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我,靖江王,开局圈禁凤阳》 第1章 凤阳高墙 洪武十四年的凤阳,秋意已深。 皇城高墙内的别院,落叶堆积在青石缝里,无人打扫。两个穿着褐色宦官服的身影穿过荒芜的庭院,手里提着沉甸甸的食盒,脚步却轻得像猫。 “这差事真不是人干的。”年轻些的王德低声抱怨,“那位爷昨日又摔了三个碗,指着我鼻子骂了半个时辰。” 年长的李顺斜他一眼,细长的眼睛扫过院落深处那间门窗紧闭的厢房:“少说两句。咱们能摊上照看王爷的差事,已是祖上积德——至少性命无忧。” “性命无忧?”王德扯了扯嘴角,“您是没瞧见昨日他那眼神,像要活撕了我似的……” 话虽如此,两人脚步却没停。 他们负责照看圈禁在此的废靖江王朱守谦,已有整整一年。这位爷去年被从桂林押回,废为庶人,圈禁凤阳祖地,今年刚满二十一。按说这般年纪,又是自幼养在宫里的龙子凤孙,本该知书达理才是,可这位…… 李顺想起上月送饭时,屋里酒气冲天,那位爷赤着脚在屋里转圈,一会儿哭一会儿笑,最后指着南京方向破口大骂“皇爷爷不公”,吓得他连滚爬爬退出来,三天没睡好觉。 这种话,传到仪鸾司耳朵里,是要掉脑袋的。 到了厢房门口,李顺深吸一口气,抬手叩门。 “王爷,午膳送来了。” 没有回应。 又叩了三声,还是寂静。 王德心里莫名一跳。往常这位爷就算醉得不省人事,听到“膳”字总会有些动静。他侧耳贴上门板——里头太安静了,静得反常。 “李公公,不对劲。”王德声音发紧。 李顺脸色也变了。他伸手推门,门没闩,“吱呀”一声开了道缝。 秋日惨白的天光照进厢房,照亮了满室狼藉——翻倒的酒坛、撕碎的字画、散乱的衣袍,还有……横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青色身影。 朱守谦趴在地上,脸侧向里,一只手臂伸着,五指微微蜷曲。另一只手边,是个滚倒的空酒坛。 “王爷?”王德颤声唤道。 没有动静。 李顺的手开始抖了。他挪进屋,鞋底踩到碎瓷片,发出刺耳的“咯吱”声。他蹲下身,颤巍巍伸出手,探向朱守谦露在外面的脖颈。 冰凉。 他又试鼻息,手指悬在那儿许久,脸色一点点白下去,最后惨白如纸。 “没、没了……”李顺一屁股坐倒在地,声音变了调,“没气儿了!” 王德手里的食盒“哐当”摔在地上,饭菜撒了一地。他腿一软,要不是扶着门框,也得瘫下去。 “这、这怎么……”王德语无伦次,“昨儿晚上还好好的,还骂人来着,怎么、怎么就……” 李顺突然爬起来,死死抓住王德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肉里:“不能声张!绝对不能!” “可王爷死了,咱们得报上去啊——” “你傻吗?!”李顺眼睛通红,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诛心,“咱们俩是日夜照看他起居的!王爷横死,咱俩第一个掉脑袋!皇上什么性子你不知道?蓝玉大将军去年北征抓了多少元酋,回来封了永昌侯,可之前犯错时差点被剥皮实草!皇上对功臣尚且如此,对咱们这些奴婢……” 王德浑身一哆嗦,想起那位坐镇南京的洪武皇帝的手段。空印案才过去几年?皇上最恨办事不力、看守不严。一个被废的王爷死了,照看太监还能活? “那、那怎么办……” “跑!”李顺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趁还没人发现,收拾细软,天黑就出凤阳!往南走,过江,找个山高皇帝远的地方藏起来!”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决绝。 李顺先动了。他冲到朱守谦床边,掀开枕头——下面藏着个小布包,里头有二十几两碎银,是这些年省吃俭用攒下的。他又去翻箱笼,找出几件稍微值钱的旧衣,一件绛紫色袍子的腰带扣是鎏金的,能拆下来卖钱。 王德也回过神,手忙脚乱去翻桌案抽屉。里头有几封旧信,是早年宫里写的,没用。倒是在最底下摸到个硬物——是个象牙雕的小印,刻着“靖江王宝”四字。这玩意儿不敢卖,但…… 他突然顿住。 眼角余光瞥见,地上那只伸着的手,好像……动了一下? 王德僵住了,死死盯着那只手。 又动了一下。食指微微弯曲,叩了叩地面。 “李、李公公……”王德声音发颤,“你看……” 李顺正埋头把银子往怀里塞,不耐烦道:“看什么!赶紧的——” 话没说完,他也看见了。 地上那个“尸体”,突然发出一声含糊的呻吟,然后……慢慢翻了个身。 朱守谦捂着额头坐了起来。 那张脸因为宿醉而苍白浮肿,但眼睛是睁开的,而且正茫然地看着他们。 “唔……”朱守谦皱着眉,声音沙哑得厉害,“这是……喝了假酒么?头怎么像要裂开……” 王德双腿一软,直挺挺跪了下去。 李顺怀里的银子“哗啦”撒了一地。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朱守谦揉了揉太阳穴,视线逐渐清晰。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两个面无人色的太监。一个跪着发抖,一个站着呆若木鸡。然后是一地狼藉,摔碎的碗碟,散乱的衣物,还有……滚到脚边的那些银锭。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古装,又看了看这间古色古香却破败的厢房。 “我这是穿越了么?”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不属于他的记忆。 朱守谦。大明靖江王。朱元璋的侄孙。父亲朱文正因叛逆被诛,自己自小被养在宫中,洪武三年封王,九年就藩桂林,在任上横征暴敛、凌辱官府,十三年被废,押回凤阳圈禁…… 还有昨夜。原主抱着酒坛,一边喝一边哭骂,最后酒精中毒,一命呜呼。 然后……他就来了。 穿越了,他一个二流大学历史系的大三学生,只是因为熬夜看小说睁开眼就来到这里。穿成一个二十一岁就被废黜圈禁、在历史上郁郁而终的倒霉王爷。 “王爷……您、您醒了?”王德终于挤出声音,磕磕巴巴,“奴才、奴才以为您……” “以为我死了?”朱守谦接过话头,声音平静得可怕。 他撑着地面站起来,身体晃了晃。这具身体太虚弱了,长期酗酒,气血两亏,站起来都眼前发黑。 李顺“扑通”也跪下了,额头抵地:“王爷恕罪!奴才们该死!奴才们只是、只是见王爷久无动静,担心……” “担心我死了,你们要掉脑袋。”朱守谦走到桌边,扶着掉漆的椅背坐下,“所以打算卷钱跑路。” 