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扣1复活虐文女主》
1. 第 1 章
闹市。
鬼楼。
厅堂里,龙诞香与妖氛扑面。此处点着一盏琉璃灯,幽光流转,映得满室朦胧。
这里来来往往有许多虎头人身的怪物,也有婀娜的妖精,除了远处隐约的朝歌暮弦,最多的就是莺啼燕转,听得人脸红。
这是妖界最有名的青楼,白天隐没踪迹,只有晚上才显山露水,传说夜幕降临,很多红伞会随着风滚落到一个地方,那个地方夜晚便会拔地而起,形成一座高楼。
众妖会聚集到这里,直到黎明破晓,才会散去。
这就是花鬼楼的来历。
池筝蒙在被褥里,额角渗出一些冷汗,显得十分的迷茫。
是的,她走错路了。
此时距离她穿进这个修真世界已过了足足九百廿十三天。
刚穿越时,她掐着手指算,以为假使投奔青城山当个剑修道士,就像考试一样,先辟谷,再金丹,再飞升。
偶尔降妖除魔,惩恶扬善,在天上挑个把长相俊美的青年,悠悠哉哉过一辈子,岂不是很好?
只是她没想到当剑修还得出外勤。
她除了日常的修习,还得外派到民间降妖除魔。
池筝觉得有点悲催。
剑修很穷,采购的东西经常无故损坏,比如她好好地御剑飞行,结果罗盘指针发疯似的乱转,她迷失了方向,于是不得不停下来,靠自己的双脚瞎走一通。
走着走着天色渐晚,池筝飞符报了个点儿,阐述自己迷路的事实后,她反穿道袍,寻了块平整的地儿,靠着石头睡了一晚。
因为睡的太死,她没意识到很多红伞从四面八方朝她滚来,停在她身侧,像雪一样将她掩埋。
等她睁开眼睛,自己已然身处这个花鬼楼。
老鸨是个麝鼩精,没收了她的剑,把她打扮得十分清凉,再往房间里一推,“啪”一下阖上了门。
虽然是剑修,但她毕竟入门没多久,这是她穿越以来第一次看到妖怪。
麝鼩精真可怕啊,走路时一条老鼠尾巴在身后甩来甩去,池筝第一怕老鼠,第二怕尖嘴动物,麝鼩精两样都占全了,池筝端详着她的脸,吓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瑟缩地窝在角落里。
池筝觉得自己真倒霉,真的。
这青楼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隔音效果极差,还能听到墙壁外传来的呻吟。
那些妖精情到深处,莫约情不自禁现了原型,呻吟中偶尔传来“哞”地一声牛叫,又暧昧又好笑,池筝却一点儿笑的心思都没有。
她观望了很久,发现这里全是妖怪,硬来绝对不行,她一个人以一敌百,根本没胜算。
只能逃跑了。
池筝窝在被子里,盘算着从窗户外边神不知鬼不觉跳出去。她用绶带拧成一股绳儿,绑在窗栅上,急忙丢了出去。
她已是修仙之人,五感通明,此时屏息凝气,听到外面逐渐有脚步声响起。
不会吧。
池筝心都凉了。
她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连忙把自己埋进被子里,只露出两只眼睛。
直到一声“嘎吱”一声,麝鼩精满脸堆笑,坐了个请的手势。
门外进来了一个穿着长袍的狐狸男士,狐狸头男生环顾了一圈四周,目光落在床榻上的一团拱起来的大被子上。寝室里随即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狐臭味。
池筝窝在被子里,差点“呕”的一声吐了。
救命。
她不是福瑞控啊!!!!
只听麝鼩谄媚道:“大人,这就是您指名要的人类姑娘。”她又殷勤地向他介绍,“我们这里新上了一批蜥蜴精,您有兴趣的话,也可以来瞧一瞧。”
狐狸摆了摆手,意兴阑珊。
麝鼩精很识趣地退出了房门,顺带带上了门。
池筝透过被子缝儿,看着狐狸男生一件件脱下身上的衣服,露出两条粗壮的毛绒狐狸腿,和耷拉下来的一团红尾巴。
影子覆上了床榻上,狐狸味儿越来越重,池筝想着要不要和狐狸精鱼死网破。
却只见被子骤然被拉开,阳光打进来,池筝心里一紧,下意识施了个雷诀,往狐狸脑袋顶上劈,狐狸眼里无惊无惧,握紧那团雷,滋啦乱响的电火花照亮了他的脸。
池筝抄下头发上的簪子,指着他。
出乎意料地,狐狸男并不愤怒,他用右手“撕拉——”一声扯掉了脸皮,露出原本的模样来。
狐狸皮套里的人其实是一个少年。
他穿着一身洁白的道袍,显得他愈发清瘦挺拔,如雨后修竹,又如云中之鹤。
他长而浓密的睫毛安静地垂着,目光清正平和,衣裳几乎是一尘不染的,使他显得像一抹月光,或者一个假人。
少年道:“是我。”
他附在池筝耳边,眸子里闪着温润的光线:“……小师妹,你还记得我吗?我们见过的。”
池筝呆呆地盯着他,手里的簪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绕是一个脸盲,她也认识眼前这个少年。
这是她的师兄。
宋揽云。
看着眼前的女孩儿小小圆圆的脸泛起一层苍白,宋揽云用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师妹?”他支着脑袋,似乎有些疑惑,“吓傻了么?”
池筝端详着天降救星的脸,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
因为这座花鬼楼里妖怪甚多,宋揽云决定假装成狐妖带着池筝出去。
宋揽云仍旧带着狐狸皮套,伪装成狐狸嫖客,一只手按住她肩头,把她揽在怀里,大摇大摆走在这座花鬼楼里。
花鬼楼里都是琳琅满目的妖怪,因为这是妖怪们放松的场合,所以大部分都露着原型,群众里都是一些牛头马面的怪物,闻到池筝人类的味道,他们皆打量着池筝。
一只穿得人模人样的蛇妖伸着蛇头凑了过去。
池筝本来就被宋揽云身上特意掩盖的狐狸味儿熏的晕晕糊糊的,余光一撇,发现两腮旁边有个吐着信子的蛇头,吓得大叫了一声:“啊!”
蛇妖也被这声喊叫吓了一跳,嗖的一声又把头缩了回去。
宋揽云在皮套里笑了一声,脸上却十分肃穆,朝蛇妖歉意地点点头:
“抱歉,我家姑娘胆儿小。”
说罢,他拍了一下池筝的背,意有所指。
池筝吓得眼泪汪汪,勉强道:“呃……不好意思,你凑的太近了。”她看着竖着瞳孔“嘶嘶”警告声的蛇妖,又哆嗦了一下,“对不起,蛇大哥。”
蛇妖奓着鳞片,愤怒地嘶嘶晃着脑袋:“我姓李!”
池筝大声道:“对不住李大哥!”
池筝听到宋揽云又笑了一下。
摆脱了蛇妖,池筝就这么一路默默地走着。
“师妹。”宋揽云附在她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悄悄问她,“你平常胆子就这么小吗?”
“我。”池筝差点哭了,“这是我第一次下山。”
还有一点她没有告诉过宋揽云,那就是她是从二十一世纪穿越过来的青少年,作为一个活了十七年的唯物主义战士,亲眼目睹看着这些牛鬼蛇神,难免有点胆寒。
从前她只在须弥山上和同门们一块儿习剑,发誓惩奸除恶,只是她还没有亲身体会过妖魔鬼怪的凶恶。
第一次被妖怪包围,冲击力有点大。
宋揽云点点头:“原来如此。”
他又轻轻安慰她,“小师妹,没关系,你还是经验太少,身为剑修,以后这种事未免见的多了,见的多了,自然就害怕不起来了。”
池筝脸白一阵青一阵:“以后、以后还会见得多吗?”
宋揽云很从容道:“那是自然。”
池筝登时吓得脸的白了。
早知道要见妖魔鬼怪,她当时就不该上山学剑,也不该当太虚观的道士的。
宋揽云低头看着她的样子,终于噗嗤一声笑出来,他躲在狐狸皮套下面,笑得发抖。
池筝:……
池筝尽量表现得很镇定:“师兄,你在笑话我吗?”
宋揽云止住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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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很笃定地说:“没有。”
顿了顿,解释道,“我只是想到了很高兴的事。”
池筝迟疑道:“呃……师兄,虽然我看不到你的脸,可是你分明就在笑话我,我能听到你……听到你笑。”
沉默了一会儿,她好心提示:“你都笑得直抽抽了。”
宋揽云笑得更开心了。
笑了半天,少年顶着个狐狸脑袋,眼睛弯弯的:“师尊让我下来寻你,只说你是个勤勉妥帖的小师妹,没想到师妹你这么有意思。”
眼看着池筝满脸怀疑的神色,宋揽云又补充了一句:“真的。”
池筝:……
听闻宋揽云首席弟子的威名,池筝还以为他的性格会是沉稳话不多的那种小道士类型,没想到宋揽云是个貌似不怎么靠谱的人,爱给人下套,活脱脱像条狐狸。
但毕竟师兄是来救她的,池筝决定忍了。
两人走到一扇雕花的大门口,刚要装若无意地跨出门去,却被麝鼩精老鸨拦住了。
“客官,我们这儿不能把姑娘带出去。”
麝鼩老鸨虽然还是一脸谄媚的笑,眼中却带了点儿警惕。
几个穿着黑衣的虎头妖怪走来,站在麝鼩精身后,他们驻着长矛,将大门层层把守住。
池筝的身体僵了一下,下意识看向宋揽云。
宋揽云并不惊慌,只漫不经心地说了句:“好吧,带不出去就带不出去。”
“没意思。”
他显得有点儿意兴阑珊,用狐狸爪子揽着池筝,面不改色地往回走。
麝鼩连忙道歉,还承诺要送他两瓶沙棘茶,宋揽云挥了挥手,很快带着池筝离开了大门。
眼见无功而返,池筝有点着急,她小声问:“宋师兄,我们现在怎么办?”
宋揽云道:“师妹,你还能御剑飞行么?”
池筝犹豫了一下:“我的剑被他们收走了。”
宋揽云思索片刻,回复池筝:“小事,我们两个人乘我的剑,挤一挤也没关系。”
他当机立断:“大门出不了,可以从窗户逃走,我来的时候巡查过,这个花楼顶楼有一个阁楼,妖物最少,最隐蔽,我们现在马上赶往阁楼,从阁楼的窗户飞出去。”
池筝点头:“好。”
两人揽在一起,装作一对儿露水情侣,四处逛逛,表面漫不经心,实则脚下生风,恨不得多长四条腿。
池筝个子小巧,而宋揽云个儿高腿长,步频又很快,一路拖着池筝走,好像初中运动会两人三足项目里那个恨铁不成钢的团队领袖。
好不容易赶到阁楼,果然阁楼一个妖怪都没有。
阁楼十分昏暗,就一张床,一个桃木梳妆台,一个衣柜,一扇窗户,里面东倒西歪放了很多丝绸舞裙和亮片。
宋揽云脱掉了狐狸皮套,露出原本疏朗清隽的模样,池筝去解开栓窗户的木锁,不经意回了一下头,看着他的脸和身材,池筝顿时怔了一下,脸皮像火一样烧起来。
他里面穿着一件轻薄的白色道袍,长发披散,细长的脖颈下是一片蝴蝶骨,他垂着眸子,伸手认真地解狐狸腿套上的束带。
好、好帅。
还好阁楼光线昏暗,看不出她的脸色。
她开始恼恨自己不争气,居然轻易被美色所诱惑。
宋揽云脱皮套的动作愣了一下:“师妹,你怎么了?”
池筝强作镇定地说:“没事儿。”她转过头,推开窗户:“师兄我们赶紧出……”
话未说完,一只手死死捂住了她的嘴。
天地倒转,她只觉得一股力量将自己拦腰抱起,耳边传来宋揽云急促的呼吸。
她惊恐地回头,看见宋揽云那张眸色沉沉的脸。
方才那种温润的气质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少年锐利而严肃的神情。
宋揽云将她拦腰抱起,下颌紧紧地崩成一条线。他低头看着她,眸中似乎有锐光闪过。
宋揽云?
她征征地想。
然后她的视线霎时变得一片漆黑。
2. 第 2 章
池筝被宋揽云拦腰抱起,她大惊失色,以为宋揽云要做什么大逆不道的举动时……
……宋揽云把她麻溜儿塞进了衣柜。
然后他自己也钻入衣柜,合上了柜门。
衣柜很逼仄,灰尘和颗粒物弥漫在空间里,呛得池筝咳嗽了两声。
宋揽云就在她右手旁,池筝咳得天昏地暗,一抬头,便问宋揽云:
“宋师兄,你……”
黑暗里,宋揽云冲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池筝吃了一惊,急忙捂住嘴,竖起耳朵细听。
果然,远处传来了一串儿断断续续的脚步声,很轻很隐蔽,朝着他们这里逐渐变大。
有人要来了。
池筝愣了一下,顿时有点佩服宋揽云。
修仙之人,五感通明,但通明的五感要用内力来延展。
脚步的主人明显是妖怪,故意蹑手蹑脚地走路,明显是要隐蔽自己的踪迹,若不是内力深厚之人,乍听之下根本听不出动静。
虽然宋师兄说话很讨人嫌,但池筝也对他升起一种钦佩之情,不由得对宋揽云轻声说了一句:“师兄,你好厉害。”
宋揽云微笑:“师妹也很厉害。”
他低低地说:“我带着师妹躲匿时,不知何故,师妹似乎很是怕我,比起外面的妖魔,倒像是更防着我多一些?”
池筝噎了一噎:“……”
她思索了半晌,想找出什么话来给自己辩解一下,于是又噎了一噎:
“……”
干脆不说话好了。
池筝脸红了一红,决定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周遭寂静无声,耳边的脚步声却越来越大,此时有风哗啦哗啦地刮过,刚刚被打开的窗棂被震地嗡嗡作响。
池筝蓦然嗅到一股奇异的甜香味,她明白,这是独属于妖怪的味道。
这花鬼楼整栋木楼都飘荡着这种气味,阁楼因为长期没有妖怪居住,因而显得好了许多,此时闻到这种香味,那便说明妖怪来了。
而且,近在咫尺。
池筝有些紧张,连呼吸都放低了声音。
片刻,只听到门外有一个女子的声音飘渺地传来:
“……官人。”
女子娇滴滴地说,“奴家探查过了,这间房从未有人来过,正与我们适配。”
那道女声又娇媚又柔弱,像小羊一般温顺。
接着,阁楼的门“啪”一下被推开。
一道男声清晰道:“唔,如此看来正是合适。”
这男声声音低哑,每个语调都伴随着“嘶嘶”的喘气声,像蛇一般神秘。
池筝透过木柜缝隙窥了一眼,发现来着的确是一只羊妖与一只蛇妖。
只是与别的显出原身的妖怪不同,这两只妖化成的依旧是人身,羊妖婀娜多情,蛇妖周身肃穆,因为是人形,所以池筝并不觉得有多么害怕。
池筝暗自松了一口气,却听到木门再次被关上。
接着是衣料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唇齿相缠的水声,这两种声音在寂静的阁楼里显得十分的突兀,尤其是在衣柜里的两个五感通明的修仙者看来,清晰地好像是从他们耳边传来的一般。
“卿卿。”蛇妖的声音断断续续,很是忘情。
“官人。”羊妖也含糊地回应着。
接着是窸窸窣窣的被子声,甚至不用抬眼看,这两个人一定是滚到床榻上了。
听着外面的声响,衣柜里的池筝睁大了双眼。
不不不不不不不会吧……
不会吧?
池筝顿时觉得脸一片烧红。
其实她在没穿过来的时候,就已经是一个见多识广的青少年了,倘若这件事发生在只有她一个人的时候,她还不至于局促成这样,关键是——她旁边有个男人。
这个男人就是宋揽云。
还有被迫与师兄偷听活/春/宫更尴尬的事情么?
