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狮子女总在屠龙》
1. 初见
是夜无月,雍州露天体育馆却明亮如昼,数十盏灯投射出亮白色光束,照亮了整个体育馆。金属结构和钢化玻璃共同搭建的椭圆形场馆异常安静。上千人都在注视着坐在棋盘前的两名年轻人,等待他们在厮杀中角逐最后的赢家。
棋盘一侧坐着一个年轻女子,高马尾,皮肤白皙,架着一副金丝眼镜,此刻两片鲜艳的红唇正紧抿着,双眸全神贯注地盯着棋盘。一旁的铭牌上刻着她的名字,陆桐。
陆桐,女,24岁,狮子座,entp,身高168cm体重55kg,毕业于一所全国人民都知道的学校,主业保密,是个兼职棋手。她的棋风饱含杀戮气息,简直每一步棋都透露着攻城略地的渴望。
她的对手是个同样二十多岁的男生,铭牌上刻着他的名字,柳云。两人的表情虽然都是如出一辙的冷淡平静,但很明显,柳云的眼神带着即将胜利的傲然和激动。
陆桐执白,柳云执黑。此时棋至中盘,经过一场酣畅淋漓的厮杀后,陆桐屠黑龙的大计失败,正面临柳云的全面反扑。两人是全市数一数二的高手,都已从盘面计算出了本场博弈的胜负,只是陆桐仍想负隅顽抗,柳云谨慎抵挡,实则已是在坐等对手认负。
“陆桐太孤注一掷了……”看台上的一个中年男人摇了摇头,目光仍盯着大屏幕上的棋盘,轻声对身旁的人说,“她太享受屠龙的快乐,十场棋有九场都要举起屠刀。却不知道一个棋手最大的敌人,就是自己,她爱好杀伐的天性帮助她短短几年时间内成为顶尖棋手,却也为她埋下了最大隐患。”
他身旁的年轻男生穿着水蓝色衬衣和牛仔裤,打扮得像个男大学生,眼里却承载着疲惫的、和年龄不符的复杂意味。听了中年人的评价,他只点点头,一言不发。
雍州市地处中原,曾有多个王朝定都于此,围棋文化十分浓厚。历经上千年,围棋传承虽然偶有断流,却始终不曾消亡。时至今日,在不懈的规划推动下,围棋这一国粹在雍州再次焕发生机,不再是小众的爱好。
体育馆内的所有观众都是围棋的爱好者,体育馆大屏幕投射出实时棋局,还贴心地附有AI解说,双方每下一步,棋盘上都会显示AI对于局势的判定。此刻大屏幕闪烁几下,然后预判结果明晃晃地跳了出来:柳云,执黑中盘胜。
盘中获胜,意味着黑白双方的差距过于悬殊,执白的一方即将投子认负了。
少数棋力高深的爱好者早有预判,观棋不语。大多数观众看到AI对于本年度雍州市赛的冠军战预判后,都或是叹气或是低语,赛场里顿时掀起一阵动静不轻的骚动。
裁判长轻咳了一声,立刻有工作人员低声维持秩序,不多时赛场重归于静。
陆桐的听力异常灵敏,堪比她在围棋上的天赋,她当然听到发生了什么。一般的棋手在此时肯定会强装镇静,无论输赢都面沉如水,情绪稳定得像是一只卡皮巴拉。
毕竟连刚摸棋子的小孩都知道,专心,是下围棋的第一要义。
可陆桐就是陆桐,她微微蹙眉,目光居然从棋盘上移开,直直投向了大屏幕。
人群又骚动起来,许多观众都在不满地低语,这样不专心的态度简直是不尊重围棋。
“怪不得这盘棋下得这么臭,丫头还是太浮躁了。”
“真是浪费票钱——还不如第三第四名那一场好看。”
“下成这样还能到冠军赛,怕不是有什么黑幕吧。”
工作人员下意识看向高台——这一次裁判长没有出声,他自己也皱眉盯着赛场中央的陆桐,显然是对这位年轻棋手不专心的态度相当不满。
柳云神情不变,目光中的得色又加深了几分。棋盘上连连失利,再加上外界干扰,他确定陆桐的抵抗持续不了多久了。
导播把大屏幕的画面切换到棋手的脸上,画面中的陆桐收回目光,两片薄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是喃喃自语了什么。
没人听到她说了什么,连离她最近的柳云都什么都没听到,谁都没听到——
除了看台上那个水蓝色衬衣的青春男大。
他盯着屏幕里那两瓣嫣红的嘴唇,眼神里闪过一丝戏谑的笑。中年男人觉察到了,转过头问道:“行远,她在说什么?”
江行远,男,28岁,水瓶座,intj。身高188体重83,毕业于另一所全国人民都知道的学校,本博连读。他本人对围棋一窍不通,只是一个年薪百万、依然在休息日被迫陪老板观赛的打工人。
江行远依然注视着体育馆中心,慢条斯理道:“她说,AI疯球了,我一定会赢。”
老板魏善弈脸上的神情堪称精彩纷呈,仿佛在说“这年轻人……”
江行远又开了尊口:“我喜欢这性格——她之后还有赛事么?”
江行远这句难得的表白,当事人陆桐当然没有听到。她拈起一颗白子,稳稳落在了棋盘右上角。
垂死挣扎罢了,赛场上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浮现出这个念头。然而几手棋过后,对手柳云眼中的得色消失了,他额头上忽然渗出许多细密的汗珠,目光不安地扫视着陆桐侵略的地盘——
陆桐创造了一个劫争。
不止一个简单的劫争,陆桐燃起的战火不是吃一两颗小黑子那么简单,如果柳云输了劫,陆晚趁势攻入他的中间地带,局势将彻底逆转。
“翻盘”这个恐怖的字眼瞬间击中了柳云的心脏,几乎让他喘不上气来。
这一场比赛关系重大,一旦被陆桐实现翻盘,自己输掉的不仅仅是那近百万的冠军奖金,还有他在全国棋手积分榜的排名,这排名决定了他能不能继续参加全国性赛事,甚至可能影响到他的职业生涯。
柳云来不及思考刚才那几手自己失误在了哪里,他当务之急是找到“劫材”。陆桐眼下提了自己一子,只有找到“劫才”,比如威胁陆桐的另一处关键要塞,让陆桐不得不转移注意力、回应一手,自己才能把那一颗要命的白子提走,缓解突如其来的危机。
棋盘上黑白纵横,铺就一幅诡谲的画面。陆桐的三颗劫争之子,构成一只白色的魔爪,牢牢攫住了庞大黑龙的心脏。
江行远在越来越大的议论声中,安静地凝视着大屏幕上AI忽然扭转的局势判断(“陆桐,执白中盘胜”),虽然他连一颗子的运行都看不懂,却仿佛触摸到了那高马尾女生磅礴的生命力,和精密如计算机、狡诈如狐狸的思维力。
裁判长再一次要求观众们安静,工作人员忙于维持秩序,陆桐修长的手指拈起一枚白子,饶有兴味地玩弄着——这个习惯同样是被棋手所不屑的,认为是不稳重的象征,然而陆桐从来没想过要改。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棋局之上,谁都没有注意到,柳云的脸色越来越苍白,额角的细汗已经汇聚成流,沿着脸颊蜿蜒而下,嘴唇上也渐渐变得乌青。他的左手原本是轻轻放在膝上的,此刻五根手指用力地按住左膝,连关节都变成了白色。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终于,柳云颤抖地抬起手,两只苍白修长的手指间拈着一枚黑子。
黑子缓缓向棋盘一角挪去,陆桐发现了他剧烈颤抖的手指,心下一沉,正要转头去喊裁判,只听得当啷一声脆响,黑子直直掉在了棋盘中心,砸的周围几颗棋子错了位。
陆桐惊愕地抬头看向对手,只见柳云瞪大了双眼,皮肤苍白如纸,脸上全是冷汗。他与她对视一眼后,竟然扑通一声向后栽倒了!
“裁判!裁判!”陆桐在一刹那的震惊之后大叫了起来,同时一个箭步冲过去、跪倒在地,想要扶起连人带椅子摔倒的柳云。与此同时周围的裁判组和工作人员也奔了过来。
“快!做心肺复苏!”负责医疗保障的工作人员急速道,“救护车已经在路上了!”
三个穿着白色制服的工作人员把柳云围住,开始检查脉搏、心跳和瞳孔。陆桐为他们让出了位置,缓缓站起身,她觉得手指发麻,心脏狂跳不止,刚刚她全身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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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凝固了,此刻才开始恢复流动。
她退出场地中心,一言不发地在休息区坐下来,慢慢地抱住了自己的膝盖,像是冷极了。
在嘈杂的人声、刺眼的白光,和救护车尖锐的鸣笛声里,她感觉到了异样。她忽的抬起头,向体育馆的东北角看去。目光从漆黑的天幕、纯白的体育馆立柱、蓝色的观众席依次划过,最终锚定在了一个身影上——
那个男人身穿天蓝色衬衣,和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其他五官只能算是俊秀,那双眼睛却格外冷淡清亮,透着一点超凡脱俗的味道。
陆桐确信自己没有见过这个人。然而此时此刻,在混乱的人群和嘈杂的声响中,在突发的惊吓和无奈的终局里,他们遥遥相望,两人如出一辙般打量、评估、计算着对方。
像极了对弈的棋手。
几秒钟之后,江行远收回目光,干净利落地转身离开了。
陆桐没有团队,没有教练,她也没有喊朋友来助阵。实际上她也并不需要,面对官方的调查和询问,她冷静地回忆了赛场的一切细节,并表示可以随时配合再次询问。工作人员对她无可挑剔,也找不出怀疑的理由,正准备让她回家好好休息,突然柳云的负责人跑了过来,眼睛红肿,神色慌乱而茫然。
陆桐的直觉总是准得吓人,她开口:“柳云怎么样?”
“医院说,没抢救过来……”负责人其实也是个年轻人,他是柳云的发小,一直陪着好友奔赴各种赛事,他用手抹了一把脸,嘴唇都在哆嗦,“是突发心梗。”
“突发心梗……”陆桐咀嚼着这几个字。
“陆小姐,今天多谢你了。”
“还是没能帮上忙,不是么?”陆桐面无表情地说,但伸出一只手,克制地、轻柔地拍了拍负责人的手背,“打起精神来吧,如果有需要,可以联系我。”
细密的雨珠自天幕而下,打湿了万物。
陆桐撑起伞,独自走出体育馆,此时已经是深夜,地铁公交都停运了。她快步走着,脚步越来越快,像是要把什么甩在身后似的,又像是在狼狈逃离。
体育馆前停着一辆黑色辉腾,车窗缓缓摇下,江行远注视着暖黄色路灯下的人影,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叮”一声打火机的轻响,一缕白烟缓缓升起,魏善弈在他身后享受地吐了一个烟圈,舒服地眯起了眼睛。半晌后他开口:“真遗憾啊,这么精彩的对局,竟然没有结果。”
“当然有结果,陆桐赢了,获得了一百万奖金。”江行远不动声色地说。“而董事长你,下周会亲自向陆桐颁发这笔奖金。”
魏善弈笑了,江行远的回答在他的意料之中,却不能让他满意,于是他转头聊起了工作:“终期实验的结果怎么样了?”
“很不错,如果能顺利拿到批文上市,咱们真的是开拓了一个崭新的时代。”
“如果不能呢?”魏善弈吹散烟雾,饶有兴致地问道。
“那么,几十亿的研发资金都要打水漂。”
魏善弈点头,赞许道:“是这样的——但如果没有批文,咱们也找到办法上市呢?”
江行远冷冷道:“这与我无关,董事长,我只是一个科研人员。”
魏善弈道:“无关?你的百万年薪,你的别墅和豪车,还有配给你的司机不都是集团给你的么,难道这些也与你无关么?”
江行远沉默了,魏善弈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座位上:“江博士,我非常喜欢你,所以不用紧张,你只要保证产品效果就好。”
江行远冷冷地说:“董事长,恕我直言,如果真的没有批文依然上市,咱们和金/三角的那种生意人就没有任何差别……”
江行远口吻冰冷,魏善弈却丝毫不受影响,仍然用一种不容拒绝的、上位者的姿态打断了他,和蔼地说道:“江博士,我看你对陆桐很感兴趣。要不这样,我替你安排一次见面,算是奖励你这几天泡在实验室的辛苦,怎么样?”
2. 观察
晨光透过出租屋老旧的百叶窗,在地板上切割出斑驳的光影。
陆桐是被窗外持续不断的蝉鸣惊醒的,她猛地睁开眼,视线里的天花板还带着刚睡醒时的模糊重影。下一秒,剧烈的头痛就像有无数根细针在太阳穴里反复穿刺,她叹了口气,习以为常地抬手按在额头上。
每次经历了耗费心神的棋局,第二天总是会剧烈头疼,有时候一连几天都不想吃饭。
出租屋的空调昨天就坏了,夜里她只能开着窗户通风,此刻空气中还残留着雨后的潮湿气息,混合着大爷大妈们晨练的音乐。
陆桐侧过身,看向床头柜上的电子钟——
屏幕显示已经是上午八点十七分。这是柳云出事之后,她第一次能断断续续睡上几个小时,之前的两个夜晚,她几乎都是睁着眼睛到天亮。闭上眼睛,脑海里就会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柳云倒下去的画面:
苍白如纸的脸、从额角滑落的冷汗、砸在棋盘中央的黑子发出的“当啷”声,还有救护车尖锐的鸣笛声,这些片段像坏掉的电影胶片一样,在她的脑海里反复播放,让她连呼吸都觉得沉重。
她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可刚一用力,头痛就愈发剧烈,眼前甚至出现了短暂的黑矇。
她只好又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块因为漏水而泛黄的印记发呆。作为一个习惯了掌控全局的棋手,陆桐从未如此狼狈过——
她可以在棋盘上逆转看似不可能的败局,却无法像自己表现的那样,轻易摆脱现实里突如其来的冲击。柳云的死像一块巨石,压在她的心头。
床头柜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亮起的瞬间,刺眼的光让陆桐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她伸手摸索着拿起手机,看到来电显示上“陈钊警官”四个字时,心脏猛地一缩,原本就沉重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声音因为缺水和失眠而变得沙哑:“喂,陈警官。”
“陆小姐,早上好,抱歉打扰你休息了。”电话那头传来陈钊温和的声音,带着警察特有的沉稳,“我是想告诉你,柳云的法医鉴定结果出来了。”
陆桐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屏住呼吸,等待着接下来的话,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各种不好的猜测——
会不会有什么隐藏的病因?会不会和那场棋局有关?