这话一出,两个太监抖如筛糠。 完了。全完了。这位爷虽然被废,但要弄死两个太监,还是一句话的事。圈禁归圈禁,他终究是皇亲,是皇上亲自下旨“圈禁祖地思过”的朱家血脉。 朱守谦没看他们,而是环顾这间屋子。 窗户纸破了三处,冷风呼呼往里灌。家具陈旧,唯一像样的是那张紫檀木床,还是当年从桂林押回来时特许带上的。墙角堆着十来个空酒坛,空气里弥漫着劣质酒和霉味混合的怪味。 这就是一个被遗忘的王爷的全部。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修长,但指甲缝里有污垢,掌心有薄茧,是这一年被勒令下田“体验稼穑”留下的。手腕细得能看到骨节,青色血管清晰可见。 “现在是什么时辰?”他忽然问。 王德一愣,忙道:“回王爷,快、快午时了。” “年月呢?” “洪武十四年,九月初七。” 洪武十四年。朱元璋还在位。太子朱标还活着。蓝玉还是那个战功赫赫的永昌侯。而自己这个被皇爷爷亲手圈禁的侄孙,在这高墙里已经关了一年。 朱守谦沉默片刻,看向地上散落的银锭:“那些,是你们的?” “是、是奴才们多年的积蓄……”李顺声音发虚。 “收起来吧。”朱守谦说,“我不动你们的钱。” 两个太监愕然抬头。 这位爷转性了?往常但有点不顺心,非打即骂,克扣月钱更是常事。今日怎么…… “去打盆热水来。”朱守谦揉了揉眉心,“再弄些醒酒汤。还有,这屋子……收拾一下。” 王德和李顺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出去准备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 朱守谦走到那面模糊的铜镜前,看着镜中的人。 二十一岁的年纪,本该意气风发,可镜中人眼窝深陷,颧骨凸出,一副被酒色掏空的模样。只有那双眼睛——原本该是浑浊颓唐的,现在却清亮锐利,深处藏着一丝与这年纪不符的冷静。 他知道原主是怎么死的。 酗酒。抑郁。自暴自弃。最后在一个秋夜里,酒精中毒,无声无息死在冰冷的地上。史书上会记一笔“废靖江王守谦,圈禁凤阳,卒”,连死因都含糊。 而他来了。 “朱守谦……”他对着镜中人低语,“你这辈子,活得真够窝囊的。” 父亲叛逆被诛,童年战战兢兢,少年就藩后疯狂发泄,被废后彻底堕落。每一步,都走成了死局。 但如今,这局棋换了下棋的人。 屋外传来脚步声。王德端着热水进来,李顺跟在后面,手里捧着醒酒汤和干净的布巾。 两人小心翼翼伺候他洗漱。水温刚好,布巾柔软,醒酒汤里加了姜片和橘皮,辛辣中带着清香。 朱守谦慢慢喝着汤,忽然问:“外头现在,是什么光景?” 王德和李顺对视一眼,不敢多言。 “说。”朱守谦放下碗,“我不怪你们。” 李顺咽了口唾沫,小声说:“皇上月前下了旨,凤阳守备加严了。咱们这院子外头,日夜都有亲军卫轮值。不过……送菜的老刘头昨日悄悄说,朝廷大军正在云南打仗呢,傅友德将军、蓝玉将军、沐英将军都去了。” 云南。 朱守谦心里一动。洪武十四年,正是明军平定云南之战的关键时期。傅友德、蓝玉、沐英……这些名字在史书上熠熠生辉。而自己,却在这高墙里腐烂。 “还有呢?”他问。 “还有……”王德犹豫了一下,“老刘头说,朝中有大臣上奏,说诸藩王就藩后多有骄纵,请皇上严加管束。皇上好像……留中未发。” 藩王。管束。 朱守谦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是了,这个时间点,朱元璋已经开始对藩王势力产生警惕了。虽然还没有后来的削藩之举,但猜忌的种子已经埋下。 而自己这个被废的藩王,在这种时候,反而成了最没有威胁的一个。 或许……真是个机会。 一个重新进入棋局的机会。 “我知道了。”朱守谦站起身,“你们下去吧。对了——” 他看向二人:“今日之事,若有人问起……” “奴才们什么都不知道!”王德抢着说,“王爷只是宿醉未醒,奴才们伺候洗漱后就退下了!” 朱守谦点点头,挥了挥手。 两人倒退着出去,轻轻带上门。 屋子里又静下来。 朱守谦走到窗边,透过破纸洞往外看。秋日的天很高,很蓝,几片枯黄的梧桐叶在风里打转。高墙的阴影投在地上,把院子切成明暗两半。 远处似乎有脚步声,是巡逻的亲军卫。 他站了很久。 然后转身,走到书案前——那上面积了厚厚一层灰。抽开抽屉,找出半截墨锭,一方破砚,还有几张泛黄的纸。 他磨墨,铺纸,提笔。 笔尖悬在纸上,许久未落。 最后,他写下第一行字: 《知稼穑书》 既然要活,就不能再像原主那样活。 既然有第二次机会,就要活出个人样来。 云南正在打仗……这是个切入点。皇爷爷对藩王心有猜忌……这也是个切入点。 先从最基础的事做起——让那个在南京城里的洪武皇帝知道,他朱守谦,不一样了。 窗外的风大了些,吹得破窗纸哗啦作响。 但屋子里的人,脊梁挺得笔直。 第2章 农事初察 王德端着早饭进来时,天刚蒙蒙亮。 他本以为会看到王爷还在宿醉酣睡,或者至少一脸颓唐地瘫在床上。可推开门的瞬间,他愣住了。 朱守谦已经起来了。 不仅起来了,还换上了一身半旧的青色棉袍,头发用木簪束得整齐,正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色。晨光透过破窗纸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虽然还是瘦,但眼神清明,背脊挺直,和昨日那个醉醺醺趴在地上的身影判若两人。 “王……王爷?”王德试探着唤了一声。 朱守谦转过身来:“放下吧。” 声音平静,没有往日的嘶哑和暴躁。 王德连忙把食盒放到桌上,小心翼翼揭开盖子。里头是一碗稀粥,两个杂面馍馍,一碟咸菜。照例是庶人的份例,简单得寒酸。 朱守谦走到桌边坐下,拿起馍馍咬了一口。粗糙,还有点噎人,但他吃得很慢,很认真。吃完一个馍,喝下半碗粥,他才开口:“今日我要出去走走。” “出去?”王德心里一紧,“王爷,这……外头有亲军卫把守,恐怕……” “就在这院子里。”朱守谦打断他,“不出院门。” 王德松了口气,但随即又疑惑起来。这位爷被圈禁一年,除了被勒令下田的那几次,平日从不出房门,今日怎么转性了? “奴才陪您去。”王德忙道。 “不用。”朱守谦站起身,“你去忙你的。我就在院里看看。” 说着,他已经推门走了出去。 秋日的晨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让人精神一振。院子里其实没什么可看的——三间厢房围成的小院,地面是青石板铺的,缝里长着枯草。墙角堆着些杂物,一口井,井轱辘上的绳子都磨得发毛了。 但朱守谦看得很仔细。 