小了,你可知晓,他是否已经成了亲?” 沈小姐愣了一下,脸上的羞涩瞬间褪去大半,下意识地反驳:“不会吧?他看着不像有家室的人……” “你凭什么觉得不像?”沈父打断她,语气加重了几分,“乡野之地,男子成婚都早,大多十七八岁就娶了妻,生了娃。他这般年纪,若是品行真如你说的那般好,怎会至今未婚?说不定早已家有妻小,只是你不知罢了。” “这……”沈小姐被父亲问得哑口无言,心里那点美好的憧憬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瞬间凉了大半。 “爹不是要泼你冷水。”沈父见女儿失魂落魄的模样,语气放缓了些,“婚姻大事,岂能如此草率?你连他的底细都未曾摸清,就贸然提上门女婿之事,若是他真有家室,到时候丢脸的是咱们沈家,受委屈的是你自己。” 沈小姐低下头,指尖紧紧攥着衣角,心里乱糟糟的。父亲的话像一把锤子,敲碎了她编织的美梦,可细细一想,又觉得父亲说得极有道理。她对那位孙老板,除了一面之缘和送还手帕的交集,其余的一无所知。 “那……那该怎么办?”沈小姐抬起头,眼里满是茫然,没了方才的笃定。 沈父看着女儿这副模样,终究是心疼,便说道:“此事你暂且搁一搁,别再胡思乱想。我让人去查查这个孙有财的底细,看看他是否真如你所说那般,再看看他有无家室。查清楚了,咱们再做打算。” 沈小姐咬了咬唇,只能点了点头:“好,听爹的。” 她转身走出书房,手里的手帕仿佛变得沉重起来。庭院里的海棠花依旧开得明艳,可她却没了方才的兴致,满心都是父亲的话,心里那点对孙有财的好感,渐渐被疑虑和不安取代。 而沈父看着女儿落寞的背影,又拿起那块海棠手帕,眼神变得深邃。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孙有财”三个字,随即唤来门外的管家:“去查查这个人,家住哪里,有无家室,平日里为人如何,一一查清楚,尽快报给我。” “是,老爷。”管家躬身应下,转身快步离去。 书房里再次恢复安静,沈父望着窗外,轻轻叹了口气。 沈府书房的檀香袅袅,沈父正对着账目凝神思索,门外传来管家轻缓的脚步声。 “老爷,您吩咐查的事,有结果了。”管家躬身进门,手里捧着一张写满字迹的纸,神情恭敬。 沈父抬眸,放下毛笔:“说。” “那孙有财,并非镇上正经商户,家住镇西的讨饭沟,家境贫寒,平日里靠打零工、做些散活糊口。”管家缓缓说道,目光落在纸上,一字一句报得清晰,“十八岁那年就成了亲,妻子是他家养了多年的童养媳,名叫福英。” 沈父指尖叩了叩桌面,神色未变,只淡淡道:“继续说。” “两人自成婚以来,育有两个孩子,大的是男孩,名叫孙承儒;小的是女孩,名叫孙承男。”管家顿了顿,补充道,“据邻里说,孙有财平日里对妻子不甚体贴,时常在外闲逛,家里的活计多是他妻子福英一人操持。” “果然如此。”沈父冷笑一声,拿起桌上的海棠手帕,指尖用力攥了攥,眼神里满是冷意,“我就说,乡野男子哪有这般年纪未婚的,竟是早已家有妻小,还敢招惹我女儿!” 管家低着头,不敢接话。他虽未亲眼见过那位孙有财,却也能想见,一个有家室的男人,面对沈小姐的好感,竟半点不提自己的妻儿,心思何等不端。 “去,把小姐叫来。”沈父将手帕掷在桌上,语气沉了下来。 不多时,沈小姐便快步走来,脸上还带着几分残存的期待,进门便问:“爹,是不是查到什么了?孙老板他……” 话未说完,她便见父亲脸色阴沉,桌上的手帕被扔在一旁,心里顿时咯噔一下,那点期待瞬间消散,涌上几分不安。 “你自己听听吧。”沈父指了指管家,语气冰冷。 管家便将查到的底细,又原原本本地对沈小姐说了一遍。从孙有财的家境,到他的妻子福英,再到两个年幼的孩子,字字句句,都像重锤砸在沈小姐心上。 “不……不可能!”沈小姐脸色瞬间惨白,连连摇头,声音带着颤抖,“他昨日见我时,半点没提有家室,怎么会……” “怎么不会?”沈父厉声打断她,“你被那些话本迷了心窍,识人不清!他明知你是富家小姐,却隐瞒自己有妻有子的事实,无非是觊觎咱们沈家的家产,想借着你一步登天!若不是查得清楚,你岂不是要被他蒙在鼓里,落得个被人耻笑的下场!” 沈小姐踉跄着后退一步,扶住身后的廊柱,浑身发软。 “我……我真是太傻了……”沈小姐捂住脸,声音里带上了哭腔,眼泪顺着指缝滑落。那些话本里的美好爱情,瞬间碎得支离破碎,只剩下被欺骗的难堪和后怕。 沈父看着女儿哭红的眼睛,心里虽有气,却也不忍再多苛责,只是沉声道:“哭有什么用?经此一事,你该醒醒了!话本终究是虚构的,人心险恶,不是你想象中那般简单。往后,不准再提这个孙有财,更不准再与他有任何牵扯!” 沈小姐点点头,泪水却止不住地流。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一时的懵懂心动,竟差点酿成大错。而那个住在讨饭沟的孙有财,连同他背后的妻小,像一根刺,狠狠扎进了她的心里,让她再也不敢轻易相信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管家站在一旁,默默退了出去,将空间留给父女二人。书房里,沈小姐的啜泣声断断续续,伴着窗外海棠花飘落的轻响。 几日后,孙有财揣着满心的期待,又换上了那件熨得平整的青布褂子,一早就守在了沈府门外。自那日沈小姐说要跟父亲提上门女婿的事,他就整日魂不守舍,夜里翻来覆去地想,往后成了沈家的上门女婿,吃香的喝辣的,再也不用看福英那张木讷的脸,日子定是赛过神仙。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朱漆大门终于开了,开门的却不是上次那个老妈子,而是沈府的管家。孙有财连忙迎上去,脸上堆起讨好的笑:“管家大爷,劳烦您通报一声,就说孙有财求见沈小姐,有几句话想跟她说。” 管家看着他一脸急切的模样,眼神里掠过一丝鄙夷,却没露在脸上,只是从袖中掏出一块手帕,递了过去,语气平淡无波:“孙先生,不必通报了。这块手帕,还给你。” 孙有财愣了一下,看着那块熟悉的海棠手帕,心里咯噔一下,疑惑道:“管家大爷,这……这是沈小姐的手帕啊,怎么还给我了?” “孙先生怕是弄错了。”管家收回手,指尖捏着帕角,轻轻晃了晃,“我家小姐说了,她的手帕虽也绣着海棠,却从不用这种布料,这料子粗劣,并非她所喜之物。想来是那日孙先生捡错了,并非我家小姐的东西。” “捡错了?”孙有财脑子一懵,急忙摆手,“不可能啊!那日沈小姐明明认了,还跟我说了好些话,怎么会是捡错了?” 他想起那日沈小姐羞涩的模样,那句“我会和家父说的”,明明是板上钉钉的事,怎么突然就变了卦? 管家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语气冷了几分:“孙先生,小姐既说了是弄错了,那便是弄错了。这块手帕,你拿回去吧。另外,小姐吩咐了,往后不必再来了,免得白费功夫。” 这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孙有财头上,瞬间浇灭了他所有的期待和狂喜。他僵在原地,手指微微颤抖,看着那块手帕,只觉得眼睛发花。 “不……不对!”他猛地反应过来,上前一步,想往里闯,“我要见沈小姐,我要亲自问问她!那日她明明不是这么说的,是不是你们老爷不同意?我……我可以跟老爷说,我定会对小姐好的!” “站住!”管家侧身拦住他,语气陡然严厉起来,“沈府岂是你说进就能进的?孙先生,识相点,赶紧拿着手帕离开!若是再纠缠,休怪我叫人把你轰走!” 管家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门口的两个家丁也闻声看了过来,虎视眈眈地盯着他。孙有财看着那两个身材高大的家丁,心里顿时怯了,脚步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 他看着管家手里的手帕,又看了看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那扇门后,曾承载着他所有的美梦,此刻却像一道鸿沟,将他死死挡在外面。 “怎么会……怎么会是弄错了……”他喃喃自语,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的失落,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难道沈小姐后悔了?还是她父亲不同意,故意找了这么个由头? 管家见他失魂落魄的模样,也懒得再多说,直接将手帕塞到他手里,沉声道:“东西拿好,快走!” 孙有财攥着手帕,指尖用力,将帕角揉得不成样子。他看着沈府的大门,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闷又疼。那些幻想中的富贵日子,那些摆脱福英的念头,此刻全都成了泡影,只剩下满心的狼狈和不甘。 他站在原地,僵了许久,直到管家不耐烦地皱起眉头,作势要叫人,才猛地回过神来,攥着手帕,灰溜溜地转身离开了。 青石板路上,他的脚步沉重无比,来时的轻快和期待荡然无存。 第71章 克夫的罪名 晚饭的糙米粥冒着热气,八仙桌旁坐得满满当当。福英端着碗,指尖在碗沿摩挲得发红,眼角偷偷瞟了眼对面抽旱烟的孙婶,又飞快低下头,瞥见身旁扒饭的大儿子孙承儒和缩着肩膀的二女儿孙承男,才鼓起勇气开了口。 “娘,跟你说个事儿。”她声音细得像蚊子叫,脸颊泛着不自然的红,攥着衣角的手都冒了汗。 孙婶慢悠悠磕掉烟锅里的灰,眼皮掀都没掀全:“有话快说,磨磨蹭蹭的,耽误我吃饭。” “我……我有了。”福英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要埋进碗里。 孙婶手里的烟杆“当啷”砸在八仙桌上,终于正眼瞧她,眼神却没半分热乎气:“有了?谁把的脉?没弄错吧?你之前怀承儒,可是磨到三个月才显形。” “今儿赶集特意找的王大夫,他说脉象稳,都俩多月了。”福英下意识摸了摸小腹,那点微弱的凸起,在粗布衣裳下几乎看不见。 孙承儒放下筷子,皱着眉帮腔:“奶奶说得对,娘这肚子确实怪,俩多月就鼓起来了,别是弄错了吧?” 孙婶“哼”了一声,凑过来扫了眼福英的肚子,眉头立马皱成疙瘩:“可不是嘛!比那会儿胀多了,莫不是怀了双胞胎?”她语气里没半点惊喜,反倒带着点怀疑,“我可告诉你,别是胀气充数,到时候竹篮打水一场空。” 福英愣了愣,刚冒出来的半点欢喜瞬间凉了半截,讷讷道:“王大夫没说……应该不会错吧?” “会不会错得等生了才知道!”孙婶猛地松开拉着她的手,力道大得让福英踉跄了一下,“福英我可把话撂这,承男是丫头,家里早就抬不起头了。这回不管是不是双胞胎,你都得争气点,必须生个带把的!不然你在孙家,往后就只配喝米汤,连口饭都别想沾!” 孙承儒跟着点头:“奶奶说得在理,这事儿可不能马虎,咱老孙家不能断了根,娘要是再生个丫头,街坊邻居都得笑话咱!” 福英低下头,指尖绞得围裙都变了形,喉咙发紧,半晌才挤出一句:“我知道了娘。” 一旁的孙承男吓得筷子都差点掉了,赶紧低下头扒饭,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被奶奶和大哥的火气波及。 孙婶瞥了福英一眼,嘴角撇出个刻薄的弧度:“知道就好。明儿我去后山挖点野菜,给你炖锅清汤,别总想着吃好的,养太胖反倒不好生。要是生不出儿子,再好的东西也是白糟蹋!”说罢,她拎起桌上的空碗,“哐当”一声扔进灶橱,动静大得震得窗纸都颤了颤。 夜已深,煤油灯的光昏昏暗暗,映着土坯墙的斑驳。福英收拾完碗筷,见孙有财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烟圈一圈圈飘向黑黢黢的夜空,才犹豫着走过去。 “有财,跟你说个事儿。”她声音压得低,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试探,手还下意识攥着围裙边角。 孙有财吸了口烟,慢悠悠吐出,眼皮都没抬:“啥事儿?” “我……我怀了。”福英的声音更轻了,像怕惊着什么似的,“今儿去镇上,王大夫把的脉,都俩多月了。” 孙有财夹着烟的手顿了顿,也就一瞬,又恢复了原样,甚至没回头看她一眼:“哦。” 就一个“哦”字,轻得像风吹过,福英心里那点忐忑又掺了些空落落的,她抿了抿唇,补充道:“娘说我这肚子比怀大宝那会儿大,还猜是不是双胞胎呢。” “嗯。”孙有财又应了一声,烟锅在门槛上磕了磕,火星溅起来,又飞快灭了,“怀了就怀了,该咋过还咋过。” 福英愣了愣,想问他就没点别的话说,可看着他漠然的背影,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娘还说,让我争气点,最好生个儿子。”福英低声嘟囔着,像是在跟他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孙有财终于转过身,眼神淡淡的,没什么情绪:“娘说得对。”他顿了顿,又吸了口烟,“你自己多注意着点,别累着就行。” 福英点点头,没再说话,转身往屋里走。煤油灯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地上,孤零零的。孙有财依旧蹲在门槛上抽烟,夜空里的烟圈,和他心里的念想一样,散得无声无息,没半点重量。 天刚亮透,鸡叫第三遍时,孙婶叉着腰站在堂屋骂开了,声音尖利得能刺破窗纸:“孙有财!你个杀千刀的!太阳都晒屁股了还不起床!报亭不用守了?一家子喝西北风去?” 里屋的福英被惊醒,连忙披衣起身,刚推开门就被孙婶的唾沫星子喷了满脸。 “还有你!福英!”孙婶伸手指着她的鼻子,眼神恶狠狠的,“我看你就是个丧门星!自打你怀了这孽种,家里就没安生过!有财以前从不睡懒觉,如今迟到误了活计,不是你克夫是什么?” 福英吓得往后缩了缩,嘴唇嗫嚅着:“娘,不怪我……有财他自己起晚了……” “不怪你怪谁?”孙婶上前一步,抬手就想打,被刚揉着眼睛出来的孙有财拦了一下,他头发乱糟糟的,眼角还挂着眼屎,脸色因起晚了的慌乱添了几分烦躁。 “娘,别吵了,我这就去。”孙有财一边套衣裳,一边瞪着福英,火气直往头上冲,“都怪你!要不是你怀个孕磨磨唧唧,夜里翻来覆去的,我能睡过头?你就是个扫把星!自打娶了你,我就没顺过,如今连守报亭都要迟到,生意黄了看你喝什么!” 福英眼圈瞬间红了,攥着衣襟辩解:“我没有翻来覆去……我睡得很沉……” “还敢顶嘴!”孙婶踹了踹门槛,“不是你克他,他能犯迷糊?我告诉你福英,要是有财今天被老板骂,扣了工钱,我饶不了你!赶紧去做饭,做完饭给我上山挖野菜,别在家碍眼,免得再克着有财!” 孙有财也没好气地附和:“听见没?赶紧做饭!我吃完还得赶去报亭,晚了真要出事!”说罢,他狠狠瞪了福英一眼,转身去院子里洗脸,那眼神里的嫌弃,像针一样扎在福英心上。 福英咬着唇,强忍着眼眶里的泪,转身往灶房走。柴火噼里啪啦地燃着,心里只觉得堵得慌,怀了孩子本是喜事,到了这家里,倒成了她的错,成了克夫的罪名。 第72章 挺孕肚挖野葱换钱 晨露还凝在草叶上,沾湿了福英的裤脚,带着山间的凉意。她挎着竹篮,顺着蜿蜒的小路往山深处走,孙婶的骂声还在耳边回响,脚步却不自觉轻快了些。山里的清净,总能让她暂时躲开家里的憋闷。 坡上的杂草丛里,忽然冒出一片翠绿,细细长长的叶子裹着白嫩的根须,风一吹,带着股辛辣又清爽的香气。福英眼睛一亮,快步走过去蹲下身,指尖拨开草叶:“是野香葱!这么大一丛!” 这野香葱味浓,镇上的饭馆、街坊都爱要,往年她也采过些,换的钱够给孩子们买块糖吃。如今怀着身孕,家里却只让喝野菜汤,若是能多采些换钱,既能给自个儿补补,也能给孩子们添件衣裳。 她顾不上露水打湿手心,小心翼翼地用柴刀剜着根,生怕弄断了茎叶。卖相好,才能换个好价钱。竹篮渐渐满了,翠绿的野香葱堆得冒了尖,香气顺着风飘得老远。 “福英?你也来挖野菜啊?”远处传来一声招呼,是同村的张婶,挎着半篮荠菜走过来。 福英直起身,擦了擦额角的汗,笑着应道:“张婶,是啊。这不看着野香葱多,采点拿去镇上换钱。” 张婶凑过来瞧了瞧她的竹篮,眼里透着羡慕:“这香葱长得真好!前儿我还听镇上饭馆的李老板说,正收这个呢,一斤能换两毛钱。你这一篮,少说也能换块把钱。” “真能换这么多?”福英心里一热,嘴角的笑意深了些。 “那可不!”张婶拍了拍她的胳膊,“你怀着身子,可得多给自己补补。换了钱买点鸡蛋,炖碗汤喝,比天天喝野菜汤强。” 福英点点头,心里暖烘烘的。张婶的话,比家里人的冷言冷语中听多了。她低头看了看篮里的野香葱,又摸了摸小腹,轻声道:“是啊,想着给孩子们也添点东西。” “该的!”张婶笑道,“快些采完早些下山,怀着身子别待在山里太久,小心着凉。” “哎,知道了张婶。”福英应着,又蹲下身,手脚麻利地把最后几丛野香葱剜进篮里。 采完最后一棵,福英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挎着满篮的野香葱,脚步轻快地往山下走。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她脸上,映出一点难得的亮色。 下山的路比上山陡些,福英挎着满篮野香葱,走没多远就气喘吁吁,额角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攥着草绳的手也酸得发僵。她停下脚步,想歇口气,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伴着扁担“吱呀”的轻响。 回头一看,竟是个中年乞丐,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头发梳得整齐,肩上挑着一副旧扁担,两头各挂着个竹篮,里面已经装了小半篮野香葱。福英愣了愣,认出他正是前阵子她给过两棵白菜的那个乞丐。 “大妹子,是你啊。”男乞丐先开了口,声音温和,脚步放得很轻,生怕吓着她。 福英回过神,连忙点头:“大哥,你也来采野香葱?” “是啊,这东西香,镇上饭馆收,换点钱够买两个窝头。”男乞丐走到她身边,目光落在她沉甸甸的竹篮上,又看了看她微微隆起的小腹,眉头轻轻皱了皱,“你怀着身子,怎么挎这么沉的东西?路陡,小心脚下。” 福英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想着多采点,能换些钱给孩子添点东西。”话音刚落,脚下一滑,她踉跄了一下,连忙扶住旁边的树干,竹篮里的野香葱晃了晃,险些掉出来。 男乞丐见状,连忙放下自己的扁担,上前一步扶住她的胳膊:“慢着点,别急。”他顺势提起福英的竹篮,掂量了一下,“这得有十来斤吧?你怀着孕,可扛不住这个。” 没等福英说话,他已经掀开自己扁担一头的竹篮盖子,小心翼翼地把她的野香葱往自己篮里倒了大半,动作轻柔,生怕弄断了茎叶:“我这篮还空着,先帮你装着,到了镇上再给你分出来,你就挎着这点,轻巧些。” 福英连忙摆手:“不行不行,大哥,这是你采的地方,我怎么能占你地方?” “啥占不占的。”男乞丐笑了笑,眼角堆起几道细纹,“前阵子你给我的那两棵白菜,解了我好几天的饿,我还没谢你呢。这点忙算啥?你怀着娃,可不能累着。”他把福英的竹篮递还给她,里面只剩小半篮香葱,重量轻了大半。 福英心里一暖,眼眶有点发热。自怀孕以来,家里人要么冷言冷语,要么漠不关心,倒是这个只一面之缘的乞丐,肯真心为她着想。她攥了攥衣角,轻声道:“大哥,谢谢你。到了镇上,我分你一半钱吧?” “不用不用。”男乞丐摆了摆手,重新挑起扁担,脚步稳当,“我采的够我用了,你换了钱,买点好吃的补补身子,孩子也能壮实些。”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叮嘱,“路滑,你跟在我后面,慢慢走,别着急。” 福英点点头,挎着轻飘飘的竹篮跟在他身后。扁担“吱呀”的声响,在山间显得格外温和,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照在两人的背影上。 镇上的集市热闹非凡,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日头也渐渐烈了起来,晒得人皮肤发烫。男乞丐挑着扁担,指了指不远处一棵老榆树:“大妹子,你去树底下躲躲凉,怀着身子别晒着,我来卖就行。” 福英有些犹豫:“大哥,要不我跟你一起吧?” “不用,你歇着。”男乞丐摆了摆手,径直走向饭馆集中的街口,放下扁担就吆喝起来:“新鲜的野香葱哟!刚从山里采的,味正得很,饭馆做菜、自家调味都好!” 他嗓门洪亮,野香葱翠绿鲜嫩的卖相又好,很快就吸引了人围过来。旁边卖菜的大妈笑着打趣:“老陈,你可真疼老婆,让她歇着,自己忙活?” 男乞丐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顺着话头笑了笑:“她怀着娃呢,哪能让她受累。” 另一个买菜的大婶凑过来,拿起一把野香葱闻了闻:“这香葱是好,多少钱一斤?” “两毛五一斤,都是刚采的,没掺一点老叶。”男乞丐手脚麻利地称秤,“您要多少?” “给我来两斤,炒腊肉正好。” 福英坐在榆树下,远远看着他忙碌的身影,心里又暖又踏实。有路过的人瞥见她,都以为是男乞丐的妻子,低声议论着“这男人真体贴”,福英听着,脸颊微微发烫,却没好意思上前解释。 没过多久,一担野香葱就卖得差不多了。男乞丐攥着皱巴巴的零钱,快步走到榆树下,把钱递给福英:“大妹子,都卖完了,一共卖了三块六,你点点。” 福英接过钱,数了数,发现多了五毛:“大哥,不对,这多了五毛。” “不多。”男乞丐笑着摆手,“最后那点我给饭馆李老板便宜了点,他额外多给了一块,我留了五毛够买两个窝头,剩下的都给你。你怀着身子,得买点好的补补。” “这可不行!”福英连忙把五毛递回去,“本来就该分你一半,你还帮我挑着,怎么能再让你吃亏?” “拿着吧。”男乞丐把她的手推回去,语气坚决,“前阵子你给我的白菜,可比这值钱多了。你还要养孩子、顾身子,这钱你用得上。”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快些买点鸡蛋回去,别让家里人等急了。” 福英攥着手里温热的零钱,眼眶忍不住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些感谢的话,却不知从何说起。 男乞丐扛起空扁担,冲她笑了笑:“我先走了,你路上慢点,注意安全。” “大哥,谢谢你!”福英对着他的背影喊道。 男乞丐回头挥了挥手,没再多说,挑着扁担渐渐消失在人群里。福英站在榆树下,攥着那叠零钱,心里暖烘烘的。她摸了摸小腹,转身往杂货铺走去——她要先买几个鸡蛋,再给承儒和承男各买块水果糖。 第73章 温暖 秋阳暖融融的,洒在青石板铺就的镇街上,比前些日子的日头温和了许多,却依旧晒得人身上发暖。福英赶着家里那辆旧马车,车板上铺着粗布,码满了圆滚滚、金灿灿的柿子饼,甜香混着阳光的味道,一路飘向集市。 刚把马车停在老榆树下,就听见不远处传来熟悉的吆喝声,福英抬眼一瞧,正是前些日子帮她卖野香葱的男乞丐。他还是挑着那副旧扁担,筐里不知装着些什么,正沿着街边慢慢走。 男乞丐也瞥见了她,眼睛一亮,快步走了过来:“大妹子,又来赶集?” “陈大哥。”福英笑着点头,伸手要去搬车板上的柿子饼,“家里柿子多,晒了些柿子饼,来镇上换点钱。” “别动别动。”男乞丐连忙拦住她,目光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你怀着身子,哪能搬这些沉东西?快到树底下歇着去,这柿子饼我来卖。” 福英连忙摆手:“不行不行,陈大哥,上次已经麻烦你了,这次怎么好再劳烦?我自己来就行,不沉的。” “啥麻烦不麻烦的。”男乞丐说着,已经利落地跳上马车,拿起一块干净的粗布铺在地上,把柿子饼小心翼翼地摆了出来。那柿子饼晒得恰到好处,外皮略带韧劲,内里软糯,金灿灿的看着就喜人。他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你这柿子饼晒得好,看着就甜,保管好卖。你继续去榆树底下坐着,喝口水歇着,我来吆喝。” 说着,他不等福英再推辞,已经扯开嗓门喊了起来:“上好的柿子饼哟!自家晒的,无掺半点糖精,甜糯劲道,大人小孩都爱吃!走过路过别错过喽!” 他的嗓门依旧洪亮,配上柿子饼诱人的卖相和甜香,没过多久就有路人围了过来。上次那位卖菜的大妈正巧经过,笑着打趣:“老陈,又帮你家媳妇忙活呢?这柿子饼看着真不错。” 男乞丐嘿嘿一笑,顺着话头接道:“她身子沉,哪能让她受累。大妈,您尝尝,我这大妹子手艺好,柿子饼晒得绝了。”说着就拿起一小块递过去。 大妈接过来咬了一口,眯着眼点头:“确实甜糯,没瞎说。给我称二斤,回去给孙子当零嘴。” “好嘞!”男乞丐手脚麻利地称秤、包好,“二斤,您拿好。” 福英坐在榆树下,看着他熟练地招呼客人、称秤收钱,心里暖融融的。有路过的人问起,男乞丐便笑着说“内人怀着娃,歇着呢”,福英听着,脸颊微微发热,却不像上次那样手足无措,只在心里默默记着这份情分。 日头渐渐西斜,马车里的柿子饼已经卖得七七八八。男乞丐把最后一斤柿子饼递给一位大婶,接过钱揣进怀里,快步走到槐树下,从怀里掏出一叠整齐的零钱递给福英:“大妹子,都卖完了,一共卖了五块二,你点点。” 福英接过钱,数了数,抬头看向他:“陈大哥,这次多亏了你,不然我哪能这么快卖完。这钱,你得拿一半。”说着就抽出一半要递给他。 男乞丐连忙摆手,把她的手推了回去:“大妹子,你这就见外了。我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要这么多钱没用。你怀着娃,还要养两个孩子,正是用钱的时候,快把钱收好了。” “那怎么行?”福英急道,“上次你就没要分文,这次说什么也得给你。” “真不用。”男乞丐语气坚决,又笑了笑,“再说,你这柿子饼是真好吃,我刚才还偷吃了两块,就当是给我的工钱了。”他顿了顿,又叮嘱道,“天不早了,你赶着马车,路上慢着点,注意安全。” 福英攥着手里温热的钱,眼眶有些发热。她张了张嘴,想说些感谢的话,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最后只化作一句:“陈大哥,谢谢你。” 男乞丐挑起身旁的空扁担,冲她挥了挥手:“客气啥,路上小心。”说完,便转身慢慢融进了渐渐散去的人群里。 福英看着他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钱,心里甜丝丝、暖烘烘的。她摸了摸小腹,轻声说:“宝宝,咱们遇到好人了。”说完,她赶着马车,朝着家的方向走去,车轱辘碾过青石板,留下一串轻快的声响,就像她此刻的心情。 第二天,秋阳刚爬上镇东头的牌楼,福英赶着马车到了老榆树下。车板上的柿子饼依旧码得整整齐齐,金灿灿的甜香裹着晨露的湿气,在空气里飘散开。她刚停稳马车,就见不远处的巷口,男乞丐挑着扁担慢悠悠走来,筐里装着些山里采的野菌。 “陈大哥!”福英笑着朝他招手。 男乞丐瞧见她,脚步快了几分,走近了便问:“大妹子,今天还来卖柿子饼?” “嗯,家里还有些,趁天好卖了。”福英说着就要下车,“我这就把饼摆出来。” “别动。”男乞丐连忙拦住她,利落地跳上马车,“你乖乖去榆树下歇着,这点活我来干。”他手脚麻利地铺好粗布,把柿子饼一个个摆得匀匀当当,金灿灿的饼子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你这手艺越发好了,饼子晒得比上次还周正。” 福英拗不过他,只得拿起带来的水壶,在榆树下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男乞丐已经扯开嗓门吆喝起来:“自家晒的柿子饼哟!甜糯不腻,无杂味,老人小孩都爱吃!走过路过瞧一瞧喽!” 熟悉的洪亮嗓音,配上柿子饼诱人的卖相,很快就围拢了不少主顾。有上次买过的回头客,径直上前:“老陈,再给我称三斤,我家娃吃不够,说比城里铺子卖的还甜。” “好嘞!”男乞丐称好包妥,笑着应道,“您放心吃,都是纯手工晒的,没掺半点东西。” 福英坐在树下,看着他忙前忙后的身影,指尖悄悄摸了摸怀里的布包。那是她今早特意准备的半袋面粉,用粗布缝的袋子装着,沉甸甸的。她想起之前陈大哥说过,偶尔会接济巷子里几个流浪的孩子,心里便有了主意。 日头升到正中时,车上的柿子饼就卖空了。男乞丐把零钱仔细叠好,走到槐树下递给福英:“大妹子,今天卖了六块钱,一分不少,你点点。” 福英接过钱揣进怀里,没点数,反倒起身拎起马车角落里的布包,递到他面前:“陈大哥,这是我给你带的半袋面粉。” 男乞丐愣了愣,连忙摆手:“大妹子,这可使不得!我帮你卖点东西,哪能要你的东西?” “你别推辞。”福英把布包往他怀里塞,语气诚恳,“上次你帮我卖野香葱,这次又忙活大半天,我也没什么好谢你的。听说你常照看巷子里几个流浪的孩子,这面粉给他们做些馒头、窝头,也能填填肚子。” 男乞丐看着怀里沉甸甸的布包,又看了看福英真切的眼神,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接了过来:“那……那我就替孩子们谢谢你了。”他掂了掂布包,只当是纯面粉,心里盘算着今晚就给孩子们做顿热乎的。 “都是应该的。”福英笑了笑,脸颊泛起浅浅的红晕,“你帮了我这么多,这点东西不算什么。”她没提面粉底下藏着的硬币。那是她特意留出来的三块钱,用油纸包着,压在面粉最底下,想着能让孩子们多吃几顿好的。 男乞丐把布包小心翼翼地放进扁担筐里,又叮嘱道:“天还早,你赶着马车回去,路上慢着点,别着急。” “我知道了,陈大哥。”福英点点头,翻身上了马车,“你也早点回去,给孩子们做吃的。” 男乞丐挑着扁担,冲她挥了挥手:“一路平安。” 福英赶着马车,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她回头望了一眼,男乞丐正挑着筐子往巷口走去,布包在筐里稳稳当当的。 马车渐渐驶离镇子,秋阳洒在身上,暖融融的。 第74章 孙有财勾搭上富太太 梧桐叶刚染上浅黄,守报亭的孙有财正倚着门框嗑瓜子,眼神却瞟着来往的旗袍美人。他二十来岁,生得眉清目秀,嘴皮子又溜,报亭虽小,倒也凭着活络劲儿攒了些熟客。 午后日头正好,一辆黑色福特轿车缓缓停在报亭旁,车门打开,下来一位穿月白绣兰旗袍的妇人。她约莫三十岁,鬓边簪着珍珠钗,手上戴着翡翠镯子,一身贵气遮不住眼底的倦意。 “老板,要一份今日的《申报》。”妇人声音柔婉,带着几分慵懒。 孙有财连忙站直身子,脸上堆起殷勤的笑:“太太您来啦!今日的《申报》刚到,油墨还香着呢。”他麻利地抽出报纸,递过去时,指尖故意轻轻碰了碰妇人的手背。 妇人微微一怔,抬眼打量他,见他眉眼俊朗,眼神里带着几分刻意的讨好,倒不令人反感。她接过报纸,掏钱包时,金戒指在阳光下闪了闪:“多少钱?” “太太您说笑了,一份报纸哪能收您的钱?”孙有财摆了摆手,语气热络,“您要是不嫌弃,以后想看什么报,吩咐一声,我给您留着。” 妇人愣了愣,随即轻笑一声:“倒是第一次遇见这么大方的老板。”她没坚持付钱,反而多站了片刻,翻看着报纸,眼神却有些涣散。 孙有财瞧出端倪,试探着问:“太太看着像是有心事?这附近的景致虽好,闷在宅子里久了,也难免憋得慌。” 妇人抬眼,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轻轻叹了口气:“先生整日忙着生意,家里就我一个人,可不是憋得慌。” “这可太委屈太太您了。”孙有财顺着话头,语气里满是共情,“您这般模样,本该日日开开心心的,哪能让寂寞绊着?”他说话时,目光坦诚又带着几分温柔,倒让妇人心里一动。 她叫沈曼卿,嫁入顾家三年,丈夫顾老爷一心扑在实业上,对她向来冷淡,偌大的公馆里,她就像个精致的摆设。今日出来散心,本是一时兴起,却没料到会在报亭遇到这么个会说话的老板。 “老板倒是会说话。”沈曼卿嘴角勾起一抹浅笑,“听你口音,不像是本地人?” “太太好耳力!”孙有财笑道,“我家住讨饭沟,乡里人在这儿讨生活,守个小报亭混口饭吃。”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能遇到太太您这样的贵人,倒也算我的福气。” 沈曼卿被他哄得心情舒畅,从钱包里抽出一张钞票递过去:“拿着,不能总让你白送报纸。” “太太您这就见外了。”孙有财推辞着,却还是接了过来,顺势说,“要是太太不嫌弃,下次路过,不妨来报亭歇歇脚,我这儿有刚泡的金银花茶,解解乏。” 沈曼卿眼底亮了亮,点了点头:“好啊,下次我再来找你。”她上车前,又回头看了孙有财一眼,眼神里多了几分别样的意味。 轿车驶远后,孙有财捏着手里的钞票,嘴角露出一丝得意的笑。他看得明白,这位顾太太虽有钱有势,却缺了男人的疼爱,正是空虚寂寞的时候,只要他多花些心思,不愁勾不上手。 往后几日,沈曼卿果然常来报亭。有时买份报纸,有时就站在路边和孙有财闲聊。孙有财知她喜好,总捡些趣闻轶事讲给她听,或是说些贴心话,把沈曼卿哄得眉开眼笑。 这日,沈曼卿又来了,神色却有些落寞。“先生昨晚又没回来。”她低声说,眼底满是委屈。 孙有财连忙递上一杯热茶,声音放柔:“太太,顾先生也是为了家业操劳,只是委屈了您。您这么好的人,本该被好好疼着的。”他说着,悄悄握住了沈曼卿的手。 沈曼卿身子一颤,没有抽回手,反而抬头望着他,眼里泛起泪光:“只有你,才会说这些话。” “我是真心疼太太。”孙有财看着她的眼睛,语气诚恳,“要是顾先生不懂得珍惜,自有懂得的人疼您。” 沈曼卿的心彻底乱了。孙有财的温柔体贴,像一束光照进了她孤寂的生活。她望着眼前这个虽出身平凡,却懂她心意的男人,犹豫了片刻,轻声说:“明晚八点,你到静安寺旁的巷子口等我。” 孙有财心中一喜,连忙点头:“好,我一定准时到。” 沈曼卿匆匆上车离去,孙有财望着轿车的背影,嘴角的笑意越发浓烈。他知道,自己这步棋走对了,这位有钱的富太太,终究是落入了他的情网。而沈曼卿坐在车里,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心里又慌又乱,却又带着一丝隐秘的期待:她渴望被爱,哪怕这份爱,来得并不光彩。 第二晚,静安寺的晚钟刚敲过八响,巷口的路灯昏黄,将树影拉得老长。孙有财揣着满心的躁动,早早候在巷口的阴影里,指尖夹着的烟燃到了尽头,烫得他猛地回神,连忙捻灭了烟蒂。 一阵汽车引擎声由远及近,黑色福特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巷口,沈曼卿推开车门,月白旗袍的下摆扫过地面的碎石,带着淡淡的香水味。她左右望了望,见四下无人,才快步走向孙有财。 “你来了。”沈曼卿的声音带着几分急促,眼底却亮得惊人。 孙有财上前一步,自然地握住她的手,入手温软细腻。“等你半天了,太太。”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刻意的温柔,“前面有家客栈,清净得很。” 沈曼卿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任由他牵着往前走。巷子里静极了,只有两人的脚步声,还有她略显急促的呼吸。走到客栈门口,掌柜的见孙有财带着女眷,识趣地没多问,只递过一把钥匙:“三楼最里面的房,安静。” 上了楼梯,孙有财推开房门,昏黄的油灯照亮了不大的房间,一张木床,一张方桌,简单却整洁。他反手关上门,转身时,沈曼卿正站在原地,双手攥着旗袍的衣襟,眼神里带着几分慌乱。 “曼卿。”孙有财第一次这样叫她,声音柔得像水,“在这里,你不用做顾太太,只做我的曼卿就好。” 沈曼卿抬眼望他,眼眶微微泛红。丈夫的冷淡、宅院里的孤寂,此刻都化作了委屈,在孙有财温柔的目光里决堤。“没人这样叫过我。”她轻声说,声音带着哽咽。 孙有财上前一步,伸手拭去她眼角的泪,指尖的温度让沈曼卿浑身一颤。“我叫,以后我都这样叫你。”他说着,慢慢凑近,气息拂过她的耳畔,“曼卿,我疼你。” 不等沈曼卿回应,他的唇便覆了上去。沈曼卿先是一僵,随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抬手搂住他的脖颈,热烈地回应着。这个吻带着压抑已久的渴望,在狭小的房间里蔓延开来,褪去了所有的身份与体面,只剩下最原始的悸动。 良久,两人才分开,气息都有些不稳。沈曼卿靠在他怀里,脸颊滚烫,耳尖泛红,却不再像之前那样慌乱。“有财。”她轻轻唤他,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娇软。 孙有财抱紧她,心里满是得意与满足。他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声音沙哑:“曼卿,往后有我呢。” 他扶着沈曼卿坐在床边,替她褪去脚上的绣鞋,动作轻柔。沈曼卿闭上眼,感受着他指尖的触碰,所有的顾虑与不安,都在这一刻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她渴望被爱,渴望被珍视,而眼前这个男人,恰好给了她想要的温柔。 孙有财吹灭了油灯,房间里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微光。两人躺在窄小的木床上,肌肤相贴,体温交融。沈曼卿蜷缩在他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心里前所未有的踏实。 “你不会负我吧?”她轻声问,带着一丝不确定。 孙有财收紧手臂,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吻:“傻曼卿,我疼你还来不及,怎么会负你?”他说着违心的情话,心里却盘算着往后的日子:有了这位顾太太做靠山,他以后的日子,定会越过越好。 沈曼卿没有多想,只当这是真心实意的承诺,安心地闭上了眼。 第75章 沈曼卿有了 天刚擦黑,孙有财揣着两盒桂花糕,脚步轻快地跨进自家小院。孙婶正坐在门槛上择菜,见他回来,抬头瞥了眼日头,眉头一皱:“这几日天天早出晚归,魂儿都飞哪儿去了?家里的活计不管,福英忙里忙外操持着,你倒好,人影都见不着。” 孙有财把桂花糕往石桌上一放,挨着她坐下,脸上掩不住得意:“娘,跟您说个正经事,儿子这回要发达了。” 孙婶手里的菜篮子一顿,抬眼打量他:“发达?你又捣鼓什么歪门邪道?别是在外头赌钱欠了债,想让家里填窟窿。” “什么歪门邪道,是正经路子。”孙有财压低声音,往屋里瞥了眼,见房门关着,才凑近了些,“儿子勾搭上了个有钱太太,顾公馆的,出手阔绰得很,往后咱娘俩再也不用省吃俭用了。” 孙婶的眼睛倏地亮了,手里的菜叶子都掉在了地上,忙不迭追问:“真的?有钱太太?顾公馆的?靠谱吗?别是让人骗了还帮着数钱。” “瞧您说的,人家住静安寺附近的公馆,穿的是绫罗绸缎,身上的香水味都能香半天,出手就是银元,能是骗子?”孙有财拍着胸脯,“往后她接济咱一把,咱就能把隔壁那间房也租下来,您也不用天天这么操劳。” 孙婶连忙左右看了看,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墙角的蛐蛐在叫,屋里还传来福英收拾碗筷的声响。她赶紧拉了拉孙有财的胳膊,声音压得像蚊子哼:“这事可得悄悄的!万万不能让福英知道!” “福英?”孙有财嗤笑一声,脸上满是不在意,“我才懒得让她知道。她那性子,勤劳能干,家里里里外外离了她不行,只要她还帮着撑着这个家,咱娘俩才能安心捞好处。” “就是这个理!”孙婶点点头,脸上露出几分精明,“福英是个实打实的好媳妇,踏实顾家,家里的活计从不用咱操心。可这事要是让她晓得了,要么闹得鸡犬不宁,要么撂挑子走了,咱娘俩谁能受这罪?” 她顿了顿,又叮嘱道:“有钱太太图个新鲜,你可得伺候好了,别出岔子。咱闷声发大财就行,别张扬,免得夜长梦多。福英那边,你就说外头找了个临时的活计,挣钱多,就是得早出晚归,先瞒着她。只要她还在这个家干活,咱就省心。” “知道了娘,”孙有财拿起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我心里有数,保管把这事办得妥妥帖帖。过些日子给您买块金镯子,至于福英,她有的是力气干活,用不着特意给她添什么,有口饭吃就行。” 孙婶笑眯了眼,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就盼着你有出息,别让娘白盼着。赶紧进屋洗手,娘给你炖了鸡汤,福英正给你热着呢。” 孙有财应着,心里半点没把福英放在心上,反正这媳妇勤劳能扛事,家里的活计、伺候老娘,样样都妥帖,留着她正好省心,他只管跟顾太太捞好处、铺自己的路就行。 院子里的月光淡淡的,映着母子俩各怀心思的脸,屋里的福英还在哼着小曲收拾家务,全然不知自己早已成了丈夫眼里“有用却不必在意”的工具。 几天后,客栈三楼的房间依旧昏暗,油灯的光在墙面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孙有财刚关上门,沈曼卿就迎了上来,月白旗袍的裙摆扫过他的手腕,带着熟悉的栀子花香,只是往日里亮闪闪的眼底,此刻蒙着一层说不清的惶然。 “曼卿,怎么了?”孙有财察觉到她的不对劲,伸手想搂她,却被她轻轻避开。 沈曼卿往后退了半步,双手紧紧攥着衣襟,指尖泛白,嘴唇嗫嚅了半天,才抬起眼,眼神直直地望着他,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有财,我……我有了。” “有什么了?”孙有财愣了愣,没反应过来,顺着她的话往下问,“是顾公馆那边给了你什么好处?还是……” “不是!”沈曼卿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又慌忙压低,眼眶瞬间红了,“是孩子,我怀了你的孩子。” “轰”的一声,孙有财只觉得脑袋炸开了,脸上的得意和笑意瞬间僵住,血色一点点褪去,手脚都凉了。他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方桌上,桌上的粗瓷茶杯“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片。 “你……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发颤,舌头像是打了结,“孩子?怎么会……怎么可能?” 沈曼卿看着他惊慌失措的样子,心里的委屈和不安一下子涌了上来,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我也不想的,可这几日总觉得恶心,找大夫把了脉,说是有了一个多月了。”她上前一步,想去拉孙有财的手,“有财,这是我们的孩子,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怎么办?”孙有财猛地甩开她的手,语气急躁又惶恐,“还能怎么办?你是顾太太!顾明远要是知道了,不光是我,你也得完蛋!”他来回踱着步,双手抓着头发,额头上冒出细密的冷汗,“我当初就该小心点,怎么就……怎么就出了这种事!” 沈曼卿被他推得一个趔趄,扶住桌沿才站稳,眼泪掉得更凶了:“我也没想到会这样……有财,你当初说会对我好,会护着我,现在出了这事,你不能不管我啊。” “管?我怎么管?”孙有财停下脚步,眼神里满是惊惧和怨怼,“让你把孩子打了?顾公馆那样的地方,你怎么偷偷去?要是让人发现了,咱俩都得死无葬身之地!”他越想越怕,沈曼卿的身份是他的靠山,可这孩子,就是催命符。 “那你让我怎么办?”沈曼卿哭着问道,声音里带着绝望,“总不能把孩子生下来吧?到时候顾明远一问,我怎么解释?” 孙有财看着她哭得梨花带雨的样子,心里烦躁得厉害,却又不敢真的不管:沈曼卿要是垮了,他的发财梦也就碎了。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压低声音:“你先别急,这事千万不能声张,连你身边的丫鬟都不能说。” “我没敢说,”沈曼卿抽泣着,“我只敢找你,有财,你得想个办法。” 孙有财皱着眉,心里飞快地盘算着:打孩子风险太大,留着孩子更是后患无穷。他瞥了眼沈曼卿隆起还不明显的小腹,眼神复杂,有惊惧,有不耐烦,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狠厉。 “你先回去,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他沉声道,“我来想办法找个稳妥的大夫,找个没人的地方……把孩子处理掉。”他顿了顿,见沈曼卿脸色发白,又补了一句,“曼卿,不是我心狠,实在是这孩子不能留,留着就是祸根。等这事了了,我再好好补偿你。” 沈曼卿望着他,眼神里充满了茫然和无助,却也知道这是眼下唯一的办法。她点了点头,眼泪还在掉,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房间里只剩下她压抑的哭声,和孙有财沉重的呼吸声,油灯的光忽明忽暗,映着两人各怀恐惧的脸。 第76章 奸情被发现 半个月后,客栈的门被轻轻推开时,孙有财正焦躁地踱步,见沈曼卿进来,他立刻迎上去:“大夫找好了,明晚就带你去城郊的农舍,干净利落,不会出岔子。” 沈曼卿却没像往常那样应声,她反手关上门,月白旗袍上沾了些尘土,眼底带着浓重的红血丝,显然是几日没睡好。“有财,”她声音沙哑,避开他的手,“孩子我不打了。” 孙有财脸上的喜色瞬间僵住,瞳孔一缩:“你说什么?不打?那你想怎么样?等着被顾明远发现,把咱俩沉江?” “我想跟你私奔。”沈曼卿抬起眼,眼神里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双手紧紧攥着一个锦盒,“我这几日偷偷收拾了些珠宝,翡翠镯子、金钗、还有几块银元,拿去当铺换了,足够咱们去南方找个小镇,安安稳稳过下半辈子。” “私奔?”孙有财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又惊又怒,“你疯了?顾公馆戒备森严,你怎么跑出来?就算跑出来了,顾明远能放过咱们?他在西安黑白两道都有人,咱们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我已经计划好了。”沈曼卿把锦盒打开,里面珠光宝气晃得人眼晕,“今晚后半夜,我让贴身丫鬟替我打掩护,从后门溜出来,你在巷口等我。只要出了西安市,他就找不到咱们了。”她上前拉住孙有财的胳膊,语气带着哀求,“有财,这是我们的孩子,我舍不得。你当初说会疼我,会护着我,现在跟我走,咱们一家三口好好过日子,不好吗?” 孙有财猛地甩开她的手,锦盒摔在地上,珠宝滚了一地。“过日子?”他低吼道,“你以为私奔那么容易?到了外地,咱们无依无靠,就靠这点珠宝?坐吃山空迟早花光!我在这儿好不容易有了盼头,跟你跑了,一切都得从头来,我不干!” 沈曼卿看着散落的珠宝,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你当初说的都是假的?什么疼我、护我,都是为了骗我给你好处?”她声音发颤,“打孩子我怕疼,也舍不得,跟你私奔是我唯一的出路。你要是不肯,我……我就只能去找顾明远坦白,大不了一起鱼死网破!” 孙有财被她的话噎住,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怕沈曼卿真的疯起来捅破一切,更怕跟着她私奔,毁了自己好不容易搭上的靠山。他盯着地上的珠宝,又看了看沈曼卿隆起不明显的小腹,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你别冲动。”他放缓了语气,弯腰捡起锦盒,把珠宝一一拾进去,“私奔的事,太冒险了。顾明远的手段你不是不知道,咱们跑不远的。” “那你就让我去打孩子?”沈曼卿哭着问,“我听说那药很疼,弄不好还会死人,我怕……” “疼也比丢了命强!”孙有财打断她,语气又硬了起来,“曼卿,你听我的,明晚先把孩子处理掉,等我以后站稳脚跟,赚够了钱,到时候再带你走,好不好?到时候咱们想去哪就去哪,比现在私奔稳妥多了。” 沈曼卿摇头,眼神里满是失望:“你又在骗我。等你站稳脚跟,还会记得我吗?我只要现在就走,带着孩子,跟你一起离开这个鬼地方。”她伸手去抢锦盒,“你要是不肯,我自己走,就算一个人,我也能把孩子养大。” 孙有财死死攥着锦盒,心里又急又怒。他看着沈曼卿决绝的脸,知道她这次是认真的。私奔风险太大,可让她去坦白,自己更是死无葬身之地。他深吸一口气,脸上挤出一丝虚伪的温柔:“好,我带你走。” 沈曼卿猛地停下动作,眼里闪过一丝光亮:“真的?” “真的。”孙有财拍了拍她的手,眼底却掠过一丝阴狠,“你今晚先回去,按原计划准备,后半夜我在巷口等你。珠宝你好好收着,到时候咱们换了钱,就直奔码头,坐船去广州。” 沈曼卿破涕为笑,紧紧抱住他:“我就知道你不会负我。” 孙有财僵硬地回抱她,心里却盘算着另一条路——等拿到珠宝,半路上就把她丢下,或者找个机会让她“意外”消失,既得了钱财,又除了后患。 顾公馆的厨房飘着淡淡的鸡汤香,厨娘张妈正低头择着菜,眼角的余光却没放过通往后院的月亮门。沈曼卿的贴身丫鬟小桃端着空碗进来,脚步匆匆,神色有些慌张。 “小桃姑娘,太太这几日胃口怎么样?”张妈慢悠悠地开口,手里的菜叶子择得干净利落。 小桃愣了愣,勉强笑了笑:“还……还好,就是总说没胃口,夜里也睡不安稳。” “没胃口?”张妈抬眼,目光锐利如刀,“我瞧着太太这几日总往外面跑,回来就魂不守舍的,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小桃脸色一白,慌忙摆手:“张妈您别瞎猜,太太就是闷得慌,出去散散心而已。” 张妈冷哼一声,放下手里的菜,擦了擦手:“散心?深宅大院的,哪用得着天天往外面跑,还专挑后半夜?我是看着先生长大的,又是太太的奶娘,这公馆里的风吹草动,瞒不过我的眼。”她凑近一步,声音压低,“是不是跟外头的野男人勾搭上了?” 小桃吓得浑身一颤,手里的空碗差点摔在地上:“张妈!您可别乱说,这话要是传出去,太太的名声就毁了!” “名声?”张妈眼神沉了沉,“她要是真做了对不起先生的事,哪还有什么名声可言!”她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油纸包,塞进小桃手里,“这里面是我给先生带的家乡酱菜,你现在就派人送去先生的商号,顺便把太太这些日子的不对劲都跟先生说清楚,半点都不能漏。” 小桃犹豫着:“这……这要是让太太知道了,我……” “怕什么?”张妈拍了拍她的手,“先生知道了,自然会护着你。你想想,要是太太真出了什么岔子,咱们这些下人能有好果子吃?” 小桃咬了咬牙,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张妈,我这就去办。” 送走小桃,张妈站在厨房门口,望着沈曼卿的卧房方向,眉头皱得紧紧的。她是顾明远的奶妈,看着他从襁褓里长大,顾公馆就是她的根,绝不能让任何人毁了。 傍晚时分,顾明远带着一身寒气回到公馆,脸色阴沉得吓人。他径直走到张妈的厨房,沉声道:“张妈,你让小桃带的话,我都知道了。” 张妈连忙迎上去:“先生,您可算回来了。太太这几日的行径实在可疑,早出晚归不说,还偷偷收拾东西,我实在放心不下。” “哼,我倒是没想到,她胆子这么大。”顾明远坐在板凳上,手指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这些日子我忙着商号的事,没顾上管她,她倒好,竟敢背着我做出这种事。” “先生,您可得拿个主意。”张妈急道,“我瞧着太太像是要往外跑,要是真让她跑了,带着顾家的脸面跟野男人私奔,那可就真成笑柄了!” 顾明远眼底闪过一丝狠厉:“跑?她跑不了。”他转头对门外候着的管家说,“通知下去,从今日起,严谨太太出门,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放太太出公馆大门,也不准任何外人进来探望。太太的卧房门口,派两个婆子盯着,日夜不休。” 管家躬身应道:“是,先生。” “还有,”顾明远补充道,“查清楚太太跟哪个男人有牵扯,查清楚他们见面的地方,还有那些跟太太来往的人,一个都别放过。” “先生英明。”张妈松了口气,“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顾明远没说话,只是盯着跳动的灶火,脸色越发阴沉。他顾明远在西安打拼多年,从没让人这么算计过,沈曼卿和那个野男人,敢毁他的脸面,就要付出代价。 公馆的大门悄然关上,侍卫们加强了戒备,原本还算宽松的门禁变得森严起来。沈曼卿的卧房外,两个面色严肃的婆子守在门口,像两尊门神。卧房里的沈曼卿还在偷偷擦拭着珠宝,满心期待着后半夜的私奔。 第77章 沈曼卿为奸夫求情 夜色如浓墨泼洒在顾公馆的琉璃瓦上,檐角的铜铃被晚风拂得轻响。沈曼卿坐在梳妆台前,指尖摩挲着一支崭新的木钗,那是孙有财送她的定情物,凉润的触感让她心头的躁动稍稍平复。 “太太,都收拾妥当了。”贴身丫鬟小桃压低声音,将一个小巧的锦盒塞进床底的暗格,里面是沈曼卿多年攒下的私房钱和几件贵重首饰,“孙先生说,后半夜会在后门街角的巷子里等您,车马都备好了。” 沈曼卿点点头,眼底闪过一丝憧憬,又掺着几分不安:“外面的守卫没什么动静吧?”这些日子她借口散心摸清了公馆的巡逻规律,只待今夜趁乱脱身。 “放心吧太太,这个时辰侍卫都换班了,松懈得很。”小桃刚说完,门外突然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婆子生冷的嗓音:“奉先生之命,今夜起轮流值守太太卧房外,任何人不得随意进出。” 沈曼卿的脸色瞬间白了,手里的珍珠钗“啪嗒”掉在梳妆台上。小桃也慌了神,压低声音:“太太,这……这是怎么回事?” “别慌。”沈曼卿强作镇定,走到窗边掀开一角窗帘,借着月光能看到两个身形粗壮的婆子正守在门口,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许是明远回来了,临时加的守卫,等后半夜她们困了,咱们再找机会。” 可这一等,便是彻夜无眠。天快亮时,沈曼卿听见院外传来嘈杂的声响,像是有人在拖拽东西。她心头一紧,让小桃去打探消息,没过多久,小桃脸色惨白地跑回来,嘴唇哆嗦着:“太太,不……不好了!孙先生……孙先生被先生的人抓回来了,现在正绑在前厅呢!” “什么?”沈曼卿眼前一黑,险些栽倒,“怎么会这样?他怎么会被抓住?” “听说……是先生早就查到了你们的行踪,昨晚故意放孙先生靠近公馆,等他一露面就给扣住了。”小桃的声音带着哭腔,“还有跟您来往过的几个姐妹,也都被先生的人带走问话了,先生现在正在前厅发火呢!” 沈曼卿浑身冰凉,瘫坐在椅子上。 前厅里,顾明远坐在主位上,手里把玩着一把锋利的匕首,寒光映着他阴沉的脸。孙有财被绑在柱子上,衣衫褴褛,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显然已经受过苦头。 “顾明远,你放开我!我和曼卿是真心相爱的!”孙有财挣扎着,声音嘶哑。 顾明远嗤笑一声,缓缓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匕首轻轻划过他的脸颊:“真心相爱?孙有财,你也不掂量掂量自己,也配碰我的女人,动我顾家的东西?” “曼卿跟着你一点都不幸福!”孙有财嘶吼道,“你除了钱,什么都给不了她!是你逼她跟我走的!” “逼她?”顾明远眼神一狠,匕首猛地刺入孙有财的肩膀,鲜血瞬间涌出,“我顾明远给她锦衣玉食,给她顾家少奶奶的名分,她却不知足,背着我跟你这瘪三私通,还想卷走我的钱财私奔,这就是你说的幸福?” 孙有财疼得浑身抽搐,却仍梗着脖子:“你根本不懂爱!曼卿要的不是这些!” “我不懂?”顾明远拔出匕首,甩了甩上面的血珠,“我只懂,谁要是敢毁我的脸面,我就让他生不如死。”他转头对管家说,“把他拖下去,送到码头的货船上,让他去挖煤,这辈子都别想再踏回西安城一步。” “顾明远,你不得好死!”孙有财的咒骂声越来越远,最终被沉重的关门声淹没。 处理完孙有财,顾明远迈步走向沈曼卿的卧房。推开门,看到沈曼卿蜷缩在椅子上,脸色惨白如纸,眼底满是恐惧。 “明远……我……”沈曼卿想说什么,却被顾明远冰冷的眼神打断。 “沈曼卿,你真让我失望。”顾明远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以为,你是个聪明的女人,知道什么该要,什么不该碰。可你偏偏选择了最愚蠢的一条路。” 沈曼卿抬起头,泪水滑落:“明远,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只是觉得日子过得太压抑了,有财他……” “够了!”顾明远厉声打断她,“从今天起,你就在这卧房里好好反省。没有我的允许,你这辈子都别想踏出这房门半步。”他顿了顿,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至于那些珠宝钱财,还有你藏起来的东西,我会让人全部搜出来。你记住,你是我顾明远的妻子,你的一切,包括你的命,都是我的。想背叛我,就要做好承受后果的准备。” 说完,顾明远转身就走,“砰”地一声关上房门,落了锁。 沈曼卿看着紧闭的房门,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 半晌,沈曼卿从小桃口里得知孙有财将去挖煤受苦的消息,匆忙赤着脚跑到前厅,裙摆扫过冰冷的青砖,留下几道慌乱的痕迹。顾明远正背对着她擦拭匕首,银白的刀身映着他冷硬的侧脸,周身的寒气让空气都仿佛凝住了。 “明远!求你!”沈曼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磕在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疼得她浑身一颤,却顾不上揉,只是膝行着往前挪了两步,死死拽住他的衣角,“求你放过有财!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顾明远动作一顿,缓缓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她头发散乱,眼角泛红,精致的妆容花得不成样子,平日里的骄傲体面荡然无存,只剩满眼的哀求与惶恐。 “放过他?”他嗤笑一声,匕首尖挑起她的下巴,力道让她蹙眉,“沈曼卿,你忘了他是怎么算计我的?忘了你们是怎么背着我谋划私奔,想把我顾家和我的脸面踩在脚下的?” “我没忘,我不敢忘!”泪水顺着沈曼卿的脸颊滑落,滴在他的手背上,带着一丝微凉,“可他只是一时糊涂,他对我是真心的!明远,看在我们夫妻三年的情分上,看在你当初娶我时说过会护着我的份上,求你饶他这一次!” 她猛地磕了个头,额头撞在青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很快就红了一片:“只要你放他走,别让他去挖煤受苦,我什么都愿意做!我留在顾公馆,做牛做马,再也不胡思乱想,再也不踏出公馆半步,你让我怎么样都行!” 顾明远的指尖顿了顿,看着她额头上的红痕,看着她眼底毫不掩饰的绝望与恳切,心底那根紧绷的弦忽然松动了。他并非铁石心肠,当初娶沈曼卿,虽有利益考量,却也确实动过几分真心。这些年她在公馆里安分守己,若不是孙有财的出现,或许他们会一直这样相敬如宾地过下去。 匕首从她下巴上移开,顾明远的声音冷了几分,却少了之前的狠厉:“什么都愿意做?” “是!”沈曼卿连忙抬头,眼里闪过一丝希冀,“只要你放过他,我什么都听你的!” 顾明远沉默了片刻,指尖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前厅里静得可怕,只有沈曼卿急促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好。”他终于开口,语气不容置喙,“我可以放他走,前提是他要离开西安,永远不准再回来。” 沈曼卿喜极而泣,正要再磕头道谢,却被顾明远抬手制止。 “但你要记住你说的话。”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从今天起,你不再是顾公馆的少奶奶,只是这宅院里的一个佣人。洗衣做饭,端茶倒水,所有下人做的活,你都得做。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说话,不准抬头,更不准再提孙有财的名字。一旦你违背誓言,我不仅会把他抓回来,让他生不如死,你也别想有好下场。” 沈曼卿的脸色白了白,却还是毫不犹豫地点头:“我答应你!我都答应你!只要你放他走,我什么都认!” 顾明远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转瞬即逝。他转身对管家吩咐:“去把孙有财带过来,让他立刻滚出西安,要是敢回头,就打断他的腿。” “是,先生。”管家躬身应道,转身退了出去。 沈曼卿瘫坐在地上,浑身脱力,却长长地松了口气。泪水还在流,心里却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从今往后,她将在这深宅大院里过着毫无尊严的生活,可只要孙有财能平安离开,能过上安稳日子,这一切都值得。 顾明远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莫名地烦躁。他冷哼一声,转身走出前厅,留下沈曼卿一个人跪在冰冷的青砖上,望着门口的方向,眼底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与决绝。 第78章 福英发现丈夫外面有人 土坡蜿蜒曲折,尽头嵌着个窝在山坳里的小村落,便是讨饭沟。这里常年不见外人,泥土路被雨水冲得坑坑洼洼,低矮的土屋稀稀拉拉地挨着,烟囱里飘出的炊烟也是有气无力的。 孙有财踉跄着爬上最后一道坡,胸口的伤口被扯得生疼,血腥味混着汗味,在他破旧的衣衫上凝出硬块。他扶着一棵枯树喘了半响,才拖着灌了铅似的腿,往村尾那间土屋挪去。 “吱呀”一声推开虚掩的木门,屋里光线昏暗,一个穿着打补丁粗布衫的孕妇正蹲在灶台前烧火,见他进来,猛地抬起头,正是他的发妻福英。 “你咋回来了?”福英的声音带着诧异,起身时碰倒了脚边的柴禾,“往常你不是说在外面做杂活,要晚些时候才回来?”。 孙有财没应声,径直走到炕边坐下,扯了扯领口,露出锁骨处结痂的伤口,还有胳膊上青紫的瘀痕。他往炕里缩了缩,闭上眼睛,脸色苍白得吓人。 福英一眼就瞥见了他身上的血渍,瞳孔骤缩,连忙凑过去:“你这是咋了?身上咋有血?是不是在外面跟人打架了?”她伸手想碰他的伤口,却被孙有财猛地挥开。 “别管闲事!”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一股莫名的戾气,“问那么多干啥,给我弄点吃的来,饿死了。” 福英的手僵在半空,眼底闪过一丝委屈,却没敢再追问。她咬了咬唇,转身往灶台走去:“锅里还温着红薯粥,我给你盛一碗。” 土灶里的火苗跳动着,映着福英单薄的身影。孙有财靠在炕头,听着锅里咕嘟的声响,脑子里全是顾明远冰冷的眼神和沈曼卿哀求的模样。他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顾明远以为吓唬一下他,他就会乖乖离开西安,却不知他压根没走远,直接回了这鸟不拉屎的讨饭沟。 这里偏僻得连官府都懒得管,顾明远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绝不可能找到这儿。 “粥来了。”福英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红薯粥走进来,小心翼翼地放在他面前的矮桌上,“慢点喝,还有两个窝头,我给你热了。” 孙有财拿起粗瓷碗,仰头喝了一大口,滚烫的粥滑过喉咙,熨帖了几分身上的寒意。他看着福英低眉顺眼的样子,心里那股戾气稍稍平复了些,却还是没好气道:“我回来的事,别跟村里其他人说,谁问你都别提。” “为啥?”福英不解,“你回自己家,咋还怕人知道?” “让你别问就别问!”孙有财把碗往桌上一墩,粥洒出来几滴,“照我说的做就行,不然我立马就走!” 福英被他吼得一哆嗦,不敢再吱声,只是默默地收拾着桌上的粥渍。屋外的风刮过土屋的门缝,发出呜呜的声响,孙有财望着昏暗的屋顶,心里盘算着:等伤养好了,他就在这讨饭沟安安稳稳过日子,至于沈曼卿、顾明远,都让他们见鬼去吧。 第二天,日头爬到土屋顶时,福英正蹲在院角的石板旁搓洗衣物。木盆里泡着孙有财最近换下来的一大堆衣裳,粗布褂子上沾着泥点,补丁摞着补丁,唯有那条贴身的青布内裤,虽也打了缝,却依然半新。 她攥着皂角在布面上反复揉搓,指尖忽然触到一片痕迹,洗了好几遍都没化开。福英凑近了些,鼻尖萦绕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那气味陌生又刺眼,让她心头猛地一沉——是见不得人的东西。 孙有财这几日总躲在屋里养伤,除了吃饭很少出门,讨饭沟就这么大点地方,邻里都是沾亲带故的,他断不可能跟村里的女人有牵扯。那这痕迹……是从哪里来的? 傍晚时分,孙有财靠在炕头抽烟,烟卷是用晒干的树叶搓的,呛得他直咳嗽。福英端着一碗玉米糊糊走进来,把碗放在他面前,犹豫了半晌,终究还是开了口:“有财,你那内裤上的东西,是咋回事?” 孙有财的动作顿了顿,眼神闪烁了一下,故作镇定地反问:“啥东西?” “就是……就是洗不掉的那个。”福英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叫,脸颊却涨得通红,“讨饭沟的女人都规矩,你这几日也没出去,那东西……” “你胡说八道啥!”孙有财猛地坐起来,把烟卷往炕沿上一摁,语气带着几分慌乱的凶狠,“不过是不小心沾了脏东西,你一个妇道人家,整天盯着这些腌臜事,不嫌丢人?” 福英被他吼得一哆嗦,却没退缩,眼圈微微泛红:“什么东西能洗不掉?我活了二十多年,啥脏东西没见过?那明明是……是男人跟女人在一起才有的!你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 “我说没有就没有!”孙有财的脸色沉了下来,眼神阴鸷,“我在外面受了那么大罪,你不心疼我,反倒疑神疑鬼的?福英,你别给脸不要脸!” 他这话像针一样扎在福英心上。孙有财在外面混过,见过世面,早就瞧不上她这个土生土长的村妇了。 “外面……”福英的声音带着哭腔,“是不是外面的女人?你跟她还没断干净,就回讨饭沟躲着了?” 孙有财心里咯噔一下,沈曼卿的模样在脑海里闪过,随即被他强压下去。他不能让福英知道真相,更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他跟顾明远的女人有过牵扯。 “闭嘴!”他厉声打断她,伸手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疼呼出声,“再敢胡说一句,我就把你赶出家门!讨饭沟这地方,离了我孙家,你能活几天?” 福英疼得眼泪直流,却倔强地瞪着他:“你要是没鬼,为啥不敢说实话?孙有财,你咋这么没良心!我操持家务、为你生儿育女,你却在外头跟别的女人……” “够了!”孙有财猛地松开她的手,福英踉跄着后退几步,撞在炕沿上。他喘着粗气,眼神里满是不耐烦与警告,“这事不许再提!再让我听见一个字,你就自己看着办!” 说完,他转身躺回炕里,背对着福英,再也不肯说话。 福英捂着手腕,看着他冷漠的背影,眼泪无声地滑落。院外的风呜呜地刮着,穿过土屋的门缝,带着一股寒意。 第79章 沈曼卿再续孽缘 夜顾公馆后院的煤油灯昏黄,映得沈曼卿单薄的影子贴在墙上,摇摇欲坠。 铜盆里的热水冒着氤氲热气,她蹲在顾明远脚边,手指攥着布巾,迟迟没有伸出去。昔日的顾少奶奶,如今却要亲手给丈夫洗脚,而这份屈辱背后,是她用自由换来的孙有财的平安。 “磨蹭什么?”顾明远靠在太师椅上,指尖夹着的烟卷燃着红点,声音里淬着冰,“这点活都干不利索?” 沈曼卿的肩膀瑟缩了一下,终是颤抖着伸手,想要去脱他的鞋袜。 “呵。”顾明远突然嗤笑一声,抬脚避开她的手,语气陡然变得刻薄,“当初跟孙有财上床的时候,你可不是这副磨磨蹭蹭的样子,不是挺爽的吗?”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扎进沈曼卿的心口。她的脸瞬间变得惨白,浑身血液仿佛都凝固了,指尖的布巾“啪嗒”掉在地上。 “你……”她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眼里涌起屈辱的泪水,却死死咬着唇不敢落下。 顾明远俯身,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头看着自己,眼底满是嘲讽:“怎么?不敢听?忘了自己肚子里还揣着他的种?现在装什么贞洁烈女?” “别……别说了……”沈曼卿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砸在顾明远的手背上,带着滚烫的温度,却焐不热他冰冷的心。 顾明远甩开她的下巴,重新靠回椅背上,语气冷得像寒潭:“给我洗。要是再敢怠慢,我不介意让孙有财知道,他心心念念的女人,如今在我这儿过的是什么日子。” 沈曼卿浑身一僵,咬碎了牙,终究还是弯腰捡起布巾,忍着满心的屈辱与悲痛,缓缓伸出手,浸入那盆滚烫的热水中。 顾公馆后院的煤油灯忽明忽暗,映得沈曼卿苍白的脸毫无血色。 她蹲在铜盆边,布巾在指间拧得发皱。 顾明远弹了弹烟蒂,火星落在青砖上,瞬间熄灭。他看着沈曼卿僵在原地的样子,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如果你愿意去流了这个孩子,”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依旧平坦的小腹,“我可以让你重新做回顾少奶奶,不用再做这些粗活,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炸在沈曼卿的心头。重新做回顾少奶奶,意味着摆脱眼下的屈辱,意味着不用再洗衣做饭、看人眼色——可代价是打掉她和孙有财的孩子。 她的手猛地攥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得她微微发抖,却始终低着头,一言不发。这个孩子,是她和孙有财之间仅存的念想,是她在这暗无天日的宅院里唯一的精神支柱,她怎么可能放弃? 顾明远等了片刻,见她始终沉默,脸上的最后一丝耐心也消失殆尽。他猛地站起身,一脚踹翻了脚边的铜盆。 “哗啦——”滚烫的洗脚水泼了一地,溅湿了沈曼卿的裙摆,带着灼人的温度,却远不及她心里的寒意。 “不知好歹的东西!”顾明远怒不可遏,眼神里满是戾气,“既然你非要留着这个孽种,就一辈子做你的佣人,别妄想我再给你半点好脸色!” 说完,他拂袖而去,沉重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留下沈曼卿一个人蹲在满地狼藉中,泪水无声地滑落,滴在冰冷的水渍里,晕开一圈圈苦涩的涟漪。 后厨的油灯昏黄如豆,沈曼卿正低头搓洗着堆积如山的衣物,肥皂水浸得她指尖发白,冻得通红。打杂的张妈端着一盆脏水路过,压低声音,鬼鬼祟祟地凑到她耳边:“曼卿,跟你说个事,你可别往外传。” 沈曼卿的动作一顿,抬眼看向她,眼里满是疑惑。 “就是那个孙有财,”张妈瞥了眼门口,确认没人后才继续说道,“压根没离开西安,听说偷偷跑回讨饭沟了,那地方偏,没人愿意去查。” “什么?”沈曼卿手里的棒槌“哐当”掉在洗衣盆里,溅起一身水花。她的心脏狂跳起来,眼里瞬间燃起光亮,随即又被惶恐覆盖,“你……你确定?” “错不了,我远房侄子就在那附近做工,亲眼瞧见的。”张妈拍了拍她的胳膊,“你也别太难过,好歹人还在西安。” 张妈走后,沈曼卿僵在原地,脑子里乱成一团。孙有财没走,他还在西安!这个消息像一道惊雷,劈开了她暗无天日的生活。她猛地攥紧拳头,眼底闪过一丝决绝——她要去找他!哪怕讨饭沟再偏再苦,哪怕会被顾明远发现,她也不能再待在这牢笼里了。 深夜,沈曼卿躺在简陋的木板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悄悄起身。她从床板下摸出藏好的几块大洋,那是她省吃俭用攒下的,又找出一件最厚实的旧衣裳,快速塞进一个小包袱里。 她屏住呼吸,轻轻推开房门,走廊里一片漆黑,只有远处的巡夜灯笼偶尔闪过微光。她贴着墙根,脚步轻快地往后门挪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离开顾公馆,去找孙有财,带着肚子里的孩子,好好活下去。 沈曼卿刚推开顾公馆的后门,清冷的月光就将一道熟悉的身影浇得透亮——顾明远背对着她站在石阶下,指尖的烟卷燃着微弱的红点。 她浑身一僵,攥着包袱的手瞬间沁出冷汗,声音发颤:“你……你怎么会在这?” 顾明远缓缓转身,眼底没有怒意,只有一片沉沉的凉:“张妈说孙有财在讨饭沟,是我让她故意告诉你的。” 沈曼卿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你骗我?” “是,我骗你。”顾明远弹掉烟蒂,火星落在泥土里熄灭,“我以为你知道他没走远,会权衡利弊,会回头求我留你。可你没有。”他盯着她紧绷的侧脸,语气里掺着一丝自嘲,“如果是假消息,你还是要走,是吗?” 沈曼卿咬着唇,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我不想再留在这,过这种任人践踏的日子。” 顾明远沉默了片刻,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我留不住你的心,也没必要再困着你的人。”他侧身让开道路,月光照亮他眼底的疲惫,“你走吧,带着你肚子里的孩子,孙有财的确在讨饭沟。从今往后,顾公馆和我,都不会再牵绊你。” “你……”沈曼卿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滚吧,别再回来。”顾明远转过身,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落寞,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沈曼卿攥紧包袱,咬了咬牙,终究还是转身冲进了夜色里。脚步声渐渐远去,管家才上前低声道:“先生,真的就这么放她走了?” 顾明远望着她消失的方向,良久才低声回应:“强扭的瓜不甜,留着一具空壳,又有什么用。” 第80章 生育损伤 北风像野兽似的撞着土房的木门,油灯的火苗被吹得歪歪扭扭,映得墙皮上的泥印子忽明忽暗。 福英躺在床上,身下的稻草垫早已被汗水浸透,她攥着炕沿的手青筋暴起,指节泛白,一声声凄厉的痛呼从牙缝里挤出来,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有财!孙有财!你醒醒!我快撑不住了!”福英拼尽全力喊着,声音越来越嘶哑。 可阁楼上毫无动静,只有孙有财翻了个身的闷响,紧接着传来他不耐烦的骂声:“嚎什么嚎!女人生娃都这样,吵得人睡不好觉!” 稳婆在一旁满头大汗地给福英按肚子,听着阁楼上的动静,忍不住皱起眉头:“他咋能这样?这都大出血了,得让他下来搭把手啊!” “我……我叫不动他……”福英眼泪混着汗水往下淌,意识已经有些模糊,嘴里只念叨着,“娃……我的娃……” “别管他了!”稳婆咬着牙,从布包里掏出一把剪刀,在油灯上烤了烤,“你再使劲!娃要出来了!” 突然,福英猛地尖叫一声,浑身剧烈抽搐起来。稳婆脸色一变,刚按住她,就听见一声微弱的啼哭划破夜空。“生了!是个小子!”她刚把第一个娃抱出来,又惊呼,“还有一个!再加把劲!” 又过了半盏茶的功夫,第二声啼哭也响了起来。稳婆把两个裹在破布里的小家伙放在炕角,转身去给福英止血,眉头紧锁:“出血太多,得赶紧找红糖熬水,你家有红糖吗?” 福英虚弱地摇了摇头,眼泪又掉了下来:“他……他从不顾这些……” 这时,阁楼上的孙有财被孩子的哭声吵得烦躁,探出头骂道:“哭哭哭!俩小崽子也不让人安生!”骂完,又“咚”地一声躺下,再也没了动静。 稳婆叹了口气,只好自己起身去灶房找水。土房里,两个新生命的啼哭微弱,福英望着炕角的孩子,嘴角勉强牵起一丝笑意。 稳婆刚给福英止住血,擦了擦额头的汗,转身对门口的孙婶道:“婶子,快找些红糖来,她出血太多,得熬水补补。” 孙婶抱着胳膊倚在门框上,脸上满是不耐烦,瞥了眼炕上虚弱的福英,冷冷道:“家里哪有什么红糖?穷得都快揭不开锅了,哪供得起这些。” 稳婆一愣,气道:“再穷也不能委屈产妇!她这情况要是落下病根,后半辈子就完了!” “关我屁事。”孙婶翻了个白眼,挥手驱赶,“你活儿也干完了,赶紧滚出去,别在这浪费柴火。” 稳婆气得浑身发抖,却也无可奈何,只能转身走到炕边,看着气息奄奄的福英,放软了语气:“妹子,你听好,你生的是双胞胎,一个小子一个丫头,都俊着哩。” 福英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炕角的两个小包袱上,眼里泛起一丝微光。 “你可千万别大意,”稳婆又叮嘱道,“这次大出血伤了根本,必须好好养身子,不然以后容易得妇科病,疼起来能要命。要是能找些红枣、小米熬粥,也比空着肚子强。” 福英抿了抿干裂的嘴唇,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谢谢……稳婆……” “唉,命苦的人。”稳婆叹了口气,看了眼阁楼上毫无动静的孙有财,又瞪了眼门口的孙婶,拿起自己的布包,狠狠跺了跺脚,转身冲进了呼啸的寒风里。 孙婶“砰”地一声关上木门,对着炕骂道:“还愣着干啥?俩小崽子等着喂奶呢,别躺着装死!” 福英望着炕角的孩子,眼泪无声地滑落。 土房里的油灯只剩豆大一点光,映得福英蜡黄的脸毫无血色。生产过后第五天,她身下的破棉絮又湿了一片,混着淡淡的血渍,刺鼻的气味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 她撑着虚弱的身子想去换棉絮,刚一挪窝,就忍不住漏了尿,裤子瞬间湿了大半。福英眼眶一红,眼泪掉了下来,只能咬着牙,一点点往炕边蹭。 “啧,晦气!”阁楼下传来孙有财不耐烦的脚步声,他一进屋就瞥见福英的模样,眉头拧成一团,张口就骂,“你他妈简直就是个骚货!连自己的下面都管不住,一天到晚漏得跟个破尿袋似的,让人看着就恶心!” 福英浑身一僵,屈辱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声音微弱又带着哀求:“我……我也不想的,这几天一直有血尿,还控制不住……有财,你能不能去给我找个大夫看看?” “找大夫?”孙有财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嘲讽,“你以为大夫不要钱?家里俩小崽子等着喂,哪有闲钱给你治这破毛病?我看你就是故意的,想偷懒不干活!” 他说着,抬脚踢了踢炕边的木盆,盆里的水溅了福英一身:“赶紧把这破棉絮换了,别弄得到处都是,要是再让我闻到这味,看我不揍你!” 福英缩了缩身子,死死咬着唇,把到了嘴边的哭声咽了回去。窗外的北风还在呼啸,土房里的寒意,一点点浸进她的骨头里。 土房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寒风卷着雪沫子灌进来,村里的王老奶奶裹着旧棉袄,手里拎着半篮干枯的茅草,慢慢挪到炕边。 她一眼就看见福英身下湿了一大片,眉头不由得皱起来,叹了口气:“娃啊,看你这遭的罪。” 福英咬着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声音微弱:“奶奶,我……我还是控制不住漏尿,血尿也没停。” “生娃大出血落下的病根,哪能这么快好。”王老奶奶放下篮子,坐在炕边,拍了拍她的手,“没钱找大夫,就按老一辈的法子来。你让娃他爹去村东头的坡上,采点益母草回来,煮水熬得浓一点,天天用来洗下面,能止血还能收住漏尿的毛病,俺们那时候好多媳妇都是这么过来的。” 福英眼里闪过一丝微光,连忙点头:“真的有用吗?可……可有财他未必肯去。” “他不肯?”王老奶奶瞪了瞪眼,提高了声音,“这是关乎你后半辈子的事!他要是连这点活儿都不肯干,还算个男人?你跟他说,要是再不管你,俺就去村头骂得他抬不起头!” 正说着,孙有财叼着烟卷从外面进来,听见这话,脸色一沉:“老东西,你在这儿瞎逼逼啥?” “我在说让你去采益母草!”王老奶奶毫不示弱,“福英这身子要是垮了,俩娃谁来喂?你以为这不要钱的法子好找?赶紧去,别耽误工夫!” 孙有财撇了撇嘴,嘟囔着:“知道了知道了,晦气。”说完,狠狠瞪了福英一眼,转身摔门而去。 王老奶奶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又对福英道:“娃,你别担心,益母草采回来熬水洗,过些日子就会好的。你得自己心疼自己,不然谁还能疼你。” 福英含着泪点头,望着窗外孙有财远去的方向,心里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盼头。 王老奶奶走后,福英撑着虚弱的身子,趴在炕边对着门外喊:“有财,有财你回来没?” 喊了半天,才听见院门外传来孙有财哼着小调的声音,他一进屋,身上就带着股烤肉的焦香,嘴角还沾着油星子。 福英心里一沉,连忙问:“有财,益母草……你采回来了吗?” “采那破玩意儿干啥?”孙有财抹了把嘴,满不在乎地往椅子上一坐,“村西头李二他们套着只野兔,喊我去吃烤野味,我哪有功夫去坡上找草?” 福英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声音带着哭腔:“可……可老奶奶说那能治我的病,我现在还是漏尿、有血尿……” “治啥治?”孙有财不耐烦地打断她,“吃点肉不比那破草强?我看你就是事多,忍忍不就过去了?”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块没吃完的烤兔腿,大口嚼着:“这野兔烤得是真香,比在家看你这副晦气样子强多了。” 福英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模样,心里的那点盼头瞬间碎成了渣。她攥紧身下的破棉絮,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屈辱和绝望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 第81章 福英是生育工具 土坯房里弥漫着泥巴和奶水混合的气味,福英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得像张纸,怀里紧紧搂着刚生下的一对双胞胎。 孙有财蹲在门槛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烟圈袅袅升起,他眯着眼打量着襁褓里的孩子,忽然一拍大腿:“就这么定了!男娃叫孙承言,承继家业,说话算话;女娃嘛,叫孙承弟!” 福英浑身一僵,眼泪唰地就掉了下来,抓住孙有财的胳膊哀求:“有财,别啊……给闺女换个名字吧,‘承弟’这名字,太委屈她了。” 孙有财甩开她的手,脸一沉:“委屈啥?这名字好着呢!你瞧瞧村里的女人,哪个不是生五六七个?你现在才生四个,有了这‘承弟’,正好保佑你下次再生个带把的,凑够俩男娃,咱们孙家才算有后!” 福英哭得更凶了,声音哽咽:“可闺女也是一条命啊,哪能这么叫她……” “妇人之仁!”孙有财不耐烦地打断她,把烟锅在鞋底上磕得邦邦响,“我是一家之主,我说叫啥就叫啥!赶紧把身子养好,争取明年再给我添个男娃,别想那些没用的!” 说完,他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出房门,留下福英抱着两个孩子,泪水无声地打湿了襁褓。 日头偏西时,福英将双胞胎哄睡,揣着镰刀就往后山去。刚生完孩子这半月,血尿、漏尿的毛病缠得她难受,听村里老人说益母草能治,她便抽空去采。 后山的草棵子长得齐腰深,她弯腰在灌木丛里翻找,指尖刚触到几株带绒毛的益母草,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咳。 福英吓得浑身一哆嗦,猛地回头,见是个穿补丁衣裳的男乞丐,背着个破麻袋,正是前些日子帮她卖东西的陈大哥。她慌忙把手里的益母草往身后藏,脸颊涨得通红,攥着镰刀的手都在发颤。 “大妹子,别怕,我就是来采点能吃的野菜。”陈大哥往后退了两步,语气和善,目光掠过她藏在身后的手,却没点破,反倒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丛青绿植物,“你要挖草药?我瞧着那边的翻白草,和你手里的益母草配着熬,治女人家产后的毛病更管用,我那过世的婆娘当初也用过。” 福英愣住了,脸颊的红更甚,却悄悄松了攥着益母草的手。 陈大哥弯腰采了几株翻白草递过来,声音压得更低:“这草性子温和,不挑体质,你回去和益母草一起煮,早晚各喝一碗,过些日子就见效。”他把草塞到她手里,又指了指另一侧的山坡,“我去那边找野菜,不扰你了,天黑前早些下山,山路不好走。” 福英捏着手里的两种草药,眼眶微微发热,低声道:“谢……谢谢陈大哥。” 陈大哥摆了摆手,背着麻袋转身离开,脚步轻得没惊动周围的虫鸣。福英望着他的背影,握紧了怀里的草药,飞快地割了一捆益母草,揣着翻白草匆匆下了山。 灶台边的火苗舔着锅底,“咕嘟咕嘟”煮着药草,药香漫了半间屋。福英端着温热的益母草药水,刚躲进里屋,就被推门进来的孙有财撞了个正着。 他瞥见她裙摆下露出来的地方,上面还沾着药汁,因产后病症显得有些狰狞,顿时皱紧眉头,后退半步,淬了一口:“晦气!你这是在搞什么?” 福英慌忙拉好裙摆,脸颊煞白,攥着药碗的手不停发抖:“我……我用草药洗洗,治治血尿的毛病……” “治什么治?”孙有财不耐烦地打断她,语气里满是嫌恶,“瞧瞧你这模样,哪还有点女人的样子?真是倒胃口!赶紧把这东西倒了,别让我再看见,免得污了我的眼!” 福英眼圈一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反驳,只能咬着唇,眼睁睁看着孙有财摔门而去,留下她独自站在原地。 夕阳斜斜照在山路上,福英挎着竹篮,脚步比上次轻快了些——坚持用益母草和翻白草调理了半月,血尿和漏尿的毛病果然好了不少。她刚弯腰采下几株益母草,身后就传来熟悉的声音:“大妹子,又来采药啊?” 福英回头,见陈大哥背着半麻袋野菜,手里还拎着一小串红莹莹的野果,笑着朝她走来。“陈大哥。”她脸上泛起淡淡的红,语气比上次自在了些。 陈大哥走到近前,把那串野枸杞递过来:“这是我今早摘的野枸杞,晒干了泡水喝,补气血的,你刚生完孩子,身子虚,正好用得上。” 福英愣了愣,伸手接过,指尖触到那温热的野果,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暖意。她攥着野枸杞,低头轻声道:“谢谢您,陈大哥,总让您费心。” “客气啥。”陈大哥摆了摆手,目光落在她气色好了些的脸上,笑道,“瞧你精神头比上次强多了,草药该是见效了吧?” “嗯,好多了。”福英抬眼看向他,眼底带着几分感激,“都是托您的福,告诉我的翻白草管用。” 说着,她心里不由泛起一丝酸楚——自个儿男人孙有财,这些日子除了骂她晦气,连句关心她身子的话都没有,更别说像这样记挂着给她找补气血的东西了。相比之下,陈大哥的这份善意,竟让她生出几分久违的暖意。 陈大哥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没多追问,只是道:“管用就好,你也别太劳累,采完药早些回去照看孩子。” 福英点点头,望着陈大哥转身离去的背影,手里的野枸杞仿佛带着千斤分量,心里说不清是感动,还是别的什么滋味。 灶台边的水壶冒着热气,福英将陈大哥送的野枸杞抓了一小撮放进粗瓷碗,刚沏上沸水,就见孙有财扛进了屋。 他瞥了眼碗里红莹莹的枸杞,鼻子里哼了一声:“又在搞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福英手一顿,小声解释:“这是野枸杞,补气血的,别人给的……” “管是谁给的,能让你身子好利索就行。”孙有财打断她,语气里满是算计,“你可得快点调理好,等你彻底好了,咱们就同房,接着给我生个男娃。” 福英端着碗的手猛地收紧,温热的水汽熏得她眼眶发涩。她望着孙有财理所当然的模样,心里那点因野枸杞而起的暖意,瞬间凉了大半。在孙有财眼里,她终究只是个生孩子的工具,从来不是需要疼惜的女人。 “知道了。”她低下头,声音轻得像蚊子叫,碗里的枸杞水渐渐泛起细密的涟漪,映着她眼底的失落。 第82章 孙有财带情妇回家 讨饭沟的土路上满是泥泞,沈曼卿扶着沉甸甸的肚子,一步一挪地往前走。原本精致的发髻散了大半,脸上的脂粉被汗水冲得一道一道,狼狈不堪。 她拦住一个挎着竹篮路过的老妇人,声音带着几分虚弱:“大娘,请问您知道孙有财家在哪儿吗?” 老妇人上下打量她一番,眼神里满是疑惑:“你找孙有财?你是他啥人?” 沈曼卿咬了咬唇,指尖攥得发白:“我……我是他的远房亲戚,来投奔他的。” “远房亲戚?”老妇人撇撇嘴,朝村东头指了指,“顺着这条路走到头,那间稍大的土坯房就是。不过我说大妹子,你怀着身子,怎么跑到这穷地方来投奔他?那孙有财,可不是啥好东西。” 沈曼卿没应声,只是勉强笑了笑,道了声谢,便扶着肚子,艰难地朝着老妇人指的方向走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孙有财刚从报亭回到家门口,抬眼就瞥见沈曼卿立在土坯房墙角,肚子挺得老高,脂粉花得不成样子,顿时吓得魂飞魄散。他左右瞅了瞅,见村里没人注意,一把拽住沈曼卿的胳膊,压低声音急道:“你咋跑这儿来了?!” 没等沈曼卿说话,他就拽着她往村后的小树林里拖,力道大得让她踉跄了几步。到了林子里,他才松开手,脸色铁青:“你不在顾公馆当你的少奶奶,跑到我这穷地方来干啥?嫌我不够乱是不是?” 沈曼卿扶着肚子,喘着气,眼底带着几分凄然,却又透着坚定:“我再也不是什么顾少奶奶了。”她摸了摸隆起的腹部,声音软了下来,“我自由了,这肚子里是你的骨肉,我要给你生下咱们爱的结晶。” 孙有财愣住了,盯着她的肚子,又看了看她狼狈的模样,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树林里的风卷着落叶沙沙作响,他盯着她泛着红的眼角,想起从前的纠缠,猛地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低头就吻了上去。 沈曼卿浑身一软,顺势搂住他的脖子,唇齿间满是压抑许久的渴望,气息都变得滚烫。 “有财……”她呢喃着,指尖攥紧他的粗布衣裳,“我只要你,只要咱们的孩子。” 孙有财被她的话勾得心头发痒,吻得愈发急切,大手抚上她隆起的肚子,声音沙哑得厉害:“好,留下,我养你们娘俩。” 干柴烈火般的情愫在林间蔓延,两人紧紧纠缠着,仿佛要把这些日子的思念与委屈,都融进这炙热的吻里。 林间的风渐渐凉了,孙有财松开搂着沈曼卿的手,指尖还残留着她衣衫的触感,心里的热乎劲却已褪得干净,算盘打得噼啪响。 沈曼卿靠在树干上,气息未平,眼底带着憧憬:“有财,咱们以后就好好过日子,等孩子生下来……” “别慌。”孙有财打断她,眉头皱起,语气带着几分敷衍,“你刚到这儿,身子又沉,村里人家眼杂,住我家不方便。” 沈曼卿脸上的笑意僵住:“那我住哪儿?” “我给你找个山脚下的破窑,先凑活住几天。”孙有财避开她的目光,语气随意,“我得先回去跟家里那口子交代,免得她闹起来。你放心,我会按时给你送吃的。” 他心里却盘算着:沈曼卿现在没钱,就是个累赘,连件像样的活都干不了。反观福英,洗衣做饭、照顾孩子、还能去挣工钱,伺候得他舒舒服服,可比这只会享乐的女人有用多了。等过阵子,得想个法子把沈曼卿彻底支走,省得留在这儿添乱。 沈曼卿信了他的话,点了点头,眼底藏着一丝不安:“那你可一定要常来看我。” “知道了。”孙有财敷衍地应着,转身就往村外走,脚步匆匆,像是生怕她反悔似的。 孙有财刚走出没几步,身后就传来沈曼卿的声音:“有财,等等。” 他回头,见沈曼卿从怀里掏出一块沉甸甸的大洋,递到他面前,眼底带着期盼:“我身上就剩这个了,你拿着,买点吃的用的,也别太委屈自己。” 孙有财的目光瞬间被那块大洋勾住,眼睛亮了亮,伸手接过来掂了掂,冰凉的触感和沉甸甸的分量让他心里的算盘立刻变了调。他原本想支走沈曼卿的念头烟消云散,脸上挤出几分笑意:“曼卿,你这是干啥,我哪能要你的钱。” “拿着吧,”沈曼卿柔声说,“咱们是一家人,我的不就是你的。” 孙有财把大洋紧紧攥在手里,心里打起了新的主意:沈曼卿能拿出一块大洋,说不定身上还有存货,就算没有,她以前是大户人家的太太,说不定能想办法再弄点钱。留下她,说不定能从她身上再捞些好处,比直接支走划算多了。 他脸上的神色缓和了不少,伸手扶了扶沈曼卿:“那我就不客气了。你别去破窑了,跟我回村西头的小土房住,我先去收拾收拾,保证让你住得舒坦。” 沈曼卿脸上露出喜色,连忙点头:“谢谢你,有财。” 孙有财笑着应着,心里却早已盘算好,要怎么慢慢从沈曼卿这里榨出更多好处。 孙有财领着沈曼卿回到村西头的小土房,安顿好后,便急匆匆地赶回自家土坯房。福英正抱着双胞胎喂奶,见他进来,抬头道:“你今儿回来得早,刚去哪了?” “家里来了个远方亲戚,女眷,怀着身子,没地方去,我把她安排在咱家的村西闲置粮房里了。”孙有财语气随意,目光却瞟向里屋——孙婶正坐在炕头纳鞋底。 福英愣了愣:“远方亲戚?我咋从没听你提起过?” “远房的,你不认得。”孙有财说着,朝里屋的孙婶使了个眼色,声音抬高了些,“娘,你待会儿过去瞧瞧,给她送点米面,也好尽尽地主之谊。” 孙婶抬眼,瞬间明白了儿子的心思,放下针线应道:“晓得了,等我纳完这针就去。”她心里清楚,孙有财这眼神,定是有话要私下跟她说,这“远方亲戚”怕是没那么简单。 福英没察觉两人的猫腻,只是低头继续喂奶,小声道:“那我待会儿把孩子哄睡,也过去帮忙吧?” “不用不用,”孙有财连忙摆手,“你身子刚好,好好在家歇着,有娘去就行了。” 他可不想让福英和沈曼卿多接触,免得露了破绽。 第83章 沈曼卿掌掴孙婶 孙有财在炕沿坐下,假意拍了拍裤腿上的尘土,眼角却一直留意着福英的动静。他们的双胞胎吃饱了奶,在福英怀里哼哼唧唧地蹭着,福英低头柔声哄着,没再追问。 等福英抱着孩子进里屋哄睡,孙有财立刻凑到孙婶身边,膝盖几乎顶到她的炕沿,声音压得像蚊子哼:“娘,那不是啥远房亲戚——是城里沈家的小姐,之前是顾大少爷的太太,现在怀了我的娃,咱得帮她瞒住,尤其不能让福英知道实情。” 孙婶手里的针线“啪嗒”掉在炕上,眼睛瞪得溜圆:“你的娃?!你这混小子!福英刚给你生了俩娃,你就在外头惹这种事?沈家要是找来,咱全家都得被你拖累死!” “娘,事到如今说这些没用!”孙有财急得冒汗,“她夫家顾家自愿放她出来的,就想安安稳稳生下孩子。咱帮她这一回,日后她要是能回沈家,咱和娃都能沾光;就算不能,她也给了不少银钱,够咱俩的吃穿好些日子了。” 孙婶捂着胸口喘了口气,狠狠瞪了他一眼,捡起针线又放下:“罢了,造孽啊!我这就去装米面,再拿几个鸡蛋,孕妇身子金贵,不能怠慢。” “您过去别多问,”孙有财连忙叮嘱,“她心里也不好受,别戳她的痛处,好好待她就行,千万别露了破绽。” 孙婶没应声,起身往灶房走去,背影透着一股沉重。孙有财站在原地,望着里屋的方向,心里又慌又乱:这事要是败露,福英那边没法交代,沈家要是追究,他这条命说不定都保不住,更别提护着家里的孩子了。 孙婶挎着布包,踩着田埂往村西头的小土房走,布包里的米面沉甸甸的,几个鸡蛋被小心地裹在棉絮里。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沈曼卿正坐在炕边,双手摩挲着隆起的小腹,脸色苍白却带着一股难掩的傲气。 “沈小姐,我给你送些米面和鸡蛋来,孕妇得补补身子。”孙婶把布包放在桌上,掏出鸡蛋摆在碗里,语气尽量温和。 沈曼卿瞥了一眼鸡蛋,眉头瞬间皱起,伸手拿起一个掂了掂,随手就往地上一扔。“啪”的一声,蛋液四溅,蛋壳碎了一地。 孙婶吓了一跳,脸色沉了下来:“沈小姐,你这是干啥?这鸡蛋是我家鸡刚下的,新鲜着呢!” “新鲜?”沈曼卿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嫌弃,“一股子土腥味,怎么吃?我之前吃的鸡蛋,都是专人挑选的,哪像这种次品。” 她说着,抓起碗里剩下的鸡蛋,一个个往地上砸,转眼间,几个鸡蛋全碎了,地上一片狼藉。“去,给我买最新鲜的来,要是再拿这种东西糊弄我,有你好果子吃。” 孙婶被她的举动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道:“你这女人怎么这么不讲理?咱农村人吃的就是这种鸡蛋,你要是嫌弃,也不能这么糟蹋东西!我家有俩娃等着补身子,这些鸡蛋都是省出来的!” “省出来的?”沈曼卿挑眉,眼神里满是轻蔑,“我给了孙有财银钱,买几个新鲜鸡蛋算什么?你要是不想去,就叫孙有财来,我倒要问问他,就是这么让你伺候我的?” “你别拿有财压我!”孙婶提高了声音,“你怀了娃了不起啊?再金贵也不能糟蹋粮食!我们好心收留你,你倒好,还挑三拣四的,这鸡蛋我不买,要吃你自己去!” 沈曼卿也来了气,站起身捂着肚子,厉声道:“我现在是特殊时期,吃坏了肚子谁负责?孙有财答应过我,会好好伺候我,你要是敢怠慢,我就让他好看!” “你少在这里撒泼!”孙婶也不退让,“我们家可容不下你这么娇贵的小姐,你要是实在不满意,就另找地方去!” 两人吵得面红耳赤,小土房里充斥着争执声,沈曼卿气得胸口起伏,孙婶也憋了一肚子火气,站在原地直喘粗气。 孙婶的话像针一样扎在沈曼卿心上,她本就因吃不上新鲜鸡蛋憋了一肚子气,此刻更是火冒三丈。目光扫过墙角,瞥见一根用来烧火的木棍,她一把抄起,朝着孙婶就狠狠打了下去。 “哎哟!”孙婶猝不及防,后背结结实实挨了一下,疼得她龇牙咧嘴,转身就要躲。 沈曼卿红着眼,握着木棍又要打,嘴里嘶吼着:“你个农村老婆子,也敢教训我?我让你嘴硬!” “你敢打我?”孙婶又气又怕,伸手去夺木棍,“我好心对你,你倒动手打人,真是没教养!” 两人拉扯间,沈曼卿被孙婶推得一个趔趄,她心头怒火更盛,猛地甩开木棍,抬手就给了孙婶一巴掌。“啪”的一声脆响,孙婶的脸颊瞬间红起五个指印。 孙婶被打懵了,捂着脸颊,眼泪差点掉下来,指着沈曼卿骂道:“你这个丧良心的!我儿子好心收留你,你竟然动手打人,我这就去找有财,让他评评理!” “评理?”沈曼卿冷笑,捂着肚子后退一步,“你去啊!你以为孙有财敢得罪我?他还指望我日后回沈家帮他呢!今天这巴掌,是教训你不懂规矩!” “我不懂规矩?”孙婶气得浑身发抖,“你怀了娃就无法无天了?这是我们村的地界,轮不到你撒野!” 沈曼卿挑眉,眼神里满是不屑:“地界又怎样?有孙有财给我撑腰,你能奈我何?赶紧滚出去,给我买新鲜鸡蛋回来,不然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孙婶看着她嚣张的模样,胸口憋得发慌,狠狠瞪了她一眼,捂着脸颊转身就走,心里暗自盘算:这女人就是个祸害,一定要让有财赶紧想办法,不能再留她了。 第84章 孙有财被裸吊示众 沈老爷子领着长子沈瑾年,揣着沉甸甸的礼物,踏进了顾公馆的大门。红木家具泛着温润的光,顾明远身着月白长衫,正坐在客厅品茶,见他们进来,起身颔首示意,神色平静无波。 “顾先生,”沈老爷子率先开口,语气带着难掩的愧疚,“小女曼卿不懂事,做出这等有违妇道之事,让顾家蒙羞,我今日特来向你赔罪。”说罢,他微微躬身。 沈瑾年也连忙附和:“顾先生,是我们沈家管教无方,任凭你处置,只求你能手下留情,别让曼卿的名声彻底败坏。” 顾明远抬手请他们落座,亲手给两人斟上茶,淡淡道:“沈老爷子言重了,事情已然发生,追责无用。” 沈老爷子愣了愣,没想到顾明远如此平静,连忙道:“顾先生宽宏大量,可小女……她如今怀着身孕,处境艰难,我们做父母的,实在心疼。” 顾明远端起茶杯,浅抿一口,目光坦然:“我知晓。关于离婚之事,我已有打算。对外宣称,是我忙于公务,疏忽了夫妻情分,导致婚姻破裂,与沈小姐无关。” 这话让沈家父子俩又惊又喜,沈瑾年连忙起身道谢:“顾先生,这怎么好意思?明明是曼卿的错,怎能让你承担污名?” “无妨。”顾明远放下茶杯,语气淡然,“曼卿终究是女子,名声对她至关重要。我顾某虽不屑她的所作所为,但也不至于为难一个女子。” 沈老爷子激动得眼眶发红,连连作揖:“顾先生真是仁厚之人!沈家欠你一个大人情,日后若有差遣,我们定当万死不辞。” 顾明远摆了摆手:“不必如此。离婚文书我会让人尽快拟定,后续事宜,让下人对接即可。”他话语间带着疏离,显然不愿再多提及此事。 沈家父子俩心知肚明,连忙起身告辞。走出顾公馆,沈瑾年忍不住感叹:“顾明远这般气度,真是难得。”沈老爷子点点头,心里却暗自庆幸,还好顾明远顾全大局,没让沈家颜面扫地。 沈家父子刚回到沈府,便径直走进书房。沈老爷子将茶杯重重一搁,沉声道:“瑾年,你即刻带几个得力的丫鬟和男仆,去讨饭沟村西那处小土房,把曼卿给我绑回来!” 沈瑾年一愣:“爹,绑?会不会太张扬了?” “张扬也比她在外头丢人现眼强!”沈老爷子脸色铁青,“她如今怀着孕,又闹出这等事,留在乡下指不定还会惹出什么乱子。绑回来,直接关进后院,不许她踏出房门半步!” “那对外怎么说?”沈瑾年追问,“要是传出去,沈家的脸面……” “就说她前些日子出门散心,不小心迷了路,跑到了讨饭沟那种地方,多亏我们及时找到。”沈老爷子冷冷道,“吩咐下去,谁也不许多嘴,要是走漏了风声,仔细他的皮!” 沈瑾年点点头,应道:“我明白了,爹。我这就去安排,一定把妹妹带回来。” “不是‘带’,是绑!”沈老爷子强调,“她性子倔,要是不肯走,直接动手,别跟她废话。给她备一顶轿子,抬回来的时候遮严实点,别让外人看清她的模样。” “是。”沈瑾年不敢耽搁,转身走出书房,立刻叫来了家里几个手脚麻利的男仆和丫鬟,低声吩咐了几句。 一行人拿着绳索,快步往讨饭沟村西头赶去。小土房的门虚掩着,里头传来男女调笑的声音,沈瑾年脸色一沉,抬手推开了门。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愣住了——沈曼卿和孙有财衣不蔽体地纠缠在炕边,见有人闯进来,两人都惊得僵在原地。 “你、你们怎么来了?”沈曼卿反应过来,慌忙拉过被褥遮挡身体,声音发颤。 孙有财更是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找衣服往身上套,结结巴巴道:“沈、沈公子……我……” “无耻!”沈瑾年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两人怒斥,“沈曼卿,你好歹是沈家小姐,竟做出这等不知廉耻的事!” 沈曼卿又羞又怒,索性破罐子破摔:“我乐意!我跟谁在一起,轮不到你们管!” “由不得你!”沈瑾年咬牙,冲男仆们使了个眼色,“把他们分开,给我把沈曼卿绑了!” 男仆们立刻上前,一把将孙有财拽开,孙有财吓得连连求饶:“沈公子饶命!都是我的错,跟曼卿小姐无关!” 沈曼卿挣扎着嘶吼:“放开我!我不回沈家!孙有财,救我!” 丫鬟们红着脸上前,用衣物裹住沈曼卿,男仆们趁机用绳索将她捆住,拖拽着往门外的轿子走去。 沈瑾年厌恶地瞥了一眼瘫在地上的孙有财,冷声道:“给我看好他,别让他跑了,后续再跟他算账。” 说完,他转身跟着轿子往外走。路上有人好奇询问,丫鬟们连忙按照沈老爷子的吩咐,笑着回道:“我家小姐迷路了,我们这是接她回家呢。” 几天后,风卷着枯叶打在枯树枝上,发出呜呜的响。孙有财被两个沈家的仆役架着,双手反绑在身后,身上的粗布衣裳被扯得稀烂,最后干脆被硬生生剥了个精光。 “你们放开我!饶命啊!”孙有财浑身发颤,又怕又臊,拼命扭动着身体。 领头的仆役冷笑一声,抬腿踹在他膝盖后弯:“饶你?你勾搭我们家小姐,败坏沈家名声,现在才求饶,晚了!” 两个仆役合力,把他吊到了沟边那棵老枯树上,绳子勒得他肩膀生疼,脚尖勉强能碰到地面。 “去,把村里的人都叫过来,让大伙儿看看,这就是勾搭大户人家小姐的下场!”领头的仆役冲旁边的小仆役吩咐道。 小仆役应了声,跑到村口扯着嗓子喊:“大伙儿快到讨饭沟来!看看孙有财干的好事!” 村民们本来就好奇前些天沈家接走沈曼卿的事,一听这话,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计,往讨饭沟涌来。很快,枯树下就围满了人,指指点点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我的天,这不是孙有财吗?怎么被吊起来了?” “没穿衣服呢!这是犯了啥大错啊?” “听说前些天住村西头的那个女人,是城里沈家的小姐,难道……” 孙有财低着头,脸涨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耳边的议论声像针一样扎着他。 孙婶也挤在人群里,孙婶看着儿子的惨状,眼泪直流,想上前又被仆役拦住。“求求你们,放了有财吧!他知道错了!” “错了?”领头的仆役瞥了她一眼,声音洪亮地对村民们说,“这孙有财,不知廉耻勾搭我们沈家小姐,坏了小姐的名节,我们家老爷仁慈,没取他性命,就是要让他当众受辱,给大伙儿当个教训!” 村民们恍然大悟,议论声更大了,看向孙有财的眼神里满是鄙夷。 孙有财再也忍不住,哭喊道:“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沈家的老爷太太,饶了我吧!” 可回应他的,只有呼啸的风声和村民们的窃窃私语,还有沈家仆役冰冷的目光。 福英挎着竹篮,刚采完野菜路过,就见围了一圈人,枯树上吊着重物。她心里咯噔一下,挤进去一看,竟是赤身裸体的孙有财,顿时脸色煞白。 “大嫂,这是咋了?”她拽住旁边的村民,声音发颤。 那村民叹了口气:“还能咋?他勾搭了城里沈家小姐,人家找上门来算账了!” “沈家小姐?”福英脑子发懵,追问,“哪个沈家小姐?” “就是前些天孙有财安置在村西小土房的那个啊,”另一个村民插话,“听说怀了孕,肚子里的娃就是孙有财的!” 这话像重锤砸在福英心上,她手里的竹篮“哐当”掉在地上,野菜撒了一地。眼前天旋地转,耳边的议论声越来越远,她直直地倒了下去。 “福英!”刚挤进来的孙婶惊呼着抱住她,脸色瞬间变了,不是心疼,而是急得冒汗,转头冲树上的孙有财喊:“你个混账东西!福英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家里的农活谁干?四个娃谁养?” 孙有财吊在树上,脸上没有半分哭丧的神色,反而透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冷漠,扯了扯嘴角:“无所谓,她醒不醒,日子不都这样。” 领头的沈家仆役瞥了眼晕倒的福英,一脸漠然,冲孙婶冷声道:“管好你家的人,这是他应得的教训。”说完,带着人转身就走。 孙婶抱着福英,急得直跺脚,一边掐她的人中,一边念叨:“你可千万别出事啊!你要是倒了,我们家这日子就彻底过不下去了!” 讨饭沟里,风声呜咽,孙有财的冷漠、孙婶的焦灼混在一起,衬得福英毫无生气的脸,愈发凄楚。 第85章 细绳专挑苦命人 福英是被孙婶掐着人中醒过来的,眼皮重得像坠了铅。她没哭,也没说话,只是缓缓挣开孙婶的手,弯腰捡起散落在地上的野菜,塞进竹篮里,转身就往村外的田地走。 “福英!你去哪儿啊?刚醒过来,不回家歇会儿?”孙婶在身后喊她,声音里满是焦灼,却没半分真心的疼惜。 福英像没听见,脚步不停。田埂上的泥土湿滑,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单薄的身影在风中晃了晃,却没倒下。 到了自家那片贫瘠的菜地,她放下竹篮,拿起墙角的锄头,猛地砸进地里。一下,又一下,锄头与泥土碰撞的声音沉闷而压抑,震得她胳膊发麻,虎口生疼。 日头渐渐升高,晒得她头皮发烫,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进干涸的泥土里,瞬间就没了踪影。她不歇气地翻着地,拔着草,仿佛只有这样高强度的劳累,才能压下心底那翻江倒海的痛楚和屈辱。 孙有财吊在树上的模样、村民的议论声、沈家仆役的冷漠,像一根根针,密密麻麻地扎在她心上。可她连流泪的力气都没有,只是机械地挥动着锄头,直到夕阳西下,天边染成一片凄艳的红。 地里的草拔得干干净净,土也翻得整整齐齐,福英才停下动作。她直起身,浑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眼前阵阵发黑,却倔强地撑着锄头,没让自己倒下去。 远处,孙婶来叫她回家吃饭,远远地喊:“福英,别干了,再干下去身体该垮了!” 福英转过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拿起竹篮,拖着沉重的脚步,一步步往家的方向挪去。 煤油灯的光昏黄摇曳,映着桌上简单的饭菜:一碗小米粥,一碟咸菜,还有两个硬邦邦的韭菜馍馍。福英坐在桌角,手里捏着筷子,半天只扒拉了两三口粥,米粒在嘴里嚼着,没半点滋味。 “娘,你咋就吃这么点?”二女儿孙承男把一个韭菜馍馍往她面前推了推,小脸上满是担忧,“吃点馍馍吧,垫垫肚子。” 福英摇摇头,没说话,只是把筷子往碗上轻轻一放。 旁边的大儿子孙承儒放下碗,眉头皱了皱,语气带着点少年人的理所当然:“娘,你也别太矫情了。爹他就是一时糊涂,男人嘛,难免会犯这种错,你揪着不放,家里日子还过不过了?” 这话像一根刺,猛地扎进福英心里。她抬起眼,看着已经长成像半大汉子的儿子,嘴唇动了动,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孙婶顾不上细嚼嘴里的饭,一手端着小碗,一手拿着勺子,正给三儿子孙承言喂稀饭。粥勺送到嘴边,孙承言张着小嘴懵懂地咽下,小脸上沾了点粥渍。她又舀了一勺,转向四女儿孙承弟,含糊地附和着孙承儒的话:“承儒说得对,事儿都过去了,你别钻牛角尖。好好吃饭,明天还得下地呢。” 孙承男不服气地瞪了哥哥一眼:“哥,你咋能这么说?爹做错了事,娘难过还来不及呢!” “我这不是为了这个家吗?”孙承儒梗着脖子,“难道你想让爹被沈家逼得没法过日子,我们都跟着喝西北风?”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碗筷碰撞的细微声响,夹杂着孙婶喂孩子时轻声的哄劝。福英重新拿起筷子,却再也没了半点胃口。她看着眼前的儿女,看着这个让她窒息的家,只觉得满心都是寒凉。 露水打湿了窗纸,天还没亮,福英就睁着眼躺在床上。这已经是她第五个辗转难眠的夜晚,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一些让她痛心的场景。 她悄声起身,摸到木镜前,昏暗中隐约看见自己颧骨凸起,眼窝陷得厉害,原本还算厚实的头发一梳就掉一把,落在衣襟上,白花花的几根格外刺眼。 “娘,你醒了?”二女儿孙承男端着水盆进来,见她对着镜子发怔,放下盆走过去,看清她鬓角的白发时,眼圈一下子红了,“娘,你怎么有白头发了?” 福英抬手抹了把眼角,声音沙哑:“老了,自然就有了。” 正说着,孙有财骂骂咧咧地闯进来,一屁股坐在炕沿上,狠狠捶了下炕:“该死的沈家!竟让报亭老板把我辞了,这往后一家子喝西北风去!” 福英没看他,只是拿起梳子,一下下梳理着掉得厉害的头发,语气平静得可怕:“日子总得过。” “过?怎么过?”孙有财瞪着她,“你以为我愿意得罪沈家?要不是那个女人……” “爹!你别再提了!”二女儿孙承男忍不住打断他,“娘这几天一口饭都吃不下,觉也睡不着,人都瘦脱形了!” 孙有财愣了愣,看向福英。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背影单薄得像片枯叶,鬓角的白发在晨光里晃得人眼疼。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却只是重重哼了一声,摔门而去。 福英放下梳子,拿起墙角的锄头。二女儿孙承男拉住她:“娘,你歇会儿吧,你这样下去会垮的。” “没事。”福英掰开她的手,声音轻得像风,“多干点活,累了,兴许就能睡着,就能吃下东西了。” 她走出屋,清晨的风带着寒意,吹得她打了个寒颤。地里的草又长了出来,她挥动着锄头,动作机械,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着。 第86章 陈大哥的援手 晨阳透过稀疏的树影,洒在田埂上。福英挥着锄头的手越来越沉,眼前阵阵发黑,刚想扶着锄头歇口气,就瞥见不远处的陈大哥正弯腰采着什么。 那是一丛丛贴地生长的草,顶端缀着细小的黄花,看着寻常无奇。陈大哥见她望过来,笑着扬了扬手里的草:“福英妹子,看这鼠曲草,长得多好。” 福英慢慢走过去,目光落在那些小黄花上,没什么精神地问:“陈大哥,采这个做啥?” “做粑粑啊。”陈大哥笑得实在,“把这草焯水切碎,和糯米饭混在一起,加些白糖,再放一丁点儿盐提味,蒸出来的粑粑又香又软,街坊邻里都爱吃。” 福英的眼神动了动,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锄头柄。 “要是做得多,还能挑去城里卖,换些零钱补贴家用。”陈大哥看出她的难处,语气放缓了些,“你看你这阵子瘦的,总不能一直这么熬着。这草遍地都是,不费本钱,试试也无妨。” 二女儿孙承男来给福英送水,听见这话,眼睛亮了:“陈大伯,真的能换钱吗?那我们多采点!” 陈大哥点点头,把采好的一把鼠曲草递给福英:“你先拿回去试试,要是不懂怎么做,回头再问我。乡里乡亲的,能帮衬一把是一把。” 福英接过那把带着晨露的鼠曲草,黄花在掌心微微颤动。她望着陈大哥淳朴的笑脸,喉咙发紧,好半天才低声说了句:“谢谢陈大哥。” 风掠过田埂,吹起她鬓角的白发,也吹得那些小黄花轻轻摇晃,像是给这灰暗的日子,添了一抹微弱却真切的光。 回到家,福英把鼠曲草摊在院子里的石板上,孙承男已经端来了清水,手脚麻利地帮忙挑拣杂草。“娘,我来洗,你歇会儿。”小姑娘挽起袖子,把鼠曲草放进盆里,一遍遍淘洗干净。 福英坐在灶边生火,看着女儿认真的模样,心里不由感到一丝欣慰。她按照陈大哥说的,把鼠曲草放进沸水焯烫,捞出来切碎,再和蒸好的糯米饭混在一起,加了点白糖,又撒了少许盐,双手用力揉匀。孙承男在一旁帮忙递东西,鼻尖萦绕着草木的清香和糯米的甜香,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娘,闻着就好吃!” 面团揉好后,福英把它们捏成一个个圆圆的粑粑,放进蒸笼里。