“鉴定结果显示,柳云是突发急性心梗导致的死亡,没有发现其他外力伤害或者中毒的痕迹。”陈钊的声音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考虑怎么措辞才能让她更安心,“我们也询问了他的家人和朋友,了解到他之前就有轻微的心脏问题,只是一直没有重视,加上最近比赛压力大,作息不规律,才导致了这次意外。”
“只是……意外?”陆桐重复着这两个字。
“是的,陆小姐,目前来看,这就是一次不幸的意外。”陈钊的语气很肯定,“我们也调取了赛场的监控,排除了所有人为因素。所以你不用再担心了,这件事和你没有任何关系。”
电话那头的沉默持续了几秒,陈钊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情绪,又补充道:“我知道你这几天肯定没休息好,现在结果出来了,希望你能放宽心,好好调整一下状态。如果之后还有什么需要配合调查的,我们会再联系你。”
“好,谢谢陈警官。”陆桐的声音终于平静了一些,只是胸口依然堵得发慌。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床头柜上,重新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阳光越来越强,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照在她的脸上,暖洋洋的,可她却觉得浑身发冷。
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一定有,只是所有人都还没有发现。
一周之后。
棋院三楼的训练室里,空调冷风正对着棋盘吹,却吹不散空气中弥漫的微妙尴尬。
落地窗外的香樟树影婆娑,阳光透过玻璃落在崭新的AI对战屏幕上,泛着冷冽的蓝光。陆桐刚走进门,就感觉到几道不友善的目光落在背上,像细小的针,轻轻扎着她的皮肤。
“哟,这不是‘幸运儿’来了吗?”角落传来一个带着嘲讽的声音,是棋院的老牌棋手赵峰,他正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颗黑子,眼神里满是不屑,“赢了柳云一场,就被请来测试新AI,这待遇真是让人‘羡慕’啊。”
旁边的几个棋手跟着笑起来,声音不大,却足够让整个训练室的人都听见。陆桐装作没听见,径直走到最中间的对战桌前。
桌上放着一台定制的围棋AI设备,屏幕上已经加载好了对战界面,棋盘格清晰规整,黑白棋子的图标在角落安静待着。
她抬手拂过冰凉的键盘,指尖的触感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熟悉的棋盘界面能让她暂时忘掉那可怕的画面。
“有些人啊,就是踩着别人的‘意外’往上爬。”另一个棋手李薇放下手里的水杯,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传到陆桐耳朵里,“不但拿了冠军,一百万奖金打进卡里,还成了全市第一棋手,凡事都要以她为先。柳云要是还在,哪轮得到她来测试新AI?真不知道棋院怎么想的。”
陆桐终于抬眼,目光扫过那几个议论的棋手。他们避开她的视线,却还在低声嘀咕着什么,无非是同情柳云的“不幸”,暗讽她的“幸运”。
陆桐波澜不惊——这些人平日里在棋盘上赢不过她,现在倒学会用这种方式寻找存在感了。弱者的嫉妒从来都像尘埃,只会落在地上,碍不着她半分。
“陆小姐,设备已经调试好了,可以开始了。”工作人员走过来,递上一副降噪耳机,“这次AI升级了深度学习系统,棋路会更灵活,辛苦了。”
陆桐接过耳机戴上,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她坐直身体,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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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在鼠标上,点击开始。
第一局开始,AI执黑先行,落子迅速,棋路稳健中带着凌厉。陆桐没有急着进攻,而是先稳住阵脚,在棋盘左下角布下防御。周围的议论声渐渐小了,棋手们都围了过来,目光紧紧盯着屏幕。他们嘴上不服,心里却清楚,陆桐的棋力在棋院年轻一辈里数一数二,连柳云都曾说过,她的棋风里藏着一股难以形容的狠劲。
一个小时过去,陆桐连赢三局。赵峰原本还转着棋子的手停了下来,眉头皱得紧紧的。李薇也收起了嘲讽的表情,眼神里多了几分复杂。
陆桐每一局的打法都不一样,时而稳扎稳打,时而出奇制胜,像是在和AI玩一场猫捉老鼠的游戏,总能在看似被动的局面里找到突破口。
第五局结束时,陆桐抬手揉了揉眉心。连续对战让她有些疲惫,可指尖触碰鼠标的力度却丝毫未减。AI的棋路确实比之前灵活了不少,好几次都差点让她陷入困境,可越是这样,她心里的斗志就越旺盛。
在棋盘上,她从来不会认输。
“这都第五局了,她居然还没输?”赵峰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这AI不会是故意让着她吧?”
“你要是能让AI让你五局,你也能来测试。”旁边有人小声反驳,赵峰瞪了一眼过去,那人知道赵锋来头不小,只得认怂闭嘴。赵峰悻悻地转过头,看着陆桐的眼神愈发阴郁。
陆桐没有理会身后的动静,继续投入到第六局、第七局的对战中。第七局结束时,屏幕上弹出“AI认输”的提示,她才摘下耳机,长长舒了一口气。窗外的阳光已经西斜,落在她的脸上,映出几分疲惫。
“厉害啊,陆小姐,七连胜!”工作人员走过来,语气里满是敬佩,“这新AI测试了这么多人,您是第一个能连赢七局的。”
巨大的黑色单向玻璃后面,一个穿着深色西装的男人正站在屏幕前,眉头紧紧皱着,目光落在屏幕上不断闪动的影像——屏幕上没有棋谱,而是一串串代码和数字。
他抬手看了看手腕上的手表,表盘上的指针显示,下午四点半。他心里咯噔一下,还有半个小时,就是魏善弈给他安排的相亲局。
早上魏善弈给他打电话时,强调了让他务必准时赴约。话语中再次对他敲打了一番,暗示会干涉之前放权给他的科研项目,如果结果不尽如人意,还会收回部分资金投入云云。
他明白魏善弈的言外之意。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为了自己的项目……
“江顾问,您没事吧?”旁边的助理注意到他的异样,小声问道。
江行远摇摇头,目光又落回监控玻璃外的陆桐身上。她正和工作人员说着什么,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和刚才对战时的严肃判若两人。
“陆桐……”他咀嚼着这个名字,金丝眼镜后面的目光闪烁不定,难以琢磨。
3. 相亲
暮色四合时,陆桐推开了“云栖茶社”的木门。风铃轻响,裹挟着室内淡淡的龙井茶香扑面而来,驱散了傍晚的微凉。
她提前十分钟到了,按照魏善弈给的地址,找到靠窗的三号桌——桌上放着一只青瓷茶杯,杯沿还沾着半圈水汽,显然有人比她先到。
抬眼的瞬间,陆桐的脚步顿住了。桌前坐着的男人穿着一件熨帖的深灰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腕间简约的机械表。他正低头看着手机,侧脸的线条利落,鼻梁高挺,正是那天在体育馆与她遥遥相望的人。
陆桐心里泛起一丝惊讶,她怎么也没想到,魏善弈口中“很有才华的朋友”,会是那个特殊时刻、有过一面之缘的男人。
她定了定神,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自然:“你好,你是江先生吧。”
江行远抬起头,看到她时,眼底丝毫没有情绪波动。他熟练地换上一个客套的笑脸,站起身为陆桐拉开椅子:“是我,陆小姐。”
“说实话我很意外。”陆桐接了江行远递来的菜单,目光却没落在上面,“那天在体育馆,你一直在看我和柳云的对战?你也是围棋爱好者?”
江行远却轻轻摇了摇头,指尖在茶杯沿上轻轻摩挲着,语气坦诚:“其实我对围棋一窍不通。”
陆桐愣了一下,手里的菜单差点滑落在桌上。“那你……”
“我只是对你很感兴趣而已。”
陆桐完全懵了,这并不是她第一次被人表白,但江行远的态度实在太古怪了——
嘴上说着如此暧昧的话语,可无论是眼神还是表情,都很冷淡。
“我是做AI研发的,”江行远及时岔开话题道,“棋院的围棋AI,就是我们团队开发的。那天我只是陪着魏董事长前去观赛。围棋对我们来说,仅仅是AI技术的一个应用场景而已。”
原来如此。陆桐心里的疑惑解开了,却又生出一丝新的好奇,一个对围棋一窍不通的人,居然能研发出如此厉害的围棋AI。
服务员端来两壶热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两人之间的距离。陆桐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江行远也适当地抛出了几个问题来暖场,比如在哪里租房,平时怎么吃饭,通勤时间,这种几乎可以写进相亲话题手册里的老套问题,全方面、不遗余力展示着自己对陆桐的好奇。陆桐有些诧异,江行远刚才的表白堪称唐突冒昧的典范,现在忽然化身成为高度社会化的暖男,而且节奏拿捏得恰到好处,展示了教科书级别的“关注但不越界”。
再配合上江行远这张脸,陆桐这种颜狗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心情连带着头疼缓解了很多。
聊了大概半个小时后,陆桐突然问道:“江先生,你应该也知道柳云的事吧?”
江行远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颤:“知道,法医鉴定结果是急性心梗,一场意外。”
“意外?”陆桐低声道,像是在对江行远陈述,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不相信。那天比赛时,柳云的状态很好,思路清晰,一点都没有心脏病发作的征兆。而且他倒下前,我感觉他像是……被什么东西刺激到了。”
陆桐难得地卡顿了一下,但最后还是说出了自己的猜想。
江行远闻言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严肃:“陆小姐,法医鉴定结果不会出错,警方也已经调查过了,没有发现任何异常。我劝你,不要对这件事深究下去。”
“为什么?难道你知道什么线索?”
江行远却避开了她突然犀利的目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我只是不希望你因为一场已经定论的意外,给自己惹来不必要的麻烦。人不能太聪明了,老话说过慧易夭,即便对于顶尖棋手,这条忠告依然适用。”
陆桐看着他,心里满是疑惑。江行远的反应太奇怪了,他不像在单纯地劝她,反而像是在刻意隐瞒什么。可不管她怎么追问,江行远都不再多说一个字,只是沉默地喝着茶。
茶社里的音乐轻轻流淌,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路灯的光透过窗户,落在两人之间的桌子上,形成一道模糊的光影分界线。陆桐沉默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在茶杯沿上画着圈,脑海里闪过柳云倒下的画面,忽然想起了另一个人——
那个在她记忆里,也喜欢穿着天蓝色衬衣和牛仔裤,笑着叫她“小桐”的少年。
“江先生,你知道吗?我不是天生就喜欢围棋的。我……我选择这条路,都是因为我哥哥。”
江行远抬起头,看向她,眼神里多了几分好奇。
“哥哥的棋力很强,当时所有人都觉得,他肯定能成为顶尖棋手。”陆桐的声音哽咽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继续说道,“可就在他准备参加全国围棋锦标赛的前一天,他在训练时突然心梗,倒在了棋盘前,再也没有醒过来。”
陆桐捏了捏鼻梁,双眼通红,却依然若无其事道:“医生说,是长期训练压力大,加上营养不良,导致的急性心梗。可我总觉得,哥哥的死和柳云一样,绝对不会是意外这么简单。”
江行远看着她,脸上的冷淡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对不起,我不知道你有这样的经历。”
“没关系。”陆桐说,“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不是在无理取闹,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窗外的风轻轻吹过,风铃再次响起。
陆桐眼尾依然有薄薄的绯色,落在江行远眼中,却未掀起太多情绪波澜。他安慰陆桐的话,也不过是出于多年习惯了的体面和修养,而非所谓的同情心。
两人一时无言,江行远的指尖在茶杯壁上无意识地加重力道,冰凉的瓷器触感瞬间将他拉回一个半小时前,AI研发实验室里那场关乎“坐隐”迭代的紧急状况中。
时钟拨回到三点十分。
那时他刚从棋院监控室离开,快步走进位于棋院地下一层的研发实验室。房间里亮着冷白色的灯光,十几台服务器嗡嗡作响,屏幕上跳动着密密麻麻的代码。团队成员正围在主控制台前,脸色凝重得像是出了什么大事。
“江哥,你快看!”负责数据监测的小林见他进来,立刻让出位置,指着屏幕上刺眼的红色警报图标,“刚才陆桐和AI对战时,系统突然触发了一级警报!”
江行远的目光瞬间被屏幕吸引。主界面上,“坐隐”,这是他们为围棋AI取的名字,正用红色字体反复弹出警告:“目标脑电波异常匹配,兴趣值突破阈值98%,请求进一步数据采集!”
旁边的脑电波波动图上,一条蓝色曲线剧烈起伏,与“坐隐”后台存储的数千份棋手脑电波样本都截然不同,像是一条挣脱了束缚的河流,带着足以推动技术突破的惊人力量。
“坐隐”是他们团队耗时三年研发的AI,不仅能精准模拟围棋棋路,还能通过对战时的心率、微表情等数据,初步分析棋手的脑电波特征,以此优化自身棋路。可三年来,从未有任何一位棋手能让“坐隐”产生如此强烈的反应,更别说触发一级警报。
“她的脑电波有什么特别之处?”江行远俯身靠近屏幕,手指快速滑动着查看详细数据,目光紧紧锁在波动图上,仿佛要透过屏幕看穿陆桐脑内的神经活动规律。
“无法解析。”小林摇摇头,声音里满是困惑,“她在对战时,脑电波的活跃度比普通棋手高出30%,尤其是在逆风局时,波动曲线会呈现出一种……很奇特的规律,像是在和AI进行某种无声的‘对话’。坐隐似乎对这种脑电波产生了极强的兴趣,一直在主动请求获取更多数据。”
江行远皱紧眉头,心里翻涌着无数种猜想。他从事AI研发多年,深知“坐隐”的智能程度,它只会对具有极高研究价值的目标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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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兴趣,而陆桐的脑电波,显然是能让“坐隐”完成终极迭代的关键变量。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突然响了,屏幕上跳动着“魏善弈”三个字。他走到角落接起电话,听筒里立刻传来魏善弈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行远,坐隐的警报你应该看到了吧?”
“是的,魏董,正在分析数据,只是隔着监控,很多细节还是不够清晰。”江行远压低声音,目光扫过实验室里的团队成员。
“不用分析了。”魏善弈的声音顿了顿,随后传来一个让江行远惊喜的消息,“陆桐的脑电波,是坐隐完成终极迭代的关键。我已经帮你安排好了相亲局,就在半小时后,云栖茶社。”
江行远一怔:“相亲局?”
他完全没料到,魏善弈这老狐狸会用如此巧妙的方式解决他的难题。
此前他还在琢磨,如何能找到合理理由近距离接触陆桐,获取更精准的情绪与行为数据,现在这个问题竟迎刃而解。
“没错,”魏善弈悠然道,“我要你想办法获得陆桐的信任,更重要的是,借着这个机会近距离观察她的言行、情绪变化,判断她是不是坐隐寻求的那个完美样本。不管用什么方式,都要让她愿意配合后续数据采集。记住,不能让她发现任何异常。”
“很好。”江行远脱口而出道,之前对任务形式的顾虑瞬间烟消云散。在体育馆他就对陆桐这个样本产生了兴趣,还觉得通过棋院名义邀请不够自然,容易引起怀疑。
相亲实在是一个很完美的借口。
“我就知道你会明白。”魏善弈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欣慰,“她心思重、防备心强,还对柳云的死有疑虑,只有私人场合的近距离接触,才能让她展现真实状态。我相信你的专业能力,能从观察中获取有价值的信息。”
挂了电话,江行远站在原地,看着实验室里依旧闪烁的警报图标,脑海中已经开始规划观察重点:要留意她说话时的眼神变化、肢体动作,记录她情绪波动时的细微反应,这些都是监控画面无法捕捉的关键数据。
陆桐不再只是一个遥远的“研究样本”,而是即将在近距离范围内,能提供丰富数据的“活体观察对象”。
“江哥,那现在怎么办?”小林走过来,小心翼翼地问道,“坐隐还在持续请求数据。”
“先关闭警报,别打草惊蛇。”江行远深吸一口气,压下内心的期待,快速部署后续计划,“我现在就去茶社,这次近距离观察机会难得,我会尽量多记录细节,回来后立刻同步给坐隐做分析。”
说完,他拿起外套,脚步轻快地走出实验室,朝着云栖茶社的方向走去。
茶社里的风铃再次轻响,将江行远的思绪拉回现实。陆桐已经擦干了眼角的泪水,正低头看着杯底的茶叶,神情平静。江行远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她的手指上——
她指尖无意识摩挲杯沿的动作,被他快速记在心里,归类为“情绪平复期的无意识行为”,或许能和脑电波波动做关联分析。
他看着她,心里划过对她身世的同情,但更多是对数据的专注与兴奋:刚才,她的瞳孔微微放大,语速放缓,这些细微反应都是珍贵的观察数据,能帮助他更精准地理解她的脑电波规律。
“江先生?”陆桐抬起头,注意到他的注视,“怎么了?”