她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宋揽云,宋揽云正巧也在看她,两人目光一点而触,心照不宣地急急转开脸。
她看到宋揽云神态依旧是作不甚在意的样子,只是少年薄薄的耳垂泛起红色,这红色一直窜到耳根。
她很慌乱地屏住呼吸,心想着自己的样子应该也没好到哪儿去。
池筝骤然想到,这个衣柜很小,两人此时差不多在黑暗中以一个别扭的姿势挤在一起,宋揽云比她高出一个头,是以环绕地形式将她拥住。
虽然宋揽云竭力不与她产生更多的肢体接触,但池筝的耳朵贴在他的少年的胸膛上,还能听到他一颗心砰砰跳起来。
更尴尬的是,麝鼩精将她抓进花鬼楼里,还颇费心思地将她装点了一番。她穿着一条白色纱裙,漏着小腹,额角插着一朵铃兰花,那条白色纱裙是用丝绸做的,又轻又薄,她的胳膊贴着宋揽云的腰,透过纱裙上的镂空流苏,还能感受到少年发烫的体温。
意识到这件事后,池筝红成了一只煮熟的大虾。
因为两人贴的过于静了,宋揽云只要稍微垂眼,就能扫到池筝脖颈前那一大片雪白的肌肤。
他一不做二不休,把视线投向柜顶。
外边的声音越来越大,羊妖和蛇妖彻底放飞自我,什么污言秽语都往外说。
池筝虽然尴尬,但其实她还能撑住,毕竟她在穿越前早已饱览国内外精品文化,按道理说,早就见怪不怪了。
但宋揽云应该只是个在山上勤恳习剑的小道士,没接触过什么……呃,音频资料。
她大着胆子抬头望了一眼宋揽云,果然,一向游刃有余的宋师兄抿着嘴,苍白的脸上泛起一片酡红色。
他的表情十分异彩纷呈,意识到池筝的目光,他与池筝对视一眼,又如同触电般把目光收了回去。
原来狡猾的狐狸也有害羞的时候。
池筝蓦然找回了一点儿自信。
外边的声音越来越高亢,直到最后,一阵喊叫声传来,这声音不再饱含感情,反而带着将死之人的恐惧。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池筝吃了一惊,赶紧透过缝隙去看外边,只见外面烛火忽闪忽闪,连带着整个阁楼都摇摇晃晃,仿佛被火苗一般,黑影在窜动,像另一个世界。
床榻上,那只羊妖和蛇妖都现出了原形,那条蛇吐着蛇信子,鳞片闪闪,而绵羊洁白的绒毛仿佛罪恶天堂上飘落而下的羽毛,沾满了鲜血。
蛇妖死死地缠住羊妖,它的腰身是那么用力,鳞片炸起,表情狰狞而冷漠,羊妖脸色苍白,发出一阵癫狂的喊叫!
“救命!!!!”
池筝被吓得脸色惨白,慌忙移开目光,宋揽云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眸色愈加深沉,仿佛能滴出墨来。
“咯嘣!”一声,声音戛然而止。
羊妖偃旗鼓息,周围几乎只能听到呼啸而过的风声。
不……其实,除了风声外,还有“咯嘣”“咯嘣”的声响。
池筝不敢再看……但她知道,这一定是蛇妖嚼碎羊妖骨头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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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吓得发起抖来,拽紧了宋揽云的衣袖。
宋揽云目光沉沉,透过缝隙,直视着眼前的妖怪。
那蛇妖将羊妖吞食的干干净净,它餍足地发出一声叹息。
床榻上散落了一地的羊毛,鲜血顺着床檐滴滴答答流下来,在地上汇集成一条暗红色的小河。
烛火还在晃动,将蛇妖的影子打在衣柜上,仿佛阿鼻地狱里的千万条恶鬼,拼命地蠕动着、索取着。
池筝再一次睁开眼睛,透过缝隙,望着那蛇妖。
似有所感般,那蛇妖也转过头来,定定地瞧着衣柜。
它从床榻上滑行下来,嘶嘶地吐着蛇信。
它所爬行过的地方,留下一条触目惊心的血痕。
池筝愣了一愣,而宋揽云不动声色地将右手按在了剑上。
“我很奇怪,为什么一直以来,衣柜里有人类的气味。”
蛇妖自言自语,朝衣柜蜿蜒着爬来。
“原来……原来这里竟有两个前来送死的鸳鸯!”
蛇妖张着血盆大口,顷刻便要朝衣柜扑来!
只听“砰”地一声,一缕闪电劈穿了柜门,宋揽云带着池筝破门而出!
少年把自己的揽云剑丢给了池筝,反手将她一推:“快走!我来对付他。”
池筝也不推脱,她知道此时丢了剑的她与一个凡人无异,便从窗户出一跃而出,心念电转间念了个诀,踩着飞云剑腾空而去。
却没想到,那蛇妖似乎盯准了池筝,它不理睬与它缠斗的宋揽云,反而纵身一跃,蛇身缠上了池筝脚下的飞云剑剑柄。
蛇妖鳞片亮起,飞云剑连带着池筝一起从空中跌下,池筝一屁股摔在草地上,而飞云剑则“叮呤咣啷”一声掉在了远处。
那蛇妖浑身是血,竖瞳发出了泠泠冷光,朝着池筝逼近。
池筝摔断了腿,疼的冷汗直流,只能一步步往后挪。
她讪笑着道:“蛇大哥,哦不李大哥,又是你。”
看着蛇妖冰冷的目光,她试着同它商量:“李大哥,你看我们本来就认识闹成这样也是迫不得已不如你放我一命……”
话为说完,蛇妖张着大嘴,露出一口森森利牙,要朝她扑来!
完了。池筝想。
难道她就要不明不白地死在这个地方么?
就在蛇妖要接触到池筝的一瞬间,“轰隆——”一声,天地被雷电映衬变得一片雪白,池筝瞳孔放大,眼神里流露出诧异之色。
一片亮起的光芒大盛,池筝一时分不清是闪电还是剑光。
蛇头□□脆地斩断,咕噜噜滚到她手边。
她愣愣地看着那只蛇头,它仍然大张着嘴,瞳孔中弥漫着恐惧和诧异,似乎在死前的那一刹那见到了阎罗。
她抬头,飞云剑回旋到少年手中,他利落地收剑入鞘。
宋揽云站在那里,身穿白色道袍,眼眸如夜色般漆黑,整张脸仿佛玉刻的一般。
他眉眼如画,却不至于过分阴柔;气质华贵,自有一股清冷疏朗的气质。
静,若寂夜之皎月;动,如寒塘之鹤影。
原本漫不经心的少年笑意全无,宋揽云静静地伫立着,身形单薄而挺拔。
一把玉横簪横在他发鬓上,愈发衬得他的双眸漆黑如墨。
他的眸子一片漆黑,仿佛能映衬出一个小小的自己。
宋揽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她听见他在问她:
“死了没?”
3. 第 3 章
其实池筝在很久以前见过宋揽云。
那是她刚穿越没多久,初来太虚观的时候。
她还记得她初到太虚观时,弟子们沿着古鼎站成两列,夹道欢迎着这个新来的小师妹。
焚炉里的青烟滚滚,她看着弟子们隐没在青烟里的脸。她觉得那些仰起来的脸浮现着好奇又善意的表情,像一朵朵绽放莲花。
她就是在一天见到的宋揽云。
池筝其实是穿越来的。
她本来是高一的学生,放月假回来休息,结果和父母弟弟吵了一架,一怒之下背着书包夺门而出。
她沿着上学路边哭边走,以致于没有发现熟悉的必经之路上出了什么变幻。
等她气鼓鼓地背着书包穿过隧道时,用袖子胡乱擦干眼泪后,却发现来到了一个并不属于她的世界。
她眼前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炉鼎,几个古装的白胡子老道手里掐着诀,看着她,满脸震悚。
符箓乱飞,闪电噼啪,炉鼎里冒着绿烟。
池筝双手握着书包带子,看着眼前这一幕,目瞪口呆地僵在了原地,连眼泪都忘了擦。
她一回头,来的那条隧道早消失了。
就这样,池筝带着满满一书包试卷和错题本,一部老式mp3,一个塑料透明的文具袋,穿越来了这个修真世界。
白胡子老道们告诉她,他们夜观天象,发现若在丙年丙月丙日丙时,在地上画个法阵,念着老祖宗传下来的古法秘诀,就可以召唤出救世主一枚。
因此池筝穿来时,老头们十分惊喜。
法阵既然召唤出了这个奇装异服的女子,那么奇装异服的女子一定是救世神女了。
白胡子老道们纷纷对池筝磕头跪拜,令她慌忙解释,我不是什么救世主啊,我是高中生。
你们问高中生是什么?哦,就是读书做题的,我只会做题,从小学一年级开始做了11年题了。
白胡子老道们闻言十分悲痛,想必是古法秘诀出了什么岔子,竟把一个没用的秀才召唤出来了。
池筝也十分悲痛。
她就这样抱着书包,平白无故出现在了这个上有神仙法师,下有妖魔鬼怪的修仙世界。
她认为白胡子老道应该有神佛庇护,才致使这几个人对着法阵一顿捣鼓,没召唤出笔仙撒旦克苏鲁,反而召唤来了一个她这样纯良无害的高中生。
多么幸运。
白胡子老道们认识到召唤技艺不精,错把无辜路人拉进修真世界,因而感到十分愧疚。
又见池筝一脸孤苦伶仃,十分的可怜,于是这几个白胡子老道四处托关系,为她寻了个好去处。
他们把池筝塞进了太虚观。
池筝觉得自己做了十一年题,结果一朝穿越去当了道士,实在是血亏,白胡子老道安慰她,这太虚观是全世界第一大派,录取率堪比0.1%,寻常人挤破头都进不去。
池筝喜出望外,但转念一想,还是觉得颇为诡异。
好比于她走在学校的路上,不小心被校长开车撞死了,她化为厉鬼要找校长索命,校长告诉她,年轻人不要这么急躁,待我给你一个阴曹地府的名牌大学保送资格,聊以补偿,去吧。
……怎么想都还是很亏吧!
既来之则安之,池筝想不到更好的方法,便决定一边修仙一边看情况,万一能找到回去的方法呢?
她这一呆,就是好多年。
池筝在刚入太虚观时,拜了门下的奉清道人为师,成了奉清道人嫡亲的徒弟。
师父面如冠玉,看上去是个温和而儒雅的师尊。和所有话本子里的高人那样,他有一头及腰的白发,映着太阳能发出近乎透明的雪白光泽。
池筝是奉清道人的辈分最小的小徒弟。
宋揽云是奉清道人辈分最高的大徒弟。
师父提起宋揽云,唇角总是不由得露出一丝欣慰。
师父说,宋揽云是清虚观年纪最小、最有潜力的修道之人,是天之骄子。宋揽云出生时东方有长虹贯日,有九十九只白鹤,口衔橄榄叶,在他头顶的正上空盘旋了七七四十九圈,经久不去。
师父还说,他门下能出一个这样天资卓绝的爱徒,实在是修了十辈子的福报修来的。
虽然履历听起来闪闪发亮,但作为根正苗红的唯物主义战士,池筝觉得有些夸张。
尤其是飞鸟盘旋这种祥瑞,着实是夸张了一些。
她其实是不太相信的,于是张口就问:
“宋师兄出生时脑袋上面有很多白鹤,那那些白鹤岂不是会拉很多鸟屎,那些鸟屎也会落在宋师兄头上吗?”
师父停下来看了她半晌,话中隐含着一点诧异:“你这个问题,倒也有些意思……”
池筝逻辑很严谨,但她在修炼上却没什么天赋。
那天池筝刚刚去完拜师大典,她穿着一身绣着八卦太极的浅灰色道袍,又扯着一把根本提不动的佩剑,追着师父步履翩翩的脚步,喘得像得了肺痨。
师父又看看连剑都举不动,拖在地上叮铃桄榔响的池筝,长叹了一口气,“唉。”
他恳切地建议道:“进了师门,你跟你宋师兄多多学习请教。”
池筝揩着额角的汗,问师父,“好的,师父。不过这台阶要多久才能走完呢。”
师父看着池筝,再次叹了一口气:“唉。”
他指着远方云雾笼罩的大殿:“这里本有三千座白玉石台阶,再爬一千又八百个台阶,便上去了。”
池筝彼时刚刚穿越没多久,离她最近一次的运动是体育中考跑八百米,她是个缺乏运动的做题家,对修真的印象还停留在玄幻小说里。
她向往仙风鹤骨的神仙,只是没想到身临其境时,才发现第一个难题是如何爬楼梯迈进殿门。
等她气喘吁吁地抱着剑滚在殿门脚下时,师父将她拎进了祠堂里。
她捧着三根香深深鞠了一躬。从此拜入太虚门下,成为了太虚派第七十五代传人。
在遇到宋揽云之前,她本以为她能过上平平淡淡的修仙生活。
就像考试一样,先辟谷,再金丹,再飞升。
偶尔降妖除魔,惩恶扬善,在天上挑个把长相俊美的青年,悠悠哉哉过一辈子,岂不是很好?
