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漫画的工具人女主养花自救》
1. 告白之日
还有十分钟。
还有十分钟,薛依梧就会在自己十七岁生日这天,迎来命运的告白。
薛依梧有些焦虑地咬着自己的指甲,不断地刷新聊天界面。
和陆子瞻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昨晚上互道晚安。
这位寡言的竹马即便是在告白前夕,也不曾在言语之间流露太多情绪。
但是薛依梧知道,他一定会告白的。
陆子瞻一定会在今天向她告白。
“小梧桐,看什么看得那么入迷?”
同桌的王珊珊好奇地看过来。
薛依梧放下手机,心不在焉道:“没什么,就是看到一个新闻热点推送,觉得挺有意思的。”
“是不是那个什么盖然病毒?”这一下彻底打开了王珊珊的话匣子。
她说:“这些媒体一天天的危言耸听,把一个普通的流感病毒渲染得跟什么似的!我上周去医院,医生就说怀疑我得了这个,但是连检查都没做,因为这个病毒威力一般,随便一点感冒冲剂都能把它干趴下,你说说,这种程度的病毒,有什么可怕的?”
薛依梧根本没认真听,但还是点头应和:“是啊。”
没什么可怕的。
可怕的是即将到来的告白。
还有八分钟。
“呀,没注意时间,都快过饭点啦!”
王珊珊看了眼时间,神态自然地邀请薛依梧去食堂吃饭——
薛依梧不想去食堂,她不想在众目睽睽下哭出来。
如果陆子瞻向她告白,她一定会哭出来的。
而且她人生初次也是最后一次的被告白的地点也不该是在食堂。
学校的食堂很大,三层楼,带电梯和仓库,里外都装潢得很漂亮,但那不是适合告白的场所。
“你自己去吧,”薛依梧拒绝道,“我不太饿。”
“不吃饭怎么行?”
王珊珊一反常态地强硬,拉着薛依梧的胳膊就要带她去食堂。
王珊珊平时可不是这个性格。
薛依梧觉得有点奇怪,但是说不上奇怪在哪儿。
她只能小声说:“我闻到食堂里的饭菜味儿就想吐……”?她垂下眼,本来就白皙的肤色看上去似乎也带着些病气。
王珊珊这才作罢,松开手,离开之前叮嘱她:“那你去便利店买点什么垫垫肚子。”
“好。”
薛依梧点头。
她本来也要去便利店的。
便利店紧挨着操场,从操场一出来,不用几步,就能看到便利店门口的遮阳伞。
午休时间,男生们在操场打球。
薛依梧只要站在便利店门口,就一定能等到打完球准备回宿舍的陆子瞻。
那时候的陆子瞻刚刚赢下了一场友谊赛,正是兴奋的时候,脚下带风,被队友们簇拥着经过。
他就像是打了胜战的将军一样,在归来的时刻,撞见了翘首以盼的青梅。
也许是午后阳光太盛,微风又太温柔,也许是荷尔蒙混杂着燥热暑气,薛依梧被风吹起来的鬓发弧度勾人,陆子瞻被不知道什么东西冲昏头脑,一个箭步冲到了薛依梧跟前。
薛依梧被他的动作吓得一惊,却没有后退,只是仰起脸,望着他。
阳光从遮阳伞的边缘落下来,薄薄地覆在薛依梧的轮廓边缘,让她看上去闪闪发光。
薛依梧绝对不是学校里最漂亮的女孩,也不是陆子瞻认识的人里最漂亮的女孩。
她在哪里都不算是顶漂亮的。
柔和的线条,清澈的双眼,淡色的嘴唇,以及永远色彩单一和谐的、朴素着装。
还有黑色的、柔顺的长发。
用淡黄色的弹力绳发圈扎一个低低的马尾,温顺地下垂,盘踞在细白的颈侧。
陆子瞻只要看她一眼,就觉得仿佛有一条清凉澄澈的山涧溪流流过心坎,把所有污秽都洗刷殆尽。
“依依。”
陆子瞻在她跟前站定。
从小到大不知道叫过多少次的昵称脱口而出,却多了一丝往日不常见的温柔缠绵。
“嗯?”
薛依梧微笑着看着他。
她其实十分紧张,控制不住地用边齿咬住了舌侧的软肉。
还有三分钟。
“你们围在一起憋什么坏呢?”