他走到井边,摸了摸井轱辘,又探头看了看井水。水很清,但井壁长着青苔,井沿也有裂缝。他蹲下身,捡起块石头扔进去——“噗通”一声,回音沉闷。 “水位不深。”他自言自语,“但提水费劲。” 王德在门口探头探脑,听到这话,忍不住搭腔:“王爷说得是。这井轱辘旧了,打一桶水得摇半天。平日里都是李公公和我轮流……” “为什么不修?”朱守谦问。 王德噎住了。修?拿什么修?谁给修?这院里就他们三个,上面拨的银钱只够吃喝,哪有余力修这些? 朱守谦没等他回答,已经站起身,朝院门走去。 院门是厚重的榆木门,外面上了锁。透过门缝,能看到外面站着两个穿着红色袢袄的亲军卫,持着长枪,像两尊门神。 他没有试图开门,而是沿着墙根走。 墙是青砖砌的,一人半高,顶上插着碎瓦防人攀爬。墙角有几处砖缝裂了,露出里面的夯土。他伸手摸了摸,夯土湿漉漉的。 “这墙基渗水。”朱守谦说,“再下几场雨,怕是要塌一片。” 王德跟在后面,心里嘀咕:这位爷今日是怎么了?尽看这些没用的。 朱守谦走到院子东南角。这里有一小块地,约莫两丈见方,是当初圈禁时留的“自耕地”。按旨意,他应该在这里“亲事稼穑,知民生艰难”。 但地里长满了野草。 荒了一年了。原主根本不管,太监们也不敢管——万一王爷哪天不高兴,说他们逼他下地干活,岂不是找死? 朱守谦蹲在地边,抓了把土。土质尚可,但板结得厉害,杂草根系盘结。他拨开杂草,看到下面还有些去年留下的枯苗——是黍子,长得稀稀拉拉,穗子小得可怜。 “这地没深耕过。”他捏碎土块,“也没施肥。种子撒下去就任它长,能长好才怪。” 王德忍不住道:“王爷,您……您懂农事?” 朱守谦没回答,站起身:“去拿把锄头来。” “啊?” “锄头。”朱守谦重复,“还有铁锹,水桶。另外,去厨房灶膛里掏些草木灰来。” 王德愣了半晌,见王爷神色认真,才慌忙跑去杂物间。不多时,扛着锄头铁锹回来了,手里还拎着个破木桶。 朱守谦接过锄头,掂了掂分量,然后一锄头刨下去。 “噗”一声闷响。土太硬,只刨开浅浅一层。 他调整姿势,又刨了一锄。这次深了些。第三锄,第四锄……动作起初有些生疏,但很快就熟练起来。腰腿发力,手臂挥动,锄头入土的角度、深度,都渐渐有了章法。 王德看得目瞪口呆。 这位爷……真会干活? 不到半个时辰,两丈见方的地翻了一遍。板结的土块被敲碎,杂草根被清理出来堆在一旁。朱守谦额头上出了层薄汗,呼吸也重了——这身体确实虚,但活动开了,反而觉得舒坦了些。 “草木灰呢?”他问。 王德这才想起,忙跑去厨房,端来半簸箕灰黑的灶灰。 朱守谦接过簸箕,均匀地撒在翻好的地上,然后用铁锹翻拌,让灰和土混合。做完这些,他直起腰,看了看天色。 “今日先这样。”他说,“明天找些粪肥来,再深翻一遍。对了,这院里……有茅厕吧?” 王德点头:“有,在后头。” “带我去看看。” 茅厕在后院墙角,是个简易的旱厕。气味自然不好闻,但朱守谦看得很仔细。他探头看了看粪坑,又看了看旁边的堆肥处——其实根本没堆,就是随意倒在那里,蚊蝇乱飞。 “浪费了。”他摇头,“这么好的肥源。” 王德站在下风口,捂着鼻子,心里越来越纳闷。这位爷今日说的话,做的事,没一件像往日那个靖江王。 往回走时,经过西厢房。那是两个太监住的地方,门虚掩着。朱守谦瞥了一眼,看到屋里收拾得还算整齐,但墙角堆着些杂物——破瓦罐、烂麻绳、半截扁担什么的。 “那些东西,”他指了指,“都还能用吗?” 王德忙道:“都是些破烂,修修补补或许还能用,但……” “都拿出来。”朱守谦说,“清点一下。有用的留下,没用的……看看能不能拆了做别的。” 王德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多问,应了声“是”。 回到自己房里,朱守谦洗了手,坐到书案前。 纸已经铺好了,墨也磨好了。他提起笔,沉吟片刻,开始写。 “洪武十四年九月初八,晨。观院中农事,得数弊。” “其一,井轱辘旧损,提水费力。一人日汲水不过十桶,若用于浇灌,两亩地需半日之功。当改进轱辘,或以滑轮组省力……” “其二,墙基渗水,因排水不畅。当挖浅沟导流,并以碎石填之,可固墙基……” “其三,自耕地荒废,土质板结。当深耕、施肥、轮作。粪肥未加处理,蚊蝇滋生,肥效流失。当建堆肥池,以草木灰、粪尿、杂草分层堆积,覆土封之,三月可成良肥……” 他一笔一划写着,字迹起初还有些生涩,但越写越流畅。有些词句是现代的,他斟酌着改成时人能理解的表达。有些方法太超前,他暂时不写,只记下基础的改良。 写着写着,他想起早上的观察,又添了几笔。 “其四,器物浪费。破瓦罐可蓄水,烂麻绳可编筐,扁担修之仍能用。农事之要,在物尽其用……” 写完这一条,他顿了顿,笔尖悬在纸上。 然后,他另起一行,写下一个小标题: “论云南战事与后勤” 这是冒险的一笔。但他必须写。 “云南多山,道路难行,粮草转运艰难。大军日耗粮千石,若全靠后方输送,民夫十万亦不足用。当就地筹粮……” “云南土人善种稻,然耕作粗放,亩产不及江南之半。若遣善农者教之深耕、选种、施肥,一岁可增三成……” “滇地多铜、盐、茶。若战后开矿、制盐、兴茶贸,既可充军费,又可安流民……” 他写得很谨慎,只提建议,不涉军事。但每一条都切中要害——这是他穿越前读史时就思考过的问题,如今写来,自然洞若观火。 不知不觉,日头已近中天。 王德轻轻敲门,送午饭进来。看到王爷还坐在案前写,他悄悄把食盒放下,正要退出去,朱守谦叫住了他。 “王德。” “奴才在。” “你去打听打听,”朱守谦头也没抬,“外面亲军卫里,有没有……凤阳本地人,家里务农的。” 王德一愣:“王爷问这个做什么?” “有用。”朱守谦终于停笔,抬起头,“另外,明日你去领份例时,问问管事的,能不能多给些菜种。什么菜都行,萝卜、白菜、芥菜……都要。” 王德心里直打鼓,但不敢多问,应了声“是”。 等王德退出去,朱守谦才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纸上已经写了满满三页。字迹工整,条理清晰。他看着这些文字,心里渐渐有了底。 《知稼穑书》只是个开始。 他要让朱元璋看到,他朱守谦不是只会酗酒骂街的废物。他懂农事,懂民生,甚至……懂边疆治理。 云南叛乱将起,这就是机会。 但要抓住这个机会,光靠这几页纸还不够。他需要更多实证,需要让人亲眼看到他的改变。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 朱守谦把写好的纸仔细叠好,收进抽屉。然后他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方刚刚翻过的地。 