江行远迅速收敛心神,脸上露出自然的微笑,神情堪称是温柔了:“没什么,只是觉得你愿意分享这些过往,很不容易。”
他一边说着,一边在心里开始构思后续如何用更温和的话题,引导她展现更多真实反应,为“坐隐”积累更全面的数据。
陆桐没有察觉他的异样,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夜色渐深,路灯的光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她美得像是油画中的神殿仙女。
江行远看着她的侧脸,一向波澜不惊的心里,满是对这次相亲安排的满意。
4. 警告
六点四十。
陆桐推开出租屋门时,暮色已漫过窗台,将木质地板染成浅棕。她踢掉帆布鞋,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径直走向厨房。
冰箱里还剩两颗上周买的柠檬,玻璃罐里的槐花蜜泛着琥珀色光泽,是前阵子闺蜜寄来的家乡特产。烧水壶发出细微的嗡鸣,她靠在料理台边,若有所思地看着翻滚的水泡。
江行远……陆桐默念着这个名字,她无法否认江行远那张脸极具迷惑性。可他那奇怪的眼神,总是在陆桐脑海中挥之不去。
水开了,热气氤氲着扑在脸上。陆桐切下两片柠檬,扔进玻璃杯,舀了两大勺蜂蜜搅匀。蜜香混着柠檬的微酸漫开来,她捧着杯子坐在飘窗软垫上,点开微信置顶的“苏小猫”对话框,手指飞快敲击屏幕:“今天相亲遇到奇葩了,男嘉宾看我的眼神简直像是在看一只小白鼠,看得我汗毛都竖起来了!”
消息发出去没两秒,苏小猫的语音就弹了进来,声音里满是惊呼和八卦:“是不是魏善弈给你介绍的那个?!!我刚托人打听了!江行远啊姐妹!善弈集团首席技术官,年薪百万起步,本博连读的学霸,妥妥高富帅!!!!!!”
一波感叹号以排山倒海之势袭来,重重拍在陆桐脑门上,她一口柠檬茶没咽下去就被呛住了,咳嗽着发语音回复:“咳咳咳……可是他真的很奇怪,尤其是我说到家里那些事的时候,他装出一副很关心、很心疼你的样子,但眼神冷静得吓人。”
她回想起来,如果不是害怕吓到苏小猫,让她胡思乱想,她就会说自己的真实感受了——江行远当时的眼神,颇有一种人/贩子打量猎物的既视感。
“害,理工男都这样!尤其搞科研的,脑子里除了公式就是数据,情商负数很正常!”苏小猫又发来一串表情包,“不过话说回来,善弈集团可是雍州的民企top1,他能跟你相亲,说明魏善弈是真看重你,你可得抓住机会!”
陆桐盯着屏幕皱起眉。看重?她根本不相信这种可能性。
陆桐在世上活了二十多年,从来没遇到天上掉馅饼的美事。对方的好意,往往伴随着未知的代价。潜意识里,她总觉得这场相亲没那么简单。这是她的一种十分实用的本能,在她那堪称精彩的人生经历里,这种本能不止一次拯救自己于水火之中。
曾经有心理医生引导过她,认为这是一种缺乏安全感的表现,陆桐在依赖本能、保持警惕,和放下戒备、天真生活之间果断选择了前者。
陆桐沉默的这段时间里,网线另一边的苏小猫没有善罢甘休——她是陆桐的大学舍友兼初代同事,两人大学后进了同一家企业搬砖,是标标准准的“青梅牛马”。三年后陆桐辞职不知所踪。再次听到消息时,苏小猫只知道她副业是下棋赚奖金,主业是什么却完全不知道。
凭借苏小猫对陆桐的了解,多半是进了什么神秘部门,苏小猫性格张扬但情商在线,对方不想说的事她绝不多问,因此她不怎么关心陆桐的工作。作为一个早早结婚,并且自认为过得很滋润的过来人,她唯一在意的就是,尽快把自己闺蜜嫁出去。
“桐桐,缘分这个事情很玄妙的,就凭着江行远的百万年薪,你也多给他几次机会,”苏小猫循循善诱,“你知道相亲最关键的是什么?”
陆桐知道她没憋什么好话,懒洋洋道:“有车有房。”
“错,大错特错,”苏小猫轻蔑道,“当然是脸了!”
陆桐:“……”
苏小猫这厮真是清楚她的七寸!!
江行远的颜值不能说是绝色,可以去拍电视剧拍电影什么的,但五官和气质搭配在一起,的的确确是陆桐的天菜。
苏小猫步步紧逼:“你想想啊,两人在一起之后肯定是面临无数矛盾,面对一张好看的脸,你肯定愿意坐下来好好解决矛盾,这不就是家庭和谐的根源么!”
陆桐被这一番无懈可击的逻辑征服了,她发了一个“给大佬鼓掌”的表情包:“猫,承认吧,你是不是查到了他的照片?”
这回轮到苏小猫沉默了:“……确实。”
苏小猫是敢做敢当的,被陆桐无情戳破真相后,她果断承认了自己被江行远的颜值收买,背叛了革命情谊:“桐桐,脸在江山在,丈夫的美貌就是妻子的荣耀。”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陆桐扶额:“你少刷点短视频吧。”
苏小猫继续死缠烂打,摆出江行远种种过人之处作为论据,几个回合之后陆桐叹了口气:“好吧,冲着他的脸,再给他一次机会。”
江行远并不知道自己这个高富帅,人生第一次在相亲失败的边缘徘徊了一圈。他此时正在善弈集团顶楼实验室里,对着电脑敲下最后一个句号。
屏幕上关于陆桐的文档已超过五千字,从“坐姿变化频率”到“情绪波动时的微表情特征”,都被记录在“无意识行为分析”栏里。
他伸了个懒腰,将报告发送给团队成员,附带备注:“结合今日数据优化‘坐隐’的脑电波匹配算法,重点标注‘提及亲属时的情绪应激反应’参数。”
关掉文档,江行远点开通讯录里“陆桐”的联系方式。下午相亲时,他以“方便后续联系”为由加了她微信,头像是一只抱着棋子的猫咪,那猫咪长着一张柿饼脸,端的是憨态可掬。
江行远看着那头像,联想到陆桐屠龙时,一口气生吞二三十个黑子的豪迈壮举,忽然有点忍俊不禁。
这时候的江行远才开始思考,刚刚坐在对面的陆桐,究竟是个怎样的人。他知道她的身世,早在两人见面之前,陆桐的全部资料都已经传到了他的电脑上。
可是当两人真正面对面坐下的时候,江行远忽然意识到不对劲。
资料上关于陆桐的一切,在两人近距离相遇时轰然倒塌。她的身世,家产,学校……所有这些数据堆砌出来的那个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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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是父母早亡的孤儿,是和哥哥相依为命的可怜人,是勤勤恳恳的小镇做题家。
那个幻影,与真实的陆桐相差了十万八千里。
心底里似乎有什么在探出萌芽,那感觉分外古怪,江行远既无法用语言描述,也不能用数据记录。鬼使神差地,他正想发消息给陆桐,办公室门突然被推开,魏善弈叼着雪茄走进来,烟雾在冷白的灯光里散开。
“你加了陆桐微信吧,不要再联系她了。”魏善弈将一份文件扔在桌上,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下周有个AI医疗项目要去邻市对接,你亲自去。陆桐那边,我会亲自邀请她合作。”
联系陆桐是安排好的公事,什么时候该做什么,按理说照老大吩咐做事就是了,但江行远下意识皱眉:“坐隐还需要她的脑电波数据……”
“急什么。”魏善弈打断他,指尖敲了敲文件封面,“她跑不了。等你回来,有的是时间‘采集数据’。”
江行远看着魏善弈眼底的深意,没再说话。他把打好的文字挨个删掉,思忖片刻,将陆桐的微信备注改成“样本0001”。
江行远走出善弈集团大楼时已经是深夜两点了,万籁俱寂,这是每天他最喜欢的时刻。尽管集团给他备了一辆辉腾当座驾,他依然习惯步行上下班,这样能够在深夜最安静的时候漫步在城市的街头,仿佛偌大宇宙只剩下他一个人踽踽独行。
雍州市治安很好,此时路上空无一人,既没有醉醺醺的酒鬼,也没有露宿街头的乞丐。江行远走过步行街,缓步踏上石桥,脑子里沉甸甸的,装满了关于坐隐迭代的构思。
突然脚下传来了“喵”的一声,江行远如梦初醒地停了下来,风衣口袋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猫条,冲着那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小狸花笑道:“咪咪,来,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小狸花傲娇地喵了一声,咬住江行远已经撕开包装的猫条,毛茸茸的脑袋拱了拱他的手心。
江行远看着欢快进食的小猫,忽然下定了决心。他掏出手机,毫不迟疑地点开了邮箱。
次日清晨,陆桐是被手机提示音吵醒的。天色阴沉,还飘着细雨,她揉着眼睛点开邮件,是一封匿名邮件,正文只有一句话,口吻冰冷:“近期尽快搬离雍州,别再查柳云的事。”
陆桐瞬间清醒,猛地坐起身。窗外的雨敲在玻璃上,发出哒哒的声响。她抓起手机想给苏小猫打电话,手指悬在屏幕上又停下。
现在是清晨,小猫刚刚怀了孕,自己不能打扰她休息。
自己必须一个人面对这件事,一如既往。
陆桐揉着太阳穴,在飘窗的软垫上坐下,尽管是周末的清晨,窗外阴雨连绵,她却困意全无,此刻只想梳理出一点有用的思路——
柳云的死、哥哥的过往、江行远的出现、神秘的邮件,像一盘乱棋,而她正站在棋盘中央,下一步该落子何处,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5. 争锋
棋院的训练室里,空调风裹着新设备的金属冷意,在晨光里织成一张无形的网。
陆桐打完卡,刚推开玻璃门,就见几张熟悉的棋桌旁多了些陌生物件——
银灰色的座椅泛着哑光,椅背上嵌着细密的线路,桌角立着半人高的支架,顶端悬着黑色头盔,耳机线像藤蔓般垂落,末端的传感器闪着微弱的绿光。
“陆小姐,这是新到的AI训练座椅,”一个陌生面孔、穿灰色西服的工程师快步迎上来,手里攥着份印满参数的说明书,“头盔能实时采集脑电波,耳机、手环同步记录心率血压,摄像头记录微表情,所有数据会直接传输给‘坐隐’,帮它更快适应棋手的思维模式。”
陆桐的目光扫过那头盔,镜片后的瞳孔微微收缩。
头盔内侧的海绵垫还透着出厂时的塑料味,额心位置贴着块圆形传感器,边缘的金属扣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像某种束缚人的装置。她伸手碰了碰耳机,指腹传来电流般的细微震颤,让她下意识缩回手。
没来由的,她对这一大堆所谓的高科技产品充满了抵触情绪。其他人纷纷投来八卦的目光,明显是在等着看陆桐的反应。
“完全没必要。”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围棋的核心在棋路。AI从棋谱里能学的套路……或者说,智慧,比任何一个棋手的脑电波都要管用。”
工程师愣了愣,显然没料到她会直接拒绝。一旁围观的棋手也脸色微变,有的人微微点头,赵峰等人则露出了看好戏的表情。眼看工程师僵在了原地,旁边两个捧着笔记本电脑的同事立刻围过来,飞快地打开电脑上的PPT向陆桐展示:“陆小姐,脑电波能反映棋手在逆风局的决策逻辑,比如你上次逆转柳云时的劫争思路,棋谱只能记录落子位置,却记不下你当时的思维波动——这对‘坐隐’突破算法瓶颈很重要,请你千万要配合我们,配合棋院。”
“思维波动,是棋手的私人领域。”陆桐往前走了两步,指尖点在棋盘边缘的木纹上,声音陡然拔高,“AI要学的是布局的巧、收官的稳,不是盯着人的神经电流看。你们把传感器贴在棋手头上,和把人当成实验样本有什么区别?”
她的话像颗石子投进平静的训练室,原本在围观的众人开始窃窃私语,一时间场面竟然有些控制不住。灰西服的工程师脸色尴尬,推了推眼镜试图解释:“这是行业趋势,其他城市的棋院早就开始用了,国外的模型更加先进。如果我们不做,也会有其他公司抢市场上的蛋糕。采集的数据会严格保密,不会……”
“保密?”陆桐打断他,嘴角勾起抹略带嘲讽的弧度,“上次测试‘坐隐’的时候,我的对战数据半天就传遍了棋院——别以为我看不懂你们的模型,那个时候开始你们就已经在采集我的感官数据了。”
她往前逼近半步,气场骤然提升,工程师不自觉地后退一步,陆桐继续说:“我奉劝你们研发部一句,棋谱里藏着古往今来多少棋手的心血。从黄龙士,吴清源到聂卫平,李昌镐,AI要是连这些都学不透,难道靠盯人的脑电波就能进步?”
工程师被她说得语塞,手里的说明书捏得发皱。另一个戴黑框眼镜的同事试图打圆场:“陆小姐,我们也是按上面的要求来……”
“上面的要求就合理?”陆桐的声音更响了,“要是为了让AI进步,就得牺牲棋手的隐私,甚至有可能影响棋手、伤害棋手,那这进步不要也罢。”
她的性子本就带着股不管不顾的莽撞,此刻认定了道理,更是寸步不让,目光扫过三个工程师,像把锋利的刀,“今天这头盔,我不戴。”
训练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几个旁观的棋手互相递着眼色,没人敢出声——谁都知道陆桐的脾气,她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皮鞋踏地的声响,沉稳而有节奏,一步步靠近,带着上位者的压迫感。
众人转头看去,只见魏善弈穿着裁剪合体的深蓝色西装,袖口别着枚玛瑙袖扣,身后跟着两个助理,缓步走了进来。他的目光掠过僵持的场面,最后落在陆桐身上,嘴角噙着抹淡淡的笑:“陆小姐对新设备有意见?”
“不是意见,是疑问。”陆桐迎上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退让,“AI应该从棋谱里学棋,应该去分析每一种走法的获胜概率,而不是从人身上‘偷’数据。”
魏善弈走到座椅旁,伸手抚过头盔的金属外壳,指腹摩挲着那些线路,语气带着几分循循善诱:“陆小姐,时代在变。AI是未来的趋势,它需要的不只是棋谱里的死知识,还有活的思维——就像人要学棋,既要背棋谱,也要看名师对局,理解他们的思路。”
“我赞同AI是未来。”陆桐立刻接话,声音却更硬了几分,“但未来不该是AI盯着人的脑电波走,而是人用AI拓展围棋的边界。它是工具,不是指引方向的导师。”她的手按在棋盘上,指节微微发白,“就像棋手用棋盘下棋,不会让棋盘来指挥自己落子。”
魏善弈脸上的笑意淡了些,眼神里多了几分冷意。他身后的助理悄悄拉了拉陆桐的衣角,示意她别再顶嘴,可陆桐像是没看见,依旧直直地看着魏善弈:“魏董,要是‘坐隐’只能靠采集人体数据进步,那它永远成不了真正懂围棋的AI,顶多是个会模仿的机器。”
“够了。”魏善弈的声音陡然沉下来,所有人都大气不敢出。只见他盯着陆桐,眼底的愠怒几乎要溢出来:“棋院的决策,还轮不到你一个兼职棋手来置喙,哪怕你刚刚拿了全市第一名,你也只是个棋手。你不做,有的是人做。”
陆桐没退,反而往前又走了一步:“棋院的决策也得讲道理——”
“道理?”魏善弈冷笑一声,伸手扯了扯领带,语气里满是不耐烦,“等你当了世界冠军,再来跟我讲道理!”