等蒸汽袅袅升起,屋内很快就飘满了浓郁的香气。蒸好的鼠曲草粑粑泛着淡淡的黄绿色,咬一口软糯香甜,带着鼠曲草特有的清新。 “娘,太好吃了!”孙承男捧着一个粑粑,吃得眉眼弯弯。 福英笑了笑,把粑粑一个个装进竹篮里,用布盖好:“承男,在家照看弟妹,娘去城里把这些卖掉,换点钱回来。” “娘,路上小心!”孙承男叮嘱道。 福英赶着家里那辆老旧的马车,慢悠悠地往城里去。一路上,微风拂面,竹篮里的香气时不时飘出来。到了城里的集市,她找了个角落停下,掀开布帘,软糯的香气立刻吸引了路过的人。 “这是什么粑粑?闻着真香。”一位大婶走过来,好奇地问。 “是鼠曲草做的,加了糯米和糖,您尝尝?”福英拿起一个递过去,声音带着点紧张。 大婶咬了一口,连连点头:“好吃!软糯不腻,还有股草香,给我来五个。” 有了第一个顾客,后续就顺利多了。不一会儿,竹篮里的粑粑就卖出去了大半,福英手里攥着换来的零钱,指尖微微发颤,这是她这段日子以来,第一次感受到希望。 日头升到半空,福英的鼠曲草粑粑卖得只剩几个,正低头整理钱袋,就听见熟悉的声音:“福英妹子,生意咋样?” 抬头一看,陈大哥挑着两只沉甸甸的木桶走过来,木桶里的野鱼鲜活乱跳,溅起细碎的水花。“陈大哥,你也来卖东西?”福英笑着起身,给她挪了挪位置。 “山里刚捕的鱼,新鲜得很,换点钱买粮油。”陈大哥放下担子,瞥见她竹篮里剩下的粑粑,“你这粑粑看着就好,定是受欢迎。” 福英叹了口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钱袋,沉默片刻,像是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好有啥用,家里的烂摊子还得我收拾。” “咋了?”陈大哥看出她神色不对,轻声问。 “我男人孙有财他……”福英咬了咬唇,声音里带着压抑的酸楚,“他不顾家也就罢了,还勾搭了城里沈家的小姐,把人家肚子都搞大了。现在得罪了沈家,他工作没了,倒好,一摊子事全扔给我。” 陈大哥皱起眉,重重叹了口气:“这混账东西,真是对不起你。” “可日子还得过啊。”福英抬头望向远方,眼神里满是无奈,“家里四个孩子,老大不懂事老二懂事,老三老四还小,手心手背都是肉,我要是垮了,他们可咋办?” 正说着,有顾客来买鱼,陈大哥忙应着,称完鱼后又转回来,语气诚恳:“妹子,你别硬扛着,要是有啥难处,尽管跟我说,乡里乡亲的,能帮衬的我一定帮。” 福英点点头,眼眶有点发热,攥着钱袋的手紧了紧。 陈大哥称完鱼,从木桶里拣出一条个头匀称的野鱼,用稻草串好,递到福英手里:“妹子,拿这条鱼回去,给孩子们补补身子。” 福英连忙摆手:“不行陈大哥,这鱼是你辛苦捕的,我不能要。” “拿着吧,”陈大哥硬是把鱼塞进她怀里,笑得实在,“山里的鱼多的是,你带着孩子们不容易,炖锅鱼汤暖暖身子。”他顿了顿,细细叮嘱,“你回去后,放几个树番茄,加把小米辣和野葱,再搁点猪油一起煮,鲜味儿就出来了。” 福英抱着鱼,心里暖烘烘的,轻声问:“就光煮鱼吗?” “再加些蔬菜就更丰盛了。”陈大哥掰着手指头数,“小苦菜、茴香、芦蒿、姜柄瓜都行,煮在汤里吸了鱼鲜,好吃得很。这样一锅煮出来,量足,够你们一家子吃个饱。” 福英点点头,眼眶有点发热:“那我咋谢谢你才好?” “客气啥。”陈大哥摆摆手,又招呼起路过的顾客,“赶紧回去吧,孩子们该等急了。” 福英抱着鱼,拎起竹篮,对着陈大哥的背影喊了声:“陈大哥,谢谢你!” 陈大哥回头挥挥手,没多说什么。福英低头看着怀里鲜活的野鱼,脚步都轻快了些。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她身上,仿佛连鬓角的白发,都染上了几分暖意。 第87章 女人养家 日头刚过晌午,孙有财蜷在自家土屋的矮凳上,嘴里叼着旱烟杆,烟锅里的火星明灭不定,青灰色的烟圈一圈圈从他嘴边冒出来,慢悠悠地在低矮的屋梁下散开,混着屋角霉味,呛得人嗓子发紧。 土屋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福英扛着锄头走进来,裤脚沾满泥土,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砸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瞥了眼孙有财,把锄头往墙角一立,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又抽!地里的红薯该培土了,再不去,过几天霜下来,收成就得打折扣。” 孙有财没抬头,吸了口旱烟,缓缓吐出烟圈,声音含糊又理直气壮:“急啥?地里的活本就该你们娘们干。我前些日子在报亭当牛做马,如今歇着也是应当的。” “我们娘们干?”福英提高了音量,伸手抹了把汗,“咱家的修房钱还没凑够,娃子在学堂的束脩也快到期了,就靠我这点地里的收成,够塞牙缝吗?”她走到孙有财面前,看着他鬓角的头发,语气里满是无奈,“有财,就算你心里不痛快,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全家受穷啊。” 孙有财终于抬起头,眼里没半分愧疚,反倒带着几分不耐,他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簌簌落下:“嫁汉嫁汉,穿衣吃饭。你本就该操持家务、养活家人,我一个大男人,总不能天天在地里刨食,让人笑话。” “笑话?”福英急了,伸手拍了他一下,“你整日在家抽旱烟躲清闲,才让人笑话!” 孙有财哼了一声,又把烟锅装满旱烟,划了根火柴点燃,烟雾再次弥漫开来:“我也想挣钱,可这年头挣钱难,倒不如让你先顶着。等我缓过这口气,自然会想办法。” 土屋外,秋风卷着落叶沙沙作响,福英看着他有些佝偻的背影,眼圈红了红,却终究没再说什么,转身去灶房忙活,锅里的水声渐渐响起,混着旱烟味,在土屋里久久不散。 旱烟味还没散尽,孙有财揣着块沉甸甸的大洋,掀了门帘走进西厢房。孙婶正坐在炕沿上纳鞋底,昏暗的光线下,她手里的针线密密麻麻,见儿子进来,抬了抬眼:“咋这会儿过来了?” 孙有财反手掩上门,从怀里摸出那块银亮的大洋,往孙婶手里一塞:“娘,给你。” 孙婶捏着大洋,指腹摩挲着上面的纹路,眼睛亮了亮,随即又皱起眉:“这钱哪儿来的?你近来没出去挣钱,福英那点收成刚够糊口,可不能做糊涂事。” “娘,你放心,来路正。”孙有财往炕边一坐,语气里带着几分骄傲,“是沈曼卿之前给我的。” “沈小姐?”孙婶愣了愣,当时儿子和那位城里来的沈小姐走得近,她是知道的,可是早断了来往,“你们……不是早就不联系了?” “是断了,这辈子怕是也不能在一块儿了。”孙有财垂下眼,声音低了些,“好在她当初给了我这钱,如今倒能派上用场。”他抬头看向母亲,叮嘱道,“娘,这事儿你可千万别跟福英说。这钱留着,咱娘俩慢慢花,也能添点零用,不用看她脸色。” 孙婶捏着大洋,心里犯起嘀咕,可看着儿子眼底的落寞,终究还是点了头:“我晓得了,不跟她说。只是……这钱你自己也省着点用。” 孙有财“嗯”了一声,没再多说,起身又掀了门帘出去。西厢房里,孙婶把大洋小心翼翼地塞进枕套里,叹了口气,手里的针线却迟迟没能再落下去。 孙有财刚回到自己屋,孙婶端着一碗糙米粥跟了进来,把碗往炕边的矮桌上一放,压低了声音:“有财,娘跟你说个事儿。” 孙有财斜靠在炕头,手里还把玩着那根旱烟杆,挑眉道:“啥事儿?” “你手里有那大洋,暂时能缓口气,可长远来看,还得靠福英种地养家。”孙婶坐在他对面,眼神里透着算计,“你最近别总跟她置气,对她好点,趁这机会多跟她同房。女人家一旦怀上娃,心思就都在娃身上了,到时候自然会拼了命地为这个家操劳。” 孙有财闻言,嗤笑一声,脸上满是嫌弃:“娘,你别瞎琢磨了。福英整天在地里刨食,浑身是汗味土腥味,脸晒得黑黢黢的,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哪里还有半点女人味?就她这样,我怎么睡得下去?” “你懂啥?”孙婶瞪了他一眼,“过日子讲究的是实在,不是耍排场。福英是能干活、能持家的人,比那些娇滴滴的城里姑娘顶用多了。你对她热乎点,她心里舒坦了,才肯真心实意地为这个家出力。” 孙有财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行了娘,我知道了,这事以后再说吧。”他拿起桌上的糙米粥,喝了一口,脸上依旧是敷衍的神色。 孙婶看着他这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起身走了出去,心里却盘算着,总得想个法子让儿子听进去这话。屋里面,孙有财放下粥碗,又摸出旱烟杆点燃,青灰色的烟雾再次笼罩了他,也遮住了他眼底的冷漠。 晚饭过后,碗筷堆在矮桌上没人收拾。孙有财蹲在屋门口抽旱烟,火星在夜色里一闪一灭,孙婶搬了个小板凳坐在他旁边,压低了声音问:“有财,你是不是想一直这么清闲下去?一辈子靠福英刨地养着?” 孙有财吸了口旱烟,缓缓吐出烟圈,没说话,只是默认般地耷拉着脑袋。 “你不说话,娘就当你是认了。”孙婶叹了口气,话锋一转,眼里透着几分精明,“福英已经给咱孙家生了四个娃,要是再怀一个,就是五个。五个娃拴着她,她这辈子都别想从这个家脱身。” 孙有财夹着烟杆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了看母亲。 “现在老三老四还小,身子骨也弱,真要是有一天福英熬不住了,想丢下娃跑,不是没机会。”孙婶凑近了些,声音更低,“可要是她怀了孕,拖着个大肚子,又牵挂着一群娃,就算有那心思,也没那力气了。到时候她不拼命种地养家,难道让娃们饿死?” 这番话像块石头砸进孙有财心里,他掐灭了烟锅,眉头皱了皱,又慢慢舒展开,眼底多了几分算计。他站起身,踢了踢脚下的石子,闷声道:“娘,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孙婶见他听进去了,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拍了拍他的胳膊:“这才对,男人家得有算计,才能把日子攥在手里。” 夜色渐浓,土屋周围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孙有财望着自家低矮的屋顶,心里已经盘算开了对福英“好”的法子。 第88章 孙有财的“示好”戏码 天刚蒙蒙亮,福英扛着锄头要往地里去,刚推开门,却见孙有财站在院坝里,手里竟也拎着把镰刀,裤脚还随意挽着。 福英愣在原地,锄头差点从手里滑下去,惊讶地问:“你……你这是要干啥?” 孙有财不自然地咳了一声,避开她的目光:“还能干啥,跟你去地里干活。” “你咋突然想通了?”福英还是不敢相信,这些日子他整日窝在家里抽旱烟,连屋都懒得出,如今竟主动要去下地。 孙有财攥了攥镰刀柄,语气硬邦邦的:“总不能一直让你一个人忙。地里的红薯再不培土,真要荒了。”他说着,率先迈步往村外的田地走去,背影透着几分刻意的利落。 福英望着他的背影,心里满是疑惑,却还是赶紧跟了上去。到了地里,孙有财竟真的拿起镰刀割起了地里的杂草,虽然动作生疏,额头上很快沁出了汗,却没像往常那样抱怨。 福英一边培土,一边时不时瞥他一眼,忍不住又问:“你今日咋这么卖力?” 孙有财擦了把汗,随口应道:“日子总得过,多个人多份力。”他心里却记着母亲的话,只盼着这假意的殷勤,能早点让福英怀上娃,把她牢牢拴在孙家。 日头渐渐升高,地里的泥土被晒得发烫,福英看着身边埋头干活的孙有财,心里的疑惑越来越重,却也隐隐生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希冀。 日头爬到头顶,晒得地里的泥土发烫,孙有财割了半晌杂草,胳膊腿酸得像散了架,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滚,糊得满脸是泥。他直起腰,捶了捶僵硬的后背,心里暗骂这破农活真不是人干的。 瞥了眼不远处正埋头培土的福英,他忽然有了主意,朝着福英喊道:“福英,你先歇会儿,我回去给你烧壶热水来,天热,别中暑了。” 福英抬起头,脸上满是诧异,随即涌上一丝欣慰,擦了擦额角的汗:“不用这么麻烦,我再干会儿就回去。” “那哪儿行?”孙有财摆了摆手,故意挤出几分关切,“地里活儿急不得,喝口热水缓一缓,下午再干也不迟。你等着,我很快就来。”说完,他扔下镰刀,脚步轻快地往家走,心里只想着赶紧躺会儿歇口气。 福英望着他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牵起一丝笑意,手里的锄头挥得更有力了。她只当孙有财是真的转了性,却没察觉,孙有财刚走到村口的老槐树下,就找了块阴凉地儿蹲了下来,掏出旱烟杆慢悠悠地抽了起来。 日头往西斜了些,地里的热气却没减多少。福英又培完两垄红薯,直起身时,腰都僵得发疼,她往村口的方向望了望,孙有财还没回来。 旁边地里的张婶凑过来,打趣道:“你家有财今儿倒是稀罕,还知道回去给你送水,就是这去的时间也太长了点。” 福英笑了笑,拿起搭在田埂上的粗布帕子擦汗:“他也是第一次干这些活,许是路上耽搁了,不打紧。” 又等了约莫半个时辰,才见孙有财拎着个瓦罐,慢悠悠地晃过来,额头上倒是没多少汗,反倒带着点旱烟味。 “咋去了这么久?”福英迎上去,语气里没有半分责备。 孙有财挠了挠头,随口编了个理由:“灶里的柴火湿了,烧了半天才烧开,耽误了点功夫。”他把瓦罐递过去,“快喝吧,还是温的。” 福英接过瓦罐,拧开盖子,一股淡淡的水汽冒出来,她喝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往下淌,心里也暖暖的。她看着孙有财,笑着说:“辛苦你了,还记得给我送水。” 孙有财没想到她竟不生气,愣了愣,含糊地“嗯”了一声,目光躲闪着,不敢看她眼里的笑意。 福英却没多想,又喝了几口热水,浑身的疲惫都消散了些,拿起锄头说:“歇得差不多了,咱再干会儿就回家。” 孙有财点点头,心里暗自松了口气,跟着她走到地里,只是手里的镰刀挥得越发慢了。 夜里,土屋的油灯昏黄摇曳,福英刚收拾完碗筷,就见孙有财端着一盆温水走了过来,把盆往炕边一放:“坐下,我给你洗脚。” 福英惊得手都顿住了,满脸不敢置信:“你……你这是干啥?我自己来就行。” “忙活一天了,脚肯定累得慌。”孙有财硬拉着她坐下,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温柔,心里却早已打起了鼓。 福英推脱不过,只好把脚伸进盆里。刚一碰到水,她就忍不住笑了:“水还挺暖和,谢谢你啊有财。” 孙有财蹲在地上,伸手去碰她的脚,一股混杂着汗臭和泥巴的味道瞬间钻进鼻腔,呛得他差点皱起眉。他强忍着恶心,胡乱地在她脚上搓了几把,指尖碰到粗糙的茧子,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好了,洗干净了。”他飞快地拿过布巾,擦了擦她的脚,然后端起水盆,几乎是逃一般地冲出了屋。 福英坐在炕边,看着他的背影,脸上满是笑意,心里暖烘烘的,只当他是不好意思。 而另一边,孙有财跑到院角的旱厕里,再也忍不住,扶着土墙干呕起来,刚才那股味道在喉咙里翻涌,怎么也散不去。他咳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心里暗骂:这女人的脚真臭,要不是为了让她怀上娃,打死他也不会做这种事。 第89章 福英的“好日子” 天刚蒙蒙亮,土屋的烟囱冒出了袅袅炊烟。福英揉着眼睛起身,刚走到灶房门口,就闻到一股清甜的枣香,只见孙有财正弯腰往锅里搅着什么,锅沿上还放着几颗洗净的红枣。 “你起这么早?”福英惊讶地问。 孙有财转过身,脸上堆着笑,语气比往常柔和:“知道你昨晚累着了,给你熬了红枣稀饭,补补身子。” 福英心里一暖,眼眶微微发热。自打嫁过来,孙有财向来粗手粗脚,别说熬粥,就连烧火都时常弄砸,如今竟这般贴心。她走到锅边,看着锅里翻滚的稀饭,红枣的甜香混着米香,飘得满屋子都是。 “快盛一碗尝尝。”孙有财拿起粗瓷碗,给她盛了满满一碗,递到她手里。 福英吹了吹,喝了一口,甜糯的米粥滑进喉咙,暖意顺着食道蔓延到心底。她抬眼看向孙有财,笑着说:“真好吃,谢谢你,有财。” 孙有财挠了挠头,装作不好意思的样子,心里却暗自得意:看来这招管用,今晚的事多半能成。 一整天,孙有财都没像往常那样出去闲逛,反而留在家里帮着福英劈柴、喂猪,虽笨手笨脚,却也算尽心尽力。福英看在眼里,心里的暖意越发浓重,只觉得自己没嫁错人。 到了夜里,油灯依旧昏黄。福英收拾完躺下,见孙有财坐在炕边,神色有些局促,便主动开口,声音带着几分羞涩:“有财,你……你也睡吧。” 孙有财心里一喜,强压着激动,故作镇定地问:“你……不怪我以前对你不好了?” 福英摇摇头,脸颊泛红:“你如今对我这般好,我都记着。咱们是夫妻,本该好好过日子的。” 孙有财闻言,再也按捺不住,吹灭了油灯,钻进了被窝。福英闭上眼睛,心里既紧张又期待,只盼着往后的日子能像这碗红枣稀饭一样,甜甜蜜蜜的。 她不知道,身旁的孙有财心里想的,只有“怀上娃”这一件事,至于这份假意的温存,不过是他达成目的的手段罢了。 油灯一灭,屋里便只剩窗外漏进来的点点月光,映得炕沿泛着冷白的光。孙有财刚靠近福英,一股混杂着猪屎、汗味和泥土的气息就扑面而来,像针似的扎进鼻腔,呛得他胃里一阵翻涌。 他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强忍着恶心,僵硬地伸出手揽住福英的肩。 福英身子一颤,下意识往他怀里缩了缩,声音带着几分羞涩的颤音:“有财……” “嗯。”孙有财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目光死死盯着屋顶的椽子,不敢低头看她,鼻尖的异味越来越浓,他只觉得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只想快点结束。 福英没察觉他的异样,只当他是紧张,轻轻抬手,想抚平他皱起的眉头,却被他下意识地躲开。她的手僵在半空,心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却很快被对未来的憧憬压了下去,低声道:“往后,咱们好好过。” 孙有财敷衍地“嗯”了一声,闭紧眼睛,凭着一股狠劲完成了夫妻间的事。全程他都紧绷着身子,像在受刑,那股挥之不去的异味缠在鼻尖,让他几乎要窒息。 一结束,他就猛地掀开被子,赤着脚跌跌撞撞地爬下炕,连鞋都来不及穿,就冲到屋角的水盆边,抓起毛巾使劲搓洗自己的胳膊和脸,仿佛要把身上沾染的气味都搓掉。 福英躺在炕上,身上还残留着他的温度,心里却莫名地空落落的。她听见他在屋角急促的搓洗声,小声问:“有财,你怎么了?” 孙有财猛地停下动作,背对着她,声音带着几分不耐:“没事,身上脏,洗洗。” 他心里暗骂:这女人浑身都是猪屎味,真让人恶心,要不是为了传宗接代,这辈子都不想碰她。 福英没再追问,只是默默拉过被子盖住自己,窗外的月光冷冷地洒进来,照得她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 孙有财搓洗得浑身发凉,才勉强压下鼻尖的异味,转身见福英蜷在炕上,月光下侧脸的轮廓透着股落寞,心里咯噔一下——可不能让她生了疑,不然之前的功夫就白费了。 他快步上炕,尽量放柔语气,伸手想去碰她的肩,又想起方才的气味,指尖顿了顿,终究还是轻轻搭了上去:“福英,方才我不是故意躲你,是夜里凉,怕冻着你。” 福英睫毛颤了颤,没回头:“真的?” “当然是真的。”孙有财硬挤出几分温柔,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我今儿给你熬了红枣稀饭,还帮你劈了柴,怎么会对你不好?方才是我太着急,语气重了点,你别往心里去。”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往后我天天给你做好吃的,咱们好好过日子,早点生个大胖小子,多好。” 福英心里的那点失落,被他这番话烘得暖了些。她转过身,看着孙有财的眼睛,虽然屋里暗,看不清神色,却能感受到他语气里的“真诚”。她抿了抿唇,露出一丝笑意:“我信你。” “傻女人,不信我信谁。”孙有财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指尖避开她的脖颈,尽量少接触她的衣物,“快睡吧,明天我给你煮鸡蛋吃。” 福英点点头,往他身边挪了挪,闭上眼睛。或许是白天累了,或许是心里的疙瘩解开了,她很快就呼吸均匀,沉沉睡去,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意。 孙有财等她睡熟了,才悄悄挪开身子,背对着她躺下。鼻尖似乎还萦绕着那股挥之不去的气味,他皱紧眉头,心里盘算着:等她怀上娃,就不用再这般委屈自己了。 天刚亮透,灶房里飘出了鸡蛋的香气。孙有财端着个粗瓷碗走进屋,碗里卧着两个圆滚滚的白煮蛋,还冒着热气。 福英正坐在炕边梳理头发,乌黑的发丝顺着指尖滑落。孙有财放下碗,从后面一把抱住了她,下巴抵在她的肩上,语气带着刻意的亲昵:“英儿,快吃鸡蛋,补补身子。” 福英身子一僵,手里的木梳顿了顿,脸颊泛起红晕:“你先放那儿吧,我梳完头再吃。” “不急。”孙有财的手不安分地顺着她的衣襟滑下去,鼻尖又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混杂着烟火气的异味,他强压下心底的不适,凑在她耳边低语,“咱们再好好温存会儿,昨晚我还没够呢。” 福英的脸更红了,挣扎了一下:“大白天的,不好吧。” “怕啥,这屋里就咱们俩。”孙有财说着,不由分说地拉着她倒回炕上,伸手就去解她的衣扣。 福英半推半就,心里既有几分羞涩,又有对他这般“热情”的欢喜,轻声道:“你慢点,别弄疼我。” 孙有财敷衍地“嗯”了一声,闭紧眼睛,刻意忽略鼻尖的气味,只想着尽快达成目的。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福英闭上眼,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全然没察觉身后男人眼底的不耐与嫌弃。 事毕,孙有财率先起身,若无其事地整理着衣物,语气随意:“快起来吃鸡蛋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福英点点头,慢慢坐起身,心里暖融融的,只觉得这样的日子,就是她期盼已久的安稳。 第90章 陈大哥去南方打工 半个月的光景,土屋的炊烟依旧每日升起,福英却渐渐察觉到了孙有财的变化。 这天她蹲在灶房门口择菜,忽然捂着胸口干呕起来,胃里翻江倒海。她缓了缓神,指尖下意识抚上小腹,心里咯噔一下——莫不是怀上了?一股狂喜瞬间涌上来,她擦了擦嘴角,快步往院外走,想第一时间告诉孙有财。 找到他时,孙有财正蹲在院门口的老槐树下抽烟,烟圈一圈圈飘上天,见她过来,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连眉梢都没动一下。 福英脸上的笑意僵住,攥着衣角小声说:“有财,我好像……怀上了。” 孙有财弹了弹烟灰,语气敷衍得像在说别人家的事:“知道了。”说完起身就往屋里走,留下福英站在原地,秋风卷着落叶吹过脚边,心里凉了半截。 打那以后,孙有财再也没给她熬过红枣稀饭,也不再帮她喂猪、劈柴,整日要么揣着烟袋出去跟村里的人闲逛,要么就窝在屋里抽烟,对她漠不关心。福英怀着身孕,还要自己操持家务,心里委屈,常常一个人坐在炕边发呆。 这天孙婶端着一碗红糖水走进来,见她愁眉不展,便笑着说:“福英啊,我看你近来总是闷闷不乐的,是不是有财那小子惹你生气了?” 福英摇摇头,眼圈泛红:“娘,有财他……他好像不太高兴我怀上。” 孙婶叹了口气,坐在她身边,拍了拍她的手:“傻英儿,你可别多想。有财是个庄稼汉,如今要当爹了,心里难免压力大,一时没转过弯来而已。”她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算计,又柔声道,“你现在怀着孙家的根,可得好好保重身子,别胡思乱想。等孩子生下来,有财肯定会对你好的,到时候你们一家七口,好好种地过日子,多好啊。” 福英低下头,小声应着:“我知道了,娘。” 孙婶看着她顺从的样子,心里暗自得意:只要把这丫头哄住,让她乖乖生下孩子,孙家的香火就续上了,到时候养家这事,可就由不得她了。 清晨,露水还凝在野玫瑰花瓣上,福英已经挎着沉甸甸的竹篮,踩着露水往城里赶了。竹篮里铺着粗布,一边是用棉线串起的野玫瑰干花,艳红得像燃着的小火苗;另一边是揉制好的野茶,带着山野的清苦香气——这是她趁天不亮上山采摘,夜里就着油灯慢慢晾晒的,听村里去城里做工的人说,有钱太太们就爱这口“天然美容茶”,能换些钱贴补家用。 进了城,南大街的绸缎庄、首饰铺前往来皆是衣着光鲜的人。福英找了个墙角,小心翼翼放下竹篮,刚掀开粗布一角,那股混合着花香与茶香的气息就飘了出去,立刻有个穿月白旗袍、戴珍珠耳坠的太太驻足,身后跟着拎包的佣人。 “这是什么?”太太捏着嗓子问,目光落在野玫瑰上,带着几分好奇。 福英连忙站起身,手紧张地绞着衣角,小声答:“回太太,这是山上采的野玫瑰和野茶,泡着喝能润脸,听说……听说能驻颜呢。” 太太挑眉,让佣人拿起一串玫瑰干花闻了闻:“倒有几分天然香气,就是看着粗陋了些。多少钱一串?” “玫瑰一串两毛钱,野茶一两三毛,要是一起买,给您算四毛五,实惠得很。”福英报完价,手心都冒了汗——这是她琢磨了半宿的价钱,既不敢太贵怕没人买,也怕亏了连日上山的力气。 旁边又过来一位穿绛红夹袄的太太,笑着搭话:“如今城里正兴这些乡下野物,说是比那些洋膏子、蜜浆管用。我先买一串玫瑰,再要半两茶,回去试试效果。” 福英喜出望外,连忙用油纸把野茶仔细包好,双手递过去,接过太太递来的铜钱,指尖都在颤,连忙道谢:“谢谢太太,您慢走。” “姑娘,再给我来两串玫瑰,顺便也拿半两茶。”先前那位月白旗袍的太太见了,也开口吩咐道。 福英连忙应着:“哎,好嘞!”她麻利地递过东西,看着太太们满意离去的背影,攥紧了手里的铜钱,嘴角忍不住扬起笑意。 日头渐高,竹篮里的野玫瑰和野茶卖出去大半,福英揣着沉甸甸的钱,收拾好竹篮,脚步轻快了些。她盘算着,先去街角的布庄扯块软和的细布,再买点红糖补补身子,下次多采些花和茶,日子总能慢慢好起来。 日头爬到头顶,福英正收拾竹篮准备回城,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熟悉的招呼:“福英?” 她回头,见是陈大哥,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肩上挎着个旧包袱,脸上带着几分疲惫。陈大哥是山里少有的实诚人,以前她一个人出来摆摊,还是他帮她守摊赚钱。 “陈大哥,你这是要去哪?”福英笑着问。 陈大哥挠了挠头,脸上泛起几分赧然:“打算去南方打工,听说那边工钱高,苦个几年攒点钱回来,也好重新娶个老婆。”他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你也知道,我家穷,如今这光景,谁会愿意嫁给我这样的人。” 福英听得心里发酸,刚想安慰几句,却见陈大哥抬眼看向她,眼神里带着几分犹豫,又藏着一丝期待:“福英,我知道你过得并不好……你愿意等我吗?等我赚了钱回来,一定好好待你。” “陈大哥!”福英猛地打断他,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心里又慌又乱,“你别胡说!我……我已经是有家室的人了。” 陈大哥的眼神暗了下去,声音低了些:“我知道,可孙有财他根本不疼你,你怀着孕还要自己出来奔波……” “别说了!”福英再也听不下去,抓起竹篮,几乎是逃一般地转过身,“我先走了,陈大哥你一路保重。” 她快步往前跑,不敢回头,耳边还回响着陈大哥的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又酸又涩。阳光刺眼,她却觉得浑身发冷,只能拼命往前跑,仿佛这样就能躲开那些让她心慌的话语。 第91章 福英违心逼走陈大哥 南方的码头永远喧嚣,陈大哥赤着膊,肩上扛着沉重的麻袋,汗水顺着黝黑的脊背往下淌,砸在滚烫的石板路上,瞬间蒸发。收工后,他坐在工棚外的石阶上,从怀里掏出个磨得发亮的小本子,里面夹着一张福英的旧照——是去年镇上照相馆打折,他攒了好几天的钱请她拍的,黑白的大头像,边角已经磨得发毛,照片上的姑娘梳着简单的发髻,眉眼间却藏着山野的灵气。 “陈哥,又想家里人了?”同屋的工友递来一碗凉茶,笑着打趣。 陈大哥接过茶,喝了一口,黝黑的脸上泛起几分赧然,摇了摇头:“不是家里人,是同地方的一个女人。”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她过得不好,男人不疼她,还怀着孕。” 工友叹了口气:“这年头,谁都不容易。你这样惦记着,也没法子帮衬多少。” 陈大哥攥紧了拳头,眼底闪过一丝坚定:“能帮一点是一点。” 月底发了工钱,他揣着钱,一路打听着找到邮局。柜台后的伙计头也不抬:“寄给谁?地址呢?” “寄给讨饭沟孙有财家的福英,”陈大哥报上地址,又补充道,“钱要亲手交给她本人,别让她男人拿了。” 伙计抬眼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知道了,附言要不要写?” 陈大哥想了想,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就写,好好保重身体,别苦了自己。” 钱寄出去后,他天天盼着福英能收到,夜里躺在床上,总想起她当初红着脸跑开的模样,心里又甜又涩。他不知道的是,远方的城里,福英收到那封薄薄的信和里面的几块银元时,正坐在门槛上缝补衣服,看着“好好保重”四个字,眼泪无声地掉了下来,滴在布料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小心翼翼地把钱藏在枕头下,那是她灰暗日子里,唯一一点来自远方的暖意。 夜里,福英刚把最后一针线穿过布料,就听见院门外传来孙有财醉醺醺的脚步声。她心里一紧,下意识地摸了摸枕头下的银元,慌忙将枕头按实。 孙有财一进门就摔了酒壶,眼睛通红地瞪着她:“我今天路过邮局,听见人说你收了外地寄来的钱?” 福英脸色发白,攥着衣角摇头:“没有,你听谁胡说的。” “还敢狡辩!”孙有财一把揪住她的胳膊,力道大得让她疼得皱眉,“我问了邮局的人,就是个南方的野男人寄的!你个骚货,怀着我的种还敢勾引别人!” “不是的!那是陈大哥好心帮衬,我没有勾引谁!”福英挺着大肚子挣扎,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孙有财根本不听,伸手就去扯她的枕头。福英扑过去护住,却被他狠狠推在炕沿上,肚子撞到硬木,一阵坠痛让她脸色瞬间惨白。 “还给我!那是我用来买补药的钱!”福英咬着牙,死死抓着枕头不放。 “你的钱?”孙有财嗤笑一声,一把夺过枕头,倒出里面的银元,揣进自己怀里,“嫁了我就是我的人,你的东西也是我的!再敢跟野男人勾搭,我打断你的腿!” 他说完,又踹了炕沿一脚,骂骂咧咧地摔门而去。 福英瘫坐在地上,捂着发疼的肚子,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枕头里的银元,终究还是被孙有财无情地夺走了,只留下满心的寒凉和无助。 福英捂着依旧隐隐作痛的小腹,坐在炕沿上,一夜未眠。窗外天刚蒙蒙亮,她就踉跄着去找同院的张婶——张婶识几个字,平日里帮人写些简单的书信。 “张婶,求您帮我写封信。”福英声音发颤,眼底满是红血丝。 张婶见她脸色惨白,连忙让她坐下:“这是咋了?孙有财又欺负你了?” 福英摇摇头,眼泪掉了下来:“是写给南方的一个人,我要跟他断了往来。”她咬了咬牙,一字一句地说,“您就写,我已嫁作人妇,安于现状,往后不必再寄钱来,也不必惦记。你我本就毫无瓜葛,往后各自安好,莫要再联系,免得惹人闲话,坏了我的名声。” “这……”张婶愣住了,“这话说得也太绝情了,你当真要这么写?” 福英闭上眼,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您就照我说的写,越难听越好,让他彻底死了心。”她怕,怕陈大哥再寄钱来,只会让孙有财变本加厉地打骂她;更怕,自己会忍不住贪恋陈大哥对她的好,最后落得更惨的下场。 张婶叹了口气,终究还是拿起笔,蘸了墨,一笔一划地写下那些冰冷的话。 信寄出去的那天,福英站在村口,望着南方的方向,哭了很久。她知道,这封信一去,她就彻底斩断了那束照进她灰暗生活里的光。 而南方的码头,陈大哥收到信时,正刚扛完一批货。他颤抖着手展开信纸,那些字眼像刀子一样扎进他的心里。他反复看了几遍,黝黑的脸上血色尽失,最终瘫坐在石阶上,手里的信纸被风吹得飘落在地。 同屋的工友捡起信,看了一眼,叹了口气:“陈哥,别难过了,或许……她是真的想好好过日子。” 陈大哥没有说话,只是望着南方的天空,眼底的光一点点熄灭。他掏出怀里那张磨得发毛的黑白大头像,轻轻摩挲着,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照片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南方的码头依旧喧嚣,陈大哥收工后,不再像往常那样往邮局跑。他把省下来的工钱仔细包好,塞进工棚床板下的小木箱里,箱子里还躺着那张磨得发毛的黑白大头像,照片上福英的眉眼,成了他夜里唯一的慰藉。 “陈哥,还在想那女人呢?”工友端着饭走过来,见他对着照片发怔,忍不住叹气。 陈大哥收起照片,黝黑的脸上掠过一丝苦涩:“她既然说了断,我就不打扰了。”他顿了顿,眼底却泛起一丝光亮,“但她怀着孕,日子肯定不好过。我想攒点钱,过年时买身新衣裳,托福英家的女亲戚送去。” 工友愣了愣:“你这又是何苦?她都把话说得那么绝了。” “她是怕连累我,也是怕孙有财打骂她。”陈大哥攥紧了拳头,语气坚定,“女亲戚送的,她不会起疑,也愿意收下。天冷了,她怀着孩子,总不能还穿那些打补丁的旧衣服。” 从那以后,陈大哥更拼命了,别人不愿干的重活累活,他都抢着接。夜里,他躺在床上,总想着福英穿上新衣裳的模样,嘴角会不自觉地泛起笑意。 “等攒够了钱,就去买块好布料,做身厚实的棉袄,再给孩子也添件小衣裳。”他喃喃自语,把对福英的牵挂,都融进了日复一日的辛苦劳作里,盼着过年时,那身新衣能给她带去一些慰藉。 第92章 福英的懊悔 豆大的雨点砸下来时,福英正弯腰给咸菜坛盖油纸。她挺着七个月的孕肚,动作笨拙,刚按住油纸,狂风就卷着暴雨劈头盖脸浇下来,瞬间把她淋成了落汤鸡。 咸菜坛子接二连三地倒在地上,琥珀色的酱汁混着雨水漫开,腌好的萝卜、黄瓜散了一地,被湍急的水流冲得七零八落。福英急得眼泪直流,伸手去扶坛子,脚下一滑,重重摔在青石板路上。 “哎哟——”她痛呼一声,额头磕在坛沿上,瞬间起了个青包,脸颊也擦破了皮,渗出血丝。腹中传来一阵剧烈的坠痛,她蜷缩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雨越下越大,模糊了视线。福英咬着牙,撑着地面想站起来,却浑身发软。她抬头看向旁边的布庄,一瘸一拐地走过去,想在屋檐下躲躲雨。 “去去去!别在这碍事!”布庄老板叉着腰赶她,“你这浑身是泥的样子,谁敢进我的店?赶紧走!” 福英踉跄着后退,又看向隔壁的杂货铺,刚靠近就被伙计挥手赶走:“快离开!别把雨水带进来弄湿了货物,影响我们做生意!” 一家又一家,店家们不是皱眉驱赶,就是冷冷地别过脸。福英抱着肚子,浑身发抖,最终只能躲到街角一处低矮的墙角。雨水顺着墙缝渗进来,打湿了她的衣衫,刺骨的寒意钻进骨头里。 她蹲在地上,双手紧紧护住小腹,看着被雨水冲毁的摊子,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掉,嘴里喃喃自语:“孩子,别怕,娘没事……” 雨声哗哗,淹没了她的声音,也淹没了她满心的绝望。 雨还在下,砸在墙角的瓦片上,噼里啪啦地响,像在抽打着福英的心。她抱着隆起的小腹,蜷缩在冰冷的墙角,浑身湿透,额角的淤青和脸颊的擦伤火辣辣地疼,腹中的坠痛也一阵紧过一阵。 恍惚间,她眼前浮现出陈大哥的身影。也是这样的摆摊日子,只是那时日头正毒,她刚坐下没多久就头晕眼花。陈大哥不知从哪冒出来,一把夺过她手里的秤杆,皱着眉说:“你怀着孕呢,哪能在太阳底下暴晒?快到那边老榆树底下歇着去,这里我来守。” 她那时还不好意思,红着脸推辞:“陈大哥,不用麻烦你,我能行。” “有什么麻烦的?”陈大哥黝黑的脸上带着憨厚的笑,手脚麻利地帮她整理摊子上的东西,“你安心歇着,卖东西这点事,我在行。” 他真的就守在摊子前,有人来买东西,他算得清清楚楚,还会主动给人添上一点,笑着说:“福英做的东西,味道好,多给你点尝尝。” 等她歇够了回来,他还会递上一碗凉好的井水,叮嘱她:“以后别这么拼命,要是孙有财不疼你,你更得自己心疼自己。” 可现在呢? 她为了不拖累他,也为了躲开孙有财的打骂,亲手写了那样绝情的信,把这个唯一对她好、不图她任何东西的人,狠狠推远了。 “陈大哥……我对不起你……” 福英捂住脸,积压在心底的委屈、悔恨和绝望瞬间爆发,崩溃的哭声在雨声中响起,嘶哑又凄厉,“我不该逼你走的……不该说那些伤人的话……现在我好难……真的好难啊……” 她哭得浑身发抖,眼泪混着雨水从指缝间溢出,砸在冰冷的地面上。要是陈大哥还在,他一定不会让她淋雨,不会让她摔得这么惨,更不会让她像现在这样,孤立无援地蜷缩在角落,连一句安慰的话都听不到。 可这一切,都是她自己造成的。 雨声哗哗,仿佛在为她的悔恨伴奏,也淹没了她撕心裂肺的哭声,在这乱世的雨夜里,显得格外凄凉。 雨丝还粘在福英的发梢,她扶着门框,浑身湿冷地踉跄进门,破旧的马车停在院外,车轮溅起的泥点糊了半面墙。她刚喘了口气,孙婶就从屋里迎出来,眼神扫过她狼狈的模样,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径直问:“今天卖了多少钱?咸菜都卖完了吗?” 福英嘴唇发颤,刚想开口说摊子被大雨冲了,孙有财就从里屋走出来,手里还捏着个空酒壶,不耐烦地催:“问你话呢,哑巴了?赶紧把钱拿出来,我还得去打酒。” “钱……没有钱。”福英声音嘶哑,眼泪又忍不住要掉下来,“下了大雨,摊子被冲了,咸菜全毁了,我还摔了一跤……” “什么?”孙婶尖着嗓子叫起来,伸手戳了戳她的额头,“你个没用的东西!怀着孕连个摊子都看不住!我们家真是倒了八辈子霉,娶了你这么个丧门星!” 孙有财脸色一沉,上前揪住她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你骗谁呢?是不是把钱藏起来了?我告诉你,今天要是拿不出钱,你就别想吃饭!” “我没有藏钱!”福英疼得眼泪直流,腹中的坠痛又涌了上来,“我说的是真的,雨太大,什么都没了……” 孙婶翻了个白眼,啐了一口:“我看你就是不想拿钱出来!还摔了一跤?我看你是故意偷懒!赶紧去做饭,要是饿到我儿子,看我怎么收拾你!” 两人骂骂咧咧地进了屋,留下福英一个人站在原地,浑身冰冷。她扶着墙,慢慢走到灶台边,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第93章 孙有财在外花天酒地 深秋的雨淅淅沥沥地下了半月,孙家那座破旧的院落被浸得阴凉。福英蜷缩在冰冷的土炕上,额头上的冷汗混着头发粘在脸颊,一声声凄厉的呻吟从喉咙里挤出来,像被风雨摧残的枯树。 “使劲!再使劲啊!”稳婆攥着她的手,脸上满是焦急,“孩子头都露出来了!” 孙婶叉着腰站在炕边,不耐烦地踱来踱去,嘴里还不停念叨:“真是个赔钱货,生个孩子都这么费劲!有财要是在家,看他不收拾你!”她嘴上骂着,却连一杯热水都懒得给福英端。 福英浑身脱力,眼前阵阵发黑,腹中的剧痛几乎要将她撕裂。她死死咬着嘴唇,血腥味在舌尖蔓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把孩子生下来,这是她在这世上的指望。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划破了院落的死寂。 “生了!生了个带把的!”稳婆喜笑颜开地把襁褓里的男婴抱到孙婶面前。 孙婶眼睛一亮,连忙凑过去看,脸上总算有了点笑意:“好!好小子!总算没白养她一场!”她伸手想碰孩子,又嫌脏似的缩了回去,转头对福英说:“你也算有点用,赶紧把身子养好了,还得给我们孙家干活呢。” 福英虚弱地睁开眼,看着那小小的襁褓,眼泪无声地滑落。她想抱抱自己的孩子,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孩子他爹呢?”稳婆随口问了一句。 孙婶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啐了一口:“别提那个杀千刀的!准是去城里的花楼鬼混了!前天还偷了我攒的私房钱,说是要请什么女人喝酒!” 这话像一把刀子,狠狠扎进福英的心里。她闭上眼,泪水流得更凶了。 而此刻,城里的“醉春楼”里,却是一片歌舞升平。孙有财搂着一个穿旗袍的妖艳女子,正喝得酩酊大醉。那女子娇滴滴地靠在他怀里,手指划过他的胸膛:“孙爷,您可真大方,不像那些穷酸秀才,小气巴拉的。” “那是自然。”孙有财拍着胸脯,得意洋洋地说,“只要你伺候得爷舒坦开心,多少钱爷都给你花!”他拿起酒杯,又灌了一大口,眼神迷离地看着女子,“比家里那个黄脸婆强多了,只会生孩子,连个笑都不会笑。” 女子捂着嘴笑起来,声音娇媚:“孙爷,您可别这么说,要是让您家夫人听见了,可要伤心了。” “伤心?她有什么资格伤心?”孙有财不屑地哼了一声,“她就是个生孩子的工具,等爷玩够了,回去看看那个孽种就不错了。来,美人儿,再陪爷喝一杯!” 两人推杯换盏,欢声笑语不断。 雨还在下,敲打着花楼的窗棂,也敲打着孙家那扇破旧的木门。福英躺在冰冷的土炕上,听着窗外的雨声,怀里抱着温热的孩子。 醉春楼的厢房里,红烛摇曳,映得满室暧昧。孙有财斜倚在锦被上,酒意未消,眼神迷离地看着身边巧笑倩兮的女子——翠玉。 翠玉正替他揉着太阳穴,指尖轻柔,声音甜得像浸了蜜:“孙爷,您今儿个喝了这么多,可得仔细着身子,要是累着了,奴家可要心疼的。” 孙有财握住她的手,嘿嘿一笑:“有美人儿你伺候,爷就是喝再多也舒坦。比家里那个木头疙瘩强多了,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 翠玉顺势靠在他肩头,手指划过他的衣襟,柔声说:“孙爷可别这么说,夫人在家操持家务也不容易。不过话说回来,奴家瞧着孙爷您,才是真有本事,不像那些穷酸,连杯酒都请不起。” “那是自然。”孙有财被她捧得通体舒畅,拍着胸脯道,“往后爷常来,给你买最好的胭脂水粉,让你在这醉春楼里,没人敢小瞧。” 翠玉眼睛一亮,起身福了一礼,语气愈发娇媚:“奴家就知道孙爷最疼人。您看这窗外的雨,下得人心烦,幸好有孙爷陪着,奴家心里才暖烘烘的。” 她说着,又替孙有财斟了杯茶,递到他唇边:“喝点茶解解酒吧,孙爷,今儿个您可不能再喝了,要是醉倒在这儿,奴家可扶不动您。” 孙有财张嘴饮了茶,只觉得浑身酥软,心里的那点烦闷被翠玉的巧言蜜语哄得烟消云散,早已把家中刚生产的福英和刚出生的儿子抛到了九霄云外。 “还是你懂事。”他捏了捏翠玉的脸颊,笑道,“今晚就留在这儿陪爷。” 翠玉抿唇一笑,眼底闪过一丝算计,嘴上却愈发温柔:“能陪着孙爷,是奴家的福气。” 红烛燃尽了大半,厢房里的低语声伴着窗外的雨声,缠缠绵绵。 夜雨渐歇,院门外传来“吱呀”一声响,福英正抱着襁褓中的孩子喂奶,听见动静,枯寂的眼底闪过一丝微弱的光亮,挣扎着想要坐起身。 门被一脚踹开,孙有财摇摇晃晃地走了进来,满身的酒气混着脂粉香,瞬间弥漫了整个狭小的屋子。他头发凌乱,衣衫不整,眼神浑浊,连看都没看炕上的福英一眼,径直走向桌边,拿起茶壶就往嘴里灌。 福英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干涩:“你……你回来了?孩子……孩子刚醒,你要不要看看?” 孙有财“哐当”一声放下茶壶,不耐烦地皱起眉头,仿佛没听见她的话,转头冲里屋喊:“娘!有吃的没?我饿死了!” 孙婶从里屋出来,看到儿子这副模样,脸上虽有不满,却还是软了语气:“刚热好的窝头,还有点咸菜,快吃吧。”她瞥了一眼炕上的福英,又补充道,“你媳妇也真是,生了孩子就变懒了,连饭都不知道做。” 孙有财拿起窝头就啃,嘴里含糊不清地骂:“没用的东西,养着也是浪费粮食。” 福英抱着孩子的手紧了紧,指甲几乎嵌进襁褓里。孩子似乎被这嘈杂的声音吓到,瘪了瘪嘴,小声哭了起来。她连忙拍着孩子的背哄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又一次开口:“孩子哭了,你……你抱抱他吧,他是你的儿子啊。” 孙有财像是被打扰了兴致,猛地放下窝头,瞪了她一眼:“哭哭哭!就知道哭!烦死人了!”他说完,转身就往自己的房间走,“别来烦我,我要睡觉。” 房门“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两个世界。福英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再也忍不住,眼泪无声地滚落,滴在孩子温热的额头上。孩子的哭声渐渐小了,依偎在她怀里,小小的身子微微颤抖。 屋外的月光透过破旧的窗棂,洒下一片清冷。福英抱着孩子,一个人无助地蜷缩在冰冷的土炕上。 第94章 造衣厂女工 醉春楼的后院,几株晚菊在秋风里打着颤。翠玉正对着铜镜描眉,指尖捏着一方螺子黛,描得细细的眉梢挑着几分媚意。 同屋的红珠端着一盆热水进来,见她这副模样,忍不住打趣:“妹妹这几日可是春风得意,孙爷待你可真够大方的,前日那支金簪子,看得我都眼馋。” 翠玉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放下螺子黛,转身接过热水帕子擦了擦手:“大方?不过是些小恩小惠罢了。” 红珠凑过来,压低声音问:“怎么,你不喜欢孙爷?我瞧着他对你倒是上心,日日来这儿守着你。” “喜欢?”翠玉嗤笑一声,眼神里满是不屑,“你瞧瞧他那副模样,穿的是粗布褂子,脚上的鞋都快磨破了,一看就是个穷男人。也就只有在咱们这儿,才敢充大方,舍得花点钱买个乐子。” 她顿了顿,拿起桌上的金簪子在手里把玩着,眼底闪过一丝算计:“我不过是觉得,他虽然穷,却肯把那点家底掏出来哄女人,先骗他点钱来用用罢了。等他兜里的钱花光了,谁还耐烦伺候他?” 红珠听得咋舌:“原来如此,妹妹倒是看得通透。可万一他要是知道了……” “知道了又如何?”翠玉挑眉,语气轻蔑,“他那样的人,就算知道我骗他,也奈何不了我。等我攒够了钱,就离开这醉春楼,到时候谁还记得他孙有财是谁?” 她说着,将金簪子插回发髻,对着铜镜又理了理衣襟,脸上重新堆起娇媚的笑容。 初冬的日头斜斜照在村头的老槐树下,几个女人围坐在石桌旁,手里剥着蚕豆,翠绿的豆荚堆了满满一筐。福英抱着孩子站在一旁,眼神落在她们灵巧的手上,带着几分羡慕。 “福英,你出月子了怎么不多歇歇?”村妇王嫂抬头看见她,笑着招手,“来,坐下一起学,这茴香多味蚕豆,城里人格外爱吃,换钱顶管用。” 福英犹豫了一下,将孩子轻轻放在旁边的竹篮里,垫了层厚布,才在石桌旁坐下,拿起一个豆荚慢慢剥着:“我也想学着做,孩子还小,家里……实在紧巴。” 李婶手里的活儿没停,一边剥豆一边说:“可不是嘛,这年头日子难,咱们女人家也得想办法挣点嚼用。这蚕豆做法不难,先煮透,再用茴香、花椒、盐腌上,晾干了炒得香脆,城里人抢着要。” 福英听得仔细,手指慢慢熟练起来:“那……煮的时候要注意什么?” “火候最关键!”王嫂放下手里的豆荚,比划着说,“水开了放蚕豆,煮到用手一捏就软,捞出来控干水,腌料要放足,腌一夜,第二天晾干了再炒,这样才入味,嚼着香。” 李婶补充道:“咱们上次凑了一篮子去城里卖,一上午就卖光了,换的钱够给娃买两斤红糖呢。你跟着我们做,保管能换着钱。” 福英心中涌起一丝希望,剥蚕豆的手也更有劲儿了。孩子在竹篮里安安静静的,小嘴巴抿着,像是在为她鼓劲。她看着眼前的蚕豆,又看了看孩子,眼底渐渐有了光亮——这小小的蚕豆,或许就是她和孩子活下去的希望。 “谢谢你们,”福英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我一定好好学。” 王嫂拍了拍她的肩膀:“都是乡里乡亲的,客气啥。咱们一起做,人多力量大,往后日子总能好起来的。” 阳光下,女人们的笑声伴着剥蚕豆的“沙沙”声,飘出很远。福英低头看着手里的蚕豆,心里悄悄盘算着,等做成了,就挑着去城里卖,挣来的钱,先给孩子们买件厚实的棉袄。 几天后,冬阳难得暖烘烘地洒在村头晒谷场。福英正和王嫂她们翻晒着腌好的蚕豆,远远就看见村口来了个穿蓝布洋装的年轻姑娘,梳着齐耳短发,透着股城里人的利落劲儿。 “是招娣!你可算回村了!”王嫂笑着迎上去。 招娣是村里最早出去打工的姑娘,在南方的造衣厂做活,一年到头难得回来一次。她笑着应了声,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抱着孩子的福英身上,眼里多了几分同情。 “婶子们都在忙呢?”招娣放下手里的小包袱,“我这次回来,是给厂里招几个女工,顺便看看家里。” “造衣厂?那活儿累不累啊?”李婶好奇地问。 “苦是苦点,”招娣直言,“每天要踩十几个时辰的缝纫机,但供吃供住,一个月能挣三块大洋呢!只要会用缝纫机就行,去了厂里也有人教。” “三块大洋!”王嫂惊呼一声,“这可比咱们卖蚕豆挣得多太多了!” 福英抱着孩子的手猛地一紧,心脏“咚咚”跳得厉害。三块大洋,足够给孩子买好几件棉袄,还能攒下些钱,再也不用看自家男人和婆婆的脸色。她抬起头,眼神里满是向往,忍不住轻声问:“招娣,像我这样的,也能去吗?” 招娣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怀里的孩子,犹豫了一下:“福英姐,你有孩子,厂里宿舍住的都是女工,带着孩子怕是不方便。” 福英的眼神暗了暗,手指轻轻摩挲着孩子的小脸,声音带着一丝恳求:“我可以把孩子托付给我婆婆照看,我婆婆重男轻女,这个孩子是个男娃,她会同意帮忙照看的。只要能进厂,再苦我都能熬。我不想一辈子困在村里,更不想让孩子跟着我受苦。” 招娣叹了口气,点了点头:“要是你真下定决心,我可以帮你报名。不过你得想清楚,去了南方,一年半载回不来,孩子还小……” “我想清楚了。”福英打断她,眼神变得异常坚定,“为了孩子,我必须去。” 旁边的王嫂劝道:“福英,你刚出月子没多久,身子还弱,要不还是再想想?” “不用想了。”福英摇摇头,看着怀里熟睡的孩子,眼底闪过一丝泪光,却更多的是对未来的期盼,“我得去挣钱,给孩子一个不一样的将来。” 招娣看着她这副模样,不再多劝:“那行,你要是准备好了,后天跟我一起走。我先教你简单的缝纫机用法,到了厂里也能快点上手。” 福英重重地点了点头,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久违的笑容。阳光洒在她脸上,驱散了些许连日来的阴霾,仿佛那南方的风,已经吹到了她的心头,带来了新的希望。 第95章 家里的肉紧着男娃吃 天黑下来时,福英抱着孩子,揣着颗忐忑又坚定的心,走进了孙婶的屋子。煤油灯昏黄的光映着土坯墙,孙婶正坐在炕沿上搓麻绳,见她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 “娘,”福英轻声开口,把怀里的孩子往怀里紧了紧,“招娣回来了,她在南方的造衣厂给我找了份活儿,后天就要走。” 孙婶的手顿了顿,终于抬眼看向她,眉头拧成个疙瘩:“走?你走了这孩子咋办?你刚出月子没多久,身子骨还没养利索,跑那么远吃苦受累,图啥?” “图挣钱。”福英迎上她的目光,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厂里供吃供住,一个月能挣三块大洋。这钱能给孩子买棉袄、买奶粉,以后还能攒着送他去学堂。娘,我不想让他一辈子困在村里,跟着我看别人脸色过日子。” 孙婶撇了撇嘴,手指又搓起了麻绳,语气带着几分讥讽:“三块大洋?哪有那么好挣的活儿?怕是哄人的吧?再说你走了,孩子扔给我,我一把年纪了,哪有精力拉扯这么小的娃?” 福英心里一酸,眼圈泛红,却还是强撑着说道:“娘,我知道您辛苦。可我实在没办法,有财他……他根本不管我们。我去厂里挣钱,每个月都给您寄回来两块大洋,您就帮我照看孩子,让他能吃饱穿暖就行。等我站稳脚跟,就回来接他。” “每个月两块大洋?”孙婶的耳朵动了动,搓麻绳的速度慢了下来,眼神里闪过一丝算计。她心里打着小算盘,这两块大洋可不是小数目,够家里买不少东西,比福英在家守着几亩薄田强多了。 见她神色松动,福英连忙趁热打铁道:“娘,您放心,我到了厂里一定好好干活,按时寄钱回来。孩子是您的亲孙子,您肯定也盼着他好,对吧?” 孙婶沉默了半晌,终于放下手里的麻绳,叹了口气:“罢了罢了,你要去就去吧。我看你也是铁了心,拦也拦不住。孩子我帮你看着,可你得记着,挣了钱赶紧寄回来,别让我们娘孙俩等着喝西北风。” 福英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连忙点头:“谢谢娘!我一定记着您的话,每月准时寄钱回来。您要是有啥难处,也可以让村里去南方的人捎信给我。” 孙婶瞥了眼她怀里熟睡的孩子,语气软了些许:“行了,把孩子给我抱抱。你也早点回去收拾收拾东西,后天要走,别到时候手忙脚乱的。” 福英小心翼翼地把孩子递给孙婶,看着孙婶笨拙地抱着孩子,眼底泛起泪光。这一去山高路远,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但为了孩子,为了自己的将来,她别无选择。 天刚蒙蒙亮,福英踩着霜露去了村口的小铺,用自己攒下的几个铜板买了一小块五花肉,又从地窖里翻出珍藏的土豆和干菜,在灶台前忙活到日头高照。八仙桌上渐渐摆满了菜:肥瘦相间的红烧肉炖得油光锃亮,土豆吸饱了肉汁,还有一碟清炒时蔬和一碗鸡蛋汤,在这顿顿离不开粗粮的村里,算得上是顶丰盛的一餐。 孙婶抱着小儿子坐在主位,见菜齐了,便扬声喊:“承儒、承男、承言、承弟,快来吃饭!” 四个孩子闻声跑进来,大儿子孙承儒一屁股坐在桌边,眼疾手快地夹了一大块红烧肉塞进嘴里,油顺着嘴角往下淌。三儿子孙承言也不甘示弱,手里的筷子一个劲往肉碗里戳,嘴里塞得鼓鼓囊囊,连话都顾不上说。 福英刚坐下,想给身边的二女儿孙承男夹块肉,孙婶的筷子就“啪”地一声打在她的手背上:“你个当娘的,懂不懂规矩?家里的肉先紧着男娃吃,承儒是老大,将来要撑起这个家,承言还小,也得补补。” 福英的手一缩,默默收回了筷子,低下头扒拉着碗里的白粥。孙承儒嚼着肉,斜睨了她一眼,嘴里含糊不清地讥讽:“奶奶说得对,有些人就是没眼力见。一个乡巴佬,大字不识一个,还想去南方挣大洋?我看啊,到时候怕是连自己都养不活,还得灰溜溜地回来!” “大哥,你别说娘了。”二女儿孙承男小声反驳,偷偷往福英碗里夹了一筷子青菜,“娘去男方是为了小弟,也为了我们这个家。” “你懂什么!”孙承儒瞪了她一眼,“女孩子家少管闲事,有肉吃就不错了,别跟着瞎掺和。” 孙承男吓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只是默默地吃饭。四女儿孙承弟 ,看着碗里的白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肉碗,小手拉了拉孙承儒的衣角,奶声奶气地讨好:“大哥,我也想吃肉,你给我夹一块好不好?我以后都听你的话,帮你洗衣裳、捡柴火。” 孙承儒被哄得高兴,夹了一小块碎肉扔到她碗里:“喏,吃吧,跟紧大哥,以后有你好处。” 孙承弟连忙把肉塞进嘴里,吃得津津有味,还不忘朝孙承儒笑:“谢谢大哥,大哥最好了!” 孙婶一边用勺子舀着稀粥,一点点喂给怀里的小儿子,一边附和着孙承儒:“承儒说得也不是没道理。福英啊,不是我说你,厂里的日子哪有那么好过?到时候受了罪可别后悔。不过你要是真能挣回大洋,可别忘了家里这些孩子,尤其是承儒和承言,将来娶媳妇还得花钱呢。” 福英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碗里的白粥变得索然无味。她看着桌上狼吞虎咽的儿子们,看着小心翼翼讨好大哥的小女儿,看着唯一为自己说话却被呵斥的二女儿,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但她没说话,只是默默抬起头,目光望向窗外南方的方向,那里有她的希望,就算受再多委屈,她也必须走下去。 孙承言吃够了肉,抹了抹嘴,才发现母亲一直没动筷子,含糊地问:“娘,你怎么不吃肉啊?” 孙婶立刻接过话头:“你娘是大人了,不馋肉。再说她明天就要走了,吃那么油腻干啥?喝点粥清清肠正好。” 福英扯了扯嘴角,没应声,只是拿起勺子,给孙承男碗里添了一勺鸡蛋汤。这顿饭,她吃得满心苦涩,却也更加坚定了离开的决心——她一定要挣到钱,不仅要让小儿子过上好日子,也要让承男这样懂事的女儿,不再受这样的委屈。 第96章 穷苦女人的出路是卖力气 冬末,绿皮火车在铁轨上哐当哐当颠簸着,像头喘着粗气的老黄牛,载着福英和招娣一路向南。福英肩上扛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口袋,里面塞着两件打补丁的衣裳、一床薄被,还有用粗布包着的大半罐咸菜——那是她临走前连夜腌的,就着馒头能顶好几顿饭。 “福英姐,你把口袋放行李架上吧,总扛着怪累的。”招娣坐在对面,帮她把口袋往上托了托。这火车挤得很,过道里站满了人,汗味、烟味混着各种说不清的气味,熏得人头晕。 福英摇摇头,又把口袋往怀里揽了揽:“不沉,放上面我不放心,这里面有给娃攒的几个铜板呢。”她坐得笔直,眼睛死死盯着口袋,仿佛那是她全部的指望。火车每晃一下,她就下意识地紧一紧胳膊,生怕口袋掉下去。 一路走了三天两夜,福英几乎没合过眼。渴了,就从随身的小布包里摸出个葫芦瓢,喝一口出发前从村后山沟里灌的山泉水,清冽冽的,带着点土腥味,却能解燃眉之急。饿了,就和招娣分着啃两个冷硬的大白馒头,就着咸菜一口一口往下咽。咸菜又咸又脆,正好能压住馒头的干涩,可福英每次都只夹一小点,舍不得多吃。 “福英姐,多吃点,到了厂里还得干活呢,身子得养足了。”招娣把自己的咸菜罐往她面前推了推。 福英摆摆手,把咸菜罐推回去:“够了够了,你也得吃。这咸菜能省不少钱,等挣了大洋,咱们再买好吃的。”她看着手里的馒头,忽然想起家里的孩子们,承男会不会也在啃冷馒头?承弟能不能吃上一口肉?小儿子的粥里有没有放米?心里一酸,眼圈就红了,赶紧低下头,大口嚼着馒头,把那点酸楚咽进肚子里。 火车在中途停靠小站时,有人提着篮子叫卖茶叶蛋、烧饼,香味飘得满车厢都是。孙承儒的话忽然在耳边响起:“一个乡巴佬,还想去南方挣大洋?”福英攥紧了手里的馒头,狠狠咬了一口。她摸了摸怀里藏着的几块铜板,那是她全部的盘缠,就算再馋,也绝不能花一分冤枉钱。 “招娣,还有多久才能到啊?”福英忍不住问,她已经记不清过了多少个隧道,看了多少片陌生的田野。 招娣看了看窗外,指着远处隐约可见的烟囱:“快了,过了前面那个站,再走两个时辰就到了。你看,那就是城里的方向,造衣厂就在城边,到了厂里,咱们就能住安稳了。” 福英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远处的天空似乎比村里的更亮些,烟囱里冒出的浓烟在天上织成一张网。她深吸了一口气,车厢里的气味似乎也没那么难闻了。她摸了摸蛇皮口袋里的咸菜罐,又摸了摸怀里的铜板,心里默念着:“娃,娘快到了,娘一定能挣到大洋,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 火车终于在黄昏时分抵达了南方的小城。福英跟着招娣,扛着蛇皮口袋,踩着陌生的青石板路,一步步走向城边的造衣厂。厂房的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隐约能听到缝纫机哒哒哒的声音。 造衣厂的女工宿舍是间挤着八张木板床的大屋,空气中飘着汗味与布料的浆味。招娣帮福英把蛇皮口袋塞到床底,拍了拍她的肩:“福英姐,你先歇口气,我去跟工头说一声,待会儿就有人来带你上工。” 福英刚坐下喝了口温水,门外就传来粗嗓门的吆喝:“谁是福英?赶紧出来,李管事等着呢!” 来人是个留着寸头的中年男人,脸上没什么表情,领着福英穿过嘈杂的车间。几十台缝纫机并排摆着,“哒哒哒”的声响震得人耳朵发懵,女工们都低着头,手指飞快地推送布料,脚下的踏板从没停过。 “李管事,人带来了。”寸头男人说完便转身离开。 李管事是个三角眼的女人,手里拿着块布料,指了指一台空着的缝纫机:“会踩吗?我教你一遍,学不会就卷铺盖走人。” 她坐上机器,脚一蹬,踏板带动飞轮转起来,针脚密密麻麻地缝在布料上,又快又匀:“看好了,脚不能停,手要跟得上,线歪了、针脚稀了,都得返工。”说完起身,把布料往福英面前一递,“你来试试。” 福英心里发紧,学着李管事的样子坐下,脚轻轻一踩,缝纫机竟真的“哒哒”转了起来。她捏着布料,眼睛紧紧盯着针头,凭着刚才看的记忆推送布料,第一针虽然有些生涩,却奇异地没歪。她越踩越顺,针脚渐渐规整,不过半柱香的功夫,竟已经能熟练地缝制简单的衣片。 李管事挑了挑眉,倒有些意外:“还算有点悟性。记住了,从现在起,除了吃饭、上茅房,手脚不能停。要是让我看见你偷懒耍滑,或者完不成定额,今晚的晚饭就别想吃了——厂里可不养闲人!” 福英连忙点头:“知道了管事,我一定好好干。” 她坐下后就再也不敢起身,脚下的踏板像生了根,一刻不停地上下踩着。缝纫机的铁架硌得她胯骨生疼,脚后跟渐渐发麻,小腿肚子突突地跳,可她不敢停——旁边的女工被李管事瞪了一眼,只是慢了半拍,就被呵斥着“磨蹭什么!想饿肚子是不是”,吓得赶紧加快了速度。 日头渐渐西斜,车间里的灯光越来越亮,福英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黏在衣服上难受得很。她的眼皮开始打架,脚下的力气也越来越小,想稍微喘口气,眼角就瞥见李管事正叉着腰在车间里巡视,眼神像鹰隼一样盯着每个人。 她赶紧挺直腰板,咬着牙继续踩。旁边一个瘦高个女工趁李管事转身的功夫,偷偷跟她咬耳朵:“别停,这管事最是刻薄,上个月有个姐妹晕过去了,她还说人家是装的,照样罚了饭。” 福英心里一凛,连忙应了声“谢谢”,脚下踩得更用力了。她的手已经被布料磨得发红,小腿又酸又胀,仿佛灌了铅,可一想到家里的孩子,想到每月的三块大洋,就又生出了力气。 晚饭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配着一小碟咸菜。福英端着碗,坐在车间角落狼吞虎咽,旁边有人没完成定额,被李管事夺了碗:“没干完活还想吃饭?饿着!”那女工眼圈泛红,却不敢争辩,只能蹲在一旁看着别人吃。 福英看着这一幕,手里的粥忽然变得难以下咽。这就是进厂的日子,没有轻松,没有情面,只有无休止的劳作和随时可能到来的惩罚。可她别无选择,只能咬着牙扛下去,把所有的艰辛,都化作脚下不停转动的踏板声。 “福英姐,你第一天就跟上定额了,真厉害。”收工后,招娣找到她,递过来一个窝头,“我多领了一个,你垫垫肚子。” 福英接过窝头,眼眶有些发热:“谢谢你,招娣。这活儿……是真苦啊。” “苦也得熬。”招娣叹了口气,“咱们这些乡下女人,除了卖力气,还能有啥出路?熬过去,就能给家里寄钱了。” 福英点点头,把窝头揣进怀里。她摸了摸自己酸胀的腿,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只要能挣到钱,再苦再累,她都能扛。 第97章 车间里的明枪暗箭 女工宿舍里,八张木板床挤得密不透风,煤油灯昏黄的光线下,汗味、浆味混着窝头的麦香,在空气中凝滞。福英刚挨着床沿坐下,胯骨就传来一阵尖锐的疼,她下意识地揉了揉,指尖触到的皮肤又硬又糙,像是结了层薄茧。 “快躺会儿吧,明天天不亮就得起来上工。”招娣一边解着围裙上的绳结,一边压低声音说,“李管事鸡叫头遍就会来查岗,谁要是起晚了,轻则骂一顿,重则扣半天工钱。” 福英“嗯”了一声,小心翼翼地躺下,木板床硬得硌人,她只能侧着身子,把酸胀的小腿蜷起来。旁边床的瘦高个女工翻了个身,发出一声压抑的呻吟:“我的腿快断了,再这么踩下去,迟早得废。” “嘘——”对面床的女工赶紧示意她小声,“别让门外的婆子听见,要是传到李管事耳朵里,有你好受的。” 瘦高个吐了吐舌头,不敢再说话。宿舍里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喘息和轻微的翻身声,福英睁着眼睛看着屋顶的横梁,脑子里全是缝纫机“哒哒哒”的声响,还有李管事那双像鹰隼一样的眼睛。她摸了摸怀里的窝头,还有些温热,刚才在车间里没舍得吃,想着留到后半夜饿了再垫肚子。 忽然,宿舍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穿着灰布衣裳的老婆子举着煤油灯站在门口,眼神扫过每张床:“都睡死了?明天的活计要是完不成,看李管事怎么收拾你们!”说完,又“砰”地一声关上门,脚步声渐渐远去。 福英吓得心口一跳,连忙把窝头往枕头底下塞了塞。她转头看向招娣,借着微弱的灯光,看见招娣也没睡,正睁着眼睛发呆。 “招娣,”福英轻声问,“你在这儿干多久了?” “快一年了。”招娣叹了口气,“去年我男人老家闹旱灾,地里颗粒无收,男人又染了病,没办法才来厂里的。原本想着挣点钱回去,可这工钱扣这扣那,一年下来也没攒下多少。” “扣钱?”福英愣了一下,“李管事说每月三块大洋,还会扣吗?” “怎么不扣?”招娣的声音里满是无奈,“针脚歪了扣五分,完不成定额扣一毛,要是不小心弄坏了布料,扣的更多,有时候一个月下来,能拿到手的也就两块多。” 福英的心沉了下去,她原本想着每月三块大洋,省吃俭用,能给家里寄回去两块,让孩子们能吃上饱饭,可现在看来,连这点希望都要打折扣。 “那……就没人反抗吗?”福英小声问。 招娣苦笑了一声:“反抗?怎么反抗?李管事是厂长的远房亲戚,厂里的规矩都是她说了算。上个月有个姐妹带头闹,说要涨工钱,结果被李管事吊在院子里打了一顿,还被赶了出去,听说后来流落到街上,不知道死活。” 福英听得浑身发冷,手指紧紧攥着床单。她忽然想起白天那个被夺了碗的女工,想起瘦高个说的晕过去还被罚款的姐妹,原来这造衣厂就像一个巨大的牢笼,她们这些女工,不过是笼里不停转动的陀螺,稍一停歇,就会遭到无情的抽打。 “姐,别想太多了。”招娣拍了拍她的胳膊,“咱们就是苦命人,能挣一点是一点。只要别犯错,别让李管事抓到把柄,总能熬下去。” 福英点点头,可心里的委屈和恐惧却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她想家,想孩子们软糯的声音,想家里那间虽然破旧却温暖的土屋。可她知道,自己不能回去,一旦回去,孩子们就又要挨饿受冻。 后半夜,福英被饿醒了。她悄悄摸出枕头底下的窝头,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干涩的面团在嘴里慢慢化开,带着一丝淡淡的甜味。她不敢多吃,只吃了一半,就又把剩下的包好,放回怀里。 窗外的月亮渐渐西斜,宿舍里的呼噜声此起彼伏。福英闭上眼睛,可小腿的酸胀和手上的疼痛却越来越清晰。她在心里默默告诉自己:福英,你不能倒下,为了孩子,再苦再难,你都得扛下去。 天刚蒙蒙亮,宿舍门就被猛地推开,李管事的声音尖锐刺耳:“都给我起来!磨蹭什么?赶紧去车间上工,迟到一分钟,扣一分工钱!” 福英猛地从床上爬起来,动作快得差点摔倒。她跟着其他女工一起,跌跌撞撞地跑出宿舍,直奔车间。天边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开始了,等待她的,依旧是无休止的缝纫机声,和看不到头的艰辛劳作。 日头刚爬到厂房顶,车间里的缝纫机声就像上了弦的锣鼓,密得让人喘不过气。福英正专注地踩着踏板,手里推送着一匹浅湖蓝的细棉布——这是出口南洋的成衣料子,李管事特意交代过,针脚要比寻常衣料密三倍,稍有差池就得全件返工。 “福英姐,借过一下呗?我那线轴空了,跟你换个新的。”旁边工位的秋杏忽然探过头,脸上堆着甜笑,手里举着个空线轴。 福英抬头看了眼,秋杏是上个月进厂的,平时总爱跟在女工堆里说闲话,可从没主动帮过谁。她犹豫了一下,脚下的踏板却没停:“你自己柜子里没有吗?” “嗨,昨晚用完忘了领,李管事这会儿不在,你先借我用用,等会儿我就去领了还你。”秋杏说着,不等福英回应,就伸手去够福英缝纫机旁的线轴盒。 她的胳膊肘不经意地撞在福英推送布料的手上,福英只觉得指尖一麻,手里的细棉布猛地偏了方向。“嘶——”针尖瞬间扎透布料,带出一道歪扭的长线,更要命的是,秋杏的指甲刮到了布面,划出一道半寸长的口子! 缝纫机的“哒哒”声骤然停了。福英脸色煞白,手里捏着那匹损坏的细棉布,浑身都发起抖来。这料子金贵,李管事昨天刚说过,弄坏一匹要扣半个月工钱——那可是一块五大洋,够家里孩子吃好几个月的粗粮了! “哎呀!”秋杏往后退了一步,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反倒拔高了声音,“福英姐,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啊?这可是南洋的料子,弄坏了可怎么好?” 她的声音引来了周围几个女工的目光,有人面露同情,也有人幸灾乐祸。福英又急又气,嘴唇哆嗦着:“是你……是你撞了我的手!” “我哪有?”秋杏立刻红了眼圈,委屈地看向刚走进车间的李管事,“李管事,您可来了!我刚才跟福英姐借线轴,她自己手不稳,把料子弄坏了,还说是我撞的……” 李管事快步走过来,三角眼扫过那块破损的布料,脸色瞬间沉得像锅底。她一把夺过布料,狠狠扔在福英面前:“福英!我昨天怎么交代的?这料子你也敢弄坏?” “管事,不是我故意的,是秋杏撞了我——”福英急忙辩解,声音里带着哭腔。 “你还敢狡辩?”李管事抬脚踹在缝纫机的铁架上,发出“哐当”一声响,“秋杏什么时候撞你了?我看你就是想偷懒耍滑,心思没放在活计上!” 秋杏在一旁抹着眼泪,小声补充:“管事,我真没撞她,我就是伸手借线轴,她自己突然就把布推歪了……” 福英看着秋杏那副惺惺作态的样子,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她忽然想起前几天,自己无意中听到秋杏跟别人抱怨,说李管事总夸福英学得快,抢了她的定额。原来,秋杏是故意算计她! “我没有!”福英站起身,胸口剧烈起伏着,“你就是故意的!你嫉妒我做得快,就想让我被扣工钱!” “你血口喷人!”秋杏尖叫起来,“大家都看着呢,我什么时候嫉妒你了?明明是你自己做错了事,还想赖在我身上!” 李管事不耐烦地皱起眉头,显然不想听她们争执。她叉着腰,厉声喝道:“吵什么吵!车间里是让你们吵架的地方吗?料子坏了是事实,福英,这个月工钱扣一块五!要是再出一次错,直接卷铺盖走人!” “不行啊管事!”福英急得眼泪掉了下来,“那一块五是给孩子买粗粮的钱,家里还有五个孩子要吃饭啊,我不能扣啊!您再查查,真的是秋杏撞了我——” “查什么查?我说扣就扣!”李管事毫不留情,“再多说一句,扣你两块!” 周围的女工都低下头,没人敢替福英说话。招娣站在不远处,脸色发白,想上前又不敢,只能用眼神示意福英别再争辩。 福英看着李管事铁面无私的样子,又看着秋杏嘴角那抹不易察觉的笑意,忽然浑身脱力地坐回椅子上。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破损的布料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知道,再多的辩解都是徒劳,在这厂里,管事的话就是规矩,而她这样的女工,连为自己辩解的资格都没有。 秋杏得意地瞥了她一眼,转身回到自己的工位,缝纫机声很快又响了起来,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福英咬着嘴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才勉强止住眼泪。她拿起那块破损的布料,指尖抚过那道口子,心里又恨又委屈。可她不敢再停下,只能重新踩动踏板,只是这一次,针脚里全是涩意,每一声“哒哒”,都像敲在她的心上。 收工后,招娣悄悄拉着福英躲到厂房后面的墙角,塞给她半个窝头:“姐,我知道你受委屈了,秋杏那人就是心眼坏,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福英接过窝头,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我不怕苦,可我不甘心被人这么算计……那一块五,我的孩子还等着买粗粮呢。” “我知道。”招娣叹了口气,“可咱们在这儿,人微言轻,只能忍着。以后离她远点,干活的时候多留心,别再让她抓到把柄。” 福英点点头,把窝头塞进嘴里,干涩地嚼着。夜色渐浓,厂房的灯光透过窗户照出来,她看着远处黑漆漆的夜空,心里生出了一丝绝望——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第98章 陈大哥请吃饭 日头刚爬过厂房的烟囱,车间里突然传来“哐当”一声巨响,所有缝纫机的“哒哒”声骤然停了。紧接着,煤油灯的火苗猛地窜了一下,便集体熄灭,车间里瞬间陷入一片漆黑。 “怎么回事?”有人慌张地喊了一声。 “怕是发电机坏了!” “这下好了,总算能歇口气了!” 黑暗中响起一阵低低的欢呼,女工们压抑了许久的疲惫,在这突如其来的停电里找到了宣泄口。李管事的骂声从车间门口传来:“吵什么吵!都给我安分点!发电机坏了,今天停工一天,不许乱跑,在宿舍待着!” 可谁也不愿错过这难得的空闲。等李管事一走,招娣就拉着福英的手,眼睛亮晶晶的:“福英姐,咱们偷偷去码头吧!听说那边的海滩上有好多好看的贝壳,还能吹吹海风,比在宿舍闷着强多了!” 福英有些犹豫:“要是被李管事发现了……” “怕什么?她这会儿肯定在忙着修发电机,哪有功夫管咱们?”招娣拽着她往外走,“再说了,你都多久没好好歇歇了?就当给自己放个假!” 福英被她说动了。这些日子的劳累和委屈,像块石头压在她心上,她确实想找个地方透透气。两人换了身干净的粗布衣裳,悄悄溜出了造衣厂,沿着泥泞的小路往码头走去。 码头热闹得很,来往的货船泊在岸边,搬运工们赤着膀子,扛着沉重的货物穿梭不息,号子声此起彼伏。海边的风带着咸湿的气息,吹在脸上,竟让福英觉得浑身的疲惫都消散了些。 “你看!那边好多贝壳!”招娣指着不远处的沙滩,拉着福英跑了过去。 沙滩上散落着五颜六色的贝壳,有的像小扇子,有的像螺旋桨,阳光一照,泛着淡淡的光泽。两人蹲在沙滩上,小心翼翼地捡着,时不时发出一声惊喜的低呼。福英拿起一枚白色的贝壳,放在耳边,能听到里面传来呜呜的海风声,像是远方的呼唤。 “福英妹子?” 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福英抬头一看,只见不远处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身上穿着打补丁的短褂,黝黑的脸上满是汗水,正是之前多次帮过她的陈大哥。他如今在码头上扛货物,两人偶尔会在厂区附近碰到。 “陈大哥!”福英又惊又喜,连忙站起身。 陈大哥快步走过来,看到她手里的贝壳,笑了:“你们怎么来这儿了?不用上工吗?” “厂里停电了,停工一天,我就跟招娣姐来捡贝壳玩。”福英说道。 招娣也认出了陈大哥,笑着打招呼:“陈大哥好。” 陈大哥抹了把脸上的汗,眼神落在福英略显苍白的脸上,关切地问:“妹子,在厂里干活还习惯吗?没受欺负吧?” 福英心里一暖,摇了摇头:“挺好的,招娣姐一直照顾我。”她不想让陈大哥担心,没提被秋杏算计扣工钱的事。 陈大哥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两人沾满细沙的手,果断道:“既然遇上了,就是缘分。我这就去跟工头请半天假,带你们去镇上的小馆子吃点好的,也算犒劳犒劳你们。” “不行不行,陈大哥,不用麻烦你!”福英连忙摆手,“我们随便逛逛就回去了,不用破费。” “怎么能是破费?”陈大哥摆了摆手,“你一个女人家在厂里干活不容易,招娣妹子也照顾你,我请你们吃顿饭是应该的。你们在这儿等着,我去去就回!” 说完,不等福英再推辞,陈大哥就转身往码头的工棚跑去,脚步又快又急。福英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又感动又过意不去。招娣笑着推了推她:“陈大哥是个热心人,你就别推辞了,咱们也尝尝镇上馆子的味道。” 没过多久,陈大哥就跑了回来,脸上带着笑容:“假请好了!走,我知道镇上有家馆子,炖的鱼汤特别鲜,还有刚出锅的白面馒头!” 他领着两人往镇上走去,一路上,陈大哥问起了福英家里的情况,得知孩子们都还好,他叹了口气:“福英妹子,你再坚持坚持,等我攒够了钱,就帮你想想办法,看看能不能换个轻松点的活计。” 福英眼眶一热,连忙道谢:“陈大哥,谢谢你,不用麻烦你,我自己能扛住。” “咱们都是同乡,互相帮衬是应该的。”陈大哥爽朗地笑了,“你男人不负责任,你一个人拉扯五个孩子,多不容易,我看着都心疼。” 说话间,就到了镇上的小馆子。馆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净。陈大哥找了个靠窗的桌子坐下,点了一份炖鱼汤、一盘炒青菜,还有一笼白面馒头。 菜很快就端了上来,鱼汤香气扑鼻,乳白色的汤里飘着鲜嫩的鱼肉,白面馒头冒着热气,散发着麦香。福英和招娣好久没吃过这么像样的饭菜了,一时间竟有些拘谨。 “快吃啊,别客气!”陈大哥把筷子递给两人,“鱼汤补身子,你们多喝点。” 福英拿起馒头,咬了一口,松软香甜的味道在嘴里化开。她偷偷抹了抹眼角,拿起勺子,给招娣和陈大哥各盛了一碗鱼汤。 “陈大哥,谢谢你。”福英轻声说,“这是我来厂里这么久,吃得最香的一顿饭。” “傻妹子,跟我客气什么。”陈大哥看着她,眼神里满是怜惜,“以后要是在厂里受了委屈,或者有什么难处,尽管跟我说,能帮的我一定帮。” 招娣也笑着说:“陈大哥,你真是个好人。有你这句话,我们心里也踏实多了。” 三人边吃边聊,陈大哥讲了些码头的趣事,招娣也说了些厂里的见闻,气氛轻松又融洽。福英看着眼前热心的陈大哥和体贴的招娣,心里那片被委屈和绝望笼罩的角落,仿佛透进了一丝光亮。 吃完饭,陈大哥又送两人回到造衣厂门口。分别时,他从口袋里掏出两个铜板,塞给福英:“妹子,拿着,买点糖给孩子寄回去。” 福英连忙推辞,陈大哥却硬是把铜板塞进了她手里:“听话,拿着吧。” 看着陈大哥转身离去的背影,福英紧紧攥着手里的铜板,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招娣拍了拍她的肩:“福英姐,别哭,以后日子会好起来的。” 第99章 陈大哥为福英撑腰 回到宿舍时,天刚擦黑,走廊里已经亮起了几盏昏黄的煤油灯。两人刚推开房门,就见秋杏翘着二郎腿坐在床边,手里把玩着一个绣花荷包,眼神阴恻恻地扫过来:“哟,这不是福英和招娣吗?停工一天就跑出去快活,倒是会享受啊。” 招娣眉头一皱,挡在福英身前:“我们去哪儿跟你没关系,管好你自己就行。” “怎么没关系?”秋杏冷笑一声,站起身走到两人面前,鼻子嗅了嗅,“身上还带着鱼腥味和白面馒头的香味呢,是跟哪个野男人出去吃的?福英,你男人刚走没多久,就这么不安分?” 福英脸色一白,攥紧了手里的铜板,声音有些发颤:“你别胡说八道,是同乡陈大哥请我们吃的饭,他只是好心帮衬。” “好心帮衬?”秋杏嗤笑,“这年头哪有白来的好心?我看他是对你有意思吧?也是,你长得还算周正,难怪能勾得男人心甘情愿花钱。” “你闭嘴!”招娣气得脸都红了,伸手就要推秋杏,“秋杏,你别血口喷人,陈大哥是正经人,福英也是清白的!” 秋杏灵巧地躲开,故意提高了声音:“大家快来看啊!孙福英不守妇道,停工期间跟野男人厮混,还吃人家的、拿人家的!” 宿舍里其他女工本来都在各自的床边休息,听到动静纷纷围了过来,眼神里带着好奇和探究,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福英又羞又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我没有,秋杏,你为什么总是针对我?” “我针对你?”秋杏挑眉,“我只是看不惯有人拿着清白当幌子,暗地里干些不光彩的事。你要是真清白,怎么不敢说陈大哥给你塞了什么?”她说着,目光落在福英紧紧攥着的手上。 就在这时,宿舍门被“吱呀”一声推开,李管事叉着腰站在门口,脸色铁青:“吵什么吵!谁让你们在宿舍里喧哗的?” 秋杏立刻换上一副委屈的样子,跑到李管事面前:“管事,您可来了!您得为我做主啊,福英她……她停工期间跟外面的男人出去吃饭,还收了人家的钱,败坏咱们厂的名声!” 李管事的目光立刻投向福英,带着审视和不满:“福英,有这种事?” 福英连忙解释:“管事,不是这样的,陈大哥是我的同乡,之前帮过我,今天遇上了,只是好心请我们吃顿饭,给孩子带两个铜板买糖,没有别的意思。” “同乡?好心?”秋杏在一旁煽风点火,“谁知道是不是真同乡?万一他是坏人,把你拐跑了,或者给厂里惹来麻烦,谁负责?” 招娣急得不行:“管事,我们可以作证,陈大哥真是好人,他在码头扛活,我们之前也见过好几次,绝对不是坏人!” 李管事沉吟着,目光在福英、招娣和秋杏之间来回扫视。她最看重的就是厂里的规矩和名声,若是真有女工私下跟陌生男人来往,传出去确实不好听。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李管事,这事跟福英妹子没关系,是我主动请她们吃饭、给孩子塞铜板的,要怪就怪我!” 众人回头一看,只见陈大哥站在门口,身上还沾着些许尘土,显然是特意赶过来的。原来他送福英和招娣回来后,总觉得心里不踏实,担心秋杏会找她们麻烦,便一直没走远,果然听到了宿舍里的争吵声。 李管事皱了皱眉:“你是谁?怎么闯进女工宿舍?” “我是码头的搬运工陈虎,是福英妹子的同乡。”陈大哥走进来,对着李管事抱了抱拳,“今天厂里停电,我碰巧遇上福英妹子和招娣妹子,她们在厂里干活辛苦,我就想请她们吃顿好的,给孩子带点糖,绝没有别的企图。若是因此坏了厂里的规矩,我向您道歉,以后再也不会了。” 秋杏没想到陈大哥会突然出现,脸色一阵白一阵红:“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担心你们欺负福英妹子,自然要过来看看。”陈大哥眼神锐利地看向秋杏,“之前我听别人说福英妹子被人算计扣了工钱,我就觉得不对劲,现在看来,怕是有人一直跟她过不去吧?” 秋杏心里一慌,强装镇定:“你胡说什么,我什么时候算计她了?” “是不是胡说,你自己心里清楚。”陈大哥转向李管事,“李管事,福英妹子是个苦命人,丈夫不顾家,独自拉扯五个孩子,在厂里干活从不偷懒耍滑,为人也老实本分。请您明察,不要被小人挑拨,冤枉了好人。” 李管事看着陈大哥坦荡的眼神,又看了看福英通红的眼眶和招娣焦急的神情,再想想秋杏平日里的所作所为,心里已经有了判断。她咳嗽了一声:“好了,这事我知道了。陈虎,你虽然是一片好心,但以后不许再随便闯进女工宿舍,也不许私下给女工塞钱物,免得引人误会。” “是,我记住了,多谢李管事明察。”陈大哥松了口气。 李管事又看向秋杏:“秋杏,以后少搬弄是非,多把心思放在干活上,若是再敢随意污蔑工友,败坏厂里名声,我定不饶你!” 秋杏咬了咬嘴唇,不甘心地低下头:“是,管事。” “其他人也都散了,好好休息,明天正常上工。”李管事说完,又看了福英一眼,“你也别多想,好好干活,只要守规矩,厂里不会冤枉你。” 福英含泪点了点头:“谢谢管事。” 众人散去后,陈大哥又安慰了福英几句,让她以后再受委屈就跟他说,随后便转身离开了。宿舍里恢复了安静,秋杏哼了一声,气冲冲地回到自己的床边,不再说话。 招娣拍了拍福英的背:“福英姐,别难过了,没事了。” 福英擦干眼泪,攥着手里的两个铜板,心里百感交集。虽然又被秋杏刁难,但陈大哥的挺身而出,让她感受到了久违的温暖和公道。她把铜板小心翼翼地放进贴身的口袋里,心里默默想着:等攒够了钱,就给孩子们寄点糖回去,再寄封信,告诉他们,娘在这边一切都好,娘会努力干活,让他们过上好日子。 第100章 摊钱煮方便面吃 下工的哨声刚划破黄昏的暮色,女工们就像归巢的鸟雀,挎着布包叽叽喳喳地往宿舍走。招娣却拐了个弯,直奔厂区外的杂货铺,等她扛着个印着红黑图案的硬纸箱子回来时,宿舍里顿时围拢了好几个人。 福英正坐在床边补磨破的袖口,见那箱子稀奇,忍不住放下针线凑过去:“招娣,这是啥呀?方方正正的,里面装的是面吗?” 招娣擦了把额头的汗,把箱子往桌上一放,拍得“咚”一声响:“这种叫方便面!这款叫“麻辣味牛肉面”,是洋行里进来的稀罕物,不用发面不用擀面,开水一泡就熟,省事得很!” “不用擀面?”旁边的小芸瞪大了眼睛,伸手想去摸,又怕给碰坏了,“那得多金贵呀?咱们平日里吃的糙面窝头都得省着,这洋面怕是吃不起吧?” 招娣“嗤”地笑了,打开箱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二十来包油纸裹着的东西,每包上都印着大大的“面”字,还画着红通通的辣椒和几块牛肉:“贵啥?我跟老板砍了价,这一箱才八个铜板,咱们宿舍六个人,平摊下来一人一个多铜板,划算得很!” 福英拿起一包,摸着手感干硬的面饼,满脸新奇:“就这?煮了能吃饱吗?” “当然能!”招娣拍着胸脯,眼睛亮晶晶的,“我听说城里人家都这么吃,咱们今天也洋气一回!等会儿我去后山拾点柴火,再从伙房借个铁锅,你们谁家里带了土豆、白菜的,都拿出来,再凑两个鸡蛋、一块老豆腐,煮在一块儿,保准香得你们流口水!” 小芸立刻响应:“我有个土豆,之前从家里带来的,本来想蒸着吃,这下正好!” “我有半颗白菜!”“我这儿有块老豆腐,还是我娘给我捎来的!”女工们七嘴八舌地说着,各自翻出藏在布包里的食材,不一会儿就凑了满满一桌子。 福英犹豫了一下,从枕头底下摸出个用手帕包着的鸡蛋,那是上次陈大哥请吃饭时省下的,本想攒着寄回家给孩子吃,“我这儿有个鸡蛋,也煮进去吧,大家一起吃热闹。” 招娣见了,伸手拍了拍她的肩:“福英妹子,你有心了!咱们这就动身,后山那块空地背风,正好烧火!” 六个人拎着食材、扛着铁锅、抱着柴火,偷偷摸摸绕到宿舍后面的山地上。这里长满了齐膝的野草,远离厂区的视线,正是个解馋的好地方。招娣熟练地垒起三块石头当灶,小芸划了火柴点燃柴火,橘红色的火苗“噼啪”作响,映得每个人脸上都暖融融的。 铁锅架起来,先倒了两瓢从伙房接的清水,等水烧开了,招娣先把土豆切成块丢进去,又把老豆腐切成厚片,小心翼翼地放进锅里:“土豆难熟,先煮着,等会儿再下面饼和青菜。” 福英蹲在火堆边添柴,看着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泡,忍不住问:“招娣,这面饼直接丢进去就行?不用撕开来吗?” “不用不用,”招娣摆摆手,撕开一包方便面的油纸,把干硬的面饼掰成两半放进锅里,又抖落了里面的调料包,“你看这调料,有盐有辣,还有一股子肉香味,比咱们平日里吃的咸菜可强多了!” 调料包一进锅,一股浓郁的麻辣香味瞬间飘了出来,女工们不约而同地吸了吸鼻子,脸上都露出了馋相。小芸忍不住咽了口唾沫:“我的娘嘞,这味儿也太香了!比李管事吃的小灶还香!” “别急,再等会儿!”招娣又把白菜、娃娃菜撕成小片丢进去,最后敲碎两个鸡蛋,搅成蛋花淋在汤里。白色的蛋花在红汤里散开,和金黄的土豆、白嫩的豆腐、翠绿的青菜混在一起,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可以吃了可以吃了!”招娣拿起粗瓷碗,给每个人都盛了满满一碗,还特意给福英多舀了一勺蛋花,“福英姐,你干活最卖力,多吃点!” 福英捧着滚烫的碗,吹了吹热气,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汤。麻辣的味道直窜舌尖,带着食材的鲜香,暖乎乎地滑进胃里,浑身的疲惫仿佛都被这热汤驱散了。她又夹了一筷子面,筋道爽滑,比家里的糙面好吃多了,再配上软糯的土豆和吸满了汤汁的老豆腐,简直是从未尝过的美味。 “太好吃了!”小芸狼吞虎咽地吃着,含糊不清地说,“招娣姐,你咋这么会找好吃的?以后咱们得多吃几次这种洋面!” 招娣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只要大家愿意,以后咱们攒着钱,隔三差五就吃一次!咱们在厂里干活受够了苦,也得给自己解解馋不是?” 福英慢慢吃着,心里暖烘烘的。她看着身边姐妹们脸上满足的笑容,听着叽叽喳喳的欢声笑语,忽然觉得,这苦日子里,也不是没有甜。一碗热腾腾的麻辣牛肉方便面,几个真心相待的姐妹,平摊下来的一个铜板,却吃出了比山珍海味还珍贵的滋味。 “招娣,”福英抬起头,眼里带着笑意,“下次再吃,我多带两个鸡蛋来。” “好嘞!”招娣爽快地答应着,又给大家添了些汤,“来,都多喝点汤,暖身子!” 山风吹过,带来野草的清香,火堆噼啪作响,锅里的汤汁还在咕嘟冒泡,麻辣香味混着柴火的烟火气,在暮色里缠缠绕绕。小芸吸溜着最后一口面条,忽然叹了口气:“这面是真香,就是吃着吃着,想起家里的汉子了。” 一句话让热闹的气氛淡了些,招娣往火堆里添了块柴,火星子“噼啪”往上窜,映得她脸上的纹路深了些:“可不是嘛,我那口子要是身子骨硬朗,我也不用抛家舍业来这厂里遭罪。” 福英捧着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瓷碗的边缘,没说话。小芸转头看向招娣:“招娣姐,你男人的病还没好利索?” “好啥呀,”招娣摇摇头,声音沉了下去,“肺痨这病,磨人得很。在家躺着咳得撕心裂肺,药抓了一帖又一帖,钱花得跟流水似的,家里的地都快卖光了。我不出来赚钱,他就得等着咽气,家里还有个小的要养,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天塌下来。” 她拿起筷子扒拉了两口锅里剩下的土豆,语气里满是无奈:“有时候下工了躺在床上,累得骨头都快散了,就想着要是他能替我扛一天,哪怕就一天,我也能歇口气。可转念一想,他也是可怜人,遭这罪,谁乐意呢?” 小芸眼圈红了,抹了把脸:“你这还算好的,至少你男人疼你,心里有这个家。我那口子,前些年在码头扛货,被掉落的木箱砸断了腿,从此就瘫在床上了。” “刚开始还念叨着对不起我,后来就变得越来越暴躁,动不动就骂人,摔东西。”小芸的声音带着哭腔,“家里的活儿全压在我身上,上要伺候公婆,下要养两个孩子,他不仅帮不上忙,还净添乱。我出来做工,每次寄钱回去,还得被他埋怨寄得少,说我在外头快活。” 她吸了吸鼻子,苦笑道:“我快活啥呀?在厂里天天被李管事骂,被机器磨得手上全是茧子,夜里想家想得睡不着,也只能偷偷抹眼泪。可又能咋办呢?他是我男人,孩子们的爹,再难也得扛着。” 众人都沉默了,山风一吹,带着些凉意。福英抬起头,眼里蒙着一层水汽,声音轻轻的,却带着说不尽的委屈:“你们的男人,好歹心里还有家,或是身不由己。我那口子,却是个彻头彻尾的没良心的。” 招娣看向她,叹了口气:“福英妹子,你也别憋在心里,说说吧,说出来能好受点。” “他自小就被家婆宠坏了,游手好闲,好吃懒做。”福英的声音发颤,“嫁给他这么多年,家里的田是我种,柴是我砍,饭是我做,五个孩子全是我一手拉扯大。他不仅啥活儿都不干,还在外头喝花酒,把家里值钱的东西都拿去当了。” “那你就任由他这么作践你?”小芸忍不住问。 “我能咋办呢?”福英摇摇头,“五个孩子还小,要是我走了,他们就得饿死。家婆年纪大了,管不住他,还总劝我忍忍,说男人都是这样。我忍了一年又一年,忍到如今,只剩下满身的伤和累。” 招娣伸出手,拍了拍福英的背,语气坚定:“妹子,别忍了。等咱们攒够了钱,以后有机会,咱们自己过日子。这世上,离了男人,咱们女人也能活下去,还能活得更好!” “是啊,福英姐,”小芸也附和道,“你看咱们现在,虽然苦点累点,但自己赚钱自己花,不用看男人的脸色,不也挺好的?以后咱们互相帮衬着,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福英看着身边的姐妹们,眼里的泪水渐渐止住了。她点点头,拿起碗,喝了一口热汤,暖乎乎的汤汁滑进胃里,也暖了她冰凉的心。 火堆渐渐弱了下去,锅里的汤也凉了。她们都是苦命的女人,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在这荒山野岭的暮色里,互相倾诉,互相慰藉。 “好了,不说这些烦心事了。”招娣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天不早了,咱们收拾收拾回去吧,明天还得早起上工呢。” 众人纷纷起身,收拾起碗筷和铁锅。 第101章 兰香跟着孙有财回讨饭沟 醉春楼的门帘被猛地掀开时,带着一身寒气的孙有财踉跄着闯了进来。他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沾了些泥点,裤脚卷着,露出的脚踝冻得通红,往日里总揣着碎银的衣兜瘪塌塌的,摸不出半分余钱。 “翠玉姑娘!翠玉!”他扯着嗓子喊,声音里带着急不可耐的讨好,却被堂倌拦住了去路。 “孙爷,您这是……”堂倌上下打量着他,眼神里的客气淡了几分,“翠玉姑娘今儿个身子不适,怕是不能见客。” “不适?”孙有财急得跺脚,推开堂倌就往楼上冲,“前日还好好的,怎么会不适?我要见她!” 他撞开翠玉房门时,正撞见她斜倚在榻上,由丫鬟伺候着剥橘子。见是他来,翠玉剥橘子的手顿了顿,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嫌恶,随即又换上淡淡的疏离。 “孙爷怎么来了?”她声音柔柔的,却没起身相迎,反而往榻里缩了缩,避开了他身上的寒气。 孙有财搓着手,脸上堆起憨厚的笑:“翠玉,我……我想你了。”他伸手想去碰她的衣袖,却被翠玉侧身躲开,那躲闪的动作又快又明显,像避开什么脏东西。 “孙爷自重。”翠玉敛了笑容,语气冷了下来,“如今不比往日,我这儿可不是谁都能随便近身的。” 孙有财脸上的笑僵住了,他讷讷地说:“翠玉,你忘了?前日你还说……说喜欢我待你好,我把家里的积蓄都拿来给你买了金簪,你怎么……” “金簪?”翠玉嗤笑一声,抬手拨了拨发髻上的簪子,那支金簪在烛火下闪着光,却照得她的眼神愈发凉薄,“孙爷怕是记错了,那金簪是我自己攒钱买的,与你何干?” “你怎么能这么说?”孙有财急红了眼,声音都带上了颤音,“我把值钱的东西都当成钱给你了!你说过等我攒够钱,就……” “就什么?”翠玉猛地坐起身,眼神凌厉如刀,“孙有财,你也不瞧瞧自己如今这副穷酸模样!穿得跟个乞丐似的,兜里掏不出一个子儿,也配来见我?” 她指着门口,语气尖刻:“我翠玉在醉春楼,见的都是衣着光鲜的爷,可不是你这样倾家荡产还想来占便宜的穷鬼!以前给你几分好脸色,不过是看你肯花钱罢了,如今你身无分文,还想我对你笑脸相迎?做梦!” 孙有财如遭雷击,愣愣地站在原地,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他看着眼前这个判若两人的女人,那些往日里的甜言蜜语、温柔缱绻,此刻都变成了扎心的刀子,将他割得鲜血淋漓。 “你……你骗我?”他声音嘶哑,眼底蓄满了泪水。 “骗你又如何?”翠玉冷笑,“是你自己蠢,心甘情愿把钱送上门来。现在钱花光了,就该滚了!”她朝门外喊,“来人!把这位‘孙爷’请出去,别污了我的地方!” 两个膀大腰圆的仆役应声进来,一左一右架起孙有财就往外拖。他挣扎着,嘶吼着:“翠玉!你这个骗子!我不会放过你的!” 可他的声音很快就被醉春楼的丝竹声淹没。翠玉走到窗边,看着孙有财被扔出门外,像条丧家之犬般瘫在雪地里,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她抬手摘下那支金簪,摩挲着冰凉的簪身,嘴角勾起一抹算计的笑——这点钱还不够,她得找下一个“冤大头”了。 醉春楼的后门堆着半筐烂菜叶,寒风卷着雪沫子往衣领里钻。兰香缩在墙角,枯黄的头发粘在蜡黄的脸颊上,咳嗽时捂着小腹佝偻着身子,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那难缠的妇科病缠了她半个月,底下痒得钻心,腰腹坠痛得直不起身,老鸨见她接不了客,便断了她的饭食,只让她干些劈柴挑水的粗活。 “咳……咳咳……”她扶着墙想站起来,脚下一软差点摔倒,恰在这时,看见孙有财踉踉跄跄从巷口走过。他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眼眶深陷,下巴上冒出了青黑的胡茬,正缩着脖子往醉春楼的方向张望,却又没敢上前。 兰香眼睛一亮,强撑着疼痛,拢了拢身上单薄的旧衣,迈着虚浮的步子迎了上去。 “孙爷?”她声音软软的,带着几分刻意的委屈,“您怎么在这儿?” 孙有财愣了一下,认出是醉春楼里不太起眼的兰香,皱了皱眉:“我……路过。”他还没从翠玉的欺骗里缓过劲来,对醉春楼的女人都多了几分戒备。 兰香看出他的疏离,眼底涌上一层水雾,声音更低了:“孙爷是来找翠玉姑娘的吧?她……她如今正陪着张老爷呢,怕是没空见您。”她顿了顿,故意捂着小腹咳嗽了几声,身子晃了晃,“其实我也……我也挺可怜的。” 孙有财瞥了眼她苍白的脸色,忍不住问:“你怎么了?” “得了些女儿家的病,”兰香低下头,声音带着羞耻和无助,“老鸨说我接不了客,就不给我饭吃,这都两天没沾米粒了。”她抬起头,眼底含着泪,眼神却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孙爷,我知道您是个心善的人,以前在楼里,就您肯给我递块糕点,不嫌弃我笨嘴拙舌。” 孙有财心里一动。他在醉春楼从未被人这般记挂过,翠玉骗他钱财,旁人看他穷酸要么无视要么鄙夷,唯有兰香,以前确实总在他角落里喝酒时,默默给他添杯热茶,或是递上一块瓜子。 “可我……我现在也没钱。”他有些窘迫地摸了摸瘪塌的衣兜,“值钱的东西都卖了,给了翠玉那骗子。” “我不要钱!”兰香连忙摆手,眼神急切又真诚,“孙爷,我就是想找个地方落脚。您要是不嫌弃,我跟您回去,您给我口饭吃,我给您洗衣做饭,伺候您起居,就算……就算是报答您以前的恩情。”她咬了咬唇,补充道,“我知道您现在落魄,可我不嫌弃您穷,总比在这儿饿死、病死强。” 孙有财愣住了。他从未想过,自己倾家荡产、被人弃如敝履之后,会有女人愿意跟着他回讨饭沟那种地方。 “你……你知道我住在哪儿?”他迟疑地问。 “知道,”兰香点点头,声音带着一丝卑微,“以前听人说过。孙爷,我真的不怕苦,只要有口饭吃,能有条活路,我什么都愿意做。”她看着孙有财,眼底的渴望几乎要溢出来。她太清楚自己的处境了,再留在醉春楼,要么病死,要么饿死,跟着孙有财回讨饭沟,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孙有财看着她单薄的身子、哀求的眼神,又想起自己被翠玉欺骗后的狼狈,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叹了口气:“讨饭沟的日子不是人过的,你一个女人家,怕是熬不住。” “我熬得住!”兰香连忙说,语气坚定,“我从小就在乡下吃苦长大的,洗衣做饭、挑水劈柴都能干。孙爷,您就收留我吧,我不会给您添麻烦的。”她甚至上前一步,轻轻拉了拉孙有财的衣袖,动作带着几分怯生生的依赖。 孙有财被她这一下拉得心头一软。他这辈子从未被人这般依赖过,翠玉对他只有算计,而兰香,虽然带着目的,却给了他一丝从未有过的被需要的感觉。 “罢了,”他摆了摆手,“你要是真愿意,就跟我走吧。” 兰香闻言,脸上瞬间绽开一抹虚弱却真切的笑容,连忙屈膝道:“谢谢孙爷!谢谢孙爷!我以后一定好好伺候您!” 孙有财没说话,转身往巷外走去。兰香连忙跟上,虽然小腹依旧坠痛,但想到终于能离开醉春楼,能有口饭吃,脚步也轻快了几分。寒风依旧刺骨,但她看着孙有财落寞的背影,心里却燃起了一点微弱的希望。 第102章 兰香待在孙家干活 讨饭沟的破屋漏着风,烟囱里飘出几缕稀薄的炊烟。孙有财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时,孙婶正坐在炕沿上搓麻绳,看见跟在儿子身后的兰香,手里的麻绳“啪”地掉在地上,浑浊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你这是干啥?”孙婶的声音又尖又利,像针一样扎人,“好端端的,带个不三不四的女人回家里来!” 兰香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往孙有财身后缩了缩,双手紧紧攥着衣角,苍白的脸上泛起几分难堪。她知道自己的身份见不得人,也料到会被嫌弃,只是孙婶的敌意来得这样直接,还是让她心里发慌。 孙有财皱了皱眉,把兰香往身后护了护,没好气地说:“娘,什么不三不四的?她叫兰香。福英去南方苦钱,猴年马月才能回来?我一个大男人,身边没个女人伺候,日子过得像什么样子?带她回来,就是让她洗衣做饭,解解闷,总比我一个人守着这破屋子强。” 孙婶的目光在兰香身上扫来扫去,从她苍白的脸色看到单薄的衣料,又落到孙有财落魄的模样上,重重叹了口气。她清楚儿子的德性,没个女人管束,指不定又要去醉春楼那种地方瞎混,到时候再把仅剩的一点家当败光,更是得不偿失。 “解闷?”她语气软了几分,却依旧带着审视,“你可别忘了,福英是为了这个家才出去的!” 孙有财连忙点头:“娘,我知道!我就是让她伺候我,等福英回来了,我就让她走!” 兰香听着这话,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却不敢表露分毫,只能低着头,假装没听见。 孙婶瞥了眼兰香,又看了看儿子急切的神情,终是松了口:“罢了罢了,造孽啊!”她捡起地上的麻绳,往炕边一扔,“既然你非要留她,就留下吧。但我丑话说在前头,她要是敢偷懒耍滑,或是敢动家里的东西,我第一个赶她走!” 孙有财脸上立刻露出笑容:“娘,您放心!兰香肯定听话!” 兰香连忙抬起头,对着孙婶福了福身,声音细若蚊蚋:“谢谢孙婶,我……我一定好好伺候您和有财,绝不偷懒,也不惹您生气。” 孙婶冷哼一声,没再说话,只是转身往灶台走去,拿起水壶往锅里添水,动作重重的,显然心里依旧不痛快。 孙有财拉着兰香往里屋走,压低声音说:“别理我娘,她就是刀子嘴豆腐心。你安心住着,好好干活,她慢慢就接受你了。” 里屋狭小又昏暗,墙角堆着些破旧的衣物,炕上铺着薄薄的褥子,透着一股潮湿的寒气。兰香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看着孙有财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孙婶虽然松了口,可那眼神里的嫌弃和不耐,像一根刺扎在她心上。兰香松了口气,她暂时有了一个落脚的地方,有了一口能活下去的饭。 油灯的火苗忽明忽暗,映得墙壁上的泥痕歪歪扭扭,孙婶早已吹灯睡下,外屋只剩下碗筷碰撞后的余响,渐渐被风声盖过。 孙有财喝了两碗糙米粥,酒劲还没完全散,带着几分燥热,见兰香正要收拾碗筷,便开口喊住她:“忙啥?”他的声音带着酒后的沙哑,“夜深了,外面风大,收拾完早些歇着吧。” 兰香浑身一僵,脸色瞬间白了几分。她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碗筷,小腹的坠痛又隐隐袭来,身上的不适让她浑身不自在。可她看着孙有财并无恶意的眼神,想起自己寄人篱下的处境,终究还是低低应了一声:“嗯,我收拾完就去。” 孙有财见状,脸上露出一丝缓和的笑,转身往炕边走去:“我先躺会儿,你慢慢来,不用急。”炕席又硬又凉,他自顾自坐下,摸出旱烟袋慢慢抽着,没再打扰兰香。 兰香咬着唇,低头加快了收拾的动作,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想找机会说自己身子不适,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只能无奈地盼着晚些收拾完歇息。 孙有财抽着烟,借着微弱的灯光瞥了她一眼,见她脸色苍白,额角沁着细汗,只当是她一路奔波累着了,或是女人家常见的小毛病。他想起兰香刚到家里没多长时间,一路辛苦,便随口说:“要是累了就歇会儿,碗筷明早收拾也成,别硬撑。” “不碍事。”兰香轻声回应,手里的动作没停,“收拾完心里踏实。”她强忍着小腹的坠痛,将碗筷擦洗干净摞好,又把灶台抹得整齐,才慢慢直起身。 孙有财已经熄了旱烟,躺在炕的外侧合着眼,呼吸渐渐平稳。兰香悄悄走到炕边,犹豫了片刻,还是蜷缩在最里侧,将破棉袄拢了拢。油灯的火苗跳了几下,终究是弱了下去,最后只剩一点火星,映着她紧绷的侧脸。小腹的坠痛越来越明显,身上的不适让她辗转难安,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生怕惊扰了身旁的人,更怕被外屋的孙婶听见。 夜渐渐深了,风声裹着远处的虫鸣,屋里只剩下两人浅浅的呼吸声。兰香闭着眼,身体依旧紧绷,可疲惫终究盖过了不适,迷迷糊糊间也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被一阵口渴惊醒,小腹的疼痛还在隐隐作祟。兰香悄悄爬起来,摸索着找到自己的衣物穿上,蹑手蹑脚地走到外屋,拿起水壶想倒点水。 “三更半夜的,折腾啥?”外屋的门帘突然被掀开,孙婶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睡意和不满,“刚歇下就不能安分点?” 兰香吓得一哆嗦,手里的水壶差点掉在地上。她转过身,脸上还带着几分刚睡醒的疲惫,声音细若蚊蚋:“孙婶,我……我渴了,想喝点水。” 孙婶瞥了她一眼,看见她苍白的脸色和慌乱的神情,眼神里闪过一丝不耐,却没再多问,只是冷哼一声:“喝了水赶紧睡,别耽误明日干活。”说完,便转身回了自己的屋子,门帘“啪”地一声合上。 兰香松了口气,颤抖着倒了点热水,小口小口地喝着。 天刚蒙蒙亮,鸡叫的声音穿透了讨饭沟的晨雾。兰香是被身下的凉意和小腹的坠痛搅醒的,浑身骨头像散了架似的酸软。她睁开眼,见孙有财正坐在炕边系腰带,粗粝的手指动作间,还带着昨夜的痕迹。 兰香慌忙闭上眼,脸颊瞬间烧得滚烫,连呼吸都变得局促。昨晚那番拉扯与沉沦,让她这个寄人篱下的孤女,彻底成了他的人。可身体的不适与心底的惶惑,缠得她喘不过气。 孙有财转头瞥见她眼睫簌簌发抖,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声音带着几分沙哑:“醒了就起来吧,娘已经在烧早饭了。” 兰香心里一紧,只好缓缓睁开眼,眼神躲闪着不敢看他,脸颊红得快要滴血,细声细气地应了句:“嗯。” 她起身时动作僵硬,整理衣襟的手指都在发颤,昨晚的隐痛还在作祟,每动一下都牵扯着不适。孙有财看在眼里,没多说什么,只是转身往外屋走:“我去帮娘烧火,你慢慢收拾。” 等兰香磨蹭着走到外屋,孙婶已经把糙米粥和一碟咸菜摆上了桌,脸色沉沉的,没半点好模样。孙有财坐在桌边,见她进来,便朝对面的凳子指了指:“坐这儿吃。” 兰香犹豫着坐下,拿起碗筷却没敢动,指尖攥得发白,只悄悄用眼角的余光瞥着孙婶,生怕她说出难听话。 孙婶喝了口粥,筷子“啪”地敲在碗沿上。 孙有财向兰香的眼神比往日温和了些,“往后你就跟我们一起吃一起住,不用再像以前那样拘束。家里的活计该做的还得做,咱们一起分担。” 兰香闻言,心里泛起一丝微弱的安定,却又被孙婶的眼神逼得缩了缩。她抬起头,飞快地看了孙有财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谢谢有财哥,谢谢孙婶。” “谢就不必了。”孙婶放下碗筷,眼神像刀子似的刮在她身上,“我丑话说在前头,既然住在我孙家吃我们的喝我们的,就得守孙家的规矩。勤快点干活,少耍那些狐媚心思,别以为跟有财圆了房,就能偷懒耍滑。” 兰香的脸瞬间白了几分,攥着筷子的手指更紧了,小声应道:“我知道了,孙婶,我会好好干活的。” “知道就好。”孙婶冷哼一声,“我们家可养不起闲人,你吃着我们的饭,就得对得起这碗饭。要是敢偷懒,我可不管你是不是有财的女人。” 孙有财皱了皱眉,想说什么,却被孙婶一个眼神瞪了回去。他只好转向兰香,给她夹了一筷子咸菜,放缓语气:“多吃点,早上要下地,别饿着。” 兰香接过,眼眶微微发热,小声说了句“谢谢”,低头扒拉着粥,没敢再抬头。脸颊的红晕还没褪去,眼底却多了几分委屈。 第103章 兰香有了 天还没亮,孙婶的嗓门就划破了讨饭沟的寂静:“兰香!还赖着不起?想让我们伺候你不成?” 兰香猛地惊醒,浑身的酸痛让她动作迟滞了半拍。她咬着牙爬起来,刚穿好衣服,就一阵头晕目眩,差点栽倒在地。强撑着走到外屋,孙婶已经把装满脏衣服的木盆扔在她面前,溅起的泥水打湿了她的裤脚。 “赶紧把这些衣服洗了,洗完还要去后山拾柴,晌午前必须回来做饭。”孙婶双手叉腰,眼神像刀子似的刮在她身上,“我们家可养不起闲人,你吃着我们的糙米饭,就得干相应的活。” 兰香低低应了声“知道了”,抱起沉重的木盆往河边走。刺骨的河水漫过双手,瞬间冻得她指尖发麻,小腹的疼痛也跟着加剧,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她咬着牙搓洗着粗布衣服,每动一下,都牵扯着浑身的不适,额头上很快沁满了冷汗。 好不容易洗完衣服,她又扛着柴刀往后山去。山路崎岖,她走得摇摇晃晃,好几次差点摔倒。拾柴时,她弯腰的动作稍大,就一阵天旋地转,不得不扶着树干缓口气。等她背着半捆柴往回走时,日头已经快到头顶了。 回到家,孙婶见她只拾了这么点柴,顿时沉了脸:“你这是去后山逛了一圈?就这么点柴,够烧几顿饭?” 兰香喘着气解释:“孙婶,我身子有点不舒服,实在扛不动了。” “不舒服?”孙婶嗤笑一声,眼神里满是怀疑,“我看你就是懒!刚跟有财同了房,就想偷懒耍滑?我告诉你,在我们家,没这规矩!” 说着,孙婶伸手推了她一把。兰香本就浑身无力,被这么一推,直接摔倒在地,背上的柴也散了一地。小腹的疼痛瞬间飙升到极致,她蜷缩在地上,疼得说不出话,脸色白得像纸。 孙有财从屋里出来,见状皱了皱眉,却没去扶她,只是对着孙婶说:“娘,算了,让她歇会儿吧。” “歇着?”孙婶瞪了他一眼,“你就是太纵容她了!一个从醉春楼出来的女人,还真当自己是千金小姐了?不干活哪有饭吃?” 兰香慢慢爬起来,忍着疼把柴捡起来,默默往灶房走去。 接下来的几日,兰香的病情越来越重。她不仅小腹疼痛难忍,下身的瘙痒和灼痛也愈发厉害,甚至开始流出血水。干活时,她频频出错,做饭时烧糊了锅底,喂猪时差点把猪食泼在自己身上。 孙婶对她的苛责也越来越频繁,轻则冷嘲热讽,重则抬手就打。这天,兰香淘米时实在忍不住,一阵恶心涌上喉咙,转身就吐了起来。 孙婶正好看见,顿时火冒三丈:“你这是干什么?嫌我们家的米脏?” “不是的,孙婶,我……”兰香想解释,却又不知该如何说出口。 孙有财也走了过来,见她脸色惨白,嘴角还挂着呕吐物的痕迹,眼神里闪过一丝异样。他想起前几日夜里兰香说过身子不舒服,当时他没放在心上,可看她现在这模样,倒不像是装的。 “你到底怎么了?”孙有财皱着眉问,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却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兰香咬着唇,犹豫了许久,才低声说:“我……我下面不舒服,已经好几天了,还流了血。” 孙有财脸色一变,想起那天夜里的情形,心里顿时咯噔一下。他以前在醉春楼听人说过,有些姑娘不干净,会染上些见不得人的病。难道兰香也…… 这个念头一出,他看兰香的眼神瞬间变了,满是厌恶和警惕:“你怎么不早说?是不是在醉春楼的时候就染上什么脏病了?” 兰香浑身一震,抬起头看着他,眼里满是委屈和无助:“不是的,有财,我没有……我只是不知道怎么了……” “不是?那你怎么会这样?”孙有财后退了一步,像是怕被她传染似的,“我告诉你,要是你真染上什么脏病,可别连累我们家!” 孙婶在一旁听了,脸色也沉了下来:“好啊你个贱人!竟然带着脏病进我们家的门!你是不是想害死我们母子俩?” 兰香摇着头,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我没有,我真的没有……孙婶,有财,你们相信我……” “相信你?”孙婶上前一步,抬手就给了她一个耳光,“你这种女人的话,能信吗?从那种地方出来的,能干净到哪里去?” 清脆的耳光声在屋里回荡,兰香被打得偏过头,嘴角渗出血丝。她捂着脸,看着眼前这对母子冰冷的眼神,心里彻底凉了。 孙有财皱着眉,思索了片刻,对孙婶说:“娘,先别打了。万一真是什么大病,传开来对我们家也不好。明天我去镇上请个郎中回来看看,要是真的是脏病,就把她赶出去。” 孙婶冷哼一声:“也只能这样了。这几天让她搬到柴房去住,别让她进我们的屋子,饭菜也单独给她送过去,省得传染。” 兰香瘫坐在地上,听着他们的对话,泪水模糊了视线。柴房阴暗潮湿,寒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她蜷缩在冰冷的稻草上,小腹的疼痛和心里的绝望交织在一起,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柴房的稻草硬得像铁板,兰香蜷缩在角落,听着风从墙缝里呼啸而过,像无数根细针钻进骨头缝。下身的灼痛还在加剧,血水浸透了单薄的衬裤,混着稻草的碎屑,又痒又疼。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孙有财就揣着钱去了镇上。兰香躺在稻草上,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心里却七上八下:郎中会不会看出什么?孙婶和有财要是知道了,会怎么对她? 临近晌午,孙有财领着一个背着药箱的老郎中回来了。孙婶早已把堂屋打扫干净,见郎中进来,连忙让座:“郎中,您快给她看看,这女人不知道得了什么脏病,又流血又呕吐的,别是传染人的东西。” 兰香被孙有财从柴房扶出来,双腿发软,几乎站不住。郎中让她坐下,伸出手指搭在她的手腕上,闭目凝神片刻,又让她张开嘴看了舌苔,最后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眉头微微蹙起。 “郎中,怎么样?”