她本以为是这样的。
第一次遇见宋揽云时,她只是个初入茅庐的师妹,除了几个长老和同门弟子,没人认识她。
那时她最喜欢须弥山上的一片花海,那里凤凰花开得殷红灿烂,只要有风吹拂,便有很多凤凰花随风飞舞,像天女落下的纷纷眼泪。
那天她在花海里信庭闲步,无意遇到一位树下习剑的少年。
他如墨般的长发用赤色绫罗束起,皮肤白皙胜雪,举手投足间透露着超凡脱俗的贵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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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筝从未见过如此好看的人。
她躲在树后呆呆地偷看,以致于一时竟忘了呼吸。
察觉到来人,少年薄唇一抿,剑尖遥遥指向小池筝眉间。
视线相对,池筝有些错愕。
他足尖一点,刹那间,无数朵剑花爆开,连带起满地的凤凰花随风飞舞。
剑风刺来。
她下意识地闭眼,却只感到一股劲风袭卷,扑向她眉心。
半晌,她惊疑不定地睁眼,那剑刃堪堪悬停在她眉间五寸处。
剑风掀起一股花雨,凤凰花一片片落下,飘落在两人头顶。
距离骤然拉近,少年衣诀翻飞,黑眸中泛起如玉般的荧泽。
他眸中依次流转过警惕、错愕、惊诧、恍惚……一系列她读不懂的情绪。
池筝愣愣地看着他放大无数倍的脸,透过他黑玛瑙般的瞳孔,看到了那个狼狈惊惶的自己。
只听远远一声“够了”,师父从凤凰花海中从容走来。
少年叫了声“师父”,师父颔首,眼神冷淡如霜。
他指了指池筝:“她是你的师妹。”
又指了指少年,“他是你的师兄。”
少年利落地收剑入鞘,抿嘴不语。
池筝怕生,她有些胆怯地躲在师父身后,探头瞧他,半晌,道:
“……师兄,你好。我叫池筝。”
“抱歉,师妹。”少年似乎有些歉意:“我叫宋揽云。”
原来这就是宋师兄。
池筝继而想到那个飞鸟环绕的男婴,和眼前这个仙姿道骨的小师兄重叠在一起,即使如此,她甚至于有点相信传闻也许是真的了。
她挤出一点儿局促的笑,刚想开口,一滴血珠却顺着额头滚落,滴在衣袍。
原来少年方才那一剑,虽没刺中她,剑气却剜伤她眉心。
从此,池筝眉心便有抹蘸了红的殷红伤痕,恍若一枚朱砂观音痣。
关于刺伤眉心这件事儿,其实池筝不怎么恨宋揽云。
因为眉间多了殷红的一个点儿,反而使得池筝的颜值上了一个level,更衬托得她气质超然脱俗了些,还引领了修真界的时尚潮流。
别的门派的女弟子一时间纷纷效仿她,每日出门前在眉间点上一点朱砂。
有激进的女弟子嫌每日点朱砂太麻烦,也想给自己来一个半永久的,她们纷纷跑来问她,她眉心的殷红到底是谁伤的,此人如何使得眉心正中间被剑气刺伤,一分不少一分不多,刚好在眉中间。
每每被问到这个问题,池筝一时间都不知该如何回答。
后来她很少见到宋揽云,因为宋揽云实力强劲,因而不是在降妖除魔的路上,就是在代替太虚观参加各类活动的路上。
池筝很少见到这位大名鼎鼎的首席弟子。
所以,她一直以为宋揽云是人狠话不多的那一类阳角儿,就像正道之光一样,发誓要成为剑道魁首,维护世界和平的那种主角。
她没想到,原来宋揽云是个性格恶劣爱捉弄人的腹黑师兄。
而且……
而且说话还特别难听。
思绪拉回现在,池筝坐在地上,望着地上的蛇头和溅出一地的鲜血,眼角抽了抽。
“还好。”她告诉宋揽云。
“我还没死。”
她又说。
4. 第4章
池筝重申:“我没死,就是腿好像摔断了。”
她疼得冷汗涔涔,一张小脸惨白,却不轻易叫痛,她已经拖了宋揽云的后腿,不愿意再给他施加什么情绪上的负担。
宋揽云蹲了下来,伸手把她的裙摆掀到膝盖处,犹豫了一下,再用双手解开鞋扣,脱下了池筝的鞋。
池筝脸红了一瞬,觉得让一个男子看自己的脚是不是不太好,但转念又一想,宋师兄虽然嘴巴贱爱捉弄人,但人品没有问题,自己不该往歪地方胡思乱想。
池筝的两个脚都穿着白袜子,因为从高空中跌了下来,脚腕处有着成片的擦伤,袜子处渗出些血,混合着泥土,脚底红红黑黑的一片。
少年扫一眼,飞快地避开目光:“嗯,是左腿的腿骨骨折了,左脚脚踝也崴了。”
他又犹豫了一瞬,还是脱掉了池筝的袜子。
少女露出一双晶莹剔透的脚,足底很圆润,脚趾短短的,指甲剪的又整齐又短,像排在一起的透明小贝壳。
池筝真闹了个大红脸,她转过头,假装很忙碌,不让宋揽云看出自己的窘迫。
宋揽云耳根也红了半边,非礼勿视,他干脆闭上眼睛,用手托住池筝的足底。
只见他掌心一股柔光升起,池筝蓦然觉得脚上一股暖流涌过,连带着疼痛也减轻了三分。
宋揽云收回手,道:“我暂时用内力把你的崴伤处理好了。”
他端详着池筝的左腿,“只是,这腿上要根治,恐怕需要一些时日。”
这个池筝也明白,她在道馆里勤恳地习剑,也不是没受过伤,自己的伤势定是自己最了解。
宋揽云又提示道:“鞋袜就别穿了,不卫生。”
池筝点点头。
想了一会儿,她对宋揽云说:“没关系,宋师兄,谢谢你救我,你先走吧,花鬼楼的妖怪肯定已经听到动静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她想了想,又道,“你可以先把我放到一个远一点的地方,不用管我,我用灵气修补我的腿,莫约过个五六天就能好。”
宋揽云眼中流露出一丝诧异,看着眼前这个跌坐在一滩血里的师妹,颇有兴味地笑了一笑:“这不好吧,小师妹。”
“真的呀。”池筝催促道,“师兄你快走吧,等会妖怪就闻讯追上来了。”
宋揽云居然真的点了点头:“好。”
他装作要走,已经走出了五六步,池筝愣了一下,在他背后大喊:“喂你走之前起码先把我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
宋揽云转过身,对着池筝道:“我逗你玩的。”
池筝:……
宋揽云支着下巴,问:“你当真要我走?”
池筝有些懵然:“那不然?难不成我是在你客套一番吗?”
顿了顿,她再次提醒宋揽云,“你把我送到一个离这里远一点、相对安全的地方就行。”
宋揽云问:“你没有鞋袜,怎么走路?”
池筝默了一会儿,很干脆地说:“赤脚也没什么,到时候再买就是。”
宋揽云问:“你没了剑,与凡人无异,应该怎么保护你自己?”
池筝沉吟了片刻,“我可以自己另找一把剑。”
反正她修为还不到家,还没淬炼出独属于自己的本命剑,丢在花鬼楼的只是一把普通的铁剑,没了这一把,再去寻另一把就是了。
宋揽云又问:“你受伤了,不能行动,这些日子里你吃什么喝什么?”
池筝提示他:“宋师兄,我们是修真之人,哪怕半个月不吃不喝也没有大碍。”
她并非佯装坚强,只是她依旧铭记着师父的话,她知道宋揽云是太虚观的首席弟子,是须弥山上的台柱子,宋师兄很忙。
宋师兄不止很忙,宋师兄还救了她的命。
她暂时没法报答宋揽云,更加不好意思再麻烦他了。
她这次把事情搞砸了,受伤了不说,还把剑丢了。
池筝这么想着,垂着头,心里觉得有点愧疚。
她怎么好意思再去麻烦宋揽云呢?
宋揽云瞧着池筝,眼里有几分讶然。
他思索了一瞬,似乎看穿了池筝心中所想,只是笑了一笑,解释道:
“我会现身在这个地方,是受了我们门派长老的嘱托,从今天开始,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除此之外,我并没有其他的事情要忙。”
池筝面露惊诧:“真的吗,宋师兄,我要去降妖除魔,你也要和我一同去?”
宋揽云耐心道:“等我们彻底逃出花鬼楼了,我再和你解释。”
池筝嗫嚅了一会儿:“好……既然如此,那我们一起走。”
想了想,又颇有些遗憾地说:“可是,我已经的腿站不起来了。”
宋揽云道:“我可以背你。”
又笑笑,“怎么,不好意思吗?”
“……”池筝讶异了一瞬,生怕宋揽云反悔,立马窜到了他背上。
宋揽云的背很宽很广阔,步伐也很平稳,让人蓦然觉得有些安心。
背着池筝,宋揽云没法御剑,但好在他走的很快,在日复一日的习剑中他早已深谙修为的运作与激发,知道如何用修为恢复自己疲惫的经脉。
他这么一路走着,走了十几里路,竟一点也不觉得累。
池筝在他背上趴地四平八稳,两人一路被道路流动的灌木与野草拂过身体,颇有些携手私奔的味道,少年额角上透出些许薄汗,池筝颇有些羞惭,便拐着弯儿说着话哄宋揽云开心。
她提醒宋揽云看天,宋揽云抬头向上看,见到满天星斗正在旋转,银河灿烂而浩瀚,显得他们二人的身影十分的渺小。
正是因为辽阔衬托了渺小,池筝继而觉得自己那点疼痛也显得微不足道起来,她的心渐渐变得畅快起来。
两人这么走着,已经脱离了花鬼楼的地界。
或许是畏惧宋揽云实力的原因,老鸨并没有遣那几个虎头人身的怪物驱使着长矛对他们穷追猛舍,以至于逃亡的路上,一个妖怪的影子都没有。
两人逃跑的很是顺利。
最后一缕妖气消失的时候,池筝终于松了一口气。
她问宋揽云,为何提到他们的目标是一致的?
她这次是受到太虚观的任务,被委派下来降服渔村里的一只为非作歹的五阶鲛人妖怪的。
其实五阶妖物实力并不算强,甚至在妖物的鄙视链里排比较低档的那一层,所以太虚观才能放心大胆地派池筝独自一人下山。
只是为何又要派宋师兄过来?
池筝觉得真是有点杀鸡用牛刀了。
宋揽云却告诉池筝,五阶鲛人可能情报有误,下山的同门似乎像长老禀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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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报有误,以防万一,他便被派到渔村。
正好,池筝在路上迷路的时候像太虚观报了点儿,他才顺路来看看池筝是什么情况。
等到了地方,他发现此处是一栋埋藏在雾中、妖物横行的花鬼楼,他心中隐隐觉得有些不对,便假扮成了一只狐妖,踏足于此。
如此,这才发现了误入鬼花楼的池筝。
池筝犹豫了很久,还是在耳边对宋揽云说了一句对不起。
她思附了很久,又小心翼翼地说:
“谢谢你宋师兄,都怪我迷路了,再加上运气不好,竟生出了这种乱子,受了伤还摔了腿,还得让你来给我兜底。”
少女鼓起勇气才编排起了这一长串道歉,其实她性子很执拗,很少给别人道歉,但纵使如此,她也觉得是否拖了宋师兄的后腿,于是心中有些惶然。
却没想到,宋揽云神态平静,声音不疾不徐:
“是啊,正因如此,我快恨死你了。”
他微笑道:“所以你要补偿我,你今生今世都要做我的奴隶,一辈子都不准忤逆我。”
?
池筝差点咬掉自己的舌头。
“你疯了吗?”她说,“杀了我都不可能……”
宋揽云一眨不眨地看向前方,打断她的话:“你也知道不可能,那为何要说这些?”
他又说,“其实你不欠任何人的,为什么总是道歉呢?你不必向任何人道歉。就像你眉心的红痕,是我用剑气剜伤的,这次我帮你,你就当是初见时的一报还一报吧。”
池筝犹豫了一瞬:“师兄你、你还记得啊。”
宋揽云不可置否,只温声问:“你现在感觉好点了吗?”
池筝机械地点了点头。
原来宋揽云说出那种惊世骇俗的话,是在安慰她啊。
能说出这种话的确是宋师兄的风格没错。
就是不管黑的白的,池筝通通都想成了黄的,以至于刚刚面色大变,差点从宋揽云背上跌下来。
宋揽云他只是一个剑修,肯定……肯定不了解这些,完全没这个意思,是自己想歪了。
池筝于是又有点羞惭,想到花鬼楼阁楼里的木衣柜那一幕,她心里火烧火燎,脸也渐渐变得通红。
穿越前她是个一心向学的理科生,穿越后她忙着每天习剑,因而她从出生到现在还是个铁血母单,没经历过这些大场面。
更别提……被一个同龄男子背着走了。
这样细品下来,脸红得能滴血。
察觉到背上的人身体烫了一些,宋揽云回过头,正好对上池筝的那双眼睛。
他看着池筝红彤彤的脸颊,迟疑了一会儿,问道:“咦,小师妹,你的脸怎么又这么红?”
“又?!”池筝发现了忙点,“我没有,我,我可能是有点发烧了!”
她笃定地点头:“对!!夜寒露重,晚上凉,我就是发烧了,才会脸红的!!”
宋揽云静了一瞬,淡淡地说:“小师妹,我们修真之人的体魄与常人不同,是不会发烧的,你……你忘了吗?”
看着池筝窜得比猴子臀部还红的脸,他敏锐地问道:“你想到什么了?”
池筝默默把头埋在宋揽云的脖颈之间,躲避了他的目光。
啊啊啊太羞耻了!!!!
她还不如死了呢!
5. 第5章
池筝装作腿很痛,红着脸伏在宋揽云的肩膀上,试图跳过这个话题:
“啊哈哈师兄你看天上的月亮真月亮啊。”
宋揽云没搭茬,池筝又傻笑着试图转移话题,“你看星星也真的很星星哈哈。”
宋揽云似笑非笑地点点头:“嗯。”
他不动声色地接回了方才的话题:“师妹,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你的脸为何那么容易红?”
池筝的笑容敛去,深沉地说:
“师兄,有些话,是不能乱说的。”
宋揽云挑挑眉:“哦?”
他眯着眼睛沉吟一会:“我有说错什么话么?”
有的。池筝心想。
有说错的。
她认为,宋揽云其人虽然嘴甚贱,看上去十分不着调,但内心其实十分正经,不失首席弟子的仙风道骨。
方才他斩妖除魔,滋里哇啦实打实劈死了一只蛇妖,这说明宋师兄正是一个外表轻挑不羁,实则内心清白正经的小道士。
池筝认为,这不失为一种反差萌。
反差萌小道士不知而无畏,用“奴隶主人”开玩笑,导致她产生了一种误解、一些不好的想法,因而变得脸色通红,的确也是人之常情。
宋师兄他毕竟是道士!
心中无女人,拔剑自然神的那种剑修道士!
她有必要守护宋师兄的纯洁。
池筝于是肃穆地点头:“有些事,你还是不知道的好。”
宋揽云思索了一会儿,恍然大悟:“哦……你是说……”他侧着头,眨了眨眼,“我懂了,原来你说的是那个啊。”
“什么那个?”池筝以为他懂了,立马直起身子。
宋揽云慵懒地说:“就是那个啊。”
池筝问:“哪个?”
宋揽云挑挑眉,“你知道的。”
池筝的脸又腾一下红了:
“什么那个?那个什么?
她急忙为自己辩解:“我、我、我、我,我不知道。”
宋揽云余光扫到池筝的脸,瞥见她的脸泛起红色,活脱脱像一个大苹果,宋揽云忍笑忍的浑身颤抖,终于憋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
在宋揽云的大笑声里,池筝愣了一会儿,渐渐反应过来,一张脸红了又白。
她咬牙切齿:“……色鬼!”
宋揽云笑够了,一双凤眸斜了池筝一眼,好奇道:“我又怎么了?”
池筝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他,只觉得自己又被宋揽云捉弄,她以为宋揽云是故意开她的坏玩笑,她气得从他背上单腿跳了下来:
“放我下来,我要自己走!”
结果一脚踩滑,她失了重心,慌乱中手舞足蹈地抓住宋揽云的袖角,宋揽云无奈地捞了她一把,顺势又将她稳稳当当地背在背上。
宋揽云收起了笑容,说:“你的腿受伤了,不许乱动。”
池筝有点生气了:“是你先戏弄我的!”
宋揽云正经道:“明明是你自己想歪的。”
两人把气氛弄的有点儿僵,谁也不让谁。
最终还是宋揽云第一个开口:
“我一开始,并未想到这一层。我的话没有你想象的那种含义。更何况,孤阳不生,孤阴不长,男女阴阳调和,方可触及大道本源,这是一件切合自然的事,我并不觉得哪里不好意思说出口。”
宋揽云接着说:
“所以,你误解了我,自顾自浮想联翩闹了红脸,我看你这样,方才是故意逗你玩的,如果你觉得被冒犯,我可以向你道歉,对不起。”
他侧过头,“现在我说完了。”
少年的话语真诚又自然,仿佛空气中泠泠碰撞的玉诀。
她生气,是因为她以为宋揽云是故意给她开荤玩笑,没想到少年谈起性,反而光明磊落、坦坦荡荡,语气中丝毫没有嘲弄暧昧的意思。
这么一对比,自己这般扭捏,竟自觉有些自惭形秽起来。
池筝闷闷地说:“不用说对不起,是我误解了你,我以为你……”
她侧过头,“算了,总之是我不好。”
宋揽云笑了笑,似乎并不介怀。
两个人小小地吵了一架,都不再说话,气氛有些沉默。
宋揽云依旧背着池筝,深一脚浅一脚地在草里开路,天上的星星很亮,池筝趴在他肩头,看着他纤长白净的脖颈,觉得有些心烦意乱。
少女的心总是骄傲又肆意,不肯轻易服软,似乎也很难开口说一句抱歉。
一路走来,两人都有些饿了,宋揽云把池筝抱下来,放到一片柔软的草地上,从袖里掏出一些自备的干粮,分了一半给池筝。
池筝接过干粮,呆呆地看了一会儿,似乎想到了什么,低头从储物袋里掏出了一个光滑的物体。
她将物体举到宋揽云面前:“这个给你。”
宋揽云皱眉:“这是什么?”
“蛋黄派!”池筝介绍道,“很好吃的!”
宋揽云双手捧着充气包装的蛋黄派,脸上露出一个疑惑的表情,池筝替他撕开包装袋,将那枚圆圆的、黄橙橙的糕点放到宋揽云手心。
宋揽云迟疑了一会儿,还是一口咬了下去。
好甜。
是他从来没尝过的那种甜。
池筝得意地问:“好吃吧?”
宋揽云笑着点点头。
池筝眉飞色舞地向他介绍:“这个东西很珍贵很难弄到的!是我穿越……穿越而来带过来的,我背包里拢共只有四个,我吃了三个,最后一个送给你了!这种东西,以后想吃也吃不到了。”
宋揽云脸上露出淡淡的惊讶:“这么珍贵的东西,竟要给我么?”