土还是湿的,在暮色里泛着深褐色。明天施了肥,再过几天就能下种了。种什么好呢?萝卜吧,长得快,好养活。 他忽然想起前世小时候,在乡下外婆家,跟着下地种萝卜的情景。那时候觉得累,现在想来,却是难得的安宁。 如今,他也要在这高墙里,种出自己的萝卜了。 “一步一步来。”他低声自语。 先让这院子变个样。先让身边的人看到改变。先让……那些监视他的人,把消息传回南京。 夜风吹进来,带着秋凉。 但朱守谦心里,第一次有了温热的东西。 那是希望。 第3章 卫卒张信 王德是在第二天下午回来的,脸色不太好看。 他去了一趟内务管事处,想讨些菜种,结果被一个尖嘴猴腮的宦官给撅了回来。 “要菜种?哟,王公公,您这是打算在院子里开菜园子呢?”那宦官阴阳怪气地说,“那位爷不是整天喝酒骂人吗?怎么,如今改性子了?想学农事?早干嘛去了!” 王德忍着气,赔着笑:“刘公公,您行个方便,就一点菜种,萝卜白菜都行……” “没有。”姓刘的宦官一甩袖子,“宫里拨下来的份例都是有数的。你们院里就三个人,按庶人标准,一天两顿,粗粮咸菜,哪来的菜种?” “那、那能不能通融通融,我们自己掏钱买点……” “买?”刘宦官斜眼看他,“你们哪来的钱?克扣伙食费了吧?我可告诉你,这事儿要是捅上去,你们俩吃不了兜着走!” 王德碰了一鼻子灰,垂头丧气回来。 至于打听亲军卫里有没有凤阳本地务农的——他根本没敢开口。那些亲军卫一个个凶神恶煞,他一个太监凑上去,不被踹两脚就不错了。 回到院里,王德站在朱守谦房门口,犹豫了半天才敲门。 “进来。” 朱守谦正在看书——是王德从杂物间翻出来的半本《农桑辑要》,书页都发黄了。他抬起头,看到王德的表情,心里就明白了七八分。 “没要到?” 王德扑通跪下了:“奴才没用……” “起来说话。”朱守谦放下书,“怎么回事?” 王德把经过说了,末了补充道:“那个刘公公,是宫里派来管凤阳庶务的,听说和仪鸾司的钱百户有点关系,所以跋扈得很。往常咱们的份例,他就经常克扣,送来的米都是陈米,有时还掺沙子……” 朱守谦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种事不稀奇。宫里宫外,捧高踩低是常态。他一个被废的王爷,能活着就不错了,还想有优待? “亲军卫那边呢?”他问。 “奴才……没敢问。”王德低下头。 朱守谦沉默片刻,站起身:“我出去看看。” “王爷!”王德慌了,“您不能出去啊!外头有令,您只能在院里活动,出了院门,亲军卫有权……” “我知道。”朱守谦打断他,“我不出院门,就在门口说几句话。” 他说着已经往外走。王德没办法,只能跟在后面。 院门紧闭着,但门缝很大。朱守谦走到门前,透过门缝往外看。 两个亲军卫还在那儿站着,穿着红色袢袄,腰挎腰刀,持着长枪。年纪都不大,二十出头的样子,站得笔直,但眼神里透着疲惫——在这站岗不是什么好差事,枯燥,而且没油水。 朱守谦看了片刻,忽然开口:“外面的军爷,辛苦了。” 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两个亲军卫都是一愣,互相看了一眼,没敢接话。 他们是得了严令的:看守废靖江王,不许交谈,不许传递物品,只负责看着人不跑。但上头没说过,如果王爷主动搭话该怎么办。 朱守谦也不急,继续道:“今日天气不错,站久了腿酸吧?我院里有井,水还干净,要不要打点水喝?” 左边那个稍年轻些的卫卒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右边那个年长些的连忙使了个眼色。 “王爷恕罪。”年长的卫卒开口,声音硬邦邦的,“卑职等有军令在身,不敢与王爷交谈。” “军令是说不许交谈,”朱守谦说,“但没说不让喝水吧?王德,打桶水来,从门缝底下送出去。” 王德应了一声,忙跑去打水。 两个卫卒又对视一眼,都有些无措。他们在这儿站岗,确实口干舌燥,但……这水能喝吗? 水桶从门缝底下推出来了,是个干净的木桶,里头清水晃晃悠悠。 年轻卫卒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看向同伴。年长卫卒犹豫了一下,终究没忍住,弯腰提起水桶,自己先喝了一口——他是怕有毒,得先试。 水很清,带着井水的甘甜。他喝了一大口,然后递给同伴。 年轻卫卒接过来,咕咚咕咚灌了半桶,这才长舒一口气:“多谢……王爷。” “客气。”朱守谦的声音从门内传来,“对了,我听说你们是亲军卫的,不知是哪一卫的弟兄?” 年轻卫卒刚要答话,年长卫卒又瞪了他一眼,然后对着门缝道:“王爷,卑职等不能多说,请王爷见谅。” “理解。”朱守谦说,“不过我看你们年纪轻轻,应该都是良家子出身吧?家里可还种地?” 这话问得突兀。 年轻卫卒忍不住了,小声道:“我爹是凤阳本地农户,家里有十亩地……” “小五!”年长卫卒低喝。 但朱守谦已经接话了:“十亩地,不错。种的是麦还是稻?” “麦子。”年轻卫卒下意识回答,“我们这儿种稻少,水不够。” “麦子好啊。”朱守谦的声音听起来很平和,“不过麦子耗肥,你家地肥力怎么样?” “还行吧……就是年年种,地有点乏了,我爹说收成一年不如一年。” “那是该轮作了。”朱守谦说,“或者种一季豆子,豆子能肥地。另外,粪肥得沤熟了再上,不然烧苗。” 年轻卫卒愣了:“豆子能肥地?” “能。”朱守谦说,“豆子的根上有根瘤,能固氮……就是能把空气中的肥气固定到土里。种一季豆子,相当于上了一茬肥。” 这话说得两个卫卒都懵了。他们哪懂这些?只知道祖祖辈辈都这么种,收成好坏看天。 年长卫卒忍不住问:“王爷……您怎么知道这些?” “书上看的。”朱守谦说,“另外,我自己也种过地——就在这院里。对了,我院里有块地,想种点菜,但没菜种。你们知道哪儿能弄到吗?” 年轻卫卒刚要说话,年长卫卒抢道:“王爷,这事……卑职等不知。” 但年轻卫卒却压低声音对同伴道:“张哥,你家不是有菜园子吗?你娘前两天还说萝卜种子用不完……” 年长卫卒——姓张的卫卒瞪了他一眼,然后犹豫了。 门内,朱守谦静静等着。 过了一会儿,张卫卒才道:“王爷,卑职家里确实有些萝卜种子……但卑职不敢私相授受。” “我明白。”朱守谦说,“这样,我不白要你的。我拿东西换——我这儿有几条农事上的建议,关于怎么堆肥、怎么防虫、怎么省水,你记下来,回去告诉你爹,算是我换你菜种的报酬。” 张卫卒心动了。 他是凤阳本地军户,家里确实有地。爹娘年纪大了,种地越来越吃力,收成也不好。如果真能有法子增产…… “王爷说的……当真?” “当真。”朱守谦说,“王德,拿纸笔来。” 纸笔从门缝底下递出来了。张卫卒接过,有些手足无措——他识字不多。 