巡逻校园的老师看见一堆人围在便利店门口,隔着老远就开口警告。
人群里几个心虚的学生推攘着跑开:“我们什么都没干!”
有不知真相的路人好奇:“这是在做什么?”
老师挥舞着手上的点名簿跑过来追人,学生们作鸟兽四散,路人不明所以。
头顶的蓝天如水洗澄澈,白云悠悠,一只胸脯饱满的白鸽突然飞过。
紧接着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几只形容可怖的老鸦,叫声粗粝。
陆子瞻被这些骚乱惹得有些分心。
薛依梧却始终专注地望着他。
“你们站那么近干什么!”
老师没有捉住人,正气急败坏,余光一瞟,看见了正深情对望的二人,气不打一处来,严厉道:“哪个班的?”
说着,就要走上前来。
陆子瞻反手抓住薛依梧的手腕,语气轻快:“跟我来。”
两个人奔跑在午后的校园。
路两旁的泡桐树在微风中摇晃着纸条,叶片相撞,发出如铃细响。
阳光从叶片间的缝隙筛下,碎如金屑,接连不断地地洒落。
而本来一抓一跟的两只手,也在不知不觉间成了交握的姿势。
陆子瞻的手心滚烫,连带着薛依梧冰冷的手心也变得温热起来。
还有一分钟。
终于,他们闪进一处隐藏在灌木丛中的小路,躲过了老师的追捕。
薛依梧来不及刹脚,摔进了陆子瞻的怀里。
陆子瞻靠在墙上,抬手抚住了薛依梧的后颈。
两个人气喘吁吁,胸膛起伏不定。
陆子瞻舍不得松手结束这个拥抱。
少男少女的气息在日光下混杂着野蔷薇的香气,变得馥郁浓烈。
薛依梧的额头抵着陆子瞻的胸口,因为刚刚的奔跑,她的脸红得像是成熟的番茄,几乎要滴出水来。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右手控制不住地捏住了自己的领口,神情上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喜悦。
就是这个时刻。
她等待得太久。
“依依,”陆子瞻的声音温柔得像是揉碎了春风,“我喜欢你。”
他有力的双臂环抱住了怀中的少女,仿若环抱千金珍宝。
“我们在一起吧。”
薛依梧几乎要喜极而泣。
她控制不住,激动地加深了这个拥抱,双臂忍不住地颤抖。
十七年的等待都有了意义——
“不。”
薛依梧说:“我不要。”
有那么一瞬间,时间好像停止了。
陆子瞻怀疑自己听错了。
亦或者依依根本没有开口讲话?是他紧张之下出现了幻听?
但是他来不及思考这个问题。
因为突然之间,地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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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摇,风起尘卷,宁静祥和的午后校园在突然之间变了颜色。
天一下子阴了下来。
校园里响起了警报声。
陆子瞻还以为是恶劣天气来临。
被狂风掀动,踉跄了两步,但是他仍然镇定自若,只是低下头安抚怀里瑟瑟发抖的薛依梧,低声道:“没事的,可能是刮台风了。”
薛依梧面无血色。
内陆地区哪里来的台风?
“……还是来了。”
即便她拒绝了陆子瞻的告白,这该死的末日还是一如既往地降临。
陆子瞻没有听清她的喃喃自语,只当她吓坏了,把她又搂紧了一些。
“应该启动紧急预案了,我们去体育馆吧。”
学校开展过很多次类似的灾难预警演练,因此学生们大都有条不紊地撤离到了体育馆。
老师们也很冷静地在清点人数。
陆子瞻和薛依梧不在一个班,集合地点也不太一样,陆子瞻把薛依梧送到了她们班的集合点之后就离开了。
离开之前,他捏了捏薛依梧的手腕,低声道,“没关系的。”
不知道是在说这场突发状况,还是结果不在他意料中的告白。
薛依梧魂不守舍地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
王珊珊穿过人群,找到薛依梧。
“小梧桐。”
薛依梧朝她伸出手。
两个人的手牵在一起,晃了晃,手腕上的友谊手链闪闪发光。
王珊珊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纸盒装的水果味牛奶,递给薛依梧,问:“没吃东西吧?垫一垫。”
薛依梧抽出手,摇了摇头,说:“吃过了。”
“是吗,那我喝了。”
王珊珊也不拿吸管,直接咬开纸盒的一角,咕咚两口喝完了牛奶。
看来味道不错,她发出了一声舒服的喟叹。
薛依梧伸出手:“我帮你扔掉。”
她站的位置离垃圾桶近一点。
王珊珊笑着把空包装递给她。
薛依梧走到了体育馆角落,在把包装扔进垃圾桶之前,又仔细看了一眼配料表。
是含有草莓果肉的果味酸奶。包装上用鲜艳字体强调“百分百真实果肉添加。”
而王珊珊对草莓过敏,一点点都能让她呼吸不畅。
两个人的相识就源于一盒草莓牛奶。
“诶,你喜欢草莓牛奶吗?我喝不了,你帮我喝吧!”