他拂袖转身,西装下摆扫过桌角的棋子,几颗白子滚落在地,发出细碎的声响。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谁要是不配合新设备,就别来棋院训练。”
门被重重关上,留下满室的寂静。陆桐看着地上的白子,弯腰一颗颗捡起来,指尖捏着棋子,冰凉的触感顺着指缝蔓延到心底。
她抬头时,才发现训练室里的棋手都已经散开,有人收拾棋具时故意把棋子弄得声响很大,有人路过她身边时飞快地瞥了一眼,眼神里带着回避和疏离——显然,魏善弈的话让所有人都选了边站。
没人再来跟她搭话,连之前熟悉的工作人员都绕着她走。陆桐倒也不在意,搬了张没装新设备的旧棋桌,从包里掏出纸笔,开始复盘昨天和“坐隐”对战的棋谱。
笔尖在纸上划过,落下一个个黑白分明的圆圈,每一笔都透着认真,仿佛周遭的孤立和冷意都与她无关。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训练室里的灯一盏盏熄灭,最后只剩下她头顶那盏。月光透过百叶窗,在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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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棋盘上未落满的棋子。陆桐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看了眼手机——已经是深夜十一点,屏幕上没有一条消息,只有苏小猫白天发来的表情包还停留在对话框顶端。
她收拾好纸笔,起身走出训练室。走廊里的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亮起,又在她身后熄灭,长长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忽长忽短。出了棋院大门,晚风裹着细雨扑面而来,打湿了她的头发。她撑起伞,沿着人行道往前走,雨水落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雍州市目前正在进行东扩,棋院也跟随着机关、企业等搬迁到了高新区,处于渭河南侧。陆桐的出租屋在渭河北侧,需要跨过一座大桥再步行四五百米。
雍州今年迎来了旅游潮,大桥上布置了灯光,整座桥笼罩在温柔的淡黄色灯光里。陆桐心里一直在复盘着和柳云的棋局,几乎没怎么留意自己的脚步,完全是凭借本能在行走。等她走下桥、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时,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那声音很轻,却在寂静的雨夜里格外清晰,一步一步,像踩在人的心跳上。
陆桐一个激灵,瞬间所有感官都回笼了。她的心跳骤然加速,下意识加快脚步,伞柄被她攥得发白。
是小偷或者劫匪么?雍州治安一向很好,最多就是听到有人在商场偷手机,从来没听说过什么半夜劫匪啊。
令人恐惧的是,身后的脚步声也跟着加快了,越来越近,几乎要贴到她的后背。
陆桐依然尽量保持着冷静,摸出手机给陈钊发微信,但是身后的人立刻判断出了她的意图,径直扑了上来。
陆桐猛地转身,手里的伞刚举起来,就被一只有力的手牢牢抓住。紧接着,另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掌心的布料粗糙,还带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她想挣扎,却感觉后颈传来一阵刺痛,一股刺鼻的氯//仿气味钻进鼻腔,眼前的景象瞬间开始旋转。
意识模糊的最后一刻,她看到对方戴着黑色面罩,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像夜色里的野兽。身体软软地倒下去,被那人稳稳接住,然后塞进一辆停在巷口的黑色面包车里。
车门“砰”地关上,车厢里一片漆黑。陆桐躺在冰冷的地板上,眼皮重得像灌了铅。她能感觉到那人在摸索什么,金属碰撞的声响在耳边回荡。很快,一支冰凉的注射枪抵在了她的脖颈上,枪身的冷意透过衣领渗进来,让她浑身发抖。
就在这时,一阵手机铃声突然响起。那人的动作顿了顿,松开按住她的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的光映在面罩上,隐约能看到他皱起的眉头。
“喂?”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几分不耐烦。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人的声音,语气严厉,像淬了冰:“谁让你们动她的?陆桐不能注射芯片,立刻停手!”
“可是……上面的命令是……”
“上面的命令我来处理,”年轻人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现在把她带回去,看好了,不许伤她一根头发。要是出了差错,你承担不起后果。”
陆桐的意识已经模糊,她隐约觉得电话那头的声音很熟悉,然而怎么都想不起来,下一刻她彻底陷入了昏迷。
电话挂断了。那人盯着注射枪看了几秒,最终还是把枪收了起来。他俯身凝视着昏迷的陆桐,伸手理了理她被雨水打湿的头发,动作里竟透着几分迟疑。车厢里只剩下陆桐微弱的呼吸声,和窗外雨水敲打车窗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诡异。
6. 入局
陆桐坐在临街的咖啡馆里,撕开糖包,熟练地给自己的拿铁加糖,一包,两包……对面的陈钊看得直皱眉,陆桐端起那杯放了六包糖、足以齁死人的咖啡,搅匀后一口气干了半杯。
陈钊:“慢点喝,没人和你抢。”
陆桐紧蹙的眉心舒展开来,不知道是热饮还是糖分的作用,苍白如雪的脸上也终于有了一点血色。陈钊耐心很好,拿着勺子一下下搅拌着自己的澳瑞白,静等着陆桐开口。
从他一大早接到陆桐电话时,他就知道事情不对劲。两人是在医院门口见面的,陆桐手里攥着一大沓化验单,面色不虞,只在看到他时勉强扯出一个微笑:“麻烦你了,陈警/官,一大清早就打扰你。”
“别那么客气——咱俩差不多大,你叫我陈钊就行。”
陆桐点点头,陈钊看她精神有点恍惚,关切道:“吃早饭了吗?我带你去吃个包子吧。”
陆桐摆手拒绝了,眉毛也皱了起来,像是听到“包子”两个字都会反胃:“不成。一点胃口也没有,听见吃的就恶心。”
陈钊记起来上次和同事李小雪去陆桐家里调查时,看到的她锃光瓦亮、精心维护的咖啡机,心里大概有数了。几分钟后两人推开一间咖啡馆的门,这间咖啡馆在商圈,正值暑假期间,上午大多数是来自习的学生或者考公考研党,店里流淌着若有若无的咖啡香,还有舒缓的音乐。
陈钊预判得很对,一杯咖啡喝完后陆桐的状态明显好了很多。她把那大大小小的化验单、体检报告推给了陈钊,纸面被她攥得有些发皱了,陈钊耐心地抹平、垂眸细看。片刻后他抬起头,脸上的神情复杂难辨:“你昨晚被人……被袭击了吗?”
陈钊换了个隐晦的问法,他很清楚陆桐检查的那些项目意味着什么,或许是暴力袭击,或许是更糟的结果。陈钊的职业决定了他见过别人几辈子都没见过的恶,他的表情异常严肃,陆桐的体检报告虽然令人欣慰,既没有外伤内伤,也没有被侵害、感染病毒的痕迹,但陆桐早上种种的反常行为都拉响了他的警报。
“不,不是昨晚。”
陆桐闭上眼睛,显得异常疲惫。
“今天是几号?”
陈钊被这个问题问得一愣,下意识看了眼手环道:“7月20号,怎么了?”
陆桐睁开眼,嘴唇无意识地翕动了几下,像是在措辞,又像是在品尝什么很苦的东西:“……我记得自己7月18号晚上十一点多走下大桥,拐到一条常走的小巷子里,再次睁眼的时候我看到的,是我自己卧室的天花板,手机的时间显示是今天清晨,7月20号6点14分。”
她的声音很低,但话语传到陈钊耳朵里却不亚于晴天霹雳,他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什么?你是说这中间将近30个小时的时间,你都……”
话说出口,陈钊自己都觉得难以置信,这是现实世界发生的事情吗?
“毫无印象,是的,”陆桐替他补全了,看到陈钊的眼神立刻追加了一句保证,“我不是下棋下疯了,你放心。”
陈钊点点头,目光再次扫向体检报告,陆桐甚至去做了心理测评,他刚刚也看过了结果,没有问题。陈钊决定暂时相信医院的专业水平,他审视地看着陆桐,如果不是疯了,她的话是否可信?会不会是什么蹩脚的不在场证明?
更关键的是,从18号11点多到现在,他们在全市都没有捕捉到什么风吹草动,这30多个小时究竟发生了什么?
没来由的,陈钊觉得陆桐不是在撒谎,至少她的行为和眼神,符合任何一个经历了这种诡异事情的普通群众。但他的职业素养要求他理性思考。
善弈集团研发部。
和陈钊一样,江行远也在思考。
他的面前黑胡桃木办公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右手边另有一个灰色封皮的笔记本、一只钢笔,除此之外办公桌上再没有其他物品。
此刻他正注视着笔记本的显示屏,一封来自魏善弈的邮件赫然写着:“陆的相关数据已经拿到,立刻开始迭代。”
短短一天多的时间,魏善弈就拿到了陆桐的数据?
江行远敏锐地嗅到了不寻常的味道。魏善弈强行在棋院推行监测装置,陆桐当面硬刚魏善弈,最后被全体孤立的英雄事迹已经传遍了集团,就连他这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宅男,都被手下的研究员小徐科普了。
研究员小徐是个神似胖虎的应届小男孩,他攥着沙包一样大的拳头,闪着两只星星眼,一副被迷倒了的模样道:“陆姐真是太帅了!硬刚董事长哎!简直是咱们这些牛马的精神楷模!我做梦都不敢这么做的,她居然真的干了!!”
江行远当时听了只是皱眉:“醒醒吧孩子,陆桐一场比赛就有一百万的奖金拿,你每个月的4600大洋都要靠魏董的那只派克签字笔审批,要是让他听见你这么说,当心年终奖变成n+1。”
小徐立刻一个滑铲抱住他大腿,眼含热泪地表示领导我错了,领导你不要告黑状给大领导,我一定给善弈集团当牛做马、赴汤蹈火。
江行远当时表扬了小徐的狗腿行为,但是此刻面对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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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善弈的邮件,他心中油然而生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感觉。
那感觉扼着他的咽喉,逼得他不得不去猜测魏善弈是怎么拿到陆桐的数据。
陆桐明明那么坚决,她不可能主动同意的……
难道是……
等江行远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的时候,他已经拿起手机、拨通了陆桐的电话。他这时候才想起来,应该先看一下时间再找陆桐,她们这些棋手总是熬夜,有时候甚至通宵复盘。
没想到,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了起来,电话那头传来陆桐平静的声音:“江博士,早啊,有什么事么?”
“说话方便吗?”
江行远习惯性地问,本来都已经准备好问陆桐昨天干什么、有没有遇到什么奇怪的事,没料到电话里陆桐说:“我和陈钊在HT商城,约了他谈事情,怎么了?”
陆桐和江行远的上次“相亲”时,提到过自己最近在配合警/方调查柳云的意外,巧的是江行远也认识陈钊。
陈钊轻快的声音立刻传了进来:“江博士,要不要来一起喝杯咖啡?我请客。”
江行远的嘴角立刻垂了下来,皮笑肉不笑道:“感谢陈队邀请——可惜我们打工人还得上班,改天再约吧。”
两人假客套了几句,电话就挂断了。江行远胸口那团说不清道不明的火,被陈钊这瓢冷水一浇,彻底冷了下来。他没再犹豫,径直点开了魏善弈发过来的数据包。
他是一个有着明确目标的人,如今这些数据可以帮助他的AI完成迭代,如果进展顺利,他可以在全国、甚至全球AI领域崭露头角。那时候会有更多的资源、更优质的资本入局,来帮助他完成划时代AI设计的梦想。
江行远的双眸渐渐变得专注,一行又一行数据在屏幕上划过,他修长白皙的双手时不时敲击着键盘,显然已经忘掉了尘世的所有事情。
“江行远还算识相,关于数据的来源,没有问东问西,”魏善弈靠在他的老板椅上,脸上露出难得一见的满意微笑,“建明,这件事情你办的不错,痕迹都抹干净了吗?”
吴建明,身高186cm、黄金比例、藤校毕业的高材生,现任善弈集团某一控股公司的董事长秘书,听到董事长的表扬立刻配合地露出乖巧笑容:“是董事长英明决策,我不过是跟着您的指挥罢了。还得感谢董事长给我一个跟着您学习的机会呢。”
另一旁,魏善弈的董秘笑盈盈地看着这一幕,内心觉得吴建明当真是一条好狗,只可惜身后少了一条尾巴,不然肯定会被他摇成螺旋桨了。
7. 试图突破
半年之后,善弈集团。
研究员小徐同学最近有了新的偶像,这是整个AI研发部都知道的事情。小徐同学的前任偶像是集团公认的男神江博士,他经过主动加班、勤学苦练、拉拢人脉等诸多努力,不但顺利通过了试用期,还成功摇身一变成为了男神的助理研究员。
抱上男神的大腿后,小徐欣喜地发现自家老板不但不像外界传闻的那么不食人间烟火,反而是个情绪稳定、思路清晰、宽厚待人的稀世好领导!
更难能可贵的是,两人都非常宅男,唯一的区别是江行远是一个社恐的宅男,所以每一个毛孔都散发着生人勿进的味道,导致外人看起来他很高冷。而小徐则是一个历经秋招、春招、单面、群面、无领导小组等诸多高难度考验后,被迫披上社牛面具的社恐宅男。
二人一拍即合,臭味相投,小徐跟着江行远这尊大佛,终于实现了鲤鱼跃龙门——看着年底账户里几十万元的年终奖,小徐几乎哭出了声:“呜呜呜我总算不是那个每月4600、靠啃老过日子的小屁孩了。”
江行远欣慰地看了一眼小徐,没想到这倒霉孩子的下一句话就是:“我终于可以买票去现场看我陆姐的比赛了!我要给她举灯牌!我要给她打call!让那些黑粉看看什么才是真爱!”
江行远扶额,第一次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小徐心中的地位,从男神变成了“那个给我发工资的男人”,或许不久的将来还会滑向“那个剥削我的某某某”。
小徐屁颠屁颠地跑去抢票了,江行远思忖片刻,打开了微/博。果不其然,映入眼帘的又是“陆桐状态下滑”的字样。
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看见这种热搜了,类似的还有“陆桐失利导致全队错失冠军”“陆桐占据主位不让,年轻棋手没有机会”云云。这半年以来,尽管他一心埋在AI系统“坐隐”的迭代升级里,但也听说了不少棋坛八卦。
据说陆桐硬刚魏善弈、拒绝配合AI训练之后,闭关修炼了两个月,顺利打败全省第一、出征全国赛事。
与此同时魏善弈授意集团,暂缓今年对棋院的赞助。棋院立刻会意,软硬兼施,先是撤销了陆桐所有的陪练、教练、健康顾问等等,然后暗示陆桐,作为一个非职业棋手的荣誉也拿得够多了,是时候急流勇退,棋院可以给陆桐一个教练的位置。
陆桐断然拒绝。
棋院转换策略,频繁派陆桐参加各项赛事,与此同时像是商量好了似的,赵峰等棋手的粉丝团突然发力,在网上雇水军发帖黑陆桐,列举出她的诸多“罪名”,比如不尊重前辈、实力不稳定、占着茅坑不拉屎等等,更有甚者开始了阴谋论,怀疑陆桐采取了什么手段对付柳云,陆桐是柳云意外身亡的幕后黑手。
围棋比赛采取的是积分制,如果不积极参赛,或者是状态不在线输了几盘,积分会立刻下滑,随之而来的是丢失赛事资格、没有奖金收入,各种商业赛事的邀请收入也大幅缩水。
江行远点开“陆桐状态下滑”那条热搜,映入眼帘的第一张照片就是陆桐。那是她输给老对手赵峰之后黯然离场的照片。从拍摄角度看,应该是私生粉的怼脸拍,照片上的陆桐垂着眼,面上看不出喜怒,脸色苍白而憔悴,眼下都是乌青,像是连着几天都没有好好睡觉,整个人消瘦了许多。
江行远回忆起自己第一次见到陆桐,她在聚光灯下是那样的意气风发,如今却半点影子也找不到了。
江行远的心又猛然跳动了一下,他强行把那股心悸按了回去。他拿起手机点开微信,发现自己上一次联系陆桐,还是在7月20号的早上。那时候他在干什么来着?