朱守谦似乎想到了这点,道:“我说,你记。记不住没关系,大概意思明白就行。” 于是,朱守谦开始说。 “第一,堆肥。粪尿不要直接上地,挖个坑,一层粪尿一层草一层土,堆起来,封上,过三个月再翻开,就是好肥。” “第二,防虫。种菜前,把种子用草木灰水泡一夜,能防虫。地里发现虫子,撒草木灰,或者用烟叶泡水喷。” “第三,省水。浇水要浇根,不要浇叶。早上或晚上浇,中午别浇。地垄要做成中间低两边高,水能存住……” 他说得很慢,一条一条,都是简单实用的法子。 张卫卒听着,眼睛越来越亮。他是种过地的,一听就知道这些法子有道理,而且不难做。 等朱守谦说完,张卫卒捏着那张纸,手有点抖。 “王爷……这些,真的管用?” “试试就知道了。”朱守谦说,“菜种呢?” 张卫卒一咬牙,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他娘确实给他带了萝卜种子,让他自己在营房边上种点菜吃。他本来舍不得,但现在…… 他把布袋从门缝底下塞了进去。 朱守谦接过,打开看了看,是饱满的褐色种子。 “多谢。”他说,“以后若还有农事上的问题,可以问我。” 张卫卒犹豫了一下,低声道:“王爷,卑职叫张信,是亲军卫小旗。今日之事……请王爷莫要声张。” “张信。”朱守谦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我记住了。放心,我不会给你惹麻烦。” 张信松了口气,又看了同伴一眼,两人退回到岗位上,继续站岗。 但气氛已经不一样了。 门内,朱守谦捏着那袋萝卜种子,嘴角微微勾起。 第一步,成了。 王德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他怎么也想不到,王爷三言两语,居然真从亲军卫手里弄来了菜种,还……还搭上了关系? “王德。”朱守谦转身,“把这些种子拿去,一半今天下午就种下,另一半留着。另外,从今天开始,茅厕里的粪尿都收集起来,按我说的法子堆肥。” “是、是。”王德连忙接过种子。 “还有,”朱守谦看向门外,“以后每天给外面的军爷送水。他们站岗辛苦,别让人渴着。” “奴才明白。” 朱守谦点点头,回了房。 坐到书案前,他重新铺开纸,继续写《知稼穑书》。 但这一次,他添了一条新的内容。 “亲军卫卒张信,凤阳军户,家有田十亩,父母年迈。与之言农事,授以堆肥、防虫、省水之法,换得萝卜种子一袋。” “由此可见,军中士卒多出身农户,关心农事。若于军中推广农技,一可收士卒之心,二可增其家产,三可……” 他顿了顿,笔尖悬停。 三可什么? 三可让这些士卒成为他的眼睛,他的耳朵,甚至……他的助力。 但这不能写出来。 朱守谦笑了笑,把最后几个字涂掉,改成了“三可强国本”。 有些事,能做不能说。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院子里,王德和李顺正在翻地撒种,两个人嘀嘀咕咕,但动作还算麻利。 远处传来换岗的号令声。张信和同伴该下值了。 朱守谦走到窗边,看到张信离开时,回头朝院子看了一眼。 那眼神里有好奇,有疑惑,还有一丝……期待。 “慢慢来。”朱守谦低声自语。 种子已经种下了,不止是地里的萝卜种子。 还有人心里的种子。 第4章 芽苗与刁难 萝卜种子撒下去的第七天,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 王德照例去井边打水,走过那块地时,他下意识瞥了一眼——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发、发芽了!”他失声叫道。 李顺闻声从屋里跑出来,两人一起蹲在地边,眼睛瞪得溜圆。 两丈见方的地里,密密麻麻冒出了一层嫩绿的芽尖。很小,很细,但确确实实是萝卜苗。晨露挂在叶尖上,在初升的阳光下闪着微光。 “真……真长出来了?”李顺声音发颤。 他们不是没见过菜苗。但这是王爷亲手种的,是那个被废后只知道酗酒的靖江王种的。而且长得这么快,这么齐整——这才七天啊! 朱守谦推开房门时,就看到两个太监蹲在地边,像看着什么稀世珍宝。 他走过去,看了看那些嫩苗,点点头:“出得不错。” 语气平静,仿佛理所当然。 王德转过头,眼神里充满了不可思议:“王爷,这、这也太快了……” “种子好,地肥,自然快。”朱守谦蹲下身,仔细看了看苗情,“不过有点密了。今天得间苗。” “间苗?” “就是把多余的苗拔掉,留出足够的生长空间。”朱守谦边说边示范,手指轻轻捏住一簇苗中比较弱小的,往上一提,“这样。间距留三指宽。” 王德和李顺连忙跟着做。动作起初笨拙,但很快就熟练起来。嫩苗拔出来时,根部还带着湿润的泥土,散发出一股清新的气味。 “这些拔下来的苗,”朱守谦说,“洗干净,中午煮汤。” “这……能吃?” “能吃,而且鲜嫩。” 做完这些,朱守谦又去看了堆肥的地方。 那是他在院子角落挖的一个浅坑,按一层粪尿、一层杂草、一层土的顺序堆起来,上面用破草席盖着。七天过去,掀开草席一角,能闻到一股发酵特有的酸味,但不刺鼻。用手探进去,温度明显比外界高。 “发酵得不错。”朱守谦说,“再有一个月就能用了。” 王德看着那堆黑乎乎的肥料,又看看地里绿油油的萝卜苗,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这位爷,或许真不一样了。 正想着,院门外传来响动。 是换岗的亲军卫来了。王德习惯性地要去打水,却听到外头有人低声喊:“王公公,王公公在吗?” 声音有点熟。 王德凑到门缝一看,是张信。今天不是他轮值,但他却穿着常服站在门外,手里还提着个小布袋。 “张……张军爷?”王德压低声音。 张信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才凑近门缝:“王公公,王爷在吗?我有点事想请教。” 王德连忙去禀报。 朱守谦走到门后:“张信?什么事?” “王爷,”张信的声音透着兴奋,“您上次说的堆肥法子,我回去跟我爹说了。我爹半信半疑,但还是按您说的做了个小堆试试。这才七天,今早翻开一看,里面热乎乎的,我爹说从没见过粪肥能发这么热!” 朱守谦笑了:“热就对了,说明发酵得好。等不热了,颜色变黑变碎了,就能用了。” “是是是!”张信连声应道,“另外……还有件事想请教王爷。” “你说。” “我爹说,家里有片地,种麦子老是长不好,叶子发黄。往年这时候该抽穗了,今年却蔫蔫的。王爷您看这是怎么回事?” 朱守谦沉吟片刻:“叶子发黄,是整片发黄,还是叶脉绿、叶肉黄?” “这……我没细看。