开学的时候,前桌女生爽朗的笑容让薛依梧记忆犹新。
王珊珊大概已经死了。
薛依梧微微叹了口气。
咚的一声,垃圾入箱。
薛依梧没有立即回到自己班级的队列,而是转身去了洗手间。
除了男女洗手间之外,学校还在体育馆内设置了第三类特殊洗手间,但这个洗手间的门总是紧锁着的。
薛依梧轻车熟路地从门口的盆栽底下找到了钥匙,打开了特殊洗手间的门。
里面空间狭小,堆满了清洁工所需的杂物扫把水桶之类的,还有不知道用来干嘛的背负式喷雾器,大部分连包装都没有拆开。
这里安装有两个特殊马桶,但马桶都新得不可思议,甚至没有撕开塑料保护膜。
薛依梧反锁好门,然后踢开扫把水桶,走到一个马桶跟前,塑料膜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她撕开薄膜,然后坐了上去。
她在思考。
“明明不一样了……但还是一样……不,也出现了变化。”
这是薛依梧第九十九次经历末日。
2. 感冒冲剂的拯救
一切都没有改变,在这一天,青梅竹马的陆子瞻向她告白。
而后天地变色,末日降临。
体育馆里的同学们还以为这只是普通的极端天气,每个人都因为不用上课而感到兴奋不已。
年轻的少男少女们说说笑笑,好不欢乐。
然后很快,停电了,黑暗让人群有一瞬的骚乱,有人说天花板漏水,有人说男生们臭死了,还有人尖叫着说不要扯我的头发。
但是很快,体育馆启用紧急电源。
灯光亮起的瞬间,光明却没有给人带来希望和温暖。
病毒感染者们的体表皮肤急速溃烂,理性失调,嗜血本能被唤醒,身侧的同窗好友成为了近在咫尺的美味佳肴。
于是呈现在大家面前的画面就是一地的死尸——在黑暗中,这些拥有嗜血本能的感染者们悄无声息地咬断了身侧人的脖颈。
血,喷洒在了每个人的脸上。
惊恐的尖叫声直冲云霄,而封闭的体育馆就像是一个牢笼,让人无处可逃。
薛依梧在最开始也死在了这场灾难中。
她牵着王珊珊的手逃跑,却被人撞倒在地。
然后一个感染者扑了上来。
即便到了现在,薛依梧仍然能记得当时被吞噬血肉的恐惧和疼痛。
在她失去意识没多久后,她睁开眼,时间又回到了她被告白之前。
这时候的薛依梧没有太多记忆,只是觉得脖子有些疼。
随着时间的流逝,她会慢慢想起即将发生的一切。
薛依梧靠着模糊不清的记忆,艰难地展开自救。
逃出学校?
学校实行严格的军事化管理,不允许随意出入,又因为地处偏僻的郊区,为了安全考虑,四周设置了高高的电网,电网二十四小时开启,人触即死。
拒绝进入体育馆?
体育馆外也早已沦陷,感染者们在校园内四处搜寻新鲜血肉,不放过任何一个活人,不过是早死晚死的差别。
这些简单直接的方法没有用,薛依梧开始尝试曲线救国。
薛依梧尝试联系外界,但是没有信号,学校的说法是附近的信号塔检修。
她报告老师,装病请假。
大多数时候没有成功,即使她一直是老师心目中的好孩子。
有一次成功了,但是没走出校门多远,就被感染了病毒的野狗咬死在了路边。
在死了不知道多少次之后,薛依梧关于死亡和重开的记忆越来越深刻和清晰。
她隐隐意识到事情的关键可能在于学校内。
死亡似乎是命中注定的结局,但是还有另外一件事,也仿佛命中注定。
那就是每一次,她都被陆子瞻告白了。
而几乎也是每一次,她都答应了陆子瞻的告白。
如果拒绝的话,是不是事情会迎来转机?