哦,是了,当时他刚接到魏善弈的邮件,里面是关于陆桐的各项数据。他想打电话问问陆桐,弄清楚魏善弈究竟是怎么拿到这些数据的,却被陈钊半路截胡,提前约谈了陆桐。
江行远突然后悔了,他全心全意地扑在“坐隐”这个项目上,这半年来项目突飞猛进,如今坐隐已经迭代到了2.0版本,各项性能指标都得到了极大的突破,他自己也是名利双收。然而他沉浸在这些美好的、金光闪闪的喜悦里,全然忘记了自己最开始对这些数据的质疑。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快下班了。雍州迎来了冬天的第一场雪,大雪下了一夜,今天漫天大雾散去、万里无云、天朗气清,巍峨的秦岭披着一身粉紫色晚霞,静静地伫立在远方。
他的内心倏地腾起了一股冲动,思忖片刻后他打通了小徐的微信电话:“陆桐最新一场比赛,在哪个城市?”
梁州。
陆桐的闺蜜苏苏,挺着孕肚,一手挽着陆桐,一手挽着老公,喜滋滋地走在公园步道上。陆桐戴着口罩、棒球帽,穿着黑色长羽绒服,捂得严严实实。
苏苏好奇道:“我记得你以前不怕冷啊?”
陆桐心累:“不是怕冷,是被那些私生粉和狗仔队追怕了。”
苏苏大眼睛滴溜溜一转,前后左右都看了看,宽慰陆桐:“人红是非多,平常心平常心,谁让你这半年成了全国知名的棋手、天天挂在热搜上?”
陆桐冷哼了一声,心说这些热搜背后都是资本的推手,想让谁红谁就红,想让谁臭谁就臭。但她不想把苏苏也扯进来,知道太多对她没有好处,于是陆桐只是敷衍地笑了笑。
苏苏的老公是个理工男,推了推眼镜开始他关于娱乐圈的长篇大论。听着他们两口子一唱一和,陆桐的思绪逐渐飘忽起来,苏苏和老公的热烈讨论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半年前,陆桐向陈钊摊开了自己的想法,她遇袭的背后大概率是善弈集团的手笔,哪怕不是善弈集团直接出手,也很有可能是雇佣了社会上一些不安定分子。她不清楚魏善弈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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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要的是什么,陈钊追查一段时间后遗憾表示,所有痕迹都被清理干净了,没有准确线索。
陈钊向陆桐保证,自己会追查下去。陆桐也知道他们并不是无所不能的,还有很多其他案件需要侦/查。而且善弈集团的人似乎是知道陈钊他们盯得紧,几个月以来都遵纪守法,别说什么违法犯罪行为,就连交通违规都没有一件。
陆桐也无可奈何,她考虑过雇佣私人保镖,可她一个孤儿院里长大的孩子,积蓄总是有限的。陆桐一番思考之后决定主动出击,找了个清静地方躲起来,三个月后才出山开始参加各项赛事。
陆桐的突然出现,像是一把神秘但锋利的尖刀,划破了国内棋坛的宁静。很多不明真相的围观群众都说她是不是借助了AI,不然怎么短时间内能有这么突飞猛进的突破。
“桐,你发什么呆呢?”苏苏戳了戳她的脸蛋,把陆桐的思维拽回了现实,陆桐勉强笑了一下,苏苏关切地看着她:“咱们晚上吃烤鸭去,行不?”
香香脆脆的烤鸭暂时安慰了陆桐兵荒马乱的心情,因为第二天一大早就要去比赛,陆桐早早在客房睡下了。苏苏知道陆桐比赛前一天晚上习惯性失眠,破天荒没来拉她聊天,要不然两人躺在被窝里能一直唠到第二天破晓。
梁州冬天的温度比雍州低十几度,苏苏家里暖气很足,陆桐却依然冷得睡不着。黑夜里她盯着天花板,回想着自己这半年以来、突然被打乱的生活节奏。
她大学毕业后跟随已故哥哥的步伐进入了棋院,同时还打了另一份所谓保密的零工。这些年来生活在自己熟悉的雍州城,小日子不算是富裕,但也是衣食无忧。直到半年前的七月份,先是目睹了柳云在赛场的意外身故,紧接着自己得罪了雍州top1的民企、棋院的金主爸爸魏善弈,然后就是遭遇了奇怪的袭击。
再然后,她逼着自己不断突破,棋院想要她在频繁比赛中劳损过度。这正中她的下怀,她只身前往全国各地参加各项比赛,高强度的赛事之下她终于扛住压力,在全国棋坛崭露头角。此时雍州棋院已然挡不住她的步伐——她在全国积分榜上不断刷新排名,自己一拳一脚打下来的资格,谁也抢不走夺不走。
然而出乎陆桐的意料,当下正值饭圈文化盛行,对手一计不成又生一计,联合了几个被她打败的棋坛顶流的大粉,开始在舆论场对陆桐口诛笔伐。由于陆桐的经历过于简单,他们挖来挖去没什么值得爆出的黑料,于是演变成了如今的战局——
陆桐无论是输还是赢,无论是对战国内还是国外棋手,赛场内外都充满了闪光灯与摄像头。它们如饥似渴地盯着她,争抢着最佳的位置,期待拍出陆桐的丑态或者颓势、以获得幕后资本高额的打赏。
“去他们的……”陆桐在黑暗里喃喃自语,手机静静躺在枕头旁,显示出时间:凌晨三点十一分。
8. 决赛之前
第二天清晨,陆桐洗漱完毕,她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憔悴苍白,眼下又是乌青,她自嘲地笑了笑,从化妆包里摸出来粉底和遮瑕。十分钟之后她一边涂唇蜜,一边再次审视镜子中的人。
“行啦行啦够好看了。”身后突然传来苏苏的声音,陆桐扭头一看,她正在打呵欠,立刻道:“不是让你多睡会么,我自己坐地铁去就行了。”
“那怎么能行?今天是冠军赛,我和陈老师得去给你呐喊助威!”
陆桐无语:“围棋比赛,又不是演唱会,大家都会安安静静坐着看棋……”
“我知道我知道,观棋不语真君子么。”苏苏一边说,一边挤到镜子前,也开始欣赏自己刚睡醒的美貌,“好了你不要再唠叨了,我会乖乖闭嘴看的。我和陈瀚今天都请假了,一会我们吃了早饭就出发。”
陆桐心里最柔软的一块被触动了,苏苏在镜子里看到她目光变化,立刻毒舌道:“你可别爱上我!陈瀚会吃醋的。”
陆桐呵呵笑了两声,捏了捏苏苏的脸蛋。三个人早饭后驱车前往场馆。这一次的全国性赛事规模宏大,场馆选在了梁州的著名体育赛场——梁州奥体中心。这里经常举办国际赛事、顶流演唱会,陆桐上一次来这里还是看著名歌星羊卡卡的演唱会。
那是十年之前羊卡卡的告别演唱会,演唱会的热度飙到了极点,堪称一票难求,陆桐的哥哥陆商费了很多心血和银子,才弄到了两张看台票。
想到哥哥,陆桐扶了扶眼镜,趁苏苏不注意抹了一下眼角。
苏苏和陆桐一起坐在后座,司机陈老师正在车流中努力突破,这一天正好是周末,一大早就是家长们送孩子去培训班的高峰期,二环更是堵车重灾区。
陆桐疑惑:“大周六的,你和陈瀚怎么还要请假才能出来?”
苏苏和陈瀚同时叹气,仿佛陆桐这个问题直戳心窝,苏苏回答道:”这不是快年底了吗,他是财务我是老师,夫妻双双把班加啊。“
陆桐对超一线城市的快节奏早有耳闻,毕竟她大学四年都在梁州度过,只是上学的节奏还是比不上上班。
说起来加班,苏苏立刻开启了吐槽模式,从取消下午茶,到延迟下班时间,再说到延迟绩效,陈瀚这个忠实的捧哏也立刻上线了。
苏苏:“你都不知道那个谁谁谁有多离谱!从来不备课,课堂上被问住就让第一名起来解答,学生去办公室问题目,他都要让学生先回去,下一节课间再来他办公室。”
陈瀚:“那是为啥呢?”
苏苏:“他也得上猴辅导查一下,或者问AI,要不然靠他那个漏勺脑子能答出来么?”
陆桐奇怪:“这种水平还能当老师?怎么考上的?”
苏苏:“害,脑子聪明,心眼太活呗!不想在讲堂发光发热,人家需要更大的舞台。”
诸如此类的素材数不胜数,车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小徐同学今天也很快乐,他和前任男神江博士昨天下午飞来了梁州,今早吃饱喝足后直奔梁州奥体中心。
江行远看着他准备的一大堆应援物料,包括但不限于灯牌、手幅、毛巾等等,为了拍到女神的精彩瞬间,小徐还斥巨资购置了最新款的相机。
江行远感慨道:“你对陆桐还真是爱得深沉啊。”
小徐心口不一,敷衍道:“江哥你放心,你在我心里依然是世界第一帅。”
江行远呵呵两声,两人找到座位,小徐很快和周围的粉丝打成一片,还交换了物料、加了粉丝群——陆桐的粉丝叫“露露”,里面既有单纯迷恋陆姐的小迷妹,也有很多看好陆桐棋风的棋迷。
不多时,记者和摄影师忽然蜂拥到了场馆门口,所有粉丝都激动地踮起脚去看,只见在长枪短炮的包围里缓缓走出来两个人——
一个身着黑色西装,戴黑框眼镜的瘦削青年,是今天的守擂者邝羽。
另一个……
江行远的心漏跳了一拍,另一个人梳着高马尾,穿白衬衣配朱红色马面裙,此刻正面无表情地穿过人群,金丝眼镜后的双眸平静无波。
是陆桐。
“哇!!!我女神来了,我女神太美了!!”一旁的小徐疯狂扒拉江行远的胳膊,激动得上蹿下跳,江行远却像是无知无觉,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短短半年的时间,陆桐明显消瘦了不少,看上去心事重重,但不知怎么的,她向看台投来的短短一瞥,依然像半年前在雍州体育馆一样震慑人心,甚至可以说更见风骨了。
身边有不少人在议论纷纷,陆桐的长相很出挑,如果单凭这一手棋艺和颜值去做网红、开直播,早就赚得盆满钵满了。小徐对这种说法不屑一顾:“网红有什么好,吃青春饭取悦网友而已。哪有我陆姐权威。”
江行远一本正经道:“网红也是职业,网红经济带火了多少冷清的行业,围棋就是其中一个。再说了,个人的棋艺受多方面的影响,个人的状态,对手的水平,还会面临媒体舆论的压力,简简单单当个网红,去赚钱、去代言、去直播带货,说不定比现在还要轻松。”
小徐惊讶地看着江行远,像是第一天认识这个人似的:“江哥,这真的是你的想法吗?我那个不食人间烟火的高冷男神去哪了,把他还回来。”
江行远拍了拍小徐圆润的脑袋:“等你长大就知道,赚钱有多重要了。人生总有未知的风险,得靠存款和信念才能渡过去。”
小徐似懂非懂,他收到年终奖后身价倍增,一下子从月光族跻身存款6位数的小帅,对钱有些没概念了。此时江行远一提醒,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或许也该存点钱。
但是……
“江哥,你说公司给你配着大别墅和豪车,吃穿用度公司都报销了,每年还有固定的旅游补助,”小徐歪头看着江行远,“你的钱不会都存在银行了吧,你现在攒到多少了?一千万?还是一个小目标?”
“攒个屁,”江行远笑了,“我有别的花钱的地方。”
“啊??”小徐挠了挠头,心说江行远一个单身狗,身边既没有御姐红袖添香,也没有甜妹上分辅助,还能有什么花钱的地方。
该不会,江哥其实喜欢男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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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没听他说过家里人的事情,难道是因为男朋友和家里闹掰了、断绝关系、出来独自创业,只为了给另一半一个温暖的家?
在江行远看不到的地方,小徐的思维像是脱了缰的路虎揽胜,瞬间就从梁州跑到了塞北边疆,脑补了一出又一出惊世骇俗的绝美恋情。
“行远,这么巧,你也来看比赛?“
老天像是听到了小徐导演安排的内心戏,故意要实现这冲突感拉满的一幕似的——一个一头棕发、鼻梁高挺、剑眉星目、唇红齿白的异域风大帅哥忽然撞进了他们的座位!
江行远明显僵住了,身体本能地往后一缩。大帅哥却像是没看见似的,一手撑着座椅,风度翩翩地对他俩微笑。小徐内心已经在尖叫了,这是什么戏剧的偶遇啊!!同时他也很难不注意到,大帅哥虽然脸上在微笑,可那一双宝石般闪烁的浅棕色眼眸里,看不出一点笑意。
“吴秘书,你好啊。”江行远先反应了过来,立刻站起身,此人年纪轻轻就调任魏善弈的董事长秘书,半年时间内从子公司的小卒升为集团董事长的心腹,实在不可小觑。
“还没来得及恭喜你,听魏董说坐隐又有新进展了,还得是江博士啊,”吴建明亲切地拍了拍江行远的手臂,目光转向小徐,“这位是?”
“吴秘书您好,我是江博士的助理小徐,请您多指教。”小徐也终于从震惊中反应过来,挤出标准的官方微笑。
江行远补充道:“这是我的助理研究员,徐图之。小徐,这位是吴建明吴秘书。”
小徐的眼睛瞪得溜圆,眼前这个大帅哥,居然就是传说中心眼子多多、人送外号老狐狸的吴建明?