池筝用力点点头。
嗫嚅了一会儿,她结结巴巴地说:“对不起,宋师兄。”
池筝终于还是说出了那句对不起。
仔细想来,宋师兄于水火之中救了她的命。
虽然宋师兄笑眯眯的,貌似看上去一肚子坏水,像一只狐狸,还爱捉弄人,和她想象中的宋师兄一点儿都不一样,但其实她很不应该把宋师兄往坏里揣测的。
他救了自己的命,还背了她一路,而她还因为一个误会和他闹别扭。
池筝蓦然觉得有点愧疚。
她决定把最舍不得吃的蛋黄派拿出来,也算……也算赔礼道歉。
宋揽云静静地看了她一会,道:“没关系。”
池筝望向宋揽云那张美的惨绝人寰的脸,突然觉得其实师兄也挺好的。
她不由得开口,满脸期待:“好吃吧?”
她最爱吃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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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了!
尤其是蛋黄派或者瑞士卷,自从穿越以来,池筝在这个修真世界里,只能吃到那种小时候妈妈批发来的老式鸡蛋糕或者桃酥这种甜点,已经和传统意义上的现代甜食绝缘了。
她很期待宋揽云的点评。
直到宋揽云慢悠悠吃完蛋黄派:“很甜。”
说罢,他又扫了一眼池筝:“和你的气质很像。”
池筝颇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意思是宋师兄觉得我和蛋黄派一样甜美吗?”
宋揽云摇摇头:“不是。”
他耐心解释道:“只是因为这甜点糖分太高,一尝便知,或许只有未开智的小孩才会爱吃。”
“我们中唯一一个爱吃的,也只有你了。”
“……”
池筝怒夺蛋黄派:“不爱吃就滚!!!”
……
总而言之,两人吃着干粮,气氛缓和了一些。
看着天幕一点点变亮,宋揽云建议,他们下山后应该直奔镇子上的集市。
众所周知,太虚观上的剑修道士们爱剑成痴,剑修如果弄丢了自己的剑,则是一件及其令人不齿的事情,因此不光是在池筝弄丢剑一事被人发现之前,需要加急给池筝买一把佩剑,还要买些干粮、绳子和两头毛驴。
有了毛驴,事情就好办许多,人骑着毛驴,毛驴拉着板车,板车里载着一位瘸腿的女士,毛驴将这一切都拉进目的地,这样无论是对宋揽云还是对池筝来说都很好。
听到毛驴,池筝双眼放光:“我最喜欢驴了!!!!”
宋揽云挑了挑眉,虽然没说话,但眼神里不动声色地露出三分不解。
池筝很激动地说:“郭襄啊!郭襄就骑驴!我最喜欢郭襄了!”
说罢,她便原封不动地背出关于郭襄的一串儿名句“小毛驴滴滴答答,倚天剑伴我走天涯”,见宋揽云眼里始终流露出不解,池筝猛然意识到,她已经在修真世界里了。
没人懂她的梗,她虽有些意兴阑珊,却也趁着不赶路的闲暇时光,乐滋滋地给宋揽云讲着郭襄女侠的事迹,从郭襄暗恋杨过,求而不得,一直到驱逐鞑虏,建立了峨眉派……
宋揽云托腮,静静地听着。
池筝讲的眉飞色舞,情到浓时,不免发出感慨:
“等我变得强大了,也想成为郭襄那些的一代女侠!”
说罢,意识到宋揽云在身边,池筝蓦然又觉得有些羞愧。
毕竟她入门已有一段时间,修为仍然菜的不忍直视,晚上还被花鬼楼的妖精抓走,还要靠宋师兄救。
而宋揽云是太虚观的首席弟子,打遍天下无敌手。
她意识到方才那番豪言壮语,在宋揽云听来,莫约有点类似于关公面前耍大刀。
池筝转而问宋揽云:
“宋师兄,你呢?”
说完她就有点儿后悔,如果宋揽云一路按部就班的结丹、飞升,成为修真界一个飘渺的传说,这是再合适不过的事情。
她觉得这问题问的有点儿多余。
“我吗?”宋揽云迟疑了片刻。
却没想到,宋揽云想了半天,只是淡淡地告诉她:
“我只想成为一个普通人罢了。”
听完这句话,池筝看着宋揽云,凝噎了半天,表情如同见了鬼一样。
6. 第 6 章
初听这话,池筝觉得很新奇。
宋揽云是谁?
光风霁月,骁勇善战的阳角儿!飞鸟衔叶,天资卓然的佼佼者!太虚观的台面,天生的主角!
现在宋揽云和她说,他的梦想是当一个普通人。
她低头想了一会儿,明白了,宋揽云是在故意塑造一种淡淡的牛逼之感。
就像《天龙八部》里藏经阁的扫地僧,武功盖世,却整日在一个院子里拿着竹扫帚扫雪。
池筝默然了一会儿,拉住宋揽云的袖子:“我懂的。”
很惭愧的,她年少无知时也做过这种事,那时她还在理科重点班里勤学苦读,同学有什么学习的技巧都是藏着掖着,绝不肯轻易告诉旁人,池筝也不尽然。
旁人一问起学习进度,她就顶着一张哭泣脸“完了我一点没复习”,然后考出一个令人望尘莫及的分数。
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她都明白,因为她曾经也是这种嘉豪。
宋揽云瞥了她一眼,淡淡道:“……不,你不明白。”
他站起身,从池筝身旁走了出去。他俯视着远处层峦起伏的山峰,凝视着黑夜笼罩着的土地,星星在闪光,仿佛天神肃穆又静谧的微笑。
池筝看着他萧瑟的背影,心中顿时升起一点儿伤感。
宋揽云明明是个洒脱不羁的师兄,但有时候,池筝的确觉得他的眼神里总是时不时流露出一些哀伤,这与他的气质不大相符,她也不知道这种哀伤从何而来,在她有限的生活经验里,她没有见过这种割裂的人格。
须臾,只听到宋揽云叹了一口气:
“如果你以后真的想要当女侠的话,切记不要变得太强,因为哪怕你如何强大,很多东西,你无法一个人改变的了。”
他顿了顿,阖上双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哀婉。
“你要学会接受生命的无常。”他说。
池筝顿时觉得一片茫然,不晓得宋揽云为何突然变得这么忧伤,又对她说出这些大道理来。
池筝本能地觉得,或许宋揽云真的经历了许多悲伤的事,因而时不时会陷入这样悲伤的情景之中,她这次着实不该和他讨论什么人生理想,未免勾起他心中对旧事的扼腕。
虽然她还不认为宋师兄与她是朋友,但这种情况下,她也实在是无法做到开口去问。
随着星星黯淡下来,池筝骤然觉得眼皮有些沉重,她困顿地在篝火旁,倚着树木睡了一会儿,再一睁眼,已是一个白天。
她从驴背上醒来,困倦地打了个哈欠,发现自己已身处一片闹市之中,腿伤处还有些作痛,但与昨日相比,已经好了不少。
她稳稳地坐在了一头花驴身上,牵驴的人正是宋揽云,此时宋揽云正在熟稔地和一个药材商人讨价还价,余光见她醒了,转头对她道:
“你醒了?”
池筝看了他一会儿,双眼勉强聚焦起来:
“早安,宋师兄。”
她环顾着四周,很懵然地低声问他:“这是哪?我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接着,她注意到了自己的头发,捧着发梢,惊异地大叫:“我的头发怎么烧焦了一点儿?”
宋揽云神情复杂地凝视着她,片刻,才说:
“你睡的像死了一样,怎么叫都叫不醒,我以为你晕过去了或者中毒了,在你耳边连放了四十九个雷球,轮番轰炸你的耳膜,可你依旧没有醒。”
“然后呢?”
“然后一道雷劈中了你的头发,你嘟囔着翻了个身,我才发现原来你是睡的太死。
宋揽云顿了顿,“还好你翻了身,不然的话,我真的以为你已经死了,现在已经把你埋了。”
池筝:“……”
昨日临睡前那种忧伤的氛围已经一扫而空,宋揽云依旧长身而立,别着一把白玉簪子,看她的眼神带点儿戏谑。
池筝开始怀疑昨天那个忧伤的宋揽云是否是她做梦梦见的角色,而今天醒来之后,现实里的宋揽云又变成了往常那样坏心眼的宋揽云。
药材铺子的老板是个大娘,被宋揽云白净的脸和一番行云流水的话哄的笑呵呵的,亏血本也要把药材卖给宋揽云,还额外倒贴了他许多草药。
“小道长,以后再来啊~”
临走时,大娘笑眯眯地朝着他们挥手。
宋揽云也挥挥手,脸上露出一点儿笑意。
池筝盯着他仅花了两个铜钿买到的十斤药材,开始怀疑起了人生。
这世界竟对长得好看的人加上嘴甜的人这么友好吗?!
她顿时觉得十分悲愤。
宋揽云一手提着药材,一手牵着小毛驴,小毛驴驮着池筝,两人一前一后慢慢走着。
人间的集市十分热闹,一条羊肠小道分割了数个琳琅满目的摊位,有卖糖面娃娃儿,有卖麦芽糖的,有卖灯笼的,还有卖上了彩漆的各色木雕的。
一旁还有杂耍艺人牵着小猴子倒立,池筝挤在人群里,看得双眼亮晶晶。
更重要的是,街上的所有游人和摊贩,都齐齐转过头,目光聚集在了宋揽云身上,有人甚至已经与他们擦肩而过,走出了老远,还回头盯着他们看。
这令池筝一时觉得十分不适应,可宋师兄貌似已经习以为常了。
她还听到周围人在小声蛐蛐:
“好帅。”
“真的真的,你快看!”
还有人争先恐后给拉住宋揽云,要给宋揽云介绍亲事:
“道长我有侄女芳龄十八,是适龄的姑娘,我有朋友,家里也有适龄的姑娘,我家的亲戚,也有适龄的姑娘,我家亲戚的亲戚,也有适龄的姑娘……”
她还看到一对母子站在街边,小孩大声说:
“妈妈,那个道士哥哥长得好生帅气!”
小孩的母亲谆谆善诱:
“乖,只要你以后好好学习,听夫子的话,也能发育的和这个道士哥哥一样帅气。”
宋揽云十分平和,委婉地推拒了一切搭讪。
池筝表面上也十分平和,其实正仔细倾听着有没有人提到自己——宋揽云身后那个骑着驴的、同样超然绝尘的少女。
她听了半天,只听到旁边两个小贩咬着耳朵拉家常:
小贩甲感叹:“那个白衣男道长好生俊俏!看起来就是身怀绝技的高人!如果我有他那张脸,那个气质,那一身本事,我不知道该有多高兴!”
小贩乙忙不迭应和:“是啊是啊!那个男道长相多么俊俏,身后那个骑驴的女侠也,也……”
池筝心中一荡,连忙仔细听着小贩对自己的评价。
没想到小贩乙“也”了半天,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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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怎么形容,才慢吞吞地说:
“……那个骑驴的女侠,也……也是个姑娘。”
池筝:“…………”
反倒是宋揽云听到这话,笑了一下,这一笑灿若晨星,使人群愈加沸腾,也使池筝心中更加的郁闷。
她瞥了一下旁边胭脂商人的铜镜,发现原来她昨夜被刚从花鬼楼中死里逃生,同宋揽云一路上奔波,没顾着洗漱。
她的脸被那花鬼楼的老鸨涂上了一层红妆,和昨夜的汗水混合在一起,一团红的一团白的,看上去和乞丐差不了多少。
没人夸她,肯定是因为妆容的问题。
这个想法这令池筝心中稍微平复了一些。
两人除了买了一头驴,一点儿药材,宋揽云还带着池筝去了一躺武器店,挑了一把趁手的好剑。
武器店老板是个胡子拉碴的中年人,看宋揽云挑中了这把脸,脸色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实话实说:“小道长,您真识货,只不过这剑是上任店主秘境所获,不为本店工艺所造,我们不负责售后。”
宋揽云点点头:“金鳞非池中物,就这把了。”
那把剑盘条亮顺,是一把很好的环首剑,剑周身是漆着玄色,刀柄处镶嵌着银丝。
宋揽云结完帐,把剑扔给池筝:“诺,给你的。”
池筝喜不自胜,抱着剑从驴背上跃了下来,瘸着一条腿想要伸手拥抱宋揽云,手伸了一半,想起男女有别,又颇不好意思地放回去了。
她单腿立在宋揽云面前,显得很滑稽,饶是如此,少女依旧笑嘻嘻地认真道谢:
“宋师兄,谢谢你!”
宋揽云瞥了她一眼,似笑非笑:“不客气。这把剑不是俗物,取个名字吧。”
池筝凝神想了半天,道:“就叫霜之哀伤吧!我所有的佩剑,都叫这个名字。”
宋揽云闻言爆发出了一阵大笑,笑了半天,才直起身子,堪堪用手指擦着笑出来的眼泪,对池筝说:“小师妹,你真有才。”
池筝在他的笑声里抽了抽眼角。
池筝会取这个名字,是因为霜之哀伤其实是《魔兽争霸》里的一把名剑。
小时候放暑假,她的堂哥经常在电脑上玩《魔兽争霸》,小池筝不能玩电脑,堂哥也不愿意让出电脑和她一起玩美少女换装小游戏,她就只能在旁边眼巴巴地看堂哥玩着这款古早网游。
但宋揽云是修真界的土著,根本不懂《魔兽争霸》的梗。
寻常剑修的佩剑,都取了“落声”“修竹”“惊蛰”这类高雅庄重的雅称,“霜之哀伤”……听起来着实有点过于中二。
在宋揽云看来,给佩剑取名叫霜之哀伤,貌似真的很好笑。
好比某人户口本上的姓名叫璃莹殇·安洁莉娜·樱雪羽晗灵·血丽魑·魅·J·Q·安塔利亚一样好笑。
宋揽云笑了半天,指着他腰间的那把本命剑,说:
“从此以后,它就叫火之高兴了。”
宋揽云的本命剑在剑鞘里发出一阵剑鸣,还示威式地抖了两下,似乎在宣泄内心的不满。
池筝懒得理他,一把爬上驴背,抱着剑怒视着宋揽云。
她悠悠寻思了一会儿,脑袋蓦然一下子卡了壳儿。
……
霜之哀伤,火之高兴,不正好凑成一对儿吗?
7. 第 7 章
一想到这个,池筝顿时觉得有些口干舌燥。
她抬头看了一眼宋揽云,宋揽云还在若无其事地笑,浑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少年的确长得非常好看,笑起来肆意洒脱,如朗月入怀,漆黑的眸中带着点儿狡黠。
他丝毫不介意将自己的本命剑草率地命一个奇怪的名字,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好,池筝也不好意思指出这样是不是太过暧昧。
她有时候觉得,这个宋师兄真是讨厌死了,但是有时候,又觉得他也很好。
是好是坏她也分不太清,只觉得心里像裹了一团棉花,扑通扑通直跳,发出一阵钝响。
池筝真是越想越郁卒,干脆用手去捂住宋揽云的嘴,让他不要笑了。
毛驴受了一点儿惊动,吓得抬起蹄子往后退了两步,连带着池筝重心不稳,身体晃了晃,被宋揽云手疾眼快地抓住了手臂。
他的手劲儿很稳,温暖而有力,使得池筝一下就立住了。
宋揽云松开手,看着池筝的眼睛,道:“好了好了,不逗你玩了,我不笑你。”
他唇角微扬:“小师妹,你很有意思。”
顿了顿,加重了语气,“真的。”
池筝睨了他一眼:“……谢谢师兄夸奖。”
手腕被他握过的地方微微发烫。她有来有回,下意识说:“师兄你也,很有意思。”
宋揽云不可置否,朝她一笑。
两人就这样东市买骏驴,西市买宝剑,吃饱喝足休整一段时间后,才出发搭着伴朝目的地赶路。
据说,他们要前往的地方,是个被妖魔盘踞的渔村。
渔村明面上的始作俑者鲛人已经被渔民擒了,可坏事依旧没有消失,所以事态倒也没有十分紧急,足够池筝一边赶路,一边养腿上的伤。
两人白天赶路,晚上便住在沿路的客栈,池筝腿脚不便,只好和宋揽云凑合凑合挤在一间房里。
一开始池筝还有所防备,后来发现宋揽云看上去不太靠谱,但的确是个正人君子,他很绅士,一路上没有半点儿逾矩的举动。
少男少女吵吵嚷嚷相处了一段时间,很快就把关系打得火热。
池筝因为腿脚受伤,在客栈里想吃什么、喝什么,只能使唤宋揽云。
“宋师兄,麻烦给我倒杯水!”