但是每次重开后,记忆都不清晰,薛依梧并不能第一时间想起来一切。
而她对于陆子瞻的告白,又没有说不的道理。
薛依梧喜欢陆子瞻吗?
喜欢。
薛依梧期待陆子瞻的告白吗?
期待。
薛依梧能够对陆子瞻的告白说不吗?
……不能也得能。
就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催促着两个人走到一起似的,薛依梧几乎是不知不觉就说出了那个好字。
而现在她要对抗的,是那只在她身后用力的手。
薛依梧努力了很多次,终于,在第九十九次,她在记忆模糊的情况下,抵住了诱惑,对陆子瞻说出了那个不字。
在脱口而出的一瞬间,她的记忆瞬间清明。
末日也晚了一些来到。
薛依梧以为自己终于改变了命运——但只是几秒钟,也许两三秒不到。
飞沙走石,天地变色。
末日一如既往地降临。
薛依梧本来以为自己会迎来第一百次的末日。
但有些东西变了。
薛依梧若有所思。
距离那个死亡的时间点越近,她的记忆越清晰。
薛依梧清楚记得,在之前的那些末日里,王珊珊没有成为感染者。
王珊珊基本上都是和她一样作为普通人类死去的。
但是这次的王珊珊,却成为了一个感染者。
而且是一个,皮肉还没来得及脱落、并且理智尚存,可以伪装成普通人类的感染者。
也许王珊珊早就被感染了,只是这个病毒有潜伏期?而之前的王珊珊还没来得及从普通人类转变为完全的感染者,所以和薛依梧一样被杀死了。
等等,王珊珊在一开始的时候,有跟她探讨过病毒的事情吗?
不,答案是没有的。
只有这一次,王珊珊随口说起了病毒。
她说自己曾经感染了盖然病毒,但是医生说这不足为惧,甚至没有给她好好检查。
她还说,连普通的感冒药都能把这个病毒干趴下——
薛依梧噌的一下坐起来。
这简直就像是、就像是!
薛依梧跑了出去。
距离停电还有二十分钟。
薛依梧不再像之前的每一次一样尝试出逃。
陆子瞻站在队伍的末尾。
他还沉浸在那场开放式结局的告白里——陆子瞻选择性忘记了那个斩钉截铁的“不”字。
他坚信薛依梧是太害羞了,没来得及告诉他答案。
怎么可能是把他拒绝了呢?
绝对不可能。
旁边的田振突然碰了一下他的胳膊。
“诶,那不是你小青梅吗?”
陆子瞻闻言望过去。
薛依梧站在一个女生跟前,满脸急切地说着什么。
田振觉得奇怪:“她找卫生部部长做什么?生病了?不舒服?”
不舒服?陆子瞻一想到这个可能性就有些担心,正准备过去问问情况,没想到薛依梧刚好抬起头看过来。
“喏,不信你问他!”
陆子瞻不明所以,怔愣了一下。
卫生部部长走过来,询问道:“会长,是老师让她过来的吗?”
陆子瞻看向薛依梧,薛依梧紧张地看着他。
陆子瞻是学生会会长不假,但是他并不知道老师让薛依梧做什么。
按理来说他应该确认一下的。这样才对老师和同学们负责。
按理来说是这样的。
但是陆子瞻点了头:“是的,动作快一点吧。有什么不方便的,我来协助。”
卫生部部长虽然还是有些怀疑,但还是说:“好吧。”
薛依梧见状,两眼放光,又拉着陆子瞻到了后勤部部长和广播站站长跟前。
陆子瞻这张脸简直就像是一张畅通无助的通行证,每个人面对薛依梧的说辞都是将信将疑,但是一看陆子瞻。
他只是站在那儿,就莫名有一种说服力,让人不由自主地相信他。
而陆子瞻十分配合薛依梧。
“是的,是校领导要求的。”
“会吗?我觉得这个做法不奇怪。”
“别浪费功夫了,时间不等人。”
应付完这几个人,陆子瞻睨了一眼薛依梧。
薛依梧知道他要说什么,提前堵住了他的嘴:“事态紧急,我等会儿告诉你为什么。”
陆子瞻想问那告白呢?