孙有财急切地问,眼神里满是警惕。 郎中收回手,看向孙有财和孙婶,语气平静却带着分量:“二位不必惊慌,她这不是脏病。” 孙婶立刻追问:“那是什么病?又流血又吐的,怪吓人的。” 郎中往兰香身边凑了凑,仔细打量她的气色,缓缓开口:“她这是有了身孕,已经快两个月了。” “什么?!”孙有财和孙婶异口同声地惊呼,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孙婶上前一步,指着兰香的鼻子:“你怀了孕?怎么不早说?故意瞒着我们想干什么?” 兰香身子一缩,眼泪涌了出来:“孙婶,我也是前几日才察觉不对,心里害怕,不敢说……” “害怕?”孙有财皱着眉,看向她下身的血迹,语气里带着担忧,“那怎么会流血?是不是孩子有什么问题?” 郎中叹了口气:“她这身子本就虚弱,之前在那种地方受了苦,在你家又日夜操劳,气血亏虚得厉害。如今胎象不稳,加上下焦湿热,才会出现出血、腹痛的症状,呕吐也是孕期脾胃失调所致。若是再这么劳累下去,这孩子怕是保不住,连她自己的身子也会垮掉。” 孙婶脸上的怒气僵了僵,眼神复杂地看着兰香。她虽然刻薄,但孙家就孙有财一个独苗,传宗接代的事比什么都重要。沉默片刻,她语气缓和了些,却依旧带着几分不满:“既然怀了孕,早说不就完了?还让我们白担心一场。” 兰香咬着唇,小声说:“我怕你们不信,还怕……还怕你们觉得我身子不好,容不下这个孩子。” 孙有财看着她苍白憔悴的模样,想起这些日子她默默承受的苛责和劳累,心里掠过一丝愧疚。他对郎中说:“郎中,那您快给她开点药,一定要保住这个孩子。” “自然会的。”郎中打开药箱,开始配药,“我给她开些安胎止血、补气血的药,每日煎服一剂,连服十日。另外,务必让她好好静养,不能再干重活、沾冷水,饮食也要清淡滋补些,万万不可再受气受累。” 孙婶连忙点头:“知道了知道了,我们会照做的。” 她说着,看兰香的眼神虽然还有些挑剔,却少了之前的刻薄,转身对孙有财说:“有财,你把她扶回屋里歇着,我去给她熬点小米粥。” 孙有财应了声,小心翼翼地扶着兰香起身。 走到里屋门口,孙有财轻轻把她放在炕边,语气有些生硬却难掩关切:“你好好躺着,别乱动,我去给你烧点热水。” 兰香抬头看着他,小声说:“谢谢你,有财。” 孙有财愣了一下,耳根微微发红,转身快步走出了屋子。 兰香躺在温暖的炕上,看着窗外的日头,心里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下来。 第104章 孙有财得了脏病 这晚,孙有财洗漱完躺下,翻了个身,忽然觉得下身一阵刺痒,像是有无数只小虫在爬。他皱了皱眉,伸手挠了挠,却越挠越痒,甚至带着几分灼痛感,与兰香最初的症状如出一辙。 “怎么了?”兰香故作关切地问,声音柔和得像水。 孙有财没回头,语气有些烦躁:“不知道怎么回事,下面有点痒。” 兰香心里掠过一丝冷笑,面上却依旧平静:“是不是白天干活出汗多,没洗干净?要不我给你烧点热水擦擦?” “不用了。”孙有财含糊应着,可那痒意越来越烈,让他辗转反侧,根本睡不着。 接下来几日,孙有财的瘙痒症越来越严重,甚至开始红肿、渗液,有时干活干到一半,实在忍不住,只能躲到树后挠几下,脸色憋得通红,又羞又恼。孙婶见他整日坐立不安,神色憔悴,忍不住追问:“你这是怎么了?魂不守舍的,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孙有财实在熬不住,拉着孙婶进了里屋,压低声音说:“娘,我下面痒得厉害,都快抓破了,还起了些小疙瘩。” 孙婶脸色瞬间煞白:“怎么会这样?是不是染上什么脏病了?”她猛地想起兰香的来历,眼神瞬间变得凶狠,转身就往外冲,“肯定是那个贱人传给你的!我就说醉春楼出来的没一个干净东西,你偏不听!” 兰香正好端着水杯出来,听见这话,脚步一顿,眼圈立刻红了,委屈地辩解:“孙婶,您怎么能这么说我?当初郎中都说了,我是身子虚、受了寒,没有脏病啊。” “不是你还有谁?”孙婶上前一步,指着她的鼻子骂道,“自从你来我家后,有财就没安生过!以前他身体好得很,怎么偏偏跟你圆房后就染上这种见不得人的病?你老实说,是不是你早就带着病过来,故意坑我们孙家?” 兰香的眼泪掉了下来,声音哽咽:“我没有……孙婶,我真的没有。要是我有脏病,郎中怎么会不说?再说我现在怀着孩子,怎么敢拿孩子开玩笑?” 孙有财皱着眉,心里也满是怀疑,可看着兰香隆起的小腹,又想起当初郎中的话,终究有些犹豫:“娘,别这么大声,让人听见不好。说不定只是普通的湿热。” “湿热能痒成这样?”孙婶气不打一处来,却也知道家丑不可外扬,只能恨恨地瞪着兰香,“我告诉你,要是有财真得了脏病,我饶不了你!” 暮色沉沉,郎中背着药箱踏进“济世堂”的门槛,刚卸下肩上的重担,学徒就捧着一个沉甸甸的布包迎了上来:“师父,刚才有人送来了这个,说是您给讨饭沟孙家看病的谢礼。” 郎中眼神一动,接过布包掂了掂,入手沉甸甸的,打开一看,里面竟是满满一包碎银子,比他平日里出诊的酬劳多了足足三倍。 学徒好奇地问:“师父,那兰香到底得的什么病?看您回来时神色怪怪的。” 郎中往椅上一坐,端起茶杯抿了口热茶,才缓缓开口:“那姑娘的病,可不是什么气血亏虚、胎象不稳那么简单。” “那是啥?”学徒凑近了些。 “是花柳病。”郎中声音压得极低,眼神里带着几分复杂,“从症状看,已经有些时日了,只是被她强行压着,加上怀了身孕,身子才垮得这么快。” 学徒惊得瞪大了眼睛:“花柳病?那您怎么跟孙家说的是湿热和安胎?还有那男的,听说也染上了瘙痒症,难道是……” “是那姑娘故意的。”郎中放下茶杯,指尖敲了敲桌面,“那日我单独给她诊脉,她就跪在我面前,把实话说了。她说在醉春楼时就染了病,原想待在孙家能有条活路,可孙家母子对她非打即骂,逼她干重活,根本没把她当人看。” 他顿了顿,想起兰香当时的眼神,那里面没有了委屈,只剩冰冷的恨意:“她求我帮她瞒住脏病的事,就说怀了孕、身子虚。” “她这是要报复啊!”学徒咋舌。 “可不是嘛。”郎中叹了口气,拿起一块碎银子,“她把所有积蓄都给了我,说孙家不让她好过,她也不让孙家安生。” “那您就答应她了?这要是将来被发现了,您的名声……”学徒担忧地说。 郎中沉默片刻,眼底闪过一丝怅然:“行医这么多年,见多了人间疾苦。那姑娘也是个苦命人,醉春楼不是她能选的,待在孙家想求个安稳,却遭了那样的罪。她的脏病是真的,委屈也是真的,报复心,自然也是真的。” 他把银子收进抽屉:“这银子,我收了,算是帮她瞒天过海的酬劳,也算是给她那点可怜的念想添点助力。孙家母子的性子,我也看在眼里,刻薄寡恩,受点教训也好。只是那姑娘……” 郎中摇了摇头:“她怀着孩子,又拖着脏病,还一心报复,往后的路,怕是难走得很。那药粉解不了她自己的病根,也护不住她腹中的孩子。” 学徒追问:“那万一孙家后来察觉不对,再来找您怎么办?” “察觉了也无妨。”郎中语气平静,“我只说诊出怀孕和气血亏虚,那瘙痒症本就是湿热下注的常见病症,他们拿不出证据。再说,等他们反应过来,那姑娘的报复,怕是早就见效了。” 夜色渐浓,医馆里的油灯忽明忽暗。郎中望着窗外的夜空,想起兰香蜷缩在柴房里的模样,又想起孙有财烦躁的神色、孙婶刻薄的嘴脸,轻轻叹了口气。 第105章 离婚思潮兴起 工厂的午休哨声刚落,招娣拽着福英往外走:“走,福英姐,带你去个好地方,解解馋!” 小芸、秀娟几个听见动静,连忙跟上来:“招娣,又有啥好吃的?” “去了就知道!”招娣神秘一笑,领着众人绕出厂区后门,往远处的荒坡走去。这里长满了半人高的茅草,远离看守的视线,正是歇晌的好地方。 走到坡上一块平坦的空地,招娣弯腰拨开草丛,露出底下藏着的几个圆滚滚的洋芋:“前些天我瞅见这儿有片野洋芋苗,挖了几个埋在这儿,今儿正好烤来吃!” “烤洋芋?”小芸眼睛一亮,搓了搓手,“这可太好了!厂里的窝头实在咽不下去,能吃口香喷喷的洋芋,比啥都强!” 秀娟蹲下身,拿起一个洋芋掂量着:“这洋芋看着不大,埋在火堆里能烤熟吗?” “咋不能?”招娣手脚麻利地拾拢干草枯枝,“我老家种地时,常把洋芋丢进灶膛里烧,外皮焦黑,里面沙糯,蘸点盐巴就能吃,香得很!” 福英也跟着帮忙,把洋芋上的泥土擦干净,一个个摆放在干草旁。小芸划了根火柴点燃干草,火苗“噼啪”作响,很快就燃成了一堆旺火。等柴火燃得只剩下红彤彤的火炭时,招娣小心翼翼地把洋芋埋进火炭里,又往上面盖了层热灰:“得焖上一刻钟,让热气把洋芋吃透,这样才够香。” 几个人围坐在火堆旁,借着歇晌的功夫唠起了家常。小芸摸出揣在兜里的油纸包,打开来里面是红通通的胡辣椒面:“这是我娘给我捎来的,说拌菜吃香,今儿正好派上用场!” 秀娟也从布包里掏出个小纸包:“我这儿有盐巴和味精,是上次帮伙房干活,大师傅偷偷塞给我的,咱们等会儿蘸着吃!” 福英看着姐妹们凑出来的调料,心里暖暖的。 “差不多了吧?”等了一会儿,小芸忍不住探头往火堆里看,“我都闻到香味了!” 招娣扒开热灰,用树枝挑起一个洋芋,外皮已经烤得焦黑,还冒着热气:“熟了熟了!大家小心点,别烫着手!” 几个人连忙伸手去拿,刚碰到洋芋就烫得缩回手,嘴里却忍不住笑着:“好烫好烫!” 福英学着招娣的样子,把洋芋在手里来回掂着,等凉了些,轻轻一撕,焦黑的外皮就掉了下来,露出里面金黄沙糯的果肉,一股浓郁的薯香混合着焦香扑面而来。她撒了点盐巴,又蘸了些胡辣椒面,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咸香中带着醇厚的辣味,洋芋的沙糯在舌尖化开,还有一丝味精提鲜的鲜味儿,比厂里的糙饭好吃多了!福英眼睛一亮,忍不住多咬了两口,暖乎乎的洋芋下肚,浑身的疲惫都消散了不少。 “咋样?好吃吧?”招娣看着她的样子,笑着问。 “太好吃了!”福英点点头,嘴角还沾着点辣椒面,“比我家里煮的洋芋香多了,这胡辣椒面真够味!” 小芸一边吹着热气一边吃,含糊不清地说:“我能再吃两个!这洋芋埋在火里烤,外皮焦焦的,里面糯糯的,蘸上调料,简直绝了!” 秀娟慢慢吃着,叹了口气:“要是能天天吃上这么香的洋芋,就算干活累点也值了。” “那可不行,”招娣笑着说,“这野洋芋不好找,咱们也就歇晌时解解馋。等以后挣了大钱,咱们买上一筐洋芋,天天烤着吃!” 几个人围着火堆,一边吃着烤洋芋,一边畅想着未来,欢声笑语在荒坡上回荡。火堆里的洋芋还在冒着热气,胡辣椒面的香气混杂着薯香,弥漫在午后的阳光里。 忽然,远处传来看守的脚步声,招娣连忙说道:“快,把洋芋吃完,把外皮埋进土里,别让人发现了!” 几个人连忙加快速度,把剩下的洋芋吃完,将焦黑的外皮和柴火灰埋进草丛里,又用脚踩平。等看守走过来时,她们已经坐在原地歇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看守瞥了她们一眼,没发现异常,便转身走了。 小芸拍了拍肚子,满足地说:“这顿烤洋芋吃得真舒坦!下次咱们再找机会烤一次!” “好啊!”大家异口同声地答应着,眼里都带着笑意。 女工们一路嘻嘻哈哈,快走回宿舍。几张上下铺的木床被擦得发亮,招娣一沾枕头就想闭眼,却被秀娟手里的报纸吸引了注意力。 “秀娟,你又在看啥新鲜玩意儿?”招娣支起身子,瞥见报纸上密密麻麻的铅字。 秀娟是宿舍里唯一识文断字的,进工厂前在乡下的私塾旁听了几年,平日里最爱搜罗各种报纸给大家念新闻。她抚平报纸边角,眼里闪着光:“是城里来的报纸,上面登了个女先生的事,可了不起了!” 小芸刚脱了鞋爬上床,闻言立刻凑过来:“啥了不起的事?比咱们吃的烤洋芋还稀罕?” “可比那稀罕多了!”秀娟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念了起来,“北平女子师范大学学生李静淑,因丈夫酗酒家暴,常年虐待,近日向法院递交诉状,主动提出离婚,终获判离,引得全城热议……” “离婚?”福英正揉着酸胀的肩膀,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诧异,“女人还能主动跟男人离婚?这可是破天荒的事!” 在乡下,女人嫁了人就是泼出去的水,哪怕被婆家打死,也只能自认命苦,哪有主动提离婚的道理?宿舍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盯着秀娟手里的报纸。 秀娟继续念道:“李女士在诉状中称,男女平等,婚姻自由,女子并非男子的附属品,若遇不良婚姻,当勇敢挣脱,而非忍气吞声。判离后,李女士重返学堂,继续求学,立志要靠自己活出模样……” “我的娘嘞,这李女士也太胆大了!”小芸咂舌,“要是在我们村,女人敢提离婚,怕是要被唾沫星子淹死,还要被宗族沉塘呢!” 招娣皱着眉,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床单:“可她说得也在理啊。我老家讨饭沟的张婶,被她男人打得遍体鳞伤,还得伺候一家老小,天天以泪洗面,要是她也能像这李女士一样,是不是就不用受这罪了?” 福英躺在上铺,叹了口气:“话是这么说,可哪有那么容易?咱们女人家,没娘家撑腰,没挣钱的本事,离了男人,日子咋过?” “所以李女士才要去学堂读书啊!”秀娟放下报纸,语气坚定,“报纸上说,女人只要有了知识,能自己挣钱,就能挺直腰杆,不用再看男人的脸色。婚姻自由不是说说而已,得自己有本事才行!” 福英听得入了神,想起自己远在家乡的表姐。表姐嫁了个赌鬼,不仅把家里的田地输光,还动不动就打骂她,表姐只能忍气吞声,说自己命苦。要是表姐也知道这报纸上的事,会不会也想过反抗? “可咱们这些做工的,大字不识一个,除了干活也没啥本事,就算遇着不好的男人,也只能忍着吧?”福英轻声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秀娟看着她,眼神里满是鼓励:“咋不能?咱们现在能自己挣钱,不用靠男人养活,这就是本事!报纸上说了,时代变了,女人也能当家做主,婚姻不是一辈子的枷锁,要是男人真的不好,咱们也能为自己争一争!” 招娣拍了拍手:“秀娟说得对!咱们在厂里累死累活,挣的钱不比男人少,凭啥要受委屈?以后要是真遇着那没良心的,咱们也学学这李女士,不能一味忍让!” 小芸也跟着点头:“对!咱们姐妹几个相互照应,就算离了男人,也能把日子过好!” 宿舍里的气氛渐渐热烈起来,女工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眼里都透着一丝从未有过的光亮。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一张张布满老茧却充满希望的脸上,报纸上的黑字仿佛化作了一股无形的力量,在她们心中种下了“自主”的种子。 忽然,午休结束的哨声响起,大家连忙起身整理衣裳,准备上工。秀娟小心翼翼地把报纸折好,放进枕头底下:“下次我再给你们找些这样的新闻念,咱们也多学学城里的新鲜事,长长见识!” “好啊!”大家齐声答应着,心里却都悄悄起了变化。 第106章 反抗 话音刚落,宿舍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负责搬运原料的男工张强端着搪瓷碗路过,正好听见这话,当即嗤笑一声:“婚姻自由?女人家也配谈这个?” 女工们都吓了一跳,没想到会有人闯进来。张强是厂里出了名的大男子主义,平日里就总说女工干活不如男工,此刻更是一脸不屑地站在门口:“我刚才在门外听得一清二楚,什么女人主动离婚,简直是伤风败俗!男人是天,女人就得在家伺候公婆、生儿育女,哪能由着性子胡来?” 招娣立刻站起身,不服气地反驳:“张大哥,话不能这么说!那女先生是被丈夫家暴虐待,才要离婚的,换做是你,能忍得住?” “忍不住也得忍!”张强把搪瓷碗往窗台上一放,声音陡然提高,“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女人家不守妇道,敢跟男人叫板,就是败坏门风!我看那李静淑,就是读书读傻了,离了男人,看她怎么活!” 秀娟气得脸都红了,攥着报纸反驳:“报纸上写得明明白白,李女士离了婚之后重返学堂,靠自己挣钱过日子,比跟着那个家暴的丈夫强多了!现在时代变了,男女平等,女人也能自己当家做主!” “平等?”张强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女人能扛得动百斤重的原料,还是能顶得上男人的力气?在厂里干些轻活就不知天高地厚了,真以为自己能跟男人平起平坐?我告诉你,就算你们能挣两个小钱,也照样得靠男人撑腰,离婚这种话,也就是说说罢了!” 福英看着张强盛气凌人的样子,想起自己的遭遇,鼓起勇气轻声说:“可要是男人真的不好,难道就只能一辈子受委屈吗?” “委屈?”张强瞥了她一眼,语气带着嘲讽,“女人天生就是受苦的命,哪家媳妇不受点委屈?忍忍就过去了,非要闹着离婚,最后还不是自己吃亏?再说了,一个女人家,没了男人的照应,走到哪儿都让人戳脊梁骨,有啥好日子过?” “你这话说得太过分了!”招娣气得胸口起伏,“我们在厂里累死累活,挣的钱不比你们男工少,凭啥要受你们的气?凭啥不能自己做决定?” 宿舍里的气氛瞬间剑拔弩张,女工们都站在了招娣这边,你一言我一语地反驳张强。小芸叉着腰说:“张大哥,你就是老思想!城里现在都兴男女平等了,女人也能上学、能工作,凭啥不能离婚?” 秀娟也跟着说:“就是!难道女人就该被男人随便欺负?那李女士敢站出来反抗,就是有骨气!” 张强没想到女工们会这么强硬,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梗着脖子说:“好好好,你们一个个都翅膀硬了!我倒要看看,真有哪个女人敢跟男人离婚,最后能有啥好下场!”说完,他端起搪瓷碗,愤愤地摔门而去。 宿舍里终于安静下来,女工们却都没了睡意。刚才张强的话像一根刺,扎在每个人的心上,却也让她们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秀娟重新拿起报纸,眼神比刚才更坚定了:“你们看,连厂里的男工都这么想,就知道咱们女人要想真正当家做主,有多不容易。但越是这样,咱们越要争口气,多学些知识,多攒些本事,不能让他们看轻了!” 招娣点点头,心里的火气还没消:“他说得再难听也没用,日子是咱们自己过的,真要是遇着不好的男人,咱们姐妹几个相互照应,总能把日子过好!” 福英看着手里磨出老茧的双手,忽然觉得自己比以前更有勇气了。她知道,改变或许很难,但纸页间吹来的这股新思潮,还有姐妹们的相互支持,已经让她不再害怕。 忽然,午休结束的哨声响起,大家连忙起身整理衣裳,准备上工。秀娟小心翼翼地把报纸折好,放进枕头底下:“下次我再给你们找些这样的新闻念,咱们多学学城里的新鲜事,长长见识,总有一天,咱们女人也能真正挺直腰杆!” “好啊!”大家异口同声地答应着,心里却都悄悄起了变化。她们知道,往后的日子或许依旧艰苦,但那股追求自由与平等的勇气,已经在她们心中扎下了根。 第107章 底层人的失业 日头渐渐斜了,工厂的机器声比往日稀疏了些,裁员的流言像阴云一样压在每个人心头。这几日,食堂的饭越发难以下咽,白米饭硬得硌牙,菜盆里只有几片发黄的青菜叶子,油星子都见不着半点。 招娣扒了两口饭,皱着眉把碗往桌上一推:“这饭怎么越来越差了?再这么吃下去,干活的力气都要没了。” 小芸也撇着嘴,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青菜:“可不是嘛!以前好歹还有点荤腥,现在倒好,比家里的猪食强不了多少。厂里效益不好,也不能这么克扣咱们的口粮啊!” 秀娟叹了口气,把最后一口饭咽下去:“听说财务室已经欠了两个月的货款,老板都在琢磨着再裁一批人呢。能有口饭吃就不错了,哪还敢挑挑拣拣?” 大家正说着,福英端着一个小小的陶土罐子走进宿舍,罐子口用一块粗布盖着,隐约能闻到一股辛辣的香气。“姐妹们,快尝尝我腌的咸菜!”她脸上带着些许得意,把罐子放在桌上掀开布盖。 罐子里的小野蒜被切成小段,裹着红红的辣椒面,点缀着几粒黑亮的野花椒,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招娣凑过去闻了闻,眼睛一亮:“这是啥呀?这么香!” “是深山里的小野蒜,”福英拿起一双干净的筷子,给每个人碗里夹了一大勺,“前几天休息,我想着食堂的饭实在难咽,就进山挖了些。用辣椒、盐巴、味精拌了,又加了点野花椒提味,腌了三天,应该能下饭。” 秀娟夹起一筷子放进嘴里,辛辣鲜香的味道瞬间在舌尖散开,原本干涩的喉咙都滋润了不少:“好吃!太下饭了!福英,你也太能干了!” 小芸迫不及待地就着咸菜扒了一大口米饭,含糊不清地说:“绝了!有这咸菜,我能再吃两碗饭!比食堂的菜强一百倍!” 招娣也连连点头,原本难以下咽的硬米饭,就着咸香辛辣的小野蒜,竟然变得格外爽口:“福英,你这手艺也太好了吧!这小野蒜在哪儿挖的?味道这么特别。” “就在后山的深山里,”福英笑着说,“那里没人去,小野蒜长得可茂盛了。就是路有点远,爬了两个多小时的山才挖到这些。” 秀娟看着罐子里的咸菜,眼眶有些发热:“福英,辛苦你了。现在厂里这样,能吃到这么一口下饭的咸菜,真是太不容易了。” “咱们姐妹客气啥,”福英摆摆手,“我一个人也吃不完,大家一起分着吃,能多吃点饭,干活也有劲。再说了,往后要是真被裁了,说不定还能靠挖野菜过日子呢。” 这话一出,宿舍里的气氛又沉了下来。裁员的阴影始终笼罩着大家,谁也不知道下一个被辞退的会是谁。 招娣放下碗筷,握住福英的手:“别瞎说,咱们这么能干,老板舍不得裁我们的。就算真被裁了,咱们姐妹几个一起想办法,总能找到活路。就像你挖野菜腌咸菜一样,办法总比困难多。” 秀娟也附和道:“是啊!咱们现在多攒点力气,多学些本事,就算离开这个厂,也能靠自己活下去。就像报纸上的李女士那样,靠自己也能活出模样。” 小芸抹了抹嘴,拿起筷子又夹了些咸菜:“对!有这咸菜,有姐妹们相互照应,就算日子再苦,咱们也能扛过去!等下次休息,福英,你带我们也去挖小野蒜呗,咱们多腌点,往后慢慢吃!” 福英笑着点头:“好啊!后山还有不少好东西呢,除了小野蒜,还有马齿苋、荠菜,都能腌成咸菜。到时候咱们一起去,挖多点回来,让大家都能吃上可口的下饭菜。” 宿舍里的气氛又重新活跃起来,罐子里的小野蒜散发着诱人的香气,不仅下饭,更像是一剂强心针,让姐妹们在困境中又燃起了希望。 几日后,宿舍的煤油灯忽明忽暗,映着几张红眼眶的脸。小芸正把最后一件打了补丁的衣裳叠进布包,指尖捏着布角,反复摩挲着上面磨出的毛边。 “真要走啊?”招娣的声音带着哽咽,手里攥着个皱巴巴的布口袋,里面是她攒了许久的几块水果糖,“这糖你带着路上吃,洗盘子累,含块糖润润嘴。” 小芸接过布口袋,紧紧攥在手里,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姐,我实在等不起了。家里老娘等着钱买药,厂里三个月工资没发,再耗下去,我娘的病就拖不起了。” 秀娟叹了口气,把一个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递过去,里面包着秀莲刚给的两个白面馒头:“洗盘子的活虽累,但包吃包住,总比在这儿饿肚子强。只是那剩饭……你可得注意些,别吃坏了肚子。” “知道啦。”小芸抹了把眼泪,挤出个笑脸,“老板娘说,虽然是客人剩下的,但都会热透了再给我吃,总比食堂那没油没盐的青菜强。至少能填饱肚子,还能每个月寄钱回家。” 福英把一小罐腌好的小野蒜塞进她布包侧袋,声音轻轻的:“这个你带着,万一剩饭不合胃口,就着咸菜吃。往后自己在外头,凡事多留心,别让人欺负了。” 小芸抱着那罐咸菜,眼泪又涌了上来:“姐妹们,我舍不得你们。在厂里这段时间,多亏了你们照应我。要是没有你们,我早就撑不下去了。” 秀娟坐在上铺,眼圈红红的:“傻丫头,说这些干啥。咱们是姐妹,相互照应是应该的。往后要是洗盘子的活不好干,就回来找我们,咱们再一起想办法。” “回不来啦。”小芸摇摇头,声音低了下去,“那饭馆在城里,离这儿远得很。我打听了,一个月能挣两块大洋,除了寄回家一块,还能留一块给自己买些针线。等老娘病好了,我再来看你们。” 招娣握住她的手,指尖冰凉:“那你可得常给我们捎信啊。告诉我们你过得好不好,饭馆的人待你怎么样。要是有人欺负你,你可别忍着,咱们虽然不在你身边,但也能给你想办法。” “嗯!”小芸重重点头,把布包挎在肩上,站起身来,“时候不早了,老板娘让我明天一早去上工,我得连夜赶去城里。” 姐妹们送她到宿舍门口,夜色沉沉,只有远处工厂的哨声隐约传来。小芸回头望了望熟悉的宿舍,又看了看眼前的姐妹们,眼泪又掉了下来:“姐们,我走了,你们一定要好好的。工资发了,记得给我捎个信。要是厂里实在待不下去,也别硬撑,咱们总能找到活路的。” “你也好好的!”福英哽咽着说,“洗盘子别太拼命,累了就歇歇。要是剩饭实在难以下咽,就自己买点米,煮点粥喝。” 小芸点点头,转身朝着东北方向走去。夜色中,她的身影越来越小,布包在肩上晃了晃,像一颗沉甸甸的牵挂。招娣、秀娟、福英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许久没有说话。 风吹过宿舍门口的老槐树,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诉说着离别。她们知道,小芸是第一个离开的,但或许不会是最后一个。工资迟迟不发,工厂前景渺茫,往后的路,还得她们自己一步步走下去。只是此刻,离别的伤感像潮水一样涌来,让每个人的心里都沉甸甸的。 第108章 陈大哥得癌 日头刚爬到中天,码头的水泥地被晒得发烫,咸腥的海风裹着汗水味,在栈桥上翻涌。陈大哥光着膀子,古铜色的脊梁上汗珠顺着沟壑往下滚,他弯腰扛起一捆沉甸甸的洋布,麻绳勒进肩头的老茧里,刚迈两步,突然身子一软,像被抽了筋的枯木似的直直栽倒,货物“哐当”砸在地上,扬起的尘土混着海风呛得人咳嗽。 “陈大哥!”旁边扛活的老李扔下担子就冲过去,探了探鼻息又摸了摸额头,急得直跺脚,“快来人!陈大哥晕过去了!” 几个工友闻声赶来,七手八脚地用木板搭起简易担架,抬着陈大哥往码头附近的西医诊所跑。一路上,陈大哥脸色白得像宣纸,嘴唇干裂起皮,眉头拧成疙瘩,偶尔发出几声微弱的呻吟。 诊所的白大褂医生连忙给做了检查,量体温、听心肺,又让护士抽了血。等化验单递过来时,医生皱着眉,对着围上来的老李几人叹气道:“情况不妙,他腹腔里长了个瘤子,看症状大概率是癌。” “癌?”老李惊得声音都发颤,“医生,您没弄错吧?陈大哥身子骨向来结实,扛百八十斤的货跟玩似的,怎么会得这种绝症?” “是啊,他平时连咳嗽都少,干活最是拼命,怎么突然就垮了?”另一个工友也急得直搓手。 医生目光落在陈大哥昏迷的脸上,语气沉重:“这病不是一朝一夕得的,多半和长期劳累、饮食亏空有关。他是不是平时省吃俭用,压根舍不得吃点好的?” 老李一拍大腿,眼圈瞬间红了:“可不是嘛!陈大哥心里揣着事儿呢!他对造衣厂的福英情有独钟,就想着攒够彩礼,如果有天福英愿意嫁给他,好风风光光娶她过门。这几年他省得厉害,每天就啃两个干硬的窝头,就着点咸菜,有时候忙起来连窝头都顾不上吃,长期饿着肚子干重活,营养早就跟不上了!” “原来是这样。”医生摇了摇头,“长期营养不良,再加上超负荷劳累,免疫力早就垮了。这瘤子估计长了有些日子,他肯定是忍着疼硬扛,没敢来瞧。” 正说着,陈大哥缓缓睁开眼,虚弱地扫视着周围,声音细若蚊蚋:“我……我这是在哪儿?” “陈大哥,你醒了!”老李连忙凑过去,声音哽咽,“你在诊所呢,刚才扛活时晕倒了。医生说你身体有点毛病,得好好治。” 陈大哥挣扎着想坐起来,却被医生按住:“别乱动,你现在身子虚得很。” “医生,我到底得的啥病?”陈大哥眼神里带着不安,“是不是歇两天就好?我还得回去干活呢,彩礼还没攒够……” 医生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说:“你腹腔里长了个肿瘤,初步判断是癌症,得尽快做进一步检查,看看有没有扩散。” “癌症?”陈大哥眼睛猛地睁大,像是被雷劈了似的,愣了半晌,突然苦笑起来,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难怪最近总觉得浑身没劲儿,肚子也隐隐作痛,原来……原来是这病。” 他看着自己布满老茧的双手,那双手曾想着要给福英盖三间大瓦房,要给她买红头绳、扯新布,如今却连自己的身子都撑不住了。“我就想着多攒点钱,让福英风风光光嫁过来,不用跟着我受苦,没想到……没想到连娶她的机会都没了。” 老李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陈大哥,你别灰心,现在医学越来越进步,好好治疗肯定能好起来。钱的事你别愁,我们哥几个凑一凑,先给你治病。” “是啊,你平时对我们照顾颇多,有好吃的都想着大伙,现在你有难处,我们肯定不能不管!”其他工友也纷纷附和。 陈大哥摇了摇头,泪水越流越凶:“谢谢你们,可这病是个无底洞,你们的钱也都是血汗钱。我要是垮了,福英怎么办?她以后遇难谁去帮她?我攒的那些彩礼,还不够给她买件像样的首饰……” 医生看着这一幕,心里也不是滋味:“先别想那么多,治病要紧。只要积极配合治疗,还是有希望的。你要是倒下了,才真的对不起你一直深爱的福英。” 陈大哥沉默着,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他脑海里浮现出福英的笑脸,想起她悄悄给自己塞腌咸菜时的温柔,想起两人在工厂墙角偷偷说话时的羞涩,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码头的海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咸腥的味道,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绝望。 老李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悄悄对工友们使了个眼色,几人走到门外低声商量:“咱们得想办法帮陈大哥凑医药费,不光是为了治病,还得圆他娶福英的心愿!” “我这里有攒的三块银元,先拿出来!” “我也有两块,都给他用!” 工友们的声音不大,却像一股暖流,慢慢淌进陈大哥的心里。他转过头,看着窗外几人凑在一起低声商议的身影,眼泪又一次掉了下来,只是这一次,泪水里除了绝望,还多了一丝微弱的光亮——他还想活着,还想堂堂正正地娶福英过门。 诊所的白大褂还搭在椅背上,陈大哥把工友们凑的银元仔细数了三遍,用手帕层层包好揣进怀里,脚步虚浮地走出了门。海风一吹,他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胸口的疼像刀绞似的,可他却咬着牙挺直了腰——这钱是兄弟们的血汗,他不能用来填无底洞的医药费。 他没回码头,先绕去了工友们合租的杂院。院门口的老槐树下,老李正蹲在地上抽烟,见他回来,连忙站起身:“陈大哥,你咋回来了?不在诊所好好治病?” 陈大哥笑了笑,从怀里掏出帕子包,递到老李面前:“老李,把这钱还给大伙。兄弟们的心意我领了,可这病我不治了,钱留着你们自己过日子,都不容易。” 老李愣了一下,没接钱,急得直跺脚:“陈大哥,你这是干啥?钱都凑了,咋能说不治就不治?你要是倒下了,福英那边……” “正因为惦记着她,我才想给她留个念想。”陈大哥打断他的话,声音沙哑却坚定,“治病的钱是个无底洞,砸进去也未必能好,不如了了我这辈子最大的心愿。这钱你一定给大伙分了,就说我陈某人谢过兄弟们的情分。” 这时,其他几个工友也闻声出来了,围着陈大哥劝个不停。“陈大哥,钱哪有命重要?你赶紧回诊所去!”“是啊,咱们再想办法凑,总能凑够医药费的!” 陈大哥摆了摆手,把钱硬塞进老李手里:“我意已决,你们别劝了。这些年多亏了你们照应,我陈某人记在心里。以后我不在了,麻烦你们多照看照看福英,别让她受欺负。” 他说完,不等工友们再劝,转身就走。老李拿着沉甸甸的银元,看着他踉跄的背影,眼圈红得厉害,狠狠吸了口烟,把烟头踩灭在地上:“这傻子!咱们得跟着他,别出啥意外!” 几个工友悄悄跟在后面,看着陈大哥径直往城里的首饰铺走。青石板路被晒得发烫,他走几步就歇一歇,额头上的汗珠子砸在地上,瞬间蒸发。首饰铺的伙计见他衣衫破旧、面色苍白,起初有些怠慢,直到陈大哥掏出自己攒的几块银元——那是他省吃俭用攒下的彩礼钱,伙计才连忙换上笑脸。 “掌柜的,给我拿套女子出嫁的首饰,不用太贵重,体面些就好。”陈大哥的声音有些沙哑,却透着一股执拗。 掌柜的从柜台里取出一套银饰:银钗带着小巧的流苏,银镯刻着缠枝莲纹,还有一对银耳坠,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您瞧瞧这个,成色好,样式也时兴,姑娘家定喜欢。” 陈大哥接过银钗,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银面,眼前浮现出福英梳着麻花辫的样子,心里一阵发酸。“再给我来一盒雪花膏,最好的那种。” 伙计连忙取来一盒包装精致的雪花膏,脂粉香混着淡淡的花香,飘进陈大哥的鼻子里。他想起福英的手,常年干活磨出了老茧,冬天还会开裂,要是抹上这雪花膏,定是柔润不少。 付了钱,陈大哥把银饰和雪花膏小心翼翼地放进布包,紧紧抱在怀里,仿佛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他又买了两斤红糖,这是乡下提亲时必备的,虽然他知道福英已有家庭,可他总想给她一个像样的表白,哪怕只是圆自己一个心愿。 第109章 福英劝说陈大哥治病 回到工厂附近的小河边时,日头已经西斜。福英刚下工,正蹲在河边洗衣服,晚霞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温柔的光。陈大哥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的疼,慢慢走了过去。 “福英。”他轻轻喊了一声。 福英回过头,看见是他,连忙站起身,脸上带着诧异:“陈大哥?你不是在诊所治病吗?怎么回来了?”她注意到陈大哥脸色比之前更差了,不由得皱起眉,“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怎么不在诊所好好躺着?” 陈大哥笑了笑,把布包递到她面前,声音有些颤抖:“我没事,就是……有东西想给你。” 福英愣了一下,没敢接:“陈大哥,你这是干啥?我不能要你的东西。” “你先拿着,听我把话说完。”陈大哥固执地把布包塞进她手里,“我知道你已有家庭,也没想过打扰你的日子。只是我这身子,怕是撑不了多久了,有些话再不说,就没机会了。” 福英心里一沉,握着布包的手微微发颤:“陈大哥,你别胡说,好好治病,会好起来的。工友们不是凑了钱吗?” “钱我还给大伙了。”陈大哥咳嗽了几声,眼神却异常明亮,“那是兄弟们的血汗钱,我不能用来治病。我攒了这么多年钱,原本想娶你过门,让你风风光光的,可现在……怕是没机会了。这银饰是给你准备的,女子出嫁都该有这些,就算你现在用不上,也当个念想。还有这雪花膏,你平时干活辛苦,好好保养保养手。” 福英打开布包,看到那套银饰和雪花膏,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她想起陈大哥平时省吃俭用的样子,想起他总在工厂食堂偷偷给她留一个白面馒头,想起他在码头扛活时远远望着她的眼神,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胀。 “陈大哥,你这是何苦呢?”她哽咽着说,“钱可以再凑,命没了就啥都没了!你要是倒下了,可怎么办?” “治病的钱,攒不够的。”陈大哥摇了摇头,脸上带着一丝释然,“我这辈子,最遗憾的就是没能娶你。可我不后悔认识你,你是我见过最好的姑娘。我给你这些,不是想让你为难,只是想告诉你,在我心里,你值得最好的一切。就算你有自己的日子要过,我也想让你知道,有人真心实意地爱过你。” 河边的风吹过,带着青草的香气。福英拿着那套银饰,眼泪掉在银钗上,溅起细小的水花。“陈大哥,谢谢你。这些年,你对我的好,我都记在心里。你别放弃治疗,我……我去给你凑钱,我去找厂长要拖欠的工资!” “不用了。”陈大哥摆了摆手,语气温柔却坚定,“我不想再折腾了,这样就很好。福英,你要好好过日子,照顾好自己。以后要是受了委屈,别忘了还有我这个大哥惦记着你。” 他说完,转身慢慢往前走,背影在晚霞中拉得很长,显得格外孤单。不远处的树后,老李和工友们看着这一幕,偷偷抹着眼泪。福英站在河边,看着陈大哥渐渐远去的身影,想喊住他,却怎么也张不开嘴,手里的银饰和雪花膏沉甸甸的,压得她心口发疼。 陈大哥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手:“回去吧,衣服还没洗完呢。” 福英站在河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 福英抱着布包在河边站到天擦黑,银钗的凉透过布料渗进来,她猛地抹了把脸,转身往城里的当铺跑。 当铺的掌柜掂着银饰,眼皮都没抬:“成色一般,给你二十块银元。”福英攥着布包的手紧了紧,想说这是陈大哥攒了半辈子的心意,话到嘴边却成了“再加两块,这雪花膏是新的,您一并收了”。掌柜不耐烦地挥挥手,扔给她二十二块银元,福英接住钱,转身就往菜场跑。 菜场门口的灯笼已经亮起。福英攥着银元,把平日里舍不得买的五花肉、活鱼、还有一小罐冰糖都买了,又割了斤新鲜的牛腱子——她听工友说,牛肉补身子。 最后,她还绕到街角的点心铺,买了两盒桂花糕,那是陈大哥上次路过时,盯着看了好久的东西。 回到临时租住的棚户区,邻居张婶见她提着大包小包,诧异道:“福英,今天咋这么舍得?”福英一边往灶房走,一边含糊应着:“给个朋友送些吃的。”她租的屋子小得可怜,只有一个小小的煤球炉,是为了给陈大哥做饭专门租的。她蹲在地上生火,火苗舔着锅底,映得她眼睛发亮。 五花肉切成小块,用冰糖炒出糖色,炖得软糯喷香;活鱼收拾干净,用料酒腌了,蒸得鲜嫩;牛腱子加了八角桂皮,煮得酥烂;再炒一盘翠绿的青菜,熬一碗浓浓的米汤。饭菜做好时,天已经全黑了,福英把饭菜仔细装进一个三层的食盒里,又用布包裹紧,匆匆往诊所赶。 诊所是间低矮的平房,门口挂着“仁心堂”的木匾,昏黄的油灯从窗纸透出来。福英推开门,一股药味扑面而来,陈大哥躺在靠里的木板床上,脸色苍白得像纸,正靠着墙咳嗽,每咳一声,胸口就剧烈起伏。 “陈大哥。”福英轻声喊他。 陈大哥猛地停了咳嗽,转过头看见她,眼里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黯淡下去:“你咋来了?东西……” “我给你带了饭。”福英打断他,把食盒放在床头的小桌上,一层层打开,热气裹着香味涌出来,“你尝尝,我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 陈大哥的目光落在食盒上,又慢慢移到福英脸上,声音沙哑:“你把东西……卖了?” 福英的手顿了顿,拿起筷子夹了块红烧肉放进他碗里,强装镇定:“陈大哥,那些东西我留着没用,不如换些钱给你治病。你看你瘦的,得好好吃饭,病才能好。” “傻福英。”陈大哥眼眶红了,拿起筷子的手微微发颤,“那是我给你的……” “我知道。”福英打断他,眼圈也红了,“可陈大哥,比起那些首饰,我更想让你好好活着。你不是说,还想看着我好好过日子吗?你要是倒下了,谁还能惦记着我?” 陈大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一阵咳嗽堵住。福英连忙给他递过水杯,轻轻拍着他的背:“慢点喝,别呛着。” 等咳嗽平息,陈大哥看着碗里的红烧肉,又看了看桌上的鱼和牛肉,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福英,你这又是何苦?这些钱,够你过好一阵子了。” “钱没了可以再挣,可你要是没了,就啥都没了。”福英拿起一块牛腱子,撕成小块放进他嘴里,“你尝尝,我煮了好久,烂得很。医生说了,你得多吃点有营养的,才能有力气治病。” 陈大哥嚼着牛肉,味道鲜香,可他心里却又酸又暖。他知道福英的日子过得有多难,她男人不顾家,家里还有五个嗷嗷待哺的孩子,这二十二块银元,对她来说是救命钱。 “福英,这钱你拿回去。”陈大哥放下筷子,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我这里还有工友们凑的几块钱,够我买点药了。你家里不容易,孩子们还等着吃饭呢。” 福英把他的手推回去,眼圈一红,带着哭腔说:“陈大哥,你别推了。孩子们有我养着,饿不着。你就安心治病,等你好了,我再给你做红烧肉吃。” 她拿起桂花糕,递到陈大哥面前:“这个是你上次盯着看的桂花糕,我买了两盒,你尝尝。” 陈大哥拿起一块桂花糕,放进嘴里,甜糯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带着淡淡的桂花香。他想起上次路过点心铺,只是随口说了句“桂花糕闻着真香”,没想到福英竟记在了心里。 “好吃。”陈大哥笑着说,眼泪却顺着脸颊往下淌,“福英,这辈子能认识你,是我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福英别过脸,擦了擦眼泪,又拿起筷子给她夹菜:“快吃饭,饭菜都要凉了。你答应我,好好吃饭,好好治病,不许再胡思乱想。” 陈大哥点点头,拿起筷子,一口一口地吃着饭。油灯的光映在他脸上,那苍白的脸上竟有了一丝血色。福英坐在旁边看着他,心里默默祈祷,希望这饭菜能给陈大哥带去力气,希望他能好起来,哪怕只是多活一阵子也好。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洒在两人身上,诊所里的药味渐渐被饭菜的香味冲淡,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还有那些没说出口的牵挂与不舍。 第110章 福英得知孙有财出轨 造衣厂的汽笛扯着尖嗓子响起来时,车间里的灯还没完全亮起。福英把最后一片盘扣钉好,收拾起针线笸箩,指尖还沾着些藏青的丝线——那是给陈大哥缝补褂子时蹭上的。 招娣拎着布包跑过来,额前的碎发被汗黏住,脸上带着急惶惶的神色,拽住福英的胳膊就往厂外的老槐树下拉。 “福英,出大事了!”招娣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止不住的颤音,“我刚收到老家来的信,是我娘托人带的,说……说孙有财那杀千刀的,从城里青楼领了个女人回家!” 福英的脚步顿了顿,手里的笸箩晃了晃,却没说话,只是抬头看了眼招娣。老槐树的叶子被晚风扫得沙沙响,落下几片枯黄的,飘在她沾满线迹的手背上。 “那女的叫兰香,听说在城里醉春楼挂过牌,模样俏得很!”招娣越说越气,胸口都跟着起伏,“我娘说,孙有财不知咋的迷上了她,花了很多你寄回去的钱,拉着那个青楼女子一起住进了孙家大院。现在兰香都怀了身孕,你婆婆起初还骂,被兰香哄了几句,倒天天伺候着,把你和孩子们都抛到九霄云外了!” 这话像块石头扔进平静的水潭,却没在福英脸上激起半分波澜。她低头拍了拍手上的碎布屑,声音平得像没起风的河面:“知道了。” “知道了?”招娣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她,“福英,你咋不生气?不伤心?那孙有财也太不是东西了!你在这里拼死拼活挣钱给他养家、养孩子,他倒好,拿着你的血汗钱逛青楼、玩女人,把家都败了!” 福英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淡的笑,那笑里没有半分暖意,倒像是透着股释然:“生气啥?伤心啥?我跟他,早就没多少情分了。” 她想起和孙有财成亲后,自己背着孩子去地里干活,夜里还要纺布到三更;想起他丢了报亭的工作后不肯干活,整日在村里游手好闲,对她非打即骂;想起在家里的时候,他看她的眼神,就像看个外人,如今做出这等荒唐事,倒也不意外。 “可他也不能这么欺负你啊!”招娣急得直跺脚,“找个青楼女子回家还让她怀了孕,这是要把你扫地出门啊!你得跟他闹,跟他拼!” “闹了又能咋样?”福英抬头望向远处的炊烟,眼神清明得很,“我跟他过了这几年,受的苦够多了。以前是想着孩子,想着凑活过,可现在……”她想起陈大哥递来银饰时的眼神,想起他说“你值得最好的一切”,心里忽然亮堂起来,“我不想再凑活了。” 招娣愣了愣,看着福英平静的侧脸,忽然说不出话来。她以为福英会哭,会闹,会像村里其他被丈夫抛弃的女人那样寻死觅活,可她没有,她的平静里,藏着太多积攒已久的失望。 “我打算过年回家,就跟他离婚。”福英轻声说,语气坚定,“孩子们我得带着,我在这个造衣厂做工,虽然挣得不多,但总能把他们养大。”她想起陈大哥还在诊所里躺着,想起自己换钱给他治病的决心,忽然觉得往后的日子,有了奔头。 “离婚?”招娣吃了一惊,“现在这年月,女人离婚可是难事,孙家能同意?况且他找的是青楼女子,说出去名声难听,指不定倒打一耙说你不贤淑!你婆婆那性子,能让你带走孩子?” “不同意也得同意。”福英攥紧了手里的笸箩,指节微微发白,“他孙有财先背弃婚约,用我的钱讨青楼女子欢心、养外室,这是铁打的错处。我拿着信去乡公所说理,再找几位乡亲作证,总能说通。至于我婆婆,她眼里只有孙有财和那未出世的孩子,不管那女人出身啥地方,孩子们跟着她,只会受委屈。”她顿了顿,又说,“我已经想好了,不再为他们委屈自己了。” 晚风卷着槐树叶的清香吹来,拂动福英额前的碎发。她的脸上没有怨恨,也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卸下重担后的平静。招娣看着她,忽然觉得眼前的福英,跟以前那个逆来顺受的女人不一样了,她的眼睛里,有了光。 “那……那你以后一个人带着五个孩子,日子可不好过啊。”招娣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担忧。 “好过不好过,都是我自己选的。”福英笑了笑,这一次的笑里,有了几分真切的暖意,“总比守着一个薄情寡义、败坏门风的男人强。以后我好好做工,好好养孩子,再抽空去看看陈大哥,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她提起布包,朝着诊所的方向走去,脚步比来时稳了许多。老槐树下,招娣望着她的背影,心里又气又佩服——气孙有财的荒淫无耻,也佩服福英的勇气。 第111章 陈大哥病情加重 福英踩着晨露往仁心堂赶,粗布衣裳上沾了些草屑,怀里的食盒却护得严实。猪油煎过的蛋香混着葱花味,从食盒缝里钻出来,引得路边觅食的野狗跟着跑了两步。 她心里揣着点念想,昨儿陈大哥虽还咳嗽,却多吃了半碗饭,今日特意用攒下的两个鸡蛋做了蛋炒饭,想着让他补补力气。 诊所的木门虚掩着,药味比往日更浓些。福英轻轻推开门,却没见陈大哥靠在墙上歇息,他蜷在木板床上,眉头拧得紧紧的,脸色白得像褪了色的粗麻纸。 “陈大哥?”福英放轻脚步走过去,把食盒放在小桌上,“我给你带了蛋炒饭,用猪油炒的,香得很。” 陈大哥缓缓睁开眼,看见她时,嘴角勉强牵起一丝笑意,刚要开口,喉咙里突然涌上一股腥甜。他猛地侧过身,一口暗红的血直直喷在床前的青砖地上,溅起细小的血点。 “啊!”福英吓得浑身一哆嗦,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扑到床边,双手紧紧抓住陈大哥的胳膊,声音带着哭腔,“陈大哥!你怎么了?你别吓我啊!” 陈大哥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扯般的疼。他想抬手拍拍福英的手,却连这点力气都没有,只能含混地说:“没……没事……老毛病……”话没说完,又是一口血呕了出来,溅在福英的手背上,温热的触感让她浑身发抖。 “什么老毛病!都吐血了!”福英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手上的血渍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我去叫医生!我这就去叫医生!”她起身要跑,手腕却被陈大哥虚弱地攥住了。 “别去……”陈大哥的声音细若游丝,眼神涣散却带着执拗,“没用的……福英……别费那钱……” “钱算什么!”福英哭着挣了挣手腕,却舍不得用力甩开他,“你要是有事,我怎么办?孩子们还等着听你讲码头的故事呢!你答应过我,要看着我好好过日子的!”她蹲下身,把脸埋在他的手背上,肩膀一抽一抽的,“陈大哥,你撑住,我这就去请医生,一定能治好你的,一定能!” 陈大哥看着她哭得肝肠寸断的样子,眼圈也红了,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傻福英……别哭……我这辈子……能吃到你做的饭……能认识你……就够了……” “不够!我还没给你做够红烧肉,还没给你买够桂花糕!”福英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陈大哥,你别说话,省点力气,我这就去叫医生,你一定要等着我!” 她终于挣开他的手,踉跄着往门外跑,一边跑一边哭着喊:“医生!医生!求你快来看看陈大哥!”晨雾里,她的哭声越来越大,食盒里的蛋炒饭还冒着热气,可床上的人,却连再看她一眼的力气,都快要耗尽了。 福英拽着医生的衣袖,指甲几乎嵌进对方的布衫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医生,求您再想想办法,陈大哥他还年轻,他不能就这么……” 王医生叹了口气,抽回手,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方手帕擦了擦额角的汗,语气沉重得像压了块铅:“福英姑娘,不是我不肯救,是他这胃癌已经到了晚期,胃里的瘤子已经烂透了,癌细胞也扩散了。药石无灵,只能……让他最后的日子舒心些。” “舒心些?”福英愣愣地重复着这三个字,眼泪又涌了上来,“那就是说,他……他没多少日子了?” 王医生点点头,眼神里满是同情:“最多也就十天半月了。你要是真心疼他,就别再逼着他吃那些难咽的药了。他想吃什么软和、对胃口的,想去哪里看看,你就陪着他去,让他走得安详些,也算尽了情分。” 福英只觉得天旋地转,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她扶着旁边的桌子,才勉强站稳。这时,里屋传来陈大哥压抑的干呕声,她猛地回过神,推开医生就往里跑。 陈大哥靠在床头,胸口还在微微起伏,嘴角沾着些未擦净的酸水,看见福英进来,他勉强笑了笑:“医生……跟你说啥了?” 福英走到床边,握住他冰凉的手,强忍着眼泪,挤出一个笑脸:“医生说你这病没啥大事,就是胃里积了些寒气,得好好休养,多出去散散心,吃点软和对胃口的,病才能好得快。” 陈大哥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他轻轻拍了拍福英的手背,声音沙哑:“傻姑娘,别骗我了……我自己的身子,我清楚。这胃里的疼,从去年冬天就没断过,现在连粥都咽不下几口。” 福英的眼泪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滚落:“陈大哥,你别这么说,医生说了,只要你好好的,一定能好起来的。” “好,好起来。”陈大哥顺着她的话,眼神飘向窗外,“其实……我也没啥特别想吃的,就是上次路过外滩,看见那些洋楼,还有黄浦江里的大轮船,心里想着,要是能近点看看就好了。这辈子在码头扛活,天天看着船来船往,却从没真正站在江边看过。” 福英心里一酸,连忙点头:“好,等明天天好,我就雇辆黄包车,陪你去外滩,咱们去看大轮船,去看洋楼。” “还有……”陈大哥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羞涩,“你做的红烧肉炖得软糯,还有桂花糕甜糯不腻,真好吃。要是能再吃一次,就好了。” “我现在就去给你做!”福英起身就要走,却被陈大哥拉住了。 “不用急。”陈大哥摇摇头,“陪我坐会儿吧,我想听听你说话,说说你家里的孩子。” 福英重新坐下,握着他的手,一边哭一边说:“孩子们都挺好的……” 陈大哥静静地听着,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眼神里满是向往:“真好……这样我就放心了。”他顿了顿,又说,“福英,等我走了,你就把我忘了吧,好好过日子,照顾好家里人。别总惦记着我,耽误了自己。” “我不!”福英哭着摇头,“陈大哥,我不会忘的,这辈子都不会忘。你放心,我会好好过日子,带着孩子们好好过,也会经常想起你,想起你给我买的首饰和雪花膏,想起你对我的好。” 陈大哥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样子,心里又酸又暖。他知道自己这辈子,最幸运的就是认识了福英这个善良的姑娘。他想再说些什么,却又被一阵剧烈的胃疼袭来,眉头紧紧拧起,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福英连忙给他揉着胃,声音带着哭腔:“是不是又疼了?我去给你倒点温水?” 陈大哥摆摆手,缓了好一会儿才喘过气:“没事……老毛病了。”他握住福英的手,眼神里满是不舍,“别为我费心了,你的日子也难……” 福英摇摇头,把脸埋在他的手背上:“只要能让你舒心些,我啥都愿意。”心里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好好陪着陈大哥,陪他去看外滩的轮船,把红烧肉炖得更软更烂,把桂花糕买得足足的,让他最后的日子,过得舒心些,再舒心些。 第112章 没见上最后一面 天刚蒙蒙亮,福英揣着昨晚炖好的软烂肉汤出门了。造衣厂的汽笛在七点准时响起,她踩着露水冲进厂房,缝纫机的哒哒声立刻淹没了所有思绪。 临走前她给陈大哥留了纸条,说傍晚带他去外滩,可手里的活儿刚赶完一半,李主管就叉着腰站在了车间门口。 “都给我停下!”李主管扯着嗓门说,“这批洋装订单要得急,今晚所有人加班,赶不完不准走!” 厂房里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抱怨,福英心里咯噔一下,猛地站起来:“李主管,我今晚有事,能不能不加班?我家里……” “有事?”李主管斜睨着她,嘴角勾起一抹刻薄的笑,“福英,你当这造衣厂是你家开的?想上工就上,想走就走?”她踱步到福英面前,居高临下地拍了拍福英的缝纫机,“告诉你,要么留下来加班到凌晨,要么现在就卷铺盖滚蛋!这地方有的是想进厂的人,缺你一个不少!” 福英的脸瞬间白了,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她不能丢这份工,陈大哥的医药费、孩子们的口粮,全靠她这每天的工钱撑着。可陈大哥还在诊所里等着她,他的身子那样弱,说不定还在盼着她带去的饭菜,盼着去外滩的约定。 “李主管,我真的有急事,我朋友病重……”福英的声音带着哭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病重关我屁事?”李主管不耐烦地挥挥手,“少跟我来这套!要么干活,要么滚,给你三秒钟考虑!” 周围的工友们都低着头,没人敢替她说话。福英看着李主管那张横肉堆起的脸,又想起陈大哥苍白的面容,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咬了咬嘴唇,硬生生把哭喊声咽回去,哽咽着说:“我……我加班。” 李主管满意地笑了,转身吆喝着其他人:“都愣着干什么?赶紧干活!谁要是敢偷懒,这个月工钱就别想要了!” 缝纫机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更急促了。福英抹了把眼泪,拿起布料往针下送,可手抖得厉害,线迹歪歪扭扭。她心里像压着块石头,一边是不停催促的活儿,一边是对陈大哥的牵挂。他今天有没有好好吃饭?胃又疼了吗?会不会以为自己食言了? 夜色渐深,厂房里点起了昏黄的油灯,蚊虫在灯影里乱飞。福英的肚子饿得咕咕叫,可她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李主管时不时过来巡查,眼神像鹰隼一样锐利,谁要是慢了半拍,就会被他骂得狗血淋头。 凌晨时分,最后一件洋装终于完工。福英几乎是瘫坐在椅子上,手脚麻木得不听使唤。她抓起放在一边的肉汤罐,踉踉跄跄地往外跑,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街上空无一人,只有巡捕的梆子声远远传来,她一边跑一边哭,心里默念着:“陈大哥,你再等等我,我来了……” 天快亮时,晨雾裹着寒气浸得人骨头疼。福英攥着空荡荡的肉汤罐,鞋跟磨得快要脱落,踉跄着撞开仁心堂的木门。药味依旧浓烈,却没了往日那声压抑的咳嗽,只有油灯在墙角忽明忽暗,映得满地青砖泛着冷光。 “陈大哥?”她嗓子干得发疼,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木板床上,陈大哥静静地躺着,眼睛闭得严实,脸色是那种毫无生气的蜡黄,嘴角却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像是睡着了一般。他的手还保持着微微蜷缩的姿势,枕边放着那盒没吃完的桂花糕,还有一张叠得整齐的纸条。 福英手里的罐子“哐当”一声摔在地上,肉汤泼了一地,混着瓷片溅起的水花。她扑到床边,颤抖着伸出手,指尖刚碰到陈大哥的脸颊,就被那刺骨的冰凉吓得缩回了手。 “陈大哥?你醒醒啊!”她抓住他的胳膊,使劲摇晃着,眼泪像决堤的洪水,“我来了,我给你带肉汤了!你不是要去外滩看大轮船吗?我陪你去啊!你醒醒,别吓我……” 回应她的只有死寂。诊所的门被风吹得吱呀作响,像是谁在低声啜泣。 王医生从里屋走出来,叹了口气,声音沉重:“福英,你别喊了,陈兄弟凌晨的时候就走了。走得很安详,没遭什么罪。” “走了?”福英愣愣地看着陈大哥毫无动静的脸,像是没听懂这话,“不可能……他昨天还跟我说想吃红烧肉,想看看外滩的洋楼,他怎么会走了?”她猛地转过头,抓住王医生的衣袖,指甲掐进对方的胳膊,“医生,你骗我对不对?你快救救他,我有钱,我还能去当东西,你快救救他啊!” “傻福英,”王医生眼圈也红了,轻轻拉开她的手,“生老病死,天命难违。陈兄弟临走前还念叨着你,说不让你惦记,让你好好过日子。”他指了指枕边的纸条,“这是他留给你的。” 福英颤抖着拿起纸条,上面是陈大哥歪歪扭扭的字迹,墨水还带着些晕染,显然是强撑着写的:“福英,见字如面。此生能识你,是我之幸。勿为我悲,好好照顾家人,好好活。外滩不必去了,你眼中的风景,便是我见过最好的。陈。” 短短几行字,福英看了一遍又一遍,眼泪滴在纸上,晕开了墨迹。她再也忍不住,趴在陈大哥的尸体上,放声大哭起来,哭声凄厉得让人心碎:“陈大哥!你怎么能说话不算数!你答应过要看着我好好过日子的,你怎么能就这么走了!我还没带你去看大轮船,还没给你做够红烧肉,你怎么能丢下我一个人……” 她紧紧抱着陈大哥冰冷的身体,像是一只没了伙伴的孤雁。 “陈大哥,我舍不得你……”她的声音嘶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走了,以后谁还会惦记我?谁还会给我买东西?我想你……我真的想你……” 晨雾渐渐散去,天慢慢亮了起来,阳光透过窗纸照进诊所,落在陈大哥平静的脸上,也落在福英哭得狼狈不堪的背影上。她还在哭,一遍又一遍地喊着“陈大哥”,声音里满是绝望和不舍,却再也等不到那个温柔的回应了。 第113章 给陈大哥办后事 晨雾散尽时,巷口传来收夜香的梆子声,福英才从昏沉中抬起头,眼泡肿得像核桃,嘴唇干裂起皮。 王医生端来一碗热水,放在她手边:“福英,节哀。陈兄弟的后事,总要办的。” 福英盯着陈大哥枕边的桂花糕,纸包已经被泪水浸得发潮,她伸手抚了抚,声音哑哑的,“王医生,他……他有没有说过,想葬在哪里?” “他提过一句,说城外乱葬岗太冷清,要是……要是走了,就找个能看见河的地方,好歹能听见点水声,像他老家的溪沟。”王医生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布包,“这是陈兄弟枕头下藏着的,我刚才收拾的时候发现的,你看看。” 布包递过来时有些沉,福英颤抖着打开,里面是几块银元,还有一张折叠的纸,上面画着个简单的小标记——像棵歪脖子柳树。“这是……” “他说,老家城外河湾有棵老柳树,小时候他跟他娘去赶庙会,总在那树下歇脚,刚好我们这里城外河湾也有棵老柳树。”王医生蹲下身,看着地上的瓷片和泼洒的肉汤,“这些银元,够请人抬棺,买块薄棺木了。” 福英攥着银元,指腹被边缘磨得生疼,眼泪又涌了上来:“他总是这样,什么都替我想好,自己却……” 正说着,门外进来个穿短打的汉子,是隔壁巷的张二哥,他搓着手,一脸为难:“福英,王医生让我来……来帮忙。陈兄弟是个好人,该送送。” 福英点点头,想说谢谢,喉咙却堵得厉害。张二哥看了眼床上的人,叹了口气:“我这就去叫人,棺木铺的李老板我认识,能便宜点。” “等等。”福英忽然开口,从布包里拿出一块银元,“张二哥,麻烦你……顺便买些纸钱,再打一壶好酒,买两斤红烧肉。” 张二哥愣了愣,王医生也有些诧异。福英摸着陈大哥冰冷的手,声音轻得像叹息:“他昨天还说想吃红烧肉,想喝口好酒……我没能让他吃上热的,送他走的时候,总得让他带点念想。” 太阳渐渐升高,巷子里的人声多了起来,仁心堂里却依旧静得可怕。福英坐在床边,一点点给陈大哥擦干净脸,梳顺头发,就像他只是睡着了。 她把一朵白菊别在他的衣襟上,又将没吃完的桂花糕揣进他怀里:“陈大哥,我带你去看河,带你吃红烧肉,你别急,我陪着你。” 纸钱的烟气从门缝飘进来,混着药味和红烧肉的香气,福英忽然觉得,这或许是陈大哥这辈子,吃得最安稳的一顿“饭”。 她靠在床沿,望着窗外的阳光,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布包的银元上,映出细碎的光。 棺木被四个汉子抬着,一步步走出仁心堂,福英跟在后面,手里捧着那壶没开封的酒,脚步虚浮却异常坚定。 张二哥在前头引路,纸钱一路撒着,黄纸碎片被风卷着,像漫天飞舞的枯叶。 城外河湾的老柳树下,几个汉子正挖坑,泥土的腥气混着河水的湿气扑面而来。福英站在柳树旁,望着远处缓缓流淌的河水,心里空落落的,仿佛被掏走了大半。 “住手!”一声粗嘎的断喝突然传来,吓得挖坑的汉子们手一停。福英回头,只见街口走来几个歪戴帽子的痞子,为首的是城里有名的恶霸刘三,他身后跟着两个跟班,手里拿着棍棒,一脸凶神恶煞。 刘三晃着膀子走到棺木前,用脚踢了踢棺角,嗤笑道:“这是谁家的野小子,敢占老子的地盘?” 张二哥赶紧上前赔笑:“刘三爷,这是陈兄弟,就想找个能看见河的地方下葬,您高抬贵手……” “高抬贵手?”刘三吐了口唾沫,“这河湾是老子罩着的,想在这儿埋人,就得交孝敬钱!不然,别怪老子把这棺材扔河里去!” 福英猛地攥紧了手里的酒壶,指节泛白。她往前走了一步,挡在棺木前,声音虽然还有些沙哑,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硬气:“刘三爷,陈大哥一生老实本分,从没得罪过谁,你何必跟一个死人过不去?” “哟,这小娘们还挺横!”刘三眯着眼打量福英,眼神里满是不怀好意,“怎么,想替这死人出头?也行,要么交五块银元,要么……陪老子喝几杯,这事儿就算了。” 跟班们跟着哄笑起来,语气轻佻。福英气得浑身发抖,她猛地从布包里掏出剩下的银元,狠狠砸在地上:“就这么多,你要就拿!要是再胡搅蛮缠,我就去警察局告你!” 刘三弯腰捡起银元,掂量了掂量,脸色一沉:“就这点?不够塞牙缝的!”他使了个眼色,两个跟班立刻上前,就要去推搡福英。 “谁敢动她!”张二哥急忙挡在福英身前,却被一个跟班一棍打在胳膊上,疼得他龇牙咧嘴。挖坑的汉子们也有些慌,想上前又怕得罪刘三。 福英看着被打的张二哥,又看了看近在咫尺的棺木,一股前所未有的勇气从心底涌上来。她猛地举起手里的酒壶,对着刘三的脑袋就砸了过去:“你这个畜生!陈大哥都死了,你还不肯放过他!我跟你拼了!” 酒壶“哐当”一声碎了,酒水溅了刘三一脸,他疼得捂着头嗷嗷叫:“反了反了!给我打!” 跟班们挥着棍棒就冲了上来,福英却丝毫不惧,她捡起地上的碎瓷片,紧紧握在手里,眼神里满是决绝:“谁敢过来,我就拉谁垫背!”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几个穿着警服的人骑着马赶来,为首的是警察局的李警官。原来,王医生担心出意外,悄悄让人去报了警。 刘三一见警察,顿时蔫了,赶紧换上一副谄媚的笑脸:“李警官,误会,都是误会……” 李警官勒住马,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刘三,你又在这儿闹事?跟我回局里一趟!” 刘三还想辩解,却被两个警察架了起来,跟班们也吓得不敢动弹。看着刘三被押走,福英紧绷的神经一松,腿一软差点摔倒,张二哥赶紧扶住她:“福英,你没事吧?” 福英摇摇头,眼泪又掉了下来,她望着棺木,声音哽咽:“陈大哥,没事了,没人能欺负你了……” 棺木缓缓放入坑中,泥土一锹锹盖上去,渐渐堆起一个小土坟。福英把红烧肉放在坟前,倒了两杯酒,一杯洒在地上,一杯自己端着,轻轻抿了一口,辛辣的酒液呛得她直咳嗽,眼泪却流得更凶了。 “陈大哥,酒来了,红烧肉也来了,你慢用……”她蹲在坟前,摸着冰冷的墓碑,“我会好好过日子,会照顾好家人,你在那边,也要好好的……” 风吹过老柳树,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回应她的话。福英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坟茔,转身朝着城里的方向走去。 阳光洒在她的身上,长长的影子拖在地上。 第114章 生活所迫 福英回到造衣厂时,大门虚掩着,里面黑漆漆一片,只有收发室的窗棂漏出一点昏黄的油灯光。 她推开门,铁锈的铰链发出刺耳的吱呀声,惊得墙角的老鼠“嗖”地窜进了堆放的布料堆里。 “福英?是你吗?”收发室的门开了,招娣举着油灯走出来,脸上沾着些灰,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得乱七八糟。 “招娣,厂里怎么这么静?”福英走近了才看清,招娣的手上缠着厚厚的布条,指缝里还嵌着没洗干净的泥。 招娣叹了口气,把油灯往门框上一挂:“还能怎么着?订单都被洋行抢去了,老板说撑不下去,就停工了。我们这些做工的,都成了无业游民。” 福英的心猛地一沉,造衣厂的工钱虽不算多,却是她唯一的生计来源。 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只觉得一阵无力,陈大哥走了,现在连工作也没了,往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别愁眉苦脸的!”招娣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带着股泼辣的韧劲,“天无绝人之路!我今天去码头打听了,那边的建材行缺人背水泥,一天能挣两毛钱,够买米下锅了。我叫上了秀娟,你要不要一起去?” “背水泥?”福英愣了愣。 “不然你有更好的法子?”招娣挑眉,“秀娟昨天就答应了,她说总比在家饿肚子强。你要是怕累,我也不勉强,只是……” “我去!”福英打断她,眼神渐渐坚定起来。陈大哥让她好好活,她不能就这么垮了,五个孩子还等着她养活,陈大哥的坟茔也得时常去照看。她攥了攥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不就是背水泥吗?我能行。”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福英跟着招娣、秀娟来到了码头的建材行。只见一堆堆水泥袋堆得像小山,灰蒙蒙的一片,风一吹,水泥灰就往鼻子里钻,呛得人直咳嗽。 “福英,你把这个戴上。”秀娟递过来一块破旧的头巾,“挡挡灰,不然吸多了要生病的。” 福英接过头巾,系在脸上,只露出一双眼睛。建材行的工头走过来,粗着嗓子喊:“都别愣着!每人扛两袋,送到对岸的工地去,中午管一顿糙米饭!” 招娣率先扛起两袋水泥,水泥袋压得她腰都弯了,脚步却依旧稳健:“福英,跟着我,慢点走,别摔了!” 福英学着招娣的样子,弯腰扛起水泥袋,瞬间觉得肩膀像压了块千斤石,疼得她龇牙咧嘴。 她咬着牙,一步步往前挪,每走一步,膝盖都忍不住打颤,水泥灰透过头巾的缝隙钻进嘴里,又苦又涩。 “福英,要不你先歇会儿?”秀娟看她脸色发白,忍不住劝道。 “没事。”福英喘着粗气,声音闷在头巾里,“我能扛得住。” 走到码头边,要上船时,福英脚下一滑,差点摔倒,多亏招娣及时扶住她。“你看你,逞什么强!”招娣瞪了她一眼,语气却带着关心,“实在不行就少扛一袋,没人笑话你。” 福英摇摇头,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不用,我再坚持坚持。”她知道,每多扛一袋,就能多挣点钱,孩子就能多吃一个馒头,陈大哥的坟前也能多买一束花。 中午歇工的时候,三个女人坐在河边的石头上,啃着糙米饭,就着一点咸菜。福英解开头巾,露出一张沾满水泥灰的脸,只有眼睛还是亮的。 “你们说,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啊?”秀娟叹了口气,眼神里满是迷茫,“天天扛水泥,这身子骨迟早要垮掉。” 招娣咬了一口馒头:“还能咋地?熬呗!等攒够了钱,我就回老家,买几亩地建新房,再也不出来受这份罪了。” 福英望着河水,心里五味杂陈。陈大哥的话在耳边回响:“好好照顾家人,好好活。”她攥紧了手里的馒头,用力咬了一口,仿佛那是支撑她走下去的全部力量。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争吵声,工头正对着一个年老的搬运工破口大骂,只因他不小心摔了一袋水泥。 福英看着那老人佝偻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她想起了陈大哥,想起了那些被生活压迫的人。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朝着争吵的方向走去。招娣和秀娟对视一眼,也赶紧跟了上去。 老搬运工蹲在地上,枯瘦的手死死攥着摔破的水泥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水泥灰混着地上的泥水,糊了他一脸,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惶恐,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不敢说。 “老不死的!你眼瞎了?”工头抬脚就往他腿上踹了一脚,“这袋水泥值多少钱?你赔得起吗?今天工钱别想要了,还得给老子把地上的水泥扫干净!” 老搬运工踉跄着跌坐在地上,咳嗽了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他用袖子擦了擦嘴,袖子上立刻沾了一片暗红的血渍,他慌忙把手藏到身后,生怕被工头看见。 福英看得心头一紧,忍不住上前一步:“工头,他都这么大年纪了,摔了一袋水泥也不是故意的,你别这么对他。” “哟,这小娘们还敢管老子的事?”工头转过身,一脸横肉挤在一起,“你是不是也想找抽?别忘了,你们的工钱还在老子手里攥着!” 招娣赶紧拉住福英,低声劝道:“别惹他,我们惹不起。” 福英却挣开她的手,眼神坚定地看着工头:“我们是来干活挣钱的,不是来看着你欺负人的。他都咳出血了,你就让他歇会儿吧,地上的水泥我们帮他扫。” 秀娟也鼓起勇气说道:“是啊,工头,大家都是混口饭吃,不容易。” 工头愣了愣,没想到这三个女的居然敢跟他叫板。他打量着福英,见她虽然浑身是灰,眼神却透着一股狠劲,又看了看周围渐渐围过来的搬运工,大多眼神不善。 他心里咯噔一下,知道众怒难犯,只好悻悻地哼了一声:“算你们多管闲事!今天就饶了这老不死的,下次再出错,看老子怎么收拾他!”说完,便骂骂咧咧地走了。 福英赶紧蹲下身,扶起老搬运工:“大爷,您没事吧?” 老搬运工摇摇头,声音沙哑:“姑娘,谢谢你,要不是你,我今天……”他说着,又咳嗽起来,这次咳得更厉害了,嘴角溢出的血渍再也藏不住。 招娣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半个干硬的馒头:“大爷,您吃点东西垫垫。” 老搬运工接过馒头,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谢谢你们,谢谢你们……我儿子病了,等着钱买药,我不能丢了这份活啊……” 福英看着他苍老的脸,心里一阵发酸。她想起了陈大哥,想起了自己的困境,他们这些生活在底层的人,谁不是在苦苦支撑?她从口袋里掏出今天刚挣的几分钱,塞到老搬运工手里:“大爷,这点钱您拿着,先去看看病。” “不行,不行,我不能要你的钱。”老搬运工赶紧推辞。 “您就拿着吧。”福英按住他的手,“我们还年轻,能挣钱,您身体要紧。” 秀娟和招娣也纷纷掏出自己的钱,塞给老搬运工。老搬运工捧着手里的钱,哭得像个孩子:“你们都是好人,都是好人啊……” 福英看着他蹒跚离去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她知道,这点钱根本解决不了什么问题,可她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招娣拍了拍她的肩膀:“别想了,我们也该回去干活了,不然工头又要找事。” 福英点点头,转身看向那堆如山的水泥袋。阳光刺眼,水泥灰依旧呛人,她弯腰扛起水泥袋,吃力地向前走去。 第115章 孙有财没了男人的根 讨饭沟的风裹着冰雹,打在窗纸上“沙沙”响。孙有财佝偻着身子,一步一挪地往镇上的郎中馆挪,下身的灼痛早已不是“痒”能形容的,每走一步都像有刀子在割,冷汗浸透了他的粗布短褂,冻得他浑身发抖。 兰香站在院门口,望着他踉跄的背影,拢了拢衣襟。孙婶在屋里骂骂咧咧地剁着柴,声音尖得像针:“都是些没用的郎中!一点破病都治不好,白瞎了我攒的那些铜板!” 郎中馆里暖烘烘的,飘着草药味。老郎中捻着胡须,仔细查看了孙有财的患处,脸色越来越沉,最后重重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郎中,怎么样?”孙有财急得声音发颤,下身的疼痛让他坐立难安,“您倒是给个准话,到底能不能治?” 老郎中往他面前放了碗热茶,语气凝重:“有财,不是我不肯治,是你这病拖得太久,湿热已经烂到根上了,肉都腐了大半,再拖下去,恐怕会蔓延到五脏六腑,到时候就是神仙也救不了你。” 孙有财吓得脸色惨白,抓住老郎中的手:“您别吓唬我!您想想办法,不管花多少钱,我都治!” “办法倒是有一个,”老郎中犹豫了片刻,还是说了出来,“就是……把那烂掉的部分割了,才能断了病根。” “割……割了?”孙有财如遭雷击,猛地缩回手,难以置信地看着老郎中,“那怎么行!我是个男人,割了我还叫男人吗?我还要传宗接代,还要征服女人!”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歇斯底里。 “可你现在这样,能干活吗?能传宗接代吗?”老郎中反问,“你这病一日不好,就一日受折磨,到最后不仅丢了性命,连这点念想都留不住。你自己掂量掂量,是命重要,还是那点面子重要?” 孙有财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抱着头,浑身发抖。他想起自己以前在床上挥汗如雨的样子,想起那些女人看他时敬畏的眼神,再想想现在自己连走路都费劲,像个废人一样,心里又痛又恨。他不能接受自己变成一个“不男不女”的人,那比杀了他还难受。 “不行,我不割!”孙有财猛地站起身,态度坚决,“您再给我开点药,不管多苦,我都喝,我就不信治不好!” 老郎中无奈地摇了摇头:“我给你开的药已经是最好的了,可你这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药物根本起不了作用。你要是执意不肯,就只能回去等死了。” 孙有财没再说话,跌跌撞撞地走出了郎中馆。外面的冰雹更大了,打在脸上生疼。他漫无目的地走着,脑子里全是老郎中的话,还有自己下身那撕心裂肺的疼痛。他觉得自己像个笑话,一个连自己身体都管不住的废物。 回到讨饭沟时,天已经黑了。兰香听到动静,迎了出来,见他脸色惨白,浑身是雪,连忙上前扶住他,假装好心地问道:“有财,你回来了?郎中怎么说?” 孙有财一把推开她,眼神凶狠:“别碰我!都是你!都是你这个扫把星!” 兰香踉跄了一下,扶住门框,眼圈红了:“有财,你怎么能这么说我?我一直盼着你好起来……” 孙婶也从屋里跑了出来,见孙有财这副模样,急着问:“郎中到底怎么说?是不是这个女人搞的鬼?” 孙有财把老郎中的话复述了一遍,说完就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呜呜地哭了起来:“娘,我不能割啊!割了我就不是男人了,我以后怎么在村里立足?怎么对得起列祖列宗?” 孙婶也傻了,她虽然刻薄,可也知道“传宗接代”的重要性。她愣了半天,突然冲到兰香面前,抬手就要打:“都是你这个贱人!要不是你,有财怎么会变成这样?我打死你!” 兰香下意识地护住小腹,往后退了一步,眼泪掉了下来:“孙婶,您别打我,我肚子里还有孩子啊!” 提到孩子,孙婶的手停在了半空中,眼神复杂地看着兰香的肚子,又看了看蹲在地上痛哭的儿子,最终重重地叹了口气,无力地垂下了手。 夜里,孙有财躺在炕上,下身的疼痛让他辗转反侧,根本睡不着。他听见兰香在隔壁屋轻轻咳嗽,心里又恨又乱。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是该为了活命割掉那部分,还是该为了男人的尊严,就这样等死? 兰香躺在炕上,听着孙有财痛苦的呻吟,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几天后,讨饭沟的风卷着雪沫子,拍得郎中馆的木门“哐哐”响。孙有财蜷在门板后,下身的剧痛让他浑身抽搐,牙齿咬得嘴唇淌血,额头上的冷汗混着雪水往下滴。老郎中蹲在他身边,手里的手术刀在油灯下泛着冷光。 “有财,最后问你一句,割不割?”老郎中的声音沉得像块铁,“再拖半个时辰,神仙也救不了你。” 孙有财猛地睁开眼,眼里布满血丝,死死盯着房顶的椽子,喉结滚了滚,半晌才挤出一句:“割……割吧。”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像一条丧家之犬。 “你可想好了!”孙婶在一旁急得直跺脚,“男人没了那东西,往后怎么抬头做人?怎么传宗接代?” “娘!”孙有财嘶吼一声,眼泪突然涌了出来,“不割我就死了!死了连念想都没了!活着……活着总比死强!”他知道自己说的是违心话,可下身的剧痛像火一样烧着,每一秒都是煎熬,他实在撑不住了。 老郎中不再多言,冲旁边的药童使了个眼色。药童赶紧递上一碗黑乎乎的麻药,孙有财捏着鼻子灌了下去,辛辣的药味呛得他直咳嗽。没过多久,麻药劲上来了,下身的痛感渐渐麻木,可心里的恐慌却越来越烈。 他闭上眼睛,耳边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还有手术刀划过皮肉的“嘶嘶”声。孙婶别过脸去,用袖子抹着眼泪,嘴里不停念叨着:“造孽啊,真是造孽……” 不知过了多久,老郎中终于停下了手,把一块血淋淋的东西扔进陶碗里,然后用干净的纱布紧紧缠住孙有财的下身。“好了,病根断了,往后好好养着,别沾水,别劳累。” 孙有财缓缓睁开眼,浑身像散了架一样,一点力气都没有。他下意识地摸了摸下身,只摸到厚厚的纱布,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挖走了一块肉。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再也不是个真正的男人了。 “郎中,谢……谢谢。”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 老郎中叹了口气:“好好养着吧,命比啥都重要。”说完,收拾好东西,便带着药童走了。 屋里只剩下孙有财和孙婶。孙婶坐在炕边,看着儿子苍白的脸,心里又疼又气:“你说你,当初要是听我的,别跟那青楼女人同房,能落到今天这个地步?都是兰香那个扫把星害的!” 孙有财没说话,只是望着房顶,眼神空洞。他现在心里乱得很,既有活着的庆幸,又有失去尊严的屈辱。他不知道自己以后该怎么活,怎么面对村里人异样的眼光。 过了一会儿,兰香端着一碗小米粥走进来,见孙有财醒着,便把粥碗放在炕边:“有财,你醒了?喝点粥吧。” 孙有财猛地转过头,眼神凶狠地看着她:“滚!都是你!都是你害的我!”他想抬手打她,可浑身无力,只能重重地拍了一下炕沿。 兰香愣了一下,眼圈红了:“有财,你怎么能这么说我?我一直盼着你好起来……” “别在这假惺惺的!”孙婶站起身,指着兰香的鼻子骂道,“你这个贱人,要不是你,有财能变成这样?我告诉你,你要是敢在外面乱说,我撕烂你的嘴!” 兰香低下头,掩去眼底的冷笑,轻声说:“孙婶,我知道你们心里难受,我会好好照顾有财的。”说完,便转身走了出去。 孙有财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又恨又乱。在这讨饭沟的寒夜里,他躺在冰冷的炕上,第一次感受到了比死亡更可怕的绝望。 第116章 做野果脯换钱 天刚蒙蒙亮,福英揣着把锈柴刀,叫醒了招娣和小芸。“趁日头没上来凉快,咱们去后山大林里采野果,城里铺子收这个,换了钱能添点米。”她往灶膛里塞了把干草,火光照亮了脸上的泥痕。 招娣揉着眼睛坐起来,扯了扯打补丁的衣角:“后山会不会有蛇啊?我听说上个月李二婶家的鸡就被蛇叼走了。” 小芸年纪最小,攥着福英的袖子怯生生地说:“福英,我怕……” 福英拍了拍她的手,把两个粗布口袋递过去:“别怕,我带着柴刀呢,蛇见了咱们就跑。再说这季节野果多,拐枣、八月瓜都熟了,换了钱给你买块花布做衣裳。” 三人踩着露水上了山,晨雾还没散,林子里湿漉漉的,树叶上的水珠滴在脖子上,凉丝丝的。福英眼尖,老远就看见一棵老树上挂着一串串拐枣,像褐色的小灯笼。“快来看,这儿有拐枣!” 招娣踮着脚望了望:“这么高,够不着啊。” 福英把柴刀别在腰上,抱住树干就往上爬,粗糙的树皮磨得手心发疼。“你们在下面接着!”她折下一根挂满拐枣的枝桠,扔了下来。招娣和小芸赶紧用口袋接住,圆滚滚的拐枣滚了一地,甜香混着草木气飘了出来。 采完拐枣,三人又往林子深处走。小芸突然叫起来:“福英,你看那是什么!”只见灌木丛里挂着一个个绿皮的果子,像小西瓜,正是八月瓜。福英笑着走过去,用柴刀撬开裂了缝的果皮,里面的果肉雪白,籽黑亮,甜得人舌尖发颤。 “慢点吃,留着换钱呢。”招娣笑着拍掉小芸嘴角的果肉,自己却也忍不住掰了一块塞进嘴里。 太阳升到头顶时,两个口袋已经装得满满当当,除了拐枣和八月瓜,还采了不少红通通的蛇泡和白白胖胖的茶泡。三人背着口袋往城里走,汗水浸湿了衣裳,脚步却越来越轻快。 城里的杂货铺老板掂了掂口袋,皱着眉说:“今年野果多,价钱得压点,这两袋我给你们二十文。” 福英急了:“老板,去年都给三十文呢,这都是我们爬树钻林子采的,不容易啊!” 招娣也帮腔:“是啊老板,你看这八月瓜多新鲜,蛇泡也没坏,你就多给点吧。” 老板看了看三个姑娘晒得通红的脸,又闻了闻野果的甜香,终于松了口:“行吧,给你们二十五文,下次有好的还送我这儿来。” 福英接过沉甸甸的铜钱,心里乐开了花。走出杂货铺,小芸拉着福英的手:“福英姐,咱们买两个烧饼吧,我饿了。” 福英笑着点头,给每人买了个热烧饼,又买了半斤糙米,剩下的钱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走,回去给大家分点野果,剩下的留着慢慢吃。” 夕阳西下,三人背着米和野果往回走,影子被拉得长长的。小芸啃着烧饼,叽叽喳喳地说:“福英姐,下次我们还去采野果吧,比搬水泥轻松多了。” 福英笑着应道:“好啊,等过几天茶泡再熟点,咱们再来。”她看着手里的铜钱,心里盘算着,再攒点钱,就能给招娣治治她的老寒腿了。晚风拂过,带着野果的甜香。 晚饭的玉米糊糊刚见底,福英捧着个粗瓷碗,蹲在灶膛边琢磨。碗里是白天没卖完的拐枣和八月瓜,被太阳晒得半干,反倒透着股浓得化不开的甜香。 “招娣,小芸,你们尝尝这个。”福英递过一块皱巴巴的拐枣,“是不是比新鲜的更甜,还耐放?” 招娣咬了一口,眯起眼睛:“嗯!像蜜一样,比新鲜的有味道。”小芸也凑过来,抓了块八月瓜果肉,吃得直点头:“好吃!就是有点干,要是再软点就好了。” 福英眼睛一亮,拍了下手:“我正想这事呢!咱们总采新鲜野果去卖,价钱被老板压得低,还容易坏。要是把它们做成果脯,又甜又耐放,说不定能卖个好价钱!” “果脯?”招娣愣了愣,“就是城里铺子卖的那种?听说可贵了,咱们能做出来吗?” “试试不就知道了!”福英拿起一根拐枣,“我听陈大哥说过,做果脯就是把果子洗干净,用糖腌一腌,再慢慢晒干。咱们没有那么多糖,用灶膛的余温烘干也行啊!” 小芸有点犹豫:“可咱们没做过,万一做坏了,果子都浪费了。” “不怕,先少做点试试。”福英站起身,眼里透着股韧劲,“明天咱们再去采点野果,我来琢磨做法。要是成了,咱们就不用天天去搬水泥,也不用看工头的脸色了!” 第二天一早,三人采回满满两袋野果。福英先把拐枣挑出来,用清水反复洗干净,去掉枝桠,然后放在大盆里,撒上薄薄一层粗糖——这是她从牙缝里省出来的,平时都舍不得吃。 “这么点糖够吗?”招娣看着盆里的拐枣,有点担心。 “先少放些,腌出果子本身的甜味再说。”福英用手把糖和拐枣拌匀,“咱们等着,让糖慢慢渗进去,果子就会变甜变软。” 小芸蹲在旁边,时不时用手指戳一下拐枣:“福英姐,要腌多久啊?” “最少得腌一天一夜。”福英笑着说,“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做果脯就得慢慢等。” 第二天一早,福英掀开盆盖,一股甜香扑面而来。腌过的拐枣吸饱了糖分,变得晶莹剔透。 她把拐枣捞出来,摊在干净的竹席上,放在院子里晒太阳。中午日头烈,就把竹席挪到屋檐下,用灶膛的余温慢慢烘。 就这样晒了三天,拐枣果脯终于做好了。暗红色的果肉皱巴巴的,却透着油亮的光泽,咬一口,甜而不腻,嚼劲十足。 “太好吃了!”小芸吃得停不下来,“福英姐,你太厉害了!” 招娣也赞不绝口:“比城里卖的还好吃,咱们这就拿去城里卖吧!” 福英把果脯装进干净的粗布口袋,信心满满地说:“走!这次咱们不去杂货铺,直接去街上摆摊,肯定能卖个好价钱!” 三人来到城里的街角,刚把果脯摆出来,就有个穿着长衫的先生走过来:“这是什么果脯?闻着挺香。” “先生,这是拐枣果脯,自己做的,纯天然的野果,您尝尝!”福英递过一块。 先生尝了一口,眼睛一亮:“不错不错,甜而不腻,很有嚼劲。多少钱一斤?” “二十文一斤!”福英报出价钱,心里有点紧张——这比新鲜拐枣贵了一倍。 没想到先生爽快地说:“给我称两斤!家里孩子肯定爱吃。” 第一个顾客就这么成了,三人都很开心。接着,又有几个路人被果脯的香味吸引过来,你一斤我半斤,没多久,两袋果脯就卖得差不多了。 回到家,福英把赚来的铜钱倒在桌上,哗啦啦响。“你看,做果脯比卖新鲜野果赚多了!”她笑着说,“以后咱们就多做几种果脯,八月瓜、茶泡都试试,肯定能赚更多钱!” 招娣和小芸看着桌上的铜钱,脸上都露出了笑容。小芸兴奋地说:“福英姐,下次咱们再去采点蛇泡,做蛇泡果脯肯定也好吃!” “好啊!”福英点点头,眼里充满了希望,“咱们好好做,以后不仅能养活自己,还能帮衬着其他姐妹,再也不用受工头的欺负了!” 夜色渐浓,灶膛里的火还没灭,映着三人忙碌的身影。 第117章 福英母亲成为米店老板 许昌城的街道比往年热闹了些,一辆锃亮的黑色轿车停在巷口,引得街坊们频频侧目。张氏穿着月白色的绸缎旗袍,腕上戴着金镯子,由佣人搀扶着下车,鬓边的珍珠耳坠随着脚步轻轻晃动。谁也想不到,当年那个农村出身、靠当姨太换粮食的妇人,如今已是坐拥数家米店的张老板。 她抬头望着熟悉的土坯房,眼眶微微发热。这些年,她跟着李团长辗转各地,靠着他的扶持和自己的精明,开起了米店,店名都叫“福英米铺”,就盼着有一天能带着满仓的米,接回她的英英。 “张老板,这就是您说的地方?”佣人轻声问道。 张氏点点头,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敲了敲那扇破旧的木门。门“吱呀”一声开了,王婶探出头来,看见张氏,先是愣了愣,随即脸上堆起笑容:“这不是……张氏妹子吗?多年不见,你可大变样了!” “王婶,我回来找英英。”张氏的声音有些发颤,目光急切地往屋里瞟,“英英呢?她还好吗?” 王婶的眼神闪烁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侧身让她进屋:“快进来坐,喝杯热茶。”进屋后,她给张氏倒了碗水,搓着手叹了口气,“妹子,你这回来得……太晚了。” 张氏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王婶,您这话是什么意思?英英她怎么了?” “英英这孩子命苦啊。”王婶抹了把眼睛,声音哽咽起来,“你走后没两年,闹起了天花,村里好多孩子都没躲过。英英也染了病,烧得糊涂,我和你大伯尽力照顾了,可还是……还是没留住她,不小心就没了。” “不可能!”张氏猛地站起来,碗里的水洒了一地,“我走的时候她还好好的,怎么会染病?王婶,您别骗我,英英到底在哪?”她抓住王婶的胳膊,力道大得让王婶皱起了眉。 “妹子,我怎么会骗你呢?”王婶掰开她的手,叹了口气,“当时情况紧急,村里死了好多人,哪有条件好好治?英英走的时候,还攥着你给她的那半块窝头,念叨着‘娘什么时候回来’……” 张氏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眼前发黑,差点栽倒。她扶着桌子,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我的英英……娘对不起你,娘来晚了……”她想起当年转身离开时,女儿抓着她衣角的模样,想起她空洞的眼神,心如刀绞。 王婶在一旁劝道:“妹子,你也别太伤心了,人死不能复生。你现在日子过好了,也算是对得起英英了。当年你走后,我和你大伯一直把她当亲闺女待,没让她受委屈。” 张氏摇着头,泪水模糊了视线。她掏出一沓银元,放在桌上:“王婶,这钱您拿着,麻烦您帮我给英英立个碑,好好安葬她。”她站起身,脚步踉跄地往门口走,心里的痛像潮水般涌来,她的女儿,没了。 走出巷口,张氏回头望了望那间土坯房,风卷起地上的尘土,迷了她的眼。她不知道,王婶看着她的背影,悄悄擦了擦汗,转身进了灶房假装做饭。 半个月后,南京下关码头的风裹着江雾,打在黑色轿车的玻璃上,留下一层细密的水珠。张氏拢了拢身上的貂皮大衣,侧头看向身边西装革履的福财,眼底满是欣慰:“阿财,这次跟娘去苏州,好好学学米店的经营,以后这些铺子,迟早都是你的。” 福财眉眼间带着几分军人的英气,却更多了几分商人的活络。他笑着点头,从随身的皮包里掏出账本:“娘,我早就把苏州三家‘福英米铺’的账目过了一遍,上月营收比上月涨了两成,就是……”他顿了顿,语气多了几分谨慎,“就是观前街那家分店,损耗有点大,比其他两家高出三成。” 张氏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损耗大?是米的质量问题,还是店里人手脚不干净?” 轿车缓缓驶进苏州城,街道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叫卖声此起彼伏。到了观前街的“福英米铺”,掌柜的早已带着伙计候在门口,见了张氏母子,连忙躬身迎上来:“张老板,福少爷,您们可算来了!快里面请!” 张氏没进屋,径直走到米仓前,示意伙计打开仓门。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她弯腰抓起一把米,指尖捻了捻,眉头皱得更紧:“这米怎么回事?潮成这样,难怪损耗大!” 掌柜的脸色一白,连忙解释:“张老板,这几日南京老下雨,米仓的屋顶有点漏,我已经让人去修了,没想到……” “没想到?”福财上前一步,把账本拍在旁边的桌子上,“王掌柜,上月的损耗单上就写着‘米受潮’,你当时怎么说的?说只是偶尔一次!这都一个月了,还没修好?” 王掌柜擦了擦额头的汗,陪着笑:“福少爷息怒,我这就让人把受潮的米都挑出来,绝不影响售卖。您放心,损耗的钱,我……我从自己的工钱里扣!” 张氏站起身,目光扫过站在一旁的伙计们,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扣工钱能解决问题吗?我们‘福英米铺’做的是长久生意,靠的是信誉!要是顾客买回去的米是潮的、有霉味的,以后谁还来光顾?” 她顿了顿,看向福财:“阿财,你去把所有伙计都叫过来,我有话要说。” 福财应声而去,不一会儿,十几个伙计就齐刷刷地站在米铺的院子里。张氏走到他们面前,语气缓和了些:“我知道大家养家糊口不容易,跟着我张氏做事,我绝不会亏待你们。但有一条,必须守规矩——米是百姓的命根子,我们卖的不仅是米,更是良心。” 她指着受潮的米仓:“从今天起,每个米仓都要安排专人看管,每天检查屋顶、墙角,但凡发现一点漏雨、受潮的迹象,立刻上报!另外,受潮的米全部挑出来,送到粥厂去,不准以次充好!” 伙计们纷纷点头:“是,张老板!” 张氏又看向王掌柜:“王掌柜,给你三天时间,把米仓修好,再把这几个月的损耗明细重新核算一遍,要是再出这样的纰漏,你这个掌柜,也就别当了。” 王掌柜连连应道:“是是是,张老板,我一定办好!” 离开观前街分店,福财忍不住问:“娘,您刚才怎么不直接把王掌柜辞了?这种人留着也是个祸害。” 张氏坐进轿车,看着窗外缓缓掠过的街景,眼神有些悠远:“阿财,做生意要讲情面,也要讲规矩。王掌柜跟着我五年了,没功劳也有苦劳,给他一次机会,他要是还不知悔改,再辞也不迟。” 她顿了顿,从包里掏出一块玉佩,玉佩上刻着“英”字,是张氏为了留个念想刻的。“我们开这些米铺,取名‘福英’,就是想给你姐姐积点德。做人做事,都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不然,就算赚再多的钱,心里也不安稳。” 福财看着母亲手里的玉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轿车驶远,江雾渐渐散去,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照在“福英米铺”的牌匾上,泛着一层温暖的光。 第118章 母女相遇 苏州观前街的叫卖声比往日更热闹些。福英挽着招娣的胳膊,站在一个摆满纱巾的小摊前,眼睛盯着那条最便宜的素色细纱,指尖忍不住摩挲着口袋里仅有的几个铜板。 “老板,这条白纱巾再便宜点呗?”福英声音细细的,带着几分怯懦,“我就这三个铜板,您就行行好,卖给我吧。” 摊主是个络腮胡大汉,摆了摆手:“姑娘,这已经是最低价了,再便宜我就亏了!你看这纱多细,戴在头上多好看。” 招娣在一旁帮腔:“老板,她就想买条纱巾挡挡太阳,您就少要一个铜板呗,以后我们常来照顾您生意!” 福英咬了咬嘴唇,眼里满是渴望。这些年,她省吃俭用过日子,平日里舍不得花钱,好不容易攒了几个铜板,就想给自己买条纱巾。上次看到同工厂的姑娘戴着,又好看又能遮灰尘,她羡慕了好久。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在小摊旁。张氏带着福财下车,原本是想逛逛观前街的绸缎庄,却被小摊前的争执声吸引了注意。她无意间听到“福英”两个字,心里猛地一揪,脚步不由得顿住了。 张氏顺着声音望去,只见那个叫福英的女子穿着粗布衣裳,梳着两条麻花辫,眉眼间竟有几分像她日思夜想的女儿!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又带着点倔强,和当年的福英一模一样。 她的心跳瞬间快了起来,快步走到小摊前,目光紧紧盯着福英:“姑娘,你叫福英?” 福英被突然问话的妇人吓了一跳,抬头看见张氏穿着华贵的貂皮大衣,腕上戴着金镯子,连忙低下头,小声应道:“是……我叫福英。” 张氏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眼眶瞬间就红了。她强压着内心的激动,指着小摊上最贵的那条绣着淡粉色桃花的纱巾,对摊主说:“老板,这条纱巾我买了,多少钱?” 摊主一看是大客户,连忙笑着说:“这位太太,您真有眼光!这条是上等的杭绸纱巾,要五个银元。” 福英和招娣都惊呆了,五个银元对她们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福英连忙摆手:“太太,您别买,我不要这么贵的……” 张氏却不理她,从皮包里掏出五个银元递给摊主,亲手拿起那条桃花纱巾,走到福英面前,轻轻披在她的肩上:“孩子,这条纱巾适合你,就当是我送给你的。” 福英浑身一僵,不敢相信地看着张氏:“太太,这……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拿着吧。”张氏的声音有些哽咽,她忍不住伸出手,想摸摸福英的头发,却又怕吓到她,最终只是温柔地说,“我有个女儿,也叫福英,和你差不多大,要是她还在,应该也像你这么好看。” 招娣在一旁推了推福英:“福英,这位太太好心送你,你就收下吧,快谢谢太太!” 福英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躬身道谢:“谢谢太太,您真是个好人。” 张氏看着她肩上的桃花纱巾,又看了看她眉眼间的模样,心里的思念像潮水般涌来。她强忍着眼泪,笑了笑:“不用谢,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 说完,她转身对福财说:“阿财,我们走吧。” 福财看着母亲泛红的眼眶,又看了看那个叫福英的女子,心里有些疑惑,却没多问,跟着母亲上了轿车。 轿车驶远,福英摸着肩上柔软的桃花纱巾,心里暖暖的,却又有些莫名的失落。招娣羡慕地说:“福英,你真是好福气,遇到这么好的太太!这条纱巾真好看!” 福英点点头,目光追随着远去的轿车,心里默念着:“这位太太,您到底是谁呢?”她不知道,刚才那位送她纱巾的妇人,就是她日思夜想的母亲。 而轿车里的张氏,早已泪流满面。她紧紧攥着手里的玉佩,心里一遍遍地问:“英英,那真的是你吗?娘好想见到你……” 桃花纱巾的触感柔滑得像江南的春水,福英攥着纱巾边角,目光还黏在轿车消失的街角。 “福英,发啥呆呢?快戴上让我瞧瞧!”招娣戳了戳她的胳膊,满眼羡慕。 福英依言把纱巾系在颈间,淡粉的桃花映着她略带苍白的脸颊,竟添了几分气色。可她却没心思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纱巾上的绣线,轻声道:“招娣,我觉得……刚才那位太太,有点眼熟?” “眼熟?”招娣歪着头想了想,摇摇头,“人家穿的是貂皮大衣,戴的是金镯子,一看就是大老板,咱们哪能见过这种大人物?” 福英也点点头,自嘲地笑了笑:“也是,我娘走的时候,穿的还是打补丁的棉袄,怎么可能是她呢?”可话虽这么说,心里那股莫名的亲切感却挥之不去。那位太太看她的眼神,温柔得像春日的暖阳,又带着点说不出的酸楚,像极了小时候娘看她的模样。 “说不定是一种好的缘分呢!”招娣拉着她往前走,“那位太太人真好,不仅送你这么贵的纱巾,看你的眼神都不一样,好像……好像你是她亲闺女似的。” 福英的心猛地一跳,连忙按住胸口,低声道:“别胡说,我娘可能都没有活着了。” 可她还是忍不住回头,望向轿车消失的方向。街角的风卷起几片桃花瓣,落在她的纱巾上。 第119章 福英学记账 腊月的风裹着碎雪沫子,刮在脸上生疼。观前街的店铺大多挂起了红灯笼,招娣正把最后一件打补丁的棉袄塞进蓝布包袱,嘴里絮絮叨叨:“英英,我跟小芸明儿一早就走,你真不跟我们一起回乡下?” 福英正低头缝补着一件旧夹袄,闻言抬头,鼻尖冻得通红:“不了,我在这儿找份活计,多挣点钱。”这几个月来,那位张氏太太再没出现过,可她心里的念想却没断,总觉得留在城里,说不定哪天就能再遇见。 小芸抱着个布包从里屋出来,里面装着些晒干的菜干:“英英,这是我娘晒的萝卜干,你带着下饭。城里不比乡下,天冷了别舍不得烧火,别冻着自己。” 福英接过布包,心里暖烘烘的,眼眶却有点发涩:“你们放心吧,我会照顾好自己的。年后你们回来,我请你们吃包子。” 招娣叹了口气,在她肩上拍了拍:“你就是太犟。这马上就要过年了,哪家不是团团圆圆的?你一个人在这儿,多孤单啊。” “不孤单,”福英勉强笑了笑,“我过一段时间再回老家吃年夜饭。再说,店里忙起来,就顾不上想这些了。”她前些天跟街口的点心铺说好,年前就去当伙计,包吃包住,每月还有工钱。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招娣和小芸就背着包袱出门了。福英送她们到巷口,看着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晨雾里,心里空落落的。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灯笼的晃动声,年味越来越浓,她却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 新年将近,观前街的点心铺就忙了起来。福英穿着浆洗得发白的粗布衫,正踮着脚把刚出炉的桂花糕摆上柜台,额角的碎发被汗水浸得贴在脸上,动作却麻利得很。 “姑娘,给我称二斤枣泥酥,要刚出炉的。” 熟悉的温柔嗓音像羽毛般拂过心尖,福英手一顿,猛地回头,撞进一双盛满暖意的眼眸里。正是那日送她桃花纱巾的张氏。她今日穿了件月白绸缎袄,没戴貂皮大衣,倒少了几分距离感,多了些温婉气质。 “太、太太……”福英舌头有点打绊,手里的桂花糕差点滑落在地。 张氏认出她,眼底闪过一丝惊喜,目光落在她沾着面粉的手上,笑意更柔:“原来是你,你在这儿当伙计?” “嗯!”福英用力点头,赶紧拿起油纸,小心翼翼地夹起枣泥酥,“太太稍等,这刚出炉的,还热乎着呢。”她动作快而稳,称好重量,又额外放了两块杏仁酥进去,“这个您尝尝,我们铺子里的招牌。” 张氏没推辞,接过纸包,指尖不经意间碰到她的手,依旧是暖暖的温度。“你倒是勤快,手脚也利索。”她打量着福英,见她虽穿着朴素,却眉眼干净,做事认真,心里愈发喜欢,“在这里做工,累不累?工钱还够用吗?” 福英脸颊微红,低下头:“不累,掌柜的待我挺好,工钱够花的。”其实点心铺活儿多,工钱也不算高,可她不敢抱怨,能有份活计已经很满足了。 张氏沉吟片刻,像是下定了决心,轻声道:“姑娘,我看你是个踏实肯干的。我家在这儿也开了家米铺,叫福英米铺,正好缺个记账的伙计,你愿不愿意来?” 福英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震惊:“记账?可我……我不会啊。”她连字都认不全,怎么敢去记账。 “没关系。”张氏笑着摆手,“铺子里有老伙计,你跟着他学,慢慢就会了。工钱比你在这里高,还包吃包住,比在点心铺受累强。”她顿了顿,目光里带着期许,“我看你顺眼,觉得你是个可塑之才,你考虑考虑?” 福英的心怦怦直跳,她看向张氏温柔的眼神,又想起那半块刻着“英”字的玉佩,心里的念头翻涌不休。去米铺不仅能多挣钱,还能经常见到这位太太。 “太太,我……我愿意!”福英咬了咬唇,用力点头,眼里闪着光。 张氏笑了,从包里掏出一块银元递给她:“这是预付给你的工钱,你今日就可以辞了这里的活,明天一早去米铺找李掌柜,就说是我让你来的。” 福英接过银元,指尖冰凉,心里却滚烫。她对着张氏深深鞠了一躬:“谢谢太太!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学,好好干!” 张氏看着她懂事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楚,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好孩子,去吧。明天我也会去米铺看看。” 说完,她提着点心,转身慢慢走远。福英攥着银元,望着她的背影,又摸了摸颈间早已洗得有些发白的桃花纱巾,眼眶微微发热。 她隐隐觉得,自己的人生,好像要朝着一个意想不到的方向走去了。 第二天一早,福英揣着那块温热的银元,换了件最干净的粗布衫,颈间依旧系着那条桃花纱巾,踩着晨霜往福英米铺走去。米铺的木门刚卸下门板,一股混杂着米香与木头气息的暖意就涌了出来。 “你就是张老板说的那个姑娘?”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者从账房里探出头,手里还捏着一支毛笔,正是李掌柜。他上下打量着福英,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 “李掌柜好,我叫福英。”福英连忙弯腰行礼,声音细细的,却很坚定。 李掌柜点点头,指了指账房里的一张八仙桌:“过来吧,先跟我认账本。咱们米铺的账,一笔都不能错,今日进了多少米,卖了多少,收了多少银元铜板,都得记清楚。”他说着,把一本厚厚的账本推到福英面前,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像小虫子似的,看得福英眼花缭乱。 她咬了咬唇,伸手轻轻摩挲着账本的纸页,心里有些发怵。“掌柜的,我……我识字不多。” 李掌柜愣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张老板倒没说这个。罢了,你先跟我学写‘米’‘银’‘铜’这几个字,再学记账的格式。”他拿起毛笔,在纸上一笔一划地写着,“看好了,‘米’字,先写点,再写撇,横,竖,撇,捺……” 福英睁大眼睛,紧紧盯着笔尖,手里也下意识地比划着。她学得认真,可毛笔在手里却不听使唤,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像蚯蚓爬。李掌柜看得直摇头,却也没多说,只是让她反复练习。 不知不觉间,日头升到了头顶,米铺里渐渐热闹起来。福英一边跟着李掌柜学写字,一边还要帮忙招呼客人,递米、称重量,忙得脚不沾地。汗水顺着她的额角流下,浸湿了额前的碎发,她却顾不上擦,只觉得浑身都充满了干劲。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福英抬头一看,只见张氏提着一个食盒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李掌柜,福英,你们歇会儿,我带了点点心过来。” 福英心里一慌,手里的毛笔“啪嗒”一声掉在账本上,墨汁瞬间晕开了一片。“太太!”她连忙捡起毛笔,手足无措地看着账本上的墨迹,脸涨得通红,“对不起,我把账本弄脏了……” 张氏走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柔声安慰:“没事,一点墨迹而已,不打紧。初学记账,难免出错,慢慢就好了。”她转头看向李掌柜,“李掌柜,福英学得怎么样?” 李掌柜捋了捋山羊胡,笑道:“这姑娘倒是踏实,学得很认真,就是识字少,得慢慢来。” 张氏点点头,打开食盒,里面装着精致的豆沙包和小米粥:“快尝尝,我亲手做的。福英,你刚学记账肯定累,多吃点。”她拿起一个豆沙包,递到福英手里,眼神里满是疼惜。 福英接过豆沙包,心里暖暖的,眼眶却有点发热。她低头咬了一口,甜糯的豆沙在嘴里化开。 “谢谢太太。”福英轻声说道,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好好学好记账,不辜负张氏的信任。 张氏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样子,嘴角扬起一抹浅笑,眼底却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疼惜。她默默站在一旁,看着福英忙碌的身影,仿佛看到了多年前的自己。 第120章 兰香自尽 腊月的风卷着雪籽,砸在马车篷上噼啪作响。兰香蜷缩在车角落,怀里揣着个沉甸甸的布包,里面是她趁孙家母子熟睡时,偷出来的银圆、首饰,还有孙婶藏在箱底的半匹绸缎。她肚子高高隆起,每颠簸一下,都传来阵阵坠痛,额上沁出冷汗,却死死咬着唇,不肯哼出一声。 马车驶进梨花村口时,天已经擦黑了。破旧的土坯房卧在雪地里,像一头疲惫的老兽。兰香扶着墙,一步一挪地推开虚掩的木门,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灶膛里残留着一点火星。 “娘?”她轻声唤道,声音沙哑得厉害。 里屋传来一阵咳嗽声,老母亲拄着拐杖走了出来,看见兰香,浑浊的眼睛里瞬间泛起泪光:“香儿?你咋回来了?你不是……” “娘,我回来陪您过年。”兰香强挤出一丝笑,扶着母亲坐到炕边,把布包递过去,“您看,我带了好东西回来。” 老母亲打开布包,看见银圆和首饰,脸色骤变:“这……这是哪儿来的?你跟娘说实话!” 兰香别过脸,避开母亲的目光,声音低低的:“是我夫家给的,我怀了孕,他们疼我,让我回来看看您。”她不敢说自己偷了东西,更不敢说自己得了不治之症,怕老母亲承受不住。 老母亲将信将疑,却也没再多问,只是拉着她的手,摩挲着她粗糙的指尖:“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娘给你做你最爱吃的白菜饺子。” 兰香的心猛地一揪,眼泪差点掉下来。她想起小时候,家里穷,只有过年才能吃上一顿白菜饺子,母亲总是把最大的那个夹给她。如今,她却要在这样的情况下,陪母亲吃最后一顿饺子。 “娘,我来帮您。”兰香挣扎着站起身,走到灶台边。她的肚子越来越疼,每动一下都像刀割一样,可她还是强撑着,帮母亲择菜、洗菜、剁馅。 老母亲看着她笨拙的样子,眼里满是疼惜:“你歇着吧,娘来就行。你怀着孩子,可不能累着。” “不累,娘。”兰香笑着摇头,眼泪却在眼眶里打转,“我想跟您一起做饺子,就像小时候一样。” 灶膛里的火越烧越旺,映得兰香的脸通红。她一边剁馅,一边偷偷抹眼泪,心里默念着:娘,对不起,女儿不孝,不能陪您过以后的年了。等您吃完这顿饺子,女儿就带着孩子走了,您就当没生过我这个女儿。 饺子下锅了,一个个白白胖胖的饺子在锅里翻滚着,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兰香扶着母亲坐到桌前,给母亲碗里夹了一个又一个饺子:“娘,您快吃,尝尝女儿的手艺。” 老母亲咬了一口饺子,眼泪掉了下来:“香儿,这饺子真好吃,跟小时候一样。” 兰香也拿起一个饺子,放进嘴里,却觉得苦涩无比。她看着母亲苍老的面容,看着桌上冒着热气的饺子,心里像被堵住了一样,难受得喘不过气。 “娘,您多吃点,吃完这顿饺子,咱们就提前过年了。”兰香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老母亲点点头,又吃了一个饺子,突然抬头看着她:“香儿,你是不是有啥心事?跟娘说说,别憋在心里。” 兰香强忍着眼泪,摇了摇头:“娘,我没事,就是太想您了。”她知道,自己不能再说下去了,再多说一句,她就会忍不住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母亲。 吃完饺子,兰香扶着母亲躺下,给她盖好被子。她坐在炕边,静静地看着母亲熟睡的面容,眼泪无声地滑落。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是她早就准备好的毒药。 “娘,女儿对不起您。”兰香在心里默念着,“等您醒了,就当我从来没回来过。您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她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母亲,然后转身走出了房门。外面的雪下得更大了,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她的脸上。她扶着墙,一步一步地走向村口的老榆树,肚子里的孩子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不停地踢着她的肚子。 兰香停下脚步,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肚子,眼泪掉得更凶了:“孩子,对不起,是娘害了你。等下辈子,娘一定做个好母亲,好好疼你。” 她打开纸包,将毒药倒进嘴里,辛辣的味道瞬间弥漫开来。她靠着老榆树,缓缓地滑落在雪地里,意识渐渐模糊。雪花落在她的脸上,冰凉刺骨,可她却觉得无比解脱。 远处,传来了老母亲焦急的呼喊声:“香儿!香儿!你在哪儿?” 兰香想回应,却再也发不出声音。她最后望了一眼母亲居住的方向,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微笑,然后彻底失去了意识。 雪,越下越大,掩埋了她的身影,也掩埋了这场短暂而悲凉的重逢。 第121章 等着福英来“填坑” 孙婶推开兰香住的偏屋门,冷风卷着雪沫子灌进来,炕上铺的旧棉絮乱糟糟堆着,原本压在箱底的木匣子敞着口,里面空荡荡的,连半根银线都没剩下。她气得直拍大腿,声音尖得能刺破雪夜:“有财!有财你快过来!” 孙有财正蹲在灶膛边添柴,听见喊声慌忙跑过来,一进屋看见这光景,脸“唰”地沉了下来:“咋了这是?” “咋了?你看!”孙婶指着空匣子,手都在抖,“那小蹄子跑了!把家里的银圆、我的金镯子,还有我留着做新棉袄的绸缎,全卷跑了!” 孙有财弯腰翻了翻箱子,又摸了摸炕席底下,果然啥值钱东西都没了,顿时火冒三丈,一脚踹在炕沿上:“这个丧良心的!我们俩待她不薄啊,给她吃给她喝,她倒好,怀着娃还干这偷鸡摸狗的事!” “待她不薄有啥用?就是个喂不熟的白眼狼!”孙婶坐在炕沿上抹眼泪,越想越气,“这眼看就腊月二十三小年了,再过几天就过年!没了银圆,咋去镇上买鱼买肉?咋给你扯块新布做件衣裳?一家老小喝西北风过年吗?” 雪籽还在砸着窗户,屋里的油灯忽明忽暗,映着两人铁青的脸。