吴建明眨了眨眼,似乎被小徐的反应逗乐了:
“哈哈哈哈别那么紧张,这也不是在公司。早就听说江博士为了要你,不惜得罪人力总监,拒绝了集团塞过来锻炼的公子哥,硬是把你培养成了业务骨干。江博士对自己高标准严要求,他挑中的人果然不错。”
吴建明一张嘴,就是教科书级别的smalltalk,江行远和徐图之这两个理工男脑子里同时飘过四个大字:名不虚传。
“你们这个位置真不错,就是可惜离赛场有点远,一会抢不到好镜头,”吴建明调转方向,对满身摄影装备的小徐道,“我订了包厢,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不知怎的,江行远对这人莫名的没什么好感,抢先道:“多谢吴秘书美意,我们坐这就挺好的,不上去打扰你了。”
吴建明又说:“江博士你老这么客气,我都不敢请教你业务问题了——我有朋友在这里当裁判,一会比赛结束了可以和两位选手要签名合照,还能说两句话。“
小徐捏着拳头闪着星星眼,眼看着就要去抱吴建明大腿了,好在他还有最后一丝理智,看向自家男神江行远。江行远只好说:“那我们就去蹭个座位,多谢。”
吴建明露出了计划得逞的满意微笑,勾着嘴角道:“千万别客气,我求之不得。”
他拽着江行远的胳膊走在前面,身后的小徐看着两人的背影,露出八卦和兴奋的目光。
9. 对峙
全场聚光灯汇聚于场馆中心,裁判按下计时器,比赛正式开始。
邝羽文质彬彬地抬手,从棋盒内拈出几枚棋子,放在棋盘上,右手覆住棋子。陆桐垂眸,也从自己一侧的棋盒内拈出一枚棋子。
这是猜子,猜对单双者执黑先行。
邝羽摊开手,开始数自己随机拈出的棋子,一枚、两枚、三枚……总共是十七枚棋子。
陆桐猜对了,双方互换棋盒,陆桐在棋盘的右下角布下本局的第一枚黑子。
陆桐选择了强中国流布局,然而一开始她就遇到了问题——随着棋盘的角、边被两人分别割据,两人开始了短兵相接。让陆桐诧异的是,她自己的棋风以霸道著称,对手竟然比她还要强势,几次硬碰硬的交手都是以陆桐的失利告终,以至于接近中盘时,陆桐已经落后了将近二十目。
围棋规则里,棋盘上纵横交错形成的一点,称作一目。最后判断胜负的标准是黑白棋各自占据了多少目。由于黑棋先行,占据一定优势,因此黑棋需要占据185目才算获胜,白棋占据177目即可获胜。
陆桐必须立刻扭转局势,不然这一盘注定要输。她的目光掠过棋盘大地,四处都弥漫着不可见的硝烟,棋盘上仿佛燃起了滚滚烽火,黑白双方的士兵都在等待着,以必胜的目光互相审视着对方,只等主帅一声令下。
很快,陆桐出击了。
她看似不经意地攻向白棋的腹部,随着邝羽举棋迎战,她立刻调转枪口转而攻击白棋守护薄弱的一边,这是十分常见的声东击西。
包厢里,吴建明悠闲地抿了一口茶,评价道:“陆桐又开始她的表演了。”
小徐疑惑:“表演?“
吴建明嗯了一声,手指在虚空中点了点,指向大屏幕的左上角:”你以为她此时的目的,是夺取白棋薄弱的一边么?正相反,她真正的目的其实是包抄腹部的白龙。只有这样才能扳回局面。“
江行远看了一眼他,眼神里兼具佩服和防备,吴建明年纪轻轻就有如此成就,既长袖善舞,又很难让人讨厌起来,而且听起来也是围棋的行家里手。
怪不得能得到魏善弈的青眼——魏善弈人如其名,本人就是业余棋手里的佼佼者,听说他曾经想把儿子培养成职业棋手,只可惜世事无常,在一次惨烈的失败后孩子从高楼上一跃而下,结束了自己年轻的生命,也彻底打碎了父亲的梦想。
江行远轻叹了口气,吴建明不失时机地捕捉到了这个微动作,像是洞悉了江行远的思维一般,轻声道:“江博士大概也听说过,魏董儿子的事情吧?”
有八卦?小徐的两只耳朵立刻竖了起来。
江行远眼神瞬间冷了起来,这是属于人尽皆知、但是无人议论的老板隐私,吴建明不过是和自己有一面之缘,今天再次相遇而已,旁边甚至还坐了一个小徐。吴建明在此时此地对自己和小徐提起此事,究竟是什么意思?
尽管他对吴建明满腹狐疑,嘴上还是保持着一贯的冷静沉稳:“吴秘书,你说什么事?”
两人一问一反问,小徐立刻联想到前不久看过的电视剧《潜伏》,里面特务套话时也是如此这般,“你听说了吗”“听说什么”“没什么,晚安”,这一套路的含金量还在上升。
吴建明勾起嘴角笑了:“没什么。哦,果然是我猜对了。真可惜没和你们赌钱。”
三个人的注意力又转移到大屏幕上,果不其然,陆桐最新落下的一枚黑子引起满座哗然,此刻陆桐已是图穷匕见,看似不经意布下的几枚黑子此刻形成了天罗地网,牢牢罩住了尚未做活的白龙。
所谓做活,是说成块或者连片的棋子群需要保有两只“真眼”(一种约定好的棋型),才能成为活棋,否则一旦被敌人攻击,最终会气绝身亡。
邝羽腹部的白龙现在只有一只“真眼”,另外一只眼被陆桐包围后变成了“假眼”,而陆桐刚才的一手黑子切断了白龙和其他白棋的联系,白龙此刻正是四面楚歌、孤立无援,只能静静等待陆桐的屠刀落下。
邝羽的当务之急,是在所剩无几的空间里,努力为自己的白龙再造出一只“真眼”否则就会被陆桐彻底翻盘,他的冠军宝座也将拱手相让。
然而诚如此刻AI的分析,邝羽做出第二只真眼的概率仅为9%。
局势陡然反转,所有人都惊呆了。
除了赛场中心的邝羽,和陆桐。
陆桐并没有即将屠龙的快感,正相反,她潜意识里总觉得有一丝不对劲。太容易了,对于邝羽这种级别的对手,无论是经验还是算力都是万里挑一的,自己怎么会这么轻松就切断了白龙的生路呢?
尽管陆桐认为自己的陷阱十分逼真,但邝羽绝对不至于像现在这样,丝毫没有还手之力,就连在哪里做第二只“真眼”都找不到。
不对,有什么地方出了大差错。
陆桐一瞬间竟然感到呼吸有些困难,这是很罕见的,她在赛场上很少出现心理问题,更别说会影响到生理状况。她恍惚中抬眼看向对手。
邝羽面色如常,双眼似古井,无波无澜,无喜无怒。
一旁的记者们嘀咕道:“明明是陆桐翻盘,怎么看起来她更慌张一些?”
邝羽的教练淡定地扫了一眼记者,鼻子里哼出一声:“什么翻盘,陆桐这种野路子出身的业余选手,怎么会轻易包围邝羽?你们记者也提升提升专业素养吧。”
记者们碰了一鼻子灰,都有些讷讷,其中一个厚脸皮继续请教道:“按您的意思,邝羽现在是故意被陆桐包围了?可白龙也确实没有做活,这……”
教练瞄到对方胸前的工作牌,认出是一家主流媒体,还算认真地解答道:“邝羽的那条白龙,只是他的诱饵,虽然你现在看只有一只真眼,但这条白龙在棋盘上延绵盘踞,和每一处的白子或多或少都有联系。”记者们恍然大悟——陆桐就算是要屠龙,也需要把白龙所有的“气”堵完之后才能彻底消灭对手。所谓“气”,是指棋子周围还没被占据的空点,一个空点就是一口气,就像是人呼吸的空气一样,是黑白棋生存的关键。
一旦最后一口气被别人堵死,同时还没做出两只“真眼”,整块棋子都会被对方吃掉,也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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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出棋盘。被吃掉之后,自己原来占据的地盘都变成了对手牢不可破的城池。所以黑白双方的首要任务都是做活自己的棋,同时尽量占据地盘,最好再屠掉对方的棋子。
而邝羽此刻依仗的,就是他那条白龙二十多口的“气”,陆桐一时半会吃不了这条盘踞棋盘腹部的白龙,同时白龙与好几处白子都能呼应,一旦被白龙找到突破口,和外围的白棋连上,陆桐会十分棘手。
“啧,看样子要打起来了,陆桐的实力到底不如邝羽。”包厢里的吴建明皱起眉,明显没有之前悠闲了。
他向江行远和小徐解释了自己的判断,几乎和楼下教练记者的对话一模一样,江行远沉吟半晌道:”陆桐毕竟是非职业棋手,棋差一招,也很正常吧。“
棋盘上,陆桐和邝羽短兵相接,双方搏杀的有来有回,棋盘上几乎擦出了火星子。吴建明一边看一边回答江行远:“说起这个,江博士你不觉得奇怪吗?陆桐本来只是雍州市的一个业余棋手,实话说如果不是柳云出意外,她原本连雍州的冠军都不一定能拿上。怎么隔了短短半年,就能跻身全国前列?哪怕是坐火箭上升,也没她这么快吧?”
江行远听出了吴建明的弦外之音,但他没做声,小徐抢先说道:“你怀疑,她开了外挂?”吴建明立刻摆手:“赛事的裁判、工作人员不是摆设,就算有一场作弊,她这半年来总不至于每一场都能顺利作弊吧?还有人在网上揣测,她买通了对手,这更可笑了。”
江行远和小徐一细想,确实是这个道理,陆桐不过是个普通人,既没有财力又没有途径。
江行远说:“她已故的哥哥曾经是职业棋手,或许留了人脉,帮她短时间内提升了吧?”
陆桐的身世不是什么保密的资料,兄妹两从小被送到福利院,在那里长大。二十多年里没有亲友寻找过他们,他俩曾经试图找到父母的亲族,最终也杳无音信。
陆桐大一的时候,哥哥陆商在赛场上突发疾病离世。当时法医的结论也是心梗,虽然心梗在这个年纪的人身上不常见,但职业棋手压力大、耗费脑力,警/方经过诸多调查后认为这是一起不幸的意外。
吴建明摇摇头,显然是不赞成江行远的想法,人走茶凉,陆商意外离世后棋院、善弈集团尽管给了陆桐金钱上的支持,但总是有限的,更不可能安排人脉教导陆桐。
包厢里又陷入了沉默,三个人默契地看向大屏幕。
这一次,出乎邝羽、教练、吴建明,以及在场所有专业人士的判断,虽然邝羽成功联合了外围白棋、救活了自己的白龙,但陆桐也利用这一番厮杀,成功在棋盘一角撕出了一条口子,此刻正在疯狂进攻白棋的地盘。
AI更新了自己的判断,陆桐领先邝羽十目。
虽然屠龙没有成功,但是陆桐也实现了局势反转。现在邝羽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诧异,他显然低估了陆桐的本事。
棋盘上炮火连天,棋盘外也在激烈争辩,所有人都在问同样的问题:
陆桐,这个半年前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究竟是怎么拥有如此强悍的棋力的?
10. 结果
棋局仍然在继续。
邝羽和陆桐的对战已进入白热化阶段,邝羽感到全身的血都向大脑流去,双手十指变得冰冷僵直;陆桐的老毛病偏头痛又在此时发作了,两人的脸色都是相似的苍白,那是精神高度集中带来的身体消耗的迹象。
任何赛事到了巅峰对决时,既不会出现一边倒的碾压局,也不会和和气气地走到终局,无一例外都会变成一场残酷激烈的厮杀。此时对战双方的脑力、体力都达到了极限,比拼的早已不仅仅是技巧与战术,更多的是谁拥有那一颗罕见的、勇敢而坚韧的心。
陆桐克制着不去揉按太阳穴,紧咬着牙以免自己痛哼出声,她拈起一枚黑子缓缓落在棋盘腹部,如果邝羽不是同样全神贯注,他会注意到,陆桐的手指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几乎和那一晚的柳云如出一辙。
“棋局已经持续了两个小时十分钟,形势依然焦灼,”一个记者举着话筒,对直播镜头低声道,“AI给出的判断是陆桐领先两目,然而现在还没有进入最后的收官阶段,双方如此小的差距随时可能被逆转。”
陆桐耳朵尖微微一动,尽管记者距离她很远,她还是听得一清二楚。以往她在进入比赛状态后会自动屏蔽周围的一切干扰,无论是闪光灯还是观众的声音。
可不知怎的,像是上帝在此时故意打开了她的声音之窗似的,在那个记者的播报后,赛场上所有的声音一股脑灌了进来,有快门声、有观众的议论声、还有粉丝的互相攻击。而此刻在她脑海里最清晰的,是她自己隆隆的心跳声,像是在敲鼓,震得她的耳膜嗡嗡作响。
“她一个非职业棋手,还能赢得了羽神?痴心妄想。”
“邝羽是卫冕冠军,目前全国积分排名前三……”
“明明就是普女,竟然还穿汉服来比赛,真是丑人多作怪。”
“听说她半年前本来都要输给柳云了,结果柳云突发心梗,她才得了冠军……”
陆桐猛地一抬手,下意识想要去捂住耳朵、站起身逃离这一切。
然而最后一丝理智攫住了她的脚步,她机械地收回手,强迫自己双手合十放在膝盖上,恰好形成了一个祈祷的手势。
那一个电光火石的瞬间,她不求满天神佛,只求自己。
她拼尽全力去控制自己,求自己不要失控,一遍遍在脑海里抚慰早已疲惫暴躁的灵魂:不要紧的,不要紧的,就快要结束了,再坚持一下。
历史上很多重要战争的胜利,都在于一方秉持了“再坚持一下”的朴素想法。不管是普通士兵“再坚持一下”就能吃饭、洗澡、回家看老婆孩子的希望,还是将军统帅们“再坚持一下”就能出将入相、封狼居胥的念头,坚持,饱含着人们在面临未知命运时的忍耐和期待。
邝羽落下了白子,镜头转向陆桐,给了她一个清晰的正脸特写。那一刻体育馆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注视着陆桐惨白的脸,和发青的嘴唇,以及那一双灼灼燃烧着的眸子。
邝羽恰好在此时抬起头,两人目光交汇,他立刻低下头,像是被陆桐的眼神烫到了。
包厢里,小徐直直盯着大屏幕,感到脸上湿漉漉的。他茫然地抹了一把脸,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是泪流满面。
江行远难以掩饰内心的震撼,眼神里露出不忍,举起水杯一饮而尽。他很少经历这种被深深触动的时刻,在观看陆桐这一场比赛之前,围棋的输赢对他而说不过是一个结果,一个检测自研AI的指标。他从来没想过自己能在一场比赛中见识到如此多的变化,和两个灵魂的博弈。
江行远克制着自己的反应,从大屏幕上勉强移开目光,看向一旁的吴建明。
让他万分诧异的是,吴建明此刻半个身子贴在包厢的栏杆上,双手紧紧握住木质栏杆,青筋都爆了出来。
江行远从身后看不到吴建明的表情,但他本能觉得不对劲。他缓缓靠近,没有发出声音,直到走近吴建明的身侧后才探出一只手碰了碰他的肩膀:“吴秘书,你……”
话没说完,突然感到一股劲风袭来,江行远还没来得及反应,就感到自己的咽喉被一只铁爪扼住了,整个人向后倒去。江行远虽然高大健壮,但仅限于在健身房锻炼锻炼,这一下子袭击来得完全出乎意料,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小徐尖叫起来,不顾满脸泪水就扑过来救他老板。包厢里负责倒茶的女服务生也尖叫起来,她只是一个勤工俭学的大学生,本来以为今晚能美美欣赏两位帅哥的颜值,没想到言情档忽然变成了武打片。
好在吴建明燃烧的理智回笼了,空中落体的江行远被一股巨力一拽,踉跄几下勉强站直了。吴建明把江行远拽回来后一把甩开了手,深深呼吸了几次,脸上那暴怒到几乎要杀人的表情终于平静下来,咬牙道:“江博士,抱歉啊,我是习武之人。你这样从后靠近,我还以为你要偷袭我了。”
说完,他冷冷地对女服务生说:“出去。”
女生不等他多说什么,端起茶盘仓皇跑了出去。
吴建明那伪装出来的优雅面具,突然被江行远这出乎意料的一手撕了下来,他想笑又笑不出来,露出一种牙痛的表情,很不自在地扯了扯领带。
江行远整理了一下衣服,安慰地拍拍小徐的圆脑袋:“没事,你继续看比赛吧。”
小徐哪里还敢看,哆嗦着嘴唇说:“江哥,要不要去医院啊?”