但是薛依梧急得额上沁出了细密的小汗珠。让人想起晨光熹微,露水凝聚在洁白的花蕊。
陆子瞻心软下来:“好,我等你。”
十分钟后,广播响了。
“尊敬的各位老师,各位同学,为了响应国家健康身体才是学习本钱的号召,也为了预防秋冬季节流感病毒的横行,再加上体育馆内人群聚集,感染风险激增,请大家为了自己的健康饮用感冒冲剂。”
有学生翻了个白眼:“有病啊,哪儿来的感冒冲剂?”
话音未落,后勤部的人推着小推车出来了。
澡盆子一样大的保温桶里,刚泡开的感冒冲剂散发着腾腾的热气和苦涩的芳香。
同学们第一次见这架势的感冒冲剂,纷纷露出了震惊的表情。
广播继续道:“学校已经为大家熬制……冲泡了感冒冲剂,请大家有序领取纸杯。”
同学们觉得很新奇,抱着凑热闹的心态围拢上来。
后勤部的干部们一个个甩开袖子,cos起了食堂阿姨:“不要挤!排队!每个人都有!”
“不是,学长,你手别抖啊!我一满杯的感冒冲剂怎么只剩半杯了?”
但是太慢了。
而且也不是所有学生都愿意去排队领取感冒冲剂。
“手上端杯冰美还能有点ins风情,端杯感冒冲剂算什么?”
很大一部分人只是抱着手站在一边。
薛依梧对这些人也早有准备。
卫生间里,卫生部部长欲言又止:“真的要用这个吗?”
薛依梧一脸正经:“老师要求的。”
水接满了,薛依梧艰难地把灌满自来水和感冒冲剂混合液的背负式喷雾器从洗手池上抱下来。
卫生部部长帮她把这个巨大的喷雾器背在背上。
然后自己也背了一个。
两个人像是要给地里庄稼喷药的农民一样,气势磅礴地走了出去。
广播还在响:“……请同学们不要惊慌,消毒喷雾对人体无害,如果感到些许甜腻粘人也是正常的,毕竟有糖浆嘛……建议大家最后张大嘴深呼吸,充分吸收感冒冲剂、呃、消毒喷雾中的健康防病因子。”
喷雾器的效率十分之高。
虽然大部分被喷到的学生都尖叫着跑开,对薛依梧没有什么好脸色。
但是只要举着喷枪走过,轻轻松松就能浇到好几十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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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效率之高让薛依梧激动地手抖。
几个男生忍不住抱怨:“能不能准一点啊!都弄到人家眼睛里去了。”
“抱歉抱歉,第一次没经验,”薛依梧有些不好意思,“我尽量对准。”
说到这,她没忍住笑了一下,眉眼弯弯。
那个喊得最大声的男生见状愣了一下,也没在说什么。
很快,薛依梧就绕着操场,在所到之处都挥洒了感冒冲剂。
卫生部部长虽然不太情愿,但是也尽职尽责,浇灌了她被分配到的所有人。
“没了,一滴都没有了。”
薛依梧兴奋地跟卫生部部长汇合。
卫生部部长擦了擦汗,自豪地拍了拍自己的空桶:“一样。”
薛依梧难言兴奋,想看一眼时间,但是自己又没戴手表。
她环顾四周,刚好有一个瘦高的男生站在队列边缘,清瘦的手腕上是一枚样式小巧精致的腕表。
“同学,麻烦看下时间。”
蒲一柳没反应过来,就被一只柔软的手托住了手腕。
他有些诧异,浑身僵硬,甚至不敢低下头去看是谁靠近了他。
但是随着薛依梧俯身凑过来,她身上的香气率先扑了过来,如无形的薄网,若有似无,将他困顿其中。
蒲一柳呼吸一滞。
“原来已经这个时候了。”
薛依梧松开手。
她的动作轻快,蒲一柳来不及反应,那块柔软的触感稍纵即逝。
但是被触碰到的那一小片皮肤却像是被火灼烧了一样,让他忍不住发抖。
这个异常让蒲一柳一把推开薛依梧,然后猛地缩回手,护住了自己被触碰过的手腕。
薛依梧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她反应过来自己的举动有些冒犯,连连道歉。
“对不起,我让你感到不舒服了吧?哎呀,我真是没过脑子就……”
卫生部部长有些看不过去:“你没必要推人吧?她就是碰了一下你的表。”
那一下子推得真狠。
陆子瞻刚好在找薛依梧,闻声赶来:“怎么了?”