池筝枕着剑,用被子把自己包裹成一团儿,理直气壮地给宋揽云提要求:“多给我倒点儿,我晚上要喝,谢谢你宋师兄。”
宋揽云闻言给池筝倒了一杯水,一点儿不多一点儿不少,不过他却没有着急把茶盏端在她手边。
他倚在门框旁,握着杯盏,人不动,唇边却泛着笑:“想喝水?可以,先叫一声云哥哥给我听听。”
池筝愣了一下,呸了一声,评价道:“幼稚!”
宋揽云挑挑眉,食指斜了一下杯盏,佯装要把水倒掉。
池筝连忙道:“停停,别倒掉啊,我怕了你了。”
她装作恼羞成怒的样子,其实心里做了许久的思想建设,犹豫了半天,终于红着耳朵,低头憋出一句别扭的:“云哥哥。”
宋揽云笑吟吟地说:“声音太小,听不见。”
池筝大叫:“云哥哥!”
宋揽云继续提示:“叫我干什么?”
池筝脸颊滚烫,欲言又止,别别扭扭说了一句:“云哥哥,我想喝水。”
宋揽云这才走过来,将杯盏递到池筝嘴边,笑看着池筝:“请喝。”
池筝接过杯盏,瞥了一眼宋揽云,不愠不怒地低下头,像小猫一样舌头舔着水。
慢吞吞喝完后,将空盏递到宋揽云手上。
宋揽云微笑着接过杯子,似乎颇为享受。
她抬起头,看着宋揽云的眼睛,故意漫不经心地念:
“我叫的是:云鸽鸽——鸽子的鸽。”
池筝笑嘻嘻地说。
宋揽云敛起笑容,噎了一噎,哑然失笑道:“……小师妹,你决计是一点亏都不肯吃,你方才说我幼稚,现在可见你比我还幼稚。”
“你才幼稚!”
“你也幼稚。”
“你比我更幼稚。”
“承让承让。”
两人谁也占不到谁的便宜,有来有回地打着机锋。
最终他俩都辩论不出究竟是才是幼稚的那一个,所以勉强达成了一个幼稚程度不分伯仲的共识。
吵吵嚷嚷了一阵,夜已经很深了。
池筝睡在床榻上和衣而眠,宋揽云打地铺凑合一晚上。
宋揽云有睡前阅读的习惯,他穿着一件薄薄的雪白中衣,长身而立,垂着睫毛,借着暖色的烛光,很认真地翻阅一本剑谱。
平时狡黠的少年难得露出专注的神色,光线又轻柔又温暖,将他的苍白皮肤映衬出了一种暖色,连带着脖颈和颌角都散发着大片大片温柔的气息。
他纤长的手指翻动着书页,书页“哗啦”响,连带着烛火忽闪了一下,显得他的眼眸比墨色更显得深沉。
这样静谧的氛围里,他的脸如同玉刻的一般,散发着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池筝侧躺着,把自己包裹在被褥里假寐,看似睡着了,其实是偷偷看着这一幕忘了呼吸。
察觉到投来的目光,宋揽云抬起头,若有所思地问她:“小师妹,怎么了?”
池筝把脸捂进被子里:“没、没事。”
……天呐天呐。
宋揽云他、他怎么长得这么好看?。
她的心砰砰跳起来,像打着小鼓。
和宋揽云结伴而行、朝夕相处的日子里,他俩十句话有五句话都在拌嘴。
宋揽云爱戏弄池筝,可是他的分寸把握的极好,从来不会让她真心实意地生气。
与外表的毒舌正相反,宋揽云在生活上也处处照顾她,像一个真正的大哥哥那样,有些温柔微小的举动,还令她脸红心跳。
池筝的腿愈合的飞快,除了这几日的静养以外,有一半的功劳都归于宋揽云的精心照顾。
除此之外,他每天都会注入内力一寸寸修补她的腿骨,池筝每次都拽着裤腿儿,看着宋揽云的手心握着她的脚踝,又是羞惭又是感谢。
用不着伤筋动骨一百天,仅仅过了半个月,池筝就能拄着拐在地上走了。
池筝能拄着拐杖走路,但她舍不得卖掉小毛驴,走到哪儿都牵着一头小驴。
他们穿过长长的官道,来到了一座繁华的城镇。
那天他们初来乍到,来到富庶温暖的南方小城,南方真美!
有鳞次栉比的江南建筑,有文质彬彬的少年,有燕子,有金鱼,还有好多新奇没见过的东西……池筝都看花了眼。
虽然在这段时间里,池筝和宋揽云的距离拉的很近,但毕竟他们性别不同,男女有别,两人同行,还是有诸多不方便。
池筝从来没来过这里,自然十分新奇,看看这儿摸摸那儿。
她一手拄着拐,一手拽着小驴的缰绳,兴致勃勃地走在前面。
她走着走着,没注意到宋揽云的脚步突然顿了下来,她浑然不觉,仍旧自顾自地快步往前走,很快就和宋揽云拉开了距离。
池筝挤在人群里,看到有贩子在卖小狗,她转头叫宋揽云看看,一回头,却发现宋揽云站在远远的地方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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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疑惑道:“师兄?”
宋揽云抿着嘴,避开了目光,投向她的眼神不是很自在。
池筝从人堆里挤出去,折返而回,伸手在宋揽云面前晃了晃:“你怎么了师兄,怎么呆住了,菌子吃多了吗?”
出乎意料地,宋揽云没再伶牙俐齿地回她话,他很罕见地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没什么。”
池筝:“那你干嘛傻站着,那里有小狗,我带你去看看?”
宋揽云迟疑着:“好。”
她觉得宋揽云怪怪的,但又说不上来他怎么了。
她转头走了两步路,宋揽云却在她身后犹豫了一刻,干脆快步走上来,脱下了自己的外衣,系在池筝腰上。
池筝顿感诧异,连忙回头,额头和宋揽云的下巴撞到了一块儿。
她摸着额头,有些吃痛,刚要质问宋揽云,却见到少年低头看着她,眼神闪避,脸泛着一层薄薄的红色。
“小师妹,你……”宋揽云堪堪开口,停顿一下,最终还是把嘴闭上了。
他偏过头,侧头看着周围流动的人潮,耳根红了半边。
池筝把眼睛瞪得圆圆的,电光火石之间,只觉得身上不大舒服,好像涌来一股波涛感,像长江后浪翻涌了一波前浪,她下意识捂住后边,心中冒出一个荒唐又惊悚的想法。
“今、今天几号来着?!”
少年执拗地不去看她,只是不自在地答了一句:“三月廿九。”
?!
池筝摸了一把自己的衣裳,伸开手掌,掌心赫然出现了淡淡的血迹。
依据她的经验来看,能从衣服上摸到点血,说明真实情况已经惨不忍睹了。
她愣了一刹,反应过来,飞红了脸颊,心里扑通扑通直跳。
糟糕,她、她怎么能把这件事忘了?
指尖触到宋揽云的外衫,池筝不小心与宋揽云对视了一眼,两人触电一样双双移开目光。
少年少女处于自尊心最强烈的年纪,对于不可言说的生理现象有着难以启齿的羞耻心,尤其是在心存好感的异性面前,更要固守一种莫名其妙的自尊心,只展示出最完美最无可挑剔的一面。
所以例假漏血,对池筝来说,不亚于给少女的自尊带来一种毁灭性的打击。
池筝攥着衣摆,心里千回百转。
她骤然想到,原来是因为宋揽云落在她身后,原来是因为看到了……看到了这个,看向她的目光才那么局促。
她真是觉得有点想死了。
宋揽云是剑修,出身的十多年里很少接触同龄的女子,只是莫约对常识略有些了解,他无意中看了池筝一眼,愣了一刻,接着立马就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
少年犹豫了很久,方才鼓起勇气,红着脸脱下自己的外衫,系在她腰上。
宋揽云只剩下一件薄薄的白色中衣,他垂着眼,连露出脖子上的一截白皙的皮肤都泛起了红色。
一向游刃有余的他沉默了许久,数次想张嘴说话,却又压根不敢直视少女的眼睛,只能闭上嘴。
池筝也没好到哪儿去,她决定打破僵局,颠三倒四地说:“……师兄你陪我去买月事布吧。”
说完她就想咬断自己的舌头,她刚刚脑子是抽了,这是在说什么呢?!
没想到宋揽云闷闷地说了一声:“好。”
池筝的脸顿时更红了。
他们一路并肩而行,眼睛都低头直视着地面,谁都不理谁。
两人慌慌张张地在街上穿行,仿佛做贼了一般。
因为神态真的太像做贼,以至于路人都警惕地捂紧了自己的荷包。
8. 第 8 章
这个修真世界生产力不怎么发达,还没出现正儿八经的卫生巾,池筝在太虚观的时候,也仿效本地的居民,在棉布缝成的长条兜里灌进草木灰,再用针线把末端缝好,用过之后,用剪刀剪开,将草木灰倒掉后洗干净布,已备下次使用。
这次下山,池筝是带了月事布的。
只是,她从花鬼楼逃出来后,她的佩剑连带着包裹里的月事布一块儿,留在了那个众妖寻欢作乐的地方。
而且最近她瘸着腿赶路,又要养腿上的伤,一时忘了这茬,现在腿上屁股上血呼啦的,只能去布料店现买。
两人着急忙慌地走着,七折八折拐进一家布匹店,老板娘正在店里招揽顾客,见两位仙风道骨的小道长上门,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计,笑着迎上来,道:“两位客官,看点什么?”
池筝结巴道:“我要月事布,还要…还要一条裤子,什么裤子都行。”
老板娘眼神在池筝和宋揽云脸上转了一圈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她左右环顾,见四周无人,便将池筝和宋揽云带到了布匹店的后门,从叠成一摞的绸缎里,抽出了一条鼓鼓囊囊的月事布,又给她拿了一条白色长裤。
池筝接过月事布和裤子,心中一块大石头落了地:“谢谢!”
宋揽云的目光在月事布上触了一瞬,仿佛烫到了一般,立刻移开。他低头从佩囊里拿出几个铜钿,排在桌面上,状似无意道:“给。”
老板娘收了铜钿,笑意盈盈地赞叹:“愿意陪女人买月事布的男人可不多,你们两对小夫妻,感情可真好!”
池筝本来一颗心才刚刚平息下来,听到这话,又立即烧红了脸,大声反驳道:“不对不对,我们不是夫妻。”
她想眼神示意宋揽云一块儿和她撇清关系,一双乌溜溜的眸子看向宋揽云,宋揽云的余光也恰好在看她。
两人的视线撞在一起,又立刻撇开,各自的耳根都泛着红。
少年少女穿着统一的钴蓝色的净衣,身后都背着把长剑。
少年顾盼神飞,马尾用朱红色的发带束着,眸光不自在地看向旁处,眉间含着一种少年英气。
少女钟灵神秀,梳着双环髻,脖子上挂着把银制的长命锁,脸颊飞红。
两人并排站在一起,相得益彰,好不般配。
老板娘笑眯眯地目睹他们之间的火花,也不点破,只道:“是这样吗?”
“……是的,我们是师兄妹。”池筝说。
她扯了扯宋揽云的袖子,向他印证:“对吧,师兄?”
她……她才不和那家伙是夫妻呢!
宋揽云点点头,默然不语。
告别了老板娘,二人牵着毛驴,寻了个僻静的林子,她叮嘱宋揽云站的远远的不要看她,宋揽云点头答应。
她独自走到了一条小河边,确定四周无人,便将宋揽云围在腰间的衣服解开,又将自己的裤子蜕了下来,翻过来一看,果然惨不忍睹。
池筝赶忙换上新的月事布,怕血迹干涸在裤子上洗不掉,她干脆直接在小河边搓裤子,一直搓到暗红色溶解在河里,她准备等彻底将血迹洗掉,再将其捞起来,用内力烘干。
小河里倒映出她的影子,显得有些狼狈。
她一边洗一边想,做女人真的很难。
而且这个世界还没有洗衣机,简直是难上加难。
她没穿越过来的时候,每次都直接把脏裤子丢进洗衣机,丢几颗洗衣凝珠,再淋上消毒液,不出半小时,衣服就干干净净的。
她想着想着,就有点儿想家了。
想家之后,就有点想哭。
洗完衣服,池筝席地而坐,抱着膝盖发呆,把眼泪都蹭到腿上。
她来到这里多久了?
她有点……有点想回去继续上学了。
虽然上学是很累没错,但她想念教室里叽叽喳喳的声音,想念冬天同学们戴着五彩斑斓的手套,一个接一个地向后传答题卡,然后埋着头写下自己的考号。
她想念窗外的斑鸠发出一串儿叫声,她的好朋友们呼出一口冷气,回头单手把答题卡放在她桌上,趁着老师不注意的空隙,笑着偷偷问她,下课要不要一起上厕所。
她想家了。
池筝黯然神伤了很久,她又想到,现在的情绪波动莫约也是经期带来的,她从前也这样,每次来月经,都会因为莫名其妙的小事伤一会儿心。
所以,她很快调节好了自己的心情,因为她知道这些只是情绪暂时的波动,她总有一天会再一次笑出来的。
抱着这个念头,她擦干了脸上的眼泪,将衣服折好。
她骤然想起,宋揽云已经等了很久了,于是她连忙离开了小河边,去寻找宋揽云。
可是当她来到了约定的地点时,却不见宋揽云的踪影。
等了一会,宋揽云缓步走来。
池筝将他的衣服叠好,交到他手中:“谢谢你替我解围,师兄。”
宋揽云接过衣服:“你……你都弄完了?”
池筝:“嗯。”
宋揽云嗅觉很灵敏,他的确能闻到那股淡淡的血腥味儿没有了,方才那股连带着铁锈的腥味和春风草木的清香夹杂在一起,令少年浑身燥热,十分不自在。
那味道消失之后,宋揽云显得从容了许多,少年那种默不作声的羞怯也消失了,他还是从前那个肆意疏朗、游刃有余的样子。
他点点头,披上衣服,变戏法式地探手入怀,掏出一盏葫芦提盒,递到池筝手上:“喏,我给你买的,趁热尝尝?”
池筝接过提盒,打开葫芦顶端的小盖,立刻闻到一股暖洋洋的香味,她诧异道:“这是什么?”
宋揽云笑道:“这是四物乌鸡汤,汤汁用当归、熟地黄、川弓、芍药熬制而成,可以止血养痛,调理……月信。”
池筝惊讶地瞪大了眼睛,盯着宋揽云:“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宋揽云笑答:“我询问了方才布料店里的那位老板娘,他说这四物乌鸡汤是上补的药膳,我便从一旁的酒楼里买了下来。”
池筝低头看着热气腾腾的葫芦提盒,久久都没有说话。
她方才才陷入了那种淡淡的哀伤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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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还躲在角落哭了一小会,可是现在师兄的关心驱散了她的那种哀伤。
她不知道怎么报答宋揽云,只是张了张口,问他:“师兄,你怎么对我这么好?”
宋揽云笑笑说,因为你是我的小跟班,我自然要对你好。
在池筝炸毛之前,他道:“好了,不开玩笑了。你是师妹,又是太虚幻仅有的女孩子,同门之间自然要多多照应。“
”如果你真的要报答我,那么我以后要是又说了什么烂话,你少生一点气,好不好?”
池筝别别扭扭地说了一句:“好。”
她尝了一口这四物汤乌鸡汤,一股很浓烈的草药清香伴随着鸡肉的味道滑进嘴里。
她觉得小腹也变得如火烤一般轻盈温暖,连带着疼痛也减轻了三分,心中那一块大石头骤然落地,情绪也变得好了许多,变得有点飘忽忽的。
她低着头,觉得胃很温暖。
宋揽云问:“好喝吗?”