孙有财攥着拳头,咬牙道:“她一个怀着孕的女人,跑不远!肯定是回她老家了!明儿天一亮,我就去把她揪回来,不光要把东西要回来,还得好好教训她一顿!” 孙婶抬头瞪着他,抹掉眼泪:“教训有啥用?先把东西拿回来是正经!那金镯子是我陪嫁,银圆是福英寄回来的工钱,没了这些,年都过不踏实!你可得把人给我找着,别让她带着东西跑没影了!” 孙有财重重点头,目光扫过窗外漫天飞雪,眼神里满是狠厉:“跑不了!讨饭沟就那么巴掌大的地方,她一个大肚子女人,能藏到哪儿去?明儿我就去,就算掘地三尺,也得把她找出来!” 灶膛里的火渐渐弱了下去,屋里的寒气越来越重,孙婶望着空荡荡的木匣子,又开始唉声叹气:“这年过得真窝囊!本来还想着买斤猪肉炖粉条,再给你称二斤带鱼,这下好了,啥都没了……” 孙有财没说话,只是狠狠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火星“噼啪”炸开。 孙有财在屋里踱了两圈,脚踩在冻得发硬的泥地上“咚咚”响,火气渐渐被一阵莫名的颓然压了下去。他猛地停下脚步,双手往腰上一叉,又缓缓垂了下来,声音低了半截:“算了,别找了。” 孙婶正抹着眼泪数叨兰香的不是,闻言一愣,抬眼瞪他:“算了?那我们的银圆和镯子就这么没了?年不过了?” “找着又能咋样?”孙有财蹲下身,抓起灶膛边的柴火棍儿在地上胡乱划着,“她怀着娃,真要是逼急了,万一出点啥好歹,咱们还得惹一身麻烦。再说……”他顿了顿,喉结滚了滚,脸上掠过一丝难堪,“我这身子骨,也没那男女之间的念想了,留着那些东西,除了过年买鱼买肉,也没啥用。” 孙婶心里一沉,知道他说的是实话,自从上次为了治好脏病,他就再也不是个完整的男人了。她叹了口气,却还是不甘心:“可过年总得有鱼有肉吧?总不能让街坊邻居看笑话。” “别急,”孙有财抬头,眼里透出点盼头,“福英不是要回来了吗?昨天托人带信,说腊月二十六准到。她在南方进厂这些日子,手里有苦了些钱,又是我媳妇,总不能看着咱们娘俩过年受委屈。” “福英?”孙婶眼睛亮了亮,随即又有些犹豫,“她这段时间在外头,跟咱们也生分了,能愿意给咱们钱吗?” “咋不愿意?”孙有财拍了拍胸脯,“这些日子她寄回来的钱,不也没断过?她心里有这个家,更有我这个男人。等她回来,我跟她好好说说,别说买鱼买肉,就是再添两身新衣裳,也不是难事。” 雪籽还在敲着窗户,屋里的油灯昏昏黄黄。孙婶琢磨了半晌,点了点头:“也是,福英那孩子心善,比兰香那个白眼狼强多了。那……就听你的,不找兰香了,等着福英回来。” 孙有财松了口气,扔掉手里的柴火棍儿:“这就对了。兰香跑了是她的损失,咱们犯不着为了她气坏身子。等福英回来了,咱们好好过个年,比啥都强。” 孙婶站起身,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苗“腾”地窜了起来,映得两人脸上有了点暖意。她念叨着:“但愿福英这次能多带点钱回来,我还想给你买斤好羊肉,炖一锅暖身子呢。” 孙有财笑了笑,眼里的阴霾散了些:“会的,肯定会的。” 窗外的雪渐渐大了起来,把整个村子都裹进了一片白茫茫里,只是这屋里的怨气,倒比刚才淡了不少,多了点对未来的盼头。 第122章 福英提出离婚 夕阳把米铺的木门染成暖金色,福英把最后一本账本叠好,小心翼翼地放进柜里,又用布擦了擦柜台,才转身对李掌柜和张氏弯腰:“掌柜的,太太,我该动身了。” 张氏手里攥着块包袱布,闻言连忙上前,把一个沉甸甸的布包塞进她手里:“这里面是你这月的工钱,我多给你加了两块银元,路上买些热乎吃的。”她又从袖袋里掏出个油纸包,“这是我烙的芝麻饼,抗饿,你带着路上吃。” 福英捏着布包,指尖传来银元的凉意,心里却暖烘烘的:“太太,您给的太多了,我不能要……” “拿着!”张氏按住她的手,眼神温和却坚定,“你在米铺学得认真,这是你应得的。回讨饭沟路远,火车上乱,多带点钱防身。” 李掌柜捋着山羊胡,也点点头:“去吧,路上小心。等开春回来,我教你学算珠,学会了算账就更利索了。” 福英眼眶一热,重重地点头:“谢谢掌柜的,谢谢太太!开春我一定早点回来,好好学算珠!” 绿皮火车“哐当哐当”地驶在铁轨上,窗外的田野渐渐被暮色笼罩,福英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摩挲着颈间的桃花纱巾,怀里揣着工钱和芝麻饼。火车里人声嘈杂,有小贩推着小车叫卖,有妇人哄着哭闹的孩子,空气中混杂着烟草味和食物的香气,却让她觉得格外踏实。 她从油纸包里拿出一块芝麻饼,咬了一口,酥脆的外皮掉在衣襟上,芝麻的香气漫在嘴里。她想起张氏温和的笑容,想起李掌柜一笔一划教她写字的样子,心里暗暗想:等这次回去,给自己买块新布做件棉袄,再给孩子们带点城里的点心,也算没白出来一趟。 火车驶过一座铁桥,桥下的河水泛着微光,福英望着窗外飞逝的灯火,嘴角扬起一抹浅笑。讨饭沟的雪应该还没化吧? “姑娘,要点热水吗?”列车员提着水壶走过,打断了她的思绪。 福英连忙点头:“谢谢师傅。”她拿出随身带的粗瓷碗,接了一碗热水,雾气氤氲了她的眉眼,也暖了她一路的风尘。 火车还在往前驶,载着她驶向那个雪落的村庄。 火车在小镇站停下时,雪又下了起来。福英裹紧粗布衫,颈间的桃花纱巾在风雪中露了点粉,踩着积雪往讨饭沟走。远远就看见村口老槐树下,孙有财倚着树干抽烟,脚下的雪被踩得乱七八糟。 “福英,你可算回来了!”孙有财看见她,立刻掐了烟迎上来,目光直往她手里的包袱瞟,“厂里伙计好做吧?看你这包袱鼓鼓囊囊的,定是赚了不少。” 福英没接他的话,只淡淡道:“路上冷,先回家。” 进了屋,孙婶正围着灶台转,看见福英,脸上堆起笑:“福英回来啦!快坐,娘给你烧了热水。” 福英放下包袱,从里面掏出一个油纸包,递到闻声跑出来的二女儿孙承男手里:“承男,这是城里的桂花糕,拿去分给哥哥妹妹们吃。” 孙承男接过油纸包,眼睛亮得像星星:“谢谢娘!”抱着糕一溜烟跑了出去。 孙有财坐在炕沿上,搓了搓手,睁着眼睛说瞎话:“福英啊,你看这年关将近,家里前些日子遭了点难,跑进来一个贼……把值钱的东西都卷跑了,现在连买鱼买肉的钱都没有。你在厂里挣了钱,是不是该拿点出来,让全家好好过个年?” 福英正在解颈间的纱巾,闻言动作一顿,抬眼看向他,语气平静:“我这月工钱不多,路上花了些,剩下的要给我自己买件棉袄,不能给你。” 孙有财脸上的笑僵了,语气沉了下来:“你这话啥意思?你是孙家的媳妇,挣了钱就该贴补家用,哪能只顾着你?” “我不是你的媳妇了。”福英将纱巾叠好,放在炕桌上,声音清晰而坚定,“孙有财,我们离婚吧。” “离婚?”孙有财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拍着大腿道,“福英,你怕是在南方待傻了吧?这讨饭沟,乃至整个镇上,有哪个女人敢提离婚?别说我只是不着家,就是残了、瘸了,你也得安安分分在孙家服侍我,守着这个家!” 孙婶从灶房出来,听见这话也连忙劝:“福英啊,你可别糊涂!女人家离婚像啥样子?传出去要被人戳脊梁骨的!有财虽然爱自由,但哪个男人不在外面玩,男的还是要多出去交际一下才好。你有个男人,总比一个人在外头漂泊强。” 福英站起身,目光扫过两人,眼神里没有丝毫动摇:“我在外头能自己挣钱,能养活自己,不用看谁的脸色。这婚,我必须离。” 孙有财的笑容彻底消失了,脸色铁青:“你敢!我告诉你福英,想离婚,除非我死了!不然你这辈子别想踏出孙家大门半步!”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寒风拍打着窗户,屋里的气氛僵得像块冰。福英看着孙有财凶狠的脸,心里没有丝毫畏惧,只觉得一阵释然,她早就不是当初那个逆来顺受的福英了。 孙有财气得浑身发抖,猛地站起身想冲上来,却因动作太急,腰间的旧伤扯得他龇牙咧嘴,下意识地伸手去捂下身,棉裤的衣襟不慎滑落,露出了空荡荡的裤裆。 福英正冷眼看着他,无意间瞥见这一幕,先是一愣,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声不大,却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孙有财的心里。 “你笑什么?!”孙有财瞬间红了眼,又羞又怒,伸手死死拽住衣襟,“臭娘们!你敢笑我?!” “我笑你,”福英收住笑,眼神里满是嘲讽,“笑你连个男人的样子都没有,还好意思逼着女人守着你!你这样的,也配让我服侍?” “你找死!”孙有财被戳中痛处,彻底失去了理智,弯腰就想去抓福英的头发,“我今天非打死你这个不知羞耻的东西!” 福英早有防备,侧身躲开他的手,目光扫过墙角,看见一块半大的青砖。她心头一横,弯腰抄起砖头,在孙有财再次扑过来时,猛地将砖头砸向他的脚面。 “啊——!”一声凄厉的惨叫响彻屋宇,孙有财抱着脚倒在地上,额头瞬间渗出冷汗,疼得浑身抽搐,“你……你这个毒妇!敢砸我?!我要杀了你!” 福英扔掉砖头,拍了拍手上的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冰冷:“孙有财,我告诉你,别逼我。你要是再敢拦着我离婚,下次就不是砸脚这么简单了!” 孙婶闻声从灶房跑出来,看见孙有财倒在地上哀嚎,又看了看一旁面色冷峻的福英,吓得脸都白了:“这……这是咋了?福英,你咋能动手打人啊!” “是他先动手的。”福英语气平静,没有丝毫慌乱,“从今往后,孙家的事,我不想再管。这婚,我离定了。” 孙有财疼得说不出话,只能瞪着福英,眼神里满是怨毒,却再也不敢轻易叫嚣。窗外的雪还在下,屋里的寒气,比屋外更甚。 第123章 三从四德思想的毒害 雪后初霁,晨光透过结了冰花的窗棂,在孙家土坯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福英刚把灶上的粥熬好,院门外就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夹杂着粗嘎的吆喝,撞得木门“吱呀”作响。 她端着粥碗的手一顿,抬眼望去,只见孙婶领着七八个精壮汉子涌了进来,一个个穿着臃肿的棉袄,脸上带着凶神恶煞的神情,堵得小院满满当当。 孙有财拄着根木棍,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脚腕肿得像个发面馒头,眼神里淬着毒,死死盯着福英。 “就是她!”孙婶往福英身上一指,声音尖利,“这个不知廉耻的臭娘们,不光敢动手打男人,还敢提离婚!咱们孙家的脸,都被她丢尽了!”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往前跨了一步,他是孙有财的堂哥孙有富,常年在码头扛活,手上布满老茧,嗓门像打雷:“福英,我劝你识相点,赶紧给有财跪下认错,把离婚的念头打消了!不然别怪我们这些做长辈的,对你不客气!” 福英放下粥碗,挺直了脊背,脸上没有丝毫惧色,只是眼神更冷了:“堂哥这话,我不爱听。我和孙有财过不下去了,这婚,我离定了。他要是有能耐,就自己跟我说道,喊这么多人来,算什么本事?” “你还敢嘴硬!”孙有富被噎了一下,顿时火起,“女人家就该三从四德,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哪有你说话的份!今天我们就替有财好好教训教训你,让你知道什么叫规矩!” 说着,他就伸手去抓福英的胳膊。福英早有防备,侧身躲开,顺手拿起灶台上的铁铲,横在身前,声音沉了下来:“谁敢动我一下试试?孙有财昨天想打我,我砸了他的脚,今天你们要是来硬的,我手里的铁铲可不长眼!” 孙有财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福英嘶吼:“你这个毒妇!还敢威胁亲戚!今天不把你打得服服帖帖,我就不姓孙!” “有财,你别急,”另一个瘦高个汉子劝道,他是孙有财的小叔孙老栓,相对沉稳些,“咱们是讲道理的人,先让她说说,为啥非要离婚?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福英冷笑一声:“我有没有人,你们心里清楚。孙有财是什么样的人,孙家是什么样的日子,我受够了!他常年不顾家,四处沾花惹草,现在更是……”她瞥了一眼孙有财空荡荡的裤裆方向,话没说完,却带着十足的嘲讽,“我凭什么还要守着他?” 这话戳中了孙有财的痛处,他嗷叫着就想扑上来,却被孙老栓拦住了。孙老栓沉下脸:“福英,不管怎么说,离婚就是大逆不道!你要是再执迷不悟,我们就把你绑起来,送到族长那里去,让族长治你的罪!” “族长?”福英眼神一凛,“族长也得讲王法!现在是民国了,不是封建王朝,婚姻自由,我要离婚,谁也拦不住!” 她握着铁铲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迎着众人凶狠的目光,“你们今天要是敢动我,我就去县城告你们!告你们聚众闹事,告你们干涉他人婚姻!到时候,看族长护着你们,还是王法护着你们!” 众人被她的气势震慑住了,一时竟没人敢上前。孙婶急了:“你们愣着干啥啊!她一个妇道人家,还能翻了天不成?赶紧把她抓起来!” 半晌,院门外传来一阵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夹杂着鞋底蹭着冻土的沙沙响,木门被轻轻推开,涌进来七八个穿着粗布棉袄的媳妇。 孙婶跟在后面,脸上没了刚才的凶气,反倒堆着几分苦相,拉着为首的张婶子往屋里让:“张姐,你们可来了,快帮我劝劝这孽障!” 福英抬眼望去,这些都是同村的邻里,有经常一起纺线的李嫂,有隔壁院的王二婶,一个个脸上带着复杂的神情,堵得小院里满是人影。 张婶子走上前,拉着福英的胳膊,语气恳切:“福英啊,婶子知道你受委屈,可哪有夫妻不拌嘴的?有财他就是脾气急,你别往心里去,离婚的话可不敢再说了!” “就是啊福英,”李嫂也凑过来,声音细细软软的,“咱们女人家,嫁了人就是泼出去的水,离了婚往后怎么活?村里人该怎么戳咱们脊梁骨啊!” 福英抽回胳膊,脸上没丝毫动容,只是眼神更冷了:“张婶,李嫂,我的苦,你们未必真知道。孙有财这些年压根不把我当媳妇看,我受够了现在这样的日子,我一天也过不下去了。” 孙婶赶紧接话:“福英你这话就不对了!有财他那不是一时糊涂吗?再说他现在这样……”她瞥了一眼孙有财空荡荡的裤裆,语气压低了些,“你要是走了,他可怎么活啊?咱们做女人的,就得守着男人,守着家,这才是正途!” 王二婶叹了口气:“福英,婶子知道你气头上,可离婚是多大的事啊!族长要是知道了,非扒了你的皮不可!咱们村里还没哪个女人敢提离婚呢,你这要是真离了,往后在村里可就抬不起头了!” “抬不起头?”福英冷笑一声,目光扫过众人,“我在孙家当牛做马,就抬得起头了?他孙有财自己不成器,凭什么要我一辈子陪着他?现在是民国了,不是从前了,我就想为自己活一次!” “民国又咋样?”张婶子眉头一皱,语气重了些,“民国的女人也得讲三从四德!你男人再不好,也是你明媒正娶的丈夫,你就得守着他,这是规矩!” 孙有财在一旁哼哼唧唧:“听见没?连乡亲们都这么说!” 福英猛地转头瞪着他,眼神像淬了冰:“闭嘴!” 她转身看向众媳妇,声音沉了下来:“各位婶子嫂子,谢谢你们来劝我,但这婚,我离定了。我福英就算往后一个人过,就算被村里人说闲话,也比在孙家受气强!” 说着,她拿起灶台上的铁铲,往地上一戳,“哐当”一声响:“谁要是再拦着我,就别怪我不客气!谁拦我, 今天我就敢跟谁拼命!” 李嫂眼圈红了,拉着她的手:“福英,你这是何苦呢?日子熬一熬就过去了,别这么钻牛角尖啊!” “熬?”福英眼眶也有些发热,却硬生生忍住了泪,“我熬了这么多年,熬出什么来了?李嫂,我不想再熬了,我想活着,像个人一样活着!” 孙婶急得直跺脚:“你们倒是劝啊!她一个妇道人家,怎么就这么犟!” 张婶子叹了口气,松开手:“福英,婶子知道你心意已决,可你再好好想想,离了婚,你一个女人家,无依无靠的,多不容易啊!要不,让有财给你认错,往后好好待你,这事就这么过去了,行不行?” 孙有财赶紧点头:“我认错!福英,我往后再也不沾花惹草了,再也不欺负你了,你别离婚行不行?” 福英看着他虚伪的样子,只觉得恶心:“你认错?你认了多少次错了?我再也不会信你了!” 她推开众人,一步步往外走:“各位婶子,谢谢你们的好意,但我的事,我自己做主。从今往后,我福英的死活,与孙家无关!” 众媳妇看着她决绝的背影,面面相觑,没人敢再上前阻拦。孙婶瘫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嚎啕大哭:“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娶了这么个不孝的媳妇!” 孙有财看着福英的背影,眼神里满是怨毒,却没敢再追。雪后的阳光洒在院子里,寒气依旧刺骨,福英挺直脊背,一步步走出了孙家的大门。 第124章 福英破庙遇侠客 破庙的门轴锈得厉害,福英推开门时,“吱呀”一声划破了雪后午后的寂静。庙里到处是蛛网尘絮,墙角堆着些干草,寒风从破损的窗棂灌进来,卷起地上的碎雪沫子。 她放下怀里揣着的几件旧衣裳,找了块相对干净的石板,用袖子擦了擦,刚要坐下,就听见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福英猛地回头,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那里藏着一把磨得锋利的剪刀,是她从孙家带出来的防身物。 只见一个穿着青色短衫的男人站在门口,身形挺拔,面容清秀,眉宇间带着几分江湖人的洒脱,背上背着一把用布包裹的长剑,手里还提着个油纸包。 男人见她戒备的样子,微微颔首,语气温和:“大嫂莫怕,我只是路过此地避雪,并非歹人。” 福英松了口气,却依旧没放松警惕,侧身让开位置:“庙是公地,你要避雪便避吧。” 男人走进来,将油纸包放在地上,解开布包,里面是两个温热的肉馍子,香气瞬间在阴冷的破庙里弥漫开来。 他拿起一个递向福英:“看大嫂像是刚落脚,想必还没吃东西,这肉馍子你先垫垫肚子。” 福英愣住了,看着那冒着热气的肉馍子,喉咙不由得动了动。 她从早上到现在只喝了碗稀粥,早已饿得发慌,可又不想平白受人恩惠,犹豫着没接。 男人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笑了笑:“大嫂不必客气,出门在外,互相帮衬是应该的。我叫宋眠,四处游历,算不上什么大人物,就是个闲散侠客罢了。” “宋先生。”福英低声道了句谢,接过肉馍子,指尖触到温热的面饼,心里竟泛起一丝久违的暖意。她小口咬着,肉香混着麦香在嘴里散开,眼眶不由得有些发热。 宋眠也拿起一个肉馍子慢慢吃着,目光不经意间扫过福英脸上未褪尽的淤青,还有她紧攥着剪刀的手,轻声问道:“大嫂独自一人在此,莫非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福英咬馍的动作一顿,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我……我要和丈夫离婚,从家里出来一个人住。”她没细说那些受辱的过往,可语气里的疲惫与决绝,却让宋眠瞬间明白了几分。 宋眠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只是叹了口气:“现在虽提倡婚姻自由,可这乡间里巷,依旧被旧俗捆着,大嫂能有这般勇气,实属难得。” “难得?”福英自嘲地笑了笑,“在旁人眼里,我就是不知廉耻、不守妇道的疯女人。”她想起孙婶的哭闹,想起村里媳妇们的劝说,心里一阵发凉。 “旁人的眼光,何必在意?”宋眠放下肉馍子,眼神坚定,“人活一世,终究是为了自己。大嫂既然已经走出了那扇门,就该好好活下去,别让那些闲言碎语绊住了脚。” 福英抬头看向他,这个素不相识的侠客,说的话竟比同村的邻里还要暖心。她吸了吸鼻子,擦掉眼角的湿意:“宋先生说得对,我不能再回头了。只是往后的路,我还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宋眠想了想:“我正要去县城,大嫂若是不嫌弃,不如与我同去。县城里规矩虽也多,但总比乡下宽松些,或许能找到一份营生,安身立命。” 福英眼中闪过一丝希冀,又有些犹豫:“这……会不会太麻烦宋先生了?” “举手之劳而已。”宋眠笑了笑,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庙里阴冷,不宜久留,我们趁天色还早,赶紧赶路吧。” 福英点点头,拿起自己的旧衣裳,紧紧跟在宋眠身后。破庙的门在他们身后关上。雪后的阳光洒在小路上,两人的身影被拉得很长,一步步朝着县城的方向走去。 县城的街道比乡下热闹得多,雪后初晴,青石板路上的积雪被行人踩得咯吱作响,两旁的店铺挂着褪色的幌子,吆喝声此起彼伏。福英跟在宋眠身后,眼神里满是好奇,又带着几分拘谨,双手紧紧攥着怀里的旧衣裳。 宋眠放缓脚步,回头冲她笑了笑:“别怕,县城里虽人多眼杂,但只要守好自己的本心,总能安身。” 福英点点头,刚要说话,就听见前方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喊:“抓小偷!快抓小偷啊!” 两人抬头望去,只见一个穿着绸缎旗袍的年轻女子正追着一个黑衣汉子跑,女子发髻散乱,脸上满是焦急,手里还提着裙摆,跑得气喘吁吁。那汉子手里攥着一个绣着鸳鸯的荷包,脚步飞快,眼看就要钻进旁边的小巷。 “宋先生!”福英惊呼一声。 宋眠眼神一凛,二话不说,身形一晃就冲了出去。他步法轻盈,几个起落就追上了黑衣汉子,不等对方反应,伸手一探,精准地扣住了汉子的手腕。汉子吃痛,“哎哟”一声,手里的荷包掉在了地上。 “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当街行窃!”宋眠声音沉冷,手腕微微用力,汉子疼得直咧嘴,连连求饶:“大侠饶命!小人一时糊涂,再也不敢了!” 这时,那女子也追了上来,扶着墙大口喘气,脸上却难掩欣喜:“多谢……多谢大侠!” 宋眠松开手,黑衣汉子连滚带爬地跑了,他弯腰捡起荷包,拍了拍上面的灰尘,递还给女子:“小姐,你的荷包。” 女子接过荷包,紧紧攥在手里,抬眼看向宋眠,不由得愣了神。眼前的男子穿着青色短衫,虽算不上华贵,却身姿挺拔,眉宇间带着几分江湖人的洒脱不羁,刚才出手时的利落,更是透着一股阳刚的男人味,让她心头莫名一动。 “小女子顾娇娇,多谢大侠出手相救。”顾娇娇定了定神,福了福身,声音娇柔,“不知大侠高姓大名?日后也好报答。” “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宋眠淡淡一笑,语气谦和,“我叫宋眠,只是个四处游历的闲人,谈不上什么大侠。” “宋先生太谦虚了。”顾娇娇眼波流转,目光落在他背上的长剑上,“看宋先生的身手,定是位了不起的侠客。若不是你,我这荷包可就找不回来了,里面虽没多少银钱,却是我娘留给我的念想。” 她说着,从袖袋里掏出一锭银子,递向宋眠:“这点心意,还请宋先生收下,权当是小女子的谢礼。” 宋眠摆手拒绝:“顾小姐不必如此,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本就是分内之事,我岂能收你的银子?” 一旁的福英看着这一幕,默默站在原地,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却也没多说什么。 顾娇娇见他不收,也不勉强,反而笑得更甜了:“既然宋先生不肯收银子,那不如赏脸,让小女子请你吃顿便饭?也好让我略表谢意。” 她目光灼灼地看着宋眠,带着几分期待。宋眠刚要拒绝,却瞥见福英一脸疲惫,想起两人一路赶来还没好好吃过东西,便点了点头:“也好,那就叨扰顾小姐了。” 顾娇娇喜出望外,连忙说道:“不叨扰不叨扰!前面有家福来菜馆,菜色很不错,我这就带二位过去。” 她热情地引路,一路上不停地问着宋眠的来历,语气里满是好奇与好感。宋眠应付着,偶尔回头看一眼福英,见她神色平静,才稍稍放下心来。 到了福来楼,顾娇娇点了一桌子菜,席间不停地给宋眠夹菜,眼神始终黏在他身上。宋眠无奈,只能礼貌回应,心里却想着尽快吃完饭,帮福英找个落脚的地方。 福英默默吃着菜,偶尔抬眼,看到顾娇娇看向宋眠的眼神,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似的,闷闷的。她知道,自己与顾娇娇这样的富家小姐,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而宋眠这样的侠客,也终究会走向更广阔的天地。 吃完饭,顾娇娇依依不舍地看着宋眠:“宋先生,日后你若在县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来找我,我家在东大街的顾府,一打听便知。” “多谢顾小姐。”宋眠拱了拱手,“我们还有事,先行告辞了。” 说完,他便带着福英转身离开,留下顾娇娇站在原地,望着他们的背影,眼神里满是不舍,心里暗暗想着:这个宋眠,真是个与众不同的男人。 第125章 福英心里的人 东大街的石板路被春日的暖阳晒得发烫,顾娇娇提着食盒,站在宋眠临时租住的小院门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食盒上的缠枝莲纹。她打听了三天才找到这里,听说宋眠这些日子正帮附近的农户处理地界纠纷,每日早出晚归。 门“吱呀”一声开了,出来的却是端着木盆的福英,盆里泡着几件青布衣裳。看见顾娇娇,福英愣了愣,手里的木盆晃了晃,溅出几滴水花。 “福英姑娘。”顾娇娇率先笑了,语气热络,“宋先生在吗?我做了些点心,特意送来给他尝尝。” 福英低下头,声音轻轻的:“宋先生在屋里看书呢,我去叫他。” “不必不必。”顾娇娇摆摆手,径直走进院子,目光扫过墙角晒着的草药和院中的老槐树,“我自己进去就好,倒是你,这大中午的洗衣裳,也不怕晒着。” 福英没说话,只是默默地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熟门熟路地走到正屋门口,轻轻叩了叩门。 “进来。”宋眠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带着几分书卷气。 顾娇娇推门而入,笑着把食盒放在桌上:“宋先生,我今日做了桃花酥,想着你或许爱吃,就给你送来了。” 宋眠放下手中的书,起身颔首:“顾小姐费心了,何必如此客气。”他的语气依旧谦和,却带着一丝疏离,不像对福英那般随意。 顾娇娇打开食盒,拿出一碟粉白的桃花酥,递到他面前:“你尝尝看,这是我跟着府里的厨娘学的,花了好几个时辰呢。” 宋眠拿起一块,浅尝一口,点头道:“味道很好,多谢顾小姐。”说完便放下了,目光重新落回书页上,显然没有再多谈的意思。 顾娇娇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却依旧不肯放弃,又说道:“宋先生,前几日听说你帮王家庄的农户解决了地界问题,真是厉害。我爹常说,如今这世道,像你这样有侠义心肠的人可不多了。” “只是尽己所能罢了。”宋眠淡淡应着,视线始终没有离开书本。 这时,福英端着一杯茶水进来,放在顾娇娇面前:“顾小姐,喝茶。” 顾娇娇接过茶杯,瞥了一眼福英,忽然笑着对宋眠说:“宋先生,你看福英姑娘这般勤快,不如我在府里给她找个差事,总比跟着你在这里受苦好。” 宋眠抬眼,看向福英,眼神瞬间柔和了许多,语气却带着几分玩笑:“她才不稀罕去顾府呢,跟着我,起码能天天听我讲江湖趣事,不比在府里规矩束缚着强?” 福英脸一红,低下头:“宋先生又取笑我。” “我可没取笑你。”宋眠放下书,走到她身边,伸手弹了弹她的额头,“昨日是谁听我讲侠客救美的故事,听得眼睛都直了?” 福英捂着额头,瞪了他一眼,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顾娇娇看着这一幕,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酸酸的。她从未见过宋眠对谁这般亲昵,那般冰冷的眼神,唯独在看向福英时,会融化成一汪春水。 “宋先生,”顾娇娇强压下心头的不适,站起身,“既然你忙着看书,那我就不打扰了,改日再来看你。” “顾小姐慢走。”宋眠颔首,语气依旧礼貌,却没有丝毫挽留的意思。 送走顾娇娇,福英收拾着桌上的食盒,小声说道:“宋先生,你对顾小姐是不是太冷淡了?她也是一片好意。” 宋眠走到她身边,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带着几分狡黠:“怎么,心疼了?” “我没有!”福英连忙摆手,脸更红了,“我只是觉得,顾小姐是个好人家的姑娘,你不该这样对她。” “好人家的姑娘?”宋眠挑眉,故意逗她,“那你觉得,我该怎么对她?像对我这样对你一样?” 福英被他说得语塞,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只能转过身,假装收拾东西,指尖却不自觉地攥紧了食盒的边缘。脑海里忽然闪过陈大哥的身影:那个总把最好的食物省给她,在她被欺负时拼命护着她,最后却被胃癌夺去生命的男人。他的笑容那么温和,说过会一辈子对她好,可这份好,却永远停在了南方那个清晨。 宋眠看着她骤然失色的脸庞,眼底的笑意渐渐淡去,他轻轻扳过福英的肩膀,让她转过身看着自己,声音放得很低,带着从未有过的认真:“好了,不逗你了。福英,你于我而言,从来都不是旁人能比的。” 福英的身子一僵,怔怔地看着宋眠眼底的温柔,那温柔像春日的溪流,却冲不散她心底积久的阴霾。她缓缓低下头,避开他的目光,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宋先生,你……你别这样说。” “福英?”宋眠察觉到她的疏离,眉头微蹙,“怎么了?” “我……”福英咬了咬唇,眼眶微微泛红,“之前有个人他……他也总对我好,可最后……”她没说完,泪水却已滑落,“我配不上你的好,宋先生,你还是别对我这么好的好。” 宋眠的心猛地一沉,他抬手想替她拭去眼泪,却被福英轻轻避开。她后退一步,站在斑驳的光影里,脸上是他从未见过的淡漠。 院中的老槐树沙沙作响,阳光依旧温暖,可两人之间的空气,却忽然变得有些微凉。 第126章 孙有财闹事 傍晚的县城褪去了白日的燥热,青石板路被夕阳染成暖金色,街边的摊贩陆续支起摊子,油烟混着食物的香气在空气里弥漫。 宋眠揣着几枚银元,走到正坐在院子里缝补衣裳的福英面前,双手背在身后,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轻快:“福英,别缝了,带你去个好地方。” 福英抬起头,指尖还捏着针线,眼里满是疑惑:“宋先生,去哪?” “去了你就知道。”宋眠弯腰,一把抽走她手里的针线笸箩,“今日不做活计,我请客,让你尝尝县城里最地道的滋味。” 福英被他拉着站起身,有些局促地拢了拢衣襟:“可是……我们还有衣裳没洗,草药也没晒好……” “那些明日再做也不迟。”宋眠不由分说地拉起她的手,“走啦,再晚就没好位置了。” 他的手掌温暖有力,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福英挣了挣没挣开,只好红着脸跟上。两人穿过热闹的街巷,耳边是小贩的吆喝声和行人的谈笑声,福英低着头,却能感受到宋眠刻意放慢的脚步,还有他时不时投来的目光。 走到街角,一个简陋的烧烤摊正冒着热气,摊主是个络腮胡大汉,正拿着铁签翻动着上面的肉串,油脂滴落在炭火上,“滋啦”一声响,香气瞬间飘了过来。 “就是这儿了。”宋眠笑着松开手,拉着福英在摊边的小凳上坐下,“老板,来十串羊肉,两串鸡翅,再来一份烤豆腐。” “好嘞!”摊主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撒上孜然和辣椒粉。 福英看着眼前的烧烤摊,有些新奇又有些拘谨,小声道:“宋先生,这会不会太破费了?” “几块银元而已,算不上破费。”宋眠拿起桌上的粗瓷碗,给她倒了碗凉茶,“你以前在乡下,怕是没吃过这些吧?今日好好尝尝。” 说话间,烤好的肉串已经端了上来,金黄的肉串上撒着鲜红的辣椒粉和翠绿的葱花,香气扑鼻。宋眠拿起一串羊肉,递到福英面前:“尝尝,热乎着呢。” 福英犹豫了一下,接过肉串,小口咬了一口,羊肉的鲜嫩混着孜然的香气在嘴里散开,她眼睛亮了亮,又忍不住多咬了一口。 宋眠看着她吃得眉眼弯弯的样子,嘴角也不自觉地上扬,自己却没怎么动,只是一个劲地给她递串:“慢点吃,别噎着,不够再点。” “好吃。”福英一边嚼着,一边含糊地说,脸颊鼓鼓的,像只偷吃的小松鼠。 “喜欢就多吃点。”宋眠笑着,拿起一串鸡翅,细心地去掉骨头,递到她手里,“这个鸡翅烤得嫩,你试试。” 福英接过鸡翅,心里暖暖的,却又有些不是滋味。她想起陈大哥以前也总把最好的东西留给她,可如今……她低下头,掩去眼底的情绪,默默吃着。 宋眠察觉到她的沉默,放下手里的烤串,轻声问:“怎么了?不好吃吗?” “不是,很好吃。”福英摇了摇头,声音有些低,“宋先生,你也吃啊,别光看着我。” “我看着你吃,就很高兴。”宋眠的声音温柔,“福英,我知道你心里有坎,可日子总要往前过。你在意的那个人若是在天有灵,也一定希望你能开心,而不是一直活在过去的阴影里。” 福英的动作一顿,眼泪差点掉下来。她吸了吸鼻子,抬头看向宋眠,他的眼神里满是关切,没有丝毫逼迫,只有满满的温柔。 “宋先生……”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别多想,先吃东西。”宋眠递给她一张帕子,笑着转移话题,“你看你,吃得满脸都是辣椒粉,像只小花猫。” 福英接过帕子,擦了擦脸,脸更红了,却忍不住笑了出来。街边的灯光昏黄,映着她的笑容,像一朵悄然绽放的花。 宋眠看着她的笑容,心里也松了口气。 烧烤摊的烟火气里,两人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偶尔传来几声轻笑,在热闹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温暖。 炭火还在滋滋作响,烤豆腐的焦香混着晚风飘得老远。福英刚咬下一口鸡翅,就听见一个熟悉又刺耳的声音炸在耳边:“好你个不要脸的小娼妇!居然在这里跟野男人鬼混!” 她浑身一僵,手里的鸡翅“啪嗒”掉在盘子里,抬头就看见孙有财叉着腰站在摊前,脸膛因怒气涨得通红,孙婶跟在后面,三角眼斜睨着她,一脸鄙夷。 宋眠眉头瞬间蹙起,下意识将福英往身后护了护,沉声道:“这位兄台,说话放尊重些!” “尊重?”孙有财冷笑一声,唾沫星子喷得老远,“我尊重她,谁尊重我?这是我孙家的媳妇,跟着我离了婚还不安分,出来勾搭野男人,真是丢尽了我们孙家的脸!” 福英从宋眠身后站出来,脸色发白,却攥紧了拳头,眼神里满是倔强:“孙有财,你少在这里胡说八道!我们早就白纸黑字离了婚,我跟谁在一起,跟你没有半毛钱关系!” “离婚?”孙婶尖着嗓子插话,“一张破纸能算什么数?你吃我们孙家的饭长大,嫁进孙家就是孙家的人,死了也是孙家的鬼!如今跟着别的男人吃香的喝辣的,良心都被狗吃了!” “我没有!”福英气得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掉下来,“当初是你们孙家不把我当人看,天天欺我骂我,现在又来倒打一耙!” 周围吃烧烤的人都围了过来,指指点点,议论声此起彼伏。福英低下头,感觉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身上,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宋眠拍了拍她的肩膀,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然后上前一步,目光冷冽地看着孙有财:“休书既立,便如断弦,再无瓜葛。福英如今已是自由身,你若再出言不逊,休怪我不客气!” 孙有财被他眼神一慑,下意识后退了一步,随即又梗着脖子道:“你是谁?这里没你的事,少多管闲事!我教训我前妻,天经地义!” “前媳妇也轮不到你这般辱骂。”宋眠声音更沉,“今日你若道歉,此事便罢;若再胡搅蛮缠,我不介意让你知道,多管闲事的下场。”他说着,手不自觉地摸向了腰间的剑柄,眼神里的寒意让孙有财打了个寒颤。 孙婶见势不妙,拉了拉孙有财的胳膊,小声道:“有财,别跟他一般见识,我们还要办年货呢。”她又看向福英,啐了一口,“算你厉害,找了个硬靠山,以后别让我们再撞见!” 孙有财狠狠瞪了福英一眼,不甘心地撂下一句:“你给我等着!”然后才被孙婶拉着,骂骂咧咧地走了。 围观的人见没热闹可看,也渐渐散去。福英再也忍不住,眼泪“唰”地掉了下来,肩膀微微颤抖。 宋眠递过帕子,声音放柔:“别哭了,他们都走了。” 福英接过帕子,擦着眼泪,哽咽道:“对不起,宋先生,让你见笑了。” “傻瓜,该说对不起的是他们。”宋眠拿起一串烤好的玉米,递到她手里,“别让不相干的人坏了心情,再尝尝这个,甜得很。” 福英看着手里的玉米,又看了看宋眠温柔的眼神,心里的委屈渐渐散去了些。她咬了一口玉米,甜甜的滋味在嘴里化开,眼眶却又湿了——好久没有人这样护着她了。 第127章 情敌的阴谋 孙有财被宋眠怼得下不来台,一路被孙婶拽着往家走,胸口的火气越憋越旺,脚底板踏得青石板路咚咚响。 “窝囊!真是窝囊透顶!”他猛地甩开孙婶的手,咬牙切齿道,“那小娼妇仗着有野男人撑腰,居然敢跟我叫板!还有那个姓宋的,什么东西,也配管老子的闲事!” 孙婶跺着脚劝:“行了行了,谁让人家有勇有谋呢?咱们惹不起还躲不起?年货还没买齐,别在这气坏了身子。” “躲?我凭什么躲?”孙有财眼睛赤红,“我孙家的脸面都让她丢尽了,不把这口气挣回来,我就不姓孙!” 他正骂着,忽然瞥见街角茶摊旁,几个穿着绸缎衣裳的婆子正凑在一起闲聊,其中一个正是顾府的张妈——他前几日去顾府附近送货,远远见过她跟着顾小姐出门。 “听说了吗?顾小姐对那位宋先生上心着呢,前儿还让管家去铺子里挑了上好的毛笔送过去。” “可不是嘛,顾老爷都有意撮合,谁知道宋先生一直淡淡的,原来是心思放在别的女人身上了!” “那女人看着就不是什么正经货色,穿得清汤寡水的,怕是想攀高枝呢……” 孙有财耳朵“嗡”地一声,心里顿时冒出个歹毒的主意。他顾不上买年货,转身就往顾府的方向冲,孙婶在后面喊得嗓子都哑了,他也全然不顾。 顾府的朱漆大门气派非凡,门房见他衣衫褴褛、神色激动,连忙拦住:“你是什么人?顾府也是你能随便闯的?” “我要见顾小姐!我有要事禀报,关乎宋先生的名声!”孙有财拔高了嗓门,故意让里面的人听见。 门房正犹豫着,就见丫鬟领着顾娇娇从里面出来。顾娇娇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洋装,头发梳成精致的发髻,脸上带着几分矜贵的傲气,看见孙有财这副模样,眉头微蹙:“你找我?” 孙有财连忙挤出一副谄媚的笑容,躬着身子道:“顾小姐,小人孙有财,是福英那个女人的前男人。我知道您对宋先生有情意,可那福英就是个狐狸精,专门缠着宋先生,坏您的好事啊!” 顾娇娇眼底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冷声道:“你胡说什么?宋先生品行端正,怎会与不相干的女人有牵扯?” “千真万确啊顾小姐!”孙有财急声道,“方才我还在烧烤摊撞见他们俩厮混在一起,那福英水性杨花,当初就是因为品行不正被我休了,如今仗着有几分姿色,就去勾搭宋先生!她就是想借着宋先生往上爬,根本不是真心对他!”他添油加醋地把方才的争执说一遍,故意隐去自己辱骂福英的部分,只说福英如何不知廉耻,宋先生如何被她蒙蔽。 顾娇娇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她对宋眠倾慕已久,几次主动示好都被他委婉拒绝,心里本就憋着气,如今听孙有财这么一说,顿时觉得是福英坏了自己的好事。她捏着帕子的手指微微泛白,声音带着寒意:“你说的都是真的?” “小人若是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孙有财赌咒发誓,“顾小姐,您想想,宋先生那样的人物,怎么能配得上福英那样的残花败柳?只有您这样的大家闺秀,才配得上他啊!那福英就是个祸水,留在宋先生身边,迟早会坏了他的前程!” 顾娇娇沉默片刻,眼底闪过一丝狠厉。她抬眼看向孙有财,语气冰冷:“你想怎么做?” 孙有财见她上钩,心中大喜,压低声音道:“小人只想让那女人付出代价,也想帮顾小姐除去这个障碍。只要您肯帮衬,我有办法让福英在这里待不下去,到时候宋先生自然就看清她的真面目了!” 顾娇娇瞥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你想要什么好处?” “小人不求别的,只求顾小姐事成之后,能赏小人一口饭吃。”孙有财搓着手,一脸贪婪,“而且,我还知道那福英一个秘密,说不定……还能牵扯到宋先生身上呢。” 顾娇娇眼神一动:“什么秘密?” 孙有财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那福英住的巷子,前几日死了人,听说死得蹊跷,而她……当晚去过死者家里。” 顾娇娇瞳孔微缩,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好,我信你一次。你先去查清楚那桩命案的底细,有任何消息,立刻来报。至于福英……我自有办法对付她。” 孙有财连忙磕头:“谢顾小姐!小人一定尽心尽力,不辜负您的信任!” 看着孙有财兴冲冲离去的背影,顾娇娇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鸷。她转身对丫鬟秋菊道:“去查查那个福英的底细,还有前几日巷子里的命案,一五一十都给我打听清楚。” “是,小姐。”丫鬟秋菊连忙应下。 顾娇娇望着远处的天空,眼底闪过一丝狠绝。宋眠是她看中的人,谁也别想抢走。至于福英……一个卑贱的弃妇,也配和她争?她倒要看看,这个女人能得意到什么时候。 丫鬟秋菊踩着青石板路匆匆赶回顾府,怀里揣着一叠打探来的消息,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 她推开小姐闺房的门,见顾娇娇正坐在梳妆台前,由另一个丫鬟给她梳理长发,连忙上前回话:“小姐,您让我查的事,都打听清楚了。” 顾娇娇抬眼看向镜中的秋菊,语气平淡:“说吧,那福英到底是什么来头?” “回小姐,”秋菊喘了口气,条理清晰地说道,“福英一个人逃荒来到讨饭沟,十六岁便在孙家做童养媳。孙家待她不好,孙有财和他娘更是天天辱骂她。前不久,她和孙有财合离后,她没有地方去只能在破庙歇息,不知怎么就遇上了宋先生,之后便一直跟着宋先生生活,听说宋先生给她找了个缝补浆洗的活计,她才勉强立足。” 顾娇娇闻言,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果然是个没见识的乡野村妇,也配跟我争?那桩命案呢?真跟她有关系?” “这倒没有,”秋菊摇摇头,“我去那条巷子打听了,死者是个独居的老头,姓王,平日里与人无冤无仇,官府查了好几天,也没查出什么头绪,只说是意外猝死。不过……” 她话锋一转,顾娇娇立刻来了精神:“不过什么?” “不过有邻居说,案发前一天,福英给王老头送过一坛自己做的腌菜。”秋菊压低声音,“王老头无儿无女,福英平日里见他可怜,偶尔会送些吃食给他,那天送腌菜的时候,还有人亲眼看见了。” 顾娇娇眼神一亮,手中的玉簪猛地顿了一下,在发髻上划出一道轻微的声响。她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阴狠:“送过腌菜?这可真是个好机会。” 秋菊一愣:“小姐,您的意思是……” “既然官府查不出死因,那不如就让这腌菜‘开口说话’。”顾娇娇冷笑一声,“你想想,若是有人举报,说王老头的死是因为吃了福英送的腌菜,腌菜里被人下了毒,你说官府会不会重新调查?” 秋菊心头一惊,连忙道:“小姐,这可是诬陷啊,要是被查出来……” “查出来?”顾娇娇打断她的话,语气笃定,“谁会查?王老头已经死了,死无对证。福英一个孤苦无依的弃妇,没人会为她说话。到时候只要孙有财出来作证,说她早就对王老头心怀不满,又或者说她为了钱财谋害性命,再找几个被收买的邻居附和几句,这罪名不就坐实了?”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到时候,宋眠就算想护着她,也无能为力。一个背负命案的女人,他总不能还留在身边吧?就算官府最后查不出实据,这谋害他人的名声,也足够让福英在南京城待不下去了。” 第128章 诬陷 秋菊听着小姐的计划,只觉得后背发凉,但也不敢反驳,只能点头:“小姐英明,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做?” “你先去一趟孙家,”顾娇娇吩咐道,“找到孙有财,告诉他我的计划,让他按我说的做。就说只要他肯出面指证福英,事成之后,我不仅给他一笔钱,还能帮他在顾府的商铺里谋个差事。”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锭银子,递给秋菊:“这是定金,先给他送去,让他放心。另外,你再去打点一下巷子里那几个爱嚼舌根的婆子,让她们到时候在官府面前多说几句不利于福英的话。” “是,小姐。”秋菊接过银子,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 顾娇娇又叮嘱道:“记住,这事一定要办得隐秘,不能让人看出破绽。尤其是不能让宋眠察觉到是我在背后动手脚,明白吗?” “奴婢明白。”秋菊躬身应下,转身就要离去。 “等等,”顾娇娇叫住她,眼神变得更加阴冷,“告诉孙有财,若是他敢耍花样,或者把这事泄露出去,我定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秋菊连忙点头:“奴婢一定转告。” 看着秋菊离去的背影,顾娇娇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飘落的几片枯叶,嘴角露出一抹得意的笑容。福英,你就好好享受这即将到来的牢狱之灾吧。宋眠是我的,谁也别想抢走。 秋菊揣着那锭沉甸甸的银子,脚步匆匆地出了顾府。 孙家住在城南边的讨饭沟,巷道狭窄逼仄,空气中混杂着煤烟与污水的气味,与顾府的精致清雅判若两个世界。她捏着鼻子绕开几个污水坑,终于在一间破败的土坯房前找到了孙有财。 彼时孙有财正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烟锅子“吧嗒”作响,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显然还在为前日的事憋气。 见秋菊穿着体面的绸缎衣裳站在门口,他愣了一下,随即认出是顾府的丫鬟,连忙掐了烟站起身,脸上堆起谄媚的笑:“这位姑娘,是顾小姐让你来的?” 秋菊点点头,警惕地扫视了一圈四周,见没人注意这边,才压低声音道:“孙大爷,我家小姐有要事跟你说,借一步说话。” 孙有财连忙侧身让她进屋,屋里昏暗潮湿,摆着几件破旧的家具,一看便知家境贫寒。 他给秋菊倒了碗浑浊的茶水,搓着手道:“姑娘有话尽管说,只要能对付福英那个小娼妇,我孙有财万死不辞!” 秋菊没接那碗茶,直接从怀里掏出那锭银子放在桌上,银子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这是五十两定金,”她开门见山,“我家小姐说了,只要你按计划行事,事成之后,再给你一百两,还能让你去顾府的商铺当掌柜,比你在这里受苦强百倍。” 孙有财眼睛都看直了,伸手就要去摸银子,被秋菊一把按住。“先听我把话说完,”秋菊的语气带着几分顾府人的威严,“我家小姐的计划,是让你去官府举报,就说王老头的死,是因为吃了福英送的腌菜,那腌菜里被她下了毒。” “下毒?”孙有财愣了一下,随即一拍大腿,“妙啊!这招绝了!可……可官府会不会查出来?” “查不出来,”秋菊笃定地说,“王老头已经下葬,死无对证。你只要一口咬定,福英早就对王老头心怀不满,或者说她想偷王老头的钱财,才下的毒手。另外,我已经打点好了巷子里的几个婆子,她们会出面作证,说亲眼看见福英送腌菜那天,神色慌张,形迹可疑。” 孙有财心里的顾虑瞬间烟消云散,盯着银子的眼神充满了贪婪:“没问题!这事包在我身上!” “你记住,”秋菊加重语气,“到了官府,你要一口咬定是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不能有半分含糊。还有,绝对不能提起我家小姐,就说是你自己发现的真相,为了替王老头伸冤才去举报的。” 她顿了顿,传达顾娇娇的警告:“我家小姐说了,这事要是成了,好处少不了你的;可要是你敢耍花样,或者把她泄露出去,顾府有的是办法让你在这里消失,到时候可别怪我们无情。” 孙有财打了个寒颤,连忙点头如捣蒜:“姑娘放心!我孙有财不是那种忘恩负义的人,只要顾小姐能帮我出了这口气,我绝对守口如瓶!”他一把抓过桌上的银子,紧紧攥在手里,仿佛那是救命稻草。 秋菊见他答应得干脆,又叮嘱了几句细节,确保他没有遗漏,才起身离去。走出贫民窟,她回头望了一眼那间破败的土坯房,轻轻叹了口气。 而屋里的孙有财,正对着银子傻笑,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如何在官府面前编造谎言,如何让福英万劫不复。他丝毫没有察觉,自己不过是顾娇娇手中的一枚棋子,等到利用价值耗尽,随时可能被抛弃。 第129章 福英的牢狱之灾 次日天刚蒙蒙亮,府衙还没开正门,孙有财就揣着那锭五十两银子,揣得比性命还紧,一路小跑着堵在了衙门口。 他特意换了件还算干净的粗布褂子,却掩不住脸上的贪婪与急切,见差役扛着水火棍出来开门,立刻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嗓门扯得震天响:“大人!冤枉啊!求大人为惨死的王老头伸冤!” 差役被他吓了一跳,刚要呵斥,见他哭得情真意切,又不像故意捣乱,便转身进去通报。 不多时,府衙正门大开,县令带着一众属官升堂,惊堂木一拍,声如洪钟:“堂下何人?为何击鼓鸣冤?” 孙有财连滚带爬地跪到堂中,磕了三个响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哽咽道:“回大人,草民孙有财,城南讨饭沟的百姓。前日草民的老邻居王老头突然暴毙,草民一开始以为是急症,可后来才发现,他是被人下毒害死的!” “哦?”县令挑眉,眼神锐利地扫过他,“你且细细说来,何人下毒?又有何证据?” 孙有财深吸一口气,按照秋菊教的话,添油加醋地说道:“下毒的是我前妻福英!那女人看着老实,心里坏得很!她早就觊觎王老头攒下的那点积蓄,又嫌王老头碍眼,就趁送腌菜的机会,在菜里下了毒!草民亲眼看见,那天她送完腌菜出来,神色慌张得很,脚步都走不稳,当时草民就觉得不对劲,只是没敢多想。后来王老头死了,草民越想越怕,又听巷子里的婆子们说,那天见她鬼鬼祟祟的,肯定没安好心!” 他话音刚落,秋菊事先打点好的几个婆子就挤到堂前,纷纷跪倒在地:“大人,孙大哥说的是真的!那天我们确实看见福英送腌菜,脸上慌慌张张的,还总回头张望,不像个好人!”“可不是嘛,那福英平日里看着沉默寡言,谁知心思这么歹毒,连孤寡老人都害!” 县令听着众人的证词,眉头渐渐皱起,又问孙有财:“王老头已然下葬,你怎知他是中毒而亡?可有凭证?” 孙有财早有准备,连忙道:“大人,王老头下葬前,草民曾偷偷瞧过一眼,他脸色发青,嘴唇发黑,分明就是中毒的模样!而且他无儿无女,只有福英常来走动,除了她,没人有机会下手!求大人为民做主,把福英抓来审问,还王老头一个公道!” 县令沉吟片刻,觉得孙有财和几个婆子的证词相互印证,倒也像那么回事,当下拍了惊堂木:“来人!立刻去将那福英缉拿归案,带至堂前对质!” “是!”两名差役领命,立刻转身往外走。 此时的福英,刚把家里的破碗洗干净,正坐在门槛上缝补一件旧衣裳,想着等宋眠回来,给他煮点热粥。 忽然听见巷口传来嘈杂的脚步声,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两名身着官服的差役就已经站到了她面前,手里的铁链“哗啦”作响。 “你就是福英?”差役冷声问道。 福英心里一慌,连忙站起身,点头道:“官爷,我是福英,不知找我有何事?” “有人举报你下毒害死了王老头,跟我们回府衙一趟!”差役说着,就伸手去抓她的胳膊。 “什么?下毒?”福英浑身一震,猛地往后躲了躲,眼里满是难以置信,“官爷,你们弄错了!我没有下毒!王大叔是好好的走的,怎么会是我害的?” “是不是你害的,到了公堂上再说!”差役不容她辩解,铁链“咔嚓”一声锁在了她的手腕上,冰凉的触感让她浑身发冷。 周围的邻居听见动静,纷纷围了过来,窃窃私语,眼神里满是异样。 福英又急又怕,眼泪瞬间涌了上来,朝着众人高声喊道:“我没有害人!我是冤枉的!你们谁能帮我说说,我从来没害过人啊!” 可邻居们要么低头躲开,要么远远看着,没人敢上前替她说话。 毕竟孙有财已经在巷子里闹过一圈,又有几个婆子帮腔,大家心里早就先入为主,觉得她真的做了亏心事。 差役推搡着福英往前走,她的手腕被铁链磨得生疼,脚步踉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嘴里一遍遍喊着:“我是冤枉的!放开我!我要等宋先生回来,他能证明我的清白!” 可差役根本不理会她的哭喊,拽着她快步往府衙走去。 阳光渐渐升高,巷子里的人慢慢散去,只留下福英那件没缝补完的旧衣裳,孤零零地落在门槛上,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而此时的宋眠,正赶着马车往城外去。他受熟人所托,要去城郊的庄子上取一批急需的药材,天不亮就出了门,临走前还特意跟福英说了,傍晚就能回来,还给她带街角的糖糕。 他坐在马车上,望着路边渐渐后退的树木,心里想着福英收到糖糕时的笑容,却丝毫不知道,一场突如其来的灾祸,已经将温柔善良的福英,拖进了深渊。 到了府衙,福英被推搡着跪在堂前,抬头看见坐在堂上的县令,还有站在一旁满脸得意的孙有财,心里又气又急,高声喊道:“大人!我冤枉!我没有毒害王大叔!孙有财他是故意诬陷我!” 孙有财立刻跳出来,指着她骂道:“你这个毒妇,还敢狡辩!若不是你下毒,王老头怎么会突然死了?那天你送腌菜时鬼鬼祟祟的,大家可都看见了!” “我没有鬼鬼祟祟!”福英红着眼睛反驳,“那天我只是着急回家给宋大哥做饭,走得快了些,怎么就成了形迹可疑?王大叔的腌菜是我亲手做的,我自己也吃了,怎么会有毒?” “谁知道你是不是特意避开了有毒的部分!”孙有财强词夺理,又对着县令道,“大人,您可别被她的花言巧语骗了!她就是想脱罪!” 县令看着福英哭得梨花带雨,又看了看孙有财笃定的模样,还有旁边婆子们的附和,心里已然有了偏向。他拍了拍惊堂木,沉声道:“福英,人证俱在,你还敢抵赖?本府再问你一次,王老头是不是你下毒害死的?从实招来,尚可从轻发落!” 福英浑身发抖,眼泪越流越凶,却依旧坚定地摇头:“我没有!大人,我真的是冤枉的!求您查明真相,我不能就这么被诬陷!” “哼,死到临头还嘴硬!”县令脸色一沉,“既然你不肯招供,那就先将你打入大牢,择日再审!等查清楚王老头的死因,看你还怎么狡辩!” “大人!我冤枉啊!”福英拼命挣扎着,想要站起身,却被差役死死按住。铁链勒得她手腕生疼,可更疼的是她的心,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要遭受这样的冤屈,更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等到那个能证明她清白的人。 差役再次拽起福英,拖着她往大牢走去。 她的哭喊声渐渐远去,堂上的孙有财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容,紧紧攥了攥手里的银子,只觉得心里畅快极了。 第130章 宋眠相信福英不会害人 顾府的西厢房里,阳光透过雕花窗棂,落在铺着锦缎的八仙桌上,映得那只青瓷茶杯里的茶水泛着暖光。 顾娇娇斜倚在梨花木椅上,指尖捻着一串圆润的珍珠手链,慢悠悠地转动着,脸上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仿佛对府衙里的风波早已胸有成竹。 秋菊端着刚沏好的新茶走进来,将茶杯轻轻放在顾娇娇手边,眼神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犹豫了片刻,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小姐,孙有财已经去官府把福英告了,人也被抓进大牢里了。只是……奴婢心里总有些不安,要是这事后续闹大了,万一被人查出来是咱们在背后安排的,可该怎么办啊?” 她说话时声音压得很低,眼神不住地往门外瞟,生怕隔墙有耳。毕竟这事牵扯到人命官司,一旦暴露,顾府就算家世显赫,也难免会惹上一身麻烦,她们这些做下人的,更是难逃干系。 顾娇娇闻言,抬眼瞥了秋菊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弧度,语气淡然得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怕什么?”她拿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叶,抿了一口,才缓缓说道,“从头到尾,都是孙有财自己主动去官府报的案,证词是他编的,人证是他找的,跟咱们顾府有半分关系吗?” 秋菊愣了愣,还是有些不放心:“可那些婆子是咱们事先打点好的,孙有财也是拿了咱们的银子才肯出面的,要是他嘴不严,把这些都抖搂出来,那可就……” “他不敢。”顾娇娇打断她的话,眼神里闪过一丝冷厉,“孙有财是什么人,我比你清楚。贪财又胆小,给他点好处就忘了自己姓什么,真要让他把咱们供出来,他也得掂量掂量,顾府要收拾他,不过是动动手指的事。他现在得了定金,还盼着事成之后拿剩下的银子,去咱们的商铺当掌柜,怎么可能会自毁前程?” 她顿了顿,将茶杯轻轻放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语气里满是笃定:“就算退一万步说,真有人怀疑到咱们头上,没有任何证据,谁能奈何得了顾府?到时候只管推得一干二净,就说孙有财与福英有旧怨,故意诬陷她,与咱们毫无干系。官府就算想查,也查不出什么名堂来。” 秋菊听着顾娇娇条理清晰的分析,心里的担忧渐渐消散了些,却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只是福英说到底也是个可怜人,就这么被抓进大牢,不知道要受多少苦。” 顾娇娇眼神一冷,语气瞬间沉了下来:“可怜?她也配?谁让她不知好歹,敢抢我看上的人。落到今天这个地步,都是她自找的。”一想到宋眠对福英那般温和的模样,她心里的嫉妒就像野草般疯长,“只要能让她彻底从宋眠身边消失,就算让她在大牢里待一辈子,也不算过分。” 秋菊见顾娇娇动了怒,连忙低下头,不敢再说话。她知道自家小姐的脾气,一旦认定了某件事,就绝不会轻易放手,更何况是为了宋眠。 顾娇娇重新拿起桌上的珍珠手链,指尖用力捏了捏,眼神里满是势在必得:“秋菊,你不用再想这些有的没的。好好盯着府衙那边的动静,有任何消息立刻来报。只要等孙有财那边彻底办妥,福英就再也翻不了身了,到时候宋眠身边,就只有我一个人了。” 阳光依旧温暖,可房间里的气氛却透着一股冰冷的寒意。 秋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心里默默想着,这场由小姐的嫉妒引发的风波,不知还要持续多久,又会有多少人,被卷入这无尽的深渊里。 夕阳西斜,街道上渐渐染上一层暖橙色的光晕。 宋眠赶着马车,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轱辘轳”的声响,车斗里放着刚取来的药材,还有一包用油纸裹着的糖糕,是他特意给福英买的。 他想着福英看到糖糕时眉眼弯弯的模样,嘴角忍不住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脚下轻轻一扬马鞭,马车跑得更快了些。可刚拐进巷子口,就见往日里还算热闹的巷子里,此刻却静悄悄的,几个邻居凑在一旁窃窃私语,眼神里满是异样。 宋眠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他连忙停下车,跳下来抓住一个路过的大婶,急切地问道:“大婶,劳驾问一句,发生了什么事情,这巷子里怎么这么安静?” 那大婶见是宋眠,脸上露出几分同情的神色,叹了口气道:“宋小哥,你可算回来了!福英她……她被官府的人抓走了!” “什么?”宋眠浑身一震,手里的马鞭“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大婶,您说什么?福英为什么会被抓走?是不是弄错了?” “是孙有财那个杀千刀的去官府告的状,说……说福英下毒害死了王老头,还找了几个婆子作证呢。”大婶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惋惜,“今天一早官府就来人把福英姑娘带走了,她哭着喊冤枉,可没人能帮她啊。” 宋眠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耳边嗡嗡作响,手里的油纸包都差点攥破。他怎么也不敢相信,温柔善良的福英会做出下毒害人的事,一定是哪里弄错了! “多谢大婶!”他急匆匆地丢下一句话,捡起马鞭,翻身上马,甚至来不及把药材和糖糕搬下来,就朝着府衙的方向策马狂奔。马蹄扬起阵阵尘土,他的心里又急又慌,只想着快点赶到府衙,一定要把福英救出来。 第131章 验尸身证清白 府衙门口,夕阳的余晖正好落在那朱红的大门上,透着一股威严又冰冷的气息。 宋眠翻身下马,连马车都顾不上拴,就快步冲到门口,朝着守门的差役高声喊道:“官爷!麻烦开开门!我要见你们大人!我要见福英!” 守门的差役见他神色慌张,衣衫有些凌乱,立刻伸手拦住他,冷声呵斥道:“放肆!府衙岂是你说进就进的地方?有事明日再来,现在大人已经退堂了!” “我有急事!人命关天的急事!”宋眠急得额头青筋暴起,双手紧紧攥着拳头,声音带着几分颤抖,“官爷,里面被抓的福英是被冤枉的,她绝对不会害人!求你们让我进去见她一面,哪怕见一面也好啊!” “冤枉?人证俱在,怎么可能是冤枉的?”差役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赶紧走赶紧走,别在这儿闹事,不然连你一起抓起来!” 宋眠怎么可能走,他猛地往前一步,死死抓住差役的胳膊,眼神里满是恳求:“官爷,求您行行好,福英她是个好人,她从小就心地善良,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怎么会去毒害王大叔?一定是有人故意诬陷她!求您通报一声,让我见见大人,我能证明她的清白!”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十足的恳切,眼眶微微泛红,平日里温润的眼神里,此刻满是焦急与坚定。 就在这时,府衙里走出一个身着便服的师爷,见状皱了皱眉,走上前来问道:“何事喧哗?” 守门的差役连忙躬身道:“回师爷,这人非要进去见被抓的福英,还说要证明她的清白,拦都拦不住。” 师爷上下打量了宋眠一番,见他虽神色慌张,却气度不凡,不像是故意闹事的人,便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与那福英是什么关系?你凭什么说她是清白的?” “回师爷,在下宋眠,与福英是挚友。” 宋眠连忙拱手,语气急切却不失礼数,“福英的为人,在下最是清楚,她平日里待人宽厚,对王大叔更是百般照料,怎么可能会害他?一定是有人恶意诬陷,求师爷通融一下,让我见见大人,也好把事情说清楚,还福英一个公道!” 师爷沉吟片刻,想着今日审案时,那福英确实哭得撕心裂肺,一口咬定自己是冤枉的,而孙有财的证词虽看似合理,却总觉得少了些实打实的证据。 他看宋眠说得恳切,倒也有几分动容,便点了点头道:“也罢,大人今日虽已退堂,但此事事关重大,我便替你通报一声。你在此等候,不可喧哗。” “多谢师爷!多谢师爷!”宋眠连忙道谢,心里涌起一丝希望,双手紧紧攥着,掌心都沁出了细汗。 他站在府衙门口,望着朱红的大门,心里默默祈祷着,一定要让福英平安无事,他一定会想办法救她出来的。 不多时,师爷快步走了出来,对着宋眠道:“宋公子,大人愿意见你,跟我来吧。” 宋眠心中一喜,连忙跟上师爷的脚步,快步走进了府衙。穿过层层院落,空气中的威严气息越来越浓,他的心里也越来越紧张,只盼着能快点见到福英,告诉她自己回来了,一定会救她。 府衙正堂内,残阳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江宁知府李大人端坐在案几后,身着藏青色官袍,面容肃穆,目光沉沉地落在宋眠身上。 “草民宋眠,叩见大人。”宋眠双膝跪地,声音虽带着急切,却依旧保持着礼数,“求大人明察,福英绝无害人之心,定是遭人诬陷!” 李大人手指轻叩案几,缓缓开口:“你口口声声说她冤枉,可有证据?孙有财既有人证,又言之凿凿,反观那福英,除了喊冤,拿不出半点辩解之词。” “大人,人证可买通,证词可编造,但事实绝不会说谎!”宋眠猛地抬头,眼神坚定如铁,“草民恳请大人恩准,让草民去查验王大叔的尸身。若王大叔当真死于中毒,必有中毒之兆;若并非中毒,那孙有财的证词便是彻头彻尾的谎言!” 李大人闻言,眉头微微一蹙。他办案多年,虽已初步采信孙有财的说法,却也察觉此案尚有疏漏,此刻宋眠的提议,倒也合情合理。“你懂验尸之术?” “草民自幼随家父研习医术,辨识毒物、查验尸身是否中毒,尚有几分心得。”宋眠连忙回道,“只需让草民见王大叔尸身一面,便能辨明真伪,还福英一个公道。” 一旁的师爷见状,凑到李大人耳边低声道:“大人,此事不妨一试。若宋眠真能验出端倪,此案便可水落石出;即便验不出,也能断了他的念想,免得在此纠缠不休。” 李大人沉吟片刻,终是点了点头:“也罢,本府便准你所请。张差役,带宋眠去义庄查验王老头的尸身,务必仔细看管,不可让他动手脚。” “是,大人!”门外立刻进来一名身材高大的差役,对着宋眠扬了扬下巴,“跟我来吧。” 宋眠心中一松,连忙叩首:“谢大人!草民定不负所托!” 起身跟着差役往外走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李大人,又道:“大人,查验尸身之后,草民恳请大人即刻传召孙有财对峙。他既说福英下毒害了王大叔,总得说清,福英用的是什么毒,何时下的毒,又是如何让王大叔服下的!这些细节若有半点含糊,便足以证明他在说谎!” 李大人眼神微动,赞许地点了点头:“好,本府答应你。若验尸有结果,即刻传孙有财上堂对峙。” 宋眠拱手谢过,转身快步跟着差役离去。义庄的方向透着几分阴森,可他此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定要查出真相,哪怕尸身可怖,也要为福英洗清冤屈。 走到正堂门口时,他恰好与被差役带进来的福英擦肩而过。福英头发散乱,衣衫破旧,脸上还带着泪痕,见着宋眠,眼睛猛地一亮,泪水瞬间又涌了上来,哽咽着唤道:“宋先生……” “福英,别怕!”宋眠心头一紧,停下脚步,声音温柔却有力,“我一定会救你出去,你放心,很快就能还你清白!” 不等福英再说话,差役便催促着宋眠往前走。宋眠回头望了福英一眼,见她眼中满是依赖与期盼,愈发坚定了信念,大步朝着义庄走去。夕阳彻底沉了下去,夜色渐浓,府衙内的灯火次第亮起,映着他孤勇前行的身影。 132章 真相大白 义庄的寒气顺着青砖缝往上冒,一盏油灯忽明忽暗,映着王大叔僵直的躯体。 宋眠敛了心神,褪去外衫,指尖细细划过王大叔的脖颈、口鼻与手腕,又翻开眼睑查看瞳孔,最后取出随身携带的银针,依次刺入眉心、心口等几处要害穴位。 银针拔出,针尖依旧光洁莹亮,没有半点发黑的痕迹。他又凑近王大叔的口鼻,凝神嗅了片刻,只闻到一股淡淡的草木灰气息,并无丝毫毒物特有的腥涩或甜腻味。 “张差役,”宋眠直起身,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王大叔身上无任何中毒迹象,瞳孔舒展,面色虽苍白却无青紫,呼吸衰竭的痕迹明显,分明是年事已高,气血耗尽而亡,绝非死于毒害!” 张差役凑过来瞧了瞧银针,又看了看宋眠笃定的神色,不敢耽搁,立刻道:“既如此,我这就带你回府衙复命!” 两人快步赶回府衙时,正堂内的灯火已燃得愈发明亮。宋眠一进门便朝着李大人躬身行礼,高声道:“大人!草民已查验清楚,王大叔并非中毒身亡,而是正常寿终正寝!这银针便是证据,绝无半分虚妄!” 他将银针递到案前,李大人示意师爷接过查看。师爷仔细端详片刻,点头道:“大人,银针确实无发黑之象,不似沾染过毒物。” 李大人脸色一沉,猛地一拍案几:“好个孙有财,竟敢诬告良民!来人,即刻去传孙有财上堂,本府倒要问问他,为何要编造谎言陷害福英!” “是!”两名差役领命,立刻提了水火棍,朝着孙有财家的方向快步而去。 此时的孙有财,正缩在自家小院的墙角,坐立难安。他听闻府衙派人查验了王大叔的尸身,心里顿时慌了神,总觉得事情要败露。 思来想去,唯有去找顾娇娇才能有办法,毕竟福英被诬陷,也有一部分是因为顾娇娇暗中授意他做的。 他跌跌撞撞地跑出家门,一路朝着顾府的方向狂奔。顾府朱门紧闭,门前的石狮子在夜色里透着威严,与他此刻的狼狈形成鲜明对比。 孙有财扑到门前,用力拍打着门板,声音带着哭腔:“开门!快开门!是我,孙有财!我要见顾大小姐!有急事,十万火急的急事!” 门内的仆人听到动静,从门缝里探出头来,见是衣衫褴褛、神色慌张的孙有财,立刻皱起眉头:“孙有财?你怎么来了?大小姐吩咐过,不见外客。” “不是外客!我有要紧事找她!”孙有财急得直跺脚,“府衙的人已经去验尸了,肯定查出来王老头不是被毒死的,他们很快就会来找我了!你快通报顾大小姐,让她救救我,不然我就完了!” 仆人见他说得急切,不敢擅自做主,连忙转身进去通报。 顾府内院,顾娇娇正坐在梳妆台前,由丫鬟为她卸着珠钗。听闻孙有财在外求见,还说事情败露,她嘴角勾起一抹冷嗤,眼神里满是嫌恶:“不过是个没用的棋子,如今倒敢闯到府上来聒噪。” “大小姐,那孙有财说府衙的人要抓他了,要是他把您供出来……”旁边的丫鬟有些担忧地说道。 “供出来?他有那个胆子吗?”顾娇娇冷哼一声,抬手拨了拨鬓边的碎发,语气冰冷,“告诉他,我不在府中,让他赶紧滚。若是再敢在顾府门前喧哗,就叫家丁把他打出去!” 丫鬟连忙应下,快步走到前门,对着门外的孙有财传话:“孙有财,大小姐今日不在府中,你赶紧走吧,别在这儿闹事,免得自讨苦吃!” “不在?怎么可能不在!”孙有财急得眼睛都红了,拼命拍着门板,“顾大小姐,您不能不管我啊!这事是您让我做的,现在出了事,您怎么能躲着不见!开门啊,求您开门!” 他的呼喊声越来越大,引得周围几个路过的行人驻足观望。仆人见状,立刻皱起眉头,对着里面喊了一声:“把门关紧了,别让他再拍了!” 很快,门内传来“吱呀”一声,原本还留着一条缝的门板彻底关上,任凭孙有财怎么拍打、呼喊,里面都再无半点回应。 孙有财瘫坐在顾府门前的台阶上,看着紧闭的朱门,心里一点点沉了下去。夜风一吹,他浑身发冷,只觉得绝望像潮水一样将自己淹没。 身后传来差役急促的脚步声,他猛地回头,只见两名差役提着水火棍,正朝着自己快步走来,眼神冰冷如刀。 府衙正堂的烛火燃得旺,映得案几上的惊堂木泛着冷光。孙有财被两名差役押着,踉踉跄跄地跪在堂下,膝盖撞在青砖上,疼得他龇牙咧嘴,却连敢哼一声都不敢。 李大人端坐在上,目光如炬,扫过孙有财瑟瑟发抖的身子,沉声开口:“孙有财,你可知罪?” 孙有财脑袋埋得极低,双手死死抠着地面的砖缝,声音细若蚊蚋:“大……大人,草民不知……” “不知?”李大人猛地一拍惊堂木,“啪”的一声巨响,吓得孙有财浑身一哆嗦,差点瘫软在地。“你诬告福英下毒害死王老头,如今宋眠已查验清楚,王老头乃是正常寿终正寝,身上无半点毒素!人证在此,证据确凿,你还敢狡辩?” 宋眠站在一旁,眼神冷厉地盯着孙有财:“孙有财,你当日说福英下毒害了王大叔,我问你,她用的是什么毒?何时下的毒?又是如何让王大叔服下的?你倒是说啊!” 孙有财喉咙滚动了几下,张了张嘴,却半天挤不出一个字来。他当日不过是收了顾娇娇的银子,照着她教的话去官府告状,那些说辞本就是随口编造的。 “说!为何不说话?”一旁的差役见状,厉声呵斥,抬脚轻轻踹了踹他的小腿。 孙有财疼得倒吸一口凉气,眼泪都快被逼出来了,却依旧支支吾吾:“我……我记不清了……当日事情太急,我……我就是听旁人说的……” “听旁人说的?”李大人眼神一沉,语气愈发严厉,“你倒是说说,听谁说的?那几个为你作证的婆子,又为何会帮你撒谎?今日你若不从实招来,休怪本府对你动刑!” 提到动刑,孙有财吓得身子一僵,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偷眼瞧了瞧旁边立着的刑具,铁链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听得他头皮发麻。可一想到顾娇娇的手段,他又不敢把实情说出来,只能咬着牙硬撑。 “大人,我……我真的记不清了……”他抱着头,声音带着哭腔,“我就是一时糊涂,才说了谎,求大人饶命,求大人饶命啊!” 宋眠见他只肯认罪却不肯吐露幕后之人,心中怒火更盛,上前一步道:“孙有财,你糊涂一时,难道要糊涂一世?诬陷良民乃是重罪,你若说出是谁指使你做的,或许大人还能从轻发落。可你若是执意隐瞒,只会罪加一等!” 孙有财心里天人交战,冷汗顺着额角滚落,浸湿了额前的头发。他想开口,却又怕顾娇娇报复,不仅自己活不成,就连家里人也会受牵连。可不说的话,今日怕是过不了这关,府衙的刑具可不是闹着玩的。 他张了张嘴,嘴唇哆嗦着,半天只吐出一句:“没……没人指使我……是我自己弄错了……求大人饶了我吧……” 李大人见他油盐不进,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冷冷道:“看来不动刑,你是不肯说实话了。来人,取拶子来!” “是!”差役立刻应道,转身就要去取刑具。 孙有财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摆手:“别!别动手!大人,我……我……”他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眼神里满是慌乱与挣扎,最终还是咬着牙,闭紧了嘴巴,再也不肯多说一个字。 堂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烛火跳动的噼啪声。李大人看着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却始终不肯招供的孙有财,眉头紧紧皱起。他知道,这孙有财背后定然有人,可如今他死不开口,想要撬开他的嘴,怕是没那么容易。 第133章 福英得救 烛火的光晕在正堂青砖上投下细碎的晃动阴影,李大人盯着孙有财死咬不放的模样,终是沉了脸,冷声道:“既然你执意顽抗,便先押入大牢好生反省!何时想通了说实话,何时再提审!”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孙有财被差役架着胳膊往外拖,双腿在地上胡乱蹬着,哭喊声越来越远,最后被牢门“哐当”一声锁在了黑暗里。 宋眠望着他消失的方向,眉头拧成一团,转头对李大人道:“大人,这孙有财分明是怕了幕后之人报复,才敢硬扛,此事定然没这么简单。” 李大人捻了捻胡须,目光沉凝:“本府自然清楚。暂且将他关着,晾他几日,或许能松口。先把福英放了吧,总不能让良民平白受冤。” 不多时,福英便被差役引了进来。她身上还穿着囚服,料子粗糙得磨得皮肤生疼,头发也散乱着,脸上满是憔悴,可一双眼睛里,却藏不住劫后余生的光亮,更藏着一份攥了许久的牵挂。 刚踏入正堂,视线第一时间便撞进宋眠眼里,她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声音哽咽:“宋先生,多谢你,多谢大人,还我清白……我就知道,有你在,我没做过的事,总有沉冤得雪的一天……” 宋眠连忙上前将她扶起,语气软了些:“起来吧,你本就是无辜的,如今真相大白,该谢的是李大人明察秋毫。” 福英被扶着站起身,依旧止不住地抹眼泪,目光却紧紧黏在宋眠身上,指尖微微发颤,像是怕眼前人只是幻影。 她深深吸了口气,对着李大人鞠了一躬,声音里仍带着未散的哽咽:“多谢李大人,草民一辈子都记着大人的恩情。这些日子在牢里,我日日盼着能出来,就怕……就怕再也见不到宋先生了。”说到宋眠,她的哭声陡然重了些,肩膀不住地颤抖,眼底翻涌的情意与后怕交织,那模样瞧着格外让人心疼。 李大人摆了摆手,语气缓和了几分:“罢了,冤屈已洗,回去好好过日子便是。往后若是再遇到事端,只管来府衙报案,本府自会为你做主。” “是,谢大人。”福英擦干眼泪,重重应下,视线却又落回宋眠身上,眼底满是化不开的感激与依赖:“宋先生,要不是你肯帮我查验王大叔的尸身,肯为我奔走求证,我这冤屈怕是永远也说不清了。这份情,我这辈子都记在心里。” 宋眠颔首,温声道:“举手之劳而已,你本就不该受这份罪。夜色已深,巷路难走,我送你回去吧,也免得你独自走夜路让人放心不下。” 福英愣了愣,脸颊悄然泛起一丝薄红,连忙摆手:“这怎么好意思,怎好劳烦宋先生……” “无妨,左右我也顺路,正好送你到家门口才放心。”宋眠语气坚定,已然迈步往府衙外走。福英见状,心头一暖,不再推辞,连忙跟上,又对着李大人深深行了一礼,才亦步亦趋地跟着宋眠走出府衙。 夜色已深,巷子里的风带着几分阴冷,卷着枯叶打着旋儿飘过。 福英缩了缩脖子,脚步紧紧贴着宋眠的身影,他挺拔的背脊在微弱月光下投出长长的影子,将她大半身子护在阴影里,竟让她那颗悬了许久的心彻底落定。 她望着身前男人的背影,目光温柔得快要溢出来,脚步渐渐加快,满心都是能这样多陪他走一段路的欢喜,只是没人瞧见,她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指尖几乎嵌进掌心,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混杂着庆幸与隐秘情愫的复杂情绪,快得如同错觉。 宋眠走在前面,目光警惕地扫过巷口的阴影,眉头始终微蹙。 孙有财不肯招供,幕后之人便依旧藏在暗处,今日放了福英,难保那人心不会不死,此刻送她回去,也能多一分稳妥。 送走福英后,宋眠转身折回府衙,见李大人正对着案几上的卷宗沉思,便开口道:“大人,孙有财关在牢里,需得派人好生看管,一来防他寻短见,二来也得防着有人暗中接触他。” 李大人抬眸看他,颔首道:“放心,本府自有安排。只是那幕后之人行事缜密,竟能让孙有财如此忌惮,想来不是寻常人物。往后你查案,也需多加小心。” 宋眠应了声“是”,心里却愈发笃定,这场诬陷的背后,定然藏着更大的秘密。 夜色渐浓,府衙的烛火依旧亮着,映着堂内两人凝重的神色。 午后的阳光总算挣破云层,懒洋洋洒在青石板路上,将两旁店铺的幌子晒得泛着暖光。宋眠领着福英走在街边,身后的影子被拉得浅浅长长,驱散了几分连日来的阴冷。 福英依旧是一身素布衣裳,头发却梳得整齐,用根素银簪子绾着,脸上的憔悴褪去大半,只是瞧着街边琳琅的铺子,难免有些局促,脚步下意识放轻,指尖悄悄绞着衣角。 “今日天气正好,带你出来透透气,总待在家里也闷得慌。”宋眠转头看她,语气温和,目光扫过她略显粗糙的脸颊,那是前些日子在牢里磋磨出来的痕迹,心里微微一动。 福英抬眸望他,眼底瞬间漾起细碎的光,连忙点头:“全听宋先生的。”她的声音轻轻柔柔,落在风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欢喜。 两人顺着街边慢慢走,路过一家脂粉铺时,宋眠停下脚步,朝里望了一眼,转头对福英道:“你在这儿等我片刻。”不等福英反应,便抬脚走了进去。 福英愣在原地,望着铺子里琳琅的胭脂水粉,脸颊悄悄热了起来。她从未踏过这类铺子,只远远瞧过富家小姐们笑着进去挑选,此刻心跳竟莫名快了几分。 不多时,宋眠便走了出来,手里多了个小巧的白瓷瓶,瓷瓶上描着淡粉的缠枝纹,看着精致得很。他走到福英面前,将瓷瓶递过去:“拿着吧,这是雪花膏,擦在脸上能润些,你脸颊上的皮肤该养养了。” 福英猛地抬头,眼神里满是错愕,连忙往后缩了缩手,摆手道:“宋先生,这怎么使得!太贵重了,我不能要……”她这辈子从未用过这般精致的东西,只觉得烫手。 “不算贵重,不过是些寻常物件。”宋眠将瓷瓶轻轻塞进她手里,指尖不经意碰到她的掌心,只觉一片微凉。他收回手,语气自然,“你前些日子受了不少苦,好好照料自己也是应当的。” 瓷瓶入手温凉,带着淡淡的甜香,顺着指尖漫进心里。福英紧紧攥着瓷瓶,眼眶微微发热,抬头看向宋眠时,目光里满是感激,又藏着几分羞赧:“多谢宋先生,又让您破费了。我……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报答您才好。” “举手之劳罢了,谈何报答。”宋眠笑了笑,目光落在她泛红的眼眶上,语气软了些,“回去每日早晚擦一点,过些日子皮肤便会细腻些。” 福英用力点头,将瓷瓶小心翼翼揣进怀里,像是揣着什么稀世珍宝。她低头看着脚下的青石板,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连带着脚步都轻快了些。 风从街边吹过,带着脂粉铺的甜香,混着阳光的暖意,竟是近来最安稳惬意的时刻。 “前面有家点心铺,听说他们家的杏仁酥做得极好,要不要尝尝?”宋眠瞧着她欢喜的模样,心情也轻快了几分,指着不远处挂着玉春斋幌子的铺子问道。 福英连忙抬头,眼里闪着光,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雀跃:“好,只要是宋先生说的,定是好的。” 宋眠看着她眼底的光亮,嘴角的笑意深了些,领着她往点心铺走去。阳光落在两人身上,将身影叠在一处,暖融融的。 第134章 张氏的牵挂 开春的风渐渐暖了,吹得米铺门口的幌子轻轻摇晃,阳光透过窗棂洒在柜台的账本上,映出细碎的光斑。张氏坐在柜台后纳鞋底,针脚缝得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时不时往门口瞟去,眉头微微蹙着。 李掌柜端着一杯热茶走过来,放在她手边,笑着问道:“又在想福英那丫头了?” 张氏叹了口气,放下针线,指尖轻轻摩挲着布料,语气里满是记挂:“可不是嘛。这都开春好些日子了,按理说早该回来了,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她想起福英临走时认真的模样,心里难免有些不安,“你说她会不会是在讨饭沟出了什么事?还是忘了开春回来学算珠的约定了?” “瞧你说的,那丫头性子踏实又守信,定是有什么耽搁了。”李掌柜坐在对面的长凳上,喝了口茶,缓缓道,“讨饭沟偏僻,说不定是路上不好走,或是家里有琐事绊住了脚。”话虽这么说,他心里也有几分惦记,福英在米铺做事时勤快又上心,学记账学得极快,是个难得的踏实姑娘。 张氏点点头,心里的不安却没消减多少:“话是这么说,可一点音讯没有,总让人放心不下。她一个姑娘家,在乡下也不容易,要是能回来接着学记账,往后也能有个傍身的本事。”她顿了顿,抬头看向李掌柜,眼神恳切,“掌柜的,要不你给她写封信吧?问问她那边的情况,再跟她说,米铺还等着她回来,算珠课我还等着教她呢。” 李掌柜思忖片刻,颔首应道:“也好,写封信过去问问也好,省得咱们在这儿瞎琢磨。”他起身走到书桌前,铺开信纸,磨好墨,拿起毛笔,转头对张氏道,“你想想,还有什么要跟她说的,我一并写进去。” 张氏连忙起身走过去,看着纸上铺开的墨迹,细细叮嘱道:“你跟她说,工钱照旧给她留着,要是家里有难处,尽管跟咱们说,能帮衬的咱们定然帮衬。还有,让她路上小心些,要是回来,提前捎个信,我好给她准备些热乎吃食。” “知道了。”李掌柜笑着应下,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映得字迹愈发工整。他写得仔细,把张氏的叮嘱一一写进信里,又添了几句宽慰的话,劝福英不必挂心,米铺的门始终为她开着。 写完信,李掌柜吹干墨迹,折好放进信封,封好口,抬头对张氏道:“我这就差人把信寄去讨饭沟,想来用不了几日,就能有消息了。” 张氏看着信封,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些,脸上露出几分笑意:“好,好,有劳掌柜的了。希望福英那丫头一切安好,能早点收到信回来。” 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初春的暖意,拂过桌上的信封。米铺里静悄悄的,只有阳光落在账本上的暖意,和两人对福英满满的期盼,静静等着远方的回音。 初春的天说变就变,前一日还是晴空万里,第二日便阴云密布,狂风卷着乌云压得极低。 送信的老张揣着李掌柜写给福英的信,裹紧了身上的粗布褂子,踩着泥泞的土路往镇上的邮局赶。 这信要寄去千里之外的北方讨饭沟,隔着好几个省,路上得辗转十几天,他心里只想着赶紧把信交到邮局,免得误了时辰。 “这鬼天气,怕是要下大雨了。”老张嘟囔着,加快了脚步。他紧了紧怀里的信,那信封里装着米铺两口子的牵挂,要跨过高山大河送到福英手上,半点马虎不得。 话音刚落,豆大的雨点便砸了下来,噼里啪啦打在头顶的草帽上,转瞬就汇成了雨帘,把土路浇得泥泞不堪,脚下的草鞋踩进去,深一脚浅一脚的,格外难走。 风越来越急,雨势也愈发凶猛,视线被雨水糊得模糊,老张只能凭着记忆往邮局的方向闯。 他把怀里的信件紧紧按在胸口,胳膊肘死死顶着,生怕被雨水打湿,可狂风裹挟着雨水往衣襟里钻,胸口的布料很快就湿透了,信纸渐渐变得软塌塌的,黏在了一起。邮局就在前面街口,可这短短一段路,竟走得格外艰难。 “哎哟!”脚下一滑,老张重重摔在泥坑里,浑身沾满了污泥,怀里的信件也顺着湿滑的衣襟滑了出去,落在浑浊的雨水中,瞬间就被湍急的水流卷向路边的排水沟。 老张连忙爬起来,不顾浑身的疼痛,伸手去捞,可雨水太急,排水沟里的水势又猛,信纸刚漂了两下,就顺着洞口冲了进去,眨眼间就没了踪影。 他沿着沟边追了几步,看着黑黝黝的洞口,终究是追不上了,冷汗瞬间顺着额角往下淌。“该死的暴雨!”他懊恼地拍了拍大腿,心里慌得厉害,“这信要寄去好几省之外,弄丢了可怎么跟李掌柜他们交代!” 他站在雨里,浑身湿透,又冷又急。福英那丫头远在千里之外,平日里本就难得有音讯,这封信是张氏对她的念想,如今丢了,再写信重寄,少说也得再耽搁半个月。 可他要是如实说了,以张氏和李掌柜的性子,或许不会过多责怪,但自己心里实在过意不去,更怕他们因为信丢了,整日悬着心等消息。 犹豫了半晌,老张咬了咬牙,打定了主意:这事不能如实说,先瞒一阵子,等自己赶紧跑一趟邮局,把没弄丢的信寄出去再说。 第135章 福英的自卑 夜色渐浓,街上的花灯次第亮起,红的、粉的、金的灯笼挂满了整条长街,暖黄的光映得人心头发烫。 往来的男女衣着光鲜,笑语盈盈,连风里都飘着甜糯的花灯香,衬得这花灯节格外热闹。 福英站在街角的老槐树下,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脸颊上擦着廉价的脂粉,略显粗糙的指尖还残留着红纸的颜色,晕开一抹不太均匀的红。 她特意换上了压在箱底最干净的素布衣裳,头发也重新梳过,用那支宋眠送的素银簪子牢牢绾住,连怀里的雪花膏都偷偷多擦了些,只盼着能体面些,好鼓起勇气约宋先生一同看灯。 可刚迈出脚步,她的目光就定在了不远处的花灯摊前,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脚步瞬间沉得挪不动了。 花灯摊旁,宋眠穿着一身月白长衫,身姿挺拔,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正侧耳听着身旁女子说话。 他身旁的顾娇娇身着一袭水红绣海棠的锦缎旗袍,裙摆绣着细碎的银线,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头上插着珠花,妆容精致,举手投足间皆是大家闺秀的温婉雅致。 她手里提着一盏兔子灯,笑着将灯凑到宋眠面前,声音清脆悦耳:“宋先生,你看这盏兔子灯多可爱,是不是和我家里那只玉兔摆件很像?” 宋眠顺着她的手看去,目光落在那盏做工精巧的兔子灯上,眼底笑意更浓了些:“确实相像,瞧着灵气得很。顾小姐若是喜欢,便买下来吧。” “好呀。”顾娇娇笑得眉眼弯弯,转头吩咐摊主包灯,转头又看向宋眠,语气带着几分娇俏,“听说前面桥边有猜灯谜的,猜对了还有奖品,宋先生要不要陪我去试试?” “自然可以。”宋眠点头应下,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温和,“正好我也许久没猜过灯谜了。” 两人并肩往前走,身影在花灯的映照下格外登对,一路说说笑笑,成了街上一道惹眼的风景。 福英看着眼前的一幕,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密密麻麻的疼。她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洗得发白的素布衣裳,又抬手摸了摸脸颊上廉价的脂粉,指尖蹭到不均匀的红色,只觉得一阵发烫。 顾娇娇那般耀眼,家世好,模样好,和温文尔雅的宋眠站在一起,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而自己,不过是个出身卑微、粗手粗脚的农妇,身上带着牢里磋磨的痕迹,连一支像样的首饰都没有,凭什么敢上前约宋先生看灯? 一股强烈的自卑涌上心头,将她刚才鼓足的勇气瞬间浇灭。她死死咬着唇,眼底的光亮一点点暗下去,连呼吸都变得沉重起来。怀里的雪花膏瓷瓶硌着心口,那点曾经让她欢喜的甜香,此刻也变得苦涩。 她悄悄往后退了两步,躲进街角的阴影里,看着宋眠和顾娇娇的身影渐渐远去,被往来的人群裹挟着,只剩偶尔传来的笑声飘进耳朵里。 福英抬手擦了擦脸颊,不知是蹭掉了脂粉,还是落了泪,指尖一片冰凉。 “原来……宋先生已经有约了。”她喃喃自语,声音很快就被街上的喧闹淹没。心里的欢喜一点点褪去,只剩下满满的失落和自嘲。她本就不该有这般奢望,能得到宋先生的搭救,能安稳活下去,就已经是万幸了,又怎能奢求更多呢? 街上的花灯依旧热闹,光影流转,笑语喧阗,可这一切都与福英无关了。她攥紧了衣角,转身慢慢往回走,背影在花灯的光影里显得格外单薄,连脚步都沉重得像是灌了铅。 忽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熟悉的温和嗓音在耳边响起:“福英,等等!” 福英浑身一僵,脚步顿住,缓缓转过身,就看见宋眠快步朝她走来,月白长衫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他手里除了刚才那盏兔子灯,还多了一盏做工质朴却透着精巧的莲花灯,灯身糊着淡粉的纸,烛光从花瓣缝隙里透出来,暖融融的。 “宋先生?”福英眼底闪过一丝错愕,连忙低下头,不敢看他,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失落,“您怎么过来了?顾小姐呢?” 宋眠快步走到她面前,停下脚步,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和落寞的神情,心里瞬间明白了几分,语气不由得放软了许多:“我让娇娇先去桥边等我了,我刚才看见你独自往回走,神色不太好,就追过来看看。” 他将手里的莲花灯递到福英面前,眼底带着几分温柔的笑意:“这盏花灯,是我特意给你买的。刚才没跟你说就走开,是想着给你挑一盏合心意的,让你久等了,抱歉。” 福英猛地抬头,目光落在那盏莲花灯上,又抬眼看向宋眠,眼底满是错愕,嘴唇轻轻动了动:“给……给我的?可刚才我明明看见,您和顾小姐在一起……” “刚才和娇娇在一起,是正好碰到了。”宋眠连忙解释,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生怕她误会,“我知道今日是花灯节,想着带你出来看灯,又记着邻居小孩聪儿平日总念叨想看盏像样的花灯,就先去给聪儿挑了盏兔子灯,转头又给你挑了这盏莲花灯,想着你定会喜欢。”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福英脸上,注意到她脸颊上不太均匀的脂粉和唇上的红纸印,眼底闪过一丝心疼,声音愈发温和:“是不是刚才看见我和娇娇在一起,心里不舒服了?” 福英被他说中心事,脸颊瞬间红了,连忙低下头,指尖紧紧绞着衣角,声音细若蚊蚋:“没……没有,我只是觉得,顾小姐和您站在一起,很般配……我不该打扰您的。” “傻丫头,别胡思乱想。”宋眠轻轻叹了口气,将莲花灯往她手里又递了递,“今日偶遇娇娇,便陪她聊了两句。我今日出来,本就是特意陪你的,怎么会冷落你呢?” 他看着福英依旧落寞的神情,又补充道:“我知道你刚才定是误会了,都是我的错,没提前跟你说清楚,让你心情不好了。你看这盏莲花灯,多好看,就当是我给你的赔罪,好不好?” 福英看着眼前的莲花灯,烛光映在宋眠温柔的眉眼上,心里的失落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难以言喻的暖意。她抬起头,眼底泛起细碎的光,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却又藏着欢喜:“宋先生,您没有错,是我自己……自己想多了。” 她轻轻伸出手,接过那盏莲花灯,灯身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暖到了心底。廉价的脂粉依旧在脸上,可此刻她却不再觉得自卑,只觉得心里满满的都是感动。 宋眠看着她眼底重新亮起的光亮,嘴角的笑意深了些:“别想太多了。本来就是特意带你来看花灯的,怎么能让你独自回去呢?”他指了指不远处的桥边,语气带着几分期待,“桥边还有猜灯谜的活动,娇娇在那边等着,我们一起过去好不好?赢了奖品,我给你留着。” 福英紧紧攥着手里的莲花灯,抬头看向宋眠温柔的眼神,用力点了点头,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好。” 宋眠看着她终于露出笑容,心里也松了口气,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温和:“那我们走吧,别让娇娇等太久了。” 福英点点头,跟着宋眠往前走去。手里的莲花灯轻轻晃动,烛光映着她的脸颊,连带着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街上的喧闹依旧,可此刻落在她耳里,却成了温柔的背景音,心里的阴霾,早已被这盏花灯的暖意,悄悄驱散了。 第136章 窘迫 桥边的灯谜摊前围满了人,各色花灯上挂着密密麻麻的纸条,烛光透过纸灯映得字迹清晰可见,老板站在摊位后,笑着招呼往来的客人,气氛热闹得很。 顾娇娇看见宋眠领着福英走来,连忙笑着迎上前,目光落在福英手里的莲花灯上,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道:“宋先生,福英姑娘,你们可算来了。这盏莲花灯真好看,很衬福英姑娘。” 福英脸颊微微一热,连忙低下头,小声道:“多谢顾小姐夸奖。” 宋眠笑了笑,将手里的兔子灯递过去:“这盏兔子灯是给邻居小孩聪儿的,等回去带给他。”说着,目光扫过摊位上的灯谜,转头看向两人,“咱们也来试试?” 顾娇娇眼睛一亮,立刻应下:“好啊!我最喜欢猜灯谜了。” 老板见状,连忙笑着凑上前,目光在宋眠和顾娇娇身上转了一圈,满眼都是打趣的笑意:“这位先生和这位小姐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郎才女貌,今日一起猜灯谜,定能赢走不少奖品!” 顾娇娇脸颊微红,正要开口解释,宋眠却先一步温和地笑了笑,没直接反驳,只是转头看向福英:“福英,你看看有没有喜欢的灯谜,我们一起猜猜。” 福英闻言,心里微微一紧,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她自幼没读过书,认识的字本就不多,此刻看着纸条上密密麻麻的字,只觉得头晕眼花,连句子都读不顺,更别说猜答案了。她攥紧了手里的莲花灯,指尖微微发颤,声音细若蚊蚋:“我……我就不用了,宋先生,顾小姐,你们猜就好,我看着就行。” 宋眠察觉到她的局促,目光落在她紧绷的侧脸和躲闪的眼神上,心里瞬间明白了缘由,语气不由得放软了许多:“没关系,就是图个热闹,猜不对也无妨。你随便挑一个,我们一起想。” 顾娇娇笑着附和道:“是啊,福英姑娘,不用紧张的。这些灯谜有难有易,说不定咱们运气好,一猜就中呢。” 老板也跟着劝道:“这位姑娘放心猜,咱们就是图个乐子,输赢不打紧的。你身边这位先生看着就有学问,肯定能帮你猜对!”说着,还冲宋眠挤了挤眼,显然还是把他和顾娇娇当成了一对,只当福英是跟着来的下人。 福英听着老板的话,脸颊更烫了,心里的自卑又涌了上来。她悄悄抬头看了眼纸条上的字,大多都不认识,只觉得喉咙发紧,连开口的勇气都没有。她用力摇了摇头,头垂得更低了,声音里带着几分慌乱和怯懦:“真的不用了,我……我不认多少字,怕说错了出丑,还是你们猜吧,我看着就好。” 宋眠看着她眼底的不安和紧绷的神情,心里微微一疼,知道她是真的胆怯,便不再勉强,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温柔地安慰道:“好,不勉强你,我们猜,你陪着就好。” 他说着,随手摘下一个离得最近的灯谜,念道:“‘身子像个小月牙,浑身长满小牙牙,只要身子转几圈,衣服裤子都咬下’,娇娇,你猜猜这是什么?” 顾娇娇歪着头想了片刻,眼睛一亮,立刻笑道:“我知道了,是剪刀!” 宋眠眼底闪过一丝笑意,连忙点头:“对!就是剪刀!娇娇真厉害!” 老板见状,也笑着竖起大拇指:“这位小姐真聪明!来来来,这是奖品,一对玉坠子,很是精致!”说着,就将一个小巧的锦盒递到了顾娇娇面前。 顾娇娇笑着接过锦盒,打开看了看,转头看向福英,笑着递过去:“福英姑娘,这对玉坠子很别致,送给你吧。” 福英连忙往后缩了缩手,摆手道:“不用了顾小姐,这是您猜对得的奖品,我不能要。” “拿着吧,”宋眠也在一旁帮腔,语气温和,“就是个小玩意儿,娇娇一片心意,你收下就好。” 福英看着宋眠真诚的眼神,又看了看那对精致的玉坠子,心里泛起一丝暖意,犹豫了片刻,还是轻轻接过锦盒,小声道:“谢谢顾小姐,也谢谢宋先生。” “不用谢。”顾娇娇笑着摆了摆手,又指着另一个花灯道,“宋先生,咱们再猜那个试试!” 宋眠点了点头,笑着摘下那张灯谜念了起来。福英站在一旁,手里紧紧攥着锦盒,目光落在两人互动的身上,只安安静静地陪着。 花灯节的热闹渐渐散了,街上的人群慢慢稀疏,只剩零星的花灯还在夜色里闪烁着暖光。 顾娇娇笑着收下最后一份灯谜奖品,看了眼天色,对宋眠和福英道:“时候不早了,我府里的花轿该到了,今日多谢宋先生陪我猜灯谜,也多谢福英姑娘相伴。” 宋眠点头浅笑:“客气了,路上注意安全。” 福英也连忙颔首:“顾小姐慢走。” 不多时,一顶装饰精致的花轿停在街边,轿夫恭敬地掀开轿帘,顾娇娇笑着挥了挥手,转身踏上花轿。随着轿夫一声吆喝,花轿缓缓抬动,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宋眠转头看向身边的福英,她手里还攥着那个装着玉坠的锦盒,脸颊被花灯映得泛着淡淡的红晕,眉眼间藏着几分未散的欢喜,显得格外柔和。“走吧,我送你回去。”他语气温柔,率先迈步往旁边的小巷走去。 小巷里静悄悄的,没有街上的喧闹,只有两人的脚步声轻轻落在青石板上,伴着偶尔吹过的晚风,带着几分惬意的静谧。 宋眠走着走着,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福英。他的目光格外灼热,看得福英心里一阵发慌,连忙低下头,攥紧了手里的锦盒:“宋先生,怎么了?” 宋眠没有说话,只是缓缓俯身,温热的气息渐渐靠近。福英浑身一僵,还没反应过来,唇瓣就被一片温热轻轻覆住。她的脑子瞬间一片空白,瞳孔微微睁大,连呼吸都忘了,只觉得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脸颊烫得像是要烧起来。 宋眠的吻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温柔,又藏着难以抑制的情愫,渐渐加深。福英起初有些僵硬,后来竟不自觉地放松了些许,指尖微微发颤,却舍不得推开。 两人吻了很久,直到巷子里的晚风轻轻吹过,带来一丝凉意,宋眠才缓缓退开,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气息微微急促,眼底满是缱绻的笑意:“福英,我喜欢你。” 福英的脸颊红得快要滴血,不敢看他的眼睛,声音细若蚊蚋,却带着几分真切的欢喜:“宋先生……” 就在这时,巷子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咦”,打破了这份静谧。两人同时转头看去,只见巷口拐角处,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正探着脑袋,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他们,脸上满是诧异和难以置信。 老太太是这附近出了名的嘴碎,平日里最爱凑在一起议论街坊邻里的闲事。她刚才路过巷子,无意间撞见这一幕,顿时惊得合不拢嘴,心里的念头翻来覆去,忍不住小声嘀咕起来,声音不大,却刚好能传到两人耳朵里:“这不是宋先生吗?怎么会跟这么个女人亲嘴啊?” 她眯着眼睛打量着福英,见福英穿着朴素的素布衣裳,脸颊算不上出众,手上还带着常年干活的薄茧,越看越觉得普通,甚至因为前些日子的磋磨,显得有些憔悴。老太太皱着眉头,语气里满是不解和鄙夷:“瞧这女人,又老又丑,看着就是个农村来的妇女,宋先生那般温文尔雅、一表人才,怎么会看上她?” 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又往两人的方向瞟了一眼,压低声音,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又像是故意说给人听:“不对劲,太不对劲了!怕是宋先生被这女人下了降头吧?不然怎么会糊涂到跟她这般亲近,真是可惜了……” 福英听到老太太的话,脸颊瞬间变得惨白,刚才的欢喜瞬间被一盆冷水浇灭,自卑像潮水般涌来,连忙往后退了一步,想要躲开宋眠的目光。 宋眠的脸色微微沉了沉,看向老太太的眼神带着几分不悦,却没有发作。 他转头看向福英,见她眼底满是窘迫和不安,连忙伸手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给了她一丝力量。他看着她的眼睛,语气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别听她胡说,在我心里,你最好看。” 福英抬起头,撞进宋眠温柔又坚定的眼眸里,心里的委屈渐渐散去了些,只是脸颊依旧滚烫,轻轻点了点头,却还是不敢再看巷子拐角的方向。 老太太见两人注意到自己,也不尴尬,只是撇了撇嘴,小声嘟囔了两句,便转身匆匆走了,心里已经盘算着明日要把这事添油加醋地说给街坊邻居听。 第137章 宋眠给福英置办梳妆物件 晨光照在巷口的老槐树,在青石板路上洒下斑驳的碎影,早市的吆喝声渐渐热闹起来。 福英提着空菜篮子,沿着墙根慢慢走着,指尖下意识攥紧了篮绳,心里还惦记着昨日巷子里的吻,脸颊忍不住泛热,脚步也轻了几分。 刚走到巷口的杂货铺旁,就听见几个妇人凑在门槛边说话,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地飘进她耳朵里。 “就是她!瞧见没?穿得那般素净,手上全是茧子,哪里有半分模样?”说话的是张太太,双手叉着腰,眼神直勾勾地落在福英身上,语气里的鄙夷藏都藏不住。 旁边的李婶连忙点头,踮着脚往福英这边瞟了一眼,压低声音却故意让她听见:“可不是嘛!王老太太昨儿说得真真的,亲眼瞧见她跟宋先生在巷子里亲嘴呢!宋先生是什么人?有学问的男人,模样周正,待人又温和,怎么就瞧上这么个村妇似的人物?” “我看呐,定是她耍了什么手段!”另一个穿蓝布旗袍的妇人抿了抿嘴,上下打量着福英的素布衣裳,嘴角撇出一抹讥讽,“你瞧她,头发也不梳个像样的发髻,脸上连点脂粉都不擦,活脱脱就是个刚从乡下进城的粗人,也配得上宋先生?” 福英的脚步猛地顿住,脸颊瞬间变得惨白,手里的菜篮子晃了晃,差点从手里滑落。 她下意识往自己身上看了看,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挽起的袖口露出小臂上淡淡的划痕,头发只是简单用木簪挽着,确实比旁边那些涂脂抹粉、穿着绸缎衣裳的妇人寒酸太多。 她咬了咬下唇,只想赶紧躲开,刚要迈步,就被张太太叫住了:“哎!福英,等一等!” 福英的身子僵了僵,终究还是停住脚步,缓缓转过身,低着头不敢看人,声音细若蚊蚋:“张太太,有事吗?” 张太太几步走到她面前,围着她转了一圈,啧啧两声:“福英啊,不是我说你,女人家总得拾掇拾掇自己。你看我们,就算是寻常日子,也得抹点雪花膏,梳个时髦的发髻,哪像你,整日里灰头土脸的,活像个伺候人的老妈子。” 李婶也凑过来,语气带着假意的关切,眼神却满是戏谑:“就是啊,宋先生那般体面的人,身边总该有个体面的伴儿。你这般不打扮,旁人见了,可不都得笑话宋先生没眼光?” 旁边的妇人也跟着附和:“可不是嘛!就算是村妇进城,也该学着穿点好的,擦点脂粉,不然怎么配得上宋先生?别到时候惹得街坊邻居都笑话,连宋先生的脸面都跟着丢了。” 福英的眼眶微微发红,手指攥得指节泛白,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知道自己出身低微,没读过书,也不会那些打扮的门道,可被人这般当众笑话,心里的委屈还是像潮水般涌来,连头都抬不起来。 “我……我还要买菜。”她勉强挤出一句话,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说完就提着菜篮子,低着头快步往前冲,不敢再看那些妇人的眼神,也不敢再听她们的议论。 身后的讥笑声还在继续,“你看她,还不好意思了!”“不打扮就是不行,难怪旁人笑话……”那些话像针一样扎在福英心上,让她脚步越来越快,眼眶里的泪水终究还是没忍住,顺着脸颊悄悄滑落,滴在青石板路上,瞬间就被晨光晒干,只留下一点浅浅的痕迹。 她提着菜篮子,漫无目的地走着,早市的热闹与她无关,心里只装着那些嘲讽的话语,还有自己满身的窘迫。原来,在旁人眼里,她真的这般不堪,这般配不上宋眠。 就在这时,手腕忽然被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攥住。福英猛地抬头,撞进宋眠温柔的眼眸里,他不知何时出现在这里,手里还拿着一本线装书,眼神里满是心疼。 “她们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宋眠的声音温和又坚定,轻轻擦去她脸颊的泪痕,“在我心里,你这样干干净净的模样,比谁都好看。” 福英吸了吸鼻子,眼泪却掉得更凶了,哽咽着说:“可是……她们说我是村妇,说我不打扮,配不上你……” 宋眠握紧她的手,牵着她往旁边的僻静处走了两步,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配不配得上,从来不是旁人说了算。我喜欢的是你,是那个善良、踏实、不管日子多苦都笑着面对的福英,不是那些涂脂抹粉、只懂打扮的模样。” 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纸盒,递给她:“这是我昨日路过洋货行买的雪花膏,你试试。不是非要你打扮给旁人看,只是想让你对自己好一点。” 福英看着手里的纸盒,指尖微微发颤,心里的委屈渐渐散去,暖意一点点涌上来。她抬头看着宋眠,眼眶红红的,却忍不住笑了笑,轻轻点了点头:“谢谢你,宋先生。” 宋眠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温柔:“走吧,我陪你买菜。旁人爱说什么就说什么,有我在呢。” 福英握紧手里的雪花膏,跟着宋眠往前走,阳光落在两人身上。 早市的人渐渐多了起来,青石板路上摆满了新鲜的蔬菜瓜果,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透着几分烟火气。 宋眠陪着福英挑了些青菜、豆腐,又买了块新鲜的五花肉,沉甸甸的菜篮子被宋眠接了过去,稳稳提在手里。 “宋先生,不用麻烦您,我自己来就好。”福英跟在他身侧,看着他挺拔的背影,脸颊微微发烫,小声推辞着。 宋眠回头看她一眼,嘴角噙着浅淡的笑意,语气温和:“不麻烦,提着也不重。前面有家洋货行,我带你去看看。” 福英愣了愣,连忙摆手:“不用了不用了,我没什么要买的。”她心里清楚,洋货行里的东西都金贵,哪里是她能消受得起的。 可宋眠脚步没停,牵着她的手腕往街角走去,掌心的温度让她没法拒绝。 洋货行的玻璃橱窗擦得锃亮,里面摆着各式各样的胭脂水粉、发饰绸缎,阳光照进去,泛着精致的光泽。 伙计见两人进来,连忙笑着迎上来:“先生,太太,里边请!刚到了些新的雪花膏和口红,都是上海那边流行的款式。” “我不是……”福英连忙想解释,脸颊却先红透了,窘迫地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 宋眠没拆穿,只是温和地对伙计说:“把你们这儿卖得好的胭脂、发绳,还有适合日常用的雪花膏都拿出来看看。” 伙计应了声,很快就端来一个木盘,里面摆着几盒包装精致的物件。粉色的胭脂膏透着淡淡的香气,红色的口红膏体鲜亮,还有几条绣着细碎花纹的绸缎发绳,看着就格外精致。 福英看着这些东西,眼睛悄悄亮了亮,却又很快黯淡下去,拉了拉宋眠的衣袖,小声说:“宋先生,太破费了,我用不上这些的。”她平日里只管干活,哪里有时间打扮,这些精致的东西,于她而言太过奢侈。 宋眠拿起一盒雪花膏,拧开盖子,一股淡淡的清香飘了出来。他蘸了一点,轻轻抹在福英的手背上,指尖的触感温热细腻:“怎么用不上?女人家就该对自己好点。这雪花膏滋润,你手上的皮肤粗糙,正好能用。” 手背上传来的温热让福英浑身一僵,连忙想收回手,却被宋眠按住。他又拿起一支豆沙色的口红,对着光看了看,语气认真:“这个颜色温柔,日常涂着好看,不会太张扬。” “我……我从来没涂过这些。”福英的声音细若蚊蚋,脸颊红得快要滴血,连耳根都热了起来。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素净的脸庞,再看看那些精致的胭脂水粉,只觉得有些陌生,又有些隐隐的期待。 旁边的伙计连忙笑着打圆场:“姑娘,这口红好涂得很,轻轻一抹就显色,还显气色。您模样清秀,涂了肯定更好看。” 宋眠也看着她,眼神温柔又坚定:“试试就会了。这些都拿着,不算破费。”他转头对伙计说,“这些都包起来。” “好嘞!”伙计麻利地打包,笑着递给宋眠。 福英看着宋眠接过包裹,心里又暖又羞,还有些不安:“宋先生,花了这么多钱,我……” “钱不重要,”宋眠打断她,把包裹递到她手里,语气温柔,“我想让你开开心心的,不用在意旁人的眼光。就算不打扮,你也是最好的,但若是这些东西能让你多几分欢喜,便值得。” 福英接过包裹,指尖传来包裹的温热,还有淡淡的香气,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软软的,暖暖的。 她低着头,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谢谢你,宋先生。” 两人走出洋货行,阳光正好,落在福英泛红的脸颊上,透着几分羞涩的娇憨。她紧紧抱着怀里的包裹,像是抱着一份珍贵的礼物,脚步也渐渐轻快起来。 宋眠看着她的模样,眼底满是笑意,轻轻牵起她的手:“走吧,回家。晚上我教你怎么用。” 福英的脸颊更红了,轻轻“嗯”了一声,跟着他往前走。 第138章 福英拒绝婚前亲热 夕阳照在窗棂,将屋里的陈设晕得愈发柔和。 桌上摆着傍晚从洋货行买回来的梳妆物件,月光透过薄纱窗帘洒在上面,泛着细碎的光泽。 福英坐在桌前,手指捏着那支豆沙色口红,眼神里带着几分局促,脸颊还泛着未散的红晕。 宋眠坐在她身旁,指尖轻轻拿起那盒雪花膏,拧开盖子,一股清浅的香气在屋里散开。“先涂雪花膏,滋润了皮肤,后续上胭脂才服帖。”他的声音低沉温柔,带着几分笑意,拿起一点雪花膏,轻轻覆在福英的脸颊上,指尖的温热透过肌肤传来,让她浑身轻轻一颤。 福英下意识屏住呼吸,眼睛微微垂着,不敢看他的眼睛,只觉得脸颊越来越烫,连耳根都热得发烫。 宋眠的动作很轻,指尖慢慢摩挲着,将雪花膏均匀涂开,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脸颊上,眼底的温柔渐渐翻涌,像是藏不住的潮水。 “抬头试试口红。”宋眠拿起那支口红,语气里带着几分蛊惑。 福英听话地抬起头,撞进他灼热的眼眸里,心跳瞬间漏了一拍。他的指尖轻轻捏着她的下巴,动作温柔得不像话,口红的膏体轻轻划过她的唇瓣,带着一丝微凉的触感。 涂完口红,宋眠没有立刻收回手,目光紧紧锁着她的唇,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屋里静悄悄的,只有两人急促的呼吸声,空气中弥漫着雪花膏的清香和一丝暧昧的气息。情到深处,宋眠再也忍不住,俯身吻上了她的唇。 这个吻比昨日巷子里的更加灼热,带着难以抑制的情愫,渐渐加深。 福英的脑子瞬间一片空白,指尖紧紧攥着衣角,身体渐渐软了下来,靠在他的怀里。 宋眠的手慢慢抚上她的后背,指尖轻轻摩挲着,渐渐滑到她的衣襟处,动作轻柔地解开了她衣扣的绳结。 衣襟微微松开,凉意瞬间透过薄衫传来,福英猛地回过神来,像是被烫到一般,浑身一僵。她是个传统的女人,自小听着三从四德长大,心里始终认定,那种事要留到新婚之夜,婚前绝不能有这般逾矩的举动。 