不过我爹说是整片发黄。” “那可能是缺氮肥。”朱守谦说,“你让老人家往地里撒些腐熟的人粪尿,或者豆饼泡的水。另外,如果地太板结,根扎不下去,也会黄叶。得松松土。” 张信听得认真:“腐熟的人粪尿……就是堆过的那种?” “对。没堆过的会烧根,一定要用堆过的。” “我明白了!”张信顿了顿,从门缝底下塞进来那个小布袋,“王爷,这是我家自己收的白菜种子,不多,您拿着。” 朱守谦接过:“多谢。” “该我谢王爷才对。”张信说完,又补了一句,“对了王爷,您要小心内务的刘公公。我听人说,他昨天在酒桌上抱怨,说您院里最近‘不太安分’,还说要来‘看看’。” 朱守谦眼神一凝:“我知道了。” 张信不敢多留,匆匆走了。 王德在旁边听得脸色发白:“王爷,刘公公他……” “该来的总会来。”朱守谦把白菜种子递给王德,“收好。另外,去把屋里我写的那些纸都藏起来,藏稳妥些。” “是!” 果然,午后刚过,院门外就传来了尖细的嗓音。 “开门!内务管事刘公公到!” 王德和李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慌乱。朱守谦却平静地坐在屋里,手里还拿着那本《农桑辑要》。 院门开了。 进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宦官,面白无须,眼睛细长,穿着靛蓝色的宦官服,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正是内务管事刘公公。 他一进门,眼睛就四处扫视。 看到井边新修过的轱辘,看到墙角堆肥的浅坑,看到地里绿油油的萝卜苗——他的眉毛挑了起来。 “哟,王德,李顺,你们这院子收拾得挺像样啊。”刘公公慢悠悠地说,声音拖得长长的,“这地……谁种的?” 王德硬着头皮道:“回刘公公,是、是奴才们种的。” “你们?”刘公公笑了,“你们俩什么时候会种地了?我记得你们都是宫里出来的,连锄头怎么握都不知道吧?” 李顺忙道:“是、是王爷指点奴才们种的……” “王爷?”刘公公转头看向朱守谦的房门,脸上的笑容冷了三分,“哪位王爷?这儿只有被废的庶人朱守谦,哪来的王爷?” 这话说得诛心。 王德和李顺都跪下了,不敢接话。 刘公公走到地里,用脚尖拨了拨萝卜苗:“种得还挺好。种子哪来的?” “是……是奴才们以前攒的。”王德声音发颤。 “攒的?”刘公公眯起眼,“你们每月的份例都是我经手的,我怎么不知道你们还有闲钱买种子?” 他走到堆肥坑边,用帕子捂着鼻子:“这又是什么?弄得臭烘烘的。” “是……是堆肥。”李顺小声说。 “堆肥?你们倒是有闲心。”刘公公转身,看向朱守谦的房门,“看来,这院里的人日子过得太舒坦了。从下个月起,份例减三成。” 王德猛地抬头:“刘公公,这、这不合规矩啊!庶人份例是皇上定的,您不能……” “我不能?”刘公公冷笑,“我说能就能。不服?你去南京告御状啊!” 屋里,朱守谦放下了书。 他推门走出来。 刘公公回头看到他,也不行礼,只皮笑肉不笑地说:“朱公子,出来啦?我正要说呢,你这院里又是种地又是堆肥的,动静不小啊。皇上让你在这儿思过,没让你搞这些吧?” 朱守谦看着他,没说话。 刘公公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但又想到对方只是个被废的庶人,胆子又壮了:“我警告你,安分点。再搞这些乱七八糟的,就不是减份例这么简单了!” “说完了?”朱守谦终于开口。 刘公公一愣。 “说完了就出去。”朱守谦声音平静,“我院子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你——”刘公公气得脸都白了。他没想到对方敢这么跟他说话。 “王德,送客。”朱守谦说完,转身回了屋。 门关上了。 刘公公站在院里,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他身后的两个小太监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好,好得很!”刘公公咬牙切齿,“咱们走着瞧!” 他甩袖走了。院门重新关上,落锁声格外刺耳。 王德和李顺站在院里,面如死灰。 “王爷……”王德颤声对着房门道,“这下可怎么办?份例减三成,本来就不够吃,这下……” 屋里传来朱守谦的声音:“够吃。” “啊?” “我说,够吃。”朱守谦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沉稳有力,“萝卜快能吃了,白菜也能种。另外,张信家的问题解决了,他会念这个情。至于姓刘的……” 他顿了顿。 “跳梁小丑,不必理会。” 王德和李顺面面相觑,不明白王爷哪来的底气。 但他们没看到,屋里,朱守谦正坐在书案前,提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洪武十四年九月十五,内宦刘某刁难,克扣份例。此人贪鄙,可利用之。” 写完,他放下笔,看向窗外。 地里,萝卜苗在秋风中轻轻摇曳。 绿意盎然。 第5章 平滇十策 萝卜长到拇指粗的时候,秋霜下来了。 那天早上,王德推开房门,看见地上、屋顶上、菜地里都覆了一层薄薄的白霜。他吓了一跳,忙跑到地里去看——萝卜叶子被霜打得有点蔫,但扒开土一看,下面的萝卜还水灵灵的,没冻坏。 “王爷,下霜了!”王德隔着门喊。 朱守谦推门出来,看了看天。秋高气爽,正是萝卜最甜的时候。 “该收了。”他说,“今天就把萝卜都拔了吧,再长该糠心了。” 王德和李顺拿着小锄头,开始挖萝卜。土已经松过两次,萝卜一拔就起来。个个都有拳头大小,皮是淡紫色的,圆滚滚的。拔出来时带着泥土的腥气,但洗净了,露出白生生的肉,看着就喜人。 一共收了三十七个萝卜。整整齐齐码在井台上,像一排小胖墩。 “中午吃萝卜。”朱守谦说,“王德,你去厨房,拿两个萝卜切块,和昨天剩的骨头一起炖汤。李顺,你再拔几个萝卜,切成细丝,用盐腌一下,挤干水,拌点醋和香油。” 王德愣了:“王爷,咱们……哪来的香油?” 朱守谦顿了顿:“那就只拌醋。另外,萝卜叶子别扔,洗干净,焯水后凉拌。” 两个太监依言去做了。 中午,院子里飘出了久违的肉香——那是王德偷偷藏起来的半根猪骨,是上个月份例里唯一见荤的东西,一直舍不得吃。 萝卜炖得软烂,汤色奶白。凉拌萝卜丝爽脆,焯水的萝卜叶子带着清苦,但淋上醋后别有风味。 三人围坐在院里的小石桌旁,吃得很慢。 朱守谦咬了一口萝卜,清甜,汁水足。