池筝道:“好喝,谢谢你师兄。”顿了顿,强调,“真心的。”
宋揽云:“真心的话,就帮我锤一辈子背报答我吧。”
池筝:“?!”
池筝:“那还不至于到这个程度哈。”
宋揽云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的眼睛,轻轻笑起来:“我逗你玩的。”
少年生的本来就十分夺目,此刻这样的一个轻笑,使得他漆黑的眼睛流露出许多温暖。
池筝呆呆地看着他的眼睛,只觉得万事万物都化成了他眼中的一个旋转的质点,甚至能从他的眼眸中看到那个小小的、抱着葫芦提盒自己。
她听到自己的心脏滞一下。
她不会……不会喜欢上宋揽云了吧。
池筝咬着嘴,拼命把这个想法压了下去。
她喝完了宋揽云给她买的四物汤,那种温暖鲜美的感觉萦绕在她的舌腔里,一路上她都在思考着这个问题,以至于心变成了一团打结的毛线球。
少女的心多疑又爱逞强,她越察觉到自己的心意,就越要用和宋揽云大声插科打诨来掩饰自己。
与此同时,她的眼睛仿佛长在了宋揽云身上,每个状似无意的瞬间,她都在悄悄观察宋揽云的一举一动,倘若宋揽云淡淡地回视,她便装作不在意地别开目光。
她洞察了他许多,比如宋揽云除了习剑,也在奇奇怪怪的地方十分执着。他喜欢文学诗赋,也爱读史,会为了一些书法字体的衍变的历史固执地和人争论半天。
再比如他虽然表面上波澜不惊,肆意洒脱,人设是自在写意的正道魁首那一挂的,但本质上他其实是一个心思很细腻的人,等等。
这种观察也没有白费,她发现了宋揽云身上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那天池筝睡着了,月光悄悄洒在她身上,她突然觉得身体一空,豁然睁开眼睛,却看着宋揽云打的地铺已空空如也。
她模模糊糊地站起身来,却听到远处传来了飘渺的音乐。
循着乐声走去,她看着月光下的少年,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这——这还是他吗?
9. 第 9 章
和宋揽云这些天朝夕相处的日子,她发觉这少年有点和旁人不一样。
池筝沾枕头就睡,夜幕一到,她伴随着星光酣然入眠。
但宋揽云睡眠不好,晚上还会梦魇,在他之前,她从来没见过会梦魇的人。
有一天她睡得十分香甜,骤然听到一阵大喊声,她惊疑不定地睁开眼睛,转过头去,却见到宋揽云靠着墙,在地上的床褥上坐直了身子。
月光下他的脸色十分苍白,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惶然地吐息着空气,像一个受了惊的病人。
她从未在他脸上看到过这种神色,愣了一下,立马慌乱地从床上跳下来要去扶他。
只不过她的腿仍旧有点瘸,以至于没法双脚落地,只好单腿在地上朝宋揽云一蹦一跳,跃到宋揽云面前:“宋师兄?你没事吧?!”
宋揽云那双眼睛有点失焦,过了好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我没事。”
他侧头看着窗外好一会儿,胸口剧烈起伏才逐渐平静了下来,这时他的思绪回归正位,漆黑的眼珠转动了两下,才意识到池筝正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满脸焦急。
宋揽云顿了一下,苦笑道:“不要紧,我是被魇住了。”
这个答案着实令池筝诧异了一瞬。
她问宋揽云,梦魇是什么感觉?和梦游是同一种含义吗?
宋揽云想了很久,才告诉她:“就像是你还小,是一个小孩,可经历过最恐怖最惊悚的噩梦重复五十次的感觉。”
他打了个手势,“一张无孔不入的大网,压得人喘不过气。”
池筝低头想了一下,她小时候经历过的最恐怖的事就是父母在她十岁生日那天闹离婚,他俩又打又摔,碗碟横飞,没人记得十年前的今天她出生过。
她含着眼泪探头过去看,只看到厨房的瓷砖散落了一地竹筷子。
这种场景重复五十次,对一个小孩来说真的很重。
宋揽云承受的是这样的重量吗?那这种额度的痛苦的确可以化为梦魇。
可是为什么?他的父母也在他十岁生日那年闹离婚吗?
但他不想说,所以她终究没有问出口。
宋揽云的语气很淡,“可能是以前捉妖留下来的后遗症,亦或者是报应之类,我也不大清楚。”
池筝睁大眼睛:“报应?师兄你做过什么坏事吗?”
宋揽云犹豫了一会儿:
“不算吧,我只是觉得报应这个词比较合适。”
哪怕情商低到惨绝人寰的人也晓得这种情况下不适宜再追问下去,池筝默默地闭上了嘴。
她想到可能每个人都会有个把心结,命好的人心结少一点,命苦的人就多一点,这种事情压根没法和旁人提起,最多只能夜晚躲在被子里反刍。
她以前以为宋师兄是个命好的人,就像小学里穿戴整洁、系着一尘不染的红领巾,被同桌和老师众星捧月的男班长。
宋揽云是那样的高洁那样的洒脱,她没想到宋师兄也是个只能在深夜里反刍的命苦人。
宋师兄仍有很多谜团,她只是看清了宋师兄的一部分,但不足以窥见他的全部,就像宋揽云也并不了解她的全部那样。
人和人之间就是这样,可能内心深处的一面连自己也不知道。
有些人在一起生活了几十年,可能到头来发现也不完全认识对方,这其实也很正常。
那天晚上她辗转反侧无法入眠,她相信宋揽云也知道这一点,他不想打扰她的睡眠,所以自此以后都等到她闭眼了才睡觉。
她不闭眼,他就托着腮,在烛火下逐字逐句认真读他的书。
今夜,窗外飘来几缕弦外之音。
她做了个梦,一下子从睡梦中醒来,就听到辽远的、隐约的琴声,像海风中一艘晃晃悠悠的白色帆船。
她穿着一身单薄的深衣,循着琴音走去,发现宋揽云正坐在一丛灌木下面弹琴。
她不知道宋揽云还会弹琴。
她意识到自己不算了解宋揽云。
宋揽云一席白衣,坐在横放的木琴旁边,垂着眼拨弄着琴弦。
他表现的是那么的认真,那么的孤独,好像他的哀伤和孤独加起来比整个世界的分量还要重,他的手指修长而白皙,一寸寸抚过银弦,琴声泠泠地响着,连成一片寂寥的古音。
池筝站在阴暗的角落,静静地听,她看见月光洒在宋揽云的脸上,少年的眼睛宛如一片溢出的、看不见的哀伤海洋。
片刻,一曲终了,声音戛然而止。
宋揽云抬起头,看向池筝,视线交汇的刹那,那片哀伤海洋奔泻四溢、不复存在,宋揽云又是往日里的那个宋揽云,眸子里染着一种慵懒的散漫。
他只是远远地看着她,语气有些惊讶:“小师妹?”
他站起身来,满脸歉意:“希望我没有吵醒你。”
池筝摇摇头:“没事师兄,你没有吵醒我,只是我睡不好,突然醒了,见你不在,所以四处走走。”
宋揽云挑眉:“古语有云,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你就这么想我?只是几个时辰不见而已,至于跑来找我吗?”
池筝:“……那也不能这么说。”
池筝:“毕竟家里的小猪崽走丢了,都要出门找找呢不是。”
这下轮到宋揽云沉默:“……”
此时月亮冷冷清清,高悬于天穹之上,像一块寒冷的铁。
夜深露重,两人此时也没有贫嘴的氛围,池筝随意地走到他身边,视线扫过古琴上堆放的书籍,除了乐谱,还有一些书卷,那些书籍倒扣着,封面竖着几个小篆,使她一眼看出这是一本诗集。
池筝很是诧异:“师兄,你还读诗么?!”
宋揽云顿了下,随口说:“是啊。”他敏锐地问,“怎么了?我不能读诗吗?”
池筝嗫嚅了一下:“额没什么。”
她还以为剑修(不包括自己)都是没文化的大老粗呢,一练起剑来就是发了狠了忘了情了,实际生活中不懂风月,也不一定能口算两位数的加减法。
宋揽云居然爱读诗。
这令池筝为她对剑修狭隘的刻板印象感到羞愧。
眼见宋揽云的目光越来越疑惑,似乎是要看穿她的所思所想,她很没底气地补了一句:“我也爱读诗,我还爱写诗。”
这句话倒不算撒谎,她的确爱读诗,也爱写诗。
虽然她高中三门全理,但偶尔也读读书、写写小诗,陶冶陶冶情操。
她的高中每周还有校刊来着,她偶尔会投个把两篇稿子,等着每周五印成铅字,再把豆腐块大小的诗歌剪下来,收藏起来留作纪念。
所以她这话说得比较诚恳,不算胡乱编了个爱好。
“师兄,我方才除了听到琴声,还听到了你的声音,你是在一边弹琴一边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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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么?”
宋揽云摇头:“不是,我是在一边弹琴一边朗诵,这是我读诗的习惯,体会到什么感情,不用语言表达,只用乐谱弹出来。”
怪不得琴上会有诗歌!
池筝赞赏道:“师兄好雅兴。”
宋揽云以手扶叶,状似无意道:“你也喜欢诗,反正也睡不着,要不要和我一起?”
池筝想了一下:“可是我不会弹琴。”
宋揽云微微一笑:“我教你。”
于是两人肩并着肩坐在了七弦琴后。
池筝对这个展开仍旧有点稀里糊涂的,但是宋揽云已经在教她认谱了,她只好懵然地盯着谱子,留心听着宋揽云嘴里吐出来的每个字。
他俩离的很近,池筝嗅到宋揽云身上有股奇异的香味,就像是柠檬、檀木混合着雪松的气息,有点像她以前在大商场里闻过的香水“银色山泉”。
这种淡淡的香味使她有些失神,以至于只能看见宋揽云的嘴一张一合,但她的脑子早已无法理解连起来的每句话。
以至于宋揽云教她拨弦的时候,她早已心不在焉,所以总是把手指弹向错误的地方。
宋揽云在琴的一侧示范,两人四手联弹,难免会有指尖相触的时候。
每次手碰手,池筝的心不露痕迹地颤了一下,她有些羞怯地挪开手指,但宋揽云却大方地捉住她的手,放在正确的弦上:
“弹错了,应该放在这里。”
少年的手心冰冷冷的,清隽而凌厉,使她的手也连带着凉了一凉。
手凉了一凉,但她的脸一下子变得很热,甚至觉得有些喘不过气,她慌忙拨弄着琴弦,一连弹错了好几个音,宋揽云很有耐心地纠正,告诉她:
“别慌,慢慢来,弹琴和读诗一样,心都要静。”
池筝慌慌张张道:“好的。”
少男少女并肩坐在一块儿,头碰到一起,认真地低头摆弄着七弦琴。月光皎洁,照着他俩的身影,仿佛为两人打上一层光边。
琴音一声接一声地响起,应和着寂静无边的黑夜里丛虫儿的鸣叫,水池随着乐声里泛起一圈圈银色的涟漪,这个夜晚静谧又漫长。
她和宋揽云联手弹琴,在旷远的乐声里,宋揽云开始吟诵起一首五言乐府诗。
这首诗她也读过,是《涉江采芙蓉》。
他念:
“涉江采芙蓉,
兰泽多芳草。
采之欲遗谁,
所思在远道。
还顾望旧乡,
长路漫浩浩。
同心而离居,
忧伤以终老。”
听着他的声音,池筝心里生出一种淡淡的伤感,久远地陷入了那种惆怅的意境之中,仿佛化成了飘忽不定的蜉蝣,与天地融为一境,不知不觉间竟忘却了一切。
他的声音平静如水,凛冽而低缓,如玉石撞击发出的清响。
这首诗讲的是一对分别的爱人,长路漫漫,此去经年,两人已天各一方。游子采撷一朵芙蓉花,想送给心爱的人,可他拈花四顾,心中却一片茫然。两人的思念跨远了时间、空间,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绵延,最终消失不见了。
涉江采芙蓉,所思在远道。
多么哀伤。
她余光撇向宋揽云的侧脸,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这首怅惘的相思诗,他此时究竟是为谁而和的呢?
10. 第 10 章
池筝不经意扫了一眼宋揽云,又收回了目光,低头看着她和宋揽云平放在琴弦上的手。
她很想知道。
但是她没有立场问宋揽云这个问题,此情此景下,刨根问底是否显得太没情商了些呢?
况且人爱这些伤感怀古的诗歌很正常,池筝中二的时候也爱靠着窗户装忧郁。
虽然她觉得师兄的忧郁不太像装的,反而可能是真的,但他们只是朋友,朋友着实是不应该追问这么多,更何况这个朋友还是她自封的。
也许在宋揽云心里,他们实则是普通师兄妹关系,顶多算是有点爱开玩笑嘴巴欠儿的大师兄和平平无奇小师妹的纯洁同门情,连暧昧都算不上——大家都是同门,师兄师妹暧昧就像皇宫里的太监对食,怪可怜的。
哪怕,他是为了遗憾的女孩子而弹的,也……也没关系。
毕竟和她没关系。
他们只是师兄妹。
地球一共有多少对师兄妹?
一亿三千九百五十六对。
虽然理智告诉她她就该这么想,但池筝听着听着,心里却有点发酸。
心里酸归酸,脸上却还要装作好奇八卦的样子试探:“师兄师兄,怎么念这么哀伤的诗?你失恋了吗?”
她说完这句话,立刻就有点后悔,这种小心思真的很阴湿,令她自己也觉得有点心生不耻。
这句话问出来更显得她像那个什么,网上流行的话来说,显得她像个没救的性缘脑,什么事都能歪七八扭往谈恋爱上拐。
宋揽云倒没有品味出这句话的言外之意,朝她挑挑眉:“怎么,你觉得我们太虚观除了你,还有别的适龄女子可以让我失恋吗?”
池筝悠悠想了一会儿:“哦对哈,是这样,太虚观只有我一个女生。”
剑修女生收的少,目前就她一个女弟子。
这事曾让隔壁的峨眉观十分愤怒,峨眉观的弟子全是女性比丘尼,长发飘飘,一手符篆一手朱笔耍得惊天地泣鬼神。
她们觉得太虚观不收女弟子是歧视女性,所以向来和太虚观很不对付。
其实池筝私心里也觉得太虚观歧视女性,但她已经拜过山头了,太虚观破格收了她,她进来发现没有同龄女子,处境一下变得十分尴尬。
她当时安慰自己,想,没事没事,等她修炼有成,当了太虚观的什么长老啊宗主之类的,肯定放开限制,广纳女贤,成为一代女中豪杰哼哈哈哈哈哈哈……然后……然后直到她现在还是个练体期的菜鸟。
这真是个悲伤的故事。
修真界,菜就是原罪,如果真要改变什么,起码得做到宋揽云那样才行。
池筝接着问宋揽云:“那师兄何故如此伤心嘞,又是弹琴又是念伤感的诗之类的,偏偏还是这种相思诗,别的诗不行吗?凄凄惨惨戚戚最难将息无边落木萧萧下百年多病独登台之类的,任君挑选,干嘛念这种苦情诗?”
宋揽云“哈”了一声:“问我这个干什么,你喜欢我啊。”
池筝:“滚啊!”
嘴上这么说,心却骤然停滞了一瞬,扑通扑通跳起来。
少女假装不耻又得意的样子:
“想多了吧你师兄,我这是出于同门之间的关爱才问你的好不好?你喜欢的女子离你而去,留下你独自一人对月弹琴,形影相吊,后来在善良无私的同门小师妹的鼓励下走出情海,发愤图强,重振我太虚观,我可是要申请评选年度最佳优秀好师妹的。”
“好吧。”宋揽云妥协了,犹豫道,“那我就告诉你,其实……”
“其实……其实我喜欢上了一个药修女弟子,我每天早上都御剑飞去给她送早餐,再陪她采药炼药,她去煎药,我就回去给她做明天的早餐。”
“哇塞然后呢?”