慌乱之下,福英用力推开了宋眠,身体往后缩了缩,双手紧紧拢住自己的衣襟,脸颊涨得通红,眼神里满是慌乱和窘迫。“宋先生,不……不行的。”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不敢看他的眼睛,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我们还没成婚,这样……这样是不合规矩的,我不能对不起自己,也不能对不起你。” 宋眠被她突然推开,身体踉跄了一下,眼底的灼热瞬间褪去,只剩下满满的错愕。他看着福英紧张得发白的侧脸,还有紧紧攥着衣襟的双手,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太过冲动,忽略了她的想法。 屋里的暧昧气息瞬间消散,只剩下一片尴尬的寂静。月光依旧温柔,却照得两人格外不自在。宋眠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般,半天也没挤出一个字。 福英始终低着头,手指攥得指节泛白,心里又羞又慌,还有些委屈。她不是不喜欢宋眠,只是骨子里的传统观念让她无法接受这般逾矩的行为。“宋先生,我……”她想解释些什么,却不知该从何说起,声音里带着浓浓的不安。 宋眠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躁动,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是我唐突了,对不起,福英。”他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眼神里满是自责,“我不该这般冲动,忽略了你的感受。” 尴尬的气氛像是凝固在了屋里,两人相对无言,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虫鸣,打破了这份沉寂。 福英的脸颊依旧滚烫,心里乱糟糟的,既愧疚自己推开了他,又坚守着自己的底线,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第139章 羞赧 午后的阳光透过书店的雕花窗,在木质书架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宋眠坐在靠窗的八仙桌旁,指尖捏着一本线装诗集,目光却落在杯底沉浮的茶叶上,神色间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怅然。 对面的陆衍端起青瓷茶杯,抿了口热茶,见他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忍不住打趣:“我说宋眠,你今儿个是怎么了?自打坐下就没好好翻过半页书,魂儿都飞哪儿去了?” 宋眠回过神,轻轻叹了口气,将诗集搁在桌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没什么,就是心里有点事堵得慌。” “有事就说呗,跟我还藏着掖着?”陆衍放下茶杯,身子往前凑了凑,眼里满是好奇,“莫非是跟福英有关?前阵子见你俩形影不离的,可不是这副蔫蔫的样子。” 被说中心事,宋眠的耳尖微微一热,脸上掠过一丝窘迫,沉默片刻,还是低声把昨夜的事说了出来,末了又添了句:“是我太冲动了,没顾及她的想法,现在想想,倒是我唐突了她。” 陆衍听完,先是愣了愣,随即忍不住笑出了声,拍了拍宋眠的肩膀:“嗨,我当是什么大事呢,原来是为了这事愁眉苦脸的。” 宋眠皱了皱眉,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她性子传统,认定要把男女之事留到新婚之夜,我这般举动,怕是让她受了惊吓。” “传统是好事,但也不必这般拘谨啊。”陆衍摆了摆手,语气随意得很,“你是不知道,我跟我家那口子,成亲前就已经同床共枕了。” 这话一出,宋眠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错愕:“这话当真?你们就不怕旁人说闲话?” “怕什么?”陆衍满不在乎地笑了笑,拿起茶壶给自己续了杯茶,“我俩情投意合,早就认定了彼此,提前体验体验夫妻间的乐趣,有什么不妥的?再说了,日子是自己过的,管旁人怎么说呢。” 他顿了顿,看着宋眠依旧紧绷的神色,又接着道:“你啊,就是太小心翼翼了。福英虽说传统,但心里若是有你,慢慢哄着,总会松口的。我家那时候,一开始也扭扭捏捏的,后来相处久了,感情到了,自然而然就成了。” 宋眠沉默着,指尖紧紧攥着茶杯,心里五味杂陈。他既明白陆衍的意思,又放不下对福英的尊重,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陆衍见他不语,也不再多劝,只是笑着道:“当然,每个人的性子不一样,你也别照搬我的法子。慢慢来,多顺着她些,等她彻底放下心防,自然就不会这般抗拒了。” 书店里的茶香袅袅,阳光斜斜地打在桌角的线装书上,映得纸页泛着暖黄。宋眠指尖抵着杯壁,听着陆衍的话,眉头依旧没舒展开,心里总绕着福英昨夜慌乱的模样。 陆衍见他还是一副放不开的样子,索性往前探了探身,声音压低了些,语气却越发直白:“我说你就是想太多,男欢女爱本就是人之常情,提前体验些乐趣,再寻常不过了。” 他端起茶杯抿了口,瞥了眼宋眠紧绷的侧脸,话锋一转,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再者说,福英也不是什么没经历过的黄花大闺女了,她先前嫁过人,还跟别的男人生过五个孩子,这种事早就熟门熟路,你还有什么好顾虑的?” 这话像块小石子,猛地砸进宋眠心里,让他浑身一怔。他不是不知道福英的过往,只是在他眼里,那些过往皆是苦难,从来没把这些和眼前的事牵扯到一起。此刻被陆衍点破,他愣了好一会儿,指尖的动作渐渐停了下来。 陆衍见他神色松动,又接着劝:“你对她好,她心里定然是清楚的。情到深处难免冲动,她一时抗拒,不过是抹不开面子,守着那点旧规矩罢了。依我说,你别太拘谨,慢慢引导着,她未必是真的不愿意。” 宋眠垂着眼,看着杯底渐渐沉下去的茶叶,心里的纠结一点点散开。陆衍的话虽直白,却也戳中了要害,福英经历过婚姻,确实不像未出阁的姑娘那般懵懂羞涩。他沉默片刻,缓缓抬起头,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低沉:“你说得……倒是有几分道理。” “本来就是这个理儿。”陆衍见他想通了,当即笑了,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感情里哪有那么多束手束脚的,只要两个人心意相通,顺着心意来就好。下次见面好好跟她说说,软语哄着些,准成。” 宋眠没再说话,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心里的郁结散了不少。窗外的蝉鸣渐渐响了起来,伴着茶香,倒是冲淡了几分先前的沉闷。 晚风卷着巷口槐树叶的清香,漫过青砖灰瓦的院墙。 福英提着竹篮从杂货铺出来,刚拐进僻静的巷弄,手腕忽然被人轻轻攥住,整个人被带着往后一靠,后背贴上了冰凉的墙面。 她惊得轻呼一声,抬头便撞进宋眠深邃的眼眸里。 他身形高大,微微俯身,双臂撑在她肩头两侧,将她圈在怀里,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屏障。巷里昏黄的路灯透过枝叶洒下来,落在他脸上,衬得眼底的情绪愈发浓烈。 福英的心跳瞬间乱了节奏,脸颊唰地红透,下意识想往后缩,却被墙面挡住,只能攥紧竹篮把手,声音细得像蚊蚋:“宋先生,你……你这是做什么?” 宋眠的呼吸落在她额前,带着淡淡的烟草气息,语气低沉又带着几分试探:“福英,那日夜里的事,我想跟你好好说说。” 一听这话,福英的脸更红了,连耳根都热得发烫,眼神慌乱地往旁边瞟,不敢看他:“那、那事都过去了,别说了……” “不能不说。”宋眠微微收紧手臂,拉近了两人的距离,声音放得更柔,“那日是我唐突了,不该那般急躁,但我对你的心意,是真的。”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脸颊上,语气带着几分委婉的试探,“其实……男欢女爱本是人之常情,我们心意相通,早晚都是要成婚的,提前亲近些,也未必是坏事。” 福英的心跳得更快了,指尖攥得指节泛白,脸颊烫得几乎要冒烟。她知道宋眠的意思,可骨子里的传统观念让她难以接受,只能咬着唇,声音带着几分委屈的颤抖:“可、可我们还没成婚,这样……这样不合规矩。”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宋眠的指尖轻轻蹭过她的脸颊,动作温柔得不像话,“我只是想多亲近你一些,没有要勉强你的意思。福英,看着我。” 福英被他的声音蛊惑,缓缓抬起头,撞进他灼热又带着期盼的眼眸里,瞬间又羞得低下头,脸颊红得能滴出血来:“我、我知道你对我好,可我……我还是做不到。” 宋眠看着她娇羞又窘迫的模样,心里的冲动渐渐压了下去,只剩下满满的怜惜。他缓缓收回手臂,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好,我不逼你,都听你的。” 巷里静悄悄的,只有两人急促的呼吸声,晚风拂过,带起福英鬓边的碎发,衬得她愈发娇憨动人。 第140章 未婚先孕 春日的晨光透过竹林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泥土里带着湿润的青草气。福英背着竹筐,手里攥着把小锄头,顺着竹林深处慢慢走,目光在地面上仔细搜寻着冒尖的竹笋。 刚在一簇竹子下找到棵壮实的嫩笋,正要弯腰开挖,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伴着轻轻的喘息。 福英回头望去,只见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女人站在不远处,肚子高高隆起,显然怀了身孕,脸色有些苍白,额角还渗着汗珠。 “姑娘,你也是来挖竹笋的?”福英停下手里的活,笑着开口问道。 女人愣了愣,点点头,声音有些沙哑:“是哩,想着挖点回去,配着腊肉炒炒,补补身子。”她说着,慢慢挪到一旁,目光落在地面上,却没怎么动脚,像是没力气弯腰。 福英看她模样吃力,心里生出几分怜惜,挖完手里的笋,提着锄头走过去:“我帮你找吧,这边向阳,笋子长得壮。” 女人连忙道谢,眼眶微微泛红:“多谢你了。我这身子沉,弯个腰都费劲。” 两人并肩在竹林里慢慢走,福英一边帮着找笋,一边随口问道:“看你肚子,该有六七个月了吧?怎么就自己出来干活,家里男人咋没陪着?” 这话一问,女人的脸色瞬间黯淡下来,肩膀轻轻垮了,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委屈:“我……我没嫁人,这孩子……是跟一个男人怀上的。” 福英心里一惊,停下脚步看向她。 女人咬了咬唇,像是下定了决心般,接着说道:“我们是自由恋爱,没经媒人说合,也没办婚事,就……就那样在一起了。我以为他是真心对我的,谁知得到我身子没多久,就卷着东西跑了,再也找不到人影。” 她抬手抹了把眼角,声音越发哽咽:“我怀了孕,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哪里还好意思回娘家?爹娘要是知道我做了这种无媒苟合的事,定要气死。只能自己找了个偏僻的小破屋住着,平日里挖点野菜、笋子,勉强糊口,想着多吃点腊肉,给孩子补补营养。” 福英听得心里发酸,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安慰道:“姑娘别难过,总会好起来的。”她看着女人苍白的脸,想起自己的过往,心里更不是滋味,“要是不嫌弃,以后你缺什么,就去巷口第三家找我,我叫福英,能帮衬的我一定帮。” 女人抬头看着福英,眼里满是感激,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谢谢你,福英,你真是个好人。” 晨光渐渐暖了起来,照在两人身上,竹林里静悄悄的,只听见女人压抑的啜泣声,伴着风吹竹叶的沙沙响。 福英叹了口气,拿起锄头,继续帮着女人找笋,心里却沉甸甸的,只觉得这世道,女人活着实在太不容易了。 阳光穿过竹叶织成的网,在两人脚边投下细碎的光斑。福英弯腰将刚挖好的嫩笋放进竹筐,指尖蹭到泥土的凉意,耳边却传来女人低低的叹息声。 女人扶着腰,慢慢坐在一块干净的石头上,手轻轻覆在隆起的肚子上,眼神里满是苦涩。她看着福英忙碌的身影,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沙哑的恳切:“福英,我看你模样也算周正,性子也稳,想必心里也有在意的人吧?” 福英手上的动作一顿,脸颊微微发烫,轻轻点了点头,没敢多说。 女人见状,心里便有了数,叹了口气,语气越发郑重:“福英,听我一句劝,千万别轻易把自己的身子交给男人。”她抬手摸了摸肚子,眼底泛起红意,“我们穷苦人家,哪里有闲钱去买洋人的避孕药丸?那些东西在洋货行里卖得金贵,寻常人家连看都不敢看,一旦不小心怀上了,日子就全毁了。” 福英停下手里的活,走到她身边坐下,心里泛起阵阵涟漪。她想起宋眠那日的逼近,脸颊更烫,轻轻咬着唇,静静听着。 “我当初就是太傻,信了他的甜言蜜语,觉得两人情投意合,便不管不顾地从了他。”女人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哽咽,“可到头来呢?他走得干脆,留我一个人怀着孩子,连个落脚的地方都难寻。这肚子里的娃一天天大,往后的日子该怎么过,我连想都不敢想。” 她拉过福英的手,掌心粗糙却带着温度,眼神里满是真切的担忧:“福英,你要记着,真正喜欢你、疼你的男人,是会尊重你的底线的。他不会因为一时的冲动,就逼着你做不愿做的事,更不会让你陷入这般两难的境地。你守住自己的规矩,不是固执,是对自己好,也是对往后的日子负责。” 福英看着女人泛红的眼眶,心里又酸又沉,轻轻点了点头,声音细细的:“我知道了,谢谢你跟我说这些。”她攥紧了手心,想起自己一直坚守的底线,忽然觉得无比踏实。 女人见她听进去了,心里稍稍松了口气,勉强笑了笑:“能帮到你就好。女人活着不容易,总得好好护着自己才行。” 风轻轻吹过竹林,沙沙作响,像是在应和着女人的话。福英看着竹筐里鲜嫩的竹笋,心里却比刚才沉重了许多,只觉得女人的每一句话,都重重落在了她的心上。 第141章 唤他阿眠 夕阳照进院子里,福英提着竹筐踏进门,鼻尖先撞上一股饭菜香。 宋眠系着粗布围裙,正弯腰从灶上揭锅盖,蒸腾的热气模糊了他眉眼,听见动静便抬眼笑:“回来啦?快洗手,今天给你露一手。” 福英放下竹筐,指尖还带着挖笋时沾的泥土凉意,却被屋里的暖烘烘裹住。 她应了声,转身去院角的石盆边净手,脑海里却忍不住回放竹林里女人的话,指尖下意识攥紧了帕子。 “发什么呆呢?”宋眠端着一盘油焖笋走过来,见她愣在原地,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是不是挖笋累着了?快坐,菜都要凉了。” 八仙桌上已经摆得满满当当,清炒时蔬、炖得酥烂的鸡汤,还有一盘她最爱的糯米藕,色泽鲜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福英坐下,目光落在菜上,心里却沉甸甸的,勉强牵了牵嘴角:“谢谢你,宋先生,做了这么多好吃的。” 宋眠挨着她坐下,没错过她眼底的几分恍惚,却没多问,只给她夹了块藕:“尝尝这个,特意多放了点糖,合你口味。” 甜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福英心里的郁结稍散了些。 正吃着,宋眠忽然起身,从怀里摸出个东西,背在身后走到她面前,笑得像个讨赏的孩子:“还有个好东西,给你的。” “什么呀?”福英抬眼,好奇地看着他。 宋眠慢慢把背在身后的手伸出来,掌心里躺着个小巧的糖人,粉雕玉琢的模样,梳着两条麻花辫,眉眼弯弯的,竟和她有七分相似。阳光透过窗棂落在糖人上,泛着晶莹的光,甜香丝丝缕缕飘进鼻腔。 福英眼睛一下子亮了,脸颊泛起浅浅的红晕,伸手小心翼翼地接过来,指尖碰到糖人的时候,还带着点温热的触感。“这……这是照着我做的?”她声音轻轻的,难掩欢喜。 “可不是嘛。”宋眠看着她开心的模样,眼底满是温柔,“下午路过巷口,看见老艺人做糖人,就想着给你也做一个。看了半天,觉得还是你这样最好看。” 福英捧着糖人,低头细细看着,心里又甜又暖。可转念一想女人的叮嘱,她又轻轻抿了抿唇,抬头看向宋眠,眼神里带着几分认真。 宋眠察觉到她情绪的变化,收敛了笑意,轻声问:“怎么了?不喜欢吗?” “不是,很喜欢。”福英摇摇头,手指轻轻摩挲着糖人的脸颊,沉默了片刻,还是鼓起勇气开口,“宋先生,我……我有句话想跟你说。” “你说,我听着。”宋眠坐直了身子,目光诚恳地看着她,耐心等着她的话。 福英深吸一口气,抬眼望进他的眼睛,声音细细却坚定:“我知道你对我好,可我……我心里有自己的规矩。往后日子还长,我想慢慢来,也想……也想你能尊重我。” 说完,她便有些紧张地低下头,攥着糖人的手指微微用力,生怕宋眠会不高兴。空气安静了片刻,只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忽然,一只温暖的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宋眠的声音温柔得像晚风:“傻福英,我懂你的意思。”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无比郑重,“我喜欢你,从来都不是一时冲动,更不会逼着你做不愿做的事。你想慢慢来,我们就慢慢来,我会等,也会好好守着你,守着你的规矩。” 福英猛地抬头,撞进他满是温柔与真诚的眼眸里,心里的那块石头轰然落地,鼻尖微微发酸,却忍不住笑了出来。她捧着糖人,眉眼弯弯的,比糖人还要好看几分:“谢谢你,宋先生。” “跟我还客气什么。”宋眠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又给她夹了块鸡汤里的鸡肉,“快吃吧,菜真要凉了。以后想吃什么,想要什么,都跟我说,我都给你做。” 福英点点头,拿起筷子,这一次,眼底的恍惚彻底散去,只剩下满满的甜意。 窗外的暮色越来越浓,屋里的灯光暖融融的,饭菜香混着糖人的甜香。 夜色渐浓,桌上的饭菜还冒着余温,福英捧着那盏糖人,指尖的甜意浸到了心里。 宋眠收拾着碗筷,余光瞥见她对着糖人偷偷笑,脚步顿了顿,索性放下手里的碗碟,在她身边重新坐下。 暖黄的煤油灯映着他的眉眼,少了几分平日的沉稳,多了些柔和的期许。他看着福英,声音放得轻轻的:“福英,往后别再喊我宋先生了。” 福英愣了愣,抬头看他,眼里带着几分疑惑:“那……那喊什么呀?”这些日子,她一直规规矩矩喊他宋先生,只觉得这样才得体,从未想过换个称呼。 宋眠看着她懵懂的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声音里裹着笑意:“喊我阿眠就好。”他往前凑了凑,语气带着点撒娇似的恳切,“宋先生三个字,听着太生分,隔着一层似的,一点都不亲近。” 福英脸颊微微发烫,指尖下意识攥紧了糖人的竹签。阿眠,这两个字落在耳里,软乎乎的,像是带着温度,让她心里泛起一阵细密的涟漪。她低下头,小声嗫嚅着:“这……不太好吧,会不会太随便了?” “有什么不好的。”宋眠轻轻打断她,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耳尖上,语气无比认真,“我想跟你亲近些,不想总隔着距离。你喊我阿眠,就像家里人那样,多好。”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动了桌上的煤油灯,灯影轻轻摇晃,落在两人身上,添了几分缱绻。福英抬眼,撞进他满是期待的眼眸里,心里的那点拘谨渐渐散去。她咬了咬唇,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气,声音细细的,却清晰可闻:“阿……阿眠。” 宋眠猛地笑开,眼底像是盛了星光,亮得惊人。他应得飞快,语气里满是欢喜:“哎!”尾音微微上扬,藏不住的雀跃。 福英被他的反应逗得笑了,眉眼弯弯的,手里的糖人仿佛也更甜了些。她又轻轻喊了一声:“阿眠。” “哎,我在。”宋眠应着,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传过来,暖得人心头发软,“这样多好,往后就这么喊,好不好?” 福英点点头,脸颊红扑扑的,不敢再看他的眼睛,只低头盯着手里的糖人,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好。” 宋眠看着她害羞的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拿起桌上的茶壶,给她倒了杯温水递过去,语气温柔得能掐出水来:“喝点水,别噎着。往后啊,你只管喊我阿眠,有什么事,都跟我说,阿眠都帮你扛着。” 福英接过水杯,指尖碰到温热的杯壁,心里也暖融融的。她抬起头,对着宋眠笑了笑,声音里带着几分甜意:“嗯,谢谢阿眠。” 这一声“阿眠”,没有了往日的拘谨,多了些亲昵的暖意,屋里的空气仿佛都变得甜软起来。 第142章 宋眠得不到福英身体而生气 煤油灯的光照在土屋里,宋眠看着福英捧着水杯浅笑的模样,心里像浸了蜜,又悄悄燃起几分盘算。 这些日子,他寻遍巷口的糖人摊,变着法做她爱吃的菜,手里的钱流水似的花出去,只为博她眉眼弯弯,盼着两人的情意能再近一步。 此刻见福英脸颊泛红,眼底满是软意,宋眠喉结轻轻滚动,定了定神,声音比往常更柔了些:“福英,坐了这许久,脖子该酸了吧?” 福英愣了愣,下意识摸了摸后颈,笑着摇摇头:“不酸呀,阿眠。” 宋眠顺势起身,走到她身后,指尖轻轻拂过她肩头的碎发,语气带着几分试探的温柔:“我给你梳个头吧,松快松快。”他早就留意到,福英平日里总简单挽着头发,衬得脖颈纤细,若是仔细梳拢,定是极好看的。 福英身子微微一僵,手里的水杯晃了晃,温热的水溅在指尖。她心里莫名一紧,小声道:“这……不太好吧,我自己来就好。” 宋眠俯身,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声音软得像棉絮:“有什么不好的?我娘以前总说,女孩子的头发要好好梳,才显精神。我给你梳,保证不弄疼你。”他一边说,一边轻轻拿起她鬓边的一缕头发,指尖的温度让福英脸颊更烫。 见福英没有再拒绝,宋眠心里一喜,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一把桃木梳。梳子是他前几日特意去洋货行旁的木铺挑的,打磨得光滑温润,还带着淡淡的木香气。 他重新站到福英身后,轻轻解开她发间的布绳,乌黑的发丝顺着肩头滑落,铺了满满一背。 桃木梳缓缓划过发丝,动作轻柔得怕弄疼她。宋眠看着镜中福英低垂的眉眼,睫毛纤长,脸颊绯红,心里的念头越发强烈。他一边梳着,一边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缱绻:“福英,你看我们现在这样,多好。” 福英望着镜中的自己,又瞥见宋眠眼底的温柔,心里又甜又慌,声音细细的:“嗯,挺好的。” “我对你的心意,你该是知道的。”宋眠的声音低了些,梳子在她发尾轻轻打了个结,“这些日子,我只想把最好的都给你,往后的日子,也想一直陪着你,护着你。” 福英的心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心跳渐渐快了起来。她咬着唇,看着镜中宋眠认真的模样,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宋眠见她不语,只当她是默认,胆子又大了些。 他放下梳子,双手轻轻搭在福英的肩头,俯身看着镜中的她,眼底藏着几分急切,又带着刻意压制的温柔:“福英,我们情意都到这份上了,往后便是一家人了。今晚,便让我好好待你,好不好?” 福英猛地抬头,撞进他眼底灼热的目光里,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她浑身一僵,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声音带着几分慌乱:“阿眠,不行……我们还没到那一步,我不能……” 宋眠脸上的笑意僵了僵,心里的期待落了大半,却还是耐着性子,轻轻握住她的手腕,语气软得近乎哀求:“福英,我是真心喜欢你,想和你好好过日子,又不是要负你。名分我尽快去跟媒人提,定下来便是,可我实在等不及了,只想早些亲近你。”他花了那么多心思,耗了那么多钱财,原以为今晚总能得偿所愿,语气里难免带了几分委屈。 福英被他握着手腕,指尖传来的温度让她心跳更快,脸颊红得快要滴血。她看着宋眠眼底的恳切与急切,又想起这些日子他对自己的好,心里的防线渐渐松动。 竹林那个女人的叮嘱还在耳边,可眼前人的情意又太过真切,让她一时没了主意,眼神也变得躲闪起来:“可……可我心里还是怕……” “别怕。”宋眠见状,心里一喜,轻轻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我会好好疼你,绝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有我在,往后什么都不用怕。” 福英的身子贴在他怀里,能清晰感受到他温热的胸膛和有力的心跳,心里又慌又乱,挣扎着想要推开他,手上的力气却越来越小。她咬着唇,眼眶微微泛红,声音细若蚊蚋:“阿眠,你……你别后悔……” “我绝不后悔。”宋眠立刻应下,手臂轻轻收紧,将她抱得更紧了些,“能娶到你,是我这辈子的福气。”他低头,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发顶,语气满是缱绻。 福英的挣扎渐渐停了下来,心里的执拗被温柔渐渐融化。 她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轻轻颤抖着,像是做了极大的决定,身子慢慢软了下来。宋眠察觉到她的松动,小心翼翼地扶着她的腰,慢慢将她带向床边。 福英靠在他怀里,脸颊贴在他的衣襟上,能闻到淡淡的皂角香,心里的慌乱渐渐被一种陌生的暖意取代。 她轻轻哼唧了一声,像是抗拒,又像是默许,最终还是半推半就,顺着他的力道,缓缓躺在了柔软的床榻上,埋在他的怀里,不敢抬头看他的眼睛。 宋眠低头看着怀中人泛红的耳尖和微微颤抖的肩头,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声音温柔得像晚风:“别怕,我在呢。” 煤油灯的光晃了晃,映着床榻上相拥的身影,屋里的空气渐渐变得滚烫。 宋眠的吻从福英的发顶缓缓落下,带着灼热的温度,一路掠过她的眉眼、脸颊,再到纤细的脖颈。 他的指尖轻轻褪去她身上的粗布衣裳,一件一件落在床沿,乌黑的发丝与白皙的肌肤在灯光下交织,漾开几分旖旎。 福英闭着眼,浑身紧绷得像根弦,脸颊烫得惊人,呼吸渐渐急促起来。 宋眠的吻温柔又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掠过她的肩头、腰腹,每一处触碰都让她浑身泛起细密的战栗,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身下的被褥,指节泛白。 宋眠察觉到她的颤抖,低低笑了出声,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福英,别怕,放松些。”他的吻愈发缠绵。 福英的心跳快得像是要撞碎胸膛,脑海里一片混乱,竹林里女人的叮嘱被眼前的温热与悸动冲得支离破碎,只剩下身体本能的反应。 她咬着唇,想忍住喉间的轻吟,可那阵陌生的酥麻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终究没忍住,一声细碎又软糯的轻哼从唇间溢出,带着几分无措的羞怯。 宋眠听到这声轻哼,眼底的欲望更盛,低笑出声,声音沙哑得厉害:“乖。”他抬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动作带着几分急切,身体缓缓覆了上去,鼻尖抵着她的鼻尖,气息灼热,正要再进一步,彻底拥有她。 就在这时,福英像是突然被什么惊醒,猛地睁开了眼睛。女人怀抱着肚子、满眼苦涩的模样瞬间在脑海里炸开,那句“千万别轻易把自己的身子交给男人”的叮嘱狠狠砸在心上。她浑身一震,积攒起全身的力气,猛地抬手推开了压在身上的宋眠。 “别……别碰我!”福英的声音带着惊魂未定的颤抖,脸颊苍白,慌忙拢过身边的被褥裹住自己,眼神里满是慌乱与抗拒,像是受惊的小鹿。 宋眠猝不及防被推开,重重摔在床侧,身上的欲望瞬间被浇了一盆冷水。 他愣了愣,看着床榻上缩成一团、满眼防备的福英,眼底的温柔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遏制的怒火。 “福英,你闹够了没有?”宋眠的声音冷得像冰,带着压抑不住的戾气。 他花了那么多心思讨好她,耗了那么多钱财铺垫,好不容易等到她半推半就,此刻却被这般狠狠推开,满心的期待与欲望尽数化为羞辱与愤怒。 福英被他冰冷的语气吓得一哆嗦,却还是咬着唇,眼神里带着几分倔强:“阿眠,我不能……我真的不能……”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不能?”宋眠猛地站起身,胸口剧烈起伏着,看着她裹紧被褥的模样,只觉得一阵讽刺,“刚才是谁半推半就躺在我怀里?是谁被吻得哼哼唧唧?现在装什么贞洁烈女!”他的话像刀子一样,又快又狠,戳得福英眼眶瞬间红了。 “我不是……我只是突然想起来……”福英想解释,声音却哽咽着,怎么也说不完整。她没法说自己是怕重蹈那个女人的覆辙,只能死死咬着唇,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宋眠看着她这副模样,只觉得更加烦躁,心里的怒火越烧越旺。 他付出了那么多,换来的却是这样的结果,这份委屈与愤怒让他彻底失去了理智。“我看你就是故意耍我!”他低吼一声,转身抓起自己的衣裳胡乱套上,眼神里满是失望与怒火。 福英看着他暴怒的模样,伸手想拉他,却只抓到一片空气:“阿眠,你别生气,我不是故意的……” 宋眠根本不听她的解释,脚步重重地踩着地板,走到门口猛地拉开房门。夜 夜风灌了进来,吹得煤油灯的火苗剧烈摇晃,映得他的脸色愈发阴沉。他回头冷冷瞪了福英一眼,眼神里的寒意让她浑身发冷,随即狠狠甩上了房门。 “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整个屋子都晃了晃。 福英僵在床榻上,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砸在被褥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屋里只剩下煤油灯摇曳的光影,还有她压抑的呜咽声,刚才的旖旎与温热早已消失殆尽,只剩下满室的冷清与她满心的慌乱和委屈。 第143章 福英是恋情中的经济弱势方 天刚蒙蒙亮,窗棂外透进几分熹微的晨光,冲淡了屋里残留的煤油灯味。 门板被轻轻推开时,福英正蜷在床榻内侧,一夜未眠的眼睛里布满红血丝,听见动静便猛地抬起头,看向门口的身影。 宋眠回来了。 他身上还带着清晨的凉意,头发有些凌乱,眼窝泛着淡淡的青黑,显然是一夜未歇,脸色沉得厉害,没了往日半分温柔。 他径直走到桌边,拿起随意丢在桌上的毛巾,动作粗鲁地擦拭着手脸,全程没看床榻方向一眼。 福英攥着身下的被褥,指尖微微发颤,心里的愧疚与不安翻涌着。她抿了抿干涩的唇,小心翼翼地挪到床边,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带着未散的鼻音:“阿眠,你……你回来了。” 宋眠没应声,毛巾擦过脸颊的力道重了些,仿佛要将心里的火气都发泄在这动作里。 屋里静得只剩下他洗漱的声响,福英咬了咬唇,又往前凑了凑,目光落在他疲惫的侧脸,语气里满是讨好:“是不是没睡好?我去给你烧点热水,再蒸两个白面馒头,垫垫肚子好不好?” 她一边说,一边掀开被褥想下床,脚刚沾到冰凉的地面,就听见宋眠冷冰冰的声音从桌边传来,没有半分温度:“不必了。” 福英的动作瞬间顿住,像被钉在了原地。她抬起头,眼里满是无措,看着宋眠的背影,声音又软了几分,带着委屈的哽咽:“阿眠,昨天晚上……是我不好,你别生我的气了,好不好?” 宋眠终于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身上,却没有半分暖意,反而带着几分疏离的冷漠。 他的视线扫过她苍白的脸颊和红肿的眼眶,心里没有丝毫动容,只觉得昨夜的愤怒与羞辱还在灼烧着心口。 “我没功夫跟你耗。”宋眠的声音依旧冷硬,说完便转身走向门口,拿起挂在门后的外套,动作利落地上肩。 福英见状,慌忙上前一步,伸手想拉住他的衣袖,指尖堪堪碰到布料,又被他下意识地避开。 她的手僵在半空,心里一阵酸涩,眼泪又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阿眠,你至少吃点东西再走啊,空腹出门怎么行?” 宋眠脚步未停,头也不回地拉开了房门。清晨的风灌了进来,吹起他的衣角,也吹得福英的声音碎了一地。他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冷淡淡的话,消散在风里:“不用你管。” 门板再次被关上,这次的声响虽不如昨夜那般震耳,却重重砸在福英的心上。她站在原地,看着紧闭的房门,眼泪终于滚落下来,顺着脸颊滑进衣领,带着刺骨的凉。 桌上的水壶还凉着,昨夜的旖旎与争执仿佛还在眼前,可此刻屋里只剩下她一个人,还有满室挥之不去的冷清。 门板合上不久后,福英一个人冲了出去。清晨的风裹着料峭寒意,刮得她单薄的衣衫猎猎作响, 光着的脚踩在冰凉的青石板上,冻得发麻也全然不顾,只盯着前方那个决绝的背影快步追赶。 “阿眠!阿眠,你等等我!”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一路追出巷口,才堪堪拽住他的衣袖,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宋眠猛地停下脚步,不耐烦地甩了甩胳膊,想挣开她的手,语气里的冷意几乎要凝成冰:“松开!你还想闹到什么时候?” 福英却死死攥着不肯放,脸颊因为奔跑而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眼眶通红,泪水顺着脸颊滚落,砸在他的衣袖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我不是闹,我只是想跟你说清楚,你不能这么不明不白地生我的气。” 宋眠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底满是讥讽与不耐,积压了一夜的怒火终于彻底爆发:“说清楚?有什么好说的!福英,你摸着良心问问自己,这段日子以来,我对你怎么样?吃的穿的,哪样不是紧着你?为了你,我花了多少心思,耗了多少银钱,可你呢?” 他的话像重锤,一下下砸在福英心上,她嘴唇哆嗦着,想反驳却被他接下来的话堵得哑口无言。 “你只知道心安理得地接受我对你的好,只知道向我索取温柔,索取安稳,可你付出过什么?”宋眠的声音越来越响,带着压抑不住的失望与愤怒,“我要的,你连半点都不肯给!” 福英猛地抬起头,泪水模糊了视线,却倔强地迎上他的目光,心里的委屈与不甘瞬间翻涌上来。她咬着唇,声音带着颤抖,却字字清晰:“付出?你要我付出什么?付出我的身子,像那些不清不楚的女人一样,跟你在这里做些男女之欢的事,才算付出吗?” 这话像一道惊雷,炸得宋眠愣了愣。他看着眼前这个浑身发抖、满眼倔强的女人,她的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羞怯,此刻却硬生生逼出了几分凌厉。 巷口的早行人渐渐多了起来,三三两两地投来异样的目光,窃窃私语的声音隐约传来。 宋眠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既觉得被她当众质问丢了颜面,又被她直白的话语戳中了心事,怒火更盛,却又莫名有些语塞。 “你胡说八道什么!”他压低声音,语气凶狠,“我对你好,难道就只是为了这个?福英,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那你要我付出什么?”福英不肯退让,眼泪还在掉,声音却多了几分执拗,“我没有家世,没有银钱,能给你的,只有一颗真心。可你要的,从来都不是我的真心,是我的身子,是我不能给的东西!” 她的话像针,细细密密地扎在宋眠心上。他看着她眼底的绝望与控诉,心里的怒火忽然就弱了几分,只剩下一阵莫名的烦躁与憋屈。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狠狠瞪了她一眼,一把甩开她的手。 “不可理喻!”宋眠咬牙吐出四个字,转身便大步往前走,再也没有回头。 福英踉跄着后退了几步,重重摔倒在青石板上,膝盖传来一阵钻心的疼。 她看着宋眠渐渐远去的背影,再也忍不住,趴在冰冷的石板上,失声痛哭起来。清晨的风依旧凛冽,吹得她浑身发冷。 第144章 宋眠找顾娇娇发泄欲火 宋眠揣着一肚子火气往前走,脚下的步子又沉又快,清晨巷口的喧闹也没半点能入耳。 刚拐过街角,就见前面的首饰铺前围了些人,其中一抹娇俏的身影格外扎眼——鹅黄的洋布旗袍裹着纤细的身段,乌黑的发髻上簪着支珍珠步摇,正是顾娇娇。 她正对着铺子里的银镯子看得入神,身边的丫鬟在一旁低声附和着,眉眼间满是娇憨的笑意。阳光落在她脸上,衬得肌肤白皙透亮,连说话时微微扬起的唇角,都带着几分养尊处优的明媚。 宋眠脚步顿住,眼底的戾气渐渐压下去些,心里忽然冒出个阴暗又荒唐的念头。顾娇娇是城里布行老板的女儿,家境殷实,模样又周正,先前见过几次,看向他的眼神里总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欢喜,明眼人都能瞧出几分意思。 先前他一门心思扑在福英身上,没把这份心意放在心上,可此刻被福英那般折辱,满心的憋屈与欲望无处发泄,再看向顾娇娇时,目光里便多了些别样的盘算。 福英不肯给他的,顾娇娇未必不肯,更何况,顾娇娇本就对他有意。 这般想着,宋眠压了压心头的烦躁,刻意放缓了脚步,脸上挤出几分平日里的温和笑意,朝着首饰铺走了过去。 “顾小姐,这么巧。”他的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顾娇娇听见。 顾娇娇闻声回头,见是宋眠,眼睛瞬间亮了亮,脸上泛起一抹羞涩的红晕,连忙转过身福了福身,语气带着几分雀跃:“宋先生?你也来街上办事吗?” 身边的丫鬟也跟着屈膝行礼,恭敬地喊了声“宋先生”。 宋眠点点头,目光落在她手腕上那只刚试戴的银镯子上,笑着夸赞:“这镯子衬顾小姐的手,好看得很。” 顾娇娇被他夸得脸颊更红,下意识拢了拢袖口,眼底的欢喜藏都藏不住:“宋先生眼光好,我正犹豫要不要买下来呢。” “喜欢便买了,这点小钱,值得。”宋眠语气随意,仿佛这银镯子在他眼里不过是寻常物件,随即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几分试探,“顾小姐今日得空,不如赏脸,陪我去前面的茶楼坐坐?我刚好有些事,想跟顾小姐聊聊。” 顾娇娇本就对宋眠有意,闻言立刻点头,连首饰都顾不上仔细挑了,忙让丫鬟付了钱,摘下镯子小心收好,笑着应道:“能陪宋先生喝茶,是我的荣幸。” 丫鬟在一旁瞧着,眼里闪过几分了然,识趣地退到一旁:“小姐,那我先回府告知老爷一声,晚点再来接您?” “去吧,别让人惦记。”顾娇娇挥了挥手,目光却始终黏在宋眠身上,带着少女怀春的羞怯。 宋眠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的那点算计愈发清晰。他引着顾娇娇往街角的茶楼走去,一路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言语间尽是些讨喜的话,逗得顾娇娇不时轻笑出声,看向他的眼神愈发痴迷。 进了茶楼,宋眠特意选了个二楼靠窗的雅座,点了壶上好的龙井,又添了几碟精致的点心。待伙计退下去后,雅座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气氛渐渐变得有些暧昧。 顾娇娇捧着茶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心跳有些快,不敢抬头看宋眠的眼睛。 宋眠却没什么顾忌,目光直白地落在她脸上,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温柔:“娇娇,其实我早就瞧出,你对我,和对旁人不一样。” 顾娇娇的脸颊瞬间红透,像是被人戳破了心事,慌忙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宋先生……我……” “不用紧张。”宋眠抬手,轻轻覆在她放在桌上的手背上,指尖的温度透过薄纱传过去,让顾娇娇浑身一颤。他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几分蛊惑,“说实话,我对你,也很有好感。先前是我心思乱,没敢表露,今日见着你,才觉得有些事,该说清楚了。” 顾娇娇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惊喜,嘴唇微微哆嗦着,连话都说不完整:“宋先生,你……你说的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宋眠看着她满眼的欢喜,心里没有半分触动,只有即将得逞的快意。 他想起昨夜福英的抗拒与倔强,再看眼前顾娇娇的顺从与痴迷,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语气愈发暧昧,“娇娇,你这般好,比那些不知好歹的女人强多了。若是你愿意,往后我便对你好,只对你一个人好。” 顾娇娇被他的话哄得晕头转向,满心都是欢喜,哪里还能分辨真假,连忙用力点头,眼眶都红了:“我愿意,宋先生,我愿意的!” 宋眠见状,眼底的欲望彻底浮现出来。他站起身,绕到顾娇娇身边,轻轻握住她的肩膀,俯身凑到她耳边,声音沙哑又带着蛊惑:“既然愿意,那今日,便别回去了。这茶楼后面有间客栈,环境清幽,我们……好好待一会儿。” 他的话语直白又露骨,顾娇娇的脸颊瞬间变得滚烫,眼神里闪过几分慌乱,却又带着几分不舍与痴迷。 她知道宋眠这话的意思,心里有些犹豫,可一想到宋眠对自己的心意,再想到能和他更进一步,最终还是咬了咬唇,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几分羞怯的顺从:“好……都听宋先生的。” 宋眠见她答应得如此痛快,心里的那点憋屈与怒火终于找到了宣泄口。他满意地笑了笑,牵着顾娇娇的手,迫不及待地起身往茶楼后面的客栈走去。 客栈房间里的烛火摇曳,映得帐幔上的缠枝莲纹愈发暧昧。褪去的衣衫随意散落在地毯上,空气中还残留着情欲过后的温热气息。 顾娇娇蜷缩在宋眠怀里,脸颊泛着未褪的潮红,乌黑的发丝凌乱地贴在颈间,眼神里满是少女初承欢爱的羞怯与依赖。 宋眠一手枕在脑后,另一手随意搭在顾娇娇腰间,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她细腻的肌肤,眼底却没有半分温存,只剩几分事后的慵懒与不耐。 顾娇娇往他怀里缩了缩,鼻尖蹭着他的胸膛,声音软糯糯的:“宋先生……” “嗯?”宋眠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帐顶的流苏上,思绪却飘到了别处,全然没把怀里人的情意放在心上。 顾娇娇抬起头,仰望着他的侧脸,眼神里满是憧憬与认真,手指轻轻攥着他的衣襟,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期盼:“我们……已经这样了,你什么时候,去我家提亲呀?” 宋眠的动作猛地一顿,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错愕,随即又被讥讽取代。 他低头看向顾娇娇,见她满眼都是对未来的期许,心里只觉得可笑。不过是一场各取所需的露水情缘,她竟然还当真了。 可面上,宋眠却没表露半分,反而抬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头发,语气带着刻意的温柔,像是在安抚:“急什么?这事得慢慢来,总得选个好日子,好好准备一番,才不算委屈了你。” 顾娇娇闻言,眼里的光芒更盛,连忙点头,脸颊上满是欢喜:“我就知道宋先生心里有我。”她往宋眠怀里又靠了靠,声音软糯,“我爹要是知道我许给了你,肯定也会高兴的。我们家虽不算大富大贵,但布行的生意也还算安稳,往后定能帮衬到你。”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往后的日子,语气里满是憧憬,丝毫没察觉到宋眠眼底越来越浓的敷衍。 宋眠耐着性子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床沿,心里盘算着该怎么敷衍过去。 他从来没想过要娶顾娇娇,当初找她,不过是为了发泄被福英拒绝的怒火,满足自己的欲望。顾娇娇家境虽好,可他心里清楚,顾老板精明得很,想要娶他女儿,绝非易事,更何况,他对顾娇娇,本就没有半分真心。 “自然是委屈不了你的。”宋眠打断她的话,语气依旧温柔,却多了几分疏离,“只是近来我手头还有些事要忙,等忙完这阵子,定亲自登门拜访顾老板,好好商议提亲的事。” 顾娇娇信以为真,满心欢喜地应下来,又依偎在他怀里,叽叽喳喳地说起自己想要的嫁衣样式,言语间满是少女的娇憨。宋眠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目光却渐渐冷了下来。 等顾娇娇说得累了,渐渐睡熟过去,宋眠才轻轻抽回自己的手,小心翼翼地起身下床。他捡起地上的衣衫胡乱套上,回头看了一眼熟睡中的顾娇娇,眼底没有半分留恋,只有冰冷的算计。 提亲?不过是哄她的谎话罢了。等他腻了,自然有的是办法脱身。他整理了一下衣襟,悄无声息地拉开房门,融入了外面沉沉的夜色里。 第145章 缘断 巷口的老槐树落了满地碎叶,秋风卷着凉意,吹得福英单薄的衣衫簌簌发抖。 她红着眼眶拽住宋眠的衣袖,指节泛白,声音里满是破碎的哀求,泪水顺着脸颊滑落,砸在青石板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阿眠,别走好不好?”福英哽咽着,鼻尖通红,往日里固执的眉眼此刻满是狼狈,“我知道之前是我固执,可我错了,真的错了。你要是还怨我,我……我把自己给你,只要你不跟我提分手,怎样都好。” 她说着,就抬手想去解自己的衣襟,指尖刚碰到盘扣,就被宋眠猛地攥住了手腕。 他的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疏离,眼底没有半分波澜,既没有欲望,也没有怜悯,只剩一片冷寂。 “不必了。”宋眠的声音很淡,淡得像这秋日里的风,吹得福英心口发凉,“我要走,从来不是因为你肯不肯给我。” 他缓缓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目光落在远处灰蒙蒙的天际,语气里听不出情绪:“从一开始,我就没打算停留。之前的纠缠,不过是一时兴起,如今兴头过了,自然该走了。” 福英踉跄着后退了一步,眼泪流得更凶了,喉咙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一时兴起?那之前的那些好,那些承诺,全都是假的吗?”她不甘心,又往前凑了凑,眼神里带着最后一丝期盼,“我不信,阿眠,你看着我,再说一遍。” 宋眠终于转过头,目光落在她泪痕交错的脸上,没有半分动容,反而多了几分不耐:“是假的。”他说得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福英,你该清楚,我本就是个浪子,从不为谁停留。之前没走,是还没腻,现在腻了,自然要去别处看看。” “可我……”福英还想再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却被宋眠冰冷的眼神堵了回去。 “别再纠缠了。”宋眠打断她的话,抬手理了理自己的长衫,动作从容,仿佛眼前这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女人,与他毫无关系,“你我之间,就到这里吧。往后,各自安好,不必再见。” 说完,他不再看福英一眼,转身就走。长衫的下摆被风吹起,渐渐远去的背影,决绝得没有一丝留恋。 福英站在原地,看着他渐渐消失在巷口的尽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止不住。 她缓缓蹲下身,抱住自己的膝盖,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哭声在巷子里回荡。 而宋眠走出巷口,抬头看了一眼阴沉的天空,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情爱之事,于他而言,不过是沿途的风景,看过了,便也就忘了。 他抬手招了一辆黄包车,语气平淡地对车夫说:“去码头。” 黄包车缓缓驶动,载着他驶向未知的远方。 时隔半月,福英又在城郊的溪畔遇上了那个怀身孕的女人。 彼时女人正蹲在水边搓洗着几件打了补丁的衣裳,隆起的肚子让她动作格外迟缓,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 阳光依旧正好,透过稀疏的竹影洒在水面,泛着细碎的光。福英提着竹篮走过去,见她吃力,便顺手拿起一旁的棒槌,帮着捶打衣物。 “福英,是你?”女人抬头见是她,愣了愣,随即露出一抹苦涩的笑,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福英笑了笑,声音温和:“今日得空,来山里采点菌子,没想到能遇上你。”她瞥了眼女人的肚子,轻声问道,“近来身子还好吗?” 女人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还行,就是越发沉了,做点活就累得慌。” 她歇了歇,目光落在福英身上,忽然认真起来,“福英姑娘,上回跟你说的话,你还记得吧?” 福英点头:“记着呢,我一直放在心上。” “记着就好。”女人顿了顿,语气沉了沉,又道,“今日见着你,我还有句话想跟你说。福英,往后日子还长,与其把心思放在情爱里,不如好好琢磨着怎么赚钱。” 福英捶打衣物的动作一顿,抬眸看向她,眼里带着几分疑惑。 女人抬手擦了擦汗,语气里满是过来人的通透:“你想想,若是自己有本事挣钱,想买脂粉就买脂粉,想要木梳就挑最好的,哪里还用惦记着男人会不会给买?”她自嘲地笑了笑,“我当初就是太傻,总想着靠男人过日子,他给块糖就觉得是天大的好,忘了自己手里有粮,心里才不慌。” “可我……也没什么挣钱的本事。”福英轻声道,眼底闪过一丝茫然。 “本事都是练出来的。”女人看着她,眼神恳切,“你模样比较周正,性子又稳,若是肯学,去洋行当个学徒,或是给大户人家做些精细的针线活,总能挣点辛苦钱。手里有了钱,腰杆才能挺直,就算遇不上真心待你的人,也能自己养活自己,不用看旁人脸色。” 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眼底泛起红意,却语气坚定:“我就是吃了没本事、没积蓄的亏。当初靠着他的时候,连买盒雪花膏都要琢磨许久,如今落得这般境地,连自己都快养不活了,更别说这肚子里的娃。” 福英静静听着,心里翻江倒海。她想起之前和宋眠在一起时,也会期待他能送些物件,如今想来,倒真是有些可笑。 “女人活着,终究是要靠自己的。”女人握住她的手,掌心依旧粗糙,却带着力量,“自己挣来的,才最踏实。往后就算谈情说爱,也能硬气些,不用怕他走了,自己就没了依靠。” 风拂过竹林,沙沙作响。福英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又想起女人的话,心里渐渐亮堂起来。她点了点头,眼神渐渐坚定:“我懂了,谢谢你,嫂子。你说得对,手里有粮,心里才不慌。” 女人见她听进去了,脸上露出些许笑意:“懂了就好。好好为自己活,比什么都强。” 两人又说了几句家常,福英帮着把衣裳拧干晾好,才提着竹篮离开。 第146章 奇怪的奶娘招聘 春日来得迟了些,山风里还裹着几分凉意。福英坐在小院的石凳上,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眼底忽然泛起几分欢喜,随即又被焦灼缠上。 不知怎的,她忽然想起了在南方城里米铺做工的日子,想起李掌柜教她拨算珠时的耐心,心头瞬间暖得发烫。 “真想立刻就回到那里,接着学记账。”福英喃喃自语,眼里满是向往。 若是真能学会这门本事,往后就不用困在穷山沟里,不用再过看男人脸色、浑浑噩噩的日子,能凭着自己的手艺立足,多踏实。 可念头刚起,就被现实泼了盆冷水。她伸手摸了摸空空的衣兜,嘴角的笑意瞬间淡了下去。 这段时日,她心思全扑在情爱里,跟着那人四处闲逛,别说攒钱,就连之前在米铺攒下的一点零碎银子,也早已花得干干净净。 从这里去南方,最省时间的便是坐绿皮火车,可那车票钱,于此刻身无分文的她而言,竟是一笔遥不可及的数目。 “得想办法挣钱才行。”福英深吸一口气,眼神渐渐坚定。 正思忖着,隔壁的王大娘提着篮子路过,见她坐在院里发呆,便笑着打招呼:“福英,愣着做啥呢?这天儿正好,不去山里寻点野菜?” 福英抬头一笑,起身迎了上去:“大娘,我正想着找点活计挣点钱呢。” “挣钱?”王大娘愣了愣,随即了然,“是想攒钱做啥要紧事?” “我之前在南方城里米铺帮过工,想回去接着学记账,学会了就能有份稳当活计,可我没钱买火车票。”福英如实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窘迫。 王大娘闻言,沉吟片刻,拍了拍她的胳膊:“这有啥难的。咱们这儿虽偏,但城里的大户人家,总爱找些手脚麻利的姑娘做针线活,绣个帕子、缝件衣裳,给的工钱也不算少。你针线活不是好吗?倒是可以试试。” 福英眼睛一亮:“真的?城里哪家需要人呀?” “西街的张太太家就缺个做针线的,她家姑娘快出嫁了,要绣不少嫁妆呢。”王大娘笑着说,“我跟张太太还算熟,明日我带你过去问问,只要你手艺过关,她定然愿意用你。” “那真是太谢谢大娘了!”福英连忙道谢,心里的焦灼散去大半,终于看到了希望。 王大娘摆了摆手:“谢啥,都是街坊邻里的。不过话说回来,挣钱可得踏实些,别再像之前那样,把心思都放在没用的情爱上了。” 她看了福英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提点,“自己手里有钱,办事才硬气,想去哪儿也不用受制于人。” 福英脸颊一红,轻轻点头:“大娘,我知道错了。往后我一定好好挣钱,好好学本事,不再糊涂了。” 王大娘见她听进去了,满意地点点头:“这样就对了。女人家,终究得靠自己才稳妥。” 送走王大娘,福英回到屋里,翻出压在箱底的针线笸箩。 指尖抚过柔软的丝线,心里渐渐安定下来。她拿起针线,试着绣了一朵小小的梅花,针脚细密,花瓣鲜活。 “等挣够了车票钱,就立刻回南方城里。”福英看着绣品,眼里满是憧憬。 窗外的风渐渐暖了,吹得院角的野花轻轻摇曳,像是在为她的决心喝彩。 春日的午后,阳光总算驱散了些许山风的凉意。 福英揣着挣车票钱的心思,沿着土路往城里走,想看看除了针线活,还有没有别的活计可做。 街头巷尾摆着零星的小摊,吆喝声此起彼伏,透着几分烟火气。她顺着街边慢慢走,忽然看见一户青砖黛瓦的宅院门口,贴了张泛黄的告示,围了几个妇人在议论。 “找奶娘?可上面怎么没说要喂奶啊?” “谁知道呢,大户人家的规矩多,说不定是有别的讲究。” 福英心里一动,挤上前看了看。告示上字迹工整,只写着“聘奶娘一名,要求年轻貌美,身形周正,待遇从优,无需哺乳”。 她愣了愣,无需哺乳的奶娘?虽觉得奇怪,但“待遇从优”四个字,让她攥紧了手心。若是能成,车票钱说不定很快就能攒够。 “姑娘,你也想试试?”旁边一位妇人见她盯着告示出神,笑着问道。 福英点头,声音细细的:“嗯,想问问具体情况。” 妇人撇了撇嘴:“这户是城里的沈府,家底厚得很,就是规矩怪。你要是敢去,就进去问问门房呗。” 福英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走到宅院门口,对着守门的家丁拱手:“劳烦大哥通报一声,我是来应征奶娘的。” 家丁上下打量她一番,见她模样周正,衣衫虽朴素却干净,便转身进了院。不多时,一个穿着长衫、面容严肃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看打扮像是府里的管家。 “你就是来应征的?”管家语气平淡,目光在福英身上扫了一圈,先看了看她的脸,又落在她的身形上,细细打量着。 福英心头有些发紧,还是镇定地点头:“回管家,是我。” “抬起头来。”管家吩咐道。 福英依言抬头,脸颊微微发烫,任由他打量。 管家的目光锐利,从她的眉眼、鼻梁,一直看到下颌线,确认她容貌清秀,没有瑕疵,才缓缓开口:“告示上的规矩,你看清楚了?无需哺乳,待遇每月三块银元,干得好还有赏。” 三块银元!福英眼睛一亮,这比做针线活挣得多太多了,连忙应声:“看清楚了,我愿意做。” 管家点点头,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既如此,我得查查你的底子,沈府聘人,容不得半点马虎。”他顿了顿,视线落在福英胸前,语气坦然,没有半分避讳,“你上前一步,我看看你的胸。” 福英猛地一愣,脸颊瞬间涨得通红,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双手紧紧攥着衣角,眼里满是窘迫和不安:“管、管家,这……” “不必拘谨。”管家神色不变,语气严肃,“沈府要的奶娘,虽不用哺乳,但需身形丰腴匀称,尤其是胸部,要饱满端正,这是规矩。你若是不愿,现在便可离开。” 福英咬了咬唇,心里天人交战。她知道这要求有些难堪,可一想到每月三块银元的工钱,想到回城里学记账的念想,终究还是咬了咬牙,慢慢往前挪了一步,低着头不敢看他。 管家走上前,伸出手,隔着衣衫轻轻捏了捏一下,又细细打量了一番,确认饱满匀称,没有异样,才收回手,点了点头:“容貌身形都过关了。你家里还有什么人?过往可有婚配?” 福英连忙应声,声音还有些发颤:“回管家,家里没人,就我一个人过,过往有过婚配,但是现在已经分开。” “孤身一人也好,省得往后有牵绊。”管家沉吟片刻,又道,“今日先这样,你明日一早过来,我带你去见夫人,夫人点头了,你便可留下做事。记住,穿得干净些,言行举止稳重些,莫要失了沈府的体面。” 福英悬着的心总算落了下来,连忙躬身道谢:“谢谢管家,我明日一定准时到。” 管家摆了摆手,转身回了院。福英站在门口,脸颊依旧发烫,抬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胸,心里又羞又喜。 虽不知这无需哺乳的奶娘到底要做些什么,但至少眼下,她离挣够车票钱的目标,近了一大步。 她转身往回走,脚步轻快了许多,阳光洒在身上,竟觉得格外温暖。 第147章 金钱的诱惑 天刚蒙蒙亮,福英就起了身,把仅有的一件素色细布衫洗得干干净净,又对着铜镜梳理好头发,用一根木簪牢牢固定住。 她揣着忐忑又期待的心情往沈府走去,晨光落在青砖路上,投下细碎的影子,却压不住她心头的慌乱。 刚到沈府门口,昨日那名家丁便迎了上来,神色比昨日冷淡些,递过一套叠得整齐的衣裳:“管家吩咐了,你先去偏房换上这个,再随我去见老爷。” 福英接过衣裳,指尖触到布料,只觉冰凉丝滑,低头一看,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件月白色的薄纱襦裙,领口开得极低,裙摆也短,料子薄得几乎能透光,穿在身上,怕是连身形都要隐约露出来。 她攥着衣裳的手微微发紧,抬头看向家丁,声音带着几分迟疑:“大、大哥,这衣裳是不是太……太清凉了些?” 家丁皱了皱眉,语气不耐:“这是沈府的规矩,要见老爷就得穿这个。你要是不愿,现在走也来得及。” 福英咬了咬唇,指尖攥得发白。昨日已经过了管家的关,只差夫人和老爷点头,每月三块银元的工钱就近在眼前,她实在舍不得放弃。 深吸一口气,她压下心头的窘迫,低声应道:“我换,麻烦大哥等我片刻。” 跟着家丁走到偏房,福英反锁上门,飞快地褪去自己的粗布衫,穿上那身薄纱襦裙。 布料贴在身上,凉意瞬间浸进来,她下意识地拢了拢领口,却发现根本遮不住什么,脸颊瞬间涨得通红,连耳根都热了起来。 她对着房里模糊的铜镜看了一眼,只觉得浑身不自在,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 门外传来家丁的催促声,福英咬咬牙,硬着头皮推开门走了出去。 家丁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说,转身领着她往沈府深处走去。 穿过几重院落,脚下的路从青砖换成了光滑的石板,周围的景致也越发精致,亭台楼阁,花木扶疏,处处透着大户人家的气派,可福英却半点心思都没有欣赏,只觉得周围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身上,让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很快,两人走到一间气派的正房门口,家丁停下脚步,对着里面躬身通报:“老爷,应征奶娘的姑娘带来了。” 房里传来一道低沉的男声,带着几分威严:“进来。” 家丁推开门,示意福英进去。福英深吸一口气,攥紧了裙摆,低着头慢慢走了进去。 房里陈设奢华,红木桌椅,墙上挂着字画,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 她不敢抬头,只瞥见不远处的太师椅上,坐着一个穿着锦缎长衫的中年男人,身形微胖,面容威严,想必就是沈府的老爷沈鸿年。 “抬起头来。”沈鸿年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势。 福英心头一颤,缓缓抬起头,目光匆匆扫过沈鸿年,又连忙低下头,心跳得飞快,声音细若蚊蚋:“小、小女福英,见过老爷。” 沈鸿年靠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串佛珠,目光落在福英身上,从头到脚细细打量着。 他的目光带着几分审视,落在她身上那身薄纱襦裙上时,微微顿了顿,眼神暗了暗,却没多说什么。 片刻后,他开口问道:“昨日管家查过你的底子了?目前孤身一人,没有丈夫?” “回老爷,是。”福英低着头,声音依旧发颤。 沈鸿年点点头,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带着几分探究:“你可知,我沈府要的奶娘,不用哺乳,到底要做些什么?” 福英猛地一愣,抬起头看向沈鸿年,眼里满是疑惑:“小女不知,只听管家说,只需身形周正,容貌清秀便好。” 沈鸿年笑了笑,那笑容落在福英眼里,却让她莫名觉得有些心慌。 他挥了挥手,示意旁边侍立的丫鬟退出去,房里瞬间只剩下他们两人。 “规矩是我定的。”沈鸿年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几分暧昧,“我夫人身子弱,近些年越发畏寒。你身形丰腴,气血足,往后每日过来陪我坐坐,给我暖暖身,便是你的差事。” 福英闻言,如遭雷击,瞬间僵在原地。她怎么也没想到,这无需哺乳的奶娘,竟然是做这样的差事。 她猛地后退一步,脸色苍白,眼神里满是震惊和抗拒:“老爷,这、这不行!我……我只是来挣工钱的,不是来做这个的!” 沈鸿年脸色一沉,语气瞬间冷了下来:“怎么?嫌委屈你了?每月三块银元的工钱,可不是让你白拿的。你孤身一人,无依无靠,能进我沈府,是你的福气。” “我不要这份福气!”福英咬着唇,眼里泛起了泪光,却依旧挺直了脊背,“我虽穷,但也有自己的底线。这差事我做不了,还请老爷放我走。” 沈鸿年看着她倔强的模样,眼神沉了沉,语气带着几分威胁:“走?你以为进了我沈府的门,还能轻易走出去?昨日管家已经查了你的底细,你想回南方城里学记账,若是没了这份工钱,你觉得你能凑够车票钱?” 这话像是一把锤子,狠狠砸在福英的心上。 她浑身一软,脚步踉跄了一下,眼里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是啊,她需要钱,需要那三块银元,可让她做这样屈辱的事,她实在做不到。 一边是生存的困境,一边是做人的底线,福英站在原地,只觉得进退两难,泪水模糊了视线,连脚下的路都看不清了。 沈鸿年看着她落泪的模样,眼神缓和了几分,语气也软了下来:“你也别太固执。只要你好好听话,我不会亏待你。除了每月的工钱,往后衣裳首饰,我都给你置办。等你攒够了钱,若是想走,我也不拦你。” 福英咬着唇,泪水越掉越凶。她看着眼前威严的男人,看着这奢华却冰冷的房间,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 她不知道自己该选什么,是为了工钱放下底线,还是坚守本心,放弃这来之不易的生计。 第148章 暖脚丫鬟 福英终究还是没有迈出沈公馆的门。 管家把她安置在西跨院的一间小厢房里,离主院不远,平日里除了打理自己的起居,倒也没什么杂事。 只是白日里见不到沈鸿年,府里的下人看她的眼神也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让她总觉得浑身不自在,只能缩在房里,指尖一遍遍摩挲着衣角,心里又酸又涩。 挨到傍晚,天刚擦黑,丫鬟小云便寻了过来。 小云比福英年纪小两岁,眉眼清秀,只是神色间带着几分怯懦,见了福英,低声道:“福英姐,管家让我来叫你,该去准备了。” 福英心头一紧,指尖瞬间攥得发白,声音发颤:“准、准备什么?” “老爷吩咐了,晚上要你和我一起伺候,用热水把脚泡热,陪他睡一张床暖身。” 小云的声音压得更低,脸颊微微泛红,眼神躲闪着不敢看福英,“水我已经在老爷外间备好了,咱们现在过去吧。” 福英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浑身血液都像是凝固了。 她原以为白日里沈鸿年的话已是极限,却没想到还要和另一个丫鬟一起,做这样羞耻的事。 她咬着唇,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眼里泛起了泪光,却还是强忍着没掉下来,哑着嗓子问:“小云,你……你在府里多久了?一直都做这事吗?” 小云点点头,眼圈也红了些:“我来快一年了,老爷身子也畏寒,尤其是入了夜,总说脚凉得睡不着。一开始只是让我给暖脚,后来……后来就成了这样。福英姐,我知道委屈,可咱们寄人篱下,也没办法。” 这话戳中了福英的心事,她鼻子一酸,泪水差点掉下来,只能别过脸,低声道:“我知道了,走吧。” 两人并肩往主院走,夜色渐浓,廊下的灯笼亮起来,昏黄的光映在青石板路上,投下两道单薄的影子。 一路上没人说话,只有脚步声轻轻响着,敲在两人的心上,沉甸甸的。 进了沈鸿年的卧房外间,铜盆里的热水正冒着热气,氤氲的水汽模糊了视线。 小云率先走过去,试了试水温,转头对福英道:“温度刚好,福英姐,咱们快泡吧,老爷快回来了。” 福英迟疑着走过去,蹲在铜盆另一侧,慢慢褪去鞋袜。 指尖触到热水的瞬间,暖意顺着脚尖蔓延开来,可心里却越发冰凉。 她低着头,不敢看自己的脚,更不敢看旁边的小云,只觉得周遭的空气都带着几分尴尬的灼热。 小云也没说话,只是飞快地泡着脚,脸颊一直红到耳根。 不多时,门外传来沈鸿年的脚步声,两人连忙加快动作,用布巾擦干脚,将脚揣在怀里捂着,尽量让温度再高些。 沈鸿年推门进来,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凉意,他脱下长衫递给一旁侍立的小厮,转头看向福英和小云,语气平淡:“都准备好了?” 两人齐齐点头,声音细若蚊蚋:“回老爷,准备好了。” 沈鸿年嗯了一声,走进内室,褪去外袍,只留下一件贴身的白色衬褂,便躺到了宽大的床上,掀开一侧的被子,道:“过来吧。” 福英的心跳瞬间快得像要跳出来,手脚都有些发僵。 小云拉了拉她的衣袖,率先走了过去,小心翼翼地爬上床,挨着沈鸿年的脚边躺下,将自己温热的脚轻轻贴在他冰凉的脚背上。 沈鸿年舒服地喟叹一声,眼神落在福英身上,催促道:“你也过来,别愣着。” 福英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怀里的布巾,硬着头皮走到床边。 床很大,可她还是觉得局促,慢慢躺下后,尽量往边缘靠了靠,犹豫了片刻,才将自己泡得温热的脚,轻轻放在了沈鸿年的另一只脚边。 温热的触感传来,沈鸿年彻底放松下来,闭上眼睛,语气随意地开口:“往后每晚都这样,你们俩轮流着给我暖身子,脚要泡得够热,别偷奸耍滑。” “是,老爷。”小云连忙应声,声音带着几分紧张。 福英没说话,只是将脸埋在枕头上,不敢看身边的人。 床榻很软,可她却觉得浑身硌得慌,沈鸿年的呼吸声在耳边清晰传来,旁边小云的身体也绷得紧紧的,整个房间里静得可怕,只有彼此的心跳声交织在一起,格外清晰。 过了片刻,沈鸿年忽然开口,问的是福英:“白天在房里待着,没出去乱逛吧?沈府的规矩多,不该去的地方别去,不该问的别问。” 福英连忙应道:“回老爷,没有,我一直在房里待着。” “嗯,安分就好。”沈鸿年顿了顿,又道,“只要你们好好伺候,工钱之外,我不会亏待你们。小云每月的月钱,我便多给了一块,你好好做,也有你的好处。” 福英咬着唇,没应声。她要的从来不是额外的好处,只是想快点攒够钱,逃离这个让她窒息的地方。 可眼下,她只能被困在这里,做着违背本心的事,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旁边的小云轻轻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是悄悄往福英这边靠了靠,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道:“福英姐,忍忍就过去了,很快的。” 福英侧过头,借着微弱的光线看向小云泛红的眼眶,心里一阵发酸,轻轻点了点头。 是啊,只能忍了,忍到攒够车票钱的那一天,她一定要立刻离开这里,再也不回来。 沈鸿年似乎察觉到两人的小动作,却没多说什么,只是翻了个身,语气带着几分困倦:“别说话了,睡吧,夜里要是脚凉了,就主动些。” 两人连忙闭上嘴,不再言语。夜色更深了,廊下的灯笼依旧亮着。 夜阑人静,沈鸿年的鼾声渐渐在卧房里响起,沉重而规律,压得空气都透着几分沉闷。 福英睁着眼睛,望着帐顶绣的缠枝莲纹样,指尖紧紧攥着身下的锦被,半点睡意也无。 身旁的小云也没睡熟,身子时不时轻轻动一下,呼吸带着几分不稳。 过了不知多久,沈鸿年翻了个身,背对着两人,鼾声更响了些。 小云趁机往福英身边凑了凑,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要融进夜色里:“福英姐,你还醒着吗?” 福英心头一动,侧过头,借着窗外漏进来的微光看向她,轻轻“嗯”了一声。 小云的眼神里满是慌乱,还有几分急切,她咬了咬唇,指尖微微发颤,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福英姐,你……你往后夜里多留点心,别睡得太沉。” 福英愣了愣,没明白她的意思,疑惑地问道:“怎么了?是怕脚凉了惹老爷不快吗?我记着呢,会时不时捂一捂的。” 小云轻轻摇了摇头,眼神黯淡了几分,她往沈鸿年的方向瞥了一眼,见他没动静,才又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不是这个……福英姐,这沈府看着光鲜,内里的腌臜事多着呢。老爷他……他哪里只是要暖身那么简单。” 福英皱了皱眉,心里泛起一丝不安,却还是没往深处想,只当是小云觉得伺候人委屈,轻声安慰道:“我知道委屈,再忍忍就好,等攒够了钱,咱们就能走了。” “走?”小云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点,又飞快地压低,眼里泛起了泪光,“哪有那么容易……福英姐,你刚来,还不懂。我刚来的时候,也只当是暖脚的差事,可没过多久,老爷就……就没了分寸。” 她顿了顿,脸颊涨得通红,眼神里满是羞耻和痛苦,语气越发委婉,带着哭腔:“夜里睡得沉的时候,他会趁我不注意……做些不清不楚的事。我反抗过,可没用,他是老爷,我们这些下人,哪里有说话的份。” 福英只当是沈鸿年夜里会苛责下人,或是有什么古怪的癖好,心里虽同情小云,却也没往更不堪的地方想,只是叹了口气,轻声道:“辛苦你了,往后咱们多提防着点,夜里警醒些,或许能好些。” 小云见她还是没明白,眼里的急切更甚,她攥了攥福英的衣袖,指尖都在发抖:“不是提防着就有用的!福英姐,你年轻,模样又周正,老爷看你的眼神,早就不对劲了。你可千万别掉以轻心,能找机会就赶紧跑,跑得越远越好,别像我这样,被困在这里,毁了一辈子。” 福英心里咯噔一下,总算察觉到小云的急切不是假的,可她还是没完全明白小云话里的深意,只当是小云被欺负怕了,心里发慌。 她看着小云泛红的眼眶,心里一阵发酸,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安慰道:“我知道了,我会小心的。你也别太难过,等我攒够了车票钱,要是有机会,咱们一起想办法。” 小云看着她懵懂的模样,心里又急又无奈,眼泪终究还是忍不住掉了下来,她别过脸,不敢再看福英,怕自己忍不住把话说得太直白,反倒让福英更害怕,也怕被沈鸿年听见。 她只能咬着唇,任由泪水无声滑落,心里暗暗叹气,只盼着福英能早点醒悟过来,别步了自己的后尘。 卧房里又恢复了寂静,只有沈鸿年的鼾声依旧。 第149章 被困沈府 夜凉如水,穿堂风卷着院角茉莉的碎香,溜进沈鸿年的卧房时,带着几分黏腻的甜。 福英坐在床沿,指尖攥着衣角,新换的月白纺绸小褂滑溜溜的,贴在身上却像裹了层冰。 丫鬟给她抹的香脂太烈,熏得她鼻尖发堵,那股子桂花味儿混着卧房里的雪茄烟味,缠得人喘不过气。 “福英姑娘倒是俊得很,老爷见了定是欢喜的。”送她进来的张妈笑得满脸褶子,眼角的余光却带着几分打量,转身时又压低了声音嘱咐,“夜里机灵些,伺候好了老爷,有你的好处。” 福英没应声,只点了点头。张妈便掀帘出去了,脚步声渐远,卧房里只剩座钟滴答作响,敲得人心头发慌。 她抬头望了望帐顶,还是那缠枝莲纹样,在昏黄的台灯光晕里,像极了盘绕的蛇。 正怔忡着,门外传来了沈鸿年的脚步声,带着几分酒气,沉得很。 福英慌忙站起身,垂着头,指尖掐进了掌心。 沈鸿年推门进来,随手将大褂扔在椅背上,酒气混着烟草味扑面而来。 他走到福英面前,粗粝的手指突然抬起,捏住了她的下巴,力道大得让她疼。 “抬起头来。”他的声音带着酒后的沙哑,目光在她脸上逡巡,像在打量一件玩意儿。 福英被迫抬头,撞进他浑浊的眸子里,那里面没有半分暖意,只有赤裸裸的打量和贪婪。 她浑身一颤,下意识地往后缩,却被他攥得更紧。 “躲什么?”沈鸿年嗤笑一声,拇指摩挲着她的脸颊,香脂的甜香沾了他满指,“这身衣裳倒是合我心意,比那小云识趣多了。” 福英的心跳得快要炸开,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鸿年又凑近了些,酒气喷在她脸上,熏得她胃里一阵翻搅。“昨日见你,就瞧着你周正,比那些扭扭捏捏的强多了。” 他的手顺着她的脸颊滑下去,停在她的脖颈上,指尖的温度烫得她像被烙铁烙过,“往后,你就专伺候我夜里,小云那丫头,腻了。” 这话像一道惊雷,劈得福英浑身冰凉。 她终于明白小云昨夜的话是什么意思了。 什么暖脚,什么伺候,全是骗人的幌子。 福英带着哭腔,挣扎着想往后退,“我……我只是来给老爷暖脚的……” “暖脚?”沈鸿年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突然笑出声来,手上的力道却越发重了,掐得她脖颈生疼,“傻女人,暖脚哪用得着这么标致的模样?” 他的手往下滑,探进了她的衣襟,冰凉的指尖触到她肌肤的那一刻,福英像被针扎了似的,猛地尖叫出声:“老爷!别碰我!” 她用力推开他,踉跄着往后退,直到后背撞上了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 沈鸿年被她推得踉跄了一下,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阴鸷。 他眯起眼睛,盯着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的福英,语气冷得像冰:“放肆!你当自己是什么东西?一个下人,也敢跟我犟?” “我不卖身!”福英死死咬着唇,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我只赚暖脚的工钱,老爷若是逼我,我……我就一头撞死在这里!” 她这话带着几分豁出去的决绝,沈鸿年倒是愣了一下。 他打量着她通红的眼眶,还有那副宁死不从的模样,突然又笑了,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撞死?你撞一个试试。”他缓步逼近,声音里带着威胁,“这沈府的门槛,岂是你想进就进,想走就走的?你若是听话,我保你吃香喝辣,若是不听话……”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单薄的身子,语气阴恻恻的:“小云的下场,你也瞧见了。” 福英浑身一颤,脸色惨白。 就在这时,院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着张妈的声音:“老爷!老爷!不好了!小云姑娘……小云姑娘去柴房里拿柴,不小心把自己锁进去了!” 沈鸿年的脸色骤然一变。 他狠狠瞪了福英一眼,啐了一口:“晦气!”转身便大步流星地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又回头撂下一句,“你给我老实待着!等我回来再收拾你!” 门被“砰”地一声带上,卧房里重归寂静。 福英顺着墙壁滑坐在地,眼泪汹涌而出。 她捂住嘴,不敢发出半点声音,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而柴房的方向,隐隐传来了小云压抑的哭声,一声比一声绝望,穿透了沉沉的夜。 沈鸿年踹开柴房门的动静,惊得院角的秋虫都噤了声。 小云被他揪着胳膊拖出来时,鬓发散乱,半边脸颊印着清晰的指痕,嘴角还凝着一丝血迹。 她挣扎着,嗓子哭得沙哑:“放开我!沈鸿年你这个畜生!我死也不会依你!” “死?”沈鸿年反手甩了她一巴掌,力道狠戾,打得小云眼前发黑,“你这条贱命,还轮不到你自己做主!” 他拽着她往卧房走,脚步又沉又急,“今儿个就让你开开眼,什么叫规矩!” 卧房的门被一脚踹开,福英还缩在墙角,听见动静猛地抬头,瞧见小云这副模样,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她撑着墙壁站起来,声音发颤:“老爷,您放过她吧……” “放过她?”沈鸿年将小云搡到地上,小云跌得闷哼一声,他却冷笑一声,踱步到福英面前,伸手捏住她的下巴,“今儿个,你们两个,谁也别想跑。” 福英浑身发抖,看着他眼底的龌龊欲望,她拼命摇头,泪水混着恐惧滚落:“老爷,求您行行好……我……” “闭嘴!”沈鸿年猛地甩开她的下巴,福英踉跄着后退几步,撞在妆台角上,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他转身指着瘫在地上的小云,语气狠戾,“你这贱婢,敢锁柴房的门?敢寻死觅活?我今儿个就让你知道,反抗的下场!” 小云趴在地上,死死咬着牙,眼底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 她抬眼看向福英,目光里满是愧疚和绝望:“福英姐,是我害了你……我不该把你扯进来……” “害?”沈鸿年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弯腰拽起小云的头发,逼着她抬头,“你们这些下人,生来就是伺候主子的!什么害不害的?能伺候我,是你们的福气!” 他将小云推到福英身边,两人踉跄着撞在一起,俱是浑身冰凉。 沈鸿年慢条斯理地解着衣襟扣子,目光在两人身上逡巡,像饿狼盯着两块肥肉:“今儿个,咱们玩个新鲜的。你们两个,好好伺候爷,伺候得爷舒坦了,往后有你们的好处。若是敢耍半点花样……” 他顿了顿,眼神陡然变得阴鸷,扫过桌上的铜镇纸,“那镇纸的分量,想必你们也想尝尝。” 小云浑身一颤,当时她被他强占时,便是被这镇纸砸过胳膊,疼得她半个月抬不起手。 她看着福英惨白的脸,突然生出一股豁出去的勇气,猛地推开福英,朝着沈鸿年扑过去:“你冲我来!福英姐是无辜的!” “不自量力!”沈鸿年侧身一躲,小云扑了个空,狠狠摔在地上。 他抬脚踩住她的后背,力道大得让她喘不过气,“贱婢,还敢跟我动手?” “老爷!”福英看着小云被踩得脸色发紫,心头的恐惧被一股悲愤压过,她扑过去抱住沈鸿年的腿,哭着哀求,“求您高抬贵手!您要打要罚,冲我来!放过她吧!” 沈鸿年低头看着抱着自己腿的福英,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未散的香脂味,眼底的欲望更甚。 他俯身,伸手摩挲着福英的头发,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哦?你替她?也好。不过,爷要的是两个,少一个,都不行。” 他的手顺着头发滑到脖颈,指尖冰凉的触感让福英浑身战栗。 她猛地偏头躲开,却被沈鸿年攥住了手腕,他狞笑着,将两人的手腕攥在一起,用床头的丝巾死死捆住:“这样,就省得你们乱动了。” 小云和福英被捆在一处,背靠着背,能清晰感受到彼此身上的颤抖,还有那压抑不住的呜咽。 沈鸿年慢条斯理地走到床边坐下,拍了拍床沿,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过来。” 夜风吹过窗棂,卷起帐幔的一角。 小云的眼泪滴在手腕的丝巾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咬着牙,声音低哑却带着决绝:“福英姐,待会儿我喊跑,你就往门口冲!别管我!” 福英浑身一震,刚要开口,就听见沈鸿年不耐烦的呵斥声:“磨磨蹭蹭的,找死不成?” 第150章 反击 她偏过头,借着昏黄的灯光,飞快地朝小云使了个眼神,那眼神里藏着安抚,藏着让她稍安勿躁的告诫。 小云愣了愣,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眼底的决绝里多了几分疑惑。 福英深吸一口气,缓缓垂下眼睑,再抬眼时,脸上的惊惧褪去几分,竟带上了几分温顺。 她拖着被捆住的手腕,慢慢往床边挪,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几分怯意:“老爷……我听话……您别为难小云了……” 沈鸿年见她这般模样,满意地挑眉,嘴角勾起一抹淫邪的笑:“早这样不就好了?识相的,爷自然会疼你。” 他没留意到,福英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正借着挪动的力道,悄悄在身后摩挲。 丝巾捆得不算太紧,许是他急着逞凶,只打了个松垮的活结。 福英的指尖灵活地勾住绳结,一点一点地往外扯,动作轻得像猫儿挠痒。 她的目光扫过妆台,那里放着一把鎏金柄的剪刀,是白日里丫鬟剪烛芯用的,此刻正闪着冷幽幽的光。 “老爷……”福英又往前挪了两步,声音越发柔婉,故意拖着腔调,“您……您先松开我一点点,我这手被捆着,实在伺候不好您……” 沈鸿年被她这副柔柔弱弱的样子勾得心头火起,哪里还顾得上别的,当即摆了摆手:“也罢,便宜你了。” 他刚要起身,福英的手已经悄然挣脱了束缚。 她将那只自由的手藏在身后,指尖攥得发白,目光死死盯着那把剪刀。 小云瞧着她的动作,瞳孔猛地一缩,呼吸瞬间屏住了。 沈鸿年被福英那副温顺模样勾得心头火烫,当即大步上前,粗糙的手掌直接攥住了福英月白纺绸小褂的衣襟。 “识相就好。”他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酒气混着烟味喷在福英脸上,“爷这就疼疼你。” 话音未落,他手上猛地一扯,“刺啦”一声,纺绸小褂被撕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素白的中衣。 冷风灌进衣襟,福英浑身一颤,眼底却不见半分惧色,只剩一片冰冷的决绝。 沈鸿年的手已经探到了中衣的盘扣上,指尖刚碰到那细密的绳结,脖颈处突然传来一阵刺骨的凉意。 他僵在原地,瞳孔骤然收缩。 福英不知何时已经攥住了那把鎏金柄剪刀,锋利的刃口正死死贴在他的脖颈上,力道拿捏得极准,既没划破皮肉,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威慑。 “别动。”福英的声音很轻,却像淬了冰,一字一句砸在空气里,“再动一下,我就让你见血。” 沈鸿年浑身的酒意瞬间醒了大半,他能清晰感受到脖颈上那片冰凉的寒意,还有那剪刀刃口隐隐透出的锋芒。 他不敢轻举妄动,只能梗着脖子低吼:“你敢!反了你了!” “我有什么不敢的?”福英冷笑一声,手腕微微用力,剪刀刃口又贴近了几分,“横竖都是个死,不如拉着你这个畜生垫背!” 就在这时,一直僵在原地的小云猛地反应过来。 她顾不上浑身的疼,手脚并用地扑过来,死死抱住了沈鸿年的胳膊,嘴里嘶吼着:“福英姐,快!别让他挣脱!” 沈鸿年被小云箍住胳膊,顿时动弹不得,他气得双目赤红,抬脚就往小云身上踹:“贱婢!放开我!” 小云疼得闷哼一声,却死死咬着牙不松手,指甲几乎嵌进沈鸿年的皮肉里:“我不放!你这个禽兽不如的东西!今天就要为你做的那些腌臜事偿命!” 福英趁机将剪刀又往前送了送,冰冷的金属触感让沈鸿年彻底慌了神,他能感觉到脖颈处已经渗出了一丝温热的血珠。 “别、别冲动!”他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慌乱,再也没了刚才的嚣张,“福英,你有话好好说!你想要什么?钱?还是想走?我都答应你!我这就放你们走!” “现在知道怕了?”福英看着他这副丑态,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搅,“你对我和小云做那些事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会有今天?” 她的手稳稳地攥着剪刀,目光扫过一旁的小云,沉声道:“小云,去把他的腰带解下来!捆住他的手脚!” “哎!”小云立刻应了一声,忍着身上的剧痛,伸手去解沈鸿年腰间的玉带。 沈鸿年急得破口大骂:“你们敢捆我?我是这沈府的老爷!你们捆了我,谁也别想活着走出这个门!” “那也总好过被你糟蹋一辈子!”小云红着眼睛回了一句,手上的动作却半点不慢,很快就扯下玉带,将沈鸿年的双手反剪在身后,死死捆住。 福英始终没有松开剪刀,直到小云把沈鸿年的双脚也捆得结结实实,将他推搡着摔在地上,她才缓缓收回手,却依旧将剪刀攥在掌心,警惕地盯着地上挣扎的沈鸿年。 第151章 巷子遇酒鬼 福英弯腰,揪着沈鸿年的衣领将他拽起来,剪刀依旧抵在他脖颈处,冷声道:“起来,送我们出府。” 沈鸿年被捆得结实,浑身使不上力气,只能被两人架着,踉踉跄跄往门外走。 廊下的灯笼被夜风刮得晃悠,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映得他脸色青白交加。 路过前院时,守夜的家丁听见动静,提着灯笼迎上来,见是老爷被两个丫鬟架着,还一脸狼狈,不由愣住了:“老爷,这是……” 沈鸿年脖子上的寒意还在,哪敢喊人,只能梗着脖子低吼:“看什么看!老子喝醉了,她们扶我去开门透透气!都给我滚回屋去!” 家丁被他吼得一缩脖子,又见福英和小云脸色阴沉,不敢多问,讪讪地退了回去。 到了大门边,福英踢了踢沈鸿年的腿弯:“叫门。” 沈鸿年咬着牙,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开门!快开门!” 门房睡得正沉,听见老爷的声音,忙不迭地爬起来,吱呀一声拉开沉重的黑漆大门。 冷风裹着夜露瞬间灌了进来,带着巷子里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福英心头一跳,那是自由的味道。 她狠狠推了沈鸿年一把,沈鸿年踉跄着摔在门内的石阶上,疼得龇牙咧嘴。 “福英!小云!你们敢跑!”他趴在地上,看着两个单薄的身影往巷口狂奔,气得目眦欲裂,“我饶不了你们!我定会把你们抓回来扒皮抽筋!” 福英脚步不停,只回头冷冷瞥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的决绝,像一把刀,直刺沈鸿年的心底。 小云跑得气喘吁吁,紧紧攥着福英的手,声音里带着哭腔,却又藏着一丝雀跃:“福英姐,我们……我们真的逃出来了?” 福英攥紧她的手,借着朦胧的月色往前跑,夜风拂过她的脸颊,吹散了满身的屈辱与疲惫。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我们逃出来了。” 幽深的巷子里,两道身影越跑越远,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夜风卷着巷子里的霉味,吹得两人单薄的衣衫簌簌发抖。 福英攥着小云的手,脚步不敢停歇,沿着青石板路往城西的方向疾走——那里有她攒了半年月钱,偷偷租下的一间小杂院,是她早就为自己留好的退路。 “姐,我、我跑不动了。”小云的声音带着哭腔,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栽倒在路边。 她身上的伤被夜风一吹,疼得钻心,额头上满是冷汗。 福英连忙扶住她,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 这巷子是出了名的乱,夜里尽是些赌输了钱、喝得酩酊大醉的汉子,寻常人家的姑娘家,根本不敢走夜路。 “再撑撑,”福英咬着牙,压低声音道,“过了这条巷,就到了。” 话音刚落,巷口拐角处就晃悠着走出三个醉汉。 为首的是个络腮胡,敞着怀,露出黝黑的胸膛,看见福英和小云两个年轻女人,眼睛顿时亮了,舔着干裂的嘴唇,吆喝着朝她们走过来。 “哟,哪来的俏娘们?这么晚了,是要去哪啊?” 另一个瘦高个醉汉跟着起哄,脚步虚浮地凑上前:“瞧着这身板,细皮嫩肉的,莫不是从哪个府里跑出来的丫鬟?” 三人越逼越近,酒气和汗臭味混在一起,熏得人作呕。小云吓得浑身发抖,死死躲在福英身后,攥着她衣角的手,指节都泛了白。 “我们……我们只是路过。”福英将小云护在身后,手心沁出冷汗,却依旧挺直脊背,目光冷冽地看着眼前的人,“麻烦让让。” “让路?”络腮胡嗤笑一声,伸手就想去拽福英的胳膊,“小娘们脾气还挺倔。哥哥们陪陪你,保准比你瞎跑快活。” 福英早有防备,侧身躲开他的手,同时将藏在袖筒里的剪刀攥得更紧。那剪刀是她从沈府带出来的唯一东西,此刻成了她们唯一的依仗。 “滚开!”福英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透着不容侵犯的狠劲,“再往前一步,我不客气了。” 络腮胡被她的气势唬了一下,随即又嗤笑出声:“嚯,还挺烈。哥哥就喜欢烈的。” 他说着,就要扑上来。福英眼神一凛,猛地抽出剪刀,锋利的刃口在朦胧的月光下闪着寒芒,直直指向络腮胡的胸口。 “我这剪刀,刚沾过沈府老爷的血。”福英的声音冷得像冰,“你们要是不怕死,尽管上来试试。” 这话一出,三个醉汉顿时愣住了。 沈府在这一带名声极大,沈鸿年更是出了名的狠辣。他们不过是些混日子的酒鬼,哪里敢招惹和沈府扯上关系的人。 络腮胡的脚步顿住了,脸上的醉意褪去几分,看着福英手里的剪刀,又看了看她眼底的决绝,讪讪地往后退了两步。 “原来是沈府的人……”他嘟囔着,语气弱了下去,“我们就是开个玩笑,姑娘莫怪。” 瘦高个也连忙打圆场:“是是是,误会,误会。” 三人对视一眼,不敢再多纠缠,骂骂咧咧地转身,摇摇晃晃地走了。 直到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尾,福英才松了一口气,握着剪刀的手,止不住地颤抖。 小云从她身后探出头,眼眶通红,声音哽咽:“福英姐……” “没事了。”福英收起剪刀,重新攥紧她的手,声音温柔了几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走,我们回家。” 两人相扶着,继续往前走去。夜色依旧浓重,但前路的尽头,终于透出了一点微弱的光。 第152章 码头的窝头 两人相扶着,终于走到了城西那间小杂院门口。 福英从袖筒里摸出一把锈迹斑斑的铜钥匙,抖着手插进锁孔,“咔哒”一声,锁开了。 她推开门的瞬间,心头那点刚升起的暖意,瞬间凉了个透。 院子里的那口破水缸,被人掀翻在地上,缸底的青苔沾着泥污,糊了满地。 屋檐下挂着的几串干辣椒和干菜,早就没了踪影,只剩下空荡荡的绳子在夜风里晃悠。 “姐……”小云的声音带着颤,扶着门框往里挪了两步,看清屋里的景象时,眼泪唰地就掉了下来。 土炕上铺着的旧褥子被扯得稀烂,炕角那个藏钱的小木匣子,此刻四分五裂地散在地上,里面福英攒了大半年的几块银元,还有那支舍不得用的银簪子,全都没了踪影。 灶台上的铁锅倒扣着,锅沿磕出了好大一个豁口,原本藏在灶膛里的半袋糙米,更是连一粒米都没剩下。 福英站在门口,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一般,指尖的铜钥匙“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拼死拼活逃出来的退路,竟成了这般光景。 “偷了……都被偷了……”福英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小云哭得更凶了,捂着嘴蹲在地上,肩膀一抖一抖的:“怎么办啊福英姐……我们……我们连口吃的都没了……” 夜风从敞开的门里灌进来,卷起地上的灰尘,呛得人喉咙发紧。 福英看着狼藉的屋子,想起沈府的腌臜,想起巷子里的酒鬼,又想起这被洗劫一空的家,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一只大手死死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她蹲下身,捡起地上那几块木匣子的碎片,指尖被木刺扎得生疼,却浑然不觉。 “没事。”过了许久,福英才抬起头,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韧劲,她伸手擦掉小云脸上的泪,“哭什么,天无绝人之路。” “可是我们……”小云哽咽着,话没说完就被福英打断。 “没了粮食,我们明天就去码头扛活,总能换口吃的。”福英攥紧拳头,眼底重新燃起一点微弱的光,“没了钱,我们就慢慢挣。只要我们还活着,就总有出头的日子。” 她扶着小云站起来,目光扫过屋里的狼藉,最后落在墙角那堆旧柴火上。 “今晚先凑合一晚,”她扯过炕上那床没被扯烂的破被子,披在小云身上,“等天亮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小云看着福英眼底的坚定,点了点头,把眼泪咽了回去。 夜色沉沉,破旧的小杂院里,两个单薄的身影依偎在土炕的角落。 天刚蒙蒙亮,巷子里的雾气还没散,福英就叫醒了小云。 两人揣着一夜没合眼的疲惫,互相搀扶着往码头走。 清晨的风带着江水的腥气,吹得人骨头缝里发凉,小云身上的伤被风一吹,疼得直抽气,却咬着牙不肯吭声。 码头早已是人声鼎沸,扛大包的苦力、吆喝的商贩、卸货的脚夫,乱哄哄挤成一片。 福英攥着拳头,拉着小云往人多的地方凑,目光在管事模样的人身上打转。 好不容易瞅见一个穿短褂、叼着烟杆的管事,福英连忙上前,低声道:“管事的,我们姐妹俩想找份活干,扛包、卸货都行,给口吃的就成。” 那管事斜睨了她们一眼,见是两个细皮嫩肉的姑娘,当即撇撇嘴,吐出一口烟圈:“去去去,码头不是你们待的地方,扛不动大包,别在这儿碍眼。” “我们能行!”福英急了,往前凑了两步,“我们有力气,给的工钱少点也没关系,只求混口饭吃。” 旁边几个扛包的苦力听见动静,也围过来看热闹,有人起哄道:“妇道人家的,还是回家待着吧,这活可不是你们干的。” “就是,别到时候包没扛起来,反倒砸了自己的脚。” 小云攥着福英的衣角,往后缩了缩,眼里满是怯意。 福英却不肯放弃,她知道,这是她们眼下唯一的活路。 她咬着唇,正要再求那管事,身后突然传来一声粗粝的呵斥:“吵什么吵!耽误了卸货,扣你们所有人的工钱!” 众人闻声回头,只见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走过来,他是码头上的工头,姓王,平日里对苦力们非打即骂,没人敢惹。 王工头的目光扫过福英和小云,眉头一皱:“哪来的丫头片子?” 管事连忙凑上去,低声说了几句。 王工头上下打量了福英一番,见她眼神里透着一股韧劲,不像寻常娇弱的姑娘,便冷笑一声:“行,想干活也成。那边那堆麻袋,全扛到船上去,扛完了,给你们两个窝头。” 他指的方向,堆着半人高的麻袋,看那鼓胀的模样,少说也有百十斤重。 小云的脸瞬间白了:“福英姐,这……” 福英却没退缩,她朝王工头点了点头:“成,一言为定。” 她挽起袖子,走到麻袋边,深吸一口气,卯足了劲去扛。 可那麻袋沉得超出想象,她刚直起腰,就被压得踉跄了两步,肩膀上传来一阵钻心的疼。 旁边的苦力们发出一阵哄笑。 王工头抱着胳膊,冷眼看着:“扛不动就趁早滚蛋,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福英咬着牙,硬是稳住了身子,一步一步往船的方向挪。 每走一步,脚下的青石板都像是在晃,肩膀的骨头像是要被压碎。 小云见状,也咬着牙跑过来,想帮她托一把。 “别碰!”福英喘着粗气,呵斥道,“你身上有伤,别逞能。” 她好不容易把第一袋扛到船上,放下的瞬间,只觉得眼前发黑,差点栽倒在地。 王工头在岸上喊:“快点!磨磨蹭蹭的,想赖工钱不成?” 福英抹了把额头的汗,转身又往回走。 一趟又一趟,太阳渐渐升起来,晒得人头晕目眩。 福英的短褂早就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背上,肩膀被麻袋磨得火辣辣的疼,渗出的血珠把布料都染红了。 小云看着她的背影,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哭出声,只能在一旁帮着整理散落的麻绳,时不时给福英递上一口水。 终于,最后一袋麻袋被扛上船,福英再也撑不住,瘫坐在船板上,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了个干净。 王工头走过来,扔给她们两个冷硬的窝头,脸上没什么好脸色:“拿着赶紧走,下次别再来了,我们这儿不收女的。” 福英攥着那两个窝头,干裂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却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 她拉起小云,慢慢走下船。 江边的风依旧吹着,两人坐在码头的石阶上,分吃着那个硬邦邦的窝头。窝头噎得人喉咙发疼,可她们却吃得格外香甜。 小云看着福英红肿的肩膀,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姐,都怪我……” “傻丫头,哭什么。”福英擦去她的眼泪,咬了一口窝头,眼底却透着一丝微光,“至少我们,活过了今天。”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姑娘,你们的肩膀怕是伤得不轻,我这儿有药膏,要不要试试?” 第153章 布铺女工 两人猛地回头,只见身后站着个穿长衫的年轻公子,眉目清朗,手里拎着个药箱,看着不像码头附近的人。 他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身上的长衫浆洗得干净挺括,袖口还绣着雅致的兰草纹,一看便是家境殷实的读书人。 福英下意识将小云往身后护了护,警惕地打量着他:“公子是何人?我们与你素不相识,不敢平白受你的恩惠。” 那公子温和一笑,眉眼间没有半分倨傲,反倒透着股让人安心的善意:“姑娘不必戒备,在下姓李,家就在这码头附近开了家布铺。方才路过此处,瞧见姑娘你扛麻袋时的模样,实在是……让人心疼。” 他说着,从药箱里取出一小罐药膏,递了过来:“这是我家自制的活血药膏,治磕碰擦伤最是管用,你们先拿去用,不算什么贵重东西。” 福英看着那罐药膏,又看了看自己血肉模糊的肩膀,再瞧瞧小云苍白的脸,心里挣扎了片刻。 她知道,若是放任肩膀的伤不管,怕是连抬手的力气都要没了,往后更别想找活计。 她咬了咬唇,终是接过药膏,低声道:“多谢李公子。这份恩情,我们姐妹记在心里了。” “举手之劳罢了。”李公子摆了摆手,目光落在小云身上,见她脸色苍白,还隐隐透着几分惊惧,便又开口道,“实不相瞒,我家布铺最近正要添几个女工,缝补裁剪、整理布匹的活计都有,虽说工钱不算多,但管一日三餐,还有个安稳的住处。你们姐妹俩……可愿意去试试?” 这话一出,福英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不敢置信。 她原以为,熬过今日,明日还得为生计奔波,却没想到,竟会有这样的转机。 小云也愣住了,忘了掉眼泪,只是怔怔地看着李公子。 福英攥着药膏的手微微发颤,她深吸一口气,朝着李公子深深鞠了一躬:“若公子真肯收留我们姐妹,我们必定尽心尽力做事,绝不敢偷懒耍滑!” 李公子扶起她,笑道:“姑娘不必如此客气。布铺的活计不重,你们身子弱,正好也能养养伤。”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只是我家规矩严,手脚得干净些,你们若是愿意,现在便随我回布铺吧?” 福英看向小云,见小云眼里满是期盼,她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愿意,我们愿意。” 风依旧吹着江面上的腥气,福英攥着那两个没吃完的窝头,又攥紧了手里的药膏,只觉得,这难熬的浊夜,好像终于要透出点光来了。 两人跟着李公子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拐过两条青石板巷,就瞧见了挂着“李氏布庄”牌匾的铺子。 黑漆描金的招牌擦得锃亮,门口摆着两盆月季,倒比周遭的铺子多了几分雅致。 铺子里已经有两个伙计在整理布匹,见李公子进来,都笑着招呼:“东家回来啦。” 李公子点点头,引着福英和小云往里走,掀开内堂的蓝布帘子,里面摆着几张木桌,针线筐、裁剪刀整整齐齐地码在上面。“你们先在这儿歇脚,我去拿两套干净的布衣,你们换了身上的脏衣裳。” 福英和小云连忙道谢,等李公子出去,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里看到了难以置信的庆幸。 没过多久,李公子拿着两套素色的棉布衣裳回来,又端来两碗温热的米浆:“先垫垫肚子,衣裳是新裁的,你们穿着合身便好。” 小云捧着温热的碗,眼眶又有些发红,低声道:“多谢李公子,您真是个好人。” 李公子闻言一笑:“不过是顺手帮衬,不必放在心上。” 歇过晌午,李公子便教两人认布匹、学缝补。福英之前在造衣厂做过两年,飞针走线的活计熟门熟路,上手极快,不消半个时辰,就把一匹素布裁得平平整整,针脚也细密匀净。 李公子看了,忍不住赞道:“姑娘好手艺,比铺子里的老手艺人也不差几分。” 福英脸上露出一丝羞赧,垂首道:“以前为了混口饭吃,练出来的罢了。” 一旁的小云却有些手足无措,她自小跟着爹娘种地,从没碰过针线,拿着剪刀的手直打颤,好不容易裁下一块布,却歪歪扭扭不成样子,连带着穿针引线都试了好几次,线团还缠成了乱麻。 她看着福英手里齐整的活计,又看看自己手里的“烂摊子”,眼圈慢慢红了,捏着针线的手愈发慌乱:“我……我怎么这么笨……” 福英正要开口安慰,李公子却先一步走了过去,接过她手里的针线筐,声音依旧温和:“别急,这活计讲究个熟能生巧,你头一回碰,做成这样已经不错了。” 他握着小云的手,教她如何捏针、如何穿线,指尖的力道很轻,语气也极有耐心:“线要捻得匀,穿针的时候眼睛别慌,对准针孔慢慢送进去。你看,这样是不是就穿进去了?” 小云的脸颊腾地一下红透了,低着头不敢看他,只觉得握着自己的手温热干燥,那温和的声音落在耳边,竟让她忘了之前的窘迫。 她跟着李公子的动作,果然一下就把线穿进了针孔。 “你瞧,这不就成了?”李公子松开手,笑着点头,“接下来教你缝边,针脚要短,要密,这样缝出来的衣裳才耐穿。” 他蹲在小云身边,手把手地教,哪里该落针,哪里该收线,说得细致入微。 日头慢慢西斜,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他的发顶,镀上一层柔和的金光。 小云偷偷抬眼,看着他专注的眉眼,心里忽然泛起一丝异样的暖意。 长这么大,除了福英姐,还没人这般耐心地待过她。她抿了抿唇,原本慌乱的心渐渐定了下来,手里的针线也慢慢有了章法。 福英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嘴角悄悄弯了弯。 等傍晚收工的时候,小云已经能缝出一段像样的布边了。 她捧着自己的“成果”,脸上满是欢喜,看向李公子的眼神里,也多了几分亮晶晶的光彩。 李公子检查过两人的活计,对福英道:“往后你便负责裁布缝衣,小云先学着整理布匹、锁边,慢慢来,不着急。” 他顿了顿,又道:“晚饭我让伙计送过来,你们就住在铺子里的后院,虽简陋些,但胜在安稳。” 福英和小云连忙起身道谢,小云看着李公子的背影,小声对福英道:“姐,李公子真是个难得的好人。” 福英拍了拍她的肩膀,眉眼间也染上几分笑意:“是啊,但愿咱们能在这儿,安稳过几日。” 夜色渐浓,布庄后院的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晕里,是两人许久未曾有过的安稳笑意。 第154章 少女怀春 月光照在墙上时,布庄后院的油灯亮了,昏黄的光映着窗棂。 伙计端来两碗糙米饭,一碟咸菜,还有一小碗青菜豆腐汤,虽说简单,却是福英和小云这些日子里,吃得最安稳的一顿。 福英端起碗,刚扒了两口饭,就听见李公子的声音从门口传来:“福英姑娘,你且等一下。” 她连忙放下碗起身,就见李公子手里拿着个小小的白瓷瓶,走进来递到她面前:“瞧你白日里搓揉布匹,手上怕是磨得厉害,这是我家自用的香脂,不算金贵,抹着能滋润些手脚,你拿去用吧。” 福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里全是老茧,指节处还裂着好几道细口子,白日里沾了水,疼得钻心。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接过瓷瓶,低声道:“公子太客气了,又让您破费。” “些许小事,不值一提。”李公子笑了笑,又扫了眼桌上的饭菜,叮嘱道,“你们慢用,我先回前堂了。” 等李公子走了,福英才小心翼翼地拧开瓷瓶,一股淡淡的杏仁香漫了出来。 她用指尖沾了一点,轻轻抹在裂口上,微凉的膏体触到皮肤,竟真的舒缓了不少疼意。 “姐,你这香脂闻着真好。”小云坐在对面,手里捏着筷子,却没怎么动碗里的饭,声音也淡淡的。 福英没听出她语气里的不对劲,只笑着道:“是挺好闻的,回头也给你抹点。” “不用了。”小云忽然放下筷子,端起碗扒了两口白饭,嚼得慢吞吞的,“我手又没裂口子,用不着这个。” 福英这才察觉出异样,抬眼看向小云,就见她垂着眼帘,脸颊鼓鼓的,明显是闹了别扭。 她愣了愣,放柔了声音问:“怎么了?是饭菜不合口,还是哪里不舒服?” 小云摇摇头,半晌才憋出一句:“没什么。” 她心里头堵得慌。白日里李公子手把手教她穿针引线,那般温和耐心,她还以为自己在他心里,是和福英姐不一样的。可方才,他只给福英姐送了香脂,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她知道自己不该这么想,福英姐为了她吃了那么多苦,李公子体恤她是应该的。 可那点委屈,就是像草一样,在心里疯长。 饭桌上的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 福英看着小云闷闷不乐的模样,哪里还猜不透她的心思。 她叹了口气,把白瓷瓶推到小云面前:“傻丫头,跟姐姐还生分?来,你也试试,抹在手上滑溜溜的。” 小云却把瓷瓶推了回去,梗着脖子道:“我说了不用就不用!” 话音刚落,她就后悔了。福英姐待她向来掏心掏肺,她怎能这般不识好歹。 可话已经说出口,她拉不下脸来道歉,只能埋头扒饭,眼眶却悄悄红了。 福英看着她别扭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重新把瓷瓶收起来。 油灯的光明明灭灭,映着两人的影子,落在斑驳的泥墙上,竟生出几分说不清的疏离来。 窗外的风又起了,吹得窗纸沙沙作响,衬得这小院里的安静,竟有些让人憋闷。 第二日天刚亮,后院的鸡叫了头遍,福英就醒了。 她轻手轻脚地起身,怕吵醒小云,谁知一转头,见小云也睁着眼睛望着帐顶,神色怔怔的。 “醒了?”福英放柔了声音,“再歇会儿吧,离上工还有半个时辰。” 小云摇摇头,猛地坐起身,胡乱套上外衣:“不了,早点去铺子里,还能多熟悉熟悉活计。” 她心里头还揣着昨日的别扭,却又有些懊悔,想借着干活分散些心思。 两人到了布庄前堂,伙计们已经开始整理布匹了。 福英熟门熟路地拿起剪刀,裁起了昨日没做完的素布,小云则抱着一摞棉布,蹲在角落慢慢理着边角。 日头渐渐升高,铺子里来了几个熟客,都是附近街坊,和伙计们熟络地聊着天。 小云垂着头,手里的动作没停,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竖了起来。 “李公子这年纪,模样周正,家底又厚实,怎么还没说亲啊?”一个挎着篮子的大婶,一边挑着花布,一边笑着问道。 正在记账的伙计闻言,抬眼笑了笑:“张婶您还不知道?公子一心扑在布庄上,说是先把生意做稳了,再谈儿女情长。” “那也不能耽误啊。”张婶啧了两声,“我娘家有个侄女,模样俊俏,性子又温顺,要不要我撮合撮合?” 伙计摆摆手,声音压低了些:“您别费心了,我偷偷告诉您,公子身边连个亲近的姑娘都没有,压根就没心上人。他常说,要找个能踏实过日子的,不图别的。” 这话一字不落地飘进小云耳朵里,她手里的棉布“啪”地掉在地上,脸色倏地红了。 她慌忙蹲下身去捡,指尖却微微发颤。原来,李公子还未婚配,也没有心上人。 这个念头像是一颗小石子,投进她心里的小水潭,漾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昨日那点委屈和别扭,竟一下子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几许欢喜,从心口一点点漫上来,连带着手脚都轻快了。 福英恰好抬眼瞧见她这模样,挑了挑眉,低声问:“怎么了?捡个布也脸红。” 小云吓了一跳,连忙把棉布抱在怀里,头埋得更低了,支支吾吾道:“没……没什么,就是有点热。” 她不敢抬头,怕福英看穿她的心思,只觉得满屋子的棉布香气里,都透着几分甜丝丝的味道。 这时,门口传来脚步声,李公子提着一个油纸包走了进来,笑着扬了扬手:“今早路过点心铺,买了些梅花糕,大家都尝尝。” 小云的心跳,倏地漏了一拍。 第155章 小云的暗恋之苦 李公子先给福英发了一块,小云瞧见了,指尖攥着棉布的边角,力道重得指节都泛了白。 她偷偷抬眼,望见李公子指尖捏着油纸包的一角,油纸被晨间的露气浸得有些软,里头的梅花糕透着淡淡的甜香,一缕缕往鼻尖钻。 偏生福英还笑着打趣:“公子倒是有心,这梅花糕可是城南那家的招牌,往常去晚了都买不着。” 李公子朗声笑了笑,将油纸包往伙计们那边递了递:“赶早去的,想着大家上工辛苦,垫垫肚子也好。” 他说着,目光扫过蹲在角落的小云,见她只垂着头,肩头微微耸着,便迈步走了过去,弯腰将一块梅花糕递到她面前,温声问:“小云姑娘,怎么不过来尝尝?” 小云的心跳陡然擂鼓般响起来,她猛地抬头,撞进李公子含笑的眼眸里,那眼底盛着晨光,暖融融的,看得她脸颊发烫。 她慌忙站起身,手忙脚乱地在衣襟上擦了擦,才敢伸手去接,声音细若蚊蚋:“谢……谢公子。” 指尖碰到李公子的指尖,一丝微凉的触感传来,小云像被烫着似的,飞快地缩回手,梅花糕险些掉在地上。 她赶紧攥紧,低着头不敢再看他,耳根红得快要滴血。 旁边有伙计起哄:“公子偏心,给小云姑娘的这块,看着料最足呢!” 李公子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转身又去招呼其他人,小云却攥着那块梅花糕,连呼吸都放轻了。 糕饼的甜香混着棉布的气息,在鼻端萦绕,她偷偷咬了一小口,软糯的糕体裹着梅香,甜意从舌尖一直漫到心底,连方才那点嫉妒,也化作了甜丝丝的羞赧。 