他又喝了一口汤,热乎乎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王德吃着吃着,眼圈有点红。他想起这一年来,送来的饭菜不是冷的就是馊的,王爷要么不吃,要么摔碗。哪有像现在这样,三个人安安静静坐在一起,吃一顿热饭? “王爷,”李顺小声说,“这萝卜……真好吃。” 朱守谦点点头:“秋后的萝卜赛人参。以后咱们多种些,冬天就不愁了。”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三长两短,是约定好的暗号——张信来了。 王德连忙去开门。张信闪身进来,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 “王爷,”他先给朱守谦行了礼,然后把油纸包放在石桌上,“这是我家自己做的腊肉,我娘让我带给王爷尝尝。” 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半条黑红色的腊肉,肥瘦相间,油光发亮。 朱守谦没推辞:“替我谢谢你娘。” 张信憨厚地笑了笑,又说:“王爷,您上次说的法子真管用!我爹往麦地里撒了堆肥,又松了土,这几天麦子叶子不黄了,还抽穗了!我爹说,今年收成肯定比往年好!” “那就好。”朱守谦示意他坐下,“吃了没?没吃一起吃点。” 张信连忙摆手:“不敢不敢,卑职站岗前吃过了。” 但他还是坐下了,眼睛不由自主地往桌上瞟——那萝卜汤闻着真香。 朱守谦让王德给他盛了一碗。张信推辞不过,接过来喝了一口,眼睛都亮了:“王爷,这汤……” “就是萝卜炖的。”朱守谦说,“你家里要是有萝卜,也可以这么炖。排骨、筒骨都行,没有骨头,光炖萝卜也好喝。” 张信连连点头,又说起正事:“王爷,还有件事……我今日换岗时,听驿卒说,云南那边战事吃紧。” 朱守谦手里的筷子顿了顿:“怎么说?” “说是元梁王把匝剌瓦尔密拼死抵抗,傅友德将军虽然连克数城,但滇池一带久攻不下。朝廷运粮的队伍在乌蒙山遇袭,损失了一批粮草。”张信压低声音,“皇上震怒,连发了三道敕令催促。” 朱守谦沉默片刻,问:“蓝玉将军和沐英将军呢?” “蓝将军在曲靖,沐将军在昆明外围,都僵持着。”张信说,“我听驿卒的意思,朝廷现在最头疼的是粮草。云南山多路险,运粮太难,十石粮从湖广运过去,路上就得吃掉八石。” 朱守谦放下筷子,站起身,在院子里踱了几步。 秋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 他忽然转身:“张信,你可知道云南当地种什么粮食?” 张信一愣:“这……卑职不知。” “我知道。”朱守谦说,“云南种稻,一年两熟。但耕作粗放,亩产不及江南一半。如果朝廷能在当地屯田,就地取粮,何须千里转运?” 张信听得有些懵:“王爷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朱守谦看着他,“这场仗的关键不在前线,而在后方。谁能解决粮草问题,谁就能赢。” 张信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朱守谦没再多说,让王德包了几个萝卜给张信带上,又嘱咐道:“你爹的麦地,抽穗后要防鸟。扎几个草人,或者拉网。另外,腊肉我收下了,这份情我记着。” 张信千恩万谢地走了。 院门重新关上后,朱守谦回到屋里,铺开了纸。 墨是昨天新磨的,纸是李顺从库房讨来的边角料,粗糙,但能写字。 他提笔,在纸中央写下四个字: 平滇十策 然后停住了。 不是不知道写什么,而是要先理清脉络。他要让这封奏疏既切中要害,又不会引起朱元璋的猜疑——一个被废的藩王,怎么会对千里之外的战事了如指掌? 得从“农事”切入。 朱守谦重新落笔: “罪臣守谦谨奏:臣圈禁凤阳,亲事稼穑,深知粮乃民之本、兵之胆。今闻王师征滇,粮草转运艰难,臣愚以为……” 他写得很慢,字斟句酌。 第一策,屯田。建议大军在占领区就地屯田,以战养战。 第二策,改良农法。派遣善农者教土人深耕、施肥、选种,提高亩产。 第三策,兴修水利。云南多江河,可筑陂塘,蓄水灌溉。 第四策,推广高产作物。提及自己在凤阳试种的萝卜、白菜生长快,可作军蔬补充。 写到第五策时,他停笔想了想,然后写下: 第五策,以工代赈,安流民。 战后必有流民,与其放任,不如组织他们修路、开矿、垦荒,既安定地方,又增加财源。 第六策,茶马盐铁之利。 第七策,土司分化安抚。 第八策,军械改良。 第九策,情报网络。 第十策…… 朱守谦笔尖悬停,最终写下: 第十策,设云南布政使司,改土归流,永镇边疆。 这是长远之策。他知道,历史上的明朝正是在平定云南后设立了“三司”,将云南彻底纳入版图。但现在提出来,会不会太超前? 管不了了。 他要让朱元璋看到,他朱守谦不止会种地,还会治国,会安邦。 写完十策要点,天色已经暗了。 王德进来点灯,看到桌上密密麻麻的字,吓了一跳:“王爷,您这是……” “没什么。”朱守谦把纸叠起来,“收好,和之前的放在一起。” 王德小心翼翼地收起来,又小声说:“王爷,刘公公那边……今天送来的米,又掺了不少沙子。我筛了半天,才筛出两碗能吃的。” 朱守谦眼神冷了冷:“知道了。” “另外,”王德犹豫了一下,“李顺打听到,刘公公在凤阳城里有个外宅,养了个女人,还收了义子。他这些年克扣的银钱,都花在那头了。” 朱守谦挑眉:“消息可靠?” “可靠。那女人是城南卖豆腐的寡妇,街坊都知道。” “好。”朱守谦说,“继续打听,但别打草惊蛇。” 王德应声退下。 屋里只剩朱守谦一人。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秋虫在墙角鸣叫,一声声,凄清而执着。 他想起白天张信的话——粮草遇袭,朱元璋震怒。 这是一个机会。 一个让他重新走进朱元璋视野的机会。 但《平滇十策》现在还不能送上去。火候未到。他需要更多的“实绩”,需要让人亲眼看到,他朱守谦真的变了。 地里的萝卜是一个开始。 张信家的麦地是一个证明。 接下来,他还要做得更多。 窗外,一颗流星划过天际,转瞬即逝。 朱守谦望着那道光痕,低声自语: “快了。” 第6章 暗流渐起 张信是带着他爹一起来的。 那天早上,院门刚开,王德就看到门外站着两个人。张信穿着亲军卫的袢袄,身旁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穿着粗布短褂,脸膛黑红,手里提着个沉甸甸的麻袋。 “王公公,”张信压低声音,“这是我爹,特意来谢谢王爷。” 王德忙让他们进来。 