“然后有一天我突然突发奇想,我可以给她送早餐,为什么不能给她送晚餐?……然后我就擅自给她送了晚餐,结果发现她和别人手拉手在夕阳下散步,再然后我发现她骗了我,其实她是合欢宗的,但已经晚了,我的剑心已经被她吸干了,修为尽废,还有三天就要死了。”
宋揽云一口气讲完,平静地侧过头:“现在我说完了。”
?!
池筝瞳孔地震:“真的假的?!”
宋揽云淡淡地笑道:“假,逗你玩的。”
池筝:“………………”
池筝无奈按着额角,刚要开口,宋揽云却从她身边倏忽站了起来。
他的衣服很白,月光清辉洒在身上,显得更像雪一样苍白。
一只绿色的萤火虫忽闪着飞来,像是醉倒了一般,恰好停在他肩头。
他俯视着那只幽幽的小虫,眸里满是温和,他伸出食指,轻轻将萤火虫一弹,小虫又晃晃悠悠地飞了起来,飞向无垠的夜空之中。
他的视线随着萤火虫,一直延伸到天上,池筝随着他的目光一起看向天边,那里群星缓慢地流转着,银河像倾泻而下,像丝绸,又像水瓶里倾倒的牛奶。
宋揽云闭上眼睛,眼中似乎又浮现出了一片火海,很多人在惨叫,很多人在呐喊,那朵花儿一样的微笑着的脸转瞬消失,代之以无尽的痛苦与黑暗中的大叫。
睁开眼睛,他平静地看着天空,眼前仍旧是一片宁静的银河。
他回过头去,池筝正仰着脸看着他,眼里满是懵懂的不解。
宋揽云沉默了一会儿,问她:“小师妹,你有没有觉得无能为力的时候?”
池筝愣了一下:“有。”
“有没有无能为力,事后又懊悔不已的时候?”
“……有?”
“懊悔到恨不得去死的时候呢?”
池筝默了一下,轻轻摇头:“没有。”
宋揽云垂眸,静静地说:“我有。”
“曾经我……我有过喜欢的人。但后来,因为我的犹豫,没能保护好她,她死了,连着十一个昔日的同伴,一起死在了我眼前。”
一语落地,他很久很久都没有说话。
心中突然有些酸涩的感觉,仿佛沉到谷底。她愣了很久,下意识开口问:“这也是逗我玩的吧师兄。”
宋揽云认真道:“不是。”
池筝不可置信地盯着他,似乎想要在他脸上捕捉到一丝捉弄自己的痕迹。
但宋揽云的脸已经是很严肃很严肃的,他站在月光下,那么寂寥,眼中又汇集成了一片她见过的哀伤海洋。
他没有骗她。
他说的是真的。
池筝心中突然升起一种钝钝的痛感,这种痛感让她有点儿难以呼吸了。
她不知道她是在伤感她的恋爱还是在伤感替他的过往,又或者是替那个意外死去的女孩子而伤心。
这些多种伤心混杂到一块,令这个善谈的少女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然后她又发现,她私心里不怎么关心宋揽云那死去的十一个同伴,或者那个可怜的女孩子,她不认识他们,她最伤心最难以释然的是,原来师兄有喜欢的人啊。
而且这个人已经死了。
活人是打不过死人的。
她洞察到这一点后,心中竟是一片苦涩。
理性告诉她这是一场血色悲剧,有数十个人失去了生命,理应值得哀悼,感性却在告诉她你的师兄原来有喜欢的人了,唉好难过,两者结合起来,她发现她更关心的竟然是后者。
池筝滞了一瞬,在心里默念道,池筝啊池筝,你真卑劣啊真卑劣。
她抬头看着宋揽云,明明他离自己并不远,两人之间却仿佛划开一道天堑。
而宋揽云却对此一无所知。
反而是他先开了口,少年的声音冷冷清清的,无奈地笑着,眼眸里满是自嘲:“我知道,已经过去很久了,我该学着放下。”
“可是我晚上仍旧会梦魇,一闭眼,满脑子都是那个画面,我忘不掉。”
池筝沉默可一会儿,问他:“这种日子已经持续了多久?”
宋揽云告诉她,这种日子已经持续了整整三年。
三年里,他未曾睡过一个好觉。
他睁开眼,静静道:“你是我唯一一个主动会谈起这事的人,果然,倾诉出来感觉好多了,谢谢你,师妹。”
池筝道:“没、没事。”
她尽力遮掩住自己的情绪,苍白地安慰他:“已经过去了宋师兄,而且其实这不是你的错的。”
鬼都知道她说的是废话,这句话和没说差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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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因为大道理人人都知道,但真的经历过以后又是另一回事了。
宋揽云却轻轻地笑了,很认真地说:“嗯。”
那天晚上池筝抱着剑一晚上都没睡好觉,她想了很多很多很多。
也对啊,这样自在写意的师兄怎么可能没有喜欢的人?
据她所知,太虚幻里的那些师兄们虽然一脸清心寡欲的人机感,但他们一个两个三个四个都有偷偷暗恋山下的丹修符修药修刀修灵修之类青春靓丽的女弟子,少男少女一到青春期都这样嘛不是。
她在学校的时候经常暗恋长得帅的男同学,她还曾经专门在去食堂吃饭的路上留心谁长得帅,然后偷偷暗恋上,这样至少能给自己上学的动力。
她胡思乱想着,觉得宋揽云简直就是那种言情小说里外表不羁内心清冷的大师兄,心里有个早死的白月光。
白月光死了,大师兄的心也跟着一起死去了,守着两人的回忆垂垂老矣,几百年后抱着他们的合照在树下老死之类的。
多么凄美的爱情故事。
而她……她就是个路人小师妹,责任就是倾听大师兄的故事并为他们扼腕叹息,发出一些“已经过去了这不是你的错”之类的无意义感慨。
她想着这些,越想越困倦,就这样乱七八糟地睡了一晚,第二天早上已经是下午了,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的腿已经奇迹般地好了。
宋揽云端着的午晚餐推门而入,见到在床榻上蹦来蹦去的富有童心的少女,微笑不语。
少女僵了一下,默默站在床上,把秋裤往下扯了扯。
宋揽云把热气腾腾的炒肉端到桌子上,正儿八经地说:“恭喜你小师妹,看样子你已经痊愈了。”
池筝真心实意道:“谢谢你师兄,都是你这段时间照顾的好,不然我也不能好的这么快。”
宋揽云不置可否,只笑道:“先来吃饭。”
虽然他们昨晚算是促膝长谈了一整夜,但宋揽云脸上已经没了昨夜那种悲伤的影子,又是一个意气风发温润如玉的好师兄。
池筝觉得宋揽云这个人还是很能隐藏自己的,他毕竟经历过这种悲惨的事情,每晚因为梦魇连觉都睡不好,白天还能装的跟没事人似的。
要是初恋死在自己面前是她自己,恐怕她现在已经化身成了在家整日不出垃圾堆满屋的超级家里蹲,每天靠药物维持精神稳定的那种。
池筝心里升出一种淡淡的对宋揽云的怜惜。
两人吃完了饭,池筝把碗筷一搁,转身就拿抹布洗碗。
洗完碗,池筝找了块空地市了试,发现自己能自由地御剑了,两人决定赶紧赶路。
赶路之前要解决的是他们买的小花驴的归属问题,御剑飞行带不了驴,池筝心里对花驴很是不舍,压根舍不得把它卖掉。
小花驴也很机灵,知道自己的去留已经到了岌岌可危的程度,赶忙用头拱池筝的手,大而圆的眼睛眼泪汪汪的。
池筝也哭成了荷包蛋眼,一人一驴掩面而泣。
宋揽云沉思了一会儿,开口道:“这简单。”
他伸手点了一下花驴的眉心,将一股灵力注入到小花驴体内,花驴得了灵力,身体开始吱哩哇啦闪着一种彩色的光,花驴仰着头鸣叫了一声,挣脱缰绳抬起四个蹄子朝远方跑去,一边跑一边口吐人言:
“哈哈!!道爷我成了!!!”
绝尘而去,烟尘滚滚。
池筝目瞪口呆:“你、你做了什么。”
宋揽云在一旁轻描淡写地说:“我见它很有慧根,给了它灵力,它会说话了,就有了自保的能力。
“下次我们回来,估计它已经成了驴中之王,或者被人供奉起来,总而言之能好好活着不被宰掉,岂不是很好?”
池筝:………………
从此两人便开始日夜兼程地赶路。
他们很快来到了小渔村。
池筝之前一直活在内陆地区,穿越过来也一直待在山上修炼,这还是她第一次见海,便撒着欢脱掉鞋子蹦进海里。
宋揽云远远地看着海里撒欢的少女,微微一笑,他低头看着她在沙滩上留下的一串小小足迹,有深有浅,绵延到很远很远的地方,仿佛一串盛开的梅花。
11. 第 11 章
听闻宋揽云与她解剖心肠之后,池筝一直低着头,显得心事重重的样子。
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大海,海水是那样澄澈,那样灿烂,气流夹杂着海风的味道,海与天连成一片,荡漾着无尽的湛蓝。
这片大海使她暂时遗忘了少女怀春的烦恼。
她赤着脚踩着细软的沙,遥遥对着宋揽云招手。
宋揽云眯着眼睛,迎着阳光看着那个站在波涛中的女孩,他没有动,只是远远地看着她,嘴角淡淡地挂着一丝微笑。
很久,他看到她一溜小跑跑了过来。
她的发尖湿漉漉的,眼里闪着亮晶晶的光,大声说:“师兄!你看我捡到了什么?”
说罢,她献宝式地摊开手心。
宋揽云低下头,看到她的手掌中间躺着几个小小的橙白色的贝壳,在太阳底下发亮。
宋揽云怔了一下,随机淡淡地笑开,他没有表现出很惊讶的样子,也没有大声嘲笑池筝没见过世面,只是轻轻地赞叹道:
“的确很漂亮。”
他仔细欣赏着手心里的造物,贝壳上镌刻着繁复的花纹,海洋所赋予的文明总是玄妙又神奇。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海。”池筝说。
她眯起眼睛,长发乱舞,似乎是在感受着海风的气息。
她此时像一个出生不久的赤子,对周围的一切都感到非常非常惊奇。
池筝眼眸澄澈如水,笑起来脸颊上有两个梨涡,“师兄,你知道么?我站在海水里,那些潮汐般一阵一阵、有节律地拍过来,就像大海的心跳。”
他还是第一次听见有人把海浪比作心跳。
宋揽云的睫毛颤了一下,随即莞尔道:“那我们算是来对地方了。”
“对啊对啊。”池筝重复道,“那我们算是来对地方了。”
少年少女马不停蹄地奔波了一路,来到了这样璀璨辽阔的海域,自然要跳进海里疯玩一阵。
宋揽云迎着阳光往前走,一直走到海水深处,池筝不会游泳,便挽起裤腿蹚着海水停在浅水中,她懒洋洋地抬着眼凝视太阳。
在她的余光里,宋揽云的背影挺拔而疏朗,湿漉漉的白衣贴在身上,勾勒出背部疏朗的线条。
这个背影令池筝有些出神,她其实不明白太阳和宋揽云究竟哪个要更加耀眼一些。
海里有几个纤弱的男孩将宋揽云团团围住,他们不敢和宋揽云搭话,却对他感到十分好奇,便围着宋揽云浮浮沉沉,像围绕着恒星旋转的卫星。
天色渐渐黯淡,男孩们纷纷离开,离开前他们用陌生的口音告诉池筝:
“大姊姊,Línthian-singtsi?ttuì。”
池筝有些错愕,她不晓得这些男孩们口中话语的含义,直到那些纤细的男孩赤身裸体,一个一个从她身边走过。
直到十年后,她才在闽南地区的歌仔戏里听到了这句话,那时她和宋揽云已从知己变得相对无言,彼此间没有什么话可说。
十年后戏幕中的角色手挽手鞠躬谢幕,周围的观众掌声雷动,她呆呆地坐在黑暗里,看着这一切,只觉得往昔一幕幕像闪电与泡沫从眼前倏忽而过。
“Línthian-singtsi?ttuì”,你们天生一对。
于是她知晓了它的含义,只可惜已经太迟太迟啦。
十年前他们还是孩子呢。
十年前,她喜欢他。
她喜欢师兄。
喜欢既肆意又温柔的师兄,喜欢懒洋洋笑着的师兄,喜欢玩世不恭的笑容掩饰下拥有一颗忧郁之心的师兄。
这份喜欢如此简单,如此纯粹,就像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孩喜欢一个男孩的那种喜欢,就像多年以后她读玛格丽特·杜拉斯的《情人》,这种喜欢就像大海,“大海是无形的,无可比拟的,简单极了。”
彼时她对他就是这种喜欢。
在海滨歇了歇脚,好不容易休息了一天,又见到了大海,池筝和宋揽云都玩儿疯了。
到了夜晚,他们坐在海边烤完火,准备御剑前往客栈休息,池筝却突然开口问宋揽云:“师兄,还有多久我们才能到达小渔村?”
宋揽云思索了一下:“御剑的话,大约三日吧,怎么了?”
少女陷入沉思,眼眸在火焰的映衬下闪闪发亮。
“师兄你知道ASMR么?”池筝突然问。
“那是什么?”宋揽云眸子里流露出一丝不解。
池筝解释道:“就是一种短噪音!可以刺激大脑前额叶皮层,帮助助眠的那种。”
宋揽云很坦然地说:“我不知道。”
池筝耐心问:“师兄,你有没有觉得下雨的时候躲在被窝里睡觉睡得很有氛围?”
宋揽云愣了一下,点点头:“听着雨声入眠时我总是睡得比以往安稳。”
池筝拼命点头:“没错没错!ASMR又叫自发式知觉经络反应,就是听到特定的声音时,大脑会给你一个舒适的反馈。”
在这一瞬间他觉得眼前这个古灵精怪的师妹像个古老的词汇收集癖,总是拖着一大口蛇皮袋,往袋子里拼命捡拾一些他闻所未闻的词汇。
她为什么总知道一些无人知晓的东西?
宋揽云心中蓦然涌现出一种好奇。他突然笑了笑,觉得她有点可爱,继而想要再多了解她一些。看向她的目光也深了些,似乎要把他看穿似的。
池筝浑然不觉。继续眉飞色舞地说:“师兄,ASMR你不知道,但你一定有过这种感受,你不是说当你在下雨天的时候,总是睡得特别深、特别熟?这个就是ASMR。它可以帮助你快速入睡。师兄你不是容易梦魇么?这个东西或许对你很有帮助!”
听到梦魇,他诧异了一会儿,似乎是在思考着措辞。
他想说的是,难道我们走了这么长一路,这一路你始终想着我的事吗?
但他始终没有开口。
他的沉默在池筝眼里是另一种意思,她继续淳淳善诱:“师兄我知道你心里一直很难过,有些事的确是很难以忘记的,既然你睡不好的话,不如试试听着海浪的声音入睡?海浪声是天然的白噪音!如果你觉得孤单寂寞冷的话,我可以陪着你。”
池筝仰着头看着宋揽云的脸,认真地说:“要不,今晚,我们就在海边过夜吧?”
宋揽云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有见到过有这种想法的人,鬼使神差般的,他轻轻点了点头,说了声好。
两个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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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就这么睡在了黑沙滩上,面朝着大海,肩对肩和衣而眠。
他们身上分别裹着厚厚的被褥,就像两颗躺在一起的蚕蛹。
海风夹杂着咸咸的味道扑面而来。太阳已经落下了,水淋淋的月亮孤单地横贯在夜幕中间,月亮撒下月光就像撒下一层薄薄的盐。
池筝很久没有这种和同龄人夜聊的经历了。
在她的眼里,初见大海的喜悦和兴奋,以及找到玩伴的快乐,令她忽略了宋揽云是个异性的事实。
她滔滔不绝地聊着天,叽里呱啦地讲述着她的烦恼、她的心路历程和她的过去的一切,也不管宋揽云有没有认真在听。
少女清脆的声音夹杂着一阵一阵的海浪声,扑面而来,灌了宋揽云一耳朵。
池筝的话密集又絮叨,海浪的声音此起彼伏又富有规律性。
听着听着,少年的眼睛就快睁不开了。
池筝见宋揽云已有了困意,再没有了梦魇的侵扰,心中十分替他高兴,外表却还要装作不高兴的样子,小声问他:
“注意认真听师妹的话啊喂!师兄让我考考你,我上那一句话说的什么?”