江行远皱眉,有些不耐烦:“费什么话,你也出去吧,去咱们买的座位。”
小徐还想坚持,然而江行远和吴建明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小徐想了想自己那摇摇欲坠的饭碗,果断收拾好东西逃之夭夭了。
临走时还不忘在江行远耳边嘀咕一句:“江哥,咱们是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千万别打架啊,好汉不吃眼前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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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江行远心想,平时看不出来,这小子居然是歇后语小王子。
包厢的门关上了。
江行远和吴建明遥遥相对,站在房间的对角线上,两人之间仿佛隔着楚河汉界。吴建明终于不装温和了,他冷冷地说:“你反应倒是快——把小徒弟打发走了,是想保护他。”
江行远的额上渗出一点冷汗,但他依然镇定:“当然。你带了不该带的东西来,又极力邀请我们来包厢,我想你的目标不会是一个刚转正的小孩子。”
吴建明笑了,露出两颗雪白的犬齿。他变魔术似的在袖子上一摸,一把小巧但锋利的匕首出现在指尖。吴建明转了转手指,还没等江行远看清,匕首又消失了。
“你完全不用担心,这不是对付你江博士的,”吴建明嘲讽地说,“对付你,连刀都不用带。”
江行远咬紧了牙,刚才那一下已经让他知道对方的实力,吴建明绝对不是在吓唬他。
吴建明不搭理江行远,又自顾自靠在了栏杆上。
这几分钟的变故之后,陆桐和邝羽已经进入了收官环节。
看台上,苏苏已经不敢再看比赛了,双手攥成拳头、紧张到了极点。她的老公陈瀚紧紧搂着她,柔声安慰。
赛场旁,所有记者和教练都紧张地注视着大屏幕,时间一分一秒过去,AI对局势的判断每五秒更新一次。刚才的较量让两人的差距扩大了一点点,现在大屏幕显示陆桐领先四目。
包厢里,江行远警惕地瞪着吴建明,吴建明浑不在意,仿佛一心扑在棋局上,只用余光不时扫一下江行远。
然而命运像是要故意捉弄陆桐,就像她曾经在和柳云的对弈中一样,邝羽利用她那几秒钟的晃神,不知不觉间制造了一个劫争。
所有人都倒抽一口冷气,这一盘棋走到这里,已经历了太多变化和惊喜,然而此时竟然还能被邝羽制造出劫争,实在是太精彩了。收官阶段已经到了一盘棋的末尾,一旦真的有一方占据了劫争的上风,尤其是在这种相差不大的棋局里,那几乎是实现了翻盘。
陆桐眼中的棋盘忽然模糊起来,棋盘上交织的黑白棋子化成两条巨龙,自棋盘飞腾而起、扭打在一起。
“这位选手,你身体坚持得住么?”
耳畔传来一个焦急的声音,陆桐点点头,几秒钟之后视野终于恢复了清晰。她看着近在咫尺的裁判的脸,又点头道:“抱歉,我能坚持。”
邝羽脸上也露出不忍的神色。
两人交战继续,陆桐费尽心思找了几手“劫才”,但很快败下阵来——她的黑棋有好几处断点,邝羽选择在此时发起劫争也正是看中了这一点。
陆桐输掉了劫争。之后的收官她拼尽了全力,随着邝羽下完最后一步,裁判宣布了结果——
邝羽执白273手,半目胜陆桐。
11. 初遇
邝羽成功卫冕了冠军,但他此刻并不急着庆功,匆匆敷衍了一下教练的祝贺后他借口要去洗手间,火急火燎地离开了聚光灯。
记者们立刻包围了教练,他笑盈盈地大方表示一个一个提问,心里已经在盘算哪些合作方会续约、广告费又可以大涨一笔等等。
邝羽向志愿者亮了一下自己的选手证,但其实这是毫无必要的——志愿者看到他的一瞬间立刻打开了门禁,闪着星星眼要求邝羽在工作证上签名。邝羽龙飞凤舞地划拉了几笔,小志愿者激动得热泪盈眶,还想再抒发一下自己有多么多么喜欢邝羽,却发现他已经消失了。
志愿者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是在大神去洗手间的路上截住了人家,立刻理解了自家哥哥闪电一般的逃跑速度,同时甜蜜地想,哪怕是去厕所都要停下来给我们粉丝签名,这个男人真是太彬彬有礼、太优雅、太完美了。
事实上邝羽并不是去上洗手间的,他推开洗手间厚重的门,果然不出所料,女洗手间里面传来一阵嚎啕大哭,断断续续的,然后是几声闷闷的咕哝,听上去像是在咒骂自己。
邝羽叹了口气,止住了脚步,抱着双臂靠在墙上,静静等待。
几分钟之后,陆桐出现了。
她抬起一双红肿的眼睛看向邝羽,眼神哀伤但戒备,邝羽注意到她的全身都在微微颤抖,那是情绪剧烈爆发的后遗症。
邝羽平静地说:“别担心,这里只有我。”
陆桐哼了一声,声音里依然带着不明显的哽咽:“那不是更应该担心么?你专门在洗手间堵我?”
邝羽笑了,坦率承认道:“我猜你会来这里,因为如果是我,我也会来这里发泄的。”
陆桐不置可否,邝羽继续道:“陆桐,你这半年过得很精彩,我早有耳闻。先是硬刚了善弈集团的董事长……”
陆桐打断了他,径直道:“有什么事,直接说吧。我不喜欢绕弯子,尤其是现在这种时候。”
邝羽看得出来,她急于掩饰自己不轻易示人的脆弱,或者说,她此刻疲惫到了极点,甚至都懒得再装下去了。
于是他单刀直入,注视着陆桐的双眼,尽可能真诚地说:“我想邀请你加入梁州棋院,待遇什么的都可以商量,只要你愿意加入。”
陆桐万万没想到,刚才还和自己激烈交锋的对手,把自己堵到洗手间只是为了来挖墙脚。这种新奇的体验还是破天荒头一次,她惊讶得甚至有点忘记难过了,瞪圆眼睛道:“你……你说什么?”
邝羽温和地笑了:“我不仅仅是棋手,还是梁州棋院的战略投资人之一,相信我,我比雍州棋院的那些人更有话语权。只要有我在,你不会像原来那样孤立无援。”
陆桐以全新的眼光,从头到脚打量着邝羽。一般人被这种目光打量,总是会心里发毛、或者直接被激怒,邝羽却十分淡定。他仿佛天生自带强者的气场,陆桐的目光停留在他价值好几辆车的手表上,挑了挑眉毛:“早就听说羽神家里有矿,看来名不虚传。不过可惜了,我不喜欢梁州的气候。”
邝羽被人这么干脆的拒绝,倒也不生气,他不是那种骄矜的贵公子,丝毫不能容忍自己被人拒绝,却享受着践踏别人的尊严。邝大少反而继续循循善诱:“相信我,你现在回雍州会不好过的,可能连一个围棋教练的职位都找不到。加入梁州棋院,我会为你配齐专业的教练、医疗、后备团队,房子车子都不用担心,退役后你在棋院继续当教练,年薪一百六十万,怎么样?”
陆桐疑惑道:“感谢你的美意。可咱俩只不过是下了一盘棋的对手,你这样,是不是有点……”
陆桐欲言又止,她想说邝羽说得这么天花乱坠,感觉下一秒就要把自己卖到缅北了。邝羽大笑起来:“怎么,你担心我是诈/骗犯?”
陆桐心说你这一套套话术,简直比诈/骗犯还要专业,奈何自己刚刚和这个人交过手,确实是货真价实的围棋高手。
难道说邝羽的真实目的,是把自己骗到梁州棋院然后狠狠压榨自己?
但是说实话,一百六十万的年薪让陆桐十分动心,甚至觉得自己心甘情愿被狠狠压榨。于是陆桐接过了邝羽递过来的名片,目送大佬走出了洗手间。
邝羽前脚走出,苏苏后脚就进来了。陆桐看着她的红眼圈就来气了:“你哭什么啊?”
说着鼻子一酸,眼泪又要夺眶而出,陆桐立刻憋了回去,竭力控制住情绪,接过苏苏手里的冰可乐开始冷敷眼睛。
苏苏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心疼地说:“别下棋了,我养你。”
陆桐终于笑了,在镜子里看着哭成一只小花猫的苏苏,语气温柔:“快别说胡话了。”
梁州是超一线城市,物价房价都高得吓人,苏苏和陈瀚两口子每个月还完房贷后,工资加在一起勉强够生活,还养了一台车,马上又要生娃。
这么重要的节骨眼上,哪里有多余的钱来养自己?
但陆桐还是感到一股暖意从胸口腾起,血液再次奔涌向四肢百骸,整个人仿佛活了过来。她拉着苏苏来到镜子前,勉强擦掉哭花了的眼线和粉底,重新补了妆。
“晚上吃火锅?”苏苏提议道,她总是能看出来陆桐的情绪,眼见好转了很多,于是开始用美食巩固疗效。
陆桐搂着她往出走:“行啊,我要多点一份虾滑和一份毛……”
“肚”字还没出口,两人就双双愣住了——
一阵令人目眩的白光伴随着快门声袭来,陆桐在强光里什么都看不清,下意识去挡苏苏的脸。随着两人恢复视力,陆桐这才看清眼前站着一个大约四十岁的中年秃顶男人,一身黑色长羽绒服,胸口挂着明晃晃的记者证。
糟了,是记者。
记者咧开嘴笑了笑,晃着手中的相机:“陆小姐,你好啊。真遗憾你输了今天的比赛。”
陆桐面沉如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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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抬手把苏苏拦到身后,冷冷地说:“删照片。”
记者操着一口梁州口音,伸出一根被香烟熏黄了的食指,在陆桐鼻子底下晃了晃:“哎,这可不行啊,您可是棋坛里数一数二的红人,没有这个数字的红包,想都甭想!”
他比了一个“五”,陆桐说:“五万?”
记者嗤笑一声:“看不起谁呢?五十万!”
陆桐翻了个白眼:“把我卖了都不值五十万,你去曝光吧,我会找律师告你侵/犯肖像权的。”
记者目露凶光,显然没想到陆桐这么强硬,他又转移目标看向苏苏:“这位小美女,你愿不愿意出五十万?”
说完还故意看了一眼苏苏隆起的腹部。
陆桐心里翻起一阵恶心,关键她一个人被恶心就算了,居然还连累苏苏一起受罪。记者一看两人吃瘪了,气焰更加嚣张了:“给你们十秒钟,如果不答应,我就提价到一百万。”
苏苏从陆桐背后冲出来,脸涨得通红,被陆桐一把拦住了,苏苏在陆桐怀里愤怒地喊道:“你欺负我们算什么本事!不折不扣的孬种!下流!”
“老婆!”一个惊慌的声音突然响起,陈瀚几乎是飞一般跑了过来,从陆桐臂弯里接过苏苏,满脸都是状况外的懵逼和茫然。陆桐来不及和他多说,只是叮嘱他:“苏苏不能激动,你赶紧带她回去!”
陈瀚点点头,抱起苏苏就往外冲去,记者却在他身后不依不饶道:“哎!你怀孕的老婆要被网暴了,记得好好照顾她啊!”
“啪”一声清脆的声响,惊得陈瀚和苏苏同时回头,陈瀚停住脚步,只见记者惊愕地瞪着陆桐,脸上浮起一片巴掌大小的红痕。
“你个臭老娘们,居然敢打老子!”记者气急败坏,冲上去就要扼住陆桐的喉咙。
“糟了!”陈瀚立刻放下苏苏,就要往回奔,但是一个身影比他更快——
那人三步并做两步,直冲到记者和陆桐面前,然后一招神龙摆尾把记者掼到了地下。那记者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却被陆桐一脚踩在肚子上,痛得叫都叫不出来。
眼看记者失去了反抗能力,陆桐终于抬起头看向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勇士,抱了抱拳:“好汉,咱俩加个微信吧,我请你吃饭。”
吴建明删掉相机里所有照片,潇洒地丢在地上,迎着陆桐的目光缓缓抬头。
陈瀚身后的苏苏露出脑袋,看到吴建明的脸后嘴巴立刻张成了一个“o”型,又被陈瀚一把按回了身后。
陆桐也有点诧异:“哇,帅哥,你是外国人么?”
吴建明笑得春风得意:“不不不,我是正宗雍州人。我叫吴建明,是善弈集团现任董事长秘书。”
陆桐的笑容转瞬即逝,她客套而疏离地握了一下吴建明的手,推了推眼镜道:“多谢吴秘书出手相助。不过友情提示,你最好别和魏董提到今天的事,他不喜欢我,更不会喜欢你帮助我。”
12. 第一次谈判
吴建明顶着他那张混血男模的脸,依然得体地笑着:“魏董的脾气确实不怎么好,但咱们这些当牛马的,没必要和钱过不去是不是?”
陆桐说:“你是来当说客的?多谢美意,我会考虑的。”
陆桐说完,和苏苏交换了一个眼神,吴建明仿佛读懂了两人的腹诽,以闪电的速度转变了策略。他转向苏苏,十分礼貌地说:“苏老师,我想和陆桐单独聊一会,最多五分钟,还请你和你先生行个方便。”
苏苏本能地想要拒绝,吴建明这种生得过分好看、又身居高位的人,实在是具备了一切当渣男的硬件,就像那种披着鲜亮皮毛的猛兽,拥有着迷人又致命的魅力。但是吴建明眨了眨眼睛,又补充了一句:“别担心——陆姐现在是全国瞩目的棋手,没有人敢对她不利的。”
苏苏欣赏了一下吴建明长而浓密的睫毛,屏住呼吸点点头,陈瀚实在不愿意自家老婆呆呆地盯着一个陌生异性,一看苏苏点了头,忙不迭带苏苏离开了。
陆桐微笑着看向吴建明——面对这种级别的美貌,谁都很难保持嘴角平静——她感到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好在她天生自带恋爱脑屏蔽系统,很快恢复了理智。吴建明耐心地等待苏苏和陈瀚的身影彻底消失,才开口道:“听说邝羽刚才以梁州棋院的名义,邀请你来梁州发展了。”
陆桐挑起眉毛,并不奇怪吴建明的情报搜集能力,但还是有点诧异:“十分钟前发生的事,吴秘书就已经知道了,善弈集团的影响力果然不小。”
吴建明收敛笑容,一本正经道:“我只是碰巧听到而已。集团在梁州能有什么影响力?说白了只是一个地方民企而已。那里不过是我领薪水的地方,放心吧,我并不是事事都要向魏善弈汇报的。其实我今天来是为了……你怎么了!陆桐!陆桐!!”
吴建明大惊失色,一把托住了摇摇欲坠的陆桐,发现她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他捏着陆桐的下巴,半强迫她仰起头,这才发现她脸色灰白、嘴唇发青,眼神甚至有点涣散。她像是完全没有听到吴建明的大声呼喊,整个人都软下来,全凭着吴建明撑着才没有瘫倒在地。
吴建明惊惶了十几秒钟,然后忽然脸色一变,抬起头机敏地环视四周,仿佛是丛林中狩猎的豹子,抓捕到猎物后先警惕地扫视着领地,确保没有鬣狗或者狮子前来打扰进食。
确保安全之后,吴建明才再次低下头,注视着几乎失去意识的陆桐,微微皱起眉,露出明显的不悦神色。
二十八分钟前。
江行远看完了比赛,心中一块巨石总算是落下了地,却丝毫没有感觉到轻快,反而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喘不过气来。他直起身看向吴建明,正在斟酌是直接闪人,还是客套两句、顺便暗戳戳阴阳一下这个伪君子。
吴建明率先开了口:“江博士,先别着急走。”
他脸上表情阴晴不定,江行远心说既然他是被魏善弈派来的,看见陆桐这个刺头输得这么惨烈,不是应该高兴么?