蒲一柳旁边的一个男生指了一下蒲一柳,笑嘻嘻道:“科学家被人摸了手。”
科学家?这是他的外号?
薛依梧没忍住打量了一下蒲一柳,黑色的中长发,粗边框眼睛,人虽然高,但是整个人有一种营养不良的白瘦。
要是穿上防尘服,戴个手套,确实很像整日泡实验室的人。
她好奇地打量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大家都在看着她,连连摆手否认:“我不是故意的!”
蒲一柳抿了一下嘴唇,说了句什么。
薛依梧没听清,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他,期望他能再说一遍。
她眼睛亮晶晶的,让蒲一柳有些招架不住,侧了一下脸,避开那个视线,小声道:“没什么。”
说完转身走开了。
薛依梧松了一口气。
她还沉浸在喜悦中。
谁能想到感冒冲剂真有用啊!
简单到薛依梧都有些不敢相信。
王珊珊上午随意的一句话,就像是闯关游戏里的小提示,帮助薛依梧轻松破局。
薛依梧劫后余生,情绪激动,又想哭又想笑,但是身心疲惫,复杂的情绪被压下去,表现出来反而有些平静无波。
至少从表面上看,薛依梧挺平静的。
她整理了一下情绪,拍拍陆子瞻的手,说:“你等我一下,我找个人。”
她要去找王珊珊。
一问才知道,王珊珊被送去了医疗室。
薛依梧跑去医疗室。
推开门,王珊珊看到是她,有气无力地打了个招呼,然后埋怨自己:
“嗨,你说说我,怎么那么馋?明知道自己草莓过敏,还喝什么草莓牛奶!”
薛依梧没忍住笑出了声。
王珊珊撅起嘴:“喂,不是吧,至于这么笑话我吗?”
薛依梧没有笑话她。
她只是没想到感冒冲剂强到能让已经成为感染者的人再恢复正常。
薛依梧望着活生生的王珊珊,百感交集。
她说:“还好只是过敏。”
还好你没死。
薛依梧给王珊珊倒了杯水。
王珊珊笑着接过:“谢谢依梧。”
薛依梧的手抖了一下。
水洒了两滴在王珊珊的手背上。
正常人的皮肤沾到水是什么样的?
也是像落在表面生成油蜡的叶片上一样,凝聚成滚圆的水珠吗?
薛依梧脑子像是被人锤了一下。她看着眼前笑意盈盈的王珊珊,突然有些想哭。
即便经历了九十九次死亡,依旧没有办法吗?
“瞧你这要哭不哭的样子,看得我心疼死了,”王珊珊一伸手,把她拽到床边,柔声道,“怪不得是女主角呢。”
3. 喜欢的人
薛依梧捂住脸,更伤心了。
她不仅没能阻止感染,甚至制造出了智商高到能调戏人的高智商感染者!
王珊珊好奇地掰开她的手指:“怎么光打雷不下雨?”
薛依梧:“我哭不出来。”
是的,虽然她很伤心,但是她哭不出来。
没办法,薛依梧从小就不爱哭,可能泪腺不发达吧。
“这倒是有意思,”王珊珊说,“你以后掉眼泪的时候多着呢。”
她说完,扶了一下往下掉的嘴角。
是的,她的脸也开始像一般感染者一样,开始皮肉分离,剥离骨骼了。
“你只有十分钟,十分钟后,我就会完全被感染,所以不要伤心了,仔细听我讲的话。”
王珊珊说。
薛依梧不太确定地看着她,小声询问:“珊珊?”