老汉一进院,眼睛就直勾勾盯着那块萝卜地,又看到井边新修的轱辘,墙角堆肥的浅坑,最后目光落在刚从屋里出来的朱守谦身上。 他“扑通”就跪下了。 “王爷大恩!王爷大恩啊!”老汉的声音带着哭腔,砰砰磕头。 朱守谦快步上前扶他:“老人家快起来,这怎么使得。” 老汉不肯起,从麻袋里掏出一把麦穗,双手捧着递到朱守谦面前:“王爷您看!您看这穗子!我家种了三十年地,从没见过这么饱满的穗子!” 那麦穗确实饱满,粒粒鼓胀,金黄灿灿。朱守谦接过,在手心里掂了掂:“亩产估计能到两石吧?” “两石五!”老汉激动得声音发颤,“往年最好的年景也就一石八!王爷,您那堆肥的法子,还有松土的法子,神了!真神了!” 张信在旁边解释道:“我爹按您说的,把堆肥撒下去,又深翻了一遍土。才半个月,麦子就跟疯了一样长。村里人都问,我家是拜了哪路神仙……” 老汉抹了把眼睛:“王爷,您救了我一家啊!今年粮税能交上了,娃他娘也能扯块新布做衣裳了……这袋麦子,是我家新打的头茬,您一定得收下!” 麻袋里是满满一袋新麦,粒粒干净,还带着晒场上的阳光气味。 朱守谦让王德收下,又请老汉坐下说话。 老汉姓张,名老实,人如其名,说话实在。他说凤阳这几年年景不好,不是旱就是涝,加上朝廷征粮重,家家日子都紧巴。他家十亩地,往年交完税,剩下的粮刚够糊口,遇上灾年还得借债。 “王爷您不知道,”张老实搓着手,“咱凤阳是皇上老家,按理说该沾点光。可实际上呢?赋税一分不少,徭役还重。就说今年修皇陵,我家老三被征去干了三个月,一文钱没有,还得自己带干粮……” 朱守谦静静地听。 他知道洪武朝的赋税确实重。朱元璋出身贫苦,最恨贪官污吏,但对老百姓也谈不上多宽松。尤其是凤阳,作为“中都”,各种工程不断,百姓负担可想而知。 “老人家,”他等张老实说完,才开口,“你那十亩地,今年收成好了,但也不能只种麦子。” 张老实一愣:“那……种啥?” “轮作。”朱守谦说,“今年种麦,明年就种豆。豆子能肥地,收了豆还能榨油、做豆腐。后年再种麦,地力就足,收成更好。” “还能这样?”张老实眼睛亮了。 “另外,”朱守谦继续说,“地头地边,可以种些南瓜、豇豆,不占正经地方,但能添口吃的。房前屋后种几棵枣树、柿子树,果子能卖钱,叶子能喂猪。” 张老实听得连连点头,恨不得拿个小本记下来。 正说着,院门外忽然传来喧哗声。 是刘公公的声音,尖厉刺耳:“谁让你们放人进去的?啊?这院里关的是谁你们不知道?万一是刺客怎么办?” 王德脸色一变,忙去开门。 门外,刘公公带着两个小太监,正指着守门的亲军卫骂。那亲军卫是新来的,不认识张老实,被骂得不敢抬头。 刘公公一见院门开了,抬脚就要进来,却迎面撞见朱守谦站在院里。 他脚步一顿,但随即又挺起胸膛:“朱公子,这怎么回事?怎么有外人进来?” 朱守谦还没说话,张老实先站起来了:“这位公公,小老儿是张信他爹,是来谢王爷的……” “谢?”刘公公冷笑,“一个被废的庶人,有什么好谢的?我看你是来图谋不轨的吧!” 张信脸色变了:“刘公公,我爹是老实庄稼人……” “闭嘴!”刘公公瞪他一眼,“你一个亲军卫,私自带人见钦犯,该当何罪?” 这话太重了。张信脸唰地白了。 朱守谦往前走了两步,挡在张信父子身前:“刘公公,张老是来给我送新麦的。怎么,凤阳的百姓给皇上侄孙送点粮食,也犯法?” 他把“皇上侄孙”四个字咬得很重。 刘公公一噎。他敢克扣朱守谦,敢冷嘲热讽,但不敢真否认这层血缘关系——那是打朱元璋的脸。 “送粮可以,”刘公公硬邦邦地说,“但得检查。王德,把麻袋拿过来!” 王德看向朱守谦。朱守谦点点头。 麻袋被拖过来。刘公公示意小太监打开,伸手进去掏了一把麦子,仔细看了又看,甚至还捏起几粒放嘴里咬了咬。 确实是新麦,没问题。 他悻悻地放下:“行了,东西留下,人赶紧走。以后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进出这院子!” 张老实还想说什么,张信悄悄拉了他一把。 父子俩给朱守谦行了礼,退了出去。临走前,张信回头看了一眼,眼神里满是愧疚。 院门重新关上,落锁。 刘公公没急着走,而是在院子里转了一圈。他走到萝卜地边,用脚踢了踢土:“种得挺好啊。看来朱公子日子过得不错,都有闲心种菜了。” 朱守谦没理他。 刘公公又走到堆肥坑边,捂着鼻子:“这什么味儿?弄得乌烟瘴气!王德,李顺,给你们一天时间,把这坑给我填了!” 王德急了:“刘公公,这是堆肥,庄稼就靠它……” “我说填了!”刘公公尖声道,“这是皇家庭院,不是你们乡下猪圈!再让我看见这些脏东西,你们俩也别在这儿待了!” 说完,他甩袖走了。 院子里一片死寂。 王德和李顺看着朱守谦,等他的指示。 朱守谦走到堆肥坑边,看了看里面已经开始发酵的肥料,沉默片刻,说:“不填。” “可是刘公公他……” “他说他的,我们做我们的。”朱守谦转头,“王德,你去打听一下,刘公公最近在做什么。” 王德一愣:“王爷的意思是?” “他今天火气特别大,”朱守廉说,“像是有事。” 王德应声去了。傍晚回来时,他带回一个消息:南京来人了。 “是仪鸾司,”王德压低声音,“来了三个,住在凤阳驿馆。听说……是来巡查圈禁宗室情况的。” 朱守谦眼神一凝。 仪鸾司,朱元璋的眼睛和耳朵,再过几个月仪鸾司就会改名锦衣卫。 他们来凤阳,肯定不只是“巡查”这么简单。是有人告密?还是朱元璋想起了他这个被遗忘的侄孙? “刘公公就是因为这个才发火?”他问。 “应该是。”王德说,“仪鸾司来了,他那些克扣的事要是被查出来……” “那就让他更慌一点。”朱守廉忽然笑了,“王德,明天你去内务处领份例时,故意漏一句,就说……我院里最近记了本账。” “账?”王德没明白。 “对,账。”朱守廉说,“记的都是每日吃食用度,精确到每一粒米。你就随口一提,别说得太明白。” 王德懂了。这是要吓唬刘公公,让他以为王爷在暗中收集他克扣的证据。 “奴才明白了。” 夜里,朱守谦坐在灯下,看着桌上那把金黄的麦穗。 麦香隐隐约约,是丰收的味道,也是希望的味道。 张老实一家因为他的指点,今年能过个好年。但这还不够。他要让更多人知道,他朱守谦不仅能种地,还能安民,能治国。 仪鸾司来了。 是危机,也是机会。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洪武十四年十月初三,仪鸾司至凤阳。张老实送新麦,亩产两石五。刘某惶恐。” 写到这里,他停笔想了想,又添了一句: “可借此人之口,传我改过之事于上听。” 窗外的秋风吹得窗纸哗啦作响。 但这一次,朱守谦心里很静。 棋盘已经开始动了。 下一步,该将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