江行远等着他的下文,吴建明吐出一口气,缓缓地说:“……江博士注意到了吗,刚才陆桐整个人状态都不对劲。”
江行远:“???”
他二十几年来第一次有些摸不着头脑,吴建明怎么还关心起了陆桐的身体状态?只听见吴建明话锋一转继续说:“江博士一直待在研发部门,可能不太了解集团的市场状况。‘梦田’这款补剂的研发,应该是你负责的吧?”
江行远心中一动,不知怎的腾起一股不祥的预感:“我主要抓的是AI系统,药物和补剂研发是钱山海他们组在具体执行,但是大概进度我是知道的。‘梦田’这个项目的相关实验还在进行,距离上市还有四五年的时间,怎么忽然说起来这个?”
江行远嘴上说着,脑海里却忽然回想起自己初见陆桐时的场景。比赛结束后,他和魏善弈坐在车里交谈,他看着车外的陆桐撑伞离开。
彼时魏善弈就提出了“梦田”可以没有批文直接上市的想法,尽管梦田是一款健脑补剂而非药物,但对于这种视法律道德如空气的灵感,江行远当时就表示了反对。梦田迟迟没有通过终期实验、获得上市资格,原因就是可能会引起严重过敏、症状极其类似心梗,服用者情绪激动时甚至会危及性命。
后来发生了什么?
魏善弈又拿他的待遇说事,然后岔开话题,开始提出安排他和陆桐见面的想法。
是了,江行远又想起那次可笑的相亲,当时他一心扑在坐隐的模型迭代里,只把陆桐当做了一个可以观察的对象,一个数据样本。然而还没等他拿到数据,魏善弈又强迫他中断了和陆桐的联系。
再然后,魏善弈用短短一天的时间拿到了陆桐的全部数据。当时江行远再一次质疑了数据来源的正当性,却因为那个叫陈钊的警官而再次退缩了。
江行远的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异样的情感,他出于自己的私心,对很多事情都失去了应该有的洞察力和判断力,他不知道怎么去描述自己对陆桐的感觉,愧疚,还是后悔,或者是什么更加深厚、更加复杂的情感,复杂得让他潜意识里都觉得畏惧。
陆桐那张苍白的脸浮现在脑海里,显得那么无助,却又那么坚韧。有一瞬间,江行远的灵魂在呐喊着,让他像个男人一样挺起胸膛,别再逃避,别再错过任何线索了。
吴建明的思维似乎异常跳跃,他没有继续关于“梦田”的话题,而是说道:“柳云的尸检结果显示,他是死于心梗,此前还有类似的案子,死者有棋手,还有即将高考的学生,他们的死亡原因也是惊人的相似。江博士难道你就没有怀疑过,为什么年轻棋手们会死于心梗这种常见于中老年人的突发疾病呢?”
江行远说:“棋手从小训练压力大,作息不规律,学生也经常熬夜,这些都有可能导致心梗。吴秘书,有话不妨直说,我实在不明白陆桐和‘梦田’,还有你刚才说的这些事有什么联系。”
吴建明说:“你想一想,一个棋手在面临大赛的时候,一个高中生在面临大考的时候,他们最希望得到的是什么?”
江行远瞳孔骤缩,终于听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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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建明的暗示——
“梦田”很有可能违规上市了!
一切或明或暗的线索串在一起,此刻变成了一条清晰的链条。梦田被非法售卖,并且被宣传成不会有副作用、不影响尿检结果的神药,急于获得好成绩的学生或者棋手服用后,部分安然无恙,部分在情绪激动时出现了严重过敏,但是由于尸检结果和心梗一模一样,法医也不会听说过这种梦田的新型补剂,案件自然会变成一桩桩意外。
江行远张了张嘴,所有的话语都在此刻显得苍白无力。
尽管梦田不是他主导的项目,但是他作为研发部的负责人,对梦田违规上市、谋害性命一事,难辞其咎。
吴建明一步步逼近,直视着他的目光:“半年前,江博士你曾经给陆桐发过一份示警邮件——你不用否认,你当时是在一家网吧用不可追踪ID发出的——那时候我就猜到,你并不是一个为了利益不择手段的人。你只是被魏善弈拿住了把柄。”
吴建明无视江行远震惊的目光:“没错,我知道疗养院的事。现在你有两个选择,第一,你可以向魏善弈告密,我也会告诉他邮件的事,咱俩两败俱伤,双双被踢出集团、甚至被暗中灭口。第二,你帮我黑掉体育馆所有的监控,然后忘掉今天所有的事,你走你的阳光道,我走我的独木桥。”
江行远沉吟了片刻,不想纠结吴建明为什么要黑监控,径直问道:“陆桐也服用了‘梦田’?”
吴建明似乎没料到,他先想到的是这个,但还是回答道:“今天给她送水的,是魏善弈的保镖之一,她伪装成了志愿者。‘梦田’无色无味,陆桐一点也没察觉到。”
江行远闭上了眼,喃喃说道:“我选第二项。”
“明智的选择。”吴建明简短地说,然后拿起外套、大步走向包厢门口,只听身后的江行远说道:“我不会去打听你为什么知道这么多,我也不会向第三个人说起今天的事。但我只想问一句,你有办法救她吗?”
吴建明脚步一顿,回头看向江行远,眼睛微微眯着:“哦,你想让我救陆桐?我能得到什么好处?”
江行远说:“我猜阁下不是什么简单的打工人,应该是善弈集团对手派来的商业间/谍。大家做事都是求财,存款,股票,房子,你开口吧,只要能救人,什么都好商量。”
恰在此时,吴建明的手机响了,他瞄了一眼来电后接起来,懒洋洋地说:“怎么?”
电话里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明哥,陆桐被一个记者纠缠住了,两人还动手了。”
江行远的心一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纠缠,动手,这些都可能导致陆桐情绪激动,激发梦田的副作用。然而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眼前这个危险但强大的陌生人伸出援手。
吴建明挂断电话,看似认真地思考了一会,然后笑了:“好。不过我既不要车也不要房,只要江博士你的一个承诺。”
江行远谨慎地问:“什么承诺?”
“请你,”吴建明一字一句道:“帮我找一份十年前的数据。”
13. 苏醒
陆桐恍惚中听到有人在反复叫着她的名字,声音忽远忽近,听不真切。像是溺水的人看到了一块浮木,她拼尽全力地游了过去,却发现那只是一块阴影。
她在下坠,视野里所有的事物化作光怪陆离的漩涡,光影和色彩都在急速旋转、模糊,直到化作黑暗……
“小桐!坚持住!”
有人拍打着她的脸颊,有人把冰凉苦涩的液体被送进嘴里,她被呛得咳嗽起来。之后的记忆都是支离破碎的,她似乎被什么人抱着狂奔,然后放在了冰凉坚硬的床上,穿着白大褂的人把她推上车,周围有刺耳的警报声,她的目光掠过雪白的天花板和一排排白炽灯……
大概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她再次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吊瓶和输液管。她试着动了动手指,然后看到了趴在自己手臂旁边,深棕色、毛茸茸的脑袋。
陆桐艰难地组织着乱成一锅粥的思路,想起来是吴建明突然出现赶跑了记者,她对他的招揽表示了拒绝,吴建明还要再说什么,她忽然感到心脏剧痛、喘不上气来。
善弈集团的董秘救了自己?陆桐觉得匪夷所思。
但是事实又摆在这里——吴建明不但在关键时刻见义勇为,而且丝毫不计较自己干脆利落的拒绝,甚至在她突发疾病时送她来了医院,还尽心尽力地一直陪护着自己这个陌生人。
……他是要评今年的十佳市民吗?还是善弈集团出了每天都要做善事的KPI?
她正乱七八糟地思索着,试图在一团乱麻里找到一个可以说得通的逻辑,就看到那毛茸茸的脑袋动了动。吴建明抬起头,前额的头发被压得乱七八糟,脸上还有衣服压出来的红印。他那股隔着大老远就能闻到的精英气质,转瞬间荡然无存,只剩下坐了十几个小时绿皮火车后的同款疲惫与沧桑。
陆桐忍俊不禁,吴建明带着刚睡醒的茫然看她,浅棕色眼睛在阳光的映射下,竟然显得格外温柔,整个人看上去像是一只睡懵了的大金毛。
陆桐刚组织好的措辞瞬间忘了个精光,本能地抬起手,用梳理狗毛的同款手法理了一下吴建明额前的碎发。她的手指触碰到他额头的一刹那,他的眼睛瞪得更圆了,却没有躲避,任由陆桐整理头发。
“好了,我包里有镜子,你可以自己看看。”陆桐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去摸床头,却摸了个空。吴建明垂下眼眸,沉默地把怀里抱着的手机和皮包还给她。
陆桐拿到手机,急切地打开微信想要联系苏苏,吴建明这才开口:“我给苏老师和陈先生讲过你的情况了,让他们不要担心。苏老师怀着孕不能激动,让我等你醒了就告诉她,她过来接你。”
陆桐停止手中的动作,抬头看向吴建明,第一次真诚地道谢:“谢谢你,先是帮我解围,然后又救了我的命,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才好。”
吴建明一哂:“你身体没有问题就好,任何一个人都会这么做的,你真的不用放在心上。”
陆桐知道,这个人情自己是欠定了。她决定把还人情的事往后放一放——对吴建明这种衣食无忧的有为青年,他唯一需要的大概率是进步的机会,这事上陆桐自知无能为力,只能另外寻找别的办法。
眼下,她更关心的是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晕倒。
吴建明听完她的疑惑,拿过病历放在她面前:“是严重过敏引起的心梗,以后你得注意保养,千万不能情绪激动。另外饮食上也得留意,别吃自己不熟悉的,最好是经常吃的东西,少喝奶茶少点外卖……”
吴建明絮叨起来简直像个老父亲,事无巨细。陆桐点点头,心说真是人不可貌相,一个看上去就像是大海王的男人,唠叨起来竟然能像自己的数学老师一样催眠。
吴建明说着说着一抬头,发现陆桐眼神放空,叹了口气结束了嘱咐:“……注意事项我会发在你手机上的,记得通过一下我的微信。”
陆桐哦哦哦地拿起手机,忙不迭通过了救命恩人的微信。
突然一阵优美的钢琴曲响起来,吴建明的手机上弹出了来电提示:魏董。
两人的脸色都变了,陆桐微微皱起眉,吴建明面无表情地接起来,立刻进入了工作状态——只见他熟练地切换上狗腿的笑容,同时站起身恭敬地说:“魏董。”
“是,我今天下午飞机回雍州。”
“明白。”
“好的,您打球愉快,咱们晚上见。”
确定电话挂断后,陆桐叹了口气:“你这一天天也是够辛苦的。”
吴建明收敛了商业假笑,打量着陆桐的表情。他确信两人的关系终于有所缓和,但不急于今天能有什么重大突破。于是他决定见好就收,站起了身,陆桐握了握他伸过来的手,手大而骨节分明,温暖干燥且有力。
“今天麻烦你了,回雍州后我请你吃饭。”陆桐礼貌地说。
两人的手分开了,吴建明目光闪了闪:“你确信会回雍州吗?那邝羽的邀请怎么办?”
陆桐说:“我会考虑的,再在雍州待下去,也许我连一场比赛都没得打。”
吴建明不置可否,和陆桐道别后径直离开了。陆桐往松软的枕头上一靠,突然觉得病房空荡荡的有点可怕,摸出手机来拨通了苏苏的电话。苏苏带着哭腔表示马上来医院接她,陆桐嘱咐两人开慢点。
挂断电话后陆桐心里开始盘算,一会要缠着苏苏中午吃火锅,好好补一下疲惫的身体。想着想着,吴建明那一串唠叨突然跳进脑海里,陆桐一个激灵回到现实世界,只觉得心脏砰砰直跳,她暗自想自己这是怎么了,难道是单身太久激素不正常了,居然会把吴建明的话放在心里。
不不不,这不是吴建明的话,而是医嘱,事关性命的医嘱。
陆桐给自己的听话找了个心满意足的理由,转而安心思考中午吃什么。
回家的路上,陆桐幽怨地收回了关于火锅的提议,改成养生但是毫无趣味的清粥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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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苏苏最近产检结果显示,体重增长得太快,需要控制饮食,因此陈瀚立刻双手双脚赞成了这个提议。
陆桐抱着白开水,坐在摇摇椅上,一五一十交代了苏苏走后发生的事,只不过秉持着报喜不报忧的“优良”传统,把心梗轻描淡写地改成了过敏。
苏苏在确认这次严重过敏不会有后遗症、不会影响健康之后,重点立刻转移到了吴建明这个神秘男人的身上,现在她已经形成了“桐桐身边出现了优质男生=潜在的相亲对象=可以处一处的男朋友=万一发展成老公不就赚了”的思路。
陆桐百无聊赖地听她唠叨,苏苏很好地填补了她没有父母催婚这一缺陷,算是拉满了陆桐被催婚被安排相亲的体验感,可以预见以后还会被苏苏催生娃、催报班、催二胎等等等等。
阳光洒进客厅,照得两人都暖洋洋的,厨房里有闺蜜夫在做饭,客厅里有闺蜜碎碎念,盘着腿坐在苏苏的摇摇椅上晃荡,陆桐一时间觉得岁月静好,不过如此了。
另一边的吴建明没有这么悠闲,他正在训人。
“你查清楚了吗,究竟是谁下的药?”他对着电话低声喝道,尽可能咬着牙不让自己的怒火爆发出来。
电话里传来一个年轻女生的声音,她哆嗦着说:“对,对不起。”
吴建明想发火又忍住了,说:“你把任飞喊过来,立刻马上。”
“是是是……”
吴建明扶额,这年头招进来的年轻人学历一个比一个高,胆子却一个比一个小。电话里传来一个稍微成熟点的男人声音:“吴哥,你找我。”
“查清是谁下药了吗。”
“刚刚查清,他们找了外包动手,药是昨天专人送来的,放在梁州棋院的休息室里。动手的人今天通过检查后,才在休息室里拿药、下在了陆桐的茶水里。”任飞听出来老大语气里酝酿的狂风暴雨,尽可能简明地汇报了一下情况。“吴哥,小白是新人,这块……”
“够了。”吴建明懒得听他维护手下,冷冷道,“这样的事情,不能再发生第二次,明白吗?”
吴建明平时是个好打交道的领导,但如果被触碰到底线,那也是心狠手辣的。任飞立刻道:“明白。”
“丑话说在前面,再有第二次,不会是丢掉工作这么简单。”
“是,组长。”
任飞欲言又止,吴建明不耐烦地说:“有什么话赶紧说,我信号不好。”
“吴哥,你确定自己……真的找到她了吗?”任飞吞吞吐吐道,“毕竟是消失了五年多的人,万一认错了,不好给公司交代吧。”
吴建明望着高铁外飞驰而过的群山,直接挂断电话回到座位上。他打开笔记本电脑,江行远已经把他需要的数据发了过来。
吴建明长出一口气,神秘的最后一块拼图终于出现了,他的手指甚至有一些颤抖,但还是非常坚决地按下了回车键。
文件开始解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