日头偏西时,布庄的伙计们都忙着收拾铺面,李公子却叫住了正在对账的福英,声音温和里带着几分郑重。 “福英,”他站在柜台边,手里捏着一张写满字的纸,“下月我要去常州采办新一季的布匹,那边有几家老字号的绸缎庄,得亲自去挑货谈价。你跟着我一块儿去,账目和采买的流程你熟,有你在,我也放心。” 福英闻言一愣,随即眉眼舒展,笑着应下:“公子信得过我,我自然是愿意的。常州的绸缎料子好,正好也能学学那边的进货门道。” 两人的对话不大,却像一阵冷风,直直吹进了蹲在角落整理布头的小云耳朵里。 她手里的剪刀“咔嚓”一声,不小心剪歪了半尺的素绫,指尖的疼意却比不上心口的酸胀。 常州,那么远的地方。他要带福英去,却连问都没问她一句。 小云垂着头,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的湿意,手里的布头被她攥得皱巴巴的。 福英和李公子又说了几句采买的细节,转身瞧见小云失魂落魄的模样,便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发什么呆呢?剪坏的料子待会儿收拾起来,别叫公子瞧见了。” 小云猛地回神,慌忙把剪歪的素绫往身后藏,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哽咽:“我……我知道了。” 她的声音太低,福英只当她是累了,叹了口气道:“我走之后,布庄里的活计,你得多担待些。公子说这次去常州,少说也得半个月才能回来。” 半个月。 小云的心又沉了沉。 她抬起头,恰好对上李公子望过来的目光,他似乎察觉到她的情绪低落,微微蹙了蹙眉,却只淡淡问道:“身子不舒服?要是累了,就早点回去歇着。” 小云咬着唇,摇了摇头,硬是把涌到眼眶的泪意逼了回去,哑着嗓子道:“没事,公子。我……我就是有点犯困。” 李公子没再多问,转身和福英继续商议行程。 小云望着他的背影,手里的剪刀冰凉刺骨,那点方才还藏在心底的甜,此刻竟涩得发苦。 掌灯时分,布庄打烊了。 伙计们都散去,只剩福英和小云留在后堂收拾零碎布头。 煤油灯的光晕昏黄,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小云攥着手里的素色布头,指尖绞得发白,犹豫了半晌,才抬起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哼:“福英姐,我有句话,憋在心里好些天了,想跟你说。” 福英正低头叠着一匹蓝布,闻言抬眼瞧她,见她眼圈泛红,神色忸怩,便放下手里的活计,温声道:“你这丫头,有什么话就说,跟我还客气什么。” 小云咬了咬唇,指尖攥得更紧了,声音里带着几分怯意,又掺着几分执拗:“我……我瞧着公子人好,性子温厚,待我们这些伙计也和善。这些日子相处下来,我心里头……心里头竟生了些不该有的念想。” 她说完,飞快地低下头,耳根红得快要滴血,不敢去看福英的神色。 福英愣了一下,随即了然,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化作几分无奈。 她叹了口气,刚要开口,却被小云抢了先。 小云抬起头,眼底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语气带着几分恳求,又有些卑微:“福英姐,我知道我身份低微,配不上公子。可我是真心喜欢他的。你……你和公子走得近,又要跟着他去常州采办,你们朝夕相处……”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带着哭腔:“我知道我这话唐突,可我实在忍不住。福英姐,你能不能……能不能离公子远一些?我不求别的,只求能守在他身边,看着他就好。” 福英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头五味杂陈。 她沉默了半晌,伸手拍了拍小云的手背,声音温和,却带着几分复杂:“傻丫头,你这又是何苦。” 第156章 日久生情 船行三日,终抵常州。 码头边人声鼎沸,叫卖声、船笛声混在一处,暑气蒸腾着漫上来,晒得人头皮发麻。 李公子带着福英往预定的客栈走,青石巷路蜿蜒,两旁的香樟遮不住毒辣的日头。 福英本就一路晕船,此刻被烈日一烤,只觉眼前阵阵发黑,脚步虚浮,没走几步,便晃了晃栽倒下去。 “福英!”李公子眼疾手快,一把揽住她的腰,触手滚烫,又见她面色惨白、额角冷汗直流,心下一惊,干脆打横将她抱了起来。 福英轻哼一声,意识昏沉,只觉自己落入一个坚实的怀抱,鼻尖萦绕着淡淡的皂角香。 巷口纳凉的几个妇人瞧见这一幕,顿时起了哄。 一个摇着蒲扇的大娘笑道:“公子好俊的身手!这姑娘怕是中暑了吧?” 另一个妇人跟着打趣:“公子对姑娘这般上心,莫不是有什么情意?” 李公子耳根微红,却无暇顾及这些调侃,大步流星往客栈走,只含混应了一句:“劳烦各位让让,她是我布庄的伙计,中暑了。” 众人笑着让开道,议论声追着他的脚步飘过来。 到了客栈,李公子将福英轻轻放在后院的竹凉席上,又叫店小二快去熬绿豆汤,备着解暑的薄荷水。 不多时,绿豆汤端了来,冰镇过的,透着沁人的凉。 李公子坐在竹凳上,小心翼翼扶起福英,让她靠在自己肩头,舀了一勺绿豆汤,吹凉了才递到她唇边。 “慢点喝,解解暑气。” 福英悠悠转醒,喉咙干得发疼,下意识含住勺子,清甜的绿豆汤滑入喉咙,舒服得她喟叹一声。 待看清眼前的人,脸颊霎时烧了起来,挣扎着要坐直:“公子……我自己来就好。” “别动。”李公子按住她的肩,声音温和,“你身子虚,好好歇着。方才要不是我眼快,你怕是要摔在石板路上。” 他又舀了一勺递过去,眉眼间满是关切:“喝完这碗,再敷上薄荷水,保管你好受些。” 福英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听着院外隐约传来的妇人笑声,心里头竟莫名乱了起来。 福英被他扶着,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骤然想起小云那双泛红的眼,还有那句带着哭腔的“你能不能离公子远一些”。 心口猛地一紧,她慌忙伸手去推李公子的胸膛:“公子,使不得,我自己能喝……” 她力道没轻没重,李公子正低头看着她,猝不及防被推了个趔趄。 竹凳本就不稳,他身子一歪,竟直直朝福英倒了下去。 “哎哟——” 两人惊呼一声,滚作一团。 福英的后脑勺磕在竹凉席上,还没来得及疼,唇上就覆上了一片温热柔软。 周遭的蝉鸣仿佛瞬间静止,暑气里的风都停了。 李公子僵在原地,手臂还撑在福英身侧,鼻尖抵着她的鼻尖,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皂角香,还有绿豆汤的清甜。 他的脸瞬间红透,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颈,喉结动了动,却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福英更是浑身发麻,像被雷劈中了一般,瞪圆了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他。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还有唇上那陌生的触感,脑子一片空白。 好半晌,李公子才猛地撑起身子,狼狈地往后退,险些又摔在地上。 他手足无措地拢了拢衣襟,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带着浓重的羞赧:“对……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 福英也慌忙坐起身,捂着发烫的唇,头埋得低低的,连耳根都红得能滴血。她嗫嚅着,声音细若蚊蚋:“没……没事。” 院外的蝉鸣又聒噪起来,暑气蒸腾,两人却只觉得浑身发烫,连对视一眼的勇气都没有,满院的香樟叶影,都透着几分说不清的窘迫。 夜色渐沉,客栈后院的蝉鸣渐渐歇了,只有几声蟋蟀的叫声,伴着窗棂外的月光,静得人心头发痒。 李公子坐在书桌前,手里捏着一本账本,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烛火跳跃着,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白日里的一幕,在他脑海里反复回放。 福英晕过去时,他下意识打横抱起她,指尖触到她手臂的温软,才惊觉她看着瘦削,身子竟这般匀称丰满,抱在怀里,不算沉,却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柔韧。 后来她醒转,推拒他时的力道,带着几分慌乱的倔强,还有唇瓣相触时那一瞬间的温热柔软,像一颗小石子,在他心湖里激起千层浪。 他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唇,唇角不自觉地弯起。 这段时间以来,福英跟着他打理布庄,账目算得清清楚楚,采买的布匹质优价廉,伙计们有了矛盾,她也能妥帖化解。 聪慧能干,性子又沉稳,他一直把她当作左膀右臂,从未有过别的念头。 可今日,抱着她的触感,她羞红的脸颊,还有那双慌乱躲闪的眼睛,竟让他心里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悸动。 “原来……我竟忽略了这么久。”他低声喃喃,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嘲,又有几分欢喜。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纱照进来,落在账本上,映得那一行行工整的字迹,都透着几分温柔。 李公子合上书,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的月色,唇角的笑意,越发清晰。 第二日天光大亮,李公子特意去了常州观前街的绸缎庄,挑了一匹月白色暗纹杭纺,寻裁缝赶制了一件旗袍。 领口绣着细碎的缠枝莲,裙摆裁得恰到好处,衬得身段越发玲珑有致。 福英对着镜子瞧着,脸上飞红:“公子,这太贵重了,我只是个伙计,穿这个去谈生意,不合适。” 李公子站在一旁,目光落在她身上,眼底带着几分惊艳,语气却郑重:“今日要见的是苏州最大的绸缎商,衣着体面些,也是对对方的尊重。你穿着好看,就别推辞了。” 福英拗不过,只得穿着旗袍随他去了茶楼。 包厢里,张老板见了二人,先是一愣,随即拱手笑道:“李公子好福气,这位夫人端庄秀丽,跟你真是般配!” 李公子刚要解释,张老板已经热情地招呼着入座,又指着桌上的醉虾、响油鳝糊,笑道:“尝尝我们常州的特色菜,李夫人看着斯文,想必爱吃些清淡的,李公子,快给夫人掐点翠拌三丝,解解腻。” 满座的人都跟着起哄,福英的脸瞬间红透,慌忙摆手:“张老板误会了,我不是……” “是啊是啊,误会了。”李公子打断她的话,眼底藏着一丝笑意,竟真的拿起公筷,夹了一筷子翠拌三丝,放进福英面前的碟子里,温声道,“尝尝看,味道不错。” 福英抬眼望他,撞进他含笑的眼眸里,心跳漏了一拍,手里的筷子险些滑落。 张老板见状,笑得越发开怀:“李公子对夫人这般体贴,真是羡煞旁人啊!” 满室的笑声里,福英的脸颊烫得厉害,低头看着碟子里的菜,连指尖都泛起了红。 第157章 李公子着了道 生意谈得十分顺利,张老板握着李公子的手,连连夸赞他眼光独到,又打趣着要二人务必留下用晚膳。 李公子婉拒了,只说福英身子娇弱,经不起夜寒,便带着她辞别众人,出了茶楼。 午后的日头正烈,蝉鸣聒噪得人心烦。李公子让福英在茶楼门口的树荫下等着,自己则道:“我去旁边巷子透透气,你在此稍候,莫要乱跑。” 福英点头应下,捏着旗袍的下摆,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巷口。 那巷子深处,藏着一家不起眼的小酒馆,原是李公子旧友开的,今日恰巧遇上,便被拉着喝了两杯。 推杯换盏间,有个穿着水红衫子的女子凑过来,眉眼含春,递来一杯琥珀色的酒,声音柔得能掐出水:“公子瞧着面生,是外地来的吧?尝尝奴家酿的青梅酒,甜得很。” 李公子本不欲接,却架不住旧友起哄,只当是寻常酒水,仰头饮了半杯。 酒液入喉,果然清甜,却带着一股异样的热意,顺着喉咙一路烧到五脏六腑。 他暗道不好,怕是中了道,匆匆辞别友人,快步往回走。 走到巷口时,那股热意已然翻涌上来,浑身的血液都像是烧沸了一般,额角渗出细密的汗,连视线都有些模糊。 福英见他回来,脸色潮红,脚步虚浮,连忙迎上去:“公子,你怎么了?可是喝醉了?” 李公子定了定神,强压下心头的燥意,声音沙哑得厉害:“无事,许是日头太烈。我们……回客栈。” 他伸出手,想去扶她,指尖却烫得惊人,堪堪在触到她衣袖时收了回来,转而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福英察觉不对,蹙眉道:“公子你的脸好红,要不要唤个大夫瞧瞧?” “不必。”李公子咬着牙,喉结滚动了一下,那股热意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他偏过头,不敢看她那双清澈的眼,只哑声催促,“走,快些回客栈。” 两人并肩走着,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李公子只觉得浑身的毛孔都在发烫,身边福英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像是一剂良药,又像是一把火,烧得他越发难熬。 他死死攥着拳,指甲嵌进掌心,逼出几分清明,低声道:“离我……远些,我身上烫。” 福英愣了愣,却只当他是醉酒难受,非但没退开,反而伸手想扶他的胳膊:“公子,我扶着你吧,看你走得不稳。” 指尖刚碰到他的衣袖,就被他猛地避开。 李公子踉跄着后退半步,靠在街边的梧桐树上,胸膛剧烈起伏着,眼底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痛苦:“别碰我!” 福英被他吼得一愣,怔怔地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和那紧抿着的、带着隐忍的唇,心头忽然一跳,像是明白了什么,脸颊瞬间烧得滚烫。 福英咬着唇,半扶半搀着李公子往客栈走。 他浑身烫得惊人,沉重的身子几乎全压在她身上,温热的呼吸喷在她颈侧,带着一股淡淡的酒气,惹得她心跳如擂鼓。 好不容易挨回客房,福英使出浑身力气,才将他扶到床上。 李公子身体一沾到被褥,便低低地呻吟出声,眉头紧锁,额角的冷汗混着热汗,濡湿了额前的碎发。 “难受……”他嗓音沙哑,修长的手指胡乱抓着衣襟,领口的盘扣被扯得松松垮垮,露出脖颈间细腻的肌肤,“热……好热……” 福英看着他痛苦的模样,心头又急又慌,转身想去倒杯凉水,手腕却被他猛地攥住。 那力道大得惊人,烫得她指尖一颤。 “别走……”李公子抬眸看她,平日里清亮的眼眸此刻蒙上了一层水雾,氤氲着她看不懂的情愫,“帮我……解开……” 他的手指颤抖着,去扯身上的长衫扣子,却怎么也解不开,急得额上青筋都隐隐凸起,闷哼声一声比一声重。 福英的脸瞬间红透,手足无措地站在床边,声音细若蚊蚋:“公子……这……这不太合适……” “我难受……”李公子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滚烫的掌心紧紧贴着她的手背,那热度像是要透过肌肤,烧进她的骨头里,“就帮我这一次……求你……” 他的眼神太过灼热,语气太过脆弱,福英实在狠不下心拒绝。 她闭了闭眼,伸出微微发颤的手,替他解开了长衫的盘扣。 指尖无意间触碰到他滚烫的肌肤,她像被烫到一般,猛地缩回手。 长衫滑落,露出里面月白色的中衣,紧紧贴在他汗湿的身上,勾勒出紧实的腰身。 李公子低喘着,自己动手扯掉了中衣,胸膛剧烈起伏着,喉间溢出压抑的呻吟。 福英看得面红耳赤,连忙别过脸,不敢再看,心跳快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李公子粗重的喘息声在耳畔起伏,灼热的视线黏在福英泛红的侧脸上。 他撑着发烫的身子,猛地抬手扣住她的后颈,力道带着几分失控的急切。 福英惊得浑身一颤,刚要开口,唇瓣就被他滚烫的唇覆了上来。 那吻带着烈酒的灼热和隐忍的失控,辗转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福英的脑子“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手里的帕子“啪嗒”掉在地上。 她下意识地想推拒,指尖触到他汗湿滚烫的胸膛,却又像被烫到一般缩回。 李公子的吻渐渐急切,喉间溢出细碎的闷哼,声音沙哑得厉害:“福英……别走……” 他的声音里带着哀求,带着滚烫的情愫,烫得福英心头一颤。 窗外的蝉鸣不知何时停了,屋内的空气燥热得像是要烧起来,旗袍领口的缠枝莲绣纹,蹭得她颈间发痒。 鬼使神差地,她没有再躲,微微仰起脸,指尖轻轻搭上他的肩背。 这个回应像是点燃了引线,李公子的吻越发深沉,他将她紧紧揽进怀里,滚烫的脸颊埋在她的颈窝,呼吸灼热:“福英……我……” 余下的话被吞没在唇齿间,福英闭着眼,睫毛轻颤,指尖微微收紧。 旗袍的月白色裙摆,与他散落的长衫交叠在素色的床褥上。 第158章 李公子的理智战胜了欲望 月白色的旗袍委顿在地,绣着缠枝莲的边角沾了些微尘,旁边还落着一方素色的肚兜,织着细密的银线,此刻静静躺在地板上,无声诉说着方才的荒唐。 李公子的吻落得极轻,从她泛红的脚踝开始,一路向上,带着灼热的温度,熨帖过她微凉的肌肤。 福英浑身绷紧,像一株被春雨打湿的青禾,指尖死死攥着身下的锦被,指节泛白。 “别……”她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浓重的鼻音,脸颊烫得能焐化雪,“公子……这样……不妥……” 李公子没有应声,只是吻得越发缠绵,落在她心口时,他微微顿住,抬起头看她。 他眼底的雾霭还未散去,却藏着一丝清明的疼惜,指尖轻轻摩挲着她汗湿的鬓发,声音沙哑得厉害:“福英……我心悦你。” 福英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砸在他手背上,滚烫的。 她偏过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喉咙里堵着千言万语,却只化作一声细碎的呜咽。 窗外的蝉鸣又起了,聒噪得厉害,屋内的光影将两人交叠的影子,晕染得格外缱绻。 温热的呼吸拂过颈侧,福英攥着锦被的指尖微微发颤,睫毛如蝶翼般轻颤着阖上,连耳根都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李公子的动作蓦地顿住。 方才被媚酒点燃的燥意,不知何时竟褪去大半,理智如潮水般漫回脑海。 他看着身下福英紧蹙的眉、泛红的眼角,还有那副紧张又羞怯的模样,心口像是被什么狠狠蛰了一下。 这不是他想要的。 不是在这样混乱的情境里,不是借着药性,更不是让她怀着忐忑与不安,委身于自己。 李公子猛地往后撤了撤身子,撑着床沿坐起身,粗重地喘着气,声音里还带着未散尽的沙哑,却多了几分清明的懊恼:“福英,别……别这样。” 福英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眸子里蒙着一层水雾,带着几分茫然地看向他。 “你……”她刚开口,声音就细若蚊蚋。 李公子别过脸,不敢看她那双清澈的眼,只抬手胡乱地拢了拢自己散乱的衣襟,语气急促又带着几分恳求:“你快走,现在就走。” 福英愣住了,怔怔地看着他泛红的耳根和紧绷的下颌线。 “公子……” “我喝了不该喝的酒,”李公子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方才是我糊涂了。你是一个好女人,我不能……不能这样糟蹋你。” 他说着,伸手捡起地上的旗袍,递到她面前,指尖还在微微发颤:“快穿上,回你自己的房间去。今日之事,就当……就当没有发生过。” 李公子把旗袍递过来时,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福英红着脸坐起身,手忙脚乱地往身上套,慌得连掉在脚边的肚兜都没瞧见。 领口的盘扣系错了两颗,襟口歪歪扭扭地敞着,露出一截莹白的颈子,衬得她越发窘迫。 “公子,你别这样。”她拢着衣襟,声音细弱,却带着几分执拗,“我们……我们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只是亲了抱了,没有……没有到那一步。” 李公子背对着她,脊背绷得笔直,听见这话,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他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喉间滚出一声压抑的叹息:“可我险些就……” 话没说完,他猛地顿住,不敢再想下去。 那股媚酒的余韵还在四肢百骸里灼烧,可一想到方才福英眼里的羞怯与信任,心头便涌上密密麻麻的愧疚。 福英穿好了旗袍,站在床边,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 她看着他紧绷的背影,小声道:“我知道公子不是故意的,是那酒……” 李公子缓缓转过身,眼底清明了大半,却带着浓重的歉意。 他看着她凌乱的鬓发,看着她系错的盘扣,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喉间发涩:“是我混账。你快回房去,莫要让人瞧见,坏了你的名声。” 他说着,目光扫过地上的素色肚兜,脸色又是一红,连忙别开眼,声音低了几分:“还有……你的东西,落在地上了。” 福英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瞧见那方肚兜,瞬间羞得无地自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手忙脚乱地捡起肚兜,攥在掌心,指尖烫得惊人,匆匆道了句“公子保重”,便低着头,逃也似的跑出了客房。 房门“吱呀”一声关上,隔绝了两道仓皇的身影。 屋内只剩下李公子一人,他望着空荡荡的床铺,望着地上散落的长衫,颓然地坐了下去,心头五味杂陈。 福英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李公子僵坐在床沿,胸口那股被强行压下去的燥意,竟又卷土重来,比先前更甚。 媚酒的余毒像是附骨之疽,顺着血脉蔓延,烧得他四肢百骸都在发烫。 方才福英羞怯的眉眼、温软的指尖,一幕幕在眼前晃,搅得他理智摇摇欲坠。 “该死。”他低咒一声,猛地站起身,踉跄着冲进厢房自带的小厨房。 水缸就摆在灶台边,他掀开盖子,冰凉的水汽扑面而来,稍稍压下几分热意。 李公子顾不上许多,伸手舀起一瓢井水,径直往脸上泼去。 刺骨的凉顺着脸颊淌进脖颈,激得他打了个寒颤,脑子清明了一瞬,可那股邪火却没灭,反而像是被冰水一激,烧得更烈。 他索性搬来木盆,满满舀了两大瓢井水倒进去,撩起水就往身上浇。 粗布中衣瞬间湿透,紧紧贴在身上,冰凉的井水顺着脊背往下淌,冻得他牙关打颤,却死死咬着唇,一声不吭。 “福英……”他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低喃,指尖攥得发白,猛地将脸埋进冷水里。 窒息感涌上来,逼退了那些纷乱的念头。 他在水里憋了许久,直到胸口发闷,才猛地抬起头,剧烈地喘息着。 额前的碎发湿哒哒地贴在脸上,水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滴,身上的热意总算褪了大半,只剩下刺骨的凉。 李公子扶着水缸,缓缓蹲下身,自嘲地勾了勾嘴角:“李砚亭啊李砚亭,你险些就成了那趁人之危的小人。” 第159章 订情信物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筛下细碎的光斑,落在八仙桌的鱼火锅上。 奶白的鱼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浮着一层艳红的辣椒圈,香气漫了满屋子。 福英正用公筷夹起一块嫩滑的鱼片,吹了吹递到李公子碗里,眉眼弯着:“公子尝尝,这鱼是今早刚从河里捞的,鲜着呢。” 李公子盯着碗里的鱼片,指尖攥着筷子,骨节微微泛白。 他抬眼,撞进福英清澈的目光里,顿时有些手足无措,连耳根都悄悄红了。 “福英,”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平日里低了几分,带着几分自己都没察觉的扭捏,“昨日……昨日的事,你还记得吗?” 福英夹菜的手顿了顿,垂眸笑了笑,笑意里带着几分通透的温和:“记得啊,公子喝多了,还跑去厨房泼了自己一身冷水呢,冻得直打颤。” 她语气寻常,仿佛只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倒让李公子更坐立难安了。 他放下筷子,身子往前倾了倾,眼神恳切:“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我险些失态,对你不敬。福英,我……” 他顿住,喉结滚了滚,终究是把那话说了出口:“我想对你负责。” 八仙桌旁静了一瞬,只有鱼汤沸腾的声响。 福英抬眼望他,眼底没有半分惊讶,只带着淡淡的笑意,摇了摇头:“公子言重了。昨日不过是媚酒作祟,公子既已清醒,又何须挂怀?” “可我……”李公子急了,想说些什么,却被福英轻轻打断。 “公子是读书人,重礼义廉耻,可我知道,公子并非轻薄之人。”她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锅里,眉眼舒展,“何况,昨日并无逾越之举,公子不必耿耿于怀。今日这鱼火锅,就当是我给公子压惊了。” 李公子怔怔地看着她,看着她眉眼间的坦荡与从容,胸口那股焦灼的情绪,竟慢慢平复下来。 他拿起筷子,夹起那块鱼片放进嘴里,鲜美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带着几分暖意。 “你说得对,”他低声道,语气里带着几分释然,“是我钻了牛角尖。” 福英笑起来,替他添了一碗汤:“公子快吃吧,鱼汤凉了就腥了。” 酒足饭饱后,日头已经爬到了中天,晒得人身上暖融融的。 李公子拎起搁在一旁的藤编提篮,转头看向福英:“时候不早了,这儿的布铺那边该是最热闹的时候,咱们这就过去?” 福英正麻利地收拾着碗筷,闻言抬头应道:“好,我把这些碗碟归置好就来。” 李公子摆摆手,将提篮往她手边递了递:“不用急,铺子里的伙计也盯着呢,晚点也无妨。倒是你,方才忙前忙后,歇会儿再走。” 福英抿唇笑了笑,还是加快了手上的动作,不多时便擦干净了手,接过提篮:“走吧,早些挑完布,也能早些时日回咱店里忙活。” 两人并肩走在青石板路上,街巷里人声鼎沸,挑着担子的货郎摇着拨浪鼓吆喝,洋行门口挂着的五彩旗子随风招展。 不多时,便到了常州那家最大的布铺——瑞和祥。 布铺的伙计眼尖,瞧见李公子,连忙迎了出来,满脸堆笑:“李公子来了!快里边请,刚到的苏杭绸缎,还有时下最时兴的洋布,花色齐全得很!” 李公子微微颔首,带着福英往里走。铺子里的布料琳琅满目,锦缎流光溢彩,洋布挺括鲜亮,各色丝线缠在木架上,像一道彩虹。 他转头问福英:“你眼光好,帮着瞧瞧,咱们店里添些什么花色的布合适?前几日有主顾说,想要些素净些的料子做长衫。” 福英走到一排素色的杭纺前,指尖轻轻拂过布料,触感细腻顺滑,她回头道:“这几款月白、浅灰的杭纺就不错,料子透气,做长衫正合适。还有那边的印花棉布,颜色鲜活,做短褂子定是受欢迎的。” 李公子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笑着点头:“你说得有理。” 他又唤来伙计,“把这几款杭纺各扯十尺,还有那几匹印花棉布,也各搬两匹回店里。” 伙计应声去备货,福英却忽然停在一匹湖蓝色的绸缎前,目光微微凝住。 那绸缎泛着淡淡的光泽,像极了春日里的湖水。 李公子瞧她看得入神,便问:“怎么?喜欢这款?” 福英回过神,脸颊微微泛红,连忙摆手:“没有没有,就是觉得这料子好看。” 李公子了然一笑,对伙计道:“把这匹湖蓝绸缎也包上。” 福英一惊,忙道:“公子,这太贵重了,店里用不上的。” “用不上便给你做衣裳。” 李公子语气自然,仿佛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整日在店里帮忙,也该添件像样的衣裳。” 福英望着他,心头忽然涌上一股暖意,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如何开口,只讷讷道:“这……多谢公子。” 伙计手脚麻利地将所有布料打包妥当,李公子付了钱,又让伙计先将布匹送到店里,这才转身看向福英,眉眼舒展:“挑完了,走,带你去街口买东西,就当是……犒劳犒劳你今日陪我跑腿。” 从瑞和祥出来,日头偏了西,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街巷口的金铺檐角挂着的鎏金招牌,被夕照镀得越发晃眼。 李公子脚步顿了顿,侧头看了眼身侧的福英,她正低头瞧着路边卖糖画的摊子,嘴角噙着浅浅的笑,鬓边的碎发被风拂得微微飘动。 他心头一动,抬手朝她指了指金铺的方向:“走,陪我进去瞧瞧。” 福英愣了愣,还是跟上了他的脚步。 金铺里暖融融的,玻璃柜台里摆满了各式簪环钗钏,流光溢彩。伙计见两人进来,连忙迎上前:“公子小姐里边请,想看些什么款式?” 李公子没应声,目光在柜台里逡巡片刻,最终落在一支素面的梅花金钗上。 钗头的梅花雕得精巧,花瓣纹路细腻,没有过多繁复的缀饰,瞧着清雅又大方。 “把这支钗拿出来看看。”他指了指那支金钗。 伙计麻利地取了出来,递到他手里。金钗入手微凉,分量恰好。 李公子摩挲着钗头的花瓣,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福英,眼底带着几分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你试试?” 福英吓了一跳,连连摆手:“公子,这怎么使得,太贵重了。” “试试罢,”李公子将金钗往她手边递了递,语气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坚持,“我瞧着这款式,合你的气质。” 伙计也在一旁笑着附和:“小姐生得俊,戴这支梅花钗定是好看的。” 福英拗不过,只得伸出手。李公子接过金钗,抬手替她将鬓边的碎发挽起,小心翼翼地将金钗簪入发间。 他的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耳廓,带着微凉的温度,惊得福英身子轻轻一颤,脸颊霎时漫上一层薄红。 “照照镜子瞧瞧。”李公子退开半步,声音放得轻缓。 福英走到柜台旁的铜镜前,抬眼望去。镜中的女子,鬓边斜簪一支金梅,衬得原本清秀的眉眼,多了几分温婉的韵致。 她怔怔地看着,心头像揣了只兔子,怦怦直跳。 “公子,这钗我不能收。”她转过身,想要将金钗取下来,却被李公子按住了手。 他望着她泛红的脸颊,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语气郑重,却又带着几分委婉的温柔:“别取。这钗,不是随便送的。” 福英一愣,抬眸望他。 “你在店里帮衬我这么久,我一直记着。”李公子避开了那些炽热直白的话,只捻着金钗的流苏,轻轻道,“就当是……我给你的订情信物。往后,你便……” 他话没说完,却足够让福英明白他的心意。 她望着他眼中的认真,指尖微微发颤,想说些什么,却只觉得喉咙发紧,最后只轻轻“嗯”了一声,声音细若蚊蚋。 李公子笑了,掏出钱袋付了账。 两人并肩走出金铺时,晚风卷着街边的桂花香,漫了满身。 福英抬手摸了摸鬓边的金钗,不由微微嘴角上扬。 第160章 福英的担忧 青石板路被夕阳照着,两人的影子挨得极近,走一步,便晃一晃。 福英指尖总忍不住去碰鬓边的金钗,冰凉的触感落在指尖,心头那点暖意便漫上来几分。 她垂着头,步子放得极慢,耳尖的红,一路从巷头烧到巷尾。 李公子瞧着她这副模样,喉结轻轻滚了滚。 走至一处僻静的巷口,他忽然停住脚步,伸手轻轻拉住了她的手腕。 福英惊得抬眸,心跳霎时漏了一拍。 “福英。”李公子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目光落在她泛红的唇瓣上,又飞快地移开,耳根也悄悄染上薄红,“我……我能不能亲你?” 这话问得极小声。 福英的脸腾地红透了,连脖颈都泛起粉色。 她不敢看他,只飞快地垂眸,睫毛颤得厉害,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头埋得更低了。 那一声轻应,却像惊雷似的炸在李公子心头。他大喜过望,握着她手腕的力道紧了紧,俯身凑近。 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脸颊,带着淡淡的皂角香。 他抬手,小心翼翼地托住她的下颌,指尖微微发颤。 还没等福英反应过来,他的唇便落了下来。 许是太过急切,许是心头的欢喜漫得太满,他吻得有些重。 福英惊得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攥紧了他的衣袖,唇瓣传来微微的涩意。 不知过了多久,李公子才缓缓松开她。他看着她泛红的眼尾,还有那微微红肿的唇瓣,喉间滚过一声低笑,又带着几分懊恼:“是不是弄疼你了?” 福英埋着头,连指尖都在发烫,半晌才摇了摇,声音细若蚊蚋:“没……没事。” 李公子失笑,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碎发,指尖拂过她的唇瓣,又飞快地收回。 他牵起她的手,掌心相贴,暖意融融。 “走,回客栈。”他的声音里,满是藏不住的笑意。 晚风依旧,桂香更浓了。两人相牵的手,再也没有松开。 推开客栈房门的那一刻,晚风裹着最后一缕桂香溜了进来,烛火被吹得轻轻晃了晃,将两人交叠的影子映在斑驳的墙面上。 李公子牵着福英的手没松,指尖的暖意一路传到心底。 他反手掩上门,转身时,目光落在她鬓边那支梅花金钗上,烛火的光线下,金钗流光细碎,衬得她脸颊绯红,眼波盈盈,像一汪浸了蜜的水。 福英被他看得心慌,垂着头往后退了半步,脊背却撞上了门板。 退路被堵死,她攥着衣角的指尖微微发颤,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李公子俯身靠近她,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带着他身上清冽的皂角香。方才巷口的吻还残留在唇齿间,此刻被这满室的暧昧裹着,竟比先前更叫人晕眩。 他的手轻轻落在她的腰上,力道温柔,却带着不容挣脱的笃定。 唇瓣再次落下来时,比巷口的急切多了几分缱绻。从鬓角到唇角,再慢慢往下,落在她颈间细腻的肌肤上。 福英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攥紧了他的衣襟,细碎的嘤咛从喉间溢出,惊得她自己都红了脸。 他的吻渐渐往下,落在她衣襟微敞的领口处。 隔着一层薄薄的细棉布,他能感受到她温热的肌肤,还有那微微起伏的弧度。心头的火猛地窜上来,他克制不住地伸手,隔着衣料轻轻覆了上去。 那触感柔软又温热,惊得福英浑身一僵,身子微微发颤,眼底漫上一层水汽。 她攥着他衣襟的力道更紧了,睫毛抖得厉害,却没有推开他。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往头顶涌,脑子里一片空白,只余下他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 她以为他会更进一步,甚至已经闭上了眼睛,连呼吸都带着颤意。 可预想中的动作却迟迟没来,掌心的温度忽然一撤,随之而来的,是他轻轻的叹息。 李公子缓缓抬起头,指腹替她擦去眼角的湿意,目光里还带着未褪尽的情欲,却又多了几分清明的克制。 他的额头抵着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字字清晰:“福英,对不起。” 福英愣了愣,睁开眼,撞进他深邃的眸子里。 李公子看着她泛红的眼尾,还有那微微红肿的唇瓣,喉结滚了滚,伸手替她拢好衣襟,动作轻柔得不像话:“这种事情,要等咱们成亲之后再做。” 他的指尖拂过她的脸颊,带着几分懊恼,几分郑重:“我不想委屈了你。我想给你一个名正言顺的名分,想八抬大轿娶你进门,不想让你受半分非议。” 福英怔怔地看着他,眼眶忽然就红了。她以为,男女之间的情爱,大抵都是潦草的,却没想到,他竟会这般珍重她。 她伸出手,轻轻环住他的腰,将脸埋进他的胸膛,声音闷闷的,却带着几分哽咽:“公子……” 李公子反手抱住她,下巴抵着她的发顶,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乖,等咱们把铺子打理好,就去寻个媒人,三书六礼,八抬大轿,风风光光娶你。” 月色透过窗棂,洒在床榻边,织出一片淡淡的银辉。 福英侧身躺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鬓边的金钗,冰凉的触感漫过指尖,白日里的种种却像潮水般涌上来——巷口的吻带着他急促的呼吸,客栈里他掌心的温度烫得她心口发颤,还有那句“成亲后再做”的郑重承诺,字字句句,都让她脸颊发烫。 她将脸埋进柔软的锦被里,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心头像揣了颗甜丝丝的糖,连呼吸都带着几分甜意。可这甜意没持续多久,就被另一缕愁绪冲淡了。 小云的话,忽然在耳边响起来。 那日她正帮着铺子里的伙计整理布匹,小云凑过来,拉着她的手腕往角落里躲了躲,眉眼间带着几分急切:“福英,我跟你说句心里话,你可得离公子远点。” 福英当时还愣了愣,不解地看着她:“怎么了?公子待我们都挺好的。” “好是好,”小云咬着唇,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声音压得极低,“可我……我喜欢他。我瞧着他对你不一样,总怕……” 后面的话,小云没说出口,可福英那时候就懂了。 此刻想起这些,福英的心猛地沉了沉,脸上的红晕也褪了大半。她蜷起身子,攥着锦被的指尖微微发紧。 小云是铺子里和她最要好的姐妹,平日里两人同吃同住,无话不谈。若是让小云知道,李公子不仅赠了定情信物给她,还在客栈里那般亲近——纵然没有逾越最后的界限,可彼此的身体,终究是看过了的。 小云会不会生气?会不会怪她抢了自己喜欢的人? 福英越想,心里越是忐忑。她翻了个身,望着窗外的月亮,眉头轻轻蹙着。 她知道,李公子待她是真心的,她对李公子,也早已动了心。可她和小云的情谊,也是真真切切的。 夜风轻轻吹过窗棂,带着几分凉意。福英叹了口气,将脸埋进枕头里,心头的甜意被忐忑搅得七零八落。 她不知道,往后回了铺子,该如何面对小云。更不知道,这份刚萌芽的情意,会不会因为小云的存在,生出许多波折来。 第161章 小云因爱生恨 三日的水路颠簸,船舷破开一路粼粼波光,终是靠了岸。 李公子牵着福英的手踏上青石板路,布店的幌子在巷口招摇,风里裹着染坊的靛蓝气息。 进了后院,丫鬟端来热水净了手脸,福英刚想往伙计们的住处去,却被李公子拉住手腕。 “鬓发散了。”他声音放得轻软,从妆奁里拈了支桃木簪,拉她坐在廊下的竹椅上。 晨光照在墙头上,洒在福英低垂的眉眼间。 福英坐着不敢动,只觉他的指尖偶尔擦过耳后肌肤,带着微凉的温度。她垂着眼,瞧见自己鞋面绣的并蒂莲,嘴角刚要弯起,却瞥见廊外的月洞门后,立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是小云。 福英的心猛地一跳,正要开口,李公子已将木簪绾好最后一缕发丝,指尖轻轻拂过她的发顶:“这样就妥当了。” 他话音刚落,小云便迈步走了进来,脸上挂着惯常的笑,只是那笑意没抵达眼底。她径直走到福英面前,伸手拉住她的胳膊,力道比往日重了些:“福英,你可算回来了!前儿进了批新的杭绸,说是要赶制一批旗袍料子,正缺人手呢,快跟我去织机房。” 福英被她拉得一个趔趄,忙回头看了李公子一眼。李公子眉头微蹙,刚要说话,小云已转过身,对着他福了福身:“公子,布庄的活计紧,我先带福英去忙活了。” 说罢,不容福英多说一句,便拽着她往织机房走。 织机房里机杼声嗡嗡作响,丝线在木梭上缠绕出细密的纹路。 小云将一捆丝线往福英怀里一塞,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几分冷意:“你倒是好福气,跟着公子游山玩水,把铺子里的活计都忘了个干净。” 福英抱着丝线,指尖发紧,低声道:“小云,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小云冷笑一声,手里的木梭重重砸在织机上,“那日我劝你离他远点,你当耳旁风是不是?我亲眼瞧见他给你梳头发,福英,你忘了咱们姐妹当初说的话了?说好一起守着这铺子,谁也不攀附旁人……”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引得旁边织布的伙计纷纷侧目。福英的脸涨得通红,眼眶微微发热:“我和公子是真心的,他说过会娶我,不是攀附。” “真心?”小云的眼圈也红了,却不是羞赧,是气极了的红,“他是富家公子,你是个织布的丫头,他的真心能值几个钱?你就不怕,他日他腻了,把你丢在一旁,到时候你连哭都没地方哭!” 福英咬着唇,说不出话来。 机杼声依旧嗡嗡,窗外的日头渐渐升高,照得织机房里的丝线泛出刺眼的光。福英坐在织机前,手里的木梭迟迟不敢投出去。 小云见她垂着头不吭声,心里的火气更盛,索性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木凳上,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哽咽:“你知道吗?我早就心悦公子了。” 她抬手抹了把眼角的湿意,目光死死盯着福英,带着几分近乎偏执的执拗:“是我先喜欢他的,福英。是我先把他放在心坎里,偷偷看他选布,偷偷盼着他能多看我一眼。你凭什么?凭什么你一出现,他的眼里就只有你了?” 福英猛地抬头,眼底满是错愕。 “我没有……”福英张了张嘴,声音轻得像蚊蚋,“我从没想过要抢……” “没有?”小云拔高了声调,引得伙计们又纷纷侧目,她却不管不顾,“你若没想抢,为何要跟他去常州?为何要让他给你梳头?福英,你不能这么自私,你不能仗着他喜欢你,就夺走我放在心尖上的人!” 她站起身,走到福英面前,伸手攥住福英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嵌进肉里:“我告诉你,我不允许。我绝不允许你得到他。你若识相,就趁早断了这份心思,离他远远的,否则……否则咱们这么多年的姐妹情分,就彻底断了!” 福英只觉得手腕一阵刺痛,心口更是疼得厉害。 她看着小云泛红的眼眶,看着她眼底的恨意与不甘,只觉得喉咙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我从没想过要抢。”福英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指尖微微发颤,“感情的事,哪里是能抢来的?” “不能抢?”小云冷笑一声,猛地甩开她的手腕,“那他怎么就偏偏看上你了?我哪点不如你?我比你更年轻,我比你性格更好,我……” 她的话哽在喉咙里,眼圈红得更厉害,声音也带上了哭腔:“我偷偷给他绣的荷包,他连看都没看一眼。你呢?你什么都没做,他就记了你这么久。福英,你凭什么?” 福英垂着头,看着自己鞋面的并蒂莲,那是在常州时,她熬夜绣的,想着等回来店里后,便也给小云送一双穿。可此刻,那两朵相依相偎的莲花,竟刺眼得很。 “小云,”她轻声说,“感情是顺其自然的,不是你做得好,就能得偿所愿的。” “我不管!”小云跺了跺脚,像是豁出去了一般,“我只知道,是我先喜欢他的。这布庄里的人都知道,我偷偷喜欢他很久了!你不能仗着他喜欢你,就毁了我的念想。” 她凑近福英,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几分狠厉:“你要是不放手,我就去告诉掌柜的,说你和公子私下相好,败坏布庄的门风。到时候,看你还有没有脸留在这儿,看公子还能不能光明正大地娶你!” 福英猛地抬头,眼底满是震惊。她从未想过,小云会说出这样的话。她们一起挨过冻,一起分过一个馒头,那些日子里的情谊,难道就这么不堪一击吗? “你怎么能……”福英的声音发颤,眼眶瞬间红了。 就在这时,织机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一道清隽的身影立在门口,晨光落在他的长衫上。 是李公子。 他不知在门口站了多久,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看向小云的眼睛,带着几分淡淡的凉意。 小云的身子猛地一僵,脸上的狠厉瞬间褪去,只剩下满满的慌乱。 第162章 福英想提升自己 织机房的伙计们都低着头,假装没瞧见这剑拔弩张的场面。 李公子缓步走进来,目光掠过小云攥得发白的手,落在福英泛红的眼眶上,眉头蹙得更紧。 “松手。”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小云身子一颤,下意识地松了手,指尖还残留着攥出来的红痕。福英怔怔地看着他,眼眶里的泪终于忍不住,顺着脸颊滚落下来。 李公子没再看小云一眼,径直走到福英身边,弯腰拾起地上的木梭,又伸手替她拂去衣襟上沾着的丝线。 “跟我走。” 他牵起福英的手,转身就走。福英的脚步有些踉跄,被他稳稳地牵着,穿过后院的回廊,一路走进他的卧房。 雕花木门“吱呀”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福英低着头,指尖绞着衣角,眼泪还在无声地掉。李公子站在她面前,抬手替她擦去泪痕,指腹擦过她滚烫的脸颊,带着灼人的温度。 “哭什么?”他的声音沉了几分,“她的话,不必放在心上。” 福英哽咽着摇头,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堵得厉害。 下一秒,她的手腕被攥住,整个人被他抵在了雕花床柱上。不等她反应过来,带着薄怒的吻便落了下来。 这吻和之前的截然不同,带着几分霸道的急切,辗转厮磨间,烫得她浑身发软。福英的身子轻轻颤着,下意识地想躲,却被他攥得更紧。 “躲什么?”他抵着她的额头,气息灼热,“方才在织机房,怎么不说你是我的人?” 福英的脸瞬间红透,睫羽颤得厉害:“公子……” 他没让她说完,吻再次落下来,从唇角一路往下,掠过颈间细腻的肌肤。他的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轻轻拂过她的衣襟盘扣,一枚枚地解开。 素色的布衫滑落肩头,露出里面月白的中衣。他的动作缓了些,指尖擦过她的锁骨,引得她一阵轻颤。 中衣的系带被轻轻扯开,衣料滑落下去,露出饱满的曲线。 李公子的呼吸猛地一沉,目光落在她身上,眼底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他俯身下去,吻落在她的肩头,一路往下,温柔又带着几分克制的急切。 福英的身子绷得紧紧的,指尖攥着床柱上的雕花,指节泛白。她能感觉到他的吻落在身上,带着灼人的温度,让她浑身发软,连呼吸都乱了节奏。 “公子……”她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几分颤音,“别……” 他抬起头,眼底氤氲着雾气,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声音沙哑得厉害:“福英,”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嫁给我。” 福英猛地一怔,抬头看着他。月光落在他的眉眼间,俊朗的轮廓染上几分柔和。 “我会八抬大轿娶你进门,”他的指尖轻轻划过她的发梢,语气笃定,“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 他俯身下去,额头抵着她的,气息交缠:“再等等,”他的声音带着几分隐忍,“等我禀明母亲,定给你一个名分。” 福英的眼眶又热了,这一次,却不是委屈的泪。她轻轻点头,抬手搂住他的脖颈,将脸埋进他的颈窝,闻着他身上淡淡的墨香,心头的忐忑与不安 ,被李公子一点点抚平。 雕花卧房里还浸着方才未散的暧昧,她拢了拢衣襟,指尖还带着几分发烫的余温,垂着眼帘,轻声打破了沉寂。 “公子,我有件事想同你说。” 李公子正替她理着散落在肩头的发丝,闻言动作一顿,抬眸看她:“你说。” 福英攥了攥衣角,鼓足勇气抬头望他,眼底映着细碎的月光:“先前出去打工的时候,南边米铺的掌柜曾教我认字记账。我想着……如今我大字不识几个,就是一个村姑。往后若是真的嫁了你,怕是连府上的账目都管不好,难登大雅之堂。” 她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怅然:“再者,我的好友陈大哥的坟茔也在南边,我想去给他上柱香,当年若不是他帮衬,我和那几个孩子……怕是早就没了活路。” 这话一出,李公子的脸色便沉了下来。他收回手,眉头紧蹙,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悦:“认字记账?府里有的是账房先生,哪里用得着你亲自动手?你只管安心待在我身边,做我的太太便是。” 福英垂下眼睫,指尖微微发颤:“可我不想做个只会依附你的菟丝花。公子,我嫁过人,生过五个孩子,和前夫……和前夫也有过夫妻之实。这些事,我从没瞒过你,可正因如此,我才想变得好些,再好些,才能配得上你。” 她的声音带着几分哽咽,藏在心底的自卑,终究是在他面前露了底。她怕自己配不上他的家世,怕旁人的指指点点,更怕自己一无是处,留不住他的真心。 李公子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头的不悦散了几分,却依旧拧着眉,伸手将她揽进怀里,语气带着几分霸道的执拗:“配不配得上,我说了算。我喜欢你,不是喜欢你识多少字,会算多少账,是喜欢你这个人。” 他收紧手臂,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沉哑,带着压抑的渴望:“我盼着早日八抬大轿娶你进门,早日和你做真正的夫妻。你这一去南边,要多久?路途遥远,我怎能放心?再者你若喜欢上了别的男人,不爱我了,我该如何是好……”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脊背,语气里带着几分暗搓搓的委屈:“我等不及了。” 福英埋在他怀里,鼻尖泛酸,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心头五味杂陈。南边是她想要的底气,可眼前的人,也是她想嫁的男人。 她攥着他的衣襟,迟迟没有应声,太阳透过窗棂,将两人相拥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第163章 福英的执拗 李公子的指尖渐渐失了分寸,顺着她的脊背往下,带着灼热的温度,熨帖着她微凉的肌肤。 福英身子一颤,猛地抬头看他,眼底漫上一层薄慌。 不等她开口,李公子的吻便落了下来,带着急不可耐的占有欲,一路从鬓角滑到脖颈。他的手愈发滚烫,掌心的热度烫得她几乎要发抖。 福英猛地推开他,力道不大,却带着几分决绝。她撑着床沿站起身,她忙拢紧了锦被护在胸前,脚步微乱地退开半步,帐纱扫过床榻,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公子。”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音,却比方才坚定了许多,“别这样。” 李公子被她推得微微一愣,低头看了看自己敞开的衣襟,裸露的胸膛上沾着热汗。他本就因她要去南边的事憋了口气,此刻被她这般拒绝,脸色更沉了几分,连带着眉峰都拧成了川字。 他坐起身,被褥从肩头滑落,露出精瘦的腰身。“福英,”他的声音沉得厉害,带着几分压抑的火气,“我待你之心,难道你还不明白?” 福英别过脸,不敢看他此刻的模样,指尖攥着锦被,指节泛白:“我明白的。可公子,若你真心待我,便该懂我。我想要的,不是这般仓促的温存。”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目光落在他紧绷的下颌线上,声音轻却掷地有声:“我不想我们之间,到头来只剩下床笫间的情分。公子,你是读过书的人,该知晓‘敬’字方才是夫妻长久之道。总不能日日、夜夜,都只想着这些男女之事。” 李公子盯着她,胸口微微起伏,显然是动了气。 他沉默了半晌,猛地抬手,将散落在床榻上的外衫拽了过来,胡乱地披在身上,动作间带着几分恼意。 锦被滑落的声响在静谧的卧房里格外清晰,日头透过窗棂,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福英垂着头,指尖抖得厉害,胡乱将散落在床榻边的月白短衫与青布长裙拢在怀里,连衣襟的盘扣都系得歪歪扭扭。 她不敢看榻上人的脸色,却还是顿住脚步,声音带着几分颤抖,又透着几分执拗:“公子,白日里该做的事多着呢,总不能……总不能总是想着这些鱼水之欢的事情。” 说完,她攥着衣角,脚步急促地往门外走,跨过门槛时,还险些被廊下的木阶绊了一下。 后院的织布机还在,刚才未织完的土布绷在机杼上,阳光落上去,泛着一层暖融融的棉白。 福英坐在机杼前,踩动踏板,手里的梭子穿来穿去,动作却失了往日的匀稳,织出的纹路都带着几分错乱。哐当哐当的机杼声,在这晌午的院落里,显得格外孤寂。 卧房里,李公子望着空荡荡的床榻,胸口的火气与郁气交织着,烧得他心烦意乱。他披了件长衫,踱到前堂的账房。 老张头是店里的老人,跟着李公子的父亲打理铺子十几年,正就着窗明几净的天光拨弄算盘。见李公子黑着脸进来,忙放下手里的算盘,起身拱手:“公子,这晌午头的,怎么不在卧房歇晌?” 李公子往长凳上一坐,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里满是烦躁:“老张,你说我这心里堵得慌,怎么歇?” 老张头见他这般模样,便知是有心事,重新坐下,拿起算盘慢悠悠地拨着:“公子是为了福英姑娘?” 这话正中要害,李公子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都高了几分:“可不是为了她!我待她如何,这府上上下谁不知道?八抬大轿的聘礼我都备好了,只等挑个吉日娶她进门,她倒好,连句软话都不肯说,连……” 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眼底的欲火与委屈交织,语气沉得厉害:“我满心满眼都是她,盼着与她做真夫妻,可她倒好,宁肯跑出去织布,也不肯……不肯依我。” 老张头把算盘往桌上一放,抬眼瞧着他,叹了口气:“公子,老奴是看着你长大的,你性子直,对人好也是实打实的好,可这儿女情长的事,急不得。” “急不得?”李公子苦笑一声,指尖攥得发白,“我等了这么久,眼看着就要把人娶进门,偏偏卡在这节骨眼上。她心里想的那些事,我不是不懂,可我……”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己都没察觉的憋屈:“我是个男人,对着自己放在心尖上的人,满心的欢喜与念想,她这般拒人于千里之外,我这满身的欲火,往哪儿发?” 老张头从一旁的茶罐里捏了点茶叶,给桌上的茶壶添了热水,推到他面前:“公子,福英姑娘是苦过来的人,前夫待她不好,没有娘家人的帮衬,心里的顾虑,比旁人多几分。她不是不肯依你,是怕啊。” “怕什么?”李公子端起茶杯,却没喝,只是盯着杯里沉浮的茶叶,“怕我负她?还是怕配不上我?” “都怕。”老张头叹了口气,“她怕自己是再嫁之身,委屈了公子的家世;怕自己没读过书,将来登不得大雅之堂;更怕……怕你今日对她的好,不过是一时兴起,来日若是厌了,她连个去处都没有。” 机杼声从后院飘过来,哐当,哐当,一声连着一声,像是敲在人的心上。 李公子望着窗外明晃晃的日头,沉默了半晌,胸口的火气渐渐散了些,只剩下满心的无奈。他抬手灌了口凉茶,只觉得那股子燥热,依旧在四肢百骸里烧着,怎么也压不下去。 后院的福英,指尖被梭子尖划了一下,渗出血珠,她却浑然不觉,只是盯着织出的布纹,眼眶慢慢红了。 第164章 王妈给福英洗脑 账房里的算盘珠子还在轻轻作响,后院的机杼声隔着几重院落飘进来,一声叠一声。 正说着话,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伴着清脆的铜环碰撞声,王妈端着一碟刚蒸好的桂花糕进来了。她是府里的老人,跟着李老夫人打理内宅几十年,最是懂得这些儿女情长的弯弯绕绕。 见李公子脸色不佳,王妈把桂花糕往桌上一放,笑着打趣:“公子这是怎么了?晌午的日头再好,也犯不着对着一屋子账本怄气。” 老张头朝卧房的方向努了努嘴,王妈顿时了然,叹了口气道:“又是为了福英姑娘?” 李公子抬眼瞧她,眉间的郁色散了几分:“王妈,您是看着我长大的,您说,我待她还不够真心吗?” 王妈拿起一块桂花糕,慢悠悠地嚼着,半晌才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笃定:“公子,这事啊,错不在你,也不在福英姑娘,是她心思太重了。”她顿了顿,话锋一转,带着几分直白的泼辣,“依老身看,女人家这辈子,不就是图个安稳归宿?公子你有钱有颜,待她又是真心实意,这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姻缘,她还犹豫什么?” 老张头在一旁插嘴:“她是怕自己配不上公子,又是再嫁之身,顾虑多。” “顾虑?”王妈嗤笑一声,声音拔高了几分,“这世道,女人没个依靠,日子能好过?她之前生过好几个孩子,往后若是真嫁了公子,那便是一辈子的福气!再说了,男女之间,本就该有那鱼水之欢,早点亲近,感情才能热络起来,公子年轻气盛,想做那事,再正常不过了!” 这话正说到李公子心坎里,他眼底的烦躁淡了些,却还是皱着眉:“可她就是不肯松口,宁肯躲在后院织布,也不愿……” 王妈放下手里的桂花糕,拍了拍手上的糕屑,眼珠一转,已有了主意:“公子别急,这事交给老身。福英姑娘心善,最是听劝,老身去跟她唠唠家常,说说心里话,保准能解开她的心结。” 李公子眼前一亮,随即又有些犹豫,斟酌着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婉:“王妈,您……您去劝劝她,就说我不是非要逼她,只是盼着她能明白我的心意。若是她愿意,不管是先成亲,还是……还是先做了夫妻间的事,我都依她。”他顿了顿,耳根微微泛红,“我如今不算老,心里存着这份念想,实在是……实在是情难自禁。” 王妈笑得眉眼弯弯,拍着胸脯应下:“公子放心!这事包在老身身上!保管说得福英姑娘回心转意!” 说罢,她理了理衣襟,抬脚便往后院走去。阳光穿过院中的梧桐叶,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机杼声还在继续。 后院的梧桐叶被日头晒得发蔫,蝉鸣声一声高过一声,织机哐当哐当的声响里,混着王妈笃笃的脚步声。 她走到福英身边,也不催她停手,只拿手帕擦了擦额角的汗,慢悠悠开口:“福英姑娘,这大晌午的,也不嫌热?歇歇吧,老身陪你说几句话。” 福英的梭子顿了顿,却没抬头,只是低声应道:“王妈,您坐。” 王妈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下,目光落在她手上错乱的纹路里,叹了口气:“姑娘,老身是看着公子长大的,他是什么样的人,老身比谁都清楚。他对你,那是实打实的真心,八抬大轿的聘礼都备好了,这福气,可不是谁都能遇上的。” 福英的指尖微微发颤,梭子险些从手里滑落,她咬着唇,没接话。 王妈见她这般模样,又往她身边凑了凑,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几分过来人的恳切:“女人这一生啊,图的是什么?不就是有个知冷知热的依靠?你如今三十好几的人了,跟前夫有过孩子,也做过夫妻间的事,再过几年,容颜老去,到时候还能寻着这般好的人家吗?” 这话像根针,轻轻扎在福英的心尖上,她的眼眶倏地红了,手里的织线缠了个死结。 “王妈,”福英的声音带着几分哽咽,“我知道公子待我好,可我……我怕配不上他。” “配不配得上,不是你说了算的。”王妈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直白又泼辣,“老身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男女之间,那点鱼水之欢,本就是人之常情。你跟你前夫不知同过多少次房,如今对着真心待你的李公子,有什么好扭捏的?” 她顿了顿,又道:“你跟他亲近了,他的心才会更贴你。再说了,你也该尝尝被人疼惜的滋味,好好感受感受做女人的快乐,总比守着这台织机,苦熬着强啊。” 福英垂着头,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砸在身前的土布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渍痕。织机的声响停了,后院里只剩下聒噪的蝉鸣,和她压抑的啜泣声。 福英抬手抹了把眼泪,指尖还沾着棉线的碎屑,声音哑得厉害:“王妈,我不是扭捏。我是真的想跟着南边的掌柜学认字记账,女人家总不能一辈子靠着男人。我多学些本事,往后就算……就算有什么变故,也能靠着自己活下去。” 她攥紧了手里的梭子,指节泛白:“我不想做个只会依附人的菟丝花,我想自己立得住。” 王妈闻言,却摇了摇头,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里满是过来人的笃定:“傻姑娘,你这就是钻牛角尖了。认字记账有什么用?那些账房先生,哪个不是吃穿用度仰仗着东家?女人这辈子,最硬的底气从来不是识文断字,是肚子里的那块肉。” 她往卧房的方向瞥了一眼,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几分急切:“李公子是什么样的人家?家底厚,人又实诚。你早点跟他圆房,怀上孩子,那就是母凭子贵,往后在这府里,谁还敢对你有半分不敬?” “你想想,”王妈凑近了些,语气带着几分循循善诱,“你没钱没势,本就不容易。有了公子的骨肉,往后你的归宿,不就都稳稳当当的了?那些认字记账的营生,哪比得上这实实在在的安稳?” 福英垂下眼睫,看着土布上那片被眼泪晕开的渍痕,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发慌。她想说自己想要的不是这些,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蝉鸣声越发聒噪,日头也渐渐移了位置,落在织机上的光影,慢慢变得斜长。 第165章 软的不行来硬的 沉默半晌,福英终于抬头,目光直直望向王妈,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带着一股撞人心扉的清醒,半点没有往日里的温顺怯懦。 “王妈,您说的安稳,我何尝不懂?可那安稳,是拿我自己换的。”她指尖摩挲着梭子冰凉的木棱,语气里裹着几分寒凉的通透,“男女之间那点事,到头来得快活的,从来都是男人。他们图一时尽兴,拍拍衣裳便万事皆休,可我们女人呢?” 福英顿了顿,喉间涩得发紧,却依旧咬着牙,把心底积压的话尽数剖出来,字字戳心:“圆房、怀娃、生子,十月怀胎的苦楚,生娃时走一遭鬼门关,生下孩子后一身的损伤,腰酸腿疼,气血亏虚,这辈子身子都难再复原。这些苦,这些伤,哪一样不是我们女人独自扛着?” 她抬眸,眼底翻涌着不甘与愤懑,声音陡然沉了几分,撞得王妈心头一震:“您说靠孩子能稳得住,可孩子是我生的,罪是我受的,我若是一直伸着手,跟李公子要吃的、要穿的、要活路,腰杆子终究是弯的。今日他念着情分肯给,明日若是厌了,或是府里来了旁人,我又能依仗什么?” “拿子宫换生存,换那点虚无缥缈的安稳,太不可靠了。”福英攥紧了拳,指节绷得发白,“那不是底气,是赌。赌他一辈子心善,赌他一辈子念着我生了孩子的情分,可人心最是靠不住的东西,我赌不起。” 她望着王妈怔愣的脸,语气缓了些,却依旧带着不容辩驳的坚定:“我学认字,学记账,不是想做什么账房先生,是想挣一份自己能攥在手里的活路。不靠男人,不靠孩子,只靠我自己,挣来的吃食才香,站着的腰杆才硬。就算日后真有变故,我也能带着孩子,堂堂正正活下去,不必看人脸色,不必低头求人。” 蝉鸣依旧聒噪,日头越发灼人,织机旁的空气却骤然静了下来。 王妈张了张嘴,想再劝些什么,可福英的话,字字句句都戳在她活了大半辈子的阅历里,戳在那些她从未敢深思的苦楚里。她活了一辈子,见惯了府里院里,女人们靠着孩子争地位,靠着男人讨生计,到头来,哭的哭,散的散,竟真的没有几个,能凭着自己立住脚跟。 那些翻来覆去的劝诫,那些笃定无比的老话,此刻竟都堵在了喉咙里,半句也说不出来。 她怔怔看着福英眼底的光亮,那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不肯向命低头的执拗,半晌,终是缓缓闭了嘴,垂下手,轻轻叹了口气,眼底只剩沉沉的默然。 织机的梭子,被福英重新攥紧,迎着斜斜的日光,她抬手将脸上残余的泪渍拭净,低头继续穿梭引线。 棉线在木梭里簌簌作响,土布上的纹路,一寸寸变得细密工整。 日影西斜,蝉声渐弱,王妈立在一旁,终究是再没说一句劝她回头的话。 廊下的荫凉里,李公子立在雕花柱旁,指尖捻着茶盏,指腹摩挲着微凉的瓷壁,脸色沉得难看。 方才他寻了王妈去当说客,好言好语劝她收了学认字记账的心思,安心留在府里,等着与他圆房,往后享清福便是。 可福英半点不肯松口,言辞虽恭顺,眼底的执拗却分毫未减,只说女子立身当靠自己,不愿以身子子嗣攀附依靠。 一番话,说得他面上挂不住,心底更是窝着火,又掺着几分不甘。 福英模样周正,性子温顺又坚韧,店里的事打理得妥帖,一手织布的活计更是拔尖,他打心底里中意。 这般好的女子,本就该乖乖留在他身边,做他的人,给他生儿育女,安稳度日,偏生她竟生出些不认命的心思,非要去学那些旁门左道的营生,实在是不识好歹。 他身旁的小厮见他脸色难看,躬身凑近,低声试探:“公子,福英姑娘性子倔,怕是一时半会儿劝不回来,这可如何是好?” 李公子抬眼,望向福英住的偏院方向,眸底掠过一丝阴翳,那点方才被压下去的烦躁,渐渐翻成了狠戾的邪念。 他将茶盏重重搁在石桌上,瓷盏撞着石面,发出清脆的响,声音冷硬,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劝不动,便不必劝了。” 小厮一愣,抬头看他:“公子的意思是……” “她不是不肯圆房,不肯嫁我?”李公子勾了勾唇角,笑意里带着几分阴狠,“女人家,终究是拗不过身子的。生米煮成熟饭,木已成舟,届时她怀了我的骨肉,就算再犟,还能逃到哪里去?到头来,还不是得低眉顺眼,求着我娶她入府?” 他越想,眼底的光亮越盛,只觉这法子再妥帖不过。福英性子烈,却终究是个女子,失了清白,怀着个孩子,在这世道上根本无路可走,除了依附他,别无选择。届时她没了退路,那些学认字记账的心思,自然也就断了。 “去,”李公子转头吩咐小厮,语气急切,又带着几分谨慎,“去寻府里的张大夫,讨些催情的汤药来,切记,要无色无味,掺在饭食里半点瞧不出痕迹的。今夜晚饭,你亲自送去福英的院里,务必看着她尽数吃下。” 小厮心头一惊,忙躬身应下,却又迟疑道:“公子,这法子若是被福英姑娘知晓,怕是……怕是会恨上公子。” “恨?”李公子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以为然,“妇人之见。她如今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待日后入了府,享尽荣华,有了孩子,只会感念我的好。这世上的女子,哪个不是这般过来的?安稳日子摆在眼前,她迟早会懂。” 他顿了顿,又沉下脸,厉声叮嘱:“此事万万不可声张,若是走漏了半点风声,仔细你的皮。” “奴才晓得,奴才定当办妥。”小厮不敢再多言,躬身退下,匆匆往张大夫的住处去了。 廊下只剩李公子一人,他望着院中渐渐沉落的夕阳,眼底满是志在必得的算计。 他想起福英平日里低头织布的模样,脖颈纤细,脊背挺直,那丰腴的身段裹在粗布衣衫里,依旧勾得人心头发痒。待今夜事成,他便能得到那副身子,往后她的一切,都由他说了算。 不多时,小厮便捧着一小包褐色的药粉回来,小心翼翼递到李公子面前:“公子,药粉讨来了,张大夫说,只需少许,便能起效,且半点异味都无,掺在粥饭里,绝无破绽。” 李公子接过药粉,指尖捻了捻,粉质细腻,果然无色无味,他满意地点点头,沉声吩咐:“去备晚膳,多加两道她爱吃的炒笋片和鸡蛋羹,别叫她起疑心。” 入夜,暮色四合,福英的偏院里,一盏煤油灯亮着昏黄的光。她正坐在织机旁,借着灯光整理白日织好的土布,指尖还沾着棉絮,眉眼间带着几分疲惫。 院门被轻轻推开,小厮端着食盒走进来,脸上堆着恭敬的笑:“福英姑娘,公子吩咐奴才给您送晚膳来了,今日特意加了您爱吃的炒笋片和鸡蛋羹。” 福英抬眸,看着小厮手中的食盒,心头掠过一丝诧异。往日的饭食,皆是自己去厨房里吃,今日怎会劳烦公子身边的小厮亲自前来? 她起身道谢,伸手去接食盒,指尖触到温热的食盒,却又顿住,抬眼看向小厮,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试探:“劳烦小哥跑一趟了,公子今日怎的这般费心?” 小厮心头一慌,忙低下头,掩饰着眼底的慌乱,笑道:“姑娘说笑了,公子素来体恤姑娘,知晓姑娘织布辛苦,特意吩咐厨师好生备着。姑娘快趁热吃吧,奴才还得回去复命。” 他说着,便将食盒放在桌上,匆匆行了一礼,转身便快步离去,竟半点不敢多留。 福英望着小厮仓皇离去的背影,心头的疑云更甚。她走到桌前,刚掀开食盒,一股浓郁的饭菜香便四散开来,白粥稠糯,笋片鲜嫩,鸡蛋羹滑嫩油亮,皆是她平日里爱吃的菜式,摆在粗瓷碗碟里,格外惹眼。 她伸手舀了一勺粥,凑到鼻尖轻嗅,粥香醇厚,半点异味也无,可那小厮方才的慌乱,让她感到不安,握着勺子的手迟迟未曾落下。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小云掀着布帘闯了进来。 她素来瞧着福英便心气不顺——福英不仅得李公子另眼相看,之前还跟着南边掌柜学认字记账,偏她日日苦干,却始终得不到看重。 小云一眼便瞥见桌上热气腾腾的食盒,看清里头的菜式,眼底当即烧起妒火,几步冲上前,一把将食盒揽到自己面前,语气尖酸又带着愤愤不平:“福英姐,倒是好福气!咱们同是店里做事的,旁人都是粗茶淡饭,就你能吃上公子特意吩咐做的好菜,鸡蛋羹配笋片,这待遇,也太偏心了!” 福英猝不及防,忙伸手去拦,蹙眉道:“小云,这是公子送我的饭食,你别胡闹。” “什么你的我的?”小云梗着脖子,半点不让,指尖狠狠戳着食盒沿,满眼嫉妒,“凭什么你就能吃这么好?你能跟着学记账,能得公子青眼,我日日累死累活,连口热乎的荤腥都捞不着!这饭你不吃,倒不如给我吃,省得放凉了糟蹋!” 她说着,全然不顾福英的阻拦,端起那碗掺了药粉的白粥,仰头便灌了大半碗,又抓起筷子,狼吞虎咽地扒着笋片,连滑嫩的鸡蛋羹都舀了满满两勺,往嘴里塞。 福英又急又气,伸手去夺她的碗,沉声道:“小云,你快放下!这饭不能吃!” 她心头清楚,这碗里定是被下了东西,怎敢让小云胡乱吃下? 可小云正吃得兴起,只当福英是心疼吃食,愈发不肯撒手,含糊着反驳:“凭什么不能吃?你有本事得公子疼,还不许旁人沾点光?我看你就是矫情!” 不过片刻功夫,小云竟将满满一食盒的饭菜吃得干干净净,碗底都舔得发亮。 她放下碗筷,拍着肚子打了个饱嗝,还不忘瞥着福英,语气带着几分炫耀的酸气:“多谢福英姐的好饭,倒是比府里的大锅饭香多了。往后公子再给你送好的,若是吃不完,只管喊我。” 福英看着空空的碗碟,脸色煞白,心头又惊又乱,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她想提醒小云,又不知该如何开口,那龌龊的心思,岂是能随意说出口的? 小云见她脸色难看,只当她是心疼,冷哼一声,拂袖便走:“瞧你那小气模样,吃你几口饭还能亏了不成?我去前头做事了,不碍你清净。” 脚步声渐渐远去,偏院里只剩福英一人,煤油灯的光映着桌上空荡的食盒,她僵在原地,指尖冰凉。 那碗掺了药的饭,终究是没入她的口,可小云糊里糊涂吃了个精光,往后会生出什么变故,她根本不敢想。 而廊下暗处,李公子派来悄悄盯着的家丁,见小云风卷残云吃光了饭菜,慌忙转身,朝着主院的方向狂奔而去,要将这变故,尽数禀明公子。 第166章 小云失了清白 夜晚,李公子的卧房里燃着馥郁的沉香,鎏金铜灯挑着暖黄的光,将雕花拔步床、描金桌椅衬得愈发富丽。 他早早就遣退了旁人,独自坐在床边,指尖攥着方才偷偷服下的半包药粉残渣,喉间燥热翻涌,浑身的血液都烧得滚烫。 这药粉他留了一半,想着今夜不仅要让福英失了分寸,更要亲自上阵,叫她尝遍滋味,彻彻底底拜服在他身下,好好感受他的雄风与男人味。 他抬手扯开衣襟,露出结实的胸膛,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眼底烧着浓烈的欲火,满心满眼都是福英那副丰腴温顺的模样,只等着家丁来报,福英药性发作,他便即刻闯去偏院,成就好事。 卧房外的回廊里,奉命去打探消息的家丁攥着衣角,正慌慌张张往这边赶,脚下步子急得险些绊倒,嘴里还念叨着:“公子,大事不好,福英姑娘没吃……” 可他还未踏入院门,卧房的雕花木门便被人猛地推开,小云端着茶盘跌跌撞撞闯了进来,瓷杯撞着茶盘,发出叮铃哐啷的响。 她方才吃完那盒饭菜,不过半炷香的功夫,浑身便像是被烈火燎着一般,从脚心烧到头顶,四肢发软,心口突突直跳,骨子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燥热,烧得她神智都昏沉了几分。 只想着寻个阴凉地歇歇,又记着管事吩咐送夜茶的差事,便强撑着往李公子卧房来,一路上脚步虚浮,脸颊烫得能燎人。 “公、公子……”小云扶着门框,身子软软晃着,声音又软又哑,平日里利落爽利的模样荡然无存,眼尾泛红,水汽氤氲,瞧着竟添了几分媚态,“奴、奴才给您送夜茶来……” 李公子猛地抬眼,见闯进来的是小云,眉头当即狠狠蹙起,眼底的欲火掺了几分不耐,厉声呵斥:“放肆!谁让你进来的?滚出去!” 他满心等着福英,哪里耐烦见旁人,更何况是小云这般平平无奇的女子,半点入不了他的眼。 可小云此刻被药性缠得厉害,哪里听得进呵斥,只觉浑身燥热难当,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软,看着眼前身形挺拔的李公子,竟生出一股莫名的冲动。 她踉跄着上前几步,将茶盘重重搁在桌上,瓷杯摔在桌上溅出茶水,她也浑然不觉,反倒伸手去拽李公子的衣袖,指尖滚烫,语气黏腻又急切:“公子……好热……奴才行路走得急,身子燥得慌,您让奴才在这儿歇歇,好不好?” 李公子被她拽得一愣,低头便瞧见小云红得发烫的脸颊,涣散的眼眸,还有那副浑身发软、媚态横生的模样,心头猛地咯噔一下。 他骤然想起那碗掺了药的饭,想起小厮说的无色无味、药效迅猛,再瞧着小云这副模样,哪里还猜不到发生了什么——定是这蠢货,抢了福英的饭食,尽数吃了下去! 一股怒火直冲头顶,李公子狠狠甩开她的手,力道大得将小云掀得踉跄着跌坐在地上,他指着她,气得浑身发抖,声色俱厉:“你这个蠢货!谁让你吃福英的饭的?那碗里的东西,是你能碰的吗?” 小云摔得膝盖生疼,药性却愈发汹涌,她捂着火烫的胸口,泪眼婆娑地望着李公子,声音带着哭腔,又黏又软:“公子……我、我就是瞧着她吃得好,心里不服气……我不知那饭里有东西啊……公子,我好难受,浑身都烧得慌……” 她说着,竟撑着身子又往李公子身边爬,指尖死死攥着他的裤脚,不肯撒手,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渴望,全然没了往日的体面:“公子,救救我……我实在是熬不住了……” 李公子只觉一股血气冲上脑门,又躁又怒。他精心筹谋的一切,竟被这么个蠢货搅得一塌糊涂,福英没中招,反倒让这碍眼的东西占了便宜! 他服下的药粉也渐渐起了效,浑身燥热难耐,血脉偾张,看着眼前衣衫凌乱、媚态毕露的小云,心底竟也翻涌着一股不受控的欲念。 卧房里的沉香混着两人身上蒸腾的热气,搅成一团浑浊的暧昧,鎏金铜灯的光忽明忽暗,映着小云泛红的脸颊,也映着李公子眼底烧得愈发浓烈的火。 他攥紧了拳,指节绷得发白,理智与欲念在心底疯狂拉扯,半晌,终是被药性与怒火冲昏了头,俯身一把攥住小云的手腕,将她狠狠拽了起来,声音粗嘎沙哑,带着破釜沉舟的狠戾:“你敢吃我的东西,便要承担后果!既然你馋这福气,那今夜,便遂了你的愿!” 小云被他拽得身子一软,尽数靠在他怀里,滚烫的身子贴着他燥热的胸膛,只觉一股浓烈的男性气息扑面而来,瞬间湮没了她仅剩的神智,她呜咽着,抬手紧紧搂住李公子的腰,再也说不出半句完整的话。 窗外夜色浓稠,卧房里的灯烛摇曳,将两人纠缠的身影,映在雕花窗棂上。 而院外,那名家丁僵在廊下,听着房内传来的动静,脸色煞白,终究是没敢再推门进去,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偏院里,福英望着漆黑的夜色,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声响,指尖攥得发白。 催情药的后劲烈得惊人,李公子浑身的燥热烧得神智昏沉,理智早被翻涌的欲念碾得粉碎,只凭着一身蛮力,将小云困在怀中。 他本满心满眼皆是福英,此刻却被药性裹挟,眼底只剩眼前人泛红的眉眼,粗重的喘息落在小云耳畔,带着失控的狠戾,一遍又一遍地辗转纠缠,半点不肯停歇。 床板轻晃,伴着帐幔摩挲的簌簌声响,一声叠着一声,冲破紧闭的窗棂,飘在寂静的夜色里,荒唐又扎耳,连院外巡夜的仆役都听得心头一跳,慌忙低头加快脚步,不敢多听半句。 小云起初还被这猝不及防的情事惊得慌,身子酸软得厉害,可心底转瞬便漾开狂喜,那点慌乱尽数化作了窃喜,悄悄攥紧了掌心。 她虽是布铺里的伙计,却日日盼着能攀高枝,瞧着福英得李公子青眼时的嫉妒,此刻尽数烟消云散。 这世道里,女子失了清白,男子便要担起责任,更何况李公子这般家境殷实的少爷,既破了她的身子,往后岂有不娶她的道理?就算做不了正室,做个姨太太,也比日日做粗活、看人脸色强上百倍千倍。 这般想着,小云眼底的怯意褪去,反倒生出几分主动来。 她忍着周身的酸软,软着身子去迎合,指尖轻轻勾着李公子的肩,将滚烫的脸颊贴上去,声音又软又媚,凑在他耳边低低道:“公子……奴……奴都听您的……您想要怎样,便怎样……” 她刻意放柔了声线,那软糯的调子混着情动的轻吟,落在李公子耳中,竟让他心头的燥热更盛,动作也愈发急切。 小云咬着唇,任由自己沉沦,心底却乐得开花,只觉得这药性来得好,来得巧,竟平白给了她这般天大的机缘。 她愈发配合,借着情动发出喘息声,生怕旁人不知这卧房里的荒唐事。 “公子……您这般待我,往后……往后可不能负了奴啊……”小云喘着气,指尖轻轻摩挲着李公子的脊背,语气里带着几分娇怯,又藏着几分笃定的试探,“奴的身子,已是公子的了,这辈子,便只跟着公子了。” 李公子此刻哪里听得进这些话,药性烧得他耳边嗡嗡作响,只含糊地闷哼一声,力道又重了几分,满脑子只剩翻涌的欲望,半点未曾想过这情事背后的后果。 他只当小云是个无关紧要的丫头,只当这是一场被药性搅乱的意外,却浑然不知,小云早已将这身子当作筹码,攥紧了不肯撒手。 夜色渐深,卧房里的声响依旧未歇,床板晃动的节奏,伴着两人的喘息与轻吟,在静谧的李府里格外突兀。 小云愈发卖力地迎合,心底的窃喜越积越浓,她想着来日被抬入府中,穿着绫罗绸缎,再也不用做粗活,再也不用羡慕福英,嘴角便忍不住悄悄勾起。 她甚至故意将声音放得稍大些,让外头的人都能听见——她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李公子要了她的身子,往后她便是公子的人,谁也再不敢小瞧她。 帐内的烛火燃了又熄,添了又燃,窗外的天,渐渐泛起了熹微的青白。 李公子终于耗尽了力气,瘫在床榻上,大口喘着气,额角的冷汗浸湿了鬓发,神智渐渐回笼,眼底却涌上浓烈的悔意与烦躁。 他望着身旁衣衫凌乱、眉眼带媚的小云,心头猛地一沉,这才惊觉自己做了何等荒唐的事,竟被一个粗使丫头占了便宜,还闹得满院皆知。 而小云靠在他身侧,指尖轻轻抚着他的胸膛,眼底满是娇羞与得意,柔声细语道:“公子,天快亮了。往后奴便是您的人,您可要好好待奴,早些寻个日子,将奴抬入府中才好。” 这话落在李公子耳中,宛若惊雷,他猛地翻身坐起,眼底满是阴鸷与厌恶,厉声喝道:“放肆!你也配提这话?不过是一场意外,也敢痴心妄想!” 小云脸上的笑意骤然僵住,怔怔望着他,心头的狂喜瞬间凉了半截,却依旧不死心,咬着唇道:“公子!您既破了奴的身子,便该娶奴!这世上哪有占了女子清白,却不认账的道理?” “道理?”李公子嗤笑一声,眼底满是鄙夷,“你也不瞧瞧自己是什么身份,一个布铺伙计,也敢肖想本公子的亲事?昨夜之事,不过是你自找的,若敢在外头乱嚼舌根,本公子便扒了你的皮!” 他说着,猛地掀开床帐下床,胡乱拢着衣衫,脸色难看至极。他满心想着着福英,到头来却栽在小云手里,这荒唐事若是传出去,他的脸面何在? 小云望着他决绝的背影,心头的窃喜尽数化作了慌乱与委屈,泪水瞬间涌了上来,哽咽道:“公子!您怎能这般狠心?奴的身子都给了您,您怎能不认账……” 可李公子半点不肯回头,甩门而出的声响,震得床帐都晃了晃,独留小云瘫在床榻上,泪流满面,满心的欢喜,终究是成了一场泡影。 而远处的偏院里,福英早已起身,借着熹微的晨光坐在织机旁织布,昨夜那荒唐的声响,她听得一清二楚。 指尖穿梭在棉线间,她垂着眼,眼底无波无澜,只轻轻叹了口气——这世道,女子总想着靠身子攀附,到头来,终究是错付的多。 第167章 小云做妾 暮春的风卷着院角的落英,簌簌落在青石板上,染了满径的粉白,偏衬得李府张灯结彩的喜意里,有几分别扭。 大红的绸子从垂花门一路缠到正厅廊柱,唢呐锣鼓敲得震天响,喜气洋洋的声响里,却没半分新人合卺的温情滋味。 今日是李公子纳小云为妾的日子。 小云一身水红的妾室嫁衣,头上绾着简单的珠钗,脂粉敷得厚厚的,掩了眼底的不甘,却遮不住那股子志得意满的张扬。 她被喜娘扶着,立在正厅的廊下,望着来往道贺的宾客,指尖攥着绣帕,心里终究是松了口气——纵使只是个妾,她也终究踏进了李府的门,成了李公子的人,再也不是那个看人脸色的粗使丫头。 李母坐在正厅的主位上,一身藏青缎面褂子,面色沉凝,眉峰拧着化不开的烦躁。 那日小云哭哭啼啼闯到她跟前,跪在地上捶胸顿足,字字句句皆是“失了清白、公子不认”的哭诉,闹得府里上下人尽皆知,连街坊邻里都有了闲话。 她素来爱脸面,李家又是本地的体面人家,岂能容这般丑事外传?万般无奈之下,只得松口让李公子纳了小云,权当是堵了旁人的嘴,也断了小云无休止的纠缠。 李公子一身暗红喜服,立在一旁,脸色黑沉如墨,眼底的厌恶与不耐几乎要溢出来。 他望着小云那副模样,只觉得心口堵得慌,那夜被药性迷了心智酿下的荒唐,竟落得这般收场,不仅娶不到心心念念的福英,还要纳这么个心机深沉的丫头在身边,恨得牙根痒痒,偏又碍于母亲的脸面,半句反驳都不敢有。 “娘,这亲事本就荒唐,您何苦逼我?”他压低了声音,凑到李母身侧,语气里满是怨怼。 李母斜睨他一眼,重重叹了口气,声音冷硬:“事到如今,还说这些作甚?是你自己惹下的祸,若不纳她,李家的脸面往哪搁?往后安分些,莫再惹出这些腌臜事。” 李公子攥紧了拳,终究是无话可说,只狠狠剜了一眼不远处的小云,转身拂袖进了内堂,连迎客的心思都无。 小云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头的欢喜淡了几分,却依旧强撑着笑意——她要的不过是个名分,只要进了李府的门,总有法子让李公子对她另眼相看,总有一日,她要挤掉那些莺莺燕燕,坐上正室的位置。 而这满府的喧嚣喜庆,半点也飘不进西侧的偏院。 偏院里静悄悄的,只有窗棂外偶尔掠过的风,卷起几片落花,落在窗台上。 福英正低头收拾着简单的行囊,一方洗得发白的蓝布包袱,里头只装了几件换洗衣裳,一本翻得卷边的绣谱,还有攒了许久的几块银元,寥寥几样,便是她离开这里的全部家当。 晨光透过窗纸,柔柔地洒在她身上,映得她素净的眉眼愈发温婉,指尖叠着衣裳,动作轻缓,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坚定。 那夜府里的荒唐,今日的喜庆,于她而言,不过是旁人的热闹,与自己毫无干系。 院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是伺候福英的小丫头春花,端着一碗温热的莲子羹进来,见她收拾妥当,眼圈不由得红了几分,放下碗便哽咽道:“福英姐姐,您真要走啊?这李府虽不比外头自在,可好歹安稳,您一个女人家,孤身一人往南方去,路途遥远,可怎么熬得住?” 福英抬眸,望着春花泛红的眼眶,轻轻笑了笑,伸手替她拭去眼角的泪,声音温软却坚定:“春花,安稳从来不是旁人给的。这李府看着光鲜,内里的腌臜事,你我都瞧得清楚。小云姑娘以为攀了高枝便是安稳,可她终究是错了——女子若是把自己的一生,系在男人的心意上,终究是靠不住的。” 她低头抚了抚那方蓝布包袱,眼底漾着几分向往,几分决绝:“如今世道变了,女子也未必只能困在宅院里,围着男人孩子打转。南方开风气之先,有新式的学堂,有女子能做的营生,我想去瞧瞧,想去闯一闯,靠自己的双手,挣一份真正的安稳。” 春花怔怔望着她,似懂非懂,却也知晓福英的性子,一旦打定了主意,便再难更改。 她吸了吸鼻子,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布包,塞到福英手里:“姐姐,这是我攒的一点碎银,您带着路上用。绿皮火车颠簸,您可要照顾好自己,往后若是安稳了,可别忘了给我捎封信。” 福英握紧了那温热的布包,心头一暖,点了点头:“放心,我会的。你在府里,也多保重,莫要学小云姑娘的心思,好好做事,守着自己的心,比什么都强。” 两人正说着话,院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李母扶着丫鬟的手,缓步走了进来。 她望着屋中收拾妥当的包袱,眼底掠过几分惋惜,叹了口气,开口道:“福英,你当真要走?” 福英起身行礼,礼数周全,语气平和:“回老夫人,是。此地终究不是我的久留之地,南方风气新,我想去寻一条自己的路。” 李母望着她素净的眉眼,想起府里这些日子的闹剧,想起小云那副急功近利的模样,再瞧着福英这般通透清醒的性子,心头愈发惋惜——这般好的姑娘,沉稳聪慧,又有一手好绣活,若是能做李家的儿媳,定能将家宅打理得妥妥帖帖,只可惜,自家那不成器的小子,终究是没这个福气。 “你这孩子,素来通透。”李母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银镯子,递到福英手中,“这镯子是我陪嫁的物件,不值什么大钱,却也能挡挡灾。你孤身一人上路,带着吧,权当是我给你的一点心意。往后在外头,万事小心,若是受了委屈,或是走投无路了,便回李府来,府里永远给你留着一间屋子。” 福英望着那只雕花银镯,心头微动,却还是轻轻推了回去,躬身道:“多谢老夫人厚爱,只是福英此番离去,便是要靠自己立身,这镯子太过贵重,福英不敢收。您的心意,福英记在心里便够了。” 她性子素来骄傲,不愿平白受人恩惠,更不愿与这李府再有过多牵扯——她要的,是完完全全的自由,是不依附任何人的新生。 李母见她执意不肯收,也不再强求,只又叹了口气,道:“罢了,你这性子,终究是犟。府门外的黄包车我已经替你叫好了,直接送你去火车站,绿皮火车晌午便发车,莫要误了时辰。” “多谢老夫人。”福英再次行礼,弯腰提起那方蓝布包袱,转身便要走。 “福英。”李母忽然唤住她,迟疑了片刻,终究还是问道,“你就这般走了,当真对那混小子,半分情意也无?” 福英脚步一顿,回头望了一眼正厅的方向,那里锣鼓喧天,喜气正浓,却与她隔着千山万水。 她轻轻摇了摇头,眼底无波无澜,语气淡然:“老夫人,情意二字,于女子而言,最是不值钱。他眼里只有自己的脸面,只有自己的欲望,从未将旁人放在心底。我福英,不屑与这般人纠缠。” 说完,她不再停留,提着包袱,迈步走出了偏院。 院外的黄包车早已候着,车夫见她出来,连忙上前接过包袱,扶她上了车。 福英撩开帘子,最后望了一眼这座雕梁画栋的李府,望了一眼那漫天飞舞的红绸与落英,眼底掠过一丝释然。 这深宅大院,这爱恨纠缠,小云和李公子的荒唐故事,终究是与她无关了。 黄包车缓缓驶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轱辘轱辘的声响,渐渐远离了李府的喧嚣。 街道两旁的商铺林立,行人往来,民国的市井烟火扑面而来,福英望着窗外掠过的景致,嘴角轻轻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晌午的阳光正好,洒在她的脸上,暖融融的。火车站的方向,传来绿皮火车鸣笛的声响,悠长而嘹亮,像是在召唤着远方的新生。 往后的日子,她不再是布铺里那个低眉顺眼的绣娘。 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熟悉的城池渐渐消失在视野里。福英靠在窗边,望着远方绵延的青山,眼底盛满了希冀与坚定。 而李府里,大红的喜烛燃得正旺,小云穿着水红嫁衣,坐在空荡的新房里,听着外头宾客的欢声笑语,望着镜中自己的模样,心头却莫名空落落的——她终究是进了李府,可李公子未曾看她一眼,李母亦是冷眼相待,这所谓的荣华富贵,似乎与她想象的,终究是不一样的。 她终究还是不懂,这世道里,女子的安稳,从来不是靠身子,靠名分,靠攀附得来的。 第168章 一见如故 绿皮火车在铁轨上轰隆疾行,车身碾过钢轨的声响沉闷又绵长,晃得车厢里的人昏昏欲睡。 窗外是连绵掠过的田埂与荒林,暮春的日光透过蒙尘的玻璃窗斜斜切进来,在泛黄的木质椅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混着车厢里煤烟、汗水与干粮的杂味,酿出一股子行路的粗粝烟火气。 福英靠窗坐着,手肘抵在窗沿,指尖轻轻拢着那方洗得发白的蓝布包袱,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光景上。 她怀里揣着春花塞的几块粗粮饼,是路上果腹的吃食,方才腹中饥肠辘辘,便掰了块韭菜饼在手里,麦香混着韭菜的鲜气,在周遭的浊气里格外清冽。 车行至半途,车厢连接处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一个男人顺着过道缓步走来。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藏青布衫,袖口磨得发白,身形挺拔却透着几分风尘仆仆的单薄,肩上挎着个帆布包,手里还攥着一张皱巴巴的车票,正低头寻着空位。 福英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他的侧脸,指尖猛地一颤,手里的韭菜饼险些落在膝头。 那眉眼,那鼻梁,那下颌线的弧度,竟与一年前病逝的陈大哥像了十成十。 此刻望着眼前这人,福英心头翻涌,酸涩与恍惚缠在一起,怔怔地看了许久,连对方走到她身旁的空位前都未曾察觉。 男人见这窗边的空位无人,便轻声开口,嗓音沉稳,带着几分行路的沙哑:“姑娘,叨扰了,不知这位置可否坐下?” 福英回过神,慌忙敛了神思,点了点头,往窗边又挪了挪,低声道:“先生请坐便是。” 男人道谢后落座,身形刚坐稳,便忍不住咳嗽了几声,许是风尘呛了嗓,咳得肩头微颤。 他抬手掩着唇,眉眼间掠过几分倦色,想来也是赶了许久的路。 福英望着他这副模样,愈发想起陈大哥病重时也是这般轻咳,心头软得一塌糊涂。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还剩大半的韭菜饼,犹豫了一瞬,终究还是抬手,将饼递到他面前,声音温软:“先生,瞧着您许是赶路饿了,这饼子是我自己做的,您垫垫肚子吧。” 男人愣了愣,抬眸看向她,目光落在那温热的韭菜饼上,又望了望福英素净温婉的眉眼,眼中掠过几分诧异,随即温和道谢:“姑娘太客气了,萍水相逢,怎好平白受你的吃食。” “不过是块粗粮饼,不值什么。”福英将饼往他手边又送了送,唇角噙着浅淡的笑意,“出门在外,谁都有难处,些许吃食罢了,先生不必挂怀。” 他见福英执意,便不再推辞,接过韭菜饼,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麦香醇厚,韭菜的鲜气熨帖了饥肠,连日赶路的疲惫竟似散了几分。 他咽下口中的饼,看向福英,眼中添了几分暖意:“多谢姑娘。在下李成枫,不知姑娘芳名?” “福英。”她轻声应着,指尖轻轻摩挲着窗沿,目光又不自觉落在他脸上,那熟悉的轮廓,让她心头又泛起一阵酸涩,“李先生看着,倒像我一位故人。” 李成枫闻言,挑眉轻笑,眉眼舒展时,那神态竟更像陈大哥了:“哦?倒是巧了。不知是福英姑娘的哪位故人?” “是陈大哥,”福英垂眸,声音轻了几分,带着几分怀念,“他,性子极好,往日里待我诸多照拂。只是一年前,他得了胃癌,一个人去了。” 她顿了顿,抬眸看向李成枫,眼底凝着几分怅然:“李先生的眉眼,与他几乎一模一样,方才见着,竟险些认混了。” 李成枫听罢,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神色添了几分惋惜,轻叹道:“人世无常,病痛最是磨人。能被姑娘记挂着,想来这位陈大哥,定是个极好的人。” “嗯。”福英点头,眼底漾着暖意,“陈大哥心善,谁有难处,他都肯帮衬。我从前被人欺负,是他替我出头,给我买不少东西,让我能攒下几分私房钱。” 这话落进李成枫耳中,他眼中掠过几分赞许,看向福英的目光多了几分敬重:“这位陈大哥倒是通透。如今虽倡男女平等,可女子立身终究不易,能有这般见识,还肯护着旁人,难得。” 他又掰了块韭菜饼,慢慢嚼着,看向福英,轻声问道:“福英姑娘这是要往南方去?瞧着姑娘孤身一人,可是去投奔亲友?” “不是。”福英摇了摇头,望向窗外奔腾的绿意,眼底渐渐凝起几分坚定,“我是去南边寻生路的。从前在李府做绣娘,困在深宅里,瞧够了女子依附男子的荒唐,也瞧够了那些争名夺利的腌臜事。南边开风气之先,我想去那里,凭着手头的绣活,挣一份自己的生计,不求大富大贵,只求能堂堂正正,不靠旁人,立住自己的身子。” 李成枫听罢,眼中的赞许更甚,颔首道:“福英姑娘这般心思,难得可贵。这世道,女子若想不依附旁人,总要多几分勇气与心气。南方确是比北方开化些,新式学堂、女子作坊都多,姑娘有一手绣活在身,定能谋得生路。” 他顿了顿,又道:“在下也是往南边去的,去羊城谋一份教书的差事。如今南边新式学堂缺教员,尤其是教女子书画刺绣的,姑娘若是到了羊城,倒也可去那些女子学堂问问,总好过在外头零散接活计,安稳些。” 福英心头一喜,抬眸看向李成枫,眼中漾着感激:“多谢李先生提点。我只想着去南边碰碰运气,倒没想过学堂这条路,若是真能进学堂教绣活,那便再好不过了。” “不过是随口一提,姑娘不必客气。”李成枫轻笑,又道,“羊城的民风开放,女子做事,虽仍有阻碍,却比北方好上太多。姑娘这般心性,定能成事。” 火车依旧轰隆前行,窗外的日光渐渐西斜,金红的霞光染透了天际,落在李成枫的侧脸上,柔和了他的轮廓,竟与记忆里陈大哥笑着看她的模样,重叠在了一起。 第169章 人贩子 暮色沉得彻底时,绿皮火车终于喘着粗气撞进羊城车站。 汽笛长鸣震碎晚风,站台之上人头攒动,挑着担子的挑夫、挎着行囊的旅人、吆喝揽客的车夫挤作一团,客家语的抑扬顿挫与南方的粗嗓搅在一起,混着煤烟与潮气,酿出独属于羊城的鲜活与芜杂。 李成枫帮福英拎着那方蓝布包袱,送她到站台出口,暮色里他眉眼依旧温厚,与陈大哥的模样重合,看得福英心头又暖又涩。 “羊城不比北方,街巷繁杂,姑娘孤身一人,凡事多留个心眼。”他将包袱递还,细细叮嘱,“若是寻学堂碰壁,或是租房遇着难处,可去城西的启明女子学堂寻我,我往后便在那里任教。” 福英接过包袱,指尖攥着洗得发白的布角,颔首道谢,眉眼弯着温软的弧度:“多谢李先生一路照拂,此番恩情,福英记在心里。往后定不辜负先生提点,好好寻生路。” “不必言谢,萍水相逢罢了。”李成枫轻笑,抬手拢了拢半旧的藏青布衫,“姑娘心性坚韧,手艺又好,定能顺遂。保重。” 他转身汇入人流,挺拔的身影很快被攒动的人头淹没,只留一道风尘仆仆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车站的昏黄灯火里。 福英立在原地望了半晌,才收回目光,攥紧包袱往街面走。 羊城的夜来得柔,街边挂着盏盏灯笼,晕开暖黄的光,映着青石板路湿漉漉的光,陌生的街巷蜿蜒交错,她心头虽有几分怯意,却更揣着奔赴新生的笃定。 她要先寻一处落脚地,再去寻李先生说的女子学堂,凭着一手绣活谋生计。 行至一条窄巷口,便见一个中年妇人倚着墙根张望,穿一身灰布短褂,脸上堆着热络的笑,见福英孤身一人、眉眼生怯,便快步迎上来,一口半生不熟的官话,透着几分刻意的殷勤:“姑娘,可是刚到羊城,要寻住处?” 福英脚步一顿,迟疑着点头:“婶娘可知,这附近可有干净又便宜的屋子租?我孤身一人,只求安稳,租金也不用太贵。” “巧了不是!”妇人一拍大腿,笑得眉眼挤作一团,拉着福英的胳膊就往巷子里引,力道热络得过分,“我家隔壁就有一间空房,独门独院的厢房,临着巷口,出门便是街,又干净又安静,院里还种着花草,最合姑娘这样的外乡女子住。一个月就三块银元,押一付一,今日定下来,还能给姑娘抹了零头!” 三块银元,在羊城已是极便宜的价钱。福英心头一喜,只当是初来乍到遇着了善人,全然没留意妇人眼底一闪而过的狡黠,亦没察觉这窄巷愈走愈偏,两旁的灯笼愈发稀疏,连行人都渐渐没了踪影。 “婶娘,这巷子怎的这般偏?”福英走了几步,心里掠过一丝隐约的不安,脚步慢了些。 妇人忙笑着安抚,手依旧攥着她的胳膊不肯松:“姑娘放心,里头是老巷,住着的都是本分人家,清净得很!那屋子是我远房侄女的,她回乡下探亲,空着也是空着,才肯租这般便宜。旁人想租,我还不乐意呢,瞧着姑娘面善,才想着给姑娘留着。” 这番话说得恳切,福英心头的不安便散了大半。她从未遇过市井里的坑蒙拐骗,只当人心皆是向善,竟半点没设防。 拐过两道弯,妇人领着她到一处斑驳的木门跟前,推门便是个狭小的院落,院里荒草半人高,墙角堆着破败的杂物,唯有一间厢房看着还算齐整,窗棂擦得干净,里头摆着一张木板床、一张旧桌,虽简陋,却也能落脚。 “姑娘瞧瞧,这屋子多好!”妇人指着厢房,笑得眉眼弯弯,“水电齐全,还能自己烧灶做饭,独门独院,没人打扰。今日定下来,明日便能搬进来住。” 福英走进厢房,摸了摸温热的炕面,又看了看还算结实的桌椅,心头已然满意。她孤身在外,不求锦衣玉食,只求一处安稳容身之所,这屋子虽偏,却也合了她的心意。 “婶娘,这屋子我租了。”她咬了咬唇,下定决心。 妇人闻言,笑得更欢,忙伸手道:“那便好!规矩都是押一付一,姑娘先给三块银元定金,余下的三块,明日搬进来时再补。我这就给姑娘写个凭据,保准不作数!” 福英不疑有他,从贴身的衣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布包,小心翼翼拆开,里头是她攒了许久的银元,皆是从前做活挣下的血汗钱。她数出三块银元,递到妇人手里,指尖还带着几分不舍,却依旧温声道:“婶娘,劳烦你写凭据了。” 妇人接过银元,掂了掂分量,眼底的喜色藏不住,却假意推脱:“姑娘恁地客气!邻里街坊的,还写什么凭据?婶娘说话算话,明日你搬来,这屋子便归你住!” 福英想着妇人这般热络,定是个本分人,便也不再强求,只道:“那便劳烦婶娘留着屋子,我明日一早便搬来。” “放心放心!”妇人连连应着,又催着她,“姑娘既交了定金,不如随我去巷口的铺子,买些扫帚抹布,也好明日收拾屋子。我熟路,领着姑娘去,保准不挨宰!” 福英心头感念,只当是遇上了热心人,便拎着包袱,跟着妇人往巷外走。 她全然没看见,妇人转身时,嘴角勾起的那抹算计的笑,也没听见身后那间厢房的木门,被人悄无声息地锁上,更不知这看似热络的婶娘,根本不是什么房主,只是专骗外乡女子的市井骗子。 巷口的风更凉,吹得灯笼晃悠,光影碎在青石板上,斑驳又迷离。 福英跟在妇人身后,脚步轻快,心头满是对未来的憧憬,想着明日便能住进安稳的屋子,再过几日便能去寻女子学堂,凭着绣活挣一份属于自己的生计,眉眼间皆是笑意。 妇人领着她拐进更深的巷弄,前路愈发昏暗,连半点灯火都瞧不见。福英脚步渐慢,心头那丝不安又翻涌上来,轻声问:“婶娘,买杂物的铺子,怎的往这边走?” 妇人回头,依旧堆着热络的笑,只是那笑里,多了几分阴冷:“姑娘莫急,前头便是,近得很。这巷子偏,铺子的东西才便宜,婶娘还能帮着姑娘砍价呢。” 福英点了点头,压下心头的疑虑,又跟着往前走。她攥紧了怀里的蓝布包袱,那里面装着她的绣绷、针线,是她立身的根本,也是她唯一的依仗。 前路漆黑,晚风呜咽,她跟着骗子一步步走向未知的陷阱。 第170章 福英被绑 巷弄尽头是间荒废的旧仓库,门板朽得豁了大口,夜风卷着霉味与铁锈气灌进来,呛得福英喉咙发紧。 方才那妇人热络的笑早敛得干干净净,拽着她胳膊的手像铁钳,力道狠戾,方才的官话也换了满口粗粝的客家语,啐骂着推搡她往仓库深处走。 福英心头的不安炸成滔天惊惧,拼命挣着胳膊,声音发颤,带着哭腔:“婶娘!你这是做什么?我不买杂物了,我要回去!” 妇人回头,眼底淬着凶光,抬手就扇了她一记耳光,脆响在空荡的仓库里炸开,打得福英脸颊火辣辣地疼,唇角瞬间渗了血丝。“装什么傻!”她骂得难听,“外乡来的贱蹄子,还真当老娘好心给你找住处?三块银元就想买老娘的好?你这条身子,能值的可不止这点!” 福英被打懵了,踉跄着跌在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怀里的蓝布包袱摔出去,绣绷滚落在地,丝线散了一地。 她捂着火辣的脸颊,浑身发抖,终于看清这妇人的真面目,哭着哀求:“我把银元都还给你,求求你放了我……我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懂,你别害我……” “还?晚了!”妇人冷笑,冲仓库暗处喊了两声,两个精壮的汉子应声走出来,一身短打,满脸横肉,手里还攥着粗麻绳与黑布麻袋,麻袋磨得发硬,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腥气。 “人带来了?瞧着还算干净,洋大夫要的就是这种底子好的,心肝脾肺都能卖上好价钱。”其中一个汉子盯着福英,目光黏在她身上,像打量牲口,语气粗嘎又残忍。 福英浑身血液瞬间冻住,器官?洋大夫?她瘫在地上,手脚冰凉,连哭都忘了,只死死缩着身子,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们要做什么?卖器官?那是要死人的!我求求你们,我给你们磕头,放了我吧……” 她挣扎着要跪下去磕头,却被另一个汉子一脚踩住后背,力道重得让她喘不过气,额头狠狠磕在水泥地上,磕出青紫的印子。“哭嚎什么?”汉子骂道,“洋私人医院的大夫有的是银元,要你的心肝补那些洋老爷的身子,是你的福气!乖乖听话,还能少受点罪,不然扒了你的皮,照样取货!” 妇人踱到她面前,蹲下身,伸手狠狠拽住她的衣襟,嗤啦一声,粗布衣衫被撕裂,露出肩头莹白的肌肤。福英吓得浑身痉挛,拼命护着衣襟,哭喊道:“别碰我!放开我!你们这群强盗,会遭报应的!” “报应?老娘在这羊城做这买卖三年,吃香的喝辣的,哪来的报应?”妇人狞笑着,下手更狠,又是几下撕扯,福英身上的衣衫便碎成破布,尽数散落在地,只剩贴身的里衣堪堪遮体。 福英此刻蜷缩在冰冷的地上,满身狼狈,像只待宰的羔羊。 那两个汉子看得眼热,却也不敢耽搁,其中一人拎过那只黑布麻袋,抖开麻袋口,一股浓烈的血腥气与药味扑面而来,福英瞬间猜到,这袋子里,怕是装过不少像她一样的受害者,她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往后缩:“不要!我不要进袋子!求求你们……” “聒噪!”踩在她背上的汉子不耐烦,抬手扯过一旁的破布,狠狠塞进她嘴里,堵住了她所有的哭喊。福英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泪水汹涌而出,糊了满脸,眼底只剩绝望。 妇人嫌她挣扎得厉害,冲那汉子道:“麻利点!把她捆紧了塞进去,洋大夫的车半个时辰后就到,耽误了时辰,咱们都得喝西北风!” 汉子应声,松开踩在她背上的脚,弯腰就去扯粗麻绳,要将她的手脚捆死。 麻绳粗糙,蹭得她肌肤生疼,福英拼尽全身力气扭动身子,嘴里的破布硌得牙龈出血,眼底的绝望里,却又燃起一丝微弱的求生欲。她不能死,她还没活出自己的模样,还没对得起陈大哥的照拂,她不能就这么被装进麻袋,被取走器官,变成一滩冰冷的血肉。 就在麻绳即将缠上她手腕的刹那,仓库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着一道沉稳又带着怒意的男声,传了进来:“里面的人住手!” 福英浑身一震,那声音……竟像极了李成枫! 妇人与两个汉子皆是一惊,猛地回头看向仓库门口。 昏黄的路灯下,李成枫一身藏青布衫,身形挺拔,手里攥着一根粗壮的木棍,眉眼间满是凛冽的怒意,他方才送福英离开后,总觉那妇人神色怪异,放心不下折返寻来,一路循着踪迹,竟追到了这处荒废仓库。 他一眼便望见地上衣衫破碎、满身狼狈的福英,望见那只敞开的黑麻袋,望见那几根粗麻绳,眼底的怒意瞬间翻涌,厉声喝道:“光天化日,竟敢绑架良家女子,谋害人命!你们眼里还有王法吗?” 那妇人见只有他一人,顿时放下心来,啐了一口:“哪里来的穷酸书生,也敢管老娘的闲事?识相的赶紧滚,不然连你一起装进袋子,送去给洋大夫!” 两个汉子也狞笑着逼近,手里攥着麻绳,一副要动手的模样:“小子,别找死!这羊城的地界,轮不到你外人撒野!” 李成枫握紧手里的木棍,神色不惧,他虽只是个教书先生,却也练过几年拳脚,更瞧不得这般龌龊的勾当。他挡在福英身前,沉声道:“福英姑娘别怕,我今日定护你周全!这群恶徒,休想伤你分毫!” 福英望着他挡在自己身前的背影,泪水流得更凶,嘴里的破布堵着,只能发出呜呜的声响,眼底却燃起了生的希望。她从未想过,萍水相逢的李成枫,会折返来救她,这陌路相逢的暖意,竟成了她此刻唯一的救赎。 仓库里的对峙一触即发,夜风里有麻袋的腥气,还有福英的泪水。福英蜷缩在地上,望着那道挺拔的身影,心头默念,陈大哥,求求你,让我活下去。 第171章 福英脱险 木棍相击的钝响在仓库里接连炸开,李成枫手里的粗木棒子抡得虎虎生风,先狠狠砸中离得最近那汉子的肩头,疼得对方嗷嗷惨叫,踉跄着跌出去老远。 可他到底是文弱教书先生,拳脚功夫只够防身,架不住两个壮汉前后夹击,没半晌功夫,后背便挨了重重几拳,颧骨也被手肘撞得青紫,唇角渗出血丝,握着木棍的手都开始发颤。 那妇人看得得意,叉着腰在一旁喊:“往死里打!这穷酸多管闲事,废了他正好一并卖给洋大夫,还能多赚一笔!” 另一个汉子狞笑着扑上来,攥着麻绳便要往李成枫脖颈上套,李成枫咬着牙侧身躲开,反手一棍敲在他膝盖上,趁对方屈膝的空档,猛地拽起瘫在地上的福英,将她护到身后,嘶哑着喊:“跟紧我!往门口跑!” 福英手脚发软,却死死攥住他的衣角,借着他缠斗的空档,跌跌撞撞往仓库豁口的门板处挪。 她嘴里的破布还堵着,只能拼尽全力迈动双腿,余光里望见李成枫被壮汉狠狠踹中腰腹,踉跄着撞在锈迹斑斑的铁架上,却依旧死死拦着那伙人,不肯让他们追来。 她心头又酸又急,拼了命扯开嗓子,呜呜的闷响里全是哀求,脚下却不敢停,终于踉跄着冲出了仓库。 夜风裹着街巷的凉意扑在脸上,她回头望见仓库里的厮打还在继续,咬着牙跌跌撞撞往巷口跑,撞见巡夜的巡警,疯了似的拽住对方的胳膊,指着仓库的方向拼命比划,眼泪混着脸上的灰尘糊成一团。 巡警闻声赶去,仓库里的恶徒见官差到了,哪里还敢恋战,慌不择路地翻后墙逃了,只留得满地狼藉,还有鼻青脸肿靠在铁架上,连站都站不稳的李成枫。 福英冲进去,颤抖着伸手扯开嘴里的破布,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喊:“李先生!你怎么样?” 李成枫撑着铁架慢慢直起身,擦了擦唇角的血,脸色苍白,却还强撑着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抬手替她拂去肩头的灰尘,声音轻缓:“无妨,不过是些皮肉伤,不打紧。你没事就好。” 他的眉眼间满是青紫,下颌处还有一道擦破的血痕,可目光落在她身上时,依旧温和,没有半分不耐与怨怼。 福英望着他这副模样,泪水汹涌而出,屈膝便要跪下:“李先生,今日若非你,我怕是……怕是早已没了性命,大恩大德,我此生难报!” “快起来。”李成枫急忙伸手扶她,力道却虚软,扶着她站稳后,才低声道,“萍水相逢,本就该互相照拂,何况你一介女子孤身来羊城,本就不易,我岂能见死不救。” 巡警简单盘问了几句,记下仓库的地址便去追逃犯了,夜色里的巷弄重归寂静,只剩两人相扶着,一步一挪地往街巷外走。 福英的衣衫还破着,肩头露在外头,夜风一吹,冻得她瑟瑟发抖,李成枫见状,二话不说便脱下身上的藏青布衫,披在她肩头,沉声叮嘱:“夜里凉,披着吧,别冻着了。” 布衫上带着他身上淡淡的墨香与烟火气,裹着微凉的体温,竟让福英慌乱的心,一点点安定下来。她攥着布衫的衣襟,低声道谢:“李先生,多谢你。” “不必多礼。”李成枫摆摆手,脚步踉跄了一下,又很快稳住,“你如今无处可去,羊城夜里乱,女子孤身在外更是凶险,不如暂且随我回住处吧。我那处是租的两居室,空着一间厢房,你住进去,也算安稳。” 福英心头一怔,抬头望他。她初来乍到,包袱里的银元尽数被那妇人掠走,绣绷也摔得散了架,此刻当真无家可归,可贸然住进男子住处,于礼不合,她迟疑着开口:“这……怕是不妥吧?男女授受不亲,我这般住进去,怕是要坏了李先生的名声。” “都什么时候了,还顾及这些。”李成枫轻叹一声,眉眼间带着几分无奈,又添了几分温和,“我独居在此,向来行得正坐得端,街坊邻里都知我是教书先生,断不会有闲话。何况你刚遭此劫难,若再孤身流落街头,我实在放心不下。你且安心住下,待日后寻到安稳住处,再搬离便是。” 他的话语诚恳,没有半分轻佻,字字句句皆是真心。福英望着他青肿的脸颊,想着方才他舍命相护的模样,终究点了头,声音哽咽:“那……便叨扰李先生了。” 李成枫的住处离巷弄不算远,是老城区里一间带小院的青砖房,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院里摆着几盆青竹,窗棂上糊着白净的窗纸,屋里陈设简单,一张书桌,两把木椅,靠墙摆着书架,上头放满了诗书,处处透着书卷气。 他引着福英进了东侧的厢房,推开房门,里头一张木床,一张梳妆台,还有一个矮柜,虽简陋,却一尘不染,被褥也是叠得整整齐齐的。“这屋一直空着,你暂且住着,缺什么只管跟我说。”李成枫站在门口,低声道,“我住西侧厢房,院门夜里会闩上,你只管安心歇息。” 福英走进厢房,看着整洁的屋子,眼眶又红了。她转过身,对着李成枫深深鞠了一躬:“李先生,大恩不言谢,日后但凡有用得着我的地方,福英定万死不辞。” 李成枫见状,忙抬手扶她,笑道:“姑娘言重了。你安心养伤,休整几日便是。我那屋有外伤药,我去取来,你先擦擦脸上的伤,我也处理下自己的。” 不多时,他端着一个白瓷药瓶过来,放在桌上,又递了一方干净的帕子:“这药是治跌打损伤的,涂在伤口上,能缓解些疼痛。你脸颊上的伤,还有肩头的擦伤,都抹一点吧。” 福英接过药瓶,指尖触到微凉的瓷面,心头暖意翻涌。她低头拧开瓶盖,用帕子沾了药膏,轻轻擦在脸颊火辣辣的伤处,药膏微凉,竟真的舒缓了不少疼意。 李成枫坐在外间的木椅上,自己也在擦着额头与唇角的伤,动作笨拙,却依旧慢条斯理。福英看着他的模样,忍不住开口:“李先生,方才你明知对方人多,为何还要折返救我?你本可以一走了之的。” 李成枫擦药的手顿了顿,抬眸望她,目光澄澈,缓缓道:“我虽只是个教书先生,却也懂些道理。世间事,总要有几分侠气,见弱女子遭难,岂能袖手旁观?我认为你是个有志气的女子,这般好的人,不该落得那般下场。” 他顿了顿,又添了一句:“民国年间,本就世道艰难,女子立身更难,能帮一把,便帮一把吧。” 福英望着他,泪水又落了下来,却不是方才的绝望与恐惧,而是满心的感激与动容。 她攥着手里的绣绷残片,低声道:“李先生,我会绣活,日后我替你缝补衣裳,做些针线活,也算报答你的收留之恩。” “不必这般客气。”李成枫笑了笑,眉眼间的青肿,竟也掩不住他的温文尔雅,“你只管安心绣你的活计,待日后寻到合适的铺面,或是能接些绣活的门路,便去做自己的事就好。我这里,只管给你留着安稳住处。” 夜风掠过窗棂,吹动院里的青竹,发出沙沙的声响。厢房里的油灯亮着昏黄的光,映着两人温和的眉眼,也映着福英眼底重新燃起的光。 她望着桌上的绣绷残片,心里暗暗下定决心,她定要养好伤,重拾绣针,在这羊城,找到自己的出路。 “李先生,”福英抬眸,目光坚定,“日后我定好好绣活,堂堂正正地在羊城立住脚跟。” 李成枫看着她眼里的光,含笑点头:“我信你。你这般心气,定能成事。” 第172章 缝暖 天刚蒙蒙亮,檐角的晨露坠在青竹叶上,敲出细碎的声响。 厢房的门被轻轻叩了三下,李成枫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温和又轻缓,怕扰了她歇息:“福英姑娘,醒了吗?” 福英一夜浅眠,闻声忙应声起身,拢了拢身上宽大的藏青布衫——那是他昨日批给她的,料子厚实,裹着晨起微凉的身子正合适。 她抬手理了理凌乱的鬓发,拉开门栓,见李成枫端着一方木盆立在廊下,盆里盛着清亮的井水,搭着一方素白毛巾,手里还攥着两样东西,晨光落在他脸上,昨日的青紫淡了些,眉眼依旧温厚。 “李先生。”