“你上一句话是,你平生做过第二疯狂的事是半夜和好朋友翻墙出来在操场上打羽毛球,午夜时分跑到学校的池塘旁边喂锦鲤,第一疯狂的事就是我们两个现在席地睡在海边。”
“还有呢?”
“还有你的太阳星座是白羊座。月亮星座是双鱼座,同时根据我的生辰八字推算出我的太阳星座是双子座月亮星座是天蝎座。”
“答得好。那上上一句话呢?”
“上上一句话是你小时候住在老家,空气还没有被污染,乡村呈现出一种野蛮旺盛的美,离现代文明还有距离。你参加完乡下人吹拉弹唱的葬礼,趴在你爸爸背上快睡着了,这时你抬头一看,肃穆的黑夜像一块玻璃,能看见天上都是星星。”宋揽云对答如流。
池筝小小地得意了一下:“谢谢你听我说话啊师兄,给你颁最佳倾听奖。”
宋揽云嗯了一声,语调已经是很困很困的了:“不用客气,我们明天聊。”
此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连带着远处的大海也变得通体漆黑,只有月光折射出一束近乎神圣的光,使得被照亮的浪花像黑曜石某一个闪耀的切面。
宋揽云迷迷糊糊地说:“师妹,你说得很对。”
池筝疑惑道:“什么很对?”
“海浪。”宋揽云道,“海浪声一阵一阵的,真的像大海心跳一样。”
这是宋揽云睡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他睡着了,呼吸均匀而绵长。
这话使池筝的心跳足足停顿了一个节拍。
因为他睡着了,所以不曾目睹池筝黑夜里早已满面通红,也不曾目睹她如此虔诚而大胆地注视着他的侧脸。
只有这时候她才敢欣赏他的美,他的脸轮廓流畅而清晰,五官如同玉刻的一般。
她就这样睁着眼睛看了他一整晚。
从高空俯瞰下去,他们两个人躺在无边无际的沙滩和大海之间,像两个黑色的小点。
她听到她的心跳一下接着一下,清晰有力。
扑通,
扑通。
12. 第 12 章
一觉睡醒,他们两人御剑而行,准备前往这次的下山任务地目的地,吉阿鹤岛的小渔村。
宋揽云睡得很好,精神抖擞,而池筝却顶着两个黑眼圈,站在剑上止不住地打哈欠。
宋揽云抬头看她一眼,有些惊讶:“怎么,昨晚没睡好吗?”
池筝愣了一瞬,想到昨夜她呆呆傻傻地盯着宋揽云的侧脸发愣,心里扑通扑通跳,以至于整晚都睡不着,但她不能让宋揽云知道这些,于是连忙红着脸摇头。
宋揽云以为她只是单纯不适应海滩入睡的环境,沉默了一下:“抱歉师妹,让你受累了。”
顿了顿,他笑道,“不过我昨晚睡的真的很好,一夜无梦,灵识一片清明,谢谢你的办法。”
池筝连忙摆手:“没事啊没事师兄,你救过我,我帮你排忧解难是应该的。”
“我们可是同宗门的师兄妹啊对吧。”她不确定地盯着宋揽云充满笑意的眼睛,一张嘴也不知道在胡说八道什么,“同门互帮互助才能体现我们剑修团结友爱的精神。”
宋揽云笑意盈盈地看着她,不置可否:“是。”
池筝转移话题:“对了师兄,我们在路上耽搁了这么长时间,迟了可能三个月,真的没问题吗?”
宋揽云道:“没关系。鹰刹宗的弟子已经先赶到小渔村了,有他在,目前为止还未出现什么差池。”
池筝睁大眼睛:“鹰刹宗……?”
宋揽云点点头:“是的,鹰刹宗的符修。”
………
池筝和宋揽云先在海边畅玩了一阵,又在沙滩多睡了一夜。
他们没想到的是——
在池筝和宋揽云前往吉阿鹤岛的前三个月,鹰刹宗二少爷凌霄就已在此地的小渔村恭候多时了。
太虚观与鹰刹宗,素来是敌对的两个派系。
与太虚观全员剑痴的情况不同,鹰刹宗整宗都是符修。
虽说按影响力来派不算一等一的大宗,但如果按资金排辈的话,鹰刹宗绝对是一个金光闪闪、极其风骚体面有钱的门派。
鹰刹宗的宗门弟子脑子快,会做生意,和其他门派都相处的其乐融融,唯独和剑修有仇。此等渊源说浅不浅说深也不深,但宗门弟子都有一个一致的共识:
1.剑修穷。
2.剑修抠。
3.剑修都清高爱装x。
具体有什么深仇大恨,其实凌霄作为小辈也不是特别清楚,只知道在凌霄姥姥的爷爷的妈妈的小姨那一辈起,两家就已经是结为了光荣的世仇关系。
凌霄小时候,他爹身为鹰刹宗大长老,经常撸着袖子画符,一边画一边在他身边耳提命面:“我做事,你要好好儿看着,别跟那帮又穷又爱装X的剑修学!”
凌霄含着金汤匙出生,是个标准的符二代。
他深深地崇拜父亲,父亲既然说剑修都是惹人讨厌的穷鬼,那么剑修肯定就是如其所言的耍剑的臭道士,不会有假。
从前父母害怕自己外出历练磕着碰着想家哭鼻子,他未曾迈出宗门半步,直到他从吸着鼻涕娇奢跋扈的矮豆丁长成一个翩翩的贵公子少年。
他自诩骄傲的雄狮,不允许任何人将自己困在方寸之地。
能代替宗门降妖除魔,凌霄十分珍惜这次机会。
尤其是在听闻要和太虚观两个剑修弟子合作,且其中一个弟子还是大名鼎鼎的宋揽云的时候,凌霄激动地差点抽自己一耳光。
宋揽云!
修真界哪个风华正茂的年轻弟子不活在他的阴影下?!
人人都说,剑修宋揽云举世无双,但修真界里那么多英雄豪杰的历史,写的都是些风水流转的事。
修真世家子弟么,多的是走马、斗蛐蛐,再放浪形骸一点的呢,逍遥花丛,府上养个把书童,但父母舍得砸资源,孩子不太废太顽劣,只要不耽误修炼,那就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可宋揽云自打出生伊始,就成了所有修真世家口中的别人家孩子、全修真界所有流派年轻弟子的噩梦。
当凌霄之流的一众世家小孩长得还没板凳高,正躲在在宗门的大院里津津有味打叶子牌的时候,这位出生自带几十只衔叶飞鸟的小剑修就已经飞升金丹,在众目睽睽下一袭白衣身负长剑突破境界去了。
人人都说太虚幻弟子宋揽云,论才情论实力,举世无双。
……这些赞许的声音里不包括鹰刹宗。
自然也不包括鹰刹宗二少爷凌霄。
宋揽云真比自己强?
凌霄他偏就不信!
他最讨厌剑修了!
凌霄出发前,在额头上系上一条雪白的抹额,换上一身最骚包的玄色长袍,早早来到小渔村。
为了彰显实力,他先抓了村里为非作歹的鲛人,在村民的夸赞声里大手一挥买下最富丽堂皇的三层小楼,坐在乌木椅子上等待两位剑修弟子的到来。
……然后他坐在椅子上等了足足三个月,两人杳无音讯。
凌霄对着传讯符怒吼:“……那两个太虚观的剑修怎么还不来,是死在路上了吗?!”
传讯符传来鹰刹宗弟子断断续续的声音:“……稍安勿躁,二少爷,太虚观已经传来消息,这二人预估下午就能赶到吉阿鹤岛……”
“本少爷已经坐在这把椅子上等了三个月啊三个月!”
凌霄咆哮,“三个月!!本少爷的圆屁股都坐成扁臀了!!!太虚观这群牛鼻子道士到底在搞什么鬼!!!爱来来,不爱来就滚蛋!!!”
传讯符内的弟子显得很淡定:“……少爷,莫失了我们鹰刹宗的风雅礼节。”
“……”凌霄咬牙了一瞬,终究是顾及形象,将心中的怒火压了压,五官慢慢变得平和了许多。
传讯符中的弟子缓缓道:“按照原计划,三月前那太虚幻的两宁弟子就该来与你汇合。只是路途中那名女弟子遭遇了些许意外,负了伤,所以耽误了脚程。”
“太虚观除了……之外,何时又多出个女弟子。”凌霄闻言露出一个疑惑的表情。
片刻后,他又自言自语道:“算了,什么公弟子女弟子的,都一样。”
凌霄站起身来,对着铜镜拨了拨自己的刘海,他穿着一身华服,领口一直开到腰间,里衣是上好的丝绸所制,袖口还绣着金色的宗纹滚边。
传讯符飞到他耳边:“他们要来了,我先走了。”便化为了一道光钻入他袖口。
看着铜镜里身形欣长、衣着华丽的自己,凌霄轻笑了一下。
他盯着大门,眸光里有森森刀光。
在他还小的时候,他父亲曾经告诉他,男人无论如何也要保持野兽般的气势,这种习惯无关处境、无关地位,哪怕下一秒将在众目睽睽之下赤身掉进粪坑,也要在最后一秒微笑着落水以维持住鹰刹宗应有的体面与骄傲。
就像年老的狮子虽然不再敏捷,但对手依旧会被它那浓密的鬃毛和一双黄金色的眼瞳震慑。
凌霄虽然是个盛气凌人的纨绔,但至少老爹的这句话他记在了心里。
他在小渔村买下这座富丽堂皇的洋楼,自己穿上了挺括崭新的服饰,自然不是为了说明他们鹰刹宗是多么热情好客,而是为了给太虚幻的剑修穷鬼以心理上的恫吓。
虽然剑修很酷很拽,但在这里,任何绝对实力都不如老钱风的符修富有这种昂贵的、压迫性的艺术气质。
凌霄又拨了拨刘海,心里想象着两个剑修一身破烂,看到琳琅满目的古董法器时如何强装镇定,如何尽力掩饰瞳孔中的惊惶,并在没人看见的地方释放着心中的自卑的。
他们老远看到这座洋楼的时候,应该怀揣着一种走错了一样不可以思议般的犹豫吧?
凌霄焦急地等待,同时心里深深地坚信着。
直到窗外传来一阵呼啸声,两个御剑的人影出现在远空中。
长剑双双悬停在离地面一尺处,少年少女从剑上一跃而下,少年的脚步不紧不慢,少女的脚步轻盈明快,两人像两朵云一样飘进了洋楼。
少女梳着双髻,腋下分别夹着两个圆滚滚的椰子,双眼明亮而惊奇,正左顾右盼。
少年梳着高马尾,气质懒散而肆意,他的发顶夹着两只海星,脖子上挂着一根七彩贝壳穿成的项链。凌霄睁大了双眼,这是……海滨旅游团?!
“天呐噜,师兄你说鹰刹宗的符修真的会住在这种地方么?”
椰子少女说,“不是说鹰刹宗的符修们很奢华很有内涵吗?这鬼地方跟淘金致富的煤老板招待所一样,再多待一会我的眼睛都要被闪成青光眼了啊喂!”
“谁跟你说他们很奢华很有内涵的。”贝壳少年懒洋洋的吐槽,“一股暴发户的气息。”
“啊师兄我们接下来日子不会要住在这里吧。”椰子女担忧道。
“是啊。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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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这次下山住所是鹰刹宗提供的,但毕竟宗门也是也是替我们付了钱的,不用有心理负担。”贝壳男回复。
椰子女打了个喷嚏:“我没有心理负担,就是这里太空旷了,风吹起来身上凉嗖嗖的。我以为鹰刹宗的符修们都很有艺术气息,会派人夹道欢迎我们,给我们表演个节目什么的呢。”
“你想看啥?”贝壳男挑挑眉。
“歌舞团啊歌舞团!俊男靓女们翩翩起舞之类的。”椰子女比划着。
凌霄本来还以一位彬彬有礼的绅士风格伫立在一边,给他们打着请进的手势,但海滨旅游团根本没注意到他,而是自顾自地把海边纪念品往房子里搬。
“有创意,不过他们派不来这么多人。修真界不让会法术的修士在凡人面前暴露法术,会惊扰凡人,鹰刹宗搞那么多人下来,大家只会觉得玉皇大帝下凡了。”贝壳男解释。
“就应该这样啊!不说自己是修真者不就得了?到时候他们表演完节目,给我们献花的时候说暗号不就得了?”椰子女建言献策。
“什么暗号?”贝壳男问。
“普通的暗号就行。比如地瓜地瓜,我是土豆。”
椰子女踮着脚模仿着她心中的仪式:“就这样,然后这样,再然后我们就回:''土豆土豆,我是地瓜,收到收到。''这样我们不就知道彼此的身份了吗?”
贝壳男作沉思状:“有道理。不过他们看起来像土豪,没什么艺术细胞,估计想不到这一点。”
椰子女扼腕叹息:“唉唉,搞什么啊,这么大的场地就应该表演歌舞嘛。”
凌霄听完目瞪口呆,体面的微笑僵在脸上。
他想象过丰富的多种场景,在想象里他们或是双眼震惊,或是面目狰狞,或是挑衅而富有敌意。
但他没想过,原来惊才绝艳的宋揽云加上宋揽云的小师妹是两个神经病。
从来傻子克高手,凌霄没和他们交手,但他突然颓靡地觉得自己败了。
池筝放下椰子,显得有些意兴阑珊。
此时她终于注意到了石化在一边的凌霄,贴心地拍拍他的肩膀:“你怎么了?看上去很不开心的样子,有什么可以帮你的吗?”
池筝扬起嘴角,露出了她的招牌微笑,仿佛牙膏广告里牙齿闪闪发亮的黑人。
宋揽云抱着胸靠在墙边,百无聊赖地用食指转着从头上扒拉下来的海星,眉眼轻佻。
凌霄沉默了一下,觉得眼前的一幕十分诡异,他想或许是这两个剑修没见过世面,全身上下穷的只剩下一把剑,不晓得他费尽心思准备的这些东西的价值所在。
他深深地想了一会儿,吸了一口气,介绍道:“这座洋楼叫朱门楼,连台阶都是白玉砖砌成的,露台可以眺望到远处的灯塔和大海。这里的家具、陈设无一不是名贵的材料打造而成的,连卧室里的寒冰床和白羊地毯都有战斗后滋补灵气的功效,这里摆放的法器装饰更是难得,是上品灵器,打碎琉璃取出都是上万灵石一把……”
顿了顿,见少女神情认真,凌霄心中一喜,心想哼哼果然这个女子只是穷酸没见过世面其实还是很佩服这些奇珍异宝的……
想着想着,却见池筝呆呆地站着,连眼皮都不曾眨一下。
凌霄伸手在她眼前挥了一下,池筝如梦初醒一般:
“啊原来如此好棒啊。”池筝略显敷衍,“不好意思我刚刚走神了,谢谢你给我介绍这么多,现在能帮我们把行李拿上去吗?”
凌霄:“……”
还不等他做出任何反应,池筝就手疾眼快地把包袱塞在他手上:“……拜托你了,管家。”
凌霄的手指顿了顿,面色一愣。
下一秒洋房里传来一阵惨叫。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管家你干嘛烧我屁股!!!”
池筝捂着燃起熊熊大火的衣服,急得满屋乱窜,凌霄脸色通红,食指和中指夹着一摞火符追着池筝扔,他边追边骂道:“你才是管家你全家都是管家!!!!”
宋揽云在一旁捂着肚子哈哈大笑。
“谁知道你是谁啊?!”池筝气急败坏地拍着身上的火,干脆躲在宋揽云身后。
“你穿什么黑白的衣服看起来就像管家啊!而且话说你明明可以对外号确认身份的,你不对暗号还怪我?”
凌霄气晕了:“谁要对你那个破暗号!什么土豆!什么地瓜!给我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