福英轻声唤道,眼底还带着几分未散的倦意,又添了几分局促。 李成枫将木盆稳稳搁在厢房门口的矮凳上,把手里的东西递过来,笑道:“晨起院里打了新水,你先净面吧。昨日瞧你头发散乱,寻了把木梳,还有块香皂,都是寻常物件,你莫嫌弃。” 福英低头看去,那是一把打磨得光滑的桃木梳,齿纹细密,边角圆润,瞧着便趁手;一旁的香皂裹着素净的油纸,透着淡淡的栀子香气,在这寻常人家,已是难得的细致东西。她骤然怔住,指尖轻轻触到温热的木梳,心头猛地一暖,惊愣之余,眼底泛起细碎的湿意。 她一个萍水相逢的落难女子,昨日衣衫破碎、满身狼狈,他救了她性命,留她落脚,竟还能这般细致周全,连净面梳头的物件都替她备妥。这般心意,比让她在这异乡的清晨,硬生生暖了眼眶。 “李先生……你竟这般细心。”福英声音微颤,抬手接过木梳与香皂,指尖都有些发烫,“我不过是叨扰你的外人,你何须为我这般费心。” 李成枫见她眼眶微红,忙摆手,语气依旧温和,带着几分书生气的坦荡:“姑娘说的哪里话。你遭了那般劫难,身无长物,我既留你在此,总不能让你委屈。不过是一把梳子、一块香皂,皆是不值钱的东西,能解你燃眉之急便好。”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微乱的发间,又道:“女子家素来爱惜容貌,昨日你受了惊,头发也乱了,梳一梳,洗把脸,心里也能舒坦些。往后在我这里,不必这般拘束,就当是在自己家中便好。” 福英攥着桃木梳,低头躬身,声音哽咽又郑重:“多谢李先生。你待我这般好,我……我实在不知该如何报答。” “报答二字,不必再提。”李成枫笑着打断她,指了指木盆里的清水,“水还温着,快净面吧。我灶上熬了白粥,还有两个白面馒头,待你收拾妥当,便来堂屋用早饭。” 说罢,他便转身往厨房去,步履从容,没有半分逾矩的打量,只留一道挺拔温和的背影。晨光穿过院中的青竹,筛下斑驳的光影,落在福英身上。 她立在原地,望着手里的桃木梳与香皂,鼻尖微酸,却又忍不住弯了弯唇角。昨日仓库里的绝望与冰冷,仿佛都被这清晨的暖意尽数驱散。 她端起木盆进屋,将素白毛巾浸在清水中,拧干后敷在脸上,微凉的水意拂过脸颊,昨日的肿痛淡了许多,再擦上那栀子香的香皂,连带着满身的霉味与尘土气,都消散了大半。 她坐在梳妆台前,拿起桃木梳,轻轻梳过乌黑的长发。 木梳齿划过发丝,顺滑无阻,缠在一起的乱发慢慢被梳开,垂在肩头,竟也添了几分利落。镜中的女子,脸颊还有淡淡的红痕,眼底却没了昨日的绝望,取而代之的,是几分安稳与暖意。 待收拾妥当,福英拢了拢衣衫,走到堂屋时,李成枫已将早饭摆上桌。粗瓷碗里盛着稠厚的白粥,冒着热气,旁边摆着两个暄软的白面馒头,还有一小碟腌菜,简单却干净。 “快坐吧。”李成枫见她进来,抬手示意,自己先端起粥碗,“乡下人家的早饭,没得什么好东西,姑娘将就吃些垫垫肚子。” 福英落座,拿起馒头,咬了一口,清甜的麦香在口中散开,温热的粥滑进喉咙,熨帖了一夜空荡的肠胃。 她抬眸看向对面的李成枫,他正慢条斯理地喝粥,眉眼平和,晨光落在他鬓角,竟透着几分温润的烟火气。 “李先生,这早饭已是极好的了。”福英轻声道,“昨日我身无分文,险些连性命都没了,如今能有口热粥吃,有安稳地方落脚,已是天大的福气。” 李成枫抬眸看她,放下粥碗,笑道:“往后日子还长,姑娘不必愁。等你身子好些,我替你打听打听羊城的绣坊,或是街坊邻里的针线活计,凭你的手艺,定能挣得安稳生计。” 福英握着筷子的手一顿,心头涌起无限希冀。她望着李成枫温和的眉眼,用力点了点头,眼底重新燃起光亮:“嗯。我定好好绣活,不辜负李先生的心意。” 晨风吹过小院,青竹沙沙作响,粥香混着栀子香皂的淡香,在这小小的青砖院里漾开。 第173章 改行 秋阳暖融融地泼在羊城的街巷里,青石板路晒得发烫,两旁骑楼的廊檐下飘着各式铺子的吆喝声,绸缎庄的彩幡、米面铺的幌子随风晃悠,一派鲜活市井气。 福英拢了拢身上浆洗得平整的藏青布衫,脚下步子放得轻缓,一路循着李成枫提点的方向,往城南绣坊扎堆的街巷走,指尖攥着一方自己连夜绣的兰草帕子,想着凭这手艺寻个活计,好歹能自食其力,不总叨扰旁人。 她生得眉眼温婉,一身素衣也掩不住端正气韵,走在人潮里,倒惹得不少路人侧目。 行至巷口拐角,刚要抬脚往里走,就被一个挎着蓝布包、鬓边簪着珠花的中年妇人拦了去路。 妇人脸上堆着热络的笑,眼角眉梢都透着精明活络,上下打量她几眼,笑得更殷切了:“这位姑娘,瞧着面生得很,莫不是刚来羊城讨生计的?” 福英脚步一顿,颔首轻声应道:“婶子说笑了,我是来寻绣坊的活计,想做些绣活糊口。” “绣活?”妇人咂了咂嘴,摆着手连连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惋惜,又掺着几分拉拢的意味,“姑娘你这模样身段,做那低头熬眼的绣活多屈才啊!整日里戳针线,挣那几个碎铜板,熬坏了眼睛,也挣不出什么名堂。依我看,姑娘这般好模样,又生得温柔和气,做我们这行,可比绣活强上十倍百倍!” 福英面露疑惑,蹙眉问道:“婶子说的是哪一行?我初来乍到,羊城的营生,我大多是不懂的。” 妇人往她跟前凑了凑,声音压得低了些,却依旧掩不住得意,拍着腰间的蓝布包笑道:“姑娘是实诚人,我也不瞒你。我是这城南街上的王媒婆,专给人家说合姻缘、牵线搭桥的。上至商贾富户,下至寻常人家,谁家娶媳、谁家嫁女,都要寻我递话。这行当,不用出力,不用熬苦,凭着一张嘴,一双眼,就能挣得盆满钵满,可比你绣十幅帕子、百幅锦缎都强!” 她说着,又细细打量福英,越看越满意,眉开眼笑:“你生得这般周正温婉,性子瞧着又和顺,往人前一站,谁不待见?做媒这行当,最要紧的就是模样周正、口齿伶俐、心思通透,你占了头一样,余下的,我手把手教你,不出仨月,保准你能独当一面,挣的银钱,够你舒舒服服过日子!” 福英心头猛地一动。绣活虽是她拿手的,可终究是低头劳作的苦计,挣的都是辛苦钱,且羊城绣坊多,手艺好的绣娘数不胜数,她一个外乡人,未必能站稳脚跟。 而做媒,于她而言是全然陌生的行当,却偏偏透着几分新鲜,更重要的是,这行当能多见人、多识路,往后在羊城扎根,也能多几分底气。 她沉默片刻,指尖轻轻摩挲着袖间的兰草帕子,抬眸看向王媒婆,眼底带着几分迟疑,又藏着几分决意:“婶子,我……我从未做过这行当,怕是笨手笨脚,学不来这些门道,也怕说错话,误了人家的姻缘。” “这有什么难的!”王媒婆爽朗一笑,拍着胸脯打包票,伸手轻轻拍了拍福英的胳膊,语气恳切,“姑娘放心,这做媒的门道,说难也难,说易也易。无非是摸清男女双方的心意,说些合宜的话,搭起桥来便成。我做这行十几年,什么人没见过,什么事没经手过?你跟着我,我教你看眉眼、听心思、说场面话,保准你学得快!” 她顿了顿,又道:“再者说,姑娘你心善,模样又好,人家见了你,先就多了几分信任,这可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绣活熬人,哪有这行当体面?风不吹日不晒,走街串巷都是受人敬着的,挣的银钱也干净,不比你埋头做绣活强?” 福英望着街巷里来来往往的人,想起昨日李成枫说的安稳生计,又想起自己漂泊无依的过往,心头的迟疑渐渐散去。 她本就是落难之人,前路茫茫,何妨赌一次,试试这从未接触过的行当?纵使难,总好过困在一方绣绷前,一眼望到头的苦熬。 她深吸一口气,抬眸看向王媒婆,眉眼间多了几分坚定,躬身行了一礼,轻声道:“那就劳烦婶子提点了。我愿意跟着婶子学做这行当,只求婶子不嫌我笨拙,肯好好教我。” 王媒婆见她应下,喜得眉眼弯成了月牙,忙伸手扶起她,笑得合不拢嘴:“好姑娘!爽快!我就晓得你是个有见识的,不是那死守着旧路子的犟性子!放心,有我在,保准教得你妥妥帖帖!” 她说着,从蓝布包里掏出一方素色帕子,塞到福英手里,又道:“今日你先随我走走,认认街坊邻里的门路,瞧瞧我是怎么跟人搭话的。这行当,眼勤、嘴甜、心细就成,你只管跟着学,保准错不了!” 福英攥着那方帕子,指尖微凉,心头却涌起几分新奇的悸动。她抬头望向头顶的秋阳,暖光落在肩头,竟驱散了几分初来乍到的惶恐。 王媒婆挎着布包在前头引路,脚步轻快,一路走一路同街边的商户招呼,嗓门洪亮又热络,惹得旁人纷纷笑着回应。 福英跟在她身后,缓步走着,目光落在两旁的街巷与人群里,仔细听着王媒婆的言谈,默默记在心里。 行至一处杂货铺前,王媒婆停下脚步,笑着冲铺子里喊:“张掌柜,忙着呢?我给你家小子瞅的那姑娘,回头我就带过来让你瞧瞧,模样品性都是顶好的!” 铺子里的掌柜探出头,笑着应道:“那就劳烦王婶子了!成了,我定备厚礼谢你!” 王媒婆笑得眉眼飞扬,转头看向福英,压低声音道:“瞧见没?做我们这行,就得这般热络,摸清人家的心思,把话说到心坎里,这事就成了大半。” 福英颔首,轻声应道:“我记下了,婶子。” 秋风掠过骑楼,卷起街边的落叶,簌簌作响。 福英跟着王媒婆,一步步走在羊城的街巷里。 第174章 第一桩亲事 入了冬,羊城的晨雾裹着湿冷,飘在城郊的田埂上,沾得人衣襟微凉。 福英跟着王媒婆走了大半日的路,脚下布鞋沾了满鞋底的泥,终是到了农户陈家的院门前。 土墙泥瓦的小院收拾得干干净净,院里晒着新收的稻谷,墙角堆着整齐的柴火,透着踏实的烟火气,偏堂屋的门帘掀着。 陈老汉夫妇早立在院中等着,见二人来,忙不迭迎上来,脸上堆着勉强的笑,眼角的褶子却拧成了疙瘩。 王媒婆热络地拱手寒暄,福英跟在一旁,垂眸静立,眉眼温婉,先仔细打量了这户人家的光景,又听着陈老汉唉声叹气:“王婶子,可算把你盼来了。我家阿禾这丫头,快三十的人了,愣是嫁不出去,我和她娘头发都急白了,夜里合眼都难啊!” 话音落,里屋才怯生生走出个女子。那便是陈家阿禾,生得眉眼周正,鹅蛋脸,皮肤是常年下地晒出的健康蜜色,身形利落,肩头看着就有把子力气,粗布衣衫浆洗得干干净净,可垂着的眉眼、攥紧衣角的手,都透着刻进骨子里的怯懦,见了生人,脸颊霎时涨得通红,头埋得更低,连眼皮都不敢抬。 “阿禾,快见过王婶子和福英姑娘。”陈母扯了扯女儿的胳膊,语气又急又疼,“你倒是说话啊!傻站着做什么?” 阿禾喉间动了动,只挤出细若蚊蚋的一声“婶子好”,便再也没了声响,指尖绞着衣角,指节都泛了白,浑身绷得笔直,像株被风吹得发颤的稻禾。 王媒婆叹了口气,拉着阿禾的手往廊下坐,福英也跟着落座,温声开口,声音放得极轻,怕惊着她:“阿禾姑娘,我听陈叔陈婶说,你性子实在,地里的活计样样拿得起来?” 阿禾抬眼飞快瞥了她一下,又慌忙低下头,点了点,依旧没敢应声。 陈母在旁急得眼圈发红:“福英姑娘,你是不知道,这丫头啥都好,模样周正,肯吃苦,家里地里的活干得比小子还利索,就是性子太内向了!见了生人就躲,更别提跟后生说话——前几年托人说过几个,要么是她见了人家就跑,要么是人家搭话,她半天憋不出一个字,亲事就这么黄了一桩又一桩。” “眼看着村里和她一般大的姑娘,孩子都能满地跑了,她还守在家里。”陈老汉蹲在一旁,吧嗒抽着旱烟,烟杆敲着鞋底,满是无奈,“我们老两口就盼着她能寻个踏实后生,成个家,往后有人照应,可她这性子,愁死人咯!” 福英望着阿禾垂着的侧脸,瞧着她耳尖通红、手足无措的模样,心头竟生出几分共情。她初来羊城时,何尝不是这般惶恐怯懦,对着生人连话都不敢多说。 她轻轻抬手,拍了拍阿禾攥得发白的手背,力道温和,语气温软:“阿禾姑娘,别怕。我也是刚学做这行当,性子慢,不爱说闲话,咱们就慢慢聊,你想说便说,不想说,听着就好。” 这话落,阿禾紧绷的肩头竟松了些许,抬眼看向福英,眼底带着几分诧异,还有几分同病相怜的柔软,终是小声开了口,声音细弱,却字字真切:“我……我不是故意的。见了男人,就心慌,嘴像被粘住了,啥也说不出来,怕说错话,怕人家笑话我笨。” “这有什么好笑话的。”福英笑着摇头,眉眼间满是体谅,“性子慢、喜静,本就不是毛病。你肯下地、能持家,这都是实打实的好处,真心想过日子的后生,只会看重这些,哪里会嫌你话少?” 她顿了顿,又看向陈老汉夫妇,温声道:“陈叔陈婶,阿禾姑娘这般品性,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媳妇,只是没遇上合心意、懂她的人。我心里倒有个合适的人选——邻村的后生阿柱,比阿禾姑娘小两岁,也是老实本分的性子,爹娘早逝,自己守着几亩薄田,肯干肯拼,性子沉稳,不爱油嘴滑舌,最喜踏实过日子的姑娘。他前些日子托人寻亲,就盼着找个能一起下地、安稳持家的媳妇,不求多能说会道,只求心善实在。” 王媒婆在旁连连点头,接过话茬:“没错!那后生我也晓得,人品没得挑,家里虽不富裕,却干干净净,手脚勤快,最配阿禾这样的姑娘。两个都是老实人,凑在一处,反倒合得来,那些油嘴滑舌的,反倒未必能容下阿禾的性子。” 陈老汉夫妇对视一眼,眼里燃起几分希冀,陈母忙问:“那……那后生当真不嫌弃阿禾嘴笨?” “嫌弃什么?”福英柔声笑道,“阿柱自己也不爱多话,俩人过日子,贵在舒心踏实,不是靠嘴说的。我想着,先寻个日子,让俩人见上一面,不用去别处,就来这院里,晒着太阳,让他们自己慢慢处,不用旁人围着催,阿禾姑娘也能松快些。” 她转头看向阿禾,目光温柔:“阿禾姑娘,你愿意见一见吗?就当是认识个街坊,成与不成,都不勉强,你只管跟着自己的心走就好。” 阿禾攥着衣角的手缓缓松开,指尖摩挲着粗布纹路,沉默了半晌,终是轻轻点了点头,脸颊依旧泛红,却敢抬眼看向福英,声音虽轻,却带着几分坚定:“我……我愿意见。” 这两个字,竟让陈老汉夫妇瞬间红了眼眶,陈母抬手抹了抹泪,哽咽道:“好,好丫头,总算肯松口了。” 福英见此,心头也暖,又细细同陈家敲定了相见的日子——三日后的晌午,趁日头暖,让阿柱来院里坐坐,就备些粗茶淡饭,不用铺张,只求俩人能自在些。 王媒婆在旁帮着叮嘱了几句,无非是让陈家莫催、莫逼,让阿禾自在些,福英也跟着补了句:“阿禾姑娘,那日你只管做自己的事,想说话便说,不想说,就去院里择菜、晒谷都好,不用刻意迁就,他若是真的合心意,自然能懂你的好。” 阿禾抿着唇,又点了点头,眼底的怯懦淡了些,添了几分细碎的期待。 辞别陈家时,雾已散了,冬日的暖阳透过云层洒下来,晒在田埂上,暖融融的。 王媒婆走在前头,拍着福英的肩膀,笑得欣慰:“福英,你这头一桩亲事,算是找对路子了。阿禾这丫头,就是缺个懂她的人开导,你性子温,说话又熨帖,比我这大嗓门管用多了。” 福英低头看着自己沾了泥的布鞋,唇角弯起浅浅的弧度,轻声道:“我只是觉得,阿禾姑娘这般好,不该被性子困住。过日子,终究是找个知冷知热的,不是找个会说话的。” 三日后,陈家小院里摆了张矮桌,沏了粗茶,摆了碟炒花生,阿禾没像往日那般躲在里屋,竟主动搬了小板凳,坐在院角择菜,指尖麻利地掐着菜根,只是耳尖依旧泛红,时不时抬眼,怯怯望向院门口。 不多时,院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阿柱来了。 那后生身形挺拔,皮肤黝黑,是常年下地晒出的颜色,眉眼憨厚,见了生人,竟也有些拘谨,抬手挠着头,冲着陈老汉夫妇拱了拱手,声音洪亮却诚恳:“陈叔,陈婶。” 福英笑着引他落座,没急着让俩人搭话,只温声道:“今日天好,你们慢慢坐着,阿柱你要是闲得慌,院里有柴火,帮着劈劈也好,阿禾姑娘,你也只管做自己的活,不用拘束。” 说罢,她便拉着王媒婆、陈老汉夫妇进了堂屋,留院里的两人独处。 堂屋的门帘虚掩着,陈母扒着帘缝,紧张得手心冒汗,福英轻轻按住她的手,温声道:“婶子,别急。慢慢来,他们都是老实人,自有相处的法子。” 院里静悄悄的,只有择菜的轻响、劈柴的闷响,混着暖阳落在瓦上的细碎声响。 过了约莫半炷香的功夫,福英听见院里传来极轻的说话声,是阿柱的声音,憨厚又温和:“阿禾姑娘,你这菜择得真利索,比我婶子择得还好。” 隔了片刻,传来阿禾细弱却清晰的回应:“……做惯了,就利索了。” 堂屋里的人都松了口气,陈母抹着泪笑了,王媒婆也对着福英竖起大拇指。 福英望着院外的暖阳,唇角的笑意愈发温柔。她的第一桩亲事,凭着真诚,让两个内向踏实的人,慢慢靠近。 她站在堂屋的光影里,看着院里那两个并肩而立的身影,忽然觉得,自己选的这条路,走对了。 第175章 羊城媒事 入了腊月,羊城的风裹着碎碎的冷意,刮过青石板街面,卷起几片干枯的榕树叶。 福英揣着怀里的铜暖炉,踩着布鞋,一步步走到了城西的张公馆门前。 朱漆大门敞着半扇,门内是雕梁画栋的庭院,假山池沼,花木扶疏,与城郊陈家那土墙泥瓦的小院,是云泥之别。 门房见她穿着素色布衫,眉眼温婉,却不似寻常跑腿的,便客气地问:“姑娘找谁?” “劳烦通传,说福英来了,是张公子约的我。” 不多时,一个穿着锦缎长衫的年轻公子快步迎了出来。他生得眉清目秀,面色却带着几分愁绪,见到福英,忙拱手作揖,语气急切:“福英姑娘,可算把你盼来了。” 这便是张公馆的二公子张书彦,家道殷实,留过洋,模样周正,性子却偏内敛,唯独对城东白家的小姐白梦清,惦念了足足两年。 两人进了客厅,佣人奉上热茶,张书彦却没心思喝,指尖摩挲着茶杯沿,低声道:“福英姑娘,我知道你前些日子撮合了陈家阿禾的亲事,街坊都夸你懂人心。今日请你来,是想求你帮我个忙——我心悦梦清姑娘许久,可她性子太冷,我连靠近的理由都寻不到。” 福英捧着热茶,暖意在指尖漫开,她轻声问:“张公子与白小姐,往日可有过交集?” “算有过一次。”张书彦的眼底泛起一点微光,又很快黯淡下去,“去年中秋,在商会的宴会上,我见她被几个纨绔子弟缠得紧,便上前替她解了围。可她只对我说了声‘多谢’,便转身走了,连正眼都没多瞧我一下。后来我托人送过几次东西,她都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只让下人带了句话,说‘无功不受禄’。”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梦清姑娘不是寻常的富家小姐,她留过洋,会说洋文,还自己开了间书局,性子又傲又冷,寻常的搭讪讨好,她根本看不上。我怕贸然登门,反倒惹她厌烦。” 福英沉吟片刻,又问:“那白小姐的书局,公子可去过?” “去过。”张书彦点头,“她的书局叫‘文心斋’,专售些新出的洋文书和进步刊物。我常去买书,可每次见她,她要么在算账,要么在和客人讨论文章,我连搭话的机会都没有。” 福英放下茶杯,眉眼间带着几分思索:“张公子可知,白小姐的书局最近可有什么难处?” 这话倒是点醒了张书彦,他眼睛一亮:“还真有!前几日我去书局,听见她和伙计说,书局想添一批新到的西洋画册,可那批画册运费极高,她一时拿不出那么多现银,正愁着。” 福英唇角弯起一抹浅浅的笑意:“这便是机会了。” 她抬眼看向张书彦,温声道:“白小姐性子高冷,是因为她通透独立,不喜虚头巴脑的奉承。你若真心喜欢她,不必急着表露心意,不如先帮她解了这燃眉之急。但切记,不可说是特意帮她,只当是你自己也想收藏那些画册,与她合伙买下,既能分担运费,又能光明正大地与她打交道。” 张书彦愣了愣,随即恍然大悟:“姑娘说得是!我怎么没想到?可……我怕她不肯答应。” “你去试试。”福英语气笃定,“你只说,听闻书局要添西洋画册,你也久慕那些画册的名声,可惜单独购买运费太贵,不如合伙,一来能省些钱,二来也能和白小姐探讨画册里的内容。她是爱书之人,定然不会拒绝这样的提议。” 三日后,张书彦依着福英的话,去了文心斋。 彼时白梦清正穿着一身月白旗袍,坐在柜台后翻看着一本洋文书,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她乌黑的发梢上,衬得她眉眼清冷,宛如画中人。 张书彦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自然:“白小姐。” 白梦清抬眼,见是他,微微颔首,语气依旧清淡:“张公子,今日想买什么书?” “我今日来,不是买书的。”张书彦定了定神,将早已备好的话说了出来,“昨日我听朋友说,小姐想添置一批西洋画册,只是运费高昂。我恰好也对那些画册心仪已久,不如我们合伙买下?这样既能分担运费,也能各取所需。我对西洋绘画也算略知一二,往后若是小姐有空,我们还能一同探讨。” 白梦清握着书页的手顿了顿,抬眼打量着他。眼前的青年,眉眼间没有寻常纨绔子弟的轻佻,反倒带着几分诚恳。她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张公子倒是个懂书的人。只是此事,怕是要让公子破费了。” “谈不上破费。”张书彦笑了笑,眼底的愁绪散去不少,“能得偿所愿,还能与白小姐探讨学问,是我的荣幸。” 白梦清微微颔首,语气柔和了些许:“既如此,便依张公子所言。画册的清单,我明日让人送到张公馆去。” “好。”张书彦的心头像是落下一块石头,轻快了不少,“那我静候小姐的消息。” 他转身离开时,听见白梦清在身后轻声道:“张公子慢走。” 这一次,她的声音里,没有了往日的疏离。 几日后,福英再次收到张书彦的请帖,依旧是在张公馆。 这一次,张书彦的脸上满是笑意,见到福英,忙不迭地迎上去:“福英姑娘,多亏了你!梦清姑娘今日竟主动约我去书局,一同翻看刚到的西洋画册。她还同我说,往后书局若有新到的好书,都会先同我知会一声。” 福英看着他眉飞色舞的模样,也笑了:“张公子,这只是第一步。白小姐性子慢热,你需得有耐心,多陪她看书,多听她说话,少些刻意的讨好,多些真心的陪伴。人心都是肉长的,她定会感受到你的诚意。” 张书彦郑重地点头:“姑娘放心,我懂的。我不求一日之功,只愿能慢慢走近她,让她知道,我心悦她,不是因为她的家世容貌,而是因为她的才华与风骨。” 福英起身告辞时,张书彦送她到门口。冬日的暖阳正好,洒在青石板上,映得人心里暖融融的。 她踩着暖阳,一步步走在青石板街上,怀里的铜暖炉依旧温热。风掠过耳畔,像是带着几分甜意。她想,这第二桩亲事,大抵也是能成的。 第176章 不婚主义 残腊将尽,羊城的风里总算掺了几分回暖的意思,却还带着料峭的寒,刮得巷口的灯笼穗子晃悠不停。 福英提着那只铜暖炉,踩着青石板走到城南的锦绣阁门前时,指尖还是凉的。 这锦绣阁是羊城小有名气的绸缎庄,老板娘苏瑶,年近四十,一双凤眼媚得勾人,一把剪子裁得一手好花样,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却硬是不肯嫁人。 苏家二老急得头发都白了,托了三姑六婆辗转找到福英,话里话外都是抹不开的愁:“福英姑娘,你救救我们家阿瑶吧,她这名声,再这么下去……” 福英抬手叩门环,应声开门的是个伶俐的伙计,见了她忙躬身:“福英姑娘,老板娘在楼上呢,您随我来。” 楼梯是上好的红木做的,踩上去悄无声息。刚走到二楼转角,就听见里间传来细碎的声响,夹着女子软腻的笑,还有年轻男子低低的喘。福英脚步一顿,心里咯噔一下,正想退回去,那伙计也慌了神,嗫嚅道:“姑娘,我……我不知老板娘在……” 话音未落,里间的门帘竟被风掀了一角。福英无意间瞥过去,正看见苏瑶半倚在梨花木榻上,月白的真丝睡袍松松垮垮地挂在肩头,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榻边坐着个二十出头的后生,眉眼俊朗,正伸手替她拢着散开的发丝,两人相视而笑的模样,亲昵得扎眼。 福英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慌忙转过身去,攥着暖炉的手指节都泛了白,声音细若蚊蚋:“对不住,是我唐突了,改日再来。” 她转身就往楼下走,步子急得险些踩空。 “站住。” 里间传来女子清冷又带着几分慵懒的声线,不高,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 福英脚步顿住,进退两难。 门帘被人从里面挑开,苏瑶已经披好了一件宝蓝色的夹袄,发丝梳得整整齐齐,方才那股子媚态敛了大半,只剩眼角眉梢的风情藏不住。她走到福英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你就是我家二老请来的媒婆?” 福英低着头,不敢看她,只点了点头:“苏老板,是我。今日多有冒犯,我……” “冒犯什么?”苏瑶打断她的话,声音里带着几分戏谑,“男欢女爱,人之常情,倒是姑娘你,年纪轻轻的,怎么反倒这般扭捏?” 那年轻后生也走了出来,脸上带着几分局促,冲苏瑶拱了拱手:“瑶姐,我先回去了。” 苏瑶挥挥手,没看他,目光依旧落在福英身上:“慢走,改日再来。” 后生走后,二楼只剩下她们两人。苏瑶引着福英进了旁边的会客室,佣人奉上热茶,她抿了一口,开门见山:“那些老东西是不是又在你面前嚼舌根,说我不知检点,说我败坏门风?” 福英抬起头,对上她那双凤眼,定了定神,轻声道:“苏老伯苏伯母,只是担心你。” “担心我?”苏瑶嗤笑一声,将茶杯重重搁在桌上,“他们担心的是我不肯嫁人,断了苏家的香火!担心的是街坊邻居的唾沫星子,淹了他们那点可怜的脸面!” 她靠在椅背上,语气陡然冷了下来:“我苏瑶,一不靠男人养活,二不靠婆家撑腰,锦绣阁的生意做得比谁都红火,我为什么要嫁人?嫁个男人回来,给他洗衣做饭,生儿育女,还要看他的脸色,听他的摆布?我这些年见多了,那些成了亲的女人,哪一个不是从鲜活的模样,熬成了围着锅台转的黄脸婆?” 福英握着茶杯,指尖渐渐暖了起来,她看着苏瑶,轻声道:“苏老板,不是所有的婚姻都是枷锁。” “哦?”苏瑶挑了挑眉,“那你倒说说,什么样的婚姻不是枷锁?是像我爹娘那样,一辈子吵吵闹闹,还是像隔壁张太太那样,守着一个三妻四妾的男人,苦熬度日?” “是找一个懂你、敬你、与你并肩而立的人。”福英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他不会要求你洗手作羹汤,不会嫌弃你抛头露面做生意,他会懂你手里的剪刀,懂你账本上的数字,懂你心里的不甘与骄傲。你们是夫妻,更是知己,是伙伴。” 苏瑶愣住了,怔怔地看着福英,眼底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又被浓浓的讥讽取代:“福英姑娘,你年纪轻轻,倒是会说漂亮话。这世上,哪里有这样的男人?” “或许有,只是你没遇上。”福英语气平和,“苏老板,你不是不想结婚,你是怕遇不到这样的人,怕赌上自己的后半生,输得一败涂地。” 苏瑶的脸色猛地变了,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颤,茶水溅出几滴,落在素色的桌布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里没了方才的锐气,多了几分疲惫:“你……你怎么知道?” 福英看着她眼底的落寞,心头轻轻一叹。原来再要强的女人,心里也藏着柔软的角落。她放柔了语气:“苏老板,我不会逼你。只是想请你,给别人一个机会,也给自己一个机会。或许,真的有那样一个人,在等你。” 苏瑶没说话,只是望着窗外的天,久久没有应声。 楼下传来伙计的吆喝声,是有人来买绸缎了。苏瑶站起身,理了理衣襟,又恢复了那个精明干练的老板娘模样,只是声音软了些许:“福英姑娘,今日的事,多谢你没往外说。改日……改日我再请你喝茶,好好聊聊。” 福英点了点头,起身告辞。 走出锦绣阁时,太阳已经升得老高,暖融融的光洒在身上,驱散了最后一丝寒意。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挂着锦绣阁牌匾的铺子,心里想着,这桩亲事,怕是她做过的,最棘手的一桩。 第177章 强势老板娘的桃花 三日后午后,福英刚送走一位托她保媒的老主顾,巷口就来了锦绣阁的伙计,手里提着个描金漆盒,说是老板娘请她过去吃茶。 福英跟着伙计再进锦绣阁,店内正忙,几个穿短打的学徒捧着绸缎来回穿梭,苏瑶却难得闲在二楼露台,面前摆着一套青花细瓷茶具,案上还放着半匹刚裁开的湖色杭绸。 见她来,苏瑶抬手示意她坐下,亲自给她斟了杯雨前龙井,茶汤清冽,香气袅袅。 “福英姑娘倒是爽快,说请就来了。”苏瑶端着茶杯,指尖叩着杯沿,目光落在远处巷口的洋车往来,语气比那日平和了些。 福英抿了口茶,笑了笑:“苏老板相邀,自然是要来的。” 两人沉默片刻,倒是苏瑶先开了口,她放下茶杯,拿起案上的剪刀,轻轻划过那匹杭绸,声音听不出什么清晰:“那日你说的话,我这几日夜里,倒真是琢磨了许久。” 福英抬眸看她,静待下文。 苏瑶的剪刀顿在绸布上,凤眼眯起,带着几分自嘲的凉:“可琢磨得越久,我越觉得,你说的那种人,终究是镜花水月。你可知这羊城城里,多少女人栽在婚姻里?就说我隔壁布庄的老板娘,从前也是个会打算盘的能干人,嫁了人便把铺子交了男人打理,自己守着后宅生儿育女,没两年,男人就纳了小妾,连铺子的经营权都攥得死死的,她如今连买盒水粉,都要伸手跟男人要,活得跟个影子似的。” 福英眉头微蹙,还未开口,苏瑶又接着说,语气里添了几分愤懑:“你说事业强的女人结了婚有好处?我告诉你,半点好处没有。就像我这样,锦绣阁生意红火,手里有银钱,性子又烈,男人见了,只会觉得我强势,觉得我压过他的风头,面上客气,背地里指不定怎么嫌我不像个女人家,说我抢了男人的饭碗。” 她抬手拢了拢鬓边的珍珠耳坠,那耳坠是西洋款式,在阳光下泛着细光,却是她自己挣来的。“可反过来呢?若是女人一辈子依附男人,自己半点本事没有,日日围着灶台转,伸手问男人要吃要穿,他今日高兴了,给你几吊钱,明日不顺心了,便骂你是只会洗衣做饭的废物,嫌你粗鄙,嫌你上不得台面。” 这话里满是寒凉,福英听得心头一沉,想起往日里见过的那些后宅妇人,竟真的全被苏瑶说中了。 她轻声道:“苏老板见得多,自然看得透彻,可世事未必全是这般。” “不是这般,还能是哪般?”苏瑶嗤笑一声,语气陡然激动了些,“这世道对女人本就不公!男人经商是本事,女人抛头露面就是不知检点;男人三妻四妾是风流,女人多看旁人一眼就是败坏门风。我守着这锦绣阁,不求别的,只求个自在,若嫁人要丢了这自在,还要受那窝囊气,我何苦来哉?” 露台风大,吹得苏瑶鬓边发丝微乱,她抬手拂开,眼底是藏不住的疲惫与不甘。 福英看着她,忽然想起那日榻边的年轻后生,便轻声问:“那日那位先生,苏老板……” 话未说完,苏瑶便摆了摆手,语气淡了下来:“不过是同乡晚辈,来羊城寻活计,偶尔过来坐坐罢了。我这名声,旁人议论归议论,我却不能真的误了人家。” 她拿起剪刀,利落裁下一段杭绸,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我这辈子,怕是就只能守着这锦绣阁了。” 福英看着她手里翻飞的剪刀,那剪刀锋利,裁得绸缎齐整。 她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苏老板,若有一个人,不嫌弃你强势,也不需要你依附,他懂你裁绸的心思,也敬你经商的本事,你愿不愿……试着见见?” 苏瑶剪绸的手猛地一顿,剪刀尖在绸布上挑出一个细孔。 她抬眸看向福英,凤眼之中,有错愕,有怀疑,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弱的期盼。 楼下伙计忽然高声喊:“老板娘,陈先生新送到的苏绣料子来了!” 苏瑶猛地回神,慌忙收起剪刀,脸上又恢复了那副精明模样,只含糊道:“先不说这个,料子来了,我得去瞧瞧。福英姑娘莫怪,改日再陪你细说。” 说着便起身要走,脚步却比往日慢了些,走到露台门口时,忽然回头,低声道:“那日……多谢你。” 福英望着她匆匆下楼的背影,看着案上那匹被剪坏一角的湖色杭绸,轻轻叹了口气。她知道,苏瑶心里那道坎,终究没那么容易过去。 福英望着苏瑶匆匆下楼的背影,终究没再多言,只拿起茶杯慢慢啜饮。 露台风软,带着楼下绸缎铺子特有的丝线清香,混着茶香漫在鼻尖,倒比往日多了几分宁和。 不多时,楼下传来伙计恭敬的声音,伴着沉稳的脚步声上楼,福英正欲起身告辞,抬眼便看见苏瑶引着个中年男子上来。 那男子穿一身藏青色暗纹长衫,袖口挽着一寸,露出腕间一只莹润的玉镯,身姿挺拔,眉眼温和,下颌线利落,看着约莫三十五六岁年纪,周身透着股儒商的斯文气。 想来这便是伙计口中送苏绣料子的陈先生。 福英刚站起身,便见方才还精明干练、眉眼间带着几分桀骜的苏瑶,脚步竟慢了半分,方才裁绸时利落的指尖,不自觉地拢了拢衣襟边角,连说话的语气都软了几分,不复往日对着旁人的爽利:“陈兄,楼上清净,料子且搁这儿吧。” 那陈先生闻言转头,目光先落在苏瑶身上,眼底带着几分温和笑意,语气亦是谦和:“瑶妹费心,这批苏绣是苏州老绣娘的手艺,针脚细密,料想你定会喜欢。” 这一声“瑶妹”,唤得亲昵又自然,绝非寻常合作伙伴的疏离客气。 福英心头微动,悄然立在一旁,只见苏瑶听见这称呼,耳尖竟悄悄泛了点红,忙转身去拂案上的绸缎,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慌乱:“劳你跑一趟,前几日你说的那批织金缎,可曾有消息?” “自然是记着的。”陈先生笑着点头,目光落在她拂绸缎的手上,见她指尖沾了点丝线,便自然地从怀中掏出一方素白手帕递过去,“仔细扎手。” 苏瑶愣了愣,伸手接过手帕,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指腹,竟像被烫到般缩回手,低头擦指尖时,连脖颈都染了层薄红,声音细了些:“多谢。” 福英看得诧异,这哪里还是那日对着她直言“嫁人是枷锁”的苏老板?分明是个怀了几分羞怯的寻常女子,眉眼间的凌厉尽数褪去,只剩几分柔婉,连说话都慢了调子,全然没了往日在铺子里呵斥学徒的半分气势。 陈先生这时才注意到一旁的福英,微微颔首示意,语气谦和:“这位姑娘是?” 苏瑶忙回过神,脸上那点羞怯散去几分,却依旧比往日温和,笑着介绍:“这是福英姑娘,最是懂些人情世故的。福英姑娘,这位是陈景明,苏州来的绸缎商,也是我锦绣阁多年的合作伙伴。” 福英连忙回礼:“陈先生。” 陈景明温和一笑,目光在两人之间略扫,便知几分端倪,却不点破,只转头对苏瑶道:“瑶妹,这批苏绣花样齐全,你且看看,若是合心意,我便让人连夜赶工,赶在开春新货前送到铺子里。” 苏瑶点点头,转身去翻那捆苏绣料子,陈景明亦步亦趋地跟着,伸手帮她托着料子边角,动作轻柔,生怕扯坏了丝线。两人凑在案前,苏瑶拿着料子比对桌上的杭绸,轻声问:“你看这湖色杭绸配这杏色绣纹,做春装旗袍可好?” 陈景明目光落在绸缎上,却时不时瞥她一眼,语气温柔:“瑶妹的眼光,何时错过?这配色清雅,定能引得羊城的太太小姐们争着来买。” “就你嘴甜。”苏瑶嗔了一句,语气里却无半分责怪,反倒带着几分娇俏,指尖轻点了点绣纹,“就是针脚太密,怕是费工时。” “费点工时算什么,只要能衬得瑶妹的手艺好,便是值得的。”陈景明笑着答,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前几日听闻你这边铺子忙,我特意把苏州那边的生意挪了挪,过来帮你盯几日,省得你劳心费神。” 苏瑶闻言,握着料子的手顿了顿,抬眸看他,眼底闪过一丝动容,声音软得像浸了温水:“你何必这般,苏州那边的生意也紧要。” “再紧要,也不及你这边要紧。”陈景明语气认真,眉眼间满是真切,“你一个女子撑着这么大的铺子,我若不多帮衬些,心里不安。” 这话直白又恳切,苏瑶的脸彻底红了,低下头抿着唇笑,连耳坠上的珍珠都晃得格外温柔,半晌才低声道:“多年来,倒是亏了你处处照拂。” 一旁的福英静静看着,心头了然。 陈景明懂她的绸缎生意,敬她的精明能干,不觉得她强势,反倒疼惜她的辛苦;苏瑶在他面前,不必强撑着老板娘的架子,不必故作坚强,自然便露了小女儿情态。 正说着,楼下伙计又喊:“老板娘,张太太来订做嫁衣了!” 苏瑶连忙应了声,转头对陈景明歉意一笑:“我先下去瞧瞧。” “我陪你。”陈景明立刻道,伸手帮她理了理微乱的衣襟,动作自然又亲昵,“嫁衣的料子讲究,我帮你掌掌眼。” 苏瑶没有推辞,点了点头,两人并肩下楼,苏瑶走在里侧,陈景明刻意放慢脚步,护着她避开往来的学徒,路过货架时,还顺手帮她拂去了肩头沾的一根丝线。 福英站在露台,望着两人相携下楼的背影,苏瑶的脚步轻快,眉眼间带着藏不住的笑意,陈景明的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满是温柔。 风卷着楼下的绸缎香上来,福英忽然笑了,端起桌上的茶杯,茶汤依旧温热。 这桩亲事,哪里是棘手?分明是缘分早已到了,只差一个点醒的人罢了。 楼下传来苏瑶温和的声音,伴着陈景明低声的附和,福英缓缓起身,悄悄退了出去。走到巷口时,回头望了眼锦绣阁的牌匾,阳光正好,落在朱红的木门上,暖得晃眼。 “福英姑娘留步。” 身后传来陈景明的声音,福英回头,见他快步追了上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拱手道:“多谢姑娘那日点醒瑶妹,她性子犟,心里藏着事不肯说,多亏了姑娘。” 福英一愣,随即笑道:“陈先生言重了,是苏老板与你本就有情意,我不过是多了句嘴罢了。” 陈景明笑了笑,眼底满是笃定:“往后,我定不会负她,定让她往后不必再强撑着过日子,既能守着她的锦绣阁,也能做个舒心的女子。” 福英望着他真诚的眉眼,点了点头:“陈先生有心,苏老板定会幸福的。” 看着陈景明转身回锦绣阁的背影,福英揣着暖炉往巷外走,风里的寒意散了一些,开春的暖意,约莫是真的要来了。 第178章 定亲失败 次日,福英揣着暖炉刚走到巷口,就听见锦绣阁方向传来苏家二老的争执声,那声音隔着青石板路飘过来,带着几分气急败坏的尖锐,竟是半点没避讳旁人。 她脚步顿住,回头望了眼锦绣阁朱红的木门,犹豫片刻,还是悄悄退到巷旁的老槐树后,借着树影往门内看。 苏瑶和陈景明正站在堂屋中央,苏家老爹拄着拐杖,指着陈景明的鼻子骂:“陈景明,你也配娶我家阿瑶?一个做绸缎生意的,成天跟女人磨磨唧唧谈料子,半点大男人的样子都没有!” 苏母也在一旁抹着泪,拉着苏瑶的手哭道:“阿瑶啊,你糊涂啊!娘给你相中的王老板,那才是真汉子,开洋行的,家底厚,娶了你就让你在家当少奶奶,不用再抛头露面做生意。你嫁过去,每日伺候他饮食起居,给他生儿育女,操持一家老小的衣食,那才是女人该走的路啊!” 苏瑶挣开母亲的手,脸色发白,却依旧挺直脊背,看向二老:“爹,娘,王老板是什么人?他前日还在茶楼跟人说,女人就该在家洗衣做饭,生意场上的事轮不到女人插嘴。我若嫁他,锦绣阁就得关门,我就得日日守着后宅,看他的脸色过活,这不是嫁,是把我关进笼子里!” “关进笼子又如何?”苏老爹拐杖往地上一顿,震得桌上的茶碗哐当响,“女人家本就该如此!男人在外撑家,女人在内伺候,这才是天经地义!你看隔壁李家媳妇,嫁过去三年,生了两个儿子,每日给公婆端茶倒水,给男人铺床叠被,那才叫贤淑!你倒好,守着个绸缎铺,跟个男人称兄道弟,成何体统?” 陈景明上前一步,挡在苏瑶身前,对着苏家二老拱手,语气依旧谦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伯父伯母,瑶妹性子要强,一手锦绣阁的生意做得风生水起,这是她的本事,不是过错。我娶她,绝不会让她放弃铺子,也不会要求她伺候我、操持家事,我们是夫妻,更是伙伴,锦绣阁的生意,我会帮她一起打理,家里的事,我们商量着来。” “商量着来?”苏母尖声笑起来,满眼的不屑,“陈景明,你这是没出息!娶媳妇就是要让她伺候你,不然娶来做什么?你由着她抛头露面,由着她骑在你头上,旁人只会笑你怕老婆,笑我们苏家嫁女嫁得不值!” 苏瑶看着父母固执的模样,眼底涌上水汽,却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爹,娘,我这辈子,要么嫁个懂我敬我的人,要么就守着锦绣阁过一辈子,绝不肯嫁个把我当摆设、当保姆的男人!陈兄待我如何,我心里清楚,他懂我的剪刀,懂我的账本,更懂我不想做笼中鸟的心思,这样的人,才是我想嫁的。” “你敢!”苏老爹气得拐杖都抖了,脸色铁青,“你若敢嫁他,我就当没你这个女儿!往后你别想再踏进苏家大门一步,我就是死,也不认你这门亲事!” 苏瑶心口一痛,眼圈瞬间红了,却依旧抬着头,声音发颤却字字坚定:“爹,女儿不孝,可这婚,我定了。” 陈景明握住苏瑶的手,指尖温热,稳稳托住她的颤抖,他再次对着苏家二老深深作揖,语气郑重到极致:“伯父伯母,我知道你们守着老规矩,是盼着瑶妹安稳。若是你们不放心,我愿入赘苏家,家产归公,与瑶妹一同奉养二老,只求你们成全。” 这话一出,苏老爹气得浑身发抖,抓起桌上的茶碗狠狠掼在地上,瓷片四溅:“入赘?我苏家还没沦落到要招你这等没骨气的上门女婿!我告诉你陈景明,想娶阿瑶,除非我死!” 苏母也哭着扑上来拉苏瑶,指甲几乎嵌进她的胳膊:“阿瑶啊娘求你了,听娘的话嫁王老板吧,陈景明给不了你安稳,女人家这辈子,不就是相夫教子伺候男人吗?你犟什么呀,非要毁了自己!” 苏瑶被拉得生疼,眼泪终于滚落,却死死咬着唇不肯松口:“娘,我不犟,我只是不想走你的老路!我不想一辈子围着灶台转,不想看人脸色,我有锦绣阁,有陈兄,我能过得好!” “过得好?”苏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女人抛头露面就是不正经,你若执意嫁他,往后街坊邻居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你!我们老两口的脸面,也都被你丢尽了!” 苏老爹喘着粗气,拐杖狠狠戳着地面:“我把话撂在这,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这门亲事绝无可能!你要么断了陈景明,嫁王老板,要么就滚出苏家,永世别认我们!” 陈景明将苏瑶护在身后,眼神沉了几分,却依旧保持礼数:“伯父伯母心意已决,我不勉强,但往后我会陪着瑶妹,锦绣阁我帮她守,天大的压力我替她扛,只求二老日后能明白,瑶妹要的从不是依附旁人的安稳。” 苏瑶靠在陈景明肩头,泪水湿了他的长衫,望着父母决绝的脸,心口像被针扎般疼,却死死攥着陈景明的手,不肯松开。 堂屋里的争执声愈发刺耳,苏老爹气得直捶胸口,苏母哭倒在椅子上,任谁劝都不肯起身,只反复骂着苏瑶不孝、糊涂。 站在槐树下的福英,心一点点沉下去。 第179章 畸形的母爱 苏母转头拽着苏瑶的胳膊,力道大得掐得苏瑶蹙眉,眼底的泪恨交加,语气又急又狠,全是浸了半辈子旧俗的执念:“阿瑶,你瞧瞧你现在的样子!整日里穿得利落光鲜,跟男人谈生意、算账目,哪有半分女人家的样子?女人这辈子,生来就是要服务男人的,就得给男人当牛做马,伺候他吃喝,照顾他冷暖,给他传宗接代,这才是本分!” 苏瑶浑身一颤,不敢置信地看着母亲:“娘,你怎么能这么说?你伺候爹一辈子,起早贪黑操持家务,连件新绸缎都舍不得穿,你过得快活吗?” “快活!怎么不快活!”苏母拔高了声音,眼眶通红,却透着一股执拗的蛮横,“我伺候你爹,给他生儿育女,苏家上下谁不夸我贤良?男人是家里的天,女人顺着天、捧着天,家里才能安稳!你倒好,非要跟天对着干,守着个绸缎铺就忘了本,你想做什么?想骑到男人头上作威作福?” 苏瑶眼泪滚落,声音发颤:“我只是不想像你一样,一辈子围着灶台转,连自己的名字都快被人忘了,只记得你是苏大嫂、苏夫人!我有手艺,能把锦绣阁做好,我想为自己活一次!” “为自己活?”苏母气得浑身发抖,伸手狠狠戳着苏瑶的额头,“女人家哪有什么自己!嫁了人,男人就是你的天,你的地,你的命!你伺候他,给他洗衣做饭、铺床暖被,给他端茶倒水、伺候周全,哪怕当牛做马,那也是你的福气!你看隔壁张婶,男人打骂都忍着,照样把家里打理得妥妥帖帖,那才是女人的本分!” 她又看向陈景明,语气刻薄得像淬了冰:“陈景明,你若真疼阿瑶,就该劝她收了这绸缎铺,安心在家学做贤妻良母!不是让你陪着她胡闹,让她忘了女人的本分!你由着她这样,是毁了她!” 陈景明眉头微蹙,语气诚恳:“伯母,瑶妹的手艺是心血,锦绣阁是她的根,强求她放弃,她不会快活。夫妻之间,该是相互扶持,而非谁伺候谁,我疼她,便该成全她,而非拘着她。” “相互扶持?说得好听!”苏母冷笑一声,眼泪又涌上来,拉着苏瑶哭天抢地,“我的傻女儿啊,娘是过来人,还能害你?女人伺候男人天经地义,你今日不肯低头,明日嫁过去吃苦受累,有你哭的时候!你就该听娘的,嫁王老板,安安分分给他当牛做马,给他生大胖小子,往后靠着男人过日子,那才是女人的归宿啊!” 苏老爹喘着粗气,拐杖狠狠戳着地面附和:“你娘说得对!女人就是要伺候男人,这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规矩!你敢破规矩,就是不孝!” 苏瑶望着母亲哭得扭曲的脸,望着父亲决绝的模样,心口像被钝刀割着疼。 母亲一辈子困在后宅,伺候公婆,伺候丈夫,熬白了头发,磨平了心气,竟还觉得这是女人该走的路,还要把她也拉进这无边的囚笼里。 她死死咬着唇,泪水模糊了视线,却依旧挺直脊背:“娘,我不能!我宁可守着锦绣阁一辈子不嫁,也绝不肯像你一样,一辈子给男人当牛做马,活得没有半点自我!” “你!你这不孝女!”苏母气得抬手就要打,陈景明连忙将苏瑶护在身后,稳稳受了这一下,语气依旧恭敬却坚定:“伯母,要打便打我,瑶妹没错,错的是这世道的旧规矩。” 苏母的手僵在半空,看着陈景明护着苏瑶的模样,又看着苏瑶决绝的眼神,忽然瘫坐在椅子上,拍着大腿嚎啕大哭:“造孽啊!真是造孽啊!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不守本分的女儿!非要毁了自己才甘心!” 苏母的唾沫星子溅了苏瑶一脸,骂声愈发尖刻难听,半点情面不留,“我看你是猪油蒙了心,彻底疯魔了!你这般不知好歹,不肯学贤淑,不肯伺候男人,活该嫁不出去!” 她喘着粗气,眼神凶狠,字字戳心,全是最扎女人心的糙话:“你以为你有个锦绣阁就了不起了?哪个男人肯娶你这样的?肯娶你睡你?你连给男人端茶倒水都嫌累,连灶台都不肯沾,简直就是个懒媳妇,是苏家的败类!” 苏瑶脸色瞬间惨白,身子晃了晃,眼泪掉得更凶,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陈景明连忙扶住她,眉头紧蹙,刚要开口,就被苏母厉声打断。 “你闭嘴!”苏母瞪着陈景明,又转头指着苏瑶骂,“你自己想想,哪家婆家会喜欢这种懒媳妇?哪家婆婆能容你这般抛头露面、目无夫纲?娶媳妇是娶来伺候人、传宗接代的,不是娶个祖宗回来供着!你不肯伺候男人,不肯洗衣做饭操持家务,这辈子都别想有婆家要你!” “娘!”苏瑶哽咽着开口,声音又哑又痛,“我不是懒,我只是不想把一辈子耗在后宅里,我能靠自己的手艺过日子……” “靠手艺?那都是旁门左道!”苏母冷笑一声,语气刻薄至极,“女人的本业就是伺候男人、操持家事,你连本业都不肯做,不是败类是什么?我看你就是要犟到没人要,到老了孤零零一个,死了都没人埋,那才是你的报应!” 苏老爹拄着拐杖,在一旁重重跺脚附和,气得脸色铁青:“你娘骂得对!不知廉耻,不守本分,活该嫁不出去!赶紧断了陈景明的念想,嫁王老板,不然就滚出苏家!” 苏母越骂越凶,拍着大腿哭嚎:“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不争气的东西!人家姑娘家早早学针线、学持家,就盼着嫁个好人家伺候男人,你倒好,反着来!真是丢尽了苏家的脸,败类!懒货!活该没人娶没人睡!” 苏瑶靠在陈景明怀里,眼泪汹涌而出,心口像是被生生撕开一道口子。母亲的话像淬了毒的刀子,往她心上狠狠扎。 陈景明紧紧抱着她,语气坚定又心疼:“瑶妹,别怕,我娶你,我不在乎这些,我不要你伺候我,我只要你好好的。” “你娶她?你要是敢娶,就是跟我们苏家作对!”苏母气得跳脚,指着两人骂,“一对不知好歹的东西,迟早要后悔!” 第180章 棒打鸳鸯 不久后,门外就传来一阵热闹的脚步声,伴着伙计响亮的通报:“王老板登门提亲——” 苏老爹和苏母闻言,皆是一怔,随即猛地止住了哭闹,苏母慌忙抹掉眼泪,拽着衣襟拢了拢头发,苏老爹也拄着拐杖直了直脊背,脸上的怒色瞬间换成了喜意。 “快请!快请!”苏母忙不迭地喊,脚步都轻快了几分,方才的戾气半点不见。 朱红木门被推开,王老板一身体面的洋布长衫,头戴礼帽,身后跟着两个伙计,抬着沉甸甸的礼盒,绸缎、糕点、银元样样齐全,往堂屋中间一放,气派十足。 他上前对着苏家二老拱手作揖,笑容满面,语气洪亮:“伯父伯母安好,晚辈今日登门,是为了瑶妹的亲事,还望二老成全。” 苏老爹捋着胡子,看着满桌厚礼,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连连点头:“好!好!王老板快请坐,阿瑶,还不快给王老板奉茶!” 苏瑶脸色惨白,站在原地不肯动,陈景明握紧她的手,沉声道:“伯父伯母,此事不妥,瑶妹心意已决。” “妥!怎么不妥!”苏母快步上前,狠狠瞪了两人一眼,转头对着王老板笑得满脸堆花,“王老板是实在人,家底厚,又有本事,阿瑶嫁你,是她的福气!这亲事,我和她爹应下了!” 王老板眼底闪过一丝得意,看向苏瑶时,眼神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审视,语气却故作温和:“瑶妹放心,你嫁过来,锦绣阁若是舍不得,便暂且留着,待你生了子嗣,再安心在家享福便是,我王家养得起你。” 这话听着温和,实则句句都是要拘着她,苏瑶气得浑身发抖,厉声反驳:“我不嫁!王老板,我与你素无交情,何来亲事之说!” “放肆!”苏老爹猛地一拍桌子,指着苏瑶骂道,“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容你放肆!王老板一表人才,家底殷实,你能嫁他,是祖坟冒青烟!今日这亲事,定了!” 苏母连忙拉着王老板的手,热络地说着:“王老板莫怪,小女不懂事,回头我好好劝她!咱们今日就把日子定下来,挑个黄道吉日,风风光光把婚事办了!” 王老板笑着应下:“全凭伯父伯母做主,晚辈都听着。” 说着便示意伙计将银元拿出来,放在桌上,白花花的银元晃得人眼晕:“这是晚辈的一点心意,算是聘礼的定金,后续还有绸缎布匹,定让瑶妹风风光光过门。” 苏母看着银元,笑得合不拢嘴,忙不迭地让丫鬟收起来,嘴里连连说着:“王老板太客气了,太客气了!” 陈景明将苏瑶护得更紧,语气冷了几分:“伯父伯母,婚姻非儿戏,瑶妹不愿,岂能强求?” “强求又如何?”苏母斜睨着他,语气刻薄,“陈景明,你给不了阿瑶安稳,就别耽误她!今日王老板上门,这亲事板上钉钉,你趁早死了心!” 苏老爹也冷哼一声:“来人,把陈公子请出去!往后不许他再踏进苏家大门一步!” 两个家丁应声上前,就要拉陈景明,陈景明不肯动,死死握着苏瑶的手,苏瑶望着父母决绝又势利的模样,眼泪汹涌而出,心口的疼密密麻麻,像是要裂开一般。 王老板坐在一旁,端起茶碗慢悠悠喝着,嘴角噙着志在必得的笑,堂屋里的喜庆热闹,衬得苏瑶和陈景明愈发孤苦无依。 家丁应声上前,一左一右架住陈景明胳膊便往外拖。陈景明挣扎着回头,目光死死锁在苏瑶身上,声音沉得发颤:“瑶妹,等我!我定会想办法!” 苏瑶泪如雨下,疯了似的要冲过去,却被苏母死死拽住胳膊,疼得她龇牙咧嘴。 “放开我!你们放开他!”苏瑶哭喊着,指尖抠进苏母的衣袖,“爹,娘,你们怎能如此势利!” 苏老爹气得拐杖狠狠戳地,厉声喝止:“再敢胡闹,打断你的腿!陈景明那穷酸,给不了你半分体面,王老板才是你的归宿!” 王老板坐在一旁太师椅上,端着茶碗慢悠悠抿了一口,嘴角噙着志在必得的笑,瞥着哭闹的苏瑶,语气轻佻又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瑶妹性子烈些无妨,嫁过来我自然有法子教你规矩,往后安心在家相夫教子便是。” 苏母连忙赔着笑脸凑上前:“王老板莫见怪,小女被我们惯坏了,回头我定好好管教!您放心,定让她安安稳稳嫁过门,伺候您周全!” 王老板笑着颔首,将茶碗搁在桌上:“那就劳烦伯母费心,聘礼我已让人备齐,三日后送来,婚期定在半月后,如何?” “好!好!一切都听王老板的!”苏母笑得眉眼弯弯,忙让丫鬟收了桌上银元,半点不顾苏瑶的哭喊。 待王老板带着伙计抬着礼盒离去,苏母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反手将苏瑶往厢房拽,狠狠推搡进门,吩咐家丁:“把门锁上!没我的话,不许她踏出房门半步!” “娘!你放我出去!”苏瑶拍着门板嘶吼,泪水糊满了脸,“我死也不嫁王老板!” 苏母隔着门板骂道:“死也要死在王家!我养你一场,可不是让你跟陈景明那穷酸的毁了前程的!好好在家绣嫁衣,再敢哭闹,休怪我不认你这个女儿!” 脚步声渐远,厢房里只剩苏瑶绝望的呜咽。 不知哭了多久,窗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是锦绣阁的老绣娘张妈,声音压得极低:“小姐,小姐你还好吗?陈公子在外头等着,让我给你传句话。” 苏瑶猛地起身扑到窗边,哽咽着开口:“张妈,快,你帮我带话给陈兄,就说我宁死不嫁,让他……让他想办法救我,锦绣阁的后门,夜半子时能通往后巷。” 张妈连连点头,又塞进来一块素色锦帕:“小姐放心,陈公子定会有法子,这帕子你收着,陈公子说见帕如见人。” 苏瑶攥着锦帕,指尖冰凉,帕子上还留着陈景明身上淡淡的绸缎香,那是她此生唯一的指望。 另一边,陈景明被家丁推搡到巷口,望着苏家紧闭的朱红大门,拳头攥得咯咯作响。张妈寻过来,低声把苏瑶的话传给他,陈景明眼底闪过一丝锐光,沉声道:“多谢张妈,夜半子时,我在后巷等你开门,定要带瑶妹走。” 张妈叹了口气:“陈公子当心,苏老爷今日吩咐了,院里加了人手看守,你们千万小心。” 夜色渐浓,苏家厢房里,苏母亲自送来了大红嫁衣料子,往桌上一扔,语气强硬:“三日之内绣好嫁衣,别给我耍花样,不然我就一把火烧了锦绣阁!” 苏瑶看着那刺眼的大红,眼底恨意翻涌,却死死咬着唇没说话。苏母见状,以为她服软,冷哼一声转身离去,锁门的声响在夜里格外刺耳。 苏瑶缓缓蹲下身,摸着嫁衣料子上的金线,眼泪无声滑落,心里却已打定主意——夜半子时,便是她和陈景明脱身之时,锦绣阁也好,苏家也罢,她都不要了,只求能与心上人,寻一处安稳地,为自己活一次。 第181章 私奔成功 夜色沉得像化不开的墨,苏家院里的灯笼昏昏沉沉,守院的家丁抱着胳膊倚在墙根,时不时打个哈欠,半点没察觉墙外接连闪过两道黑影。 陈景明裹着一身玄色短打,伏在后巷墙根下,指尖攥着那方素色锦帕,听着更鼓敲过子时,心提到了嗓子眼。 不多时,锦绣阁后门吱呀一声轻响,张妈探出头左右张望,见四下无人,连忙朝巷口摆手:“陈公子,快!” 陈景明快步上前,张妈已悄悄开了门闩,压低声音道:“小姐在门后等着,我引着家丁去西角门,你们趁机从后门走,记住,往南巷跑,那边僻静!” “多谢张妈!”陈景明拱手,刚迈进门,就见苏瑶一身素衣立在廊下,鬓发散乱,眼底还带着泪痕,却眼神亮得惊人。两人四目相对,千言万语堵在喉头,陈景明只得上前攥住她的手,掌心的温热瞬间驱散了她指尖的冰凉。 “瑶妹,走!” 苏瑶点头,任由他牵着往后门跑,刚踏出门槛,院里忽然传来一声大喝:“有人跑了!快追!”原是守院家丁起了疑心,撞见了两人身影。 一时间,苏家院里灯火骤亮,苏老爹拄着拐杖气急败坏地喊:“快!拦住他们!别让这孽障跑了!”苏母更是哭天抢地:“抓回来!抓回来!我看你们往哪儿跑!”家丁们举着灯笼,呼啦啦往后巷追来。 陈景明牵着苏瑶拼命往前跑,青石板路硌得脚生疼,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苏瑶喘着气,声音带着哭腔:“景明,怕是跑不掉了……” “别怕,我定护你走!”陈景明攥紧她的手,正要拐进南巷,忽然见巷口灯火通明,王老板带着十几个伙计堵在那里,手里还拿着棍棒,脸上满是阴鸷:“陈景明,苏瑶,你们以为跑得掉?” 苏瑶脸色惨白,往后退了半步,王老板上前一步,伸手就要抓她:“瑶妹,乖乖跟我回去,我还能饶你一次!” 陈景明连忙将苏瑶护在身后,握紧拳头怒视王老板:“王坤,你休要逼人太甚!” “逼人太甚?”王老板嗤笑,“苏瑶本就是我定下的媳妇,你这穷酸横插一脚,该问罪的是你!给我打!” 伙计们应声上前,眼看就要动手,巷尾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呼喝:“住手!” 众人回头,只见福英提着一盏马灯站在巷尾,身后跟着两个赶车的脚夫,马车上还放着两个包袱。她快步走上前,挡在陈景明和苏瑶身前,对着王老板冷声道:“王老板,强扭的瓜不甜,苏姑娘心意不在你这儿,何必强人所难?” 王老板皱眉,打量着福英:“我当是谁,原来是媒婆,这事与你无关,识相的就别插手!” “怎么无关?”福英抬眼,语气坚定,“锦绣阁与我常有往来,苏姑娘是个明事理的,我断没有看着她往火坑里跳的道理。再说,民国律法讲究婚姻自主,你这般强抢民女,就不怕我去巡警局告你?” 这话戳中了王老板的软肋,他虽有钱有势,却也怕闹到巡警局丢了脸面,顿时脸色难看:“福英,你非要跟我作对?” “我不是跟你作对,是讲道理。”福英转头看向追来的苏家二老,语气带着几分讥讽,“苏老爷苏夫人,你们为了钱财逼女儿嫁入王家,就不怕街坊邻里戳你们脊梁骨?往后谁还敢跟苏家做生意?” 苏老爹气得拐杖发抖,却被福英的话噎得说不出话,苏母哭喊道:“这是我苏家的家事,轮不到你管!” “家事也不能逼人去死!”福英回头对陈景明急声道,“陈公子,快带苏姑娘上车!我早已让人备好了车,往城外走,过了江就安全了!” 陈景明一愣,随即对着福英深深作揖:“多谢福姑娘大恩!” “快走!别耽误!”福英说着,伸手推开上前阻拦的家丁,脚夫也连忙上前帮忙,拦住王老板的伙计。 苏瑶望着福英,眼泪簌簌落下,哽咽道:“福英,大恩不言谢,我……” “不必多言,往后好好过日子,莫负了彼此。”福英笑着摆手,又对着王老板冷笑,“王老板,今日这事,我福英担了,你要寻仇,尽管来福记布庄!” 王老板看着陈景明牵着苏瑶跳上马车,伙计们被脚夫拦着难以脱身,又忌惮福英的人脉,终究是咬着牙跺了跺脚:“好!好一个福英!这笔账我记下了!” 马车轱辘转动,渐渐驶离南巷,苏瑶趴在车窗边,望着福英的身影越来越小,又回头看向苏家方向的灯火,眼泪混着夜风滑落。陈景明坐在她身边,轻轻拭去她的泪痕,握紧她的手,声音坚定:“瑶妹,别怕,往后有我,咱们再也不回来了。” 苏瑶靠在他肩头,望着车窗外渐渐亮起的天光,攥着那方素色锦帕,终于露出了几日来第一个安稳的笑。 马车驶离城门,朝着江边而去,晨光刺破夜色,洒在两人相依的身影上。晨风虽凉,却终究吹开了一道缝隙,让两个相爱的人,寻得了一处安稳的归处。 苏家院里,苏母瘫坐在地上哭嚎,苏老爹气得直骂,王老板拂袖而去,只留满院狼藉。唯有张妈站在锦绣阁后门,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悄悄松了口气,嘴角露出一抹欣慰的笑。 第182章 喜结良缘 马车一路颠簸到了江边,晨光已漫过江心,波光粼粼洒在青石板路上。陈景明扶着苏瑶下了车,江风卷着水汽拂过鬓发,吹散了一夜的惊惶,苏瑶望着滔滔江水,只觉得先前的委屈都随流水而去。 两人在江对岸的小镇落了脚,寻了一间临街的小铺面,陈景明懂绸缎料子,苏瑶擅绣活,不多时便开了家小小的锦绣铺,虽比不上苏家老店气派,却窗明几净,满室生香。 这日午后,铺子里刚摆好新绣的锦帕,门外忽然传来马蹄声,苏瑶抬头望去,竟是福英牵着马站在门口,一身月白旗袍,依旧是先前爽利模样。 “福姑娘!”苏瑶又惊又喜,连忙迎上去,陈景明也快步上前,两人对着福英深深作揖,“那日若非老板娘出手相助,我俩怕是早已身不由己。” 福英笑着扶起二人,目光扫过铺内,点头赞道:“好手艺,好铺面,果然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说着让身后伙计拎过两个礼盒,“一点薄礼,贺你们新店开张,莫要嫌弃。” 苏瑶推辞不过,连忙收下,沏了热茶递上,三人坐在铺内小桌旁,闲话起来。 “福姑娘怎会寻到这里?”陈景明问道,语气满是感激。 “你们过江那日,我便托人打听了,知道你们在此安定,便放心了。”福英抿了口茶,话锋微转,“此次来,除了贺喜,也顺带跟你们说些城里的事。” 苏瑶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紧,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终究是问道:“我家里……还好吗?” 福英轻叹一声,道:“你走后,苏家乱了好一阵。王老板气不过,转头就撤了给锦绣阁的订单,还四处散播苏家闲话,说你不守妇道,锦绣阁的生意一落千丈,如今已是门可罗雀。” 陈景明眉头微蹙:“这王坤,倒是睚眦必报。” “何止呢。”福英冷笑一声,“苏老爷气急攻心,卧病在床,苏母日日哭天抢地,逢人便骂你不孝,可转头又托张妈打听你的下落,想来是悔了。” 苏瑶鼻尖一酸,眼泪险些落下,终究是咬着唇道:“路是我选的,悔不悔,都回不去了。”她虽怨父母势利,可血浓于水,听闻父亲卧病,心里终究不是滋味。 福英见状,温声道:“你也不必太过挂心,张妈说苏老爷身子无大碍,只是气郁伤身。倒是那王老板,前日因走私洋布被巡警局查了,铺子封了,人也关了,也算恶有恶报。” “当真?”陈景明眼中一亮,苏瑶也松了口气,这般一来,倒不必再担心王家寻仇。 “自然是真的。”福英笑道,“民国律法虽不算严明,可作恶多端,终究是要栽跟头的。” 三人又聊了半晌,福英起身告辞,临走前拍了拍苏瑶的手:“往后好好过日子,这铺子若有难处,只管让人捎信给我,福记布庄永远是你们的后盾。” “多谢福姑娘。”苏瑶送福英到门口,望着她策马远去的背影,心里暖烘烘的。 回到铺内,陈景明握着苏瑶的手,柔声安慰:“若实在挂念家里,待过些时日,我陪你回去看看。” 苏瑶摇摇头,靠在他肩头,望着窗外暖阳,轻声道:“不了,爹娘有他们的日子,我们有我们的安稳。等往后日子好些,托张妈捎些银钱回去便是。” 陈景明点头,将她搂紧些,铺内的绸缎香混着阳光的暖意,温柔得不像话。 不多时,有街坊妇人进店买锦帕,见苏瑶绣活精巧,连连称赞,苏瑶笑着招呼客人,陈景明在一旁打理料子,两人相视一笑,眼底皆是安稳。 而江对岸的锦绣阁,张妈望着空荡荡的铺面,想起苏瑶临走时的模样,悄悄将苏瑶托她捎回的银钱塞给苏母,轻声道:“小姐在那边过得好,您就别再念叨了,儿孙自有儿孙福。” 苏母握着银钱,眼泪簌簌落下,望着江的方向,终究是叹了口气。这世上,最难得的,便是心安。 春去夏来,江对岸的锦绣小铺日渐红火,苏瑶的绣活名声传开,镇上妇人皆爱来寻她做绣帕鞋面。这日午后,苏瑶正绣着一方鸳鸯锦帕,忽觉心口发闷,扶着桌沿一阵干呕,陈景明慌忙上前扶住,眼底满是焦灼:“瑶妹,可是身子不适?” 苏瑶摇摇头,脸颊泛着浅红,嘴角藏着笑意:“许是……许是有了。” 陈景明一愣,随即狂喜,一把将她揽入怀中,声音都带着颤:“真的?瑶妹,我们有孩子了!” 两人寻了镇上的老中医诊脉,确诊苏瑶已有两月身孕,铺子索性歇了半日,陈景明买了苏瑶爱吃的桂花糕,又打了二两好酒,虽不能饮,却也乐得眉眼弯弯。夜里,苏瑶摸着小腹,轻声道:“该去谢谢福英姑娘,若不是她,哪有我们今日。” 陈景明连连点头:“该去,明日便过江,备上厚礼,好好谢她。” 次日一早,两人雇了马车过江,一路风尘仆仆赶到城里,媒庄的伙计见了他们,连忙笑着迎进去:“陈公子,苏姑娘,福英姑娘一早便念叨你们呢!” 福英正坐在账房对账,见二人进来,起身笑道:“稀客,今日怎得有空过江?”目光扫到苏瑶微隆的小腹,顿时了然,笑着打趣,“这是有喜了?真是天大的好事!” 苏瑶脸颊微红,点头浅笑:“劳老板娘挂心,正是为此来道谢,那日救命之恩,我们始终记着。”陈景明递上备好的礼盒,皆是苏瑶亲手绣的锦缎料子,“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你们这就见外了。”福英收下礼盒,让伙计上了好茶点心,三人围着桌坐下,苏瑶说起镇上日子,语气满是安稳,福英听得欢喜:“总算没白费我那日一场忙。” 闲聊半晌,苏瑶起身去后堂净手,刚走到布庄门口,忽瞥见街角槐树下立着一个熟悉身影,鬓发添了几缕霜白,正踮着脚往布庄里张望,不是苏母是谁? 苏瑶脚步猛地顿住,心口五味杂陈,想上前,又不知该说些什么,正犹豫间,苏母也瞧见了她,身子一颤,眼眶瞬间红了,踉跄着走上前,嘴唇哆嗦着:“阿瑶……我的阿瑶……” 苏瑶望着母亲憔悴的模样,先前的怨怼尽数化作酸涩,眼泪簌簌落下,半晌才哑声开口:“娘。” 苏母伸手想碰她,又缩了回去,指尖攥着衣角,哭得不成样子:“娘对不住你,是娘糊涂,是娘势利,不该逼你嫁入王家……你爹他……他日日念着你,身子也好多了,锦绣阁……锦绣阁虽不如从前,却也能度日……” 苏瑶擦了擦眼泪,轻声道:“娘,我不怪你们了,只是我如今过得很好,景明待我极好,我也有了身孕。”说着扶着小腹,眼底满是温柔。 苏母望着她微隆的小腹,喜极而泣,伸手轻轻摸着她的肚子,哽咽道:“好,好,有身孕就好,娘总算放心了……我今日来,是听张妈说你可能会来福记,想着远远看一眼就好,没敢打扰你……” 这时陈景明和福英也走了出来,陈景明见了苏母,虽有芥蒂,却也躬身道:“岳母。” 苏母连忙点头,脸上满是愧色:“景明,以前是我和你岳父不对,委屈你和瑶妹了,往后……往后你们好好过日子。” 福英笑着打圆场:“今日难得团聚,不如我做东,去巷口的酒楼吃顿便饭?也好让苏夫人放心。” 苏母连忙摆手:“不用不用,不打扰你们了,我就是来看看瑶妹,看到你好好的,娘就知足了。”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塞到苏瑶手里,“这是娘攒的一点私房钱,你拿着,给孩子买点吃的,别委屈了自己。” 苏瑶推辞不过,只得收下,看着苏母鬓边的白发,心里发酸:“娘,往后我和景明会常过江来看你们,也让你们看看孩子。” 苏母连连点头,眼泪又落了下来,却笑着道:“好,好,娘在家等着你们。” 送苏母走远,福英拍了拍苏瑶的肩:“终究是血浓于水,这般也好。”苏瑶点头,望着苏母的背影,心里一片澄澈。 回到酒楼,三人落座吃饭,陈景明给苏瑶夹着菜,柔声细语,福英看着二人相敬如宾的模样,笑道:“看来我这媒人,当得还算称职。” 苏瑶脸颊一红,低头浅笑,窗外阳光正好,洒在桌上,映得三人眉眼皆是暖意。 江风悠悠,吹过两岸,昔日的纠葛恩怨,终究在岁月里化作淡然。 第183章 福英搬家 日子一晃半月有余,福英凭着一张巧嘴和通透心思,在羊城做媒竟渐渐闯出了名头。谁家有适龄男女,都爱寻她牵线,少不得给些银钱谢礼。这日傍晚,福英攥着布包里沉甸甸的银元,立在青竹院门口,望着袅袅炊烟,终是下定了决心。 李成枫正蹲在院角劈柴,斧头起落间木屑纷飞,见她回来,笑着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今日回来得早,想来是成了好事?” 福英点点头,脸上漾着利落笑意,将布包放在石桌上,轻轻打开,银元映着夕阳,泛着温润的光:“托李先生的福,今日成了两桩媒,东家给了不少谢礼。我寻思着,总不能一直叨扰你,打算寻个地方搬出去住。” 李成枫劈柴的手猛地一顿,眼底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又恢复了温和,只是语气里添了几分挽留:“姑娘何必急着搬?院里厢房空着,你住着也方便,不必这般见外。” “李先生待我恩重,我记在心里。”福英垂下眼,指尖摩挲着银元边缘,语气诚恳又坚定,“可我终究是外人,久住总不妥当。如今手里有了些银钱,寻个小院子自住,也能安稳些,往后也好专心做活计。” 见她心意已决,李成枫便不再强留,只轻叹一声:“也罢,你既打定主意,我便帮你寻寻。羊城南巷清静,多是独门小院,离绣坊和街坊也近,最是合适。” 福英闻言心头一暖,连忙拱手道谢:“那就有劳李先生了,真是麻烦你。” “客气什么。”李成枫笑了笑,眼底暖意融融,“明日我便去南巷打听,你且安心等着。” 次日一早,李成枫便揣着钱出门,晌午时分才回来,额间沾着薄汗,进门便笑着道:“寻着了!南巷尾第三家,一进的小院子,青砖铺地,两间正房一间厢房,院里还有棵石榴树,干净敞亮,月租也公道。” 福英又惊又喜:“当真?那我今日便去瞧瞧!” 两人一同往南巷去,小院果然如李成枫所言,院门虽旧却齐整,院里石榴树枝叶繁茂,正房窗明几净,阳光能直直照进屋里。福英站在院中,望着满院天光,嘴角止不住地上扬:“就这儿了!李先生眼光真好。” 定下院子,李成枫便忙前忙后地帮着置办。他先去木匠铺挑了一张结实的木床,又选了书桌和梳妆台,皆是打磨得光滑的榆木,不花哨却耐用;转头又去布庄扯了两匹素色粗布,帮着她缝了床新被褥;连灶上的铁锅、水缸,院里的竹椅、晾晒绳,都一一备齐。 福英瞧着他忙里忙外,额间渗汗也不停歇,心里又暖又过意不去,上前递过帕子:“李先生,歇歇吧,这些活我自己来便好,怎能总让你受累。” 李成枫接过帕子擦了擦汗,笑着摆手:“无妨,举手之劳。你一个女子家,这些粗活重活哪里做得来,我帮衬着也是应该。”他说着,又搬起一张竹椅放在院中,动作麻利,“往后你做针线累了,便在院里坐坐,晒晒太阳也好。” 福英望着他忙碌的背影,鼻尖微微发酸。 “李先生。”福英轻声唤他,声音带着几分哽咽,“我福英何德何能,能得你这般照拂。” 李成枫闻言回头,见她眼眶微红,连忙温声安慰:“姑娘莫要多想,乱世之中,能护着彼此安稳,便是幸事。你是个通透能干的女子,往后定能过得好。” 待一切收拾妥当,小院已添了烟火气。暮色渐浓,福英留李成枫吃晚饭,粗瓷碗里盛着糙米饭,配着腌菜和鸡蛋,简单却温热。饭桌上,福英拿出一沓银元递过去:“李先生,这是置办家具的钱,你且收下。” 李成枫却不肯接,将她的手推回去:“些许银钱,不必放在心上。你刚搬新家,处处要用钱,留着自己周转吧。” “这如何使得!”福英急了,“哪有让你出钱出力的道理。” “就当是我贺你乔迁之喜。”李成枫笑着打断她,语气温和又不容推辞,“往后你常来青竹院坐坐,院里的青竹嫩了,我给你摘来做竹篮,也算扯平了。” 福英望着他温和的眉眼,终究是收下了银元,心里却记下了这份情。夜色渐深,李成枫起身告辞,福英送他到院门口,月光洒在两人身上,院里石榴树影婆娑。 “李先生慢走。” “你好生歇息,往后有事,只管来寻我。” 李成枫转身离去,背影消失在巷口月色里。福英立在院门口,望着空荡荡的小巷,摸了摸院里崭新的竹椅,嘴角漾起浅浅的笑意。 天刚透亮,福英就起了身。灶上温着昨夜蒸好的洋芋,捣得绵密,拌了细盐和葱花捏成粑粑,煎得两面金黄,香气裹着热气钻进鼻尖。她用油纸仔细包好,揣在怀里暖着,脚步轻快地往青竹院去,唇角藏着笑意。 院门没闩,轻轻一推便开了。青竹沙沙响,晨光筛下碎影,福英刚要唤人,却见廊下立着两人。李成枫穿一件月白长衫,眉眼温和,正对着身前女子浅笑;那女子梳着齐耳短发,穿浅粉旗袍,手里拎着锦盒,笑靥温婉,两人相谈甚欢,语气热络。 福英脚步猛地顿住,怀里的洋芋粑粑还烫着,心口却骤然凉了半截。方才的欢喜像被风吹散,指尖不自觉攥紧了油纸,纸角皱得发皱。她立在竹影后,竟没了上前的勇气。 “李师哥,前日多谢你赠的草药,家母身子好多了。”女子声音柔婉,将锦盒递过去,“一点薄礼,不成敬意。” 李成枫含笑推辞:“举手之劳,何足挂齿,礼物姑娘快收回去。” “李师哥莫要推辞。”女子执意递上,眼底含着真切笑意,“往后家中小弟求学,还要劳你多指点呢。” 李成枫见盛情难却,便收下了,温声道:“好,往后有难处尽管开口。” 两人说笑间,福英终是咬了咬牙,迈步走出去,声音比往日沉了几分:“李先生。” 李成枫回头见是她,眼底立刻漾开暖意:“福英姑娘?你怎么来了?” 那旗袍女子也转头看来,见福英一身素布衫,手里揣着油纸包,笑意温和地颔首:“这位便是李先生常提的福英姑娘吧?久仰。” 福英勉强扯出笑意,没看那女子,只将怀里的油纸包递到李成枫面前,语气淡淡:“昨日搬新家,灶上煎了些洋芋粑粑,想着你许是没吃早饭,送些过来。” 油纸包还带着余温,金黄的粑粑露着边角,香气漫开。李成枫连忙接过,笑得眉眼弯弯:“倒是让你费心了,多谢福英姑娘。” 他刚要开口让两人落座,旗袍女子已柔声笑道:“既是福英姑娘来,我便不打扰了。李先生,改日再登门道谢。”说罢又对着福英颔首一笑,转身袅袅婷婷地去了。 院门口脚步声渐远,两人立在廊下,气氛忽然静了下来。青竹沙沙,晨光落在福英脸上,她垂着眼,指尖抠着衣角,心里莫名堵得慌,连方才的欢喜都没了踪影。 李成枫拆开油纸,拿起一块洋芋粑粑咬了一口,烫得微微吸气,却笑着赞道:“好吃!外酥里软,比镇上糕饼铺的还香。” 福英抬眼瞥了他一眼,见他吃得香甜,心里那点莫名的郁气更甚,语气凉凉:“李先生倒是好福气,一早便有佳人登门送礼,哪还稀罕我这粗陋的洋芋粑粑。” 李成枫咬粑粑的动作一顿,愣了愣才反应过来,眼底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失笑:“姑娘是误会了?方才那是隔壁张家小姐,家母前日染了风寒,我给送了两副草药,今日是来道谢的。” 福英闻言,脸颊微微发烫,却依旧嘴硬:“我何曾误会?不过随口一说罢了。” “是吗?”李成枫望着她泛红的耳尖,眼底笑意更浓,语气带着几分打趣,“可我瞧姑娘方才立在竹影后,脸色可不太好看呢。” 福英被戳破心思,愈发窘迫,转身就要走:“粑粑送到了,我先回去了。” 李成枫连忙拉住她的手腕,力道轻柔:“别急着走,再坐会儿吧。院里的井水凉,我给你倒碗水。” 福英挣了挣没挣开,心口又酸又软,望着他温和的眉眼,终究是没再动。 晨光漫过青竹,洋芋粑粑的香气混着竹香,在院里漾开。 第184章 洋芋为媒 李成枫端着两碗井水出来,瓷碗碰着青石板,清脆一声。他递一碗给福英,顺势挨着廊下竹椅坐下,咬着洋芋粑粑笑叹:“方才没细说,张师妹是我从前书院一同读书的,家就住这巷尾,算得半个同乡。” 福英捧着碗抿了口凉水,井水清甜,压不下心口那点涩,垂眸捻着衣角:“原是师妹,难怪这般亲近。”语气里藏着自己都觉别扭的冷淡。 李成枫瞧她腮帮子微微鼓着,耳尖还泛着红,眼底笑意更深,掰了块粑粑递过去:“亲近谈不上,多年未见,前日偶遇她娘病着,顺手帮衬罢了。书院里她最是怕背书,常被先生罚抄,还是我替她瞒过几回。” 福英抬眼,接过粑粑咬了小口,外酥里软的香气漫开,嘴上却仍硬:“既是旧相识,又这般知根知底,倒是般配。”话音刚落,脸颊先热了几分,忙低头喝水掩饰。 李成枫闻言失笑,声音温软:“福英姑娘这是在替我操心?师妹早定了亲,下月便要嫁去省城,今日来道谢,也是辞行的。” 福英喝水的动作猛地一顿,心口那团堵着的郁气竟瞬间散了,连带着耳根的热都淡了些,却还装着不在意:“我哪有操心,不过随口问问。” “是吗?”李成枫望着她泛红的唇角,眼底漾着晨光般的暖,“可方才姑娘醋意都快漫过这青竹院了。” 这话直白,福英顿时慌了神,碗沿磕着指尖,忙起身道:“胡说什么!我还有活计要做,先走了!”转身要走,手腕却又被他拉住。 李成枫力道轻柔,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语气认真了几分:“别走,我话还没说完。”见她停住脚步,又道,“书院同窗虽多,可这般早起送洋芋粑粑的,却只有姑娘一个。” 福英脊背一僵,心口猛地一跳,晨光落在她脸上,半边红半边亮。她转头望他,正撞进他温和含笑的眼眸里,那里面没有半分戏谑,只有妥帖的暖意。 院里青竹沙沙作响,洋芋粑粑的香气还在飘。李成枫松开她的手腕,将剩下的粑粑包好,递到她手里:“剩下的我留着当晌午,往后姑娘若是得空,常来煎些,我这儿灶上总空着。” 福英攥着油纸包,指尖发烫,半晌才憋出一句:“谁要常来。”嘴上这么说,脚步却迟迟未动。 李成枫看着她别扭模样,终是忍不住笑出声,晨光落在他月白长衫上,温润得不像话:“无妨,我等便是。” 福英心头一暖,转身快步往外走,耳尖却烫得厉害。走到院门口,忽听得身后李成枫唤道:“福英!”她回头,见他立在竹影里,笑得眉眼弯弯,“粑粑很好吃,明日还来。” 福英咬着唇,没应声,快步拐出巷口,嘴角却忍不住漾开笑意。 次日天还未亮透,福英灶上的油锅已滋滋作响。洋芋照旧捣得绵密,还特意加了点碾碎的芝麻,煎得金黄油亮,香气比昨日更甚。她用油纸包好,揣在怀里,脚步比昨日轻快几分,嘴角藏着压不住的笑意,连路过巷口的老婶子同她打招呼,都应得格外爽快。 青竹院门依旧虚掩着,她轻轻推门而入,院里已飘着淡淡的书香。李成枫正坐在廊下翻书,月白长衫衬得眉眼愈发温厚,见她进来,眼底瞬间漾开笑意,合上书起身相迎,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欢喜:“福英姑娘果然来了,我还以为昨日是随口一说呢。” 福英脸颊微热,将油纸包往他手里一塞,嘴硬道:“别多想,昨日粑粑剩了些洋芋,扔了可惜。”话虽这般说,眼神却不自觉瞟向他,见他拆开油纸,鼻尖微动,笑意更深。 “加了芝麻?”李成枫拿起一块咬下,酥香混着芝麻的醇厚,眉眼弯成月牙,“比昨日更香,姑娘手艺越发好了。” 福英倚着竹柱站定,听着他的夸赞,心里甜丝丝的,嘴上却淡淡道:“不过是寻常吃食,李先生莫要过奖。” 两人坐在廊下,晨光穿过竹叶洒在书页上,洋芋粑粑的香气混着书香,暖得人心头发软。李成枫吃着粑粑,忽然放下油纸,故作沉吟道:“福英姑娘,如今镇上都知你是金牌媒婆,眼光最准,今日倒有一事想请你帮忙。” 福英心头一跳,连忙问道:“李先生但说无妨,只要我能帮上忙,定不会推辞。”话一出口,才觉语气太过急切,脸颊又添了几分热意。 李成枫抬眸看她,眼底藏着几分戏谑,语气却装得格外郑重:“我年近而立,至今孤身一人,家中长辈也时常催问。姑娘识人无数,不知可否为我寻一门好亲事?不求姑娘家世显赫,只求性子通透能干,待人真诚,最好……还会煎这般好吃的洋芋粑粑。” 这话一出,福英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方才的甜意尽数化作涩意,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衣角,连声音都低了几分:“原来如此……李先生这般人才,要寻的姑娘,自然是百里挑一的好样貌,好家世。” 她垂着眼,看不清神色,语气里的失落藏都藏不住。想起昨日那位温婉的张师妹,虽说明日便嫁去省城,可世间好女子这般多,李成枫温厚有才,要寻一门好亲事,何其容易。倒是自己,痴心妄想,竟还真的日日来送粑粑,真是荒唐。 李成枫瞧她垂着头,肩膀微微耷拉着,眼底的戏谑渐渐化作心疼,连忙伸手拉住她的手腕,语气急了几分:“福英,你别急着应我,我还没说完呢。” 福英挣了挣手腕,没挣开,抬头看他,眼底带着几分委屈的茫然:“李先生还有何话?若是寻亲,我定帮你留意,镇上王家小姐、李家姑娘,皆是良配。” 李成枫望着她泛红的眼眶,终是不忍再逗,伸手将她往身边拉了拉,语气认真又温柔,字字清晰:“我要寻的姑娘,哪里用得着去城里找?就站在我眼前,会煎洋芋粑粑,性子通透能干,待人又真诚,可不就是正好?” 福英浑身一震,猛地抬头撞进他温柔的眼眸里,那里面没有半分玩笑,只有满满的认真与暖意。她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心口像是揣了只兔子,砰砰直跳,连耳尖都烫得能烧起来。 “李先生……你……”她声音微颤,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李成枫握紧她的手腕,笑意温柔,语气郑重:“我心悦你,从那日救你回来,见你明明满身狼狈,却依旧挺直脊梁时,便动了心。昨日逗你,是我不好,你莫要生气。” 院里青竹沙沙作响,晨光暖融融地洒在两人身上。福英望着他温和的眉眼,鼻尖一酸,眼泪险些落下,嘴角却忍不住漾开笑意,半晌才咬着唇,轻轻应了一声:“嗯。” 李成枫见状,心头一喜,伸手将她揽入怀中,动作轻柔,生怕惊扰了她。福英靠在他肩头,闻着他身上淡淡的书香,感受着他掌心的暖意。 油纸里的洋芋粑粑还冒着余温,香气袅袅,伴着两人浅浅的笑意,在青竹小院里,漾开了满院的甜。 第185章 思想不和 定情后日子便添了别样滋味,福英仍是日日来小院,有时煎洋芋粑粑,有时帮着扫竹影、理书案,素布衫沾着烟火气。李成枫课罢便陪着她,或一同翻书,或听她讲镇上做媒的趣事,青竹院里的欢声笑语不断。 这日午后,日头斜斜落进院里,福英正帮着晒晾干菜,指尖翻飞择着青菜,李成枫端着两碗凉茶走过来,递她一碗,顺势坐在竹凳上,目光落在她忙碌的侧影上,语气温软:“福英,你每日来回跑,镇上做媒又琐碎,风里来雨里去的,仔细累着。” 福英接过茶抿了一口,笑眼弯弯:“不累的,做媒是营生,也是缘分,帮人撮合成好事,心里敞亮着呢。”她自小没依靠,靠着一双眼一张嘴挣饭吃,早把这份营生当成了底气。 李成枫指尖摩挲着瓷碗沿,斟酌着措辞,语气愈发郑重,带着男子惯有的担当:“我知晓你能干,可往后有我在,哪里还用你这般辛苦。世人都说,男主外女主内,养家糊口原是男人的本分,哪有让自家娘子抛头露面的道理。” 福英择菜的手猛地一顿,菜叶落在竹篮里,她抬眸望他,眼底闪过一丝诧异。李成枫忙补充,语气放得更柔,生怕惹她不快:“我并非嫌你做媒不好,只是心疼你。往后我授课的束脩,加上家里寄来的用度,足够咱们安稳度日,你只管在家歇着,院里的竹影你爱理便理,粑粑想煎便煎,何苦再去应付镇上那些家长里短?” 这话说得委婉,字字皆是疼惜,可福英心里却莫名咯噔一下。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青菜,指尖微微发紧:“李先生,我做媒不是为了挣那几个钱,是……是我自己的念想。从前没人护着,我靠着这个站稳脚跟,如今……” 她话说半截便顿住,女子多是相夫教子,足不出户,李成枫这话原是真心待她,可她偏是野惯了的,一时竟不知如何应答。 李成枫见她神色犹豫,伸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背,掌心的暖意透过薄衣传过来:“我懂你的难处,也知你性子要强。只是往后咱们成了家,你在家中操持,守着这青竹小院,等我归来,桌上有热饭,院里有你笑,便是我最大的福气。” 他怕她多想,又补了句,语气带着几分迁就:“你若闷得慌,便在家绣绣花、看看书,镇上的事若是挂念,偶尔听听便罢,不必再亲自奔波。养家的担子,该我来挑。” 福英望着他温和的眉眼,心里又暖又乱。她咬了咬唇,声音轻轻的:“可我做了很长时间的媒婆了,忽然停下来,倒觉得空落落的。” 李成枫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动作宠溺:“傻姑娘,日子还长,咱们慢慢商量。我只是盼着你安稳,不是逼你。你若实在喜欢,便先做着,只是莫要太劳累,凡事有我呢。” 福英心头一松,抬头撞进他含笑的眼眸,眼眶微微发热。她轻轻点头,将脸埋进他肩头,声音闷闷的:“好。” 风拂青竹沙沙响,日头洒在两人身上,暖得人浑身发软。福英心里清楚,李成枫的话是真心,女子能得这般疼惜,已是万幸。 傍晚福英临走时,李成枫攥着她的手,柔声叮嘱:“明日别早起煎粑粑了,我去巷口买你爱吃的米糕,你在家歇着,等我。” 福英笑着应了,脚步轻快地出了院门,心里甜丝丝的,只是路过媒庄时,望着窗台上挂着的素色旗袍,忽然想起自己做媒时挺直腰杆的模样,嘴角的笑意,便淡了几分。 晚风软软的,吹着巷口的灯笼,也吹着她心里那点刚冒头的,关于安稳与底气的小纠结。 镇上张家大小姐死活不肯嫁城里商行的少东家,哭着闹着要寻心上人,张家老太太急得火上房,提着两盒点心找上门,请福英无论如何要劝劝姑娘。 这亲事牵扯两家生意往来,张家放了话,成了必有重谢,不成也要讨个说法,分明是块烫手山芋。 福英忙了三日,白日里往张家跑,夜里蹲在巷口堵人劝和,嗓子都说哑了,张家大小姐依旧油盐不进,反倒哭着求她帮自己私奔。福英左右为难,傍晚往青竹小院去时,眼底带着掩不住的倦意,连洋芋粑粑都忘了煎。 李成枫早立在院门口等她,见她面色憔悴,眼底还有红血丝,眉头当即蹙起,伸手便拉过她的手腕往院里带,语气里满是心疼:“瞧你这模样,定是那张家亲事难办,何苦这般为难自己?” 福英挣开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苦笑一声:“张家老太太催得紧,两家生意绑在一起,这事推不得。” 两人进了屋,李成枫给她倒了杯热茶,语气沉了几分,带着不容置喙的认真:“推不得便不推了。福英,别做这媒婆营生了,回家来,我养你。” 福英握着茶杯的手一顿,抬眸看他:“不过是一桩难事,熬过去便好了,哪能说停就停。” “何止一桩?”李成枫坐到她身边,目光灼灼望着她,语气里藏着几分急切,“前几日王家婆媳闹着退亲,你跑了五趟;上月李家姑娘悔婚,你被男方家堵在街口质问。这营生风吹日晒不说,还要受旁人的气,你这般年轻漂亮,本该在家安稳度日,何苦抛头露面受这些委屈?” 他望着福英素净的眉眼,肌肤莹润,笑起来梨涡浅浅,虽穿粗布衫,却难掩灵秀,只当她是未破身的黄花大闺女,想着这般好姑娘,该被好好护着,哪能日日在外周旋,惹些闲言碎语污了名声。 福英闻言,眼底闪过一丝涩意,垂眸看着杯中的茶水,指尖摩挲着杯沿,半晌没吭声。 她哪是什么黄花闺女,早年一个人逃荒到讨饭沟,为了有口饭吃给孙有财当童养媳……历经种种才咬牙一个人来到羊城靠着做媒谋生,这些过往,她从未敢对李成枫提。 “我做这行许久了,不是说放就能放的。”福英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无奈。 李成枫见她不肯松口,语气添了几分执拗,伸手按住她的手,掌心温热,语气恳切又带着几分私心:“我知晓你要强,可我能养你。束脩加上家中月钱,足够咱们吃香喝辣,你只管在家绣绣花、打理小院,往后我出门授课,你在家等我,岂不比在外受气好?” 他顿了顿,望着她泛红的耳尖,又道:“你这般好的姑娘,清清白白的身子,该配安稳日子,别让那些家长里短,污了你的名声。” 这话像根细针,轻轻扎在福英心上。清清白白?她早已不是了。福英猛地抽回手,脸色瞬间白了几分,眼神里带着慌乱,还有几分难堪:“李先生,我……” 李成枫见她神色不对,只当是自己话说重了,忙放缓语气,伸手想去抚她的发顶,语气愈发温柔:“我不是怪你,只是心疼你。你放心,我绝不会让旁人欺负你,往后有我在,没人敢说你半句不是。” 他现在只觉得这般娇俏干净的姑娘,定是冰清玉洁,断不能让她再在外抛头露面,落人闲话。 福英望着他温和笃定的眉眼,心里又酸又涩,想说的话堵在喉咙口,半句也吐不出。她想告诉他自己的过往,又怕说了,他眼底的温柔会变成嫌弃,这好不容易得来的幸福,她舍不得丢。 “我……我再想想。”福英避开他的目光,起身想走,却被李成枫拉住手腕。 李成枫将她拉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语气宠溺又郑重:“别想了,明日我去张家替你回绝了。你就安心留在我身边,好不好?” 福英靠在他肩头,闻着淡淡的书香,眼泪险些落下来。像她这样的女子,能得一人这般疼惜,是天大的福气,可她的过往,像一道鸿沟,横在两人之间。她轻轻点头,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好。” 院里青竹沙沙,夜色渐浓,李成枫抱着她,只觉圆满,全然不知怀中人心里的千回百转。福英闭上眼,心里只剩一个念头:若是能一直瞒着,若是他永远不知,这般安稳的日子,能不能久一点? 次日一早,李成枫果真提着礼品去了张家,替福英回绝了那桩亲事。回来时见福英正蹲在灶前煎洋芋粑粑,金黄的油星子溅起,她眉眼低垂,看着温顺。 李成枫走上前,从身后轻轻抱住她,笑着道:“往后再也不用管这些烦心事了,以后啊,你就专心给我煎粑粑。” 福英身子一僵,手里的锅铲顿了顿,勉强笑了笑:“好。” 第186章 李成枫的处女情结 月光照进青竹小院,灶房的炭火余温未散,大木桶里注满温水,飘着淡淡的艾草香。 李成枫红着脸替福英解了素布衫的盘扣,指尖都在发颤。他是正经人家的后生,守身二十余年,从未近过女色,此刻望着福英浸在水里的身子,耳尖烫得能滴血,忙别开眼,喉结狠狠滚了滚。 福英也羞得浑身发烫,忙拢了拢水面的水汽,垂着眼道:“你……你快些洗,水要凉了。” 李成枫喏喏应着,慢慢坐进桶里,木桶不大,两人胳膊相贴,他的肌肤滚烫,惹得福英又是一颤。他偷偷瞥了一眼,见福英肩头莹白,眉眼低垂,心头像揣了团火,烧得他手足无措,竟不知该往何处放。 他是书斋里长大的,从未经人事,只隐约听同窗提过片言碎语,此刻面对心上人,只觉浑身燥热,脑子一片空白。鬼使神差地,他伸手轻轻揽住福英的腰,俯身便往她胸前吻去。 “唔!”福英浑身一僵,像被烫到一般猛地一颤,下意识低呼出声,伸手便推他的肩,声音又急又羞,带着几分慌乱,“成枫!别……别这样!” 李成枫被她推得一愣,唇瓣还沾着水汽,眼底满是茫然无措,抬头望着她泛红的眼眶,声音沙哑又委屈:“福英,我……我不是故意冒犯,我就是……就是控制不住。” 他说着,耳根更红,指尖攥着她的衣袖,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我从未见过……见过姑娘家的身子,方才一时糊涂,你莫怪我。” 福英望着他眼底的纯粹与慌乱,心头的羞恼竟散了大半,只剩满心的涩意。她垂眸看着水面的涟漪,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认命的温柔:“我不怪你,只是……这般不妥当。” 她想起自己那段不堪的过往,若是李成枫知晓她并非清白之身,会不会嫌弃?一念及此,眼泪险些落进水里。 李成枫见她神色落寞,连忙伸手拭去她眼角的湿意,语气愈发急切:“是我不好,惹你伤心了。我只是太喜欢你,想亲近你,没有别的意思。”他笨拙地抱着她,力道轻柔,“往后我都听你的,你说怎样便怎样,好不好?” 福英靠在他肩头,闻着他身上的书香混着水汽,心里又酸又软。她抬手轻轻抚着他的发顶,声音低哑:“我知晓你是真心,只是……我配不上你这般干净。” 李成枫闻言,连忙捂住她的嘴,眼神郑重:“胡说!你在我心里,是最好的姑娘,谁敢说你配不上?”他望着福英泛红的眉眼,俯身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往后咱们好好的,等过些日子,我便托人去提亲,风风光光娶你进门。” 福英望着他眼底的真挚,眼泪终究还是落了下来,砸在他手背上,烫得他心头一紧。她轻轻点头,声音带着哽咽:“好。” 木桶里的水渐渐凉了,两人相拥着,水汽氤氲了眉眼。李成枫依旧笨拙,却小心翼翼地护着怀里的人,生怕再惹她不快;福英靠在他怀里,满心都是欢喜与不安。 窗外青竹沙沙,月色透过窗棂洒在木桶上,映着两人交叠的身影。夜静晚悄悄的,唯有彼此的心跳声,在小院里轻轻回荡。 “水凉了,我扶你起来吧。”李成枫小心翼翼地扶着她的腰,动作轻柔,生怕碰疼了她。 福英红着脸点头,任由他搀扶着起身,指尖相触的瞬间,两人皆是一颤,眼底的情意,又浓了几分。 青竹小院的夜静得只剩竹影摇晃声,李成枫用干净布巾裹着福英的身子,小心翼翼抱在怀里,布巾薄软,抵不住两人肌肤相贴的滚烫,他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怀中之人,心口砰砰跳得厉害。 将她轻轻放在铺着粗布褥子的床上,李成枫才敢抬手,慢慢褪下她身上的布巾,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映得福英肌肤莹白,他喉结狠狠滚了滚,忙别开眼,耳尖烫得能烧起来。 福英羞得蜷起身子,伸手拢着被褥,垂着眼睫,声音细若蚊蚋:“快吹了灯吧。” 李成枫喏喏应着,却没动,反倒转身从案头拿了本旧书过来,那是他早前无意间寻来的,书页泛黄,上面记着些男女婚嫁的粗浅事宜,他昨夜翻来覆去看了半宿,此刻攥着书,指尖都在发颤。 他坐到床边,小心翼翼挨着福英躺下,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肩,语气带着几分紧张的郑重,眼底满是纯粹的期许,话里藏着直白的暗示:“福英,往后你便是我的人了,咱们……咱们今夜便圆了房吧。” 福英身子一僵,心口猛地一沉,指尖攥得被褥发皱,声音带着几分慌乱:“我……” 李成枫没察觉她的异样,只当她是害羞,伸手轻轻抚着她的发丝,眼底满是珍视,语气愈发温柔:“我知道你是清白身的姑娘,我定会对你好一辈子,往后这青竹小院,我护着你,绝不让旁人委屈你半分。” 他说着,低头翻了翻手里的旧书,眼神里带着几分茫然的认真,像个照着书本学功课的学生,又怕唐突了她,轻声问:“你别怕,我都照着书上来,定不会弄疼你的。” 福英望着他眼底的纯粹与笃定,心里又酸又涩,眼泪瞬间涌了上来,砸在被褥上。 她想推开他,想说自己早已不是什么清白之身,想说那段做童养媳守寡的过往,可话到嘴边,却被死死咽了回去。她太怕失去这来之不易的安稳,太怕李成枫眼底的情意变成嫌弃。 “成枫,我……”福英声音哽咽,话不成句。 李成枫见她哭了,顿时慌了手脚,连忙放下书,伸手拭去她的眼泪,语气满是自责:“是我不好,是不是我吓着你了?你若是不愿,咱们便等几日,等你准备好了再说,我绝不逼你。” 他虽满心急切,却终究舍不得让她受半分委屈,眼底的渴望渐渐压下去,只剩满眼的疼惜,伸手轻轻抱着她,动作笨拙又温柔:“别哭了,是我太心急了。” 福英靠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淡淡的书香,眼泪流得更凶了,她抬手紧紧抱着他的腰,声音沙哑:“我不是不愿,我是……我是配不上你。” “胡说!”李成枫连忙打断她,语气格外郑重,伸手捧起她的脸,指尖摩挲着她的脸颊,月光下,他眉眼温厚,满是真挚,“在我心里,你便是最好的,何来配不上之说?不管你是什么模样,我都要定你了。” 他说着,低头轻轻吻去她的泪痕,吻得小心翼翼,眼底满是珍视,又带着几分少年人的笨拙:“我是真心想娶你,想拥有完璧之身的你,想让你做我名正言顺的妻。” 这话像根针,狠狠扎在福英心上,她望着他纯粹的眼眸,终究是狠不下心说出真相,只能哽咽着点头:“好。” 李成枫见状,眼底瞬间亮起光来,又怕吓着她,动作放得极轻,伸手慢慢抚上她的身子,依旧带着几分照着书本的茫然,轻声问:“这样……会不会弄疼你?” 福英闭上眼,眼泪无声滑落,任由他动作,心里只剩一片荒芜的绝望与欢喜。 第187章 李成枫得知福英生过五个孩子 竹影筛月,窗棂漏进几缕清辉,落在床榻间。 李成枫褪去外衫,俯身贴着福英,指尖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滚烫,却又格外轻柔,顺着她的下面缓缓摩挲,吻也从额头落至眉眼,再到颈间,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半点不敢唐突。 他虽照着旧书,却凭着满心爱意摸索着分寸,动作不疾不徐。福英起初还紧绷着身子,被他这般细致相待,肩头的僵硬渐渐松了,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的书香,混着月色里的竹香,心头那点羞赧与不安,竟慢慢散了大半。 不多时,福英便觉浑身发软,喉间不自觉溢出细碎的轻哼,一声一声,柔得像浸了温水,眉眼间染上几分迷离,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身下的褥子,连耳尖都泛着胭脂似的红。她又羞又慌,忙想蜷起身子遮掩,却被李成枫轻轻按住腰肢。 李成枫早已察觉异样,他喉结狠狠滚了滚,眼底满是慌乱与无措,停下动作,俯身凑到她耳边,声音沙哑又带着几分紧张的询问:“福英,你……你没事吧?是不是我弄疼你了?” 福英被他问得脸颊发烫,埋在枕间不敢抬头,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几分羞恼:“我……我没事。” 见她不似难受,反倒眉眼含春,李成枫才稍稍放下心,想起旧书上的字句,心头又泛起几分急切,却依旧克制着,又怕惊扰了她,低声问:“这样……可好?会不会难受?” 她哼声又浓了几分,伸手攥住他的手腕,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迷离与羞赧:“成枫……” 李成枫被她这一声唤得心头发紧,指尖顿住,眼底满是疼惜,俯身吻了吻她的唇角,声音温柔:“别怕,我都听你的。” 福英闭着眼,喉间的轻哼断断续续,心里那点关于过往的不安,竟被这突如其来的温存压了下去,只剩满心的酸软与依赖。 窗外青竹沙沙作响,月色愈发柔和,床榻间的呼吸渐渐交织,少年人的笨拙与温柔,女子的羞赧与迷离。李成枫望着怀中人泛红的眉眼,心头满是珍视,低声道:“福英,我喜欢你。” 福英闻言,睫毛轻颤,眼泪悄悄湿了枕巾,有欢喜,有羞赧,更有几分藏在心底、不敢言说的惶恐,她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却终究没再说一个字。 竹影摇窗,月色如水,床榻间暖意氤氲。李成枫指尖轻拢着福英鬓发,吻过她泛红的眼尾,语气带着少年人的沙哑与克制,凑在她耳边低声暗示:“福英,我……我不这般了,咱们来真的。” 福英心口一颤,喉间的轻哼顿了顿,脸颊烫得似燃着小火,埋在枕间的脸不敢抬,只轻轻“嗯”了一声,声细如丝。 李成枫见状,抬手慢慢褪了自己的裤子。福英随被浓烈的羞意漫过,忙闭上眼,可那模样已深深落进眼里,只觉浑身发烫,连身下的粗布褥单都浸得更沉。 李成枫伸手摸去,低头望着怀中人羞得蜷起的身子,耳尖通红,声音带着几分无措的喟叹:“你瞧你,怎的这般……” 话未说完,便被福英伸手捂住了嘴,她眼睫颤得厉害,眼底含着水汽,又羞又恼:“不许说……” 李成枫捉住她的手,轻轻吻在她掌心,语气温柔得能化水,眼底满是珍视,又藏着几分急切:“我不说便是。只是福英,别怕,我定好好待你。” 他指尖摩挲着她的手腕,掌心的湿水蹭在肌肤上,暖得人心头发颤。福英闭着眼,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 窗外青竹沙沙,夜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李成枫望着怀中人泛红的眉眼,俯身又吻了吻她的唇角,声音低柔:“我来了。” 福英睫毛轻颤,眼泪悄悄湿了枕角,有羞赧,有欢喜,还有一丝藏在心底不敢言说的惶恐,终究是咬着唇,轻轻应了声:“嗯。” 床榻间暖意正浓,李成枫刚俯身含住福英肩头软肉。 福英本就身子发软,此刻猛地一颤,脸色骤然惨白,小腹坠着疼,一股难以自控的酸胀涌上来,还带着几分淡淡的腥气。 “唔……”她疼得低呼出声,伸手死死按住小腹,眉头拧成一团,脸色白得像纸,声音带着疼意的慌乱,“疼……我肚子疼……” 李成枫身子一僵,只当是她情动至深,眼底掠过几分羞赧的欢喜,伸手轻轻揉着她的腰,语气带着几分戏谑的温柔,全然没察觉她的异样:“傻福英,怎的这般急?” 他说着,还想俯身去吻她,却见福英猛地推开他,疼得蜷起身子,额间渗出细密冷汗,嘴唇泛白,声音发颤:“不是的……我疼……成枫,我小腹疼得厉害……” 腥气渐渐盖过了月色里的竹香,福英又羞又疼,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她早年做童养媳,短短几年生了五个孩子,月子里从没好好养过,落下了病根,时常会这般小腹坠疼、小便失禁,先前独自过日子尚能遮掩,此刻这般情形,叫她如何不慌。 李成枫见她脸色不对,额上冷汗直冒,才觉出不对劲,伸手探向她的额头,只觉一片冰凉,再摸她小腹,福英疼得浑身发抖,他心头一紧,慌忙收敛了情意,语气满是慌乱:“福英,你怎了?脸色怎会这般难看?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他低头瞥见褥单上的狼藉,还有那股陌生的腥气,愣了愣,依旧没往病根上想,只当是她太过紧张,轻声安慰:“莫不是太紧张了?我不逼你便是,咱们先歇歇,是不是吓着了?” “不是紧张……”福英疼得眼泪直流,咬着唇,声音带着哭腔的难堪,“我……我是身子不好……” 她实在羞于启齿,早年生养落下的病,在这世道,女子本就抬不起头,何况她还瞒着自己的过往。小腹坠疼愈发厉害,她蜷着身子,浑身发冷,狼狈不堪。 李成枫见她哭得厉害,不似作假,心头的那点旖念瞬间散了,忙起身披了件长衫,又拿过干净布巾裹住她,语气急得发慌:“到底怎了?你跟我说,是不是哪里疼?我去请大夫!” 他伸手想去抱她,指尖触到她冰凉的肌肤,又瞥见她疼得扭曲的眉眼,心里又急又乱,全然没了方才的温柔缱绻,只剩满心的焦灼。 福英却死死拉住他的衣袖,眼泪哭得汹涌,声音哽咽着带了几分绝望:“别去……我没事……歇歇就好……” 她怎能让大夫来?大夫一把脉,一问过往,她生过五个孩子的事便瞒不住了,李成枫若是知晓,定会嫌弃她这残花败柳之身,这青竹小院的安稳日子,便彻底没了。 李成枫哪里肯依,见她不肯说,只当是女子羞赧,叹了口气,语气放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认真:“都这般模样了还说没事?听话,我去请镇上的王大夫,他医术好,嘴也严实,定不会外传。” 他说着便要往外走,福英却猛地起身,不顾身子赤着,死死抱住他的腰,哭得撕心裂肺:“别去!成枫,求你别去!我生过孩子……我生过五个孩子,这是月子里落下的病根,我不是清白姑娘,我骗了你……” 这话像惊雷,炸得李成枫浑身一僵,脚步顿在原地,脊背瞬间发凉。他缓缓转过身,望着怀中哭得崩溃的福英,眼底满是震惊,还有几分难以置信,声音都在发颤:“你……你说什么?生过五个孩子?” 窗外竹影摇晃,月色透过窗棂洒进来,映着床榻上的狼藉,也映着两人惨白的脸,满室的暧昧,瞬间荡然无存,只剩一片难堪的死寂。 第188章 春潮难抑 李成枫的喉结狠狠滚了滚,方才的焦灼竟掺了几分燥意,垂眸看着怀中人赤着的肩头,肌肤凉得像玉,眼泪砸在他手背上,烫得惊人。 福英哭得浑身发软,死死攥着他的长衫下摆,只等他厌弃推开,身子却忽然一轻,竟被他打横抱在膝头坐下,粗布长衫裹住她大半身子,他掌心滚烫,按着她发凉的后背。 “别哭了。”李成枫的气息拂在她发顶,带着几分隐忍,“我没怪你。” 福英一愣,哭声顿在喉间,抬头望他,眼底满是泪痕与茫然:“你……你不嫌弃我?” “嫌弃什么?”他指尖摩挲着她后背的肌肤,避开她小腹的位置,语气带着几分强行压下的燥热,“是我没顾及你的身子。只是福英,我这心里燥得慌,你……你坐我腿上,帮我缓一缓,我绝不碰你别处,绝不惹你疼。” 这话直白又克制,福英身子一僵,小腹的坠疼还未消,可看着他眼底翻涌的情潮与隐忍,想起他待自己的好,心头发酸,竟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她伸手抵在他胸口,指尖能摸到他剧烈的心跳,声音细若蚊蚋:“你……你说好了,只缓一缓,不许碰我小腹。” “嗯,听你的。”李成枫喉间闷哼一声,掌心轻轻揽着她的腰,力道放得极柔,生怕碰着她疼处,“我只抱着你,你别动,免得扯着伤口,也免得……免得我失控。” 他的脸埋在她颈窝,温热的气息扫过肌肤,惹得福英身子轻轻颤,先前的难堪与羞耻,竟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柔裹得淡了些,小腹的坠疼虽还在,可靠着他滚烫的身子,倒也暖了几分。 “你怎的……不生气?”福英忍不住轻声问,指尖攥着他的衣襟,“我瞒了你这么久,还生过五个孩子,身子又这般不干净……” “傻话。”李成枫打断她,指尖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语气沉而认真,“身子不好是月子里落下的,不是你的错。瞒我,想来也是怕我嫌弃,我若真嫌弃,方才便不会抱你了。只是这燥意,我实在压不住,委屈你了。” 他说着,只收紧了揽着她腰的手,掌心再不敢乱碰,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混着那点若有若无的腥气,竟半点不违和,反倒让那股燥意更甚,却硬生生忍着,只一遍遍摩挲着她的后背,帮她暖身子。 福英靠在他肩头,听着他沉稳的心跳,眼泪又悄悄涌了上来。她抬手,轻轻顺着他的发丝,声音带着哭后的沙哑:“那你莫要逼我,我……我身子好些了,再……再依你。” “好。”李成枫应得极快,气息愈发沉,“我等,多久都等。你只管靠着我,小腹还疼不疼?要不要我帮你揉一揉?轻些揉,定不惹你疼。” 福英迟疑着点头,他指尖便轻轻落在她小腹外侧,力道轻得像羽毛,缓缓打圈,暖意透过肌肤渗进去,那股酸胀竟真的缓解了几分。 福英闭着眼,靠在他怀里,忽然轻声道:“成枫,往后我再不瞒你了。” 李成枫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声音哑得温柔:“好,往后咱们什么都不瞒。先好好暖身子,等你好了,我再带你去请王大夫,好好治你的病根。” 他说着,揽着她腰的手又紧了紧,眼底的燥意虽未消,却多了几分笃定:这女人,他护定了,过往如何,身子如何,都不算什么。 依偎间没半刻安稳,福英小腹又是一阵酸胀袭来,身子猛地绷紧,脸色煞白,刚想开口,那股水流顺着腿根往下淌,竟又漏了出来,将李成枫的粗布长衫浸得一片湿凉,腥气也浓了几分。 “不……不好了……”福英慌得手脚冰凉,忙要从他膝头挣开,声音带着哭腔的羞耻,“我……我又漏了,这身子真是……真是脏得很!” 她又急又愧,眼泪簌簌往下掉,伸手便要去推他,只觉自己这般模样,实在难堪至极,哪里还有半分体面。 李成枫身子一僵,眼底翻涌的隐忍瞬间乱了分寸,喉间滚出一声闷哼,方才强压的燥意混着说不清的情绪,竟如潮水般涌上来,再也按捺不住。 他伸手扣住她乱挥的手腕,力道带着几分急切,却又刻意避开她的小腹,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福英,别动。” “我脏……你放开我……”福英哭得浑身发抖,小腹坠疼难忍,漏尿的羞耻裹着绝望,让她只想躲开。 “我不嫌。”李成枫喉间低吼一声,不等她再挣扎,俯身便将她打横抱起,脚步沉缓地挪到床榻边,并非将她压在床榻,反倒顺势让她半靠在床沿,自己屈膝稳住她的身子,掌心死死扣着她的腰,眼底是燃得滚烫的情潮,还有几分心疼的隐忍,“我知道你疼,也知道你羞,可我……我实在忍不了了。” 福英身子发软,靠在床柱上,小腹的酸胀一阵阵袭来,液体流在腿间,羞耻得不敢抬头,声音哽咽:“成枫,我这身子……会污了你……” “胡说。”李成枫俯身,吻去她眼角的泪,语气又哑又沉,带着男子少有的直白与珍视,“你是我的人,何来污不污。我慢些,定不碰你疼处,好不好?” 他的指尖轻轻抚过她的鬓发,掌心的滚烫熨帖着她冰凉的肌肤,竟没半分嫌恶,反倒添了几分说不清的缱绻。 福英咬着唇,眼泪砸在他手背上,小腹的疼还在,可看着他眼底的急切与不忍,所有的挣扎与羞耻竟都软了下去,只剩满心的酸涩,半晌才咬着唇,声音细若蚊蚋:“你……你慢些,我……我怕疼……” “嗯,慢些,再慢些。”李成枫应得极快,俯身将她轻轻带倒,小心翼翼地避开她的小腹,动作放得极缓,生怕惊扰了她,掌心轻轻揽着她的肩,吻落在她泪痕未干的眼尾,声音温柔得能化水,“别怕,我陪着你。” 福英闭着眼,眼泪无声滑落,小腹的坠疼混着几分异样的触感,羞耻与安稳竟奇异地缠在一起。她伸手死死攥着他的衣襟,声音带着哭腔的呢喃:“成枫……你莫要嫌我……莫要……” “不嫌,一辈子都不嫌。”李成枫吻去她的泪,动作愈发轻柔,避开她疼处的同时,掌心轻轻揉着她的小腹外侧,试图帮她缓解那股酸胀,“往后我天天帮你揉,等明日我去请大夫,定要治好你的病根,再也不让你这般难堪。” 窗外竹影摇曳,月色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两人交缠的身影上,床榻的粗布褥单虽依旧狼藉。 福英疼得轻哼出声,却不再挣扎,只死死抓着他的衣襟,将脸埋在他肩头,眼泪混着鬓间的汗,湿了一片。李成枫听得心疼,动作放得更缓,一遍遍在她耳边低语:“忍忍,福英,忍忍,我陪着你呢。” 夜色渐深,竹香混着两人的气息。 第189章 病因 晨光透过窗棂上的竹影,筛下细碎的光斑,落在床榻的粗布褥单上。 李成枫还伏在福英身上,一夜的缱绻让他眉宇间的戾气尽数褪去,只剩满眼的柔和。 他的掌心贴着她的脊背,指尖轻轻摩挲着她汗湿的发梢,鼻息间是她身上淡淡的皂角混着微腥的气息,却半点不觉得嫌恶,反倒透着几分入骨的亲昵。 福英醒得早,小腹的酸胀轻了些,只是浑身酸软得厉害,被他压着,连动一动的力气都没有。 她偏过头,脸颊蹭着他温热的胸膛,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还有几分未散的羞赧:“天亮了……你快起来,让人瞧见了……” 李成枫低笑一声,胸膛的震动透过肌肤传过来,惹得她一阵轻颤。他俯身,唇瓣擦过她的耳廓,气息灼热:“怕什么?这青竹院就咱们俩,旁人进不来的。” 他的指尖滑到她的小腹外侧,依旧是轻柔地揉着,动作里带着小心翼翼的疼惜:“昨夜疼得厉害?今晨可好些了?” 福英的脸埋得更深,耳根烫得能烧起来,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声音细若蚊蚋:“好些了……就是……还是有些软。” 李成枫的吻落下来,从她的鬓角,到她的眉尖,再到她泪痕未干的眼角,轻柔得像春日的风。 他的动作极缓,避开她还隐隐作痛的地方,只在她耳侧低低呢喃:“我慢些,再慢些,好不好?” 福英攥着他衣襟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却没有推开他。她轻轻“嗯”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哭腔似的鼻音,竟有几分依赖的意味。 晨光渐亮,竹影在地上晃悠着,屋里没有半分声响,只有两人交缠的呼吸,还有他一遍遍的低语。 “福英,”李成枫的声音哑得厉害,唇瓣贴着她的额头,“等你好些了,我便去镇上的布庄扯块花布,给你做件新衣裳。” 她伸手,环住他的脖颈,将脸埋进他的肩窝,哭得肩头微微耸动:“成枫……你莫要骗我……” “不骗你。”李成枫收紧手臂,将她更紧地揽在怀里,动作依旧轻柔,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往后岁岁年年,我都陪着你。” 窗外的鸟雀叽叽喳喳地叫着,晨光越发明媚,透过竹影,落在两人交缠的身影上。 日头爬到窗棂正中时,李成枫揣着攒下的碎银,大步流星地请来了王大夫。 王大夫背着个旧药箱,须发皆白,进门便皱着眉打量福英的脸色,又伸手要去搭她的脉:“躺好,把袖子挽起来。” 福英脸颊一红,下意识往床里缩了缩,攥着褥单的指尖微微发颤。 王大夫看在眼里,转头朝李成枫扬了扬下巴:“你先出去,男女授受不亲,诊病需得避嫌。” 李成枫正站在床尾,目光落在福英苍白的脸上,闻言只淡淡一笑,非但没动,反倒搬了条长凳坐在旁边,声音沉笃:“大夫不必避讳,她是我的女人,昨夜的事,我都晓得,没什么可遮的。” 这话直白,惹得福英的脸瞬间红透了耳根,埋着头不敢吭声。 王大夫愣了愣,上下打量了李成枫一番,见他眼神坦荡,不似轻薄之辈,便捻着胡须叹了口气:“你倒是个实在人。罢了,那就这样吧。” 他伸手搭上福英的手腕,指尖微凉,闭目凝神片刻,眉头渐渐拧了起来:“产后亏虚,又受了寒,恶露不尽,才会这般酸胀坠疼。” 他顿了顿,又看向李成枫:“你这后生,也是莽撞。她这身子,最忌操劳动气,更别说……” 王大夫的话没说完,却意有所指。 李成枫的脸微微一红,却没半分悔意,只急急追问:“那该怎么治?大夫你只管开药,多少钱我都给。” “急什么。”王大夫白了他一眼,从药箱里取出纸笔,“我开一副活血祛瘀的方子,煎了给她喝,再用艾草煮水,每日熏洗两次。最要紧的是,这半个月,你莫要再缠着她,让她好生静养,不然落下病根,一辈子都好不了。” 李成枫听得认真,连连点头,末了又不放心地补了一句:“那她这身子,多久能好利索?往后会不会落下什么毛病?” 王大夫收了纸笔,将药方递给他:“按方吃药,好生调养,几个月后便无大碍。只是女人身子娇贵,你得多疼着些,别只顾着自己舒坦。” 李成枫接过药方,小心翼翼地折好揣进怀里,又恭恭敬敬地送王大夫出门。 待他回转屋中时,福英正睁着眼望着帐顶,见他进来,忙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大夫……怎么说?” 李成枫走过去,坐在床边,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头发,语气温柔:“说你只是受了寒,吃几副药便好了。往后我天天给你煎药,再不让你受半点委屈。” 福英的眼眶一热,眼泪又涌了上来。 几日后,福英揣着她自己赚的那点碎银,悄悄摸去了城东头的西医馆。 青砖洋楼的门脸,玻璃橱窗里摆着些看不懂的瓶瓶罐罐,门口的铜铃叮当作响,惊得她心头一跳。穿白大褂的洋大夫抬眼瞧她,操着生硬的官话:“哪里不舒服?” 福英攥紧衣角,脸颊发烫,嗫嚅半晌才把话说清楚:“产后……身子不利索,总有些漏沥,酸胀得紧。” 洋大夫让她躺到诊床上,拿听诊器在她小腹处听了听,又问了几句症状,末了皱着眉摇头:“这是盆底肌损伤,咱们中医的汤药只能缓解,要根治,得做手术。” “手术?”福英猛地坐起身,脸色煞白,“那是……要开膛破肚吗?” 这年间,没几人听过女子动刀的,她只觉得头皮发麻,手心里全是冷汗。 洋大夫摆摆手,耐心解释:“不是大手术,是修补盆底的损伤。只是这手术,要去城里的大医院做,我们这小馆子里没这器械。”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费用也不便宜,少说也要十几块大洋,术后还得静养数月。” 十几块大洋,这数字像块石头砸在福英心上。这钱,她如何拿得出来? 她失魂落魄地走出西医馆,日头晒得人发晕,街上的叫卖声、车铃声,都像是隔着一层棉花。做手术的念头,在她心里转了又转,终究是沉甸甸地落了空。 回到家时,李成枫已经回来了,正蹲在灶膛前生火,见她脸色不好,连忙迎上来:“怎么了?出去一趟,脸白得像纸。” 福英勉强扯出个笑,把碎银悄悄塞回衣襟里,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走得急了些,有些累。” 她不敢说西医馆的事,怕他心疼钱,更怕他为了凑钱,没日没夜地赚钱,累垮了身子。 夜里,李成枫照旧给她揉着小腹,掌心的温度熨帖着肌肤,福英却翻来覆去睡不着。那十几块大洋,还有洋大夫说的手术,像根刺,扎在她心头,隐隐地疼。 第190章 野情 这日,夜饭过后,李成枫从炕席底下摸出本泛黄的册子,封皮上的字迹磨得模糊,边角卷着毛边,看着便不是寻常读物。 他凑到油灯下翻了两页,耳尖微微发红,却还是朝福英招手:“你过来瞧瞧这个。” 福英正坐在炕沿纳鞋底,听见动静抬眸,见他手里的册子,脸颊腾地烧起来:“这……这是什么东西?” “前日我去镇上木料行,东家随手塞给我的。”李成枫的声音带着几分局促,却又难掩好奇,他拍了拍身边的炕席,“你穿那件月白的薄衫,过来学学。” 福英的手指绞着针线,指尖发烫,忸怩半晌,还是依言起身,换上了那件他前些日子扯布做的薄衫。料子轻薄,贴在身上,夜风从窗缝钻进来,惹得她一阵轻颤。 她挨着他坐下,眼角的余光瞥见册子上的图画,羞得连忙垂头:“这……这成什么样子。” “学学嘛,书上说这样好。”李成枫把册子摊开在两人中间,指着上头的图样,声音哑了几分,“我们这样,可好?” 他说着,便顺势躺了下去,抬眸望着她,眼底的光比油灯还亮。 福英咬着唇,心跳得像揣了只兔子,犹豫了许久,才扶着他的胳膊,慢慢起身。薄衫滑落肩头,露出一截莹白的肌肤,映着昏黄的灯火,竟添了几分说不出的缱绻。 “我……我怕摔着你。”她的声音细若蚊蚋,手心里全是汗。 “不怕。”李成枫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衫传过来,“我扶着你,就好。” 他的指尖带着糙砺的茧,却动作轻柔,一点点吻着她。册子上的字迹渐渐模糊,屋里只剩两人交缠的呼吸,还有他低低的呢喃:“就这样……对……” 福英闭着眼,脸颊贴在他的胸膛上,听着他有力的心跳,方才的羞怯渐渐散了,只剩满心的安稳。 李成枫闷哼一声,收紧了手臂,眼底的光愈发灼热,:“福英……这样……” 福英的脸埋得更深,耳根烫得能滴出血来,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嗯……” 喉间溢出一声轻哼,起初还带着几分羞赧的克制。 那声响不大,却像羽毛似的搔在李成枫心上,他喉结滚了滚,手臂收得更紧,眼底的光炽烈得能烧起来。 待两人都歇了力,福英瘫在他胸膛上,脸颊烫得能烙人,偏过头埋在他颈窝,不敢看他。 李成枫喘着粗气,指尖轻轻摩挲着她汗湿的脊背,哑着嗓子笑:“原来……原来男女之间的事,竟这般有趣。” 他顿了顿,低头咬了咬她的耳垂,气息灼热:“以前只道是过日子的本分,如今才晓得,还有这般滋味。” 福英的身子一颤,往他怀里缩了缩,声音细若蚊蚋:“你……你莫要胡说。” “我没胡说。”李成枫低笑,手掌贴着她的腰侧,轻轻揉着,语气里带着几分餍足后的贪念,“往后,我日日都想这样。” 他怕她恼,又连忙补充,声音软了几分:“自然,我会轻些,再轻些,绝不碰着你疼处。” 福英的心跳得厉害,脸颊贴着他温热的胸膛,听着他有力的心跳,还有那句带着几分憨直的话,忍不住抿了抿唇,嘴角竟悄悄漾开一丝浅淡的笑意。 窗外的月光透过竹影,洒在床榻上,屋里静悄悄的,只有两人交缠的呼吸,还有他偶尔低低的呢喃,缠缠绵绵,漫过了这长夜。 天刚蒙蒙亮,竹影还浸在晨雾里,李成枫醒得早,翻起身就往福英身边凑。 他昨夜被那滋味勾得心头发痒,此刻瞧着她鬓发散乱、睡眼惺忪的模样,更是按捺不住,伸手便将人打横抱起。 福英惊得低呼一声,困意霎时散了大半,忙攥住他的胳膊:“你做什么?天还没亮透呢!” 李成枫低笑,脚步不停,径直往大门口走,他说道:“屋里待着闷得慌,换个地方,才有意思。” 他将人按在斑驳的木门上,后背抵着微凉的木板,福英吓得浑身轻颤,忙往院里瞧了瞧,还好晨雾浓。 “别……别在这儿,”她的声音发颤,带着几分羞急,“万一有人路过……” “这大清早的,哪来的人?”李成枫俯身,鼻尖蹭着她的耳廓,气息灼热,“就一次,不碍事儿的。” 他的手掌揽着她的腰,带着几分急切。 福英咬着唇,指尖抠着门板上的木刺,风吹过,薄衫下的肌肤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她想推拒,可看着他眼底的光,还有那点带着憨直的贪念,心头的羞赧竟慢慢软了下去。 她偏过头,脸颊贴着冰凉的门板,声音细若蚊蚋:“那……” 李成枫低笑出声,喉结滚了滚,俯身将她拢得更紧。晨雾渐散,竹影晃动。 晨雾刚散了几分,院外忽然传来“吱呀”的推门声,跟着便是王大娘粗嘎的嗓门:“成枫小子,借你家……” 话音戛然而止。 王大娘站在篱笆门外,眼睛瞪得溜圆,看着大门口抵着的两人,手里的菜篮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青菜滚了一地。 晨光斜斜地照过来,福英的薄衫早被扯得凌乱,肩头的肌肤露在外头,泛着羞人的红。李成枫嘴角还扬着,瞧见王大娘,才猛地僵住。 福英的脑袋“嗡”的一声,浑身的血都往脸上涌,忙不迭地往李成枫怀里缩,伸手死死拽着衣襟,声音抖得不成调:“大……大娘……” 王大娘回过神,重重地咳了一声,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赶紧转过身去,拿手帕捂着脸,嘴里念叨着:“造孽哟!这大清早的!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李成枫这才回过神,慌忙扯过旁边搭着的粗布褂子,裹在福英身上,脸上的色笑散了,竟也难得地红了耳根,讪讪地开口:“大娘,您……您咋这时候来了?” “我咋来了?”王大娘转过身,瞪了他一眼,眼神却又忍不住往福英身上瞟了瞟,见她裹得严实了,才松了口气,“我寻思着借你家的筛子用用,哪晓得撞见你们……你们这混小子!福英身子还没好利索呢,你就这般不知轻重!” 他被训得哑口无言,只能挠着头嘿嘿地笑,伸手将福英护在身后,生怕她再受了羞。 福英埋着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手指紧紧攥着他的衣角,连耳根都烫得能滴出血来。 王大娘叹了口气,弯腰捡起菜篮子,又叮嘱了一句:“往后收敛着些!这村里的人嘴碎,传出去,福英的脸往哪儿搁?” 说完,便提着篮子,脚步匆匆地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瞪了李成枫一眼,那眼神里的责备,藏都藏不住。 院里静了下来,只剩晨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李成枫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伸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里带着几分歉疚:“都怪我……” 福英的肩膀微微耸动,埋在他怀里,小声地啜泣起来。 第191章 闲话 院里的风渐渐凉了,竹叶沙沙的声响里,混着福英压抑的啜泣。 李成枫拍着她的背,指尖都带着慌,方才那点嬉闹的余韵早散得干干净净。 福英哭了半晌,才从他怀里挣出来,眼眶红得像浸了水的樱桃,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她抬手抹了把脸,声音哑着,却带着股倔劲儿:“我还是要去上工。” 李成枫的脸瞬间沉了下来。他方才被王大娘训了一通,心里本就憋着股气,这会儿听她这话,更是火冒三丈:“我说了不行!你当媒婆抛头露面的,东家长西家短地嚼舌根,像什么样子?” “嚼舌根?”福英猛地抬眼,瞪着他,眼泪又滚了下来,“我那是凭着一张嘴挣钱!你以为我乐意低三下四地去求那些老爷太太?你以为我乐意看人家的脸色?可我不去,咱们吃什么?喝什么?你那点工钱,能撑得起一家人的口粮吗?” 她的话像针,扎得李成枫哑口无言。他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我就是去扛大包,去拉黄包车,也能养活你!用不着你抛头露面!” “养活我?”福英笑了,笑得比哭还难听,“你扛大包能扛几天?你那身子骨,经得起折腾吗?前儿个你去帮东家挑水,还不是累得直不起腰?我要是不挣钱,等你累垮了,咱们喝西北风去?” 她往前凑了一步,看着他,眼神里满是委屈和不甘:“成枫,我不是非要去抛头露面。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咱们俩饿肚子。我当媒婆,虽说辛苦,可好歹能挣几个现大洋,能给你扯件新褂子,能买斤白面给你补补身子。这有错吗?” 李成枫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里的火气渐渐软了下去。他何尝不知道她的苦?只是这民国的世道,女子抛头露面本就不易,更何况是做媒婆,免不了要被人说三道四。他怕她受委屈,怕她被人戳脊梁骨。 “我知道你苦。”他叹了口气,声音软了下来,伸手想去拉她的手,“可我怕……怕村里人说闲话,怕你受委屈。” “闲话?”福英别过脸,肩膀微微耸动着,“关于我的闲话就没断过。我早就听惯了。我不怕。我只怕咱们俩,连顿饱饭都吃不上。” 她顿了顿,转过身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祈求:“成枫,你就让我去吧。我会小心的,不会惹事,不会让人家戳咱们的脊梁骨。好不好?” 李成枫看着她,看着她眼里的泪光,看着她那副倔强又可怜的模样,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疼得厉害。他沉默了半晌,终是颓然地垂下了手,声音低哑得厉害:“……好。但你答应我,不许太累着自己。要是有人敢欺负你,你就回来告诉我。” 福英的眼泪瞬间汹涌而出。她扑进他怀里,死死地抱住他的腰,哽咽着:“我答应你……我答应你……” 晨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阳光透过叶隙,洒在两人身上,暖融融的。 日头爬到了篱笆墙的梢头,晒得人身上暖烘烘的。 李成枫蹲在村口的老槐树下,跟张二栓一道搓着草绳,手边搁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碗底还剩半口凉茶。 “说起来,你小子如今日子过得挺滋润啊。”张二栓扯着草绳,眼角的余光往李成枫身上瞟,“前阵子还见你愁眉苦脸的,这才多久,就不见你往当铺跑了。” 李成枫咧嘴一笑,手里的草绳搓得飞快,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那是自然。咱家里头,有福英帮衬着呢。” 张二栓“哦”了一声,手上的动作慢了半拍,挑着眉问:“莫不是你养着她?我瞅着她天天往镇上跑,也不见闲着。” “养?”李成枫挑了挑眉,把搓好的草绳往地上一撂,拍了拍手上的草屑,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这话可就说错了。咱福英,那可是个会过日子的。她自己当媒婆挣的钱,一分一厘都攥得严实,平日里买菜扯布,压根就用不着我掏腰包。” 他说着,往嘴里塞了根狗尾巴草,嚼得咯吱响:“你是不知道,自打她来了我家,我这荷包就没瘪过。以前买斤盐都得掂量半天,如今倒好,我当老师挣的那几个钱,攒着攒着,竟也攒下了几块现大洋。” 旁边蹲着的王大爷听见了,凑过来说:“真有这么好的媳妇?那你可得好好待人家。这世道,女子能抛头露面挣钱,还不花男人的钱,可是少见得很。” 李成枫胸脯一挺,脸上的笑容更盛了:“那是自然!福英说了,她挣的钱,够咱们俩吃喝不愁。我啊,如今只消好好教书,闲时去镇上打个零工,日子就过得有滋有味的。” 他说着,想起福英昨日夜里,坐在油灯下,数着铜板的模样,嘴角的笑意,便又浓了几分。 张二栓叹了口气:“罢了罢了,倒是羡慕你小子。我家那口子,天天就知道扯着嗓子要钱,我这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李成枫拍了拍他的肩膀,眉眼间满是得意:“这叫啥?这叫缘分。我以后能娶到福英,那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日头渐渐升高,晒得人懒洋洋的。老槐树下的人,又开始七嘴八舌地聊起了家常,只是那话语里,总免不了带着几分对李成枫的羡慕。 第192章 李成枫拖延成亲 日头渐渐爬到了头顶,晒得地上的草屑都泛着白。 福英挎着个布包袱,刚从镇上回来,脚还没迈进院子,就听见隔壁的刘婶子倚着门框,扬着嗓子跟人搭话:“可不是嘛!成枫那小子昨儿在老槐树下说,福英自个儿挣的钱自个儿花,买菜扯布都不用他掏一个子儿,他如今荷包都鼓起来了呢!” 旁边的人跟着附和:“这福英也忒能干了,搁咱们村里,哪个女人不是靠男人养着?” 福英的脚步猛地顿住,手里的布包袱“啪”地一声撞在门框上。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方才在镇上跑了大半天的疲惫,全被一股火气压了下去。 她咬着牙,转身就往村口走,远远地就瞧见李成枫正跟张二栓蹲在槐树下,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 “李成枫!” 一声喊,带着几分颤,几分恼。 李成枫的话音戛然而止,回头瞧见福英铁青着脸站在那儿,手里的草绳“啪嗒”掉在地上。他心里咯噔一下,讪讪地站起身:“福英?你咋回来了?” 福英几步走到他跟前,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指着他的鼻子,声音都抖了:“你在这儿跟人嚼什么舌根?什么叫我不花你的钱?什么叫你荷包鼓起来了?” 张二栓和旁边的人见状,都识趣地站起身,讪讪地往旁边挪了挪,只留他们俩站在原地。 李成枫挠了挠头,脸上的得意劲儿散了大半,小声嘀咕:“我就是实话实说嘛……” “实话实说?”福英冷笑一声,眼眶瞬间红了,“我天天往镇上跑,挨家挨户地说媒,看人脸色,风吹日晒的,挣那几个铜板容易吗?我买菜扯布,哪一样不是为了这个家?合着在你嘴里,就成了我自个儿挣自个儿花,就成了给你攒钱了?” 她越说越气,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我当媒婆,村里人本来就指指点点的,你倒好,还在这儿添油加醋地说!你是嫌我不够丢人,还是觉得我这日子过得太舒坦了?” 李成枫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里咯噔一下,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他慌忙上前想拉她的手,却被福英一把甩开。 “你别碰我!”福英往后退了一步,声音带着几分哽咽,“我拼死拼活地挣钱,不是为了让你在人前炫耀,说我不用你养着!我是想让咱们俩日子过得好一点,想让你别那么累!你倒好,转头就把这话当成了你的脸面!” 周围的人都低着头,不敢吭声。日头晒得人头皮发麻,蝉鸣声一阵一阵的,聒噪得厉害。 李成枫的脸涨得通红,耳根都烧了起来。他看着福英委屈的模样,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低声道:“福英,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跟他们显摆显摆,我有个能干的女人……” “显摆?”福英咬着唇,眼泪终是忍不住掉了下来,“你这是显摆吗?你这是把我的难处,当成了你的谈资!李成枫,你太让我寒心了!” 她说完,转身就走,脚步又急又快,布包袱在胳膊上晃悠着,背影看着竟有些单薄。 李成枫僵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懊悔得不行。他狠狠拍了自己一巴掌,对着旁边看热闹的人吼了一声:“看什么看!都散了!” 众人一哄而散。 老槐树下,只剩他一个人站着,日头晒得他浑身发烫,心里却凉得厉害。 风吹过树梢,沙沙作响,像是谁在低声地叹着气。 暮色漫过篱笆院,将窗棂染成了昏黄。 福英端着最后一碗糙米粥搁在桌上,指尖蹭过碗沿的温度,垂着眼帘,声音轻得像晚风拂过竹叶:“今儿去镇上,瞧见王掌柜家的闺女办喜事,红绸子挂了半条街,唢呐吹得震天响。” 李成枫正埋头扒饭,闻言动作顿了顿,没接话。 福英转过身,背对着他,望着窗外渐渐沉下去的日头,语气里裹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期盼:“这世道里,女子总得有个名分才安稳。不然整日里进进出出,旁人的闲话,能把人淹了。” 她顿了顿,声音又低了些,带着点颤:“咱们这般……总不是长久之计。”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李成枫捏着筷子的手紧了紧,喉结滚了滚,却迟迟没出声。 他何尝不懂?那日槐树下的争执,福英眼里的委屈,他记了好些天。可他一想起自己兜里那几块大洋,想起自家那漏风的土坯房,想起福英跟着他,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话就堵在了嗓子眼。 他早得了她的身子,那日晨光里的凌乱,肩头的红痕,还有她后来埋在他怀里的啜泣,都刻在他心上。可正因为这样,他才更怕,怕给不了她一场像样的婚宴,怕委屈了她。 福英等了半晌,没听见他回话,心一点点往下沉。她转过身,看着他垂着头的模样,眼眶微微泛红,声音里带了点涩:“你倒是说句话啊。” 李成枫抬起头,眼底藏着几分狼狈,张了张嘴,终究还是化作一声轻叹:“我……我知道。” 就这四个字,没了下文。 福英看着他,忽然就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你知道?你知道什么?知道我天天在外头跑,看人脸色,回来还要听旁人的闲话?还是知道……咱们这样,算什么?”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散在了风里。 李成枫猛地站起身,想去拉她的手,却被福英偏头躲开。他看着她泛红的眼角,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疼得厉害,却终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院里的竹叶影子簌簌地晃,像人心头的乱麻。 福英看着他那副吞吞吐吐的模样,心尖上的那点期盼,瞬间凉得透透的。她攥紧了手里的布巾,指尖都泛了白:“你方才那话,是甚意思?” 李成枫喉结滚了滚,避开她的目光,声音低得像蚊子哼:“福英,我想着……过几年,等我攒够了钱,盖两间青砖瓦房,再风风光光地娶你过门。” “过几年?”福英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猛地拔高了声音,眼眶瞬间红得吓人,“李成枫,你倒是说说,要过几年?三年?五年?还是等到我人老珠黄,没人要了?” 她往前一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声音里带着哭腔,又带着一股子恨铁不成钢的恼:“你以为我盼着那青砖瓦房?盼着那风风光光的排场?我盼的是个名分!是个能让我在这村里抬头挺胸做人的名分!” “你早得了我的身子,如今村里人指指点点的,我忍了;我天天跑镇上做媒婆,看人脸色挣钱养家,我也忍了!可你倒好,一句‘过几年’,就想把我打发了?” 李成枫被她吼得脸色发白,慌忙伸手去拉她:“福英,你别激动,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那个意思!”福英一把甩开他的手,眼泪终是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你怕委屈了我?我看你是怕委屈了你那点脸面!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觉得,我这抛头露面的媒婆,配不上你李成枫!” “不是!”李成枫急得额头冒汗,声音都带上了几分颤,“我是想给你最好的!我不想让你跟着我,连一场像样的婚宴都没有!” “像样的婚宴?”福英笑了,笑得眼泪流得更凶,“在你眼里,一场婚宴,比我的名声,比咱们俩的日子还重要?李成枫,你太让我失望了!” 她说完,转身就往屋里走,“砰”的一声甩上了房门,震得窗棂都嗡嗡作响。 李成枫僵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木门,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疼得他喘不过气来。 暮色彻底吞没了院子,风卷着竹叶的沙沙声,像是谁在低声地哭。 第193章 再遇张氏 日头偏西的时候,福和媒庄的铜铃叮叮当当地响了两声。 福英正低头理着手里的庚帖,指尖沾着点朱砂,在泛黄的宣纸上轻轻一点,是帮城南陈家姑娘批的吉日。 两年的光景,把她身上的那点怯生生的乡下气磨得淡了。粗布衫换成了半新的素色夹袄,颈间那条桃花纱巾却还系着,洗得有些发白,却是她贴身的念想。 “福英姑娘在吗?” 门外传来的声音有些耳熟,福英抬起头,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晃得她眯了眯眼。看清来人时,手里的庚帖“啪”地掉在了桌上。 站在门口的是张氏,一身织锦旗袍衬得身姿雍容,鬓边簪着一支赤金镶珠的簪子,比两年前看着更显华贵,只是眼角添了些细纹。 她身后跟着两个穿短打的仆役,手里提着沉甸甸的食盒,再往后,立着个高高瘦瘦的后生,一身挺括的杭绸褂子,衬得眉眼清俊,身姿挺拔,见福英望过来,他不慌不忙地颔首,落落大方的模样,眉眼间和张氏有七分像。 “太……太太?”福英的声音都有些发颤,她慌忙起身,衣角带翻了桌边的砚台,墨汁溅在青石板地上,晕开一小片黑。 张氏被仆役扶着,快步走进来,拉着福英的手上下打量,眼眶微微发红:“真是你啊福英,两年不见,越发利落了。” 福英喉咙发紧,千言万语堵在嗓子眼,竟不知从何说起。 当年她离开米铺,揣着张氏塞给她的银元,咬着牙盘下这个小媒庄,一晃就是七百多个日夜。 “这位是?”福英定了定神,看向张氏身后的后生。 后生闻言,上前一步,唇角噙着温和的笑,举止从容,全然没有寻常后生的局促,他对着福英拱手作揖,声音清朗:“福英姑娘,你好,我叫福财。” “福财?”福英愣了愣,心里暗暗讶异,这般大方得体的模样,倒不像是寻常商户家的少爷。 张氏拍了拍福财的胳膊,眉眼弯弯,语气里满是疼爱:“这是我儿,打金陵过来的。家里开着米行,虽说算不上大富大贵,却也衣食无忧。就是老大不小了,亲事一直没着落。前儿个听街坊说,这里媒庄的福英姑娘,眼光准,嘴又巧,说媒的亲事十有八九都成了。我想着带他来碰碰运气,哪知道……” 张氏的目光落在福英颈间的桃花纱巾上,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哪知道,竟是你啊。” 福英猛地怔住,手里的朱砂笔差点捏断。 “我?”她瞪大了眼睛,一脸的难以置信,“太太,你没弄错吧?我……” 她话没说完,就被张氏打断了:“错不了!那街坊说了,这媒婆姑娘,颈子上系着一条桃花纱巾,还是从乡下出来的,先前在米铺帮过工。可不就是你嘛!” “太太,我……”福英急得手心冒汗,“我当年就是随口说说,哪里算什么厉害的媒婆。” 福财在一旁听着,没有插话,只是含笑看着她,目光落在那条洗得发白的桃花纱巾上,带着几分欣赏。他身上的杭绸褂子平整挺括,衬得他越发风度翩翩,和这小媒庄的烟火气相比,竟半点不违和。 张氏拉过福英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腕间的翡翠镯子滑过福英的指尖,凉丝丝的:“傻姑娘,说媒哪有什么会不会的,无非是成人之美。我这儿子,看着沉稳,心细得很,待人实诚。你帮着相看相看,要是有合适的,就帮着搭个线,成不成的,婶子都谢你。” 说着,张氏朝身后的仆役使了个眼色,仆役立刻上前,将食盒摆在桌上,打开来,里面是精致的点心和一锭亮闪闪的银元。 福英看着那锭银元,又看向张氏恳切的眼神,再瞧瞧一旁从容含笑的福财,心里乱糟糟的。 这两年在羊城摸爬滚打,她见过太多嫌贫爱富的嘴脸,张氏这般富贵,却还念着旧情,竟让她鼻尖发酸。 她咬了咬唇,刚要开口,就见福财上前一步,声音温和:“福英姑娘不必为难,家母也是一片心意。就算姑娘不愿帮忙说媒,能和你这样的故人重逢,也是一件幸事。”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那条纱巾上,笑意更深,“姑娘这条纱巾,衬得你格外雅致。” 一句话,让满屋子的空气都跟着发烫。 夕阳的余晖透过雕花木窗,洒在泛黄的庚帖上,也洒在两个年轻人泛红的脸颊上。 福英看着眼前这个穿着华贵却温和从容的后生,忽然觉得,这桩找上门的亲事,怕是没那么容易推掉了。 三日后,福英选了个晴好的日子,带着福财往城西林家去。林家姑娘是布店老板娘举荐的,说性子温婉,一手绣活做得极好,配福财正是合适。 林家住在一处带天井的小院里,院里种着几株月季,开得正艳。林太太见了福英,又瞧见福财这般俊朗体面的模样,笑得合不拢嘴,忙不迭地让人去唤女儿出来。 谁知人没等来,倒先等来个不速之客。 只听院门外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一个穿着白色西装的年轻男子走了进来,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手里还摇着一把折扇,身后跟着两个跟班,派头十足。 这人是城南盐商顾家的少爷顾文轩,是羊城出了名的浪荡公子,福英之前替人说媒时碰见过几次,对他实在没什么好感。 顾文轩原是冲着林家姑娘来的,刚踏进院门,目光就越过满院的人,直直落在了福英身上。手里的折扇“啪”地合上,脚步都顿住了,那双总是带着戏谑的眼睛,此刻竟透着几分怔忡。 福英正低头和林太太说着话,没留意到他的目光,直到对方快步走到她面前,才惊得抬起头。 “这位姑娘,”顾文轩的声音比平日里柔和了几分,目光紧紧锁着她颈间的桃花纱巾,“在下顾文轩,敢问姑娘芳名?” 福英皱了皱眉,往后退了半步,颔首道:“顾少爷,我是媒庄的福英。” “福英……”顾文轩念着这两个字,嘴角的笑意漫开来,竟带着几分真心实意,“好名字,人如其名,温婉英气。” 这话一出,满院的人都愣了。 福英更是窘迫,连忙摆手:“顾少爷说笑了,今日我是陪……” “我知道你是来做媒的,”顾文轩打断她的话,目光却半点没往旁边的福财身上挪,只顾着看着她,眼底的热度几乎要溢出来,“不过林妹妹再好,哪里及得上姑娘半分?我瞧着你,才是真正的一见倾心。” 这话石破天惊,林太太的脸瞬间僵住,福财脸上的笑容也淡了几分,眉头微微蹙起。 福英的脸唰地红透了,又惊又窘,声音都有些发颤:“顾少爷请自重!我今日是为张公子和林姑娘说亲来的,可不是来听你说笑的!” “我没说笑,”顾文轩收起了平日里的吊儿郎当,神情竟有几分认真,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递到福英面前,玉佩水头极好,一看就价值不菲,“这是我娘留给我的,今日见了你,我才知道什么叫缘分天定。福英姑娘,你若肯嫁我,顾家的家产,分你一半!” “你胡闹什么!”福英又气又急,抬手想推开那玉佩,却被顾文轩一把抓住了手腕。 温热的触感传来,福英惊得挣扎起来:“放开我!” “福英!” 一道清朗的声音响起,福财快步上前,伸手轻轻拨开顾文轩的手,将福英护在身后,目光冷冽地看着他:“顾少爷,强扭的瓜不甜,何必强人所难。” 顾文轩这才像是刚瞧见福财似的,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撇了撇嘴:“张公子?我知道你,金陵来的商户子弟。不过今日这事,是我和福英姑娘之间的,与你无关。” “福英姑娘是我请来的媒人,”福财寸步不让,语气沉稳,“你这般唐突,就是不给我面子。” 两人剑拔弩张,院子里的气氛瞬间紧张起来。林太太站在一旁,急得搓着手,连话都不敢说。 福英从福财身后探出头,看着顾文轩那副志在必得的模样,心里又气又乱。她怎么也没想到,好好的一场相看,竟闹成了这样,还把自己牵扯了进去。 “顾少爷,”福英深吸一口气,声音清亮了几分,“我与你素不相识,今日之事,还请你作罢。否则,我只能报官了。” 顾文轩看着她坚定的眼神,又看了看护在她身前的福财,眉头皱了皱,终究是松了手。但他没走,只是盯着福英,语气笃定:“福英姑娘,我不会放弃的。三日之内,我定会再来登门拜访。” 说罢,他冷哼一声,带着跟班拂袖而去。 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林太太讪讪地笑着:“福英姑娘,这……这真是对不住,没想到会闹出这样的事。” 福英苦笑一声,摇了摇头:“不怪你,是我没料到。” 她转头看向福财,脸上满是歉意:“张公子,今日这事,真是委屈你了。” 福财却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她微红的脸颊上,语气依旧温和:“不碍事,是他唐突了你。” 夕阳的余晖落在两人身上,福英看着他眼底的暖意,心里竟莫名地安定了几分。 第194章 执拗的顾文轩 三日后的清晨,薄雾还没散尽,青竹院浸在了一片清浅的绿意里。 竹影婆娑,窗棂半开,福英身上那件素色夹袄被褪在床头,颈间的桃花纱巾松松垮垮地绕着,衬得脖颈愈发纤细。 李成枫伏在她颈侧,指尖摩挲着纱巾上褪色的桃花纹,声音低哑带笑:“还是这条纱巾,两年了,你倒是宝贝得紧。” 福英脸颊发烫,伸手去推他,指尖触到他温热的胸膛,又慌忙缩了回来,嗔道:“别闹,外头还有客人来寻我做媒呢。” “做什么媒?”李成枫咬住她的耳垂,气息拂在她耳畔,“顾文轩那小子?他也配?” 福英被他撩得浑身发软,伸手勾住他的脖颈,鼻尖抵着他的鼻尖,正要说话,就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伴着旁人慌张的阻拦声:“顾少爷!您不能进去!福英姑娘不在!” “不在?”顾文轩的声音带着笑意,推门而入的动静干脆利落,“我瞧着这院里的竹影都透着香,福英姑娘怎么会不在?” 话音落时,他已经站在了窗下。 窗棂没关严,缝隙里漏出的光景,让他手里那柄描金折扇“啪”地一声合上。 晨光里,竹影下,榻上的两人衣衫半褪,发丝纠缠,福英的桃花纱巾掉了一角在地上,露出的手腕上,还留着李成枫方才掐出的红痕。 空气静了一瞬。 福英像是被烫着了一般,猛地推搡李成枫,手忙脚乱地去扯床头的夹袄。 李成枫却慢条斯理地坐起身,替她拢了拢散乱的发丝,又将那件素色夹袄披在她肩上,这才抬眼看向顾文轩,眉峰微挑,语气带着几分慵懒的挑衅:“顾少爷倒是会挑时候。” 顾文轩站在原地,手里的折扇一下下敲着掌心,脸上竟半点怒意都没有。他目光扫过福英泛红的脸颊,又落在李成枫揽着她肩膀的手上,嘴角反而勾起一抹笑,朗声道:“李先生倒是好福气,能让福英姑娘这般相待。” 他这话里的讥诮,旁人听着刺耳,李成枫却浑不在意,低头在福英额角印了个吻,柔声道:“你先去里间歇着,我跟顾少爷说几句话。” 福英脸颊滚烫,埋着头从榻上下来,抓起地上的桃花纱巾,慌慌张张地躲进了里间,临进去前,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顾文轩的目光正落在她的背影上,那眼神里没有怨怼,没有恼怒,竟带着几分……兴味盎然。 里间的门关上了,李成枫这才起身,走到顾文轩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顾少爷今日来,不是为了看我和福英的吧?” “自然不是。”顾文轩收起折扇,从怀里掏出一个锦盒,往石桌上一放,锦盒打开,里面是一支赤金点翠的簪子,水头足得晃眼,“我是来提亲的。” 李成枫的脸色沉了下来,周身的气压瞬间冷了几分:“顾文轩,你听不懂人话?福英她不喜欢你。” “我知道。”顾文轩耸了耸肩,语气轻松得不像话,“喜欢这种事,强求不来,可我顾文轩想要的东西,哪有那么容易放手?” 他顿了顿,目光又飘向里间的门,笑意更深:“方才瞧见这一幕,我倒是觉得,福英姑娘比我想的更有意思。若是我把你俩这样子说出去,你觉得会怎么样?” 李成枫的拳头瞬间攥紧,指节泛白:“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顾文轩挑眉,伸手把玩着石桌上的金簪,“不过嘛,我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我可以不跟旁人说,也可以不纠缠福英姑娘,但是……” 他话锋一转,看向李成枫,眼底闪过一丝算计:“我和你势不两立。” 李成枫盯着他,半晌没说话,空气里的火药味越来越浓。 就在这时,里间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福英走了出来,身上的夹袄穿得整整齐齐,颈间的桃花纱巾也系好了,只是脸颊依旧泛红。她走到石桌旁,拿起那个锦盒,盖子合上,推回到顾文轩面前,声音平静却坚定:“顾少爷,这簪子我不能要。我和你,是不可能的。” 顾文轩看着她,忽然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熟稔得像是多年老友:“没关系,我可以等。” 他说着,转身就走,走到院门口时,忽然回头,冲福英眨了眨眼:“福英姑娘,下次再见时,我希望你身边的人,是我。” 脚步声远去,青竹院里恢复了安静。 李成枫叹了口气,伸手将福英揽进怀里:“这小子,就是个无赖。” 福英靠在他怀里,看着石桌上那个锦盒,心里乱糟糟的。她怎么也没想到,顾文轩撞见了这般光景,竟还能如此云淡风轻。 这顾文轩,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羊城的街头早已没了白日的喧嚣,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在巷口投下斑驳的光影。 福和媒庄的门板上了最后一道栓,福英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将颈间的桃花纱巾理了理。今日替城西王家说合亲事,磨到这般晚,连晚饭都只扒了两口冷粥。 她刚走出巷口,一阵清脆的车铃声就响了起来。 一辆擦得锃亮的黄包车停在面前,车夫是个面生的汉子,朝她憨厚一笑:“姑娘,上车吧,送你回家。” 福英愣了愣,往后退了半步,警惕地打量着对方:“师傅,你是不是认错人了?我没叫车。” “没认错,”车夫摆手,语气笃定,“是位先生特意吩咐的,说你在媒庄忙到这时候,路上黑,让我送你回青竹院。” 福英心里咯噔一下。青竹院的住处,除了李成枫,没几个人知道。难道是他? 她迟疑着,正要开口问那先生的名字,就听见巷尾传来一声轻笑。 “不必问了,他说不用留名。” 顾文轩倚在一棵老槐树下,手里把玩着那柄描金折扇,月光落在他白色的西装上,竟衬得他少了几分往日的浪荡气。他没走过来,只是远远地站着,声音被夜风送过来,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福英的眉头瞬间蹙了起来:“是你?” “不然呢?”顾文轩挑了挑眉,折扇“唰”地打开,扇面上的水墨山水在月色里若隐若现,“难不成是福财?他这会儿怕是还在米行里,对着账本发愁呢。” “顾少爷何必如此?”福英的语气冷了几分,“我都说了,我们之间是不可能的。” “我知道。”顾文轩的声音淡了些,他靠在树干上,目光落在福英身上,像缠人的藤蔓,“喜欢是我的事,与你无关。你忙到三更半夜,总不能让你走着回去,羊城的夜里,可不太平。” 车夫在一旁附和:“姑娘,这位顾先生可是付了双倍的车钱,说务必把你平安送到家。” 福英看着那辆干净的黄包车,又看了看巷尾那个身影,心里五味杂陈。她知道顾文轩的性子,若是今日执意不肯上车,指不定他又会闹出什么花样来。 她咬了咬唇,终是抬脚坐了上去。 “麻烦师傅了。” 车夫应了一声,刚要拉车,就听见顾文轩又开口了:“等等。” 他缓步走过来,手里多了一个油纸包,隔着车帘递过来:“刚从街口点心铺买的,桂花糕,热乎的。瞧你这模样,怕是晚饭都没吃好。” 油纸包带着温热的气息,还有淡淡的桂花香。福英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心里竟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她没有接。 “顾少爷的好意,我心领了。”福英的声音隔着车帘传出去,带着几分疏离,“东西请拿回去吧,我不需要。” 顾文轩也不恼,只是笑了笑,将油纸包塞到车夫手里:“那你拿着,到了青竹院,交给她。” 他顿了顿,又对着车帘的方向,轻声道:“福英,我不是想逼你,只是……看着你饿着肚子,走夜路,我心里不舒坦。” 这话落进风里,竟带着几分难得的真诚。 福英坐在车里,攥紧了手里的帕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车铃再次响起,黄包车缓缓驶动。她掀开车帘一角,回头望去,顾文轩依旧站在老槐树下,手里的折扇轻轻摇着,身影在月光里,竟显得有些孤单。 车夫拉着车,忍不住开口:“姑娘,这位顾先生是真上心。方才在点心铺,特意等了半个时辰,就为了买刚出炉的桂花糕。” 福英没说话,只是将目光收了回来,落在膝头的油纸包上。 桂花香漫进车厢,和夜风混在一起,竟让她有些晃神。 第195章 花花公子的另一面 夜色漫过青竹院的墙头,将窗棂映得影影绰绰。 福英提着食盒踏进屋里时,李成枫正坐在灯下批改学生的课业,鼻尖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手边搁着半杯凉透的清茶。 她将油纸包着的桂花糕搁在桌上,又替他续了杯热水,才松了松领口的纱巾,挨着桌边坐下。白日里说合亲事的疲惫,混着心事,一并涌了上来。 “今日城西王家的亲事,怕是要黄了。”福英捏着杯沿,声音里带着几分倦意。 李成枫笔下的红笔顿了顿,抬眼瞧她:“何出此言?前几日你还说,王家少爷与李家小姐八字相合,性情也投契。” “八字合有什么用?”福英叹了口气,指尖在杯壁上轻轻划着圈,“王家老太太嫌李家小姐是商户出身,说配不上她家书香门第,背地里撺掇着王家少爷去相看知府家的千金。李家小姐得知了,哭着来找我,眼睛都肿成核桃了。” 她顿了顿,又道:“我去劝王家老太太,好话说了一箩筐,她倒好,反过来指责我贪李家的媒钱,说我不顾王家的体面。你说,这做媒的难处,岂是一句八字相合就能抹平的?” 李成枫闻言,只是淡淡“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批改课业,笔尖划过纸页,发出沙沙的声响。“婚姻大事,本就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老太太有顾虑,也是情理之中。” 福英的眉头瞬间蹙了起来。她原是想寻个懂她的人诉诉苦,却没想到等来这样一句不痛不痒的话。“情理之中?那李家小姐的委屈,就不是情理了?她与王家少爷情投意合,不过是出身商户,就要被这般轻贱?” “商户与士族,本就有别。”李成枫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几分书生气的固执,“我在学堂里教学生,讲的是礼义廉耻,讲的是尊卑有序。这世间的规矩,本就如此。” “规矩?”福英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那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我做媒这些年,见过多少有情人为了规矩拆散,见过多少夫妻因着门第不睦。若都按你说的规矩来,那这世间,还有什么美满姻缘可言?” 她想起白日里王家老太太那副尖酸刻薄的模样,想起李家小姐那满脸的泪痕,心里的烦闷更甚。“你整日待在学堂里,对着一群懵懂的学生,讲着圣贤书里的道理。可你知不知道,这市井里的人情世故,比圣贤书里的文字,要复杂百倍千倍!” 李成枫停下笔,抬眸看她,眼神里带着几分不解,还有几分被冒犯的愠怒。“福英,教书育人,教的是立身之本。这世间若无规矩,岂非要乱了套?你做媒,本就该循着规矩来,何苦去掺和那些不合时宜的情情爱爱?” “不合时宜?”福英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她猛地站起身,指着桌上的桂花糕,“那你告诉我,方才送我回来的人,他那般行径,是合了哪门子的规矩?他是羊城出了名的纨绔子弟,可他知道我晚归不安全,知道我没吃晚饭,知道我受了委屈,会默默放在心上。而你,只会跟我讲规矩!” 这话一出口,屋里的空气瞬间静了下来。 李成枫的脸色沉了沉,他看着福英泛红的眼眶,喉结滚了滚,却终究只说出一句:“福英,你莫要被那些浮华的表象迷惑了。顾文轩那样的人,岂是值得托付的良人?” “我何时说要托付于他了?”福英的声音带着几分哽咽,“我只是累了,只是想找个人说说心里话,想让你懂我做媒的难处,懂我不是只图那点媒钱,是想成人之美!可你……” 她话未说完,便转身别过脸去,肩膀微微发颤。 李成枫看着她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他这一生,浸淫在四书五经里,守着三尺讲台,教的是仁义礼智信。可面对眼前这个眼眶泛红的女子,面对她口中那些鸡毛蒜皮的烦心事,他竟一句劝慰的话,也说不出来。 灯下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将两人隔在两端。 福英望着窗外的月色,手里攥着那包桂花糕,甜香依旧,心里却像是被什么堵着,闷得发慌。 良久,李成枫才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笨拙的安抚:“明日若是还想去王家,我陪你一同去。我……我去与王家老太太讲讲道理,讲讲《礼记》里的夫妇之道。” 福英闻言,肩膀颤得更厉害了,却终究没有回头。 青竹院的晨露还凝在窗棂上,福英就揣着王家的庚帖出了门。昨日与李成枫那番争执堵在心头,她只觉得脚下的青石板都沉了几分。 刚走到巷口,就瞧见那辆熟悉的黄包车停在槐树下,顾文轩倚着车辕,手里把玩着那柄描金折扇,见她过来,挑眉一笑:“福英姑娘,早啊。” 福英脚步一顿,眉头微蹙:“顾少爷怎么在这儿?” “等你。”顾文轩直起身,语气漫不经心,“听闻王家老太太刁难你,我这闲人,正好能帮衬一二。” 福英心里咯噔一下,往后退了半步:“不必了,这是我的差事,不敢劳烦顾少爷。” “差事?”顾文轩轻笑一声,折扇“唰”地展开,“王家老太太最看重的是什么?是门第,是脸面。你一介布衣媒婆,说破嘴皮子也没用。可我不一样,我顾家在羊城的面子,她总得给几分。” 他说着,不由分说地将福英让上车:“放心,我不白帮你。事成之后,你只需答应我一件事——陪我去趟城外的坟地,看看我妹妹。” 福英坐在车里,指尖攥着庚帖,心里五味杂陈。她知道顾文轩说的是实话,王家老太太那般势利,寻常手段根本行不通。 黄包车停在王家公馆门口时,管家见了顾文轩,连忙躬身行礼:“顾少爷,您怎么来了?” “找你们老太太说句话。”顾文轩语气淡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场。 王家老太太正坐在厅堂里喝茶,见顾文轩进来,连忙起身迎客,脸上的刻薄尽数敛去,堆着笑:“顾少爷大驾光临,真是蓬荜生辉啊。” 顾文轩懒得与她客套,径直坐下,开门见山:“听闻老太太嫌弃李家小姐商户出身,不愿结亲?” 王家老太太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干笑道:“顾少爷说笑了,只是小女婚事,总要慎重些。” “慎重?”顾文轩挑眉,“我倒觉得,这门亲事再合适不过。李家虽是商户,却乐善好施,去年城南赈灾,李家捐的银子,比你们王家多了三倍不止。再者,李家小姐知书达理,琴棋书画样样精通,配你家那不学无术的少爷,绰绰有余。” 这话怼得王家老太太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不敢反驳。 顾文轩又道:“老太太怕是忘了,你家老爷当年在生意场上周转不开,是谁帮的忙?是李家。如今你家发达了,就忘了旧恩,传出去,怕是要让人笑掉大牙。”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冷了几分:“再者,我顾文轩的朋友,还轮不到旁人欺负。福英姑娘是我敬重的人,她做的媒,我自然要护着。” 王家老太太听得心惊肉跳,哪里还敢说半个不字,连忙点头:“是是是,顾少爷说的是。这门亲事,我应了,应了!” 顾文轩满意地勾了勾唇,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福英,眼神里带着几分笑意:“福英姑娘,你看,这不就成了?” 福英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王家老太太忙不迭地吩咐管家准备庚帖,一时竟有些回不过神。 出了王家公馆,福英坐在黄包车上,忍不住开口:“顾少爷,你……” “别叫我顾少爷。”顾文轩打断她,语气带着几分难得的认真,“叫我文轩吧。” 福英抿了抿唇,终究还是没叫出口,只是轻声道:“今日之事,多谢你了。” “谢什么?”顾文轩笑了笑,“我说过,喜欢是我的事,帮你,也是我的事。” 黄包车缓缓驶过街头,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两人身上。 福英看着顾文轩的侧脸,忽然想起车夫说的那些话,想起他站在妹妹坟前的模样,心里忽然软了一块。 她轻声道:“城外的坟地,我陪你去。” 顾文轩的脚步顿了顿,转头看向她,眼里闪过一丝光亮,随即又笑了起来,只是那笑容里,多了几分真切的暖意:“好。” 第196章 争吵 日头爬到中天,羊城的街巷里飘着点心铺子的甜香。黄包车停在青竹院门口,顾文轩跳下车,顺手将车帘撩开,眉眼间带着几分舒展的笑意:“这下总算了了一桩心事,往后王家老太太再不敢刁难你。” 福英踩着石阶下来,手里还攥着那包没吃完的桂花糕,闻言弯了弯唇角:“今日之事,多亏了你。改日我做东,请你去茶楼喝杯茶。” “茶楼就不必了。”顾文轩摆摆手,折扇在掌心轻轻敲着,“你答应我的事,可别忘了。” 福英心里一动,想起城外那座孤坟,轻声应道:“自然不会忘。等过两日得空,我便陪你去。” 两人站在院门口说着话,阳光落在肩头,竟生出几分难得的闲适。谁都没留意,巷口那棵老槐树下,站着一个清瘦的身影。 李成枫攥着手里的书卷,指节泛白。他本是来送昨日福英落在学堂的帕子,却瞧见这样一幕——顾文轩笑望着福英,眼神里的温柔,是他从未见过的模样;而福英唇边的笑意,也是他许久不曾得见的舒展。 一股莫名的火气,从心底噌地窜了上来。 他迈着步子,重重地走过去,脚步声惊得枝头的麻雀扑棱棱飞走。 福英听见动静,回头瞧见是他,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成枫?你怎么来了?” 李成枫没看她,目光直直地落在顾文轩身上,眼神冷得像淬了冰:“顾少爷好雅兴,竟有闲工夫,来这青竹院门口与人闲话。” 顾文轩挑了挑眉,将折扇合上,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李夫子这话,倒是奇了。我与福英姑娘说几句话,碍着你了?” “自然碍着了。”李成枫的声音沉了几分,“福英是正经人家的姑娘,顾少爷这般纠缠不休,传出去,怕是要坏了她的名声。” “纠缠不休?”顾文轩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低笑出声,“李夫子教书育人,怎么连‘感激’二字都听不懂?方才我替福英姑娘解了王家的围,她谢我几句,也算纠缠?” 福英皱起眉,上前一步道:“成枫,你误会了,今日之事……” “误会?”李成枫猛地打断她,目光落在她攥着桂花糕的手上,那油纸包上的纹路,他记得清楚,是街口那家点心铺的样式,“我亲眼瞧见你们站在这里谈笑风生,这也是误会?福英,你忘了自己是做什么的?你是福和媒庄的媒婆,该守的规矩,岂能抛在脑后?” 这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在福英心上。她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捏着桂花糕的手,微微发颤:“我守没守规矩,与你何干?” “与我何干?”李成枫的声音陡然拔高,引来巷口几个路过的街坊侧目,“你我相识数载,我原以为你是个通透明理的女子,却不想……” 他话没说完,却比任何指责都伤人。 顾文轩脸色沉了下来,往前站了一步,将福英挡在身后:“李夫子,说话注意分寸。福英姑娘行事坦荡,轮不到你在这里指手画脚。” “我与福英说话,还轮不到外人插嘴。”李成枫瞪着他,胸口剧烈起伏着。 “外人?”顾文轩嗤笑一声,“怕是李夫子自己,才是外人吧?方才在王家公馆,你若真有心护着福英,便该站出来替她说话,而不是躲在学堂里,捧着你的圣贤书,说些不痛不痒的规矩!” 这话戳中了李成枫的痛处。他昨日那般固执,今日这般恼怒,何尝不是因为自己无力替福英解围,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去求人?可他偏生拉不下脸,只能用这些刻薄的话,来掩饰心底的窘迫与不甘。 福英看着眼前剑拔弩张的两人,只觉得心头一阵发堵。她咬了咬唇,声音带着几分疲惫:“成枫,你回去吧。我与顾少爷的事,自有分寸。” 李成枫看着她,眼里满是失望:“你就这般信他?他是羊城出了名的纨绔子弟,身边从不缺女子环绕,你若当真陷进去,日后有你哭的时候!” “我的事,我自己担着。”福英别过脸,不愿再看他,“帕子若是带来了,便放在门口吧,我回头会捡。” 李成枫的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他攥着帕子的手,松了又紧,终究是没再说什么,只是深深地看了福英一眼,那眼神里的怨怼与失望,像针一样,扎得福英心口发疼。 他转身,脚步沉沉地走了。 巷口恢复了寂静,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顾文轩看着福英微颤的肩膀,叹了口气,声音软了几分:“别往心里去,他就是读书读迂了。” 福英没说话,只是蹲下身,将那包桂花糕放在石阶上,指尖划过油纸的纹路,眼眶微微泛红。 暮色四合时,福英才将福和媒庄的门板上了栓。晚风卷着街边摊贩的吆喝声,混着桂花的甜香,缠缠绵绵地绕在她的发梢。 她没有坐黄包车,只是沿着青石板路慢慢走。白日里青竹院门口的争执,像一根细刺,扎在心头,拔不掉,也揉不碎。 李成枫的话,还在耳边回响——“他是羊城出了名的纨绔子弟,你若当真陷进去,日后有你哭的时候!” 这话刻薄,却也句句戳中要害。她与李成枫相识数载,他是夫子,她是媒婆,两人隔着一张八仙桌说话,谈的是三媒六聘,是八字相合,是世间最稳妥的规矩。那些话,字字句句都落在实处,让人安心。 可安心,又何尝不是另一种束缚? 她想起顾文轩。 走到青竹院门口时,竟看见那辆熟悉的黄包车,停在老槐树下。 顾文轩坐在车辕上,手里捏着个纸包,见她来,眼睛亮了亮,跳下车迎上来:“我估摸着你该回来了,特意去点心铺买了些栗子糕,热乎的。” 纸包递到面前,温热的气息混着栗香,扑面而来。福英的指尖颤了颤,竟有些不敢接。 “怎么了?”顾文轩察觉到她的迟疑,收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还在想白日的事?” 福英垂眸,看着自己的鞋尖,声音轻得像风:“顾少爷,你何必这般待我?” “我说过,”顾文轩的声音沉了些,带着几分她从未听过的认真,“喜欢是我的事,与你无关。” “可我……”福英的话哽在喉咙里,眼眶微微发热,“我是个媒婆,整日里周旋在三姑六婆之间,说的都是家长里短,做的都是牵线搭桥的营生。我配不上你顾家少爷的身份。” “配不配,不是旁人说了算的。”顾文轩上前一步,伸手想替她拂去发梢的落叶,指尖刚触到她的发丝,又猛地收了回来,“我见过你在茶楼里,舌灿莲花,替有情人说合时的模样;见过你被王家老太太刁难时,强忍着委屈的模样;也见过你抱着桂花糕,眉眼舒展的模样。这样的你,很好。” 福英猛地抬头,撞进他的眼眸里。那双总是带着戏谑笑意的眼睛,此刻竟盛满了温柔,像浸了月光的湖水,能将人溺进去。 她的心跳,骤然失了序。 “李成枫说的没错,”顾文轩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自嘲地笑了笑,“我从前是个纨绔子弟,身边从不缺莺莺燕燕。可遇见你之后,我才知道,那些热闹,都抵不过你皱眉时的模样。”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我知道你心里有顾虑。我可以等,等你放下那些规矩,等你愿意看看我。” 福英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她想起李成枫的圣贤书,想起那些四平八稳的道理,想起青竹院里,灯下批改课业的清瘦身影。那是安稳的,是世人眼中的良配。 可她又想起顾文轩的桂花糕,想起他替她解围时的模样,想起他站在槐树下,孤单的背影。那是滚烫的,是撞进她心底的,从未有过的悸动。 夜风更凉了,卷着她的衣角。 她攥紧了手里的帕子,帕子上绣着的并蒂莲,被汗水浸得发潮。 “我……”福英张了张嘴,声音带着几分哽咽,“我分不清,我到底是感激你,还是……” “没关系。”顾文轩打断她,眉眼含笑,“不用急着分清。日子还长,我们可以慢慢走。” 他将栗子糕塞进她手里,又从怀里摸出个暖手炉,递到她面前:“夜里凉,拿着暖手。” 暖手炉的温度,透过掌心,一点点蔓延到心底。 福英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光,忽然觉得,那些所谓的规矩,所谓的门当户对,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她轻轻咬了咬唇,低声道:“城外的坟地,明日我们便去。” 顾文轩的眼睛,瞬间亮得像星星。 “好。” 夜色里,两人站在槐树下,晚风卷着桂花香,绕着他们。福英手里的栗子糕还热着,暖手炉的温度,烫得她指尖微微发颤。 第197章 藕断丝连 翌日晨光微熹,福英刚把媒庄的账本归拢好,门帘便被人掀了起来。 是李成枫。 他穿着件藏青色的长衫,袖口沾着点晨露的湿意,往日里温润的眉眼,此刻竟凝着几分沉郁。他径直走到福英面前,将手里的油纸包往桌上一放,是她从前爱吃的玫瑰酥。 “我听青竹院的邻居说,你昨夜和顾文轩待了许久。”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福英垂眸,指尖攥得发白:“李夫子,私事罢了。” “私事?”李成枫冷笑一声,猛地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疼得蹙眉,“福英,你我相识数载,我待你如何,你心里难道不清楚?那些三媒六聘的规矩,我哪一样没替你盘算过?你竟要为了那样一个纨绔子弟,毁了自己的前程?” 福英用力挣了挣,却没能挣脱他的钳制:“李成枫,放手!我的事,与你无关。” “与我无关?”他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眼底的沉郁翻涌得更厉害,“我等了你这么久,到你撑起这媒庄,我哪一步不是陪着你?你说与我无关?” “从前是我糊涂,错把安稳当作了心意。”福英抬眼,目光里带着从未有过的坚定,“李夫子,你我之间,不过是朋友之谊,谈婚论嫁的话,往后不必再提了。” “你说什么?”李成枫的瞳孔骤然收缩,攥着她手腕的力道又重了几分,疼得福英眼眶泛红。他盯着她的脸,像是要将她看穿,“你是被顾文轩迷了心窍!他那样的人,不过是图个新鲜,迟早会弃了你!” “他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你清楚。”福英咬着牙,一字一句道,“我今日把话说明白,我与你,断无可能。你若还念着往日情分,便请回吧。” “我不回!”李成枫的情绪骤然失控,他猛地将福英拽进怀里,不顾她的挣扎,低头便覆上了她的唇。 那吻带着粗暴的力道,全然没有半分往日的温文尔雅。 福英的脑子“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她用力捶打着他的胸膛,喉咙里溢出呜咽的抗拒声,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滑落,沾湿了他的长衫。 “放开我!李成枫!你放开!”她拼尽全力嘶吼,声音都破了音。 许是她的眼泪起了作用,许是她的挣扎太过剧烈,李成枫的动作猛地僵住了。他缓缓抬起头,看着她哭红的眼眶,看着她脸上的泪痕,眼底的疯狂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绝望的茫然。 他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福英捂着唇,剧烈地喘息着,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般往下掉。 “我……”李成枫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厉害,“我不是故意的……福英,我只是……” 他想说什么,却终究没能说出口。 福英擦了擦眼泪,抬起头,目光冷得像冰:“李夫子,你我今日,便算是彻底断了。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再无瓜葛。” 李成枫看着她决绝的模样,脸色惨白如纸。他张了张嘴,终究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后只能失魂落魄地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出了媒庄。 门帘被风掀起,又缓缓落下。 福英瘫坐在椅子上,抬手抚摸着自己的唇,那里还残留着陌生的触感,让她一阵阵地反胃。她望着窗外,晨光正好,却照不进她此刻冰凉的心底。 忽然,门外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是顾文轩。 他手里提着个食盒,脚步轻快,刚走到门口,便瞧见了她脸上的泪痕。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大步跨进门,一把将她揽进怀里,声音里满是心疼:“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福英靠在他的怀里,积攒了许久的委屈终于再也忍不住,放声哭了出来。 媒庄的油灯捻得极低,昏黄的光晕笼着满室的寂静。福英刚把暖手炉添了炭,门闩便被人轻轻拨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她心头一紧,猛地回头,撞进李成枫通红的眼眸里。 他身上带着深秋的寒气,还混着几分淡淡的酒气,步子踉跄地闯进来,反手便扣上了门。昏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落在斑驳的墙面上,竟透着几分孤绝的狼狈。 “你怎么还来?”福英的声音发紧,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指尖攥着帕子,帕角被汗浸得发潮。 李成枫没有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她。白日里的狼狈与茫然尽数褪去,眼底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执拗与痛楚。他一步步逼近,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感,直到将她困在门板与他的胸膛之间。 “福英,”他的声音喑哑,带着酒意的灼热气息拂过她的耳畔,“我不信,你对我当真就没有半分情意。” “我与你,早已两清。”福英偏过头,避开他的目光,声音冷得像冰,“白日的事,你忘了,我也忘了。往后……” “我忘不掉!”李成枫猛地打断她,手掌扣住她的下颌,强迫她转过头来。他的指腹带着粗糙的茧,力道重得让她生疼,“那些日子,我教你识文断字,陪你撑起这媒庄,你说过,我是这世上最懂你的人。这些,你都忘了吗?” 福英的眼眶一热,偏过头,不肯看他:“那是从前,从前的安稳,我不想要了。” “安稳不好吗?”李成枫的声音陡然低了下去,带着几分哀求的意味,他的额头抵着她的,滚烫的呼吸灼着她的皮肤,“顾文轩给不了你安稳,他的世界太热闹,容不下你这个媒婆。只有我,只有我能给你三媒六聘,给你一世安稳。” 他的唇,猝不及防地落了下来。 没有白日的粗暴,却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缠绵。酒气混着他身上常年的墨香,蛮横地侵占着她的呼吸。福英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推拒,可他的手臂却像铁箍一般,紧紧地箍着她的腰,让她动弹不得。 “放开……李成枫,你放开……”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挣扎的力道却越来越弱。 旧日的时光,像潮水般涌上来。青竹院里的朗朗书声,她替人说媒时他默默递来的热茶,逢年过节他送来的那盒点心……那些细枝末节的温暖,曾是她困顿生活里的光。 可这光,现在是冷的。 她闭上眼,眼泪无声地滑落,沾湿了他的衣襟。李成枫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他的唇轻轻蹭过她的泪痕,带着一丝颤抖的柔软。 “福英,”他低声呢喃,像是在哀求,又像是在自语,“别离开我,好不好?” 福英没有回答,只是偏过头,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月光透过窗棂,洒下一地清辉,照亮了桌案上那盒还未动过的栗子糕。那是顾文轩白日里留下的,还带着几分余温。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疼得她喘不过气。 李成枫察觉到她的走神,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他缓缓松开手,后退半步,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看着她眼底的疏离,嘴角牵起一抹自嘲的笑。 “你终究,是向着他的。”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刀,刺破了满室的寂静。 福英没有说话,只是垂着头,指尖死死地攥着那方绣着并蒂莲的帕子,直到指节泛白。 李成枫看着她,良久,才缓缓转身。他的脚步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走到门口时,他顿了顿,却终究没有回头。 门闩轻轻一响,又归于寂静。 油灯的光晕微微晃动,福英缓缓蹲下身,将脸埋在膝盖里,压抑的呜咽声,终于冲破喉咙。 第198章 春情 暮秋的风卷着枯叶,打着旋儿撞在青竹院的木门上,发出“吱呀”一声轻响。福英拢了拢身上的夹袄,指尖抵着冰冷的门闩,犹豫了许久,还是轻轻推开了门。 院里的青竹落了一层薄灰,石桌上还摆着她从前常用的那只白瓷茶杯,杯沿的桂花纹,被岁月磨得有些模糊。她是回来拿东西的,那本她手抄的《婚俗札记》,还有她留下的那支银簪。 她原以为李成枫不在,毕竟白日里闹得那般难堪,他断不会还留在这满是旧忆的院子里。可她刚迈进堂屋,便撞见了立在窗边的身影。 李成枫穿着件月白色的长衫,手里捏着一卷书,背影清瘦得像一截枯竹。听见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眼底的红血丝还未褪去,衬得那双往日温润的眸子,此刻竟带着几分破碎的执拗。 “你终究还是回来了。”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喑哑。 福英的脚步顿住,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我来拿些东西,拿了便走。” “拿什么?”李成枫放下手里的书,一步步朝她走近。他身上带着淡淡的墨香,混着几分苦艾的气息,那是他从前伏案疾书时,总爱点的熏香。 “一本札记,一支银簪。”福英垂着眼,不敢看他的眼睛,“放在西厢房的妆奁里。” 李成枫没有说话,只是侧身让开了路。 西厢房的门虚掩着,推开门,一股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墙上还挂着她绣的并蒂莲锦帕,桌上的砚台里,还凝着半块未干的墨。她的指尖拂过妆奁的铜锁,正要打开,手腕却被人猛地攥住。 是李成枫。 他的力道很大,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执着,指腹的茧蹭过她的皮肤,泛起一阵细密的痒。 “福英,”他的唇贴在她的耳畔,声音烫得惊人,“你当真,就这么恨我吗?” “我不恨你。”福英偏过头,避开他的气息,声音冷得像冰,“只是,我们之间,再无可能了。” “再无可能?”李成枫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几分不甘。他猛地将她拽进怀里,胸膛贴着她的后背,滚烫的温度透过衣衫,灼得她浑身一颤。“我们之间的情分,难道就这般不值一提?你说过,这青竹院的月亮,是最好看的。你说过,愿与我共守这一方安稳……这些,你都忘了吗?” 福英的眼眶一热,眼泪险些落下来。她何尝忘了?那些灯下论书的夜晚,那些桂花飘香的午后,那些细枝末节的温暖…… “放开我……”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挣扎的力道却越来越弱。 李成枫没有放,他的唇顺着她的脖颈,轻轻落下,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缠绵。他的手缓缓抚过她的发梢,她的肩膀,动作里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珍视,又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偏执。 “福英,”他低声呢喃,像是在哀求,又像是在自语,“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就一次……” 福英的身子僵住了。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地上。 她的手,缓缓垂了下来。 半推半就间,衣衫滑落。青竹院的月光,依旧皎洁。 窗外的风,越刮越紧,卷着枯叶,撞在窗棂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屋里的烛火,明明灭灭,映着两人交缠的身影。 不知过了多久,福英才缓缓推开他。她拢着衣衫,蜷缩在床角,眼眶通红,却一滴泪也掉不出来。 李成枫靠在床头,指尖夹着一支烟,烟雾袅袅,模糊了他的眉眼。他看着她,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不舍,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 “我……”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福英没有看他,只是低着头,声音哑得厉害:“东西,我不拿了。” 晨光透过窗棂,筛下几缕碎金,落在青竹院西厢房的床榻边。 福英醒时,身侧还残留着一丝温热。她动了动,便被一双有力的手臂揽进怀里。李成枫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呼吸间带着淡淡的墨香与烟草气息,竟是说不出的安稳。 “醒了?”他的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指尖轻轻描摹着她的眉眼,动作里满是小心翼翼的珍视。 福英的脸颊微微发烫,下意识地偏过头,却撞进他含笑的眼眸里。往日里的沉郁与偏执尽数褪去,那双眼睛里,盛着的是她久违的温柔。她的心跳漏了一拍,竟忘了挣扎,只是任由他抱着。 “不恼了?”李成枫低笑一声,唇瓣轻轻蹭过她的耳畔,惹得她一阵轻颤。 福英的脸更红了,伸手推了推他的胸膛,声音细若蚊蚋:“谁恼了……” 这声娇嗔,像是羽毛般轻轻搔过李成枫的心尖。他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唇顺着她的脖颈,一路向下,吻得缠绵又缱绻。 “昨日……”福英的呼吸渐渐乱了,指尖攥着他的衣襟,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喑哑,“你……” “昨日是我不好。”李成枫打断她,抬起头,眼底满是愧疚,却又带着几分失而复得的庆幸,“我不该那般逼你。可福英,我是真的舍不得你。” 他的指尖抚过她泛红的眼角,动作轻柔得不像话:“我知道,你心里有他。可我总想着,再等等,再努力努力,或许,你就会回头看看我。” 福英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她看着他眼底的深情,那些关于顾文轩的滚烫心动,竟在此刻,变得有些模糊。她想起青竹院的月光,想起那些灯下论书的夜晚,想起他为她撑起的那一方安稳天地。 “成枫……”她轻轻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 这声轻唤,像是点燃了李成枫心底的火焰。他俯身,吻住她的唇,这一次,没有粗暴,没有偏执,只有满溢的温柔与缠绵。 窗外的晨光,越发明媚。风卷着桂花香,从半开的窗子里钻进来,缠缠绵绵地绕着床榻。屋里的烛火早已燃尽,只剩下满室的旖旎。 不知过了多久,福英才软软地靠在李成枫的怀里,大口地喘着气。她的脸颊绯红,眉眼间带着几分春情,竟是说不出的动人。 李成枫低头看着她,眼底满是笑意,伸手替她理了理凌乱的发丝:“看你,满脸桃花的样子。” 福英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却忍不住弯了弯唇角。她抬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指尖触到他下巴上淡淡的胡茬,泛起一阵细密的痒。 “还走吗?”李成枫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吻了吻,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期盼。 福英没有说话,只是将脸埋进他的胸膛,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窗外的桂花香,越发浓郁了。她知道,自己或许又一次,陷入了两难的境地。可此刻,她只想沉溺在这片刻的温柔里,不愿醒来。 晨光,一寸寸地爬上床榻,照在两人交缠的身体上。 第199章 旖旎 晨光还在窗棂上淌着金,李成枫的指尖掠过福英鬓边的碎发,一路往下,落在她单薄的衣襟边缘。 他的掌心带着微凉的温度,隔着素色的锦缎,轻轻覆在她的胸口。 福英身子一颤,像是被烫到般缩了缩,指尖攥紧了身下的锦被:“成枫……” “嘘。”李成枫俯身,唇贴在她的耳廓,气息灼热,“别动。” 他的手缓缓解开她衣襟上的盘扣,动作轻缓,带着不容拒绝的缱绻。锦缎滑落,露出颈下细腻的肌肤。福英闭上眼,睫毛轻颤,眼角沁出一点湿意,不是抗拒,是乱了分寸的慌。 李成枫的吻落下来,从她的眉心,到鼻尖,再到唇角,辗转厮磨。他伸手,轻轻分开她交叠的膝弯,自己沉身覆了上去,胸膛贴着她的,心跳声震得彼此都乱了节奏。 “福英,”他低唤她的名字,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失而复得的颤意,“别再离开我了,好不好?” 福英的手抵在他的肩头,指尖却没什么力气,她偏过头,脸颊蹭着他粗糙的衣料,气息不稳:“我……我怕……” 李成枫的动作顿了顿,低头吻去她眼角的湿意,掌心轻轻摩挲着她的脊背,语气是从未有过的认真:“别怕。有我在。” 他的声音像一汪温水,漫过她的四肢百骸。窗外的桂花香愈发浓了,风卷着花瓣,落在半开的窗台上。 屋里的光影缠绵,烛芯燃尽的余温还在,将两人交缠的身影,揉进了这一室的晨光里。 晨光一寸寸挪过床榻,漏进窗的风,都带着几分羞赧的静。 锦被滑落,露出两人相贴的肌肤,带着薄汗的温度。 李成枫的指尖抚过福英汗湿的脊背,动作里带着克制的缱绻。福英微微蹙眉,喉间溢出一声细碎的呻吟,像檐角滴落的春雨。 她的手紧紧抓着他的手臂,指节泛着淡淡的白,声音里带着几分颤意:“成枫……轻些……” 他低低应了一声,俯身吻去她额角的汗,胸膛贴着她的,心跳声杂乱地叠在一起。“别怕。”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失而复得的珍重,“我陪着你。” 福英闭着眼,睫毛簌簌地抖,眼角沁出的湿意沾在枕上。 “还会……还会放我走吗?”她咬着唇,声音断断续续,混着几声压抑的轻哼。 李成枫的动作顿了顿,低头吻住她的唇角,力道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笃定:“不放了。”他伸手,将她更紧地揽进怀里,“这辈子,都不放了。” 窗外的风卷着花瓣,轻轻叩着窗棂。 窗棂上的晨光渐渐挪向了檐角,日头爬上中天,又缓缓西斜,满室的旖旎才渐渐淡了些。 锦被半掩着,露出福英裸露的肩头,细腻的肌肤上,落了一片深浅不一的红痕,从颈侧蜿蜒而下,漫过锁骨,隐在被角里。她累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软软地靠在李成枫怀里,呼吸间还带着几分未散的喘息,睫毛湿漉漉地耷拉着,眼底晕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李成枫的指尖轻轻拂过她肩头的红痕,动作柔得像春风拂过柳枝,唇瓣落在她的发顶,低低地笑:“瞧你,都成了只偷腥的猫儿,沾了满身的红印。” 福英的脸腾地红透了,伸手推了他一下,力道轻得像挠痒,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还哑着:“都怪你……这般不知节制。” 他捉住她不安分的手,放在唇边吻了吻,掌心贴着她的手背,暖意从肌肤相贴的地方漫开。“谁让你勾人的紧。”李成枫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餍足后的慵懒,眼底却盛着化不开的温柔,“往后日日这般,可好?” 福英的心猛地一跳,侧过头看他,撞进他含笑的眼眸里。窗外的桂花香,不知何时飘得更浓了,混着午后的暖阳。她想起顾文轩,想起那些未了的纠葛,心头掠过一丝涩意,可看着眼前人的眉眼,那点涩意又被压了下去。 她没应声,只是往他怀里缩了缩,将脸埋进他的胸膛,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音细若蚊蚋:“……午后了,该起了。” 李成枫却收紧了手臂,将她抱得更紧,下巴抵着她的发顶,语气带着几分耍赖的意味:“不起。就这般抱着,抱到日头落了山,抱到月上柳梢头。” 他顿了顿,指尖抚过她腰间的红痕,声音低了些,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期盼:“福英,往后……就留在青竹院,好不好?” 福英的身子僵了僵,指尖攥紧了他的衣襟,没说话。窗外的蝉鸣一声高过一声,午后的风卷着花瓣,落在窗台上,静悄悄的。 满室的暖阳里,她肩头的红痕,像一朵朵开得正艳的花,绽放在温柔的时光里,也绽放在她两难的心上。 第200章 三角关系 日头偏西,金红的余晖透过窗棂,在青竹院西厢房的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锦被早已被拢到床脚,李成枫斜倚在床头,臂弯里圈着福英。他让她坐在自己腿上,一只手揽着她的腰,指尖轻轻摩挲着她颈侧的红痕,另一只手抬起她的下巴,低头吻她的唇角。 福英的脸颊泛着水润的红,眉眼间晕着化不开的缱绻,之前的缠绵还残留在四肢百骸里,让她浑身都透着一股慵懒的软。她抬手勾住李成枫的脖颈,鼻尖蹭着他的下颌,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眼底满是满足的笑意。 “这般黏人。”李成枫低笑,声音沙哑,唇瓣擦过她的耳垂,“再闹,今晚又没得睡了。” 福英嗔怪地咬了咬他的唇角,气息带着甜意:“都怪你……” 话音未落,院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李成枫的动作骤然僵住,揽着福英的手不自觉收紧,眼底的温柔褪去。 福英的身子也跟着一僵,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她下意识地想从李成枫腿上下来,却被他牢牢按住。 “慌什么?”李成枫的声音冷了几分,却还是伸手替她理了理凌乱的鬓发,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笃定,“坐着。” 话音刚落,门帘就被人从外面掀开。 顾文轩站在门口,一身月白长衫,手里提着一个描金的锦盒。他原本温润的眉眼,在看到床榻上相拥的两人时,瞬间变得惨白。目光落在福英颈间的红痕上,他的指尖猛地攥紧,锦盒的棱角硌得手心生疼。 福英看着他,心头像被针扎了一下,慌乱地别开眼,声音细若蚊蚋:“文轩……你怎么来了?” 顾文轩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李成枫环在她腰间的手,喉结滚动了几下,才艰涩地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痛楚:“我路过锦芳斋,见这盒胭脂成色极好,想着你素来喜欢……”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李成枫打断。李成枫抬起眼,目光冷冽地看向他,唇角勾起一抹带着挑衅的笑:“顾少爷的心意,福英心领了。只是她如今用惯了我送的东西,怕是瞧不上别家的胭脂了。” 说着,他低头看向怀里的人,语气又柔了下来,带着几分刻意的亲昵:“是吗,福英?” 福英夹在两人中间,指尖攥得发白,眼眶微微泛红,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日头彻底沉到了院墙后头,西厢房里的光线暗了大半,只剩窗棂上还沾着点残红。 李成枫听到顾文轩的声音,非但没松手,反而揽着福英腰肢的力道又重了几分,指尖故意摩挲着她颈侧那道最明显的红痕。他抬眼看向门口的人,唇角勾着一抹凉薄的笑,眼底却淬着冰:“顾少爷既然来了,不如进来坐坐?” 顾文轩站在门口,月白长衫的下摆被风吹得微微发颤,手里的描金锦盒攥得死紧,指节泛白。 他看着床榻上相拥的两人,看着福英鬓边凌乱的发丝,看着她肌肤上深浅不一的痕迹,只觉得喉咙里像是堵了块烧红的炭,疼得发不出声。 福英被李成枫的动作惊得一颤,下意识地想挣开,脸颊却被他捏住,迫使她抬头看向自己。“慌什么?”李成枫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蛊惑的沙哑,唇瓣擦过她的耳畔,“他是来看你的,你躲什么?” 话音未落,他俯身,唇精准地落在福英的唇角,辗转厮磨。那力道带着不容抗拒的占有欲,却又掺着几分刻意的温柔,像是在无声地宣告:她是我的。 福英的身子瞬间绷紧,指尖死死抓着李成枫的衣襟,指甲几乎嵌进他的皮肉里。她能感觉到顾文轩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身上,烧得她浑身发烫。 可李成枫的吻落得又密又急,从唇角滑到颈侧,落在那些旧痕之上,惹得她浑身轻颤,喉间溢出一声细碎的呻吟,惊得她自己都慌了神,忙用手捂住嘴。 “别捂。”李成枫咬着她的耳垂,声音里带着笑意,却冷得刺骨,“让顾少爷听听,你在我怀里,有多乖。” 他的手顺着她的脊背滑下去,隔着薄薄的衣料,熨帖着她的肌肤。 福英再也忍不住,细碎的呜咽混着压抑的轻哼,断断续续地从喉咙里溢出来,眼角沁出了湿意,不知是羞的,还是疼的。 顾文轩站在门口,浑身的血液像是瞬间冻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一幕,看着福英泛红的眼角,看着李成枫眼底的挑衅,只觉得心口像是被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冷风呼呼地往里灌。他想说什么,想冲上去拉开他们,可双脚却像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 “成枫……别这样……”福英的声音带着哭腔,带着哀求,手无力地推搡着他的胸膛。 李成枫却置若罔闻,只是低头吻去她眼角的泪,动作温柔,眼神却冷得像冰。 他抬眼看向门口的顾文轩,一字一句,清晰地传进两人耳中:“顾少爷,看见了吗?她是我的女人。从今往后,青竹院的门,你——” 他故意顿了顿,唇齿擦过福英的颈侧,惹得她又是一阵轻颤,溢出一声更重的呻吟。 “不必再来了。” 顾文轩的脸白得像纸,手里的锦盒“啪”地一声掉在地上,胭脂盒子滚出来,落在门槛边,殷红的膏体沾了尘,像一道淌干了的血痕。 他终究是没再说一个字,只是深深地看了福英一眼,那目光里的痛楚、绝望,像一把钝刀,割得人喘不过气。而后,他猛地转过身,踉跄着脚步,头也不回地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西厢房里的动静却没停。直到顾文轩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口,李成枫才缓缓抬起头,看着怀里哭得浑身发抖的人,眼底的寒意褪去几分,剩下的,是连他自己都分不清的复杂。 他伸手,将她紧紧抱进怀里,声音沙哑:“福英,你看,这才是……最好的结局。 顾文轩踉跄的脚步声刚消失在巷口,福英就猛地挣开李成枫的怀抱。 她身上只松松垮垮裹着一层薄衾,肌肤上的红痕还在,被穿堂风一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李成枫伸手去拉她,被她狠狠甩开。 “你放开我!”福英的声音带着哭腔,眼底满是慌乱与羞愤,“李成枫,你太过分了!” 她顾不上穿鞋,赤着脚就往门外冲,薄衾滑落大半,露出肩头斑驳的痕迹。李成枫脸色铁青地追出去,只来得及抓住一片衣角,就被她挣脱开。 巷子里的青石板路带着午后残留的余温,却硌得她脚底生疼。福英远远看见顾文轩的背影,拼了命地喊:“文轩!你等等我!” 顾文轩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看见她这副模样,他瞳孔骤缩,脸色瞬间白得像纸。他什么也没说,快步冲过来,脱下自己的长衫,严严实实地裹住她,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福英的脸埋在他的颈窝,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襟,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文轩,我不是……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顾文轩的声音很哑,带着压抑的疼,他抱着她的手臂却很稳,“都过去了,别怕。” 他抱着她,一步步走出青竹巷,招来一辆黄包车,报了城西客栈的名字。 客栈的伙计见着这阵仗,眼神里难免带着几分探究。顾文轩冷着脸付了钱,抱着福英快步上楼,进了提前开好的房间。 他将她轻轻放在床上,转身去关窗,动作间带着一种刻意的疏离。 福英缩在床角,紧紧抓着裹在身上的长衫,指尖都在发抖。长衫上带着淡淡的香味,是她熟悉的味道,却让她鼻尖更酸。 “文轩,你是不是……是不是看不起我了?”她抬起头,眼眶通红,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 顾文轩转过身,看着她,眼底满是痛楚,却摇了摇头。他走到床边,伸手想替她擦眼泪,指尖悬在半空,又缓缓收了回去。 “我怎么会看不起你。”他的声音很轻,带着无奈,“是我来晚了。” 他顿了顿,转身从行李箱里翻出一件干净的旗袍,放在床边:“这是我来时,在成衣铺买的,你先换上。” 福英看着那件月白色的旗袍,上面绣着细碎的兰草纹,是她从前喜欢的样式。她咬着唇,泪水掉得更凶了。 “文轩,我对不起你……” “别说了。”顾文轩打断她,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他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温水递给她,“先喝口水。这里很安全,没人会来打扰你。” 福英接过水杯,指尖触到微凉的杯壁,才稍微镇定了些。她看着顾文轩的背影,他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暮色,肩膀微微垮着,竟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落寞。 屋里静得可怕,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车铃声,敲得人心头发慌。 第201章 春游 顾文轩守着福英睡了一晚,他就坐在那张硬木椅上,一夜未合眼。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映出眼底的红血丝。他目光落在床上蜷缩的身影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盘扣。 后半夜起了雾,潮气漫进屋里,带着几分湿冷。福英睡得不安稳,眉头紧紧蹙着,嘴里时不时溢出细碎的呜咽,像是还陷在白日的惊惧里。 顾文轩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替她掖了掖被角。 他的指尖刚触到她的脸颊,福英就猛地惊醒,像受惊的小兽般瑟缩了一下,看清是他后,眼里的惊恐才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愧疚。 “我……我吵到你了?”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顾文轩摇摇头,伸手将她额前汗湿的碎发拂开,动作轻柔得不像话:“没事,是雾大了,有点凉。” 他转身想去关窗,手腕却被福英攥住了。她的手指冰凉,力道却不小,像是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文轩,”她望着他,眼底满是哀求,“你别走好不好?” 顾文轩的脚步顿住,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他喘不过气。他转过身,看着她苍白的脸,终究是点了点头。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却没有抽回手,任由她攥着自己的手腕。 “李成枫他……他为什么要这样对我?”福英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茫然,“我明明已经说清楚了,我要等你回来的。” 顾文轩的喉结滚了滚,眼底掠过一抹戾气,却很快被他压了下去。 “是我的错。”他低声说,“我不该耽搁这么久的。” 福英却用力摇头,泪水又涌了上来:“不是你的错,是我……是我没守好自己。” 她的话像一把刀,狠狠扎进顾文轩的心里。他猛地俯身,伸手将她揽进怀里,力道大得像是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不许胡说。”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福英,你记住,从来都不是你的错。” 月光透过薄雾,朦朦胧胧地洒在相拥的两人身上,屋里的寂静被细碎的啜泣声打破,却又很快归于沉寂。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福英终于撑不住,沉沉睡去。顾文轩轻轻将她放在床上,替她盖好被子,然后起身走到窗边。 他推开窗,清晨的雾气扑面而来,带着刺骨的凉意。他望着巷口的方向,眼底一片冰寒。 李成枫。 这笔账,他迟早要算。 巷口的拐角处,一道黑影悄然退去,衣角上的铜扣在晨光下,闪着冷冽的光。 天光晴好的日子,顾文轩带着福英出了城。 城西的野山坡上开遍了不知名的野花,粉白的、鹅黄的、淡紫的,一簇簇挤在青嫩的草叶间,风一吹,便漾起层层叠叠的花浪。城里来的男男女女三三两两散在坡上,洋装旗袍混着粗布短褂,笑语声随着风飘得老远,是难得的热闹春景。 福英踩着青布鞋,裙摆被风拂得轻轻晃。她手里捏着一支刚摘的小黄花,指尖蹭过花瓣上的露水,眼底终于漾开些鲜活的笑意。 “你看,文轩。”她侧过身,将花递到他眼前,眉眼弯弯,“这花和你给我买的那支发簪颜色像不像?” 顾文轩凝眸看了片刻,伸手替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像。”他低声应着,目光落在她脸上,柔和得像坡上的春光,“比发簪还要好看些。” 福英的脸颊微微泛红,低下头去,指尖轻轻绕着花茎。这些日子压在心头的阴霾,像是被这春日的风,吹散了些许。 两人沿着缓坡慢慢走,身旁不时有嬉闹的孩童跑过,手里举着风车,纸轮转得呼呼响。不远处的柳树下,有学生模样的男女围坐在一起,有人弹着吉他,有人低声唱着新式的歌谣,调子轻快得很。 “城里的学堂,也常组织学生来春游吗?”福英轻声问。她从前困在青竹巷的方寸天地里,这般自在的光景,竟是难得的。 “嗯。”顾文轩点头,伸手牵住她的手,掌心温热干燥,“北平的学生更爱往郊外跑,骑单车,放风筝,比这儿还要热闹。” 他顿了顿,侧过头看她:“等过些日子,我带你去北平好不好?那里的春天,有满城的海棠,比这里的花还要艳。” 福英的脚步蓦地一顿,抬眸看他,眼里闪过一丝怔忪,随即又黯淡下去。她轻轻挣了挣手,声音低得像呢喃:“我这样的人,配去那样的地方吗?” 顾文轩的心猛地一揪,他停下脚步,转过身,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阳光落在他的眉眼间,褪去了往日的落寞,只剩一片郑重。 “福英,”他一字一句道,“你是最好的。从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他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温柔而坚定:“北平的海棠,就该配最好的你。” 福英的鼻尖一酸,眼泪险些掉下来。她埋在他的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墨香,混着青草与花香,竟让她生出几分安稳的错觉。 “文轩……”她抬手,紧紧抱住他的腰,声音哽咽,“谢谢你。” 顾文轩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着受惊的小兽。风穿过林间,带来阵阵花香,远处的歌声还在继续,调子温柔得能化进人心里。 不知过了多久,福英才从他怀里抬起头,脸颊泛红,却带着浅浅的笑。她伸手,将那支小黄花别在他的衣襟上。 “这样,就好看了。”她抿着唇,眼里的笑意像盛了春光。 顾文轩低头看着衣襟上的黄花,又抬眸看向她,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他伸手,牵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走,”他笑道,“带你去那边看看,听说有人在卖糖画。” 福英的眼睛一亮,被他牵着,一步步往热闹处走去。阳光落在两人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与漫山的繁花,融成一幅温柔的春景图。 第202章 春宵共枕眠 糖画摊子的甜香还缠在鼻尖,顾文轩牵着福英的手,慢慢踱回城西的客栈。 午后的日头暖融融的,洒在青石板路上,映得两人的影子交叠着,长长的一串。福英手里捏着那支兔子糖画,糖衣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她指尖轻轻摩挲着,嘴角还噙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进了客栈房间,顾文轩反手掩上门,门闩“咔嗒”一声落定,将外头的喧嚣彻底隔绝。 屋里的光线有些柔,窗棂上爬着的藤蔓影子,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斑驳。福英捏着糖画的手微微一紧,脸颊不知怎的,就热了起来。 顾文轩转过身看她,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耳根上,眼底漾开一抹温柔的笑意。他走过去,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还在想着那糖画?” 福英摇摇头,将糖画放在桌边,指尖却有些无处安放。她抬眸看他,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里面盛着的温柔,几乎要将她溺毙。 “文轩……”她轻轻唤他,声音细若蚊蚋。 顾文轩没有说话,只是俯身,轻轻吻住了她的唇。 这个吻很轻,带着糖画的甜香,像春日里拂过花瓣的风。福英的身子微微一颤,随即软下来,伸手环住了他的脖颈。 衣衫被轻轻褪下,落在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窗外的风掠过藤蔓,沙沙作响。两人肌肤相贴的瞬间,福英忍不住轻轻颤栗了一下,顾文轩的掌心温热,抚过她脊背的伤痕时,动作放得极轻,带着小心翼翼的疼惜。 他将她轻轻抱上床,两人依偎着躺下,肌肤相贴,暖意融融。福英将脸埋进他的胸膛,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熟悉的墨香,混杂着淡淡的青草气息。 “文轩,”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哽咽,“我总觉得,像在做梦。” 顾文轩伸手,轻轻抚摸着她的长发,指尖穿过发丝,带着微凉的触感。“不是梦。”他低声回应,唇瓣落在她的发顶,“我在这里。” 福英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的嫌弃与鄙夷,只有浓得化不开的温柔与疼惜。 她心头的那块坚冰,像是被这目光焐得渐渐融化,泪水不知不觉就涌了上来,顺着眼角滑落,滴在他的胸膛上。 “我以为……我以为你再也不会要我了。”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像受了委屈的孩童。 顾文轩的心猛地一揪,他收紧手臂,将她紧紧搂在怀里,力道大得像是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傻瓜。”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怎么会不要你。” “是我来晚了,是我没有护好你。”他一遍遍地低语,吻落在她的眼角,吻去那滚烫的泪水,“福英,对不起。” 福英摇头,伸手紧紧抱住他的腰,将脸埋得更深。她感受着他胸膛的温度,感受着他有力的心跳,那些惶惑与不安,那些羞愤与委屈,在这一刻,仿佛都烟消云散了。 屋里很静,只有两人交缠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两人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光。 福英闭上眼,唇角缓缓漾开一抹安心的笑意。 衣衫窸窣落地,扬起一缕极淡的香粉气,混着屋里的阳光暖意,漫得人心里发颤。 福英指尖抵着顾文轩的肩,微微垂着眼,睫羽抖得厉害,像振翅欲飞却又不敢的蝶。她坐在他腿上,肌肤相贴的暖意烫得她浑身发软,先前那点春游的轻快,早化作了心口的潮涌。 顾文轩的手掌贴着她的腰,指尖轻轻摩挲着,带着克制的力道,生怕碰碎了怀里的人。他仰头看她,目光沉得像浸了春水的墨,声音低哑得厉害:“福英……” 这一声唤得轻,却像钩子,勾得福英鼻尖一酸。她低下头,额头抵着他的额,鼻尖蹭着他的鼻尖,呼吸都乱了:“文轩……我怕……” 怕这温柔是假的,怕这片刻的安稳,醒了就散。 顾文轩的心像是被什么揉了一下,疼得发软。他抬手,指腹擦过她泛红的眼角,动作轻得不像话:“不怕。” 他的吻落下来,先是眉心,再是眼角,最后落在她的唇上。不像方才的浅尝辄止,带着压抑了许久的渴盼,辗转厮磨间,惹得福英轻轻颤栗。 她的手不由自主地缠上他的颈,指尖陷进他的发里,身子微微晃着。顾文轩的手臂收得更紧,掌心贴着她的脊背,那里浅浅的疤痕还在,触得他心口一紧,吻便添了几分疼惜。 “我在。”他贴着她的唇低语,气息交缠,“福英,看着我。” 福英缓缓抬眸,撞进他深邃的眼波里。那里头没有半分嫌弃,只有浓得化不开的情意,像春日里最暖的光,一点点漫进她心底的荒芜。她哽咽着,泪水落下来,砸在他的锁骨上,烫得他一颤。 “文轩……”她唤他,声音里带着哭腔,却又缠缠绵绵的。 顾文轩吻去她的泪,吻得缠绵而郑重。阳光透过窗棂,在两人身上织出金色的网,衣衫散落在地板上,月白色旗袍的兰草纹,在光影里浅浅漾着。 屋里静极了,只有两人交缠的呼吸,和偶尔泄出的细碎低语。 福英的手渐渐放松,整个人靠在他怀里,脸颊贴着他的胸膛,听着他有力的心跳。那心跳声安稳,像岸,让她这叶颠沛的舟,终于有了停靠的地方。 顾文轩低头,吻着她的发顶,声音轻得像叹息:“往后,再也不会让你受委屈了。” 福英点点头,将脸埋得更深,泪水却湿了他的衣襟。 窗外的风掠过藤蔓,沙沙作响,春光正好,漫过了这一室的缱绻。 汗湿的鬓发黏在颈侧,暖黄的日光透过窗棂,在床榻间织出一片朦胧的光晕。 福英窝在顾文轩怀里,指尖轻轻画着他胸膛的轮廓,耳尖还泛着未褪的红。方才的缱绻余温还在,漫得人四肢百骸都发软。她将脸埋得更深些,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的墨香,混杂着淡淡的汗味,竟让人心安得厉害。 顾文轩垂眸看着怀里的人,掌心轻轻抚过她的脊背,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指尖触到那片浅浅的疤痕时,他的动作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疼惜,随即又被浓重的温柔取代。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声音带着事后的沙哑,却格外清晰:“福英。” 福英唔了一声,没抬头,只往他怀里蹭了蹭。 “过几日,我便去你家提亲。” 这话像一颗石子,猛地砸进福英的心湖里,漾开层层涟漪。她猛地抬起头,眼底满是怔忪,连呼吸都漏了半拍:“你……你说什么?” 顾文轩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看着她眼里的难以置信,伸手捏了捏她的下巴,指尖的温度烫得她微微一颤。 “我说,提亲。”他一字一句,说得郑重,“我既要了你,便定会给你一个名分。” “我会备齐聘礼,风风光光地把你娶进门,让你做我顾文轩明媒正娶的妻子。” 福英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她以为,经历了那般不堪的事,自己这辈子,都只能做见不得光的人。她以为,顾文轩的温柔,不过是怜悯,是一时的情动。却从未想过,他会说要娶她。 “文轩……”她哽咽着,话不成句,“可是我……我已经不是……” “我不在乎。”顾文轩打断她,目光灼灼地看着她,眼底的情意浓得化不开,“我在乎的,从来都不是那些。我在乎的,只有你。” 他收紧手臂,将她紧紧搂在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坚定:“从前是我护你不周,往后,我定护你一生安稳。旁人若敢说一句闲话,我便撕了他的嘴。” 福英再也忍不住,埋在他怀里,失声痛哭起来。这些日子积压的委屈、惶恐、不安,在这一刻,尽数化作滚烫的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襟。 顾文轩没有说话,只是一遍遍地抚着她的背,像哄着受惊的孩童。 阳光渐渐西斜,将两人相拥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屋里静极了,只有福英压抑的哭声,和顾文轩低沉的心跳声,交织在一起,缠绵而温柔。 良久,福英的哭声渐渐止住,她抬起头,眼眶通红,却笑了,笑得像春日里最明媚的花。 她伸手,环住他的脖颈,主动吻上他的唇。 这个吻,带着泪水的咸,却又甜得入心。 顾文轩一怔,随即反客为主,加深了这个吻。 窗外的风,轻轻拂过,带来了远处的蝉鸣,和漫山遍野的花香。 第203章 门当户对 暮色沉下来的时候,顾家的饭厅里还亮着一盏昏黄的台灯。红木长桌上摆着几碟精致的家常菜,顾文轩放下筷子,指尖轻轻摩挲着青瓷茶杯的边缘,沉声道:“爹,娘,儿子今日有件事,想同二位商议。” 顾老爷放下手中的《申报》,抬眼看向他,镜片后的目光带着几分审视:“说吧。” 顾夫人正给身旁的小女儿夹菜,闻言也停了手,慈眉善目地笑:“可是衙门里的事?还是你那本新译的书,又遇到难处了?” 顾文轩喉结滚动了一下,迎着二老的目光,一字一句道:“儿子想要求娶一人,过几日便去提亲。” 这话一出,饭厅里静了一瞬。顾夫人先是一愣,随即脸上漾开喜色,忙追问:“是哪家的小姐?可是城西林家的千金?还是你姑母提过的张家姑娘?那可都是知书达理的好人家。” 顾老爷也放下了报纸,身子微微前倾,显然也颇为在意。 顾文轩却摇了摇头,垂眸道:“不是。是福英。” “福英?”顾夫人念叨着这个名字,眉头渐渐蹙起,“这名字听着……倒像是个寻常百姓家的姑娘,是哪家府上的?” “不是府上的。”顾文轩抬眼,语气平静却坚定,“她是城南巷口,那个替人说媒的福英。” “啪”的一声,顾老爷手中的茶杯重重搁在桌上,茶水溅出些许。他脸色沉了下来,声音也带了几分严厉:“胡闹!顾文轩,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顾夫人更是惊得站了起来,不敢置信地看着他:“文轩!你糊涂了?那姑娘……家世普通,又不是什么名门闺秀,如何配得上你?你是留过洋的新派人才,又是政府里的科员,多少名门淑媛等着你挑,你怎能看上一个……一个说媒的?” “家世如何,身份如何,在我眼里都不算什么。”顾文轩挺直脊背,目光灼灼,“我喜欢她,想娶她,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顾老爷气得吹胡子瞪眼,指着他的鼻子,“你可知顾家是什么门第?世代书香,岂能容一个毫无家世背景的女子进门?传出去,旁人会如何笑话我们顾家?说我们顾家的儿子,娶了个市井里的说媒婆!” “爹!”顾文轩拔高了声音,“福英她不是旁人说的那样!她温柔善良,通透坚韧,比那些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好上百倍千倍!我与她情投意合,此生非她不娶。” 顾夫人见父子二人要起争执,忙上前拉住顾文轩的胳膊,眼眶泛红,语气软了下来:“文轩啊,娘知道你是个重情重义的孩子,可婚姻大事,岂是儿戏?那姑娘……娘也不是说她不好,只是门不当户不对,日后你要受多少闲话?你前程似锦,不能因为一个女子,毁了自己啊。” “旁人的闲话,我不在乎。”顾文轩掰开母亲的手,语气却依旧温和,“我在乎的,是福英。从前是我护她不周,往后,我定要护她一生安稳。旁人若敢嚼舌根,我自有法子让他们闭嘴。” 顾老爷重重叹了口气,背着手在屋里踱了几步,最终停在他面前,目光沉沉:“你若执意要娶她,便休怪我不认你这个儿子!顾家的门,也绝不会让她踏进来!” 饭厅里的气氛,霎时降到了冰点。窗外的夜风吹过,卷起窗纱轻轻晃动,昏黄的灯光映着顾文轩紧绷的侧脸,他攥紧了拳头,眼底却没有半分退缩。 消息传到福英耳中时,她正坐在城南巷口的铺子前,低头理着新收的丝线。 传话的是顾家的老仆,脸上带着几分难色,声音压得极低:“福英姑娘,老爷夫人那边……是真的犟,说门第差得太远,还说……还说您配不上我们少爷。” 福英指尖的动作顿了顿,那根水绿色的丝线从指间滑落,坠在青石板上,晃了晃。她抬眼,脸上没有半分恼怒,只淡淡笑了笑,声音温软却清亮:“多谢老伯跑这一趟,劳烦您了。” 老仆看着她这般模样,反倒有些不落忍,叹了口气:“姑娘,您别往心里去,我们少爷……是真心待您的,他跟老爷夫人吵得厉害,还说非您不娶呢。” “我知道。”福英弯下腰,捡起那根丝线,指尖轻轻绕着圈,“文轩待我好,我都记在心里。” 老仆走后,隔壁布庄的王嫂凑了过来,拍着大腿替她不平:“这顾家也太欺人了!什么门第不门第的,我们福英模样周正,心肠又好,哪里配不上他顾文轩?依我看啊,就是他们嫌贫爱富!” 福英将丝线收进竹篮里,抬头看向巷口来来往往的人,目光里透着一股子沉静的韧劲。她轻笑一声,开口时,语气里带着笃定:“王嫂,不怪他们。这世道,门第确实是道坎。我一个小小的媒婆,家底薄,又没什么靠山,他们担心也是人之常情。” “那你就认了?”王嫂急道,“难不成眼睁睁看着文轩少爷为了你跟家里闹翻?” “不认,也不闹。”福英站起身,拍了拍衣襟上的灰尘,眉眼弯弯,却藏着几分锋芒,“我要把我的生意做大。” “做大?”王嫂愣了愣,“你这媒婆的生意,还能怎么做大?” “当然能。”福英走到铺子的柜台后,拿出一本泛黄的账本,翻开给王嫂看,“你瞧,我之前只替街坊邻里说媒,圈子小,挣得也少。往后,我要把摊子铺得大些——不单替平头百姓牵线,还要替那些商户人家、甚至是城里的小官宦人家说亲。” 她顿了顿,指尖点在账本上的一处空白页,声音清亮:“我还要开个副业,替人写婚书、择吉日,再备些体面的婚嫁物件。一来二去,生意做起来了,家底厚了,旁人自然就不会说闲话了。” 王嫂听得眼睛发亮,连连点头:“这法子好!可……可这做大生意,本钱从哪来?人脉又怎么攒?” 福英抿唇一笑,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木盒,打开来,里面是这些年攒下的银圆,还有几样成色不错的首饰。“本钱我有,这些年攒下的积蓄,够我先把铺面翻新一番。人脉嘛,慢慢攒就是了。” 她抬眼望向顾家的方向,目光温柔却坚定:“文轩肯为我对抗家里,我便不能让他独自为难。他要护我一生安稳,我便要长成能与他并肩而立的模样。” 正说着,顾文轩的身影匆匆出现在巷口。他额角带着薄汗,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看见福英站在铺子前,眉眼温和,没有半分委屈的模样,他先是一愣,随即快步走上前,握住她的手,声音带着歉疚:“福英,对不起,我……” “我都知道了。”福英打断他,反手握住他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笑意盈盈,“文轩,你别急。你且等着,过不了多久,我就让你爹娘知道,你看上的姑娘,不是攀附你的菟丝花,是能和你一起撑起一片天的。” 顾文轩看着她眼底的光,心头一热,喉间有些发涩。他收紧了手,将她揽进怀里,声音低沉而动容:“好,我等。不管你做什么,我都陪着你。” 夕阳的余晖洒在巷口的铺面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风里带着布庄飘来的棉絮香,还有福英铺子里的丝线味。 第204章 污言秽语 巷口的槐树叶被风卷着,打着旋儿落在福英翻新的铺面檐下。她正低头核对着婚书的样式,门帘“哗啦”一声被人掀开,带着一股子酒气的风裹着李成枫闯了进来。 他一身绸缎褂子,手里攥着个红漆木匣,匣子上坠着的流苏晃得人眼晕。身后跟着两个仆役,抬着沉甸甸的食盒,一看便是备下的聘礼。 福英抬眸,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蹙,放下手中的毛笔:“李大公子,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小铺子?” 李成枫咧嘴一笑,将木匣往柜台上一拍,震得砚台里的墨汁都溅出几滴。“福英,我听说顾家不肯认你这个儿媳,怕你受委屈,特意来替你撑腰。”他说着,伸手就要去捏福英的下巴,“你看,聘礼我都备齐了,绸缎布匹、金银首饰,样样不缺。你跟了我,保准……” “李大公子自重。”福英侧身避开,声音冷了几分,“我与你素无深交,何来撑腰一说?这些东西,还请你带回去。” “素无深交?”李成枫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陡然拔高了声音,引得路过的行人都朝铺子里望。他往前凑了两步,眼底满是不怀好意的打量,“福英,你摸着良心说说,从前那些夜里,你我之间,算什么深交?” 福英的脸色霎时白了几分,指尖攥得发白。那是她不愿提及的过往,是被人胁迫的屈辱,是压在心底的伤疤。 “我敬你是个读书人,不想与你撕破脸。”她强忍着怒意,一字一句道,“请你出去。” “出去?”李成枫冷笑一声,伸手猛地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她的骨头,“顾文轩不要你了,你还端什么架子?你以为你还是那个清清白白的姑娘?你都不知道和我做过多少次了,除了我,谁还会要你?” 这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刀,狠狠扎进福英的心里。她猛地用力,想要甩开他的手,眼眶却忍不住泛红:“李成枫,你无耻!” “无耻?”李成枫凑近她的耳边,声音油腻又恶毒,“当初若不是你半推半就,能有那些事?如今顾文轩那边走不通,不如就从了我。我李家有的是钱,保你……” 他的话还没说完,门外突然传来一声沉喝:“放开她!” 顾文轩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脸色铁青,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怒意。他几步冲进来,一把攥住李成枫的手腕,反手一拧。 “啊——”李成枫疼得惨叫出声,手不由自主地松开。 顾文轩将福英护在身后,眼神冷得像冰:“李成枫,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容得你撒野?” 李成枫疼得龇牙咧嘴,见是顾文轩,眼底闪过一丝忌惮,却还是嘴硬:“顾文轩,你少多管闲事!她福英本就是个不清不楚的女人,你顾家不要,我李家要,碍……” “啪”的一声脆响。 顾文轩扬手,狠狠一巴掌甩在他脸上。 “我的女人,轮不到你置喙。”顾文轩的声音沉得可怕,“带着你的东西,滚。再让我看见你骚扰她,我断了你李家在城里的生意!” 李成枫捂着脸,又怕又怒,却不敢再放肆。他狠狠瞪了福英一眼,撂下一句“你给我等着”,便狼狈地带着仆役,抬着聘礼灰溜溜地走了。 铺子里静了下来,顾文轩转过身,看着福英发白的脸和泛红的眼眶,心疼得厉害。他伸手,轻轻将她揽进怀里,声音放得极柔:“别怕,我在。” 福英靠在他的胸膛,听着他沉稳的心跳,积攒的委屈终于绷不住,眼泪无声地落了下来。 李成枫被顾文轩甩了那一巴掌后,心里的邪火越烧越旺。他咽不下这口气,索性日日揣着二两烧酒,在茶馆、酒肆、甚至是妇人扎堆的菜市里晃悠,逮着人就唾沫横飞地嚼舌根。 “你们是没见过那福英在床上的浪样……”他往地上啐了口唾沫,手肘撑在茶馆的八仙桌上,眼睛眯得像条发情的狗,“啧啧,那腰软的,叫得那叫一个销魂!跟我做了多少次了,如今倒攀着顾文轩,装什么贞洁烈女!” 同桌的闲汉们听得眼睛发亮,跟着起哄:“李公子,真有这么回事?那福英看着挺文静的,没想到……” “文静?”李成枫冷笑一声,灌下一口酒,舌头都有些打卷,“那都是装的!在床上的时候,浪得能把人的魂勾走!不然我能巴巴地备着聘礼去娶她?也就是顾文轩被蒙在鼓里,真当捡了个宝!” 这些话像长了翅膀,不过两日,就传遍了整个城南。 福英铺子的门帘,再没被过路的人掀开过。往日里来求她写婚书、择吉日的街坊,如今路过巷口,都低着头匆匆绕开,眼神里带着鄙夷和闪躲。 隔壁布庄的王嫂实在看不下去,红着眼眶冲进铺子里,拍着大腿骂道:“那李成枫就是个畜生!满嘴喷粪!福英啊,你别往心里去!” 福英正坐在柜台后,指尖捏着一支没蘸墨的毛笔,笔杆被攥得发白。她的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眶却红得吓人。听见王嫂的话,她缓缓抬起头,声音哑得厉害,却透着一股硬气:“我没做过的事,不怕他说。” 话音刚落,巷口传来一阵喧哗。几个泼妇叉着腰站在铺子门口,指着里面的福英,扯着嗓子骂:“不要脸的贱货!勾引了李公子,又去缠顾公子!真是丢尽了我们城南的脸!” “就是!败坏风气!这种女人就该浸猪笼!” 污言秽语像冰雹一样砸进来,福英猛地站起身,攥着毛笔的手微微发抖。她想反驳,喉咙却像被堵住一样,发不出一点声音。那些话像针,密密麻麻地扎进她的心里,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一道冷厉的声音划破喧嚣:“你们的嘴,是不想要了吗?” 顾文轩带着两个穿着警服的人,大步流星地走过来。他脸色铁青,眼神里的寒意几乎能将人冻僵。那几个泼妇一见这阵仗,顿时吓得噤了声,讪讪地想往后退。 “谁让你们来的?”顾文轩的目光扫过她们,声音沉得像冰,“是李成枫给了你们好处,还是你们天生就爱嚼舌根?” 泼妇们支支吾吾说不出话,顾文轩冷笑一声,看向身旁的警察:“把这些人带回警局,好好问问,是谁指使她们来的。还有,去把李成枫给我找来!” 警察应声上前,泼妇们吓得魂飞魄散,哭爹喊娘地求饶。 顾文轩没理会她们,径直走进铺子,看着脸色苍白的福英,心头一紧。他快步上前,将她紧紧搂进怀里,声音带着心疼和愧疚:“福英,对不起,是我来晚了。” 福英靠在他的怀里,紧绷的弦终于断了。她攥着他的衣襟,肩膀微微颤抖,眼泪无声地滑落,浸湿了他的长衫。 “文轩……”她哽咽着,“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我知道。”顾文轩收紧手臂,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坚定得不容置疑,“我信你。从今往后,有我在,谁也不能再欺负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