“嗯,是我。”
王珊珊说:“来不及解释更多了,可能因为你救了我一百次,我觉醒了自主意识——你也挺能耐的,每次都记得拉我一把,即便我们关系也就那样。”
薛依梧又有些想哭:“关系也就那样……”
特异感染者版本的王珊珊说话好伤人。
“哎呀,设定里就是这样嘛,没办法呀,我们当npc的,也抗拒不了剧情呀。”
王珊珊不太走心地敷衍安慰道。
然后抓住薛依梧的手,很认真道:“总之,我觉醒了自主意识,知道了很多东西。接下来我说的话可能有些荒谬,但对象是你的话,应该可以接受。”
薛依梧其实想问为什么是她的话就可以接受,但是王珊珊不给她说废话的机会。
王珊珊简明扼要地开口:
薛依梧是一本漫画的女主角。
是在开局即死的、只是偶尔出现在男主回忆、激励着他成长变强的工具人女主。
陆子瞻就是那个男主角。
两人青梅竹马,在捅破窗户纸的那一天,末日降临。
薛依梧死在了陆子瞻面前。
从那之后,陆子瞻决心要拯救如同薛依梧一样无辜的幸存者,建立一个安全区。
接下来的剧情就和薛依梧关系不大了,自有各路豪杰、红颜知己上阵,陪伴陆子瞻一路成为最强的异能者。
只是偶尔生死边缘,陆子瞻会因为在走马灯的时候想起薛依梧,进而激活回忆杀,绝境爆发出强大能量,进一步蜕变成为更强。
“所以你的思路是对的,要想摆脱必死的命运,从别的地方入手是不行的,必须要改变剧情的走向。”
薛依梧的死法不太重要,重要的是成为陆子瞻难以忘怀的白月光。
因此她必须死。
除非她拒绝陆子瞻的告白。
如果她拒绝了的话,那么她就不能那么轻易地在开篇死掉。
“因为你死后,陆子瞻会终生受困于你的拒绝,怀疑你另有所爱、自怨自艾,意志消沉,失去成为救世主的动力和决心。”
因此薛依梧拒绝陆子瞻之后,为了不让剧情出现更大的差错,剧情反而会延缓她的死期。
但仅仅这样还不够,这还不能完全拯救薛依梧。
王珊珊继续道:“但是让剧情完全崩坏也是不行的,因为陆子瞻是这个崩坏世界的拯救者,他不去拯救世界,这个世界很快就会沦为人间炼狱,你也不能幸免。”
“答应也会死,拒绝也活不长……”薛依梧自嘲道,“一条是死路,另一条也是死路,让人怎么选。”
“你不是已经做出选择了吗?”王珊珊抬手,想要拨开她有些凌乱的碎发,但是因为手上皮肤也已经开始溃烂,而最终放下了手。
薛依梧则很茫然:“我选了什么?”
她有得选吗?
“在生与死之间,你选择了慢点死,如果我们把这个慢点无限延长——”
“——那也算一种善终?”
这个说法就像是一种变相的好死不如赖活着。
对于别人可能没有什么说服力,但是对于死了九十多次的薛依梧来说,这确实是一个办法。
只有亲历死亡,才会意识到生的可贵。
问薛依梧活着的意义是什么,她说不出来,但是问她死亡的感受,她却有一个答案。
“我不想死。”
王珊珊怜爱地看着她。
薛依梧垂着头,整个人都在颤抖,颤抖的幅度极小,像是在接力忍耐。
“我不想一无所有又一无所知地死掉,我不想被人怀念,我不想只是在回忆里鲜活,我想活生生地站在我喜欢的人面前。”
王珊珊:“你还喜欢陆子瞻吗?”
这个问题在今天之前让薛依梧脸红心跳,怅然若失,现在却只让她觉得茫然。
“我不知道……”
“没关……”
王珊珊刚要安慰她,初恋不是那么容易忘掉的,但话音未落,突然听到薛依梧开口,声音平静得让人感到陌生:
“但我喜欢活生生的我自己。”
没有伤口的、拥有力量的、能说能笑,可以稳稳当当站在地面上的自己。
王珊珊愣了一下:“怪不得你是女主角。”
薛依梧不大理解她这句话的意思,毕竟,根据王珊珊的说服,自己这个女主角有名无分,不过是个工具人角色。
“开篇即死的女主角。”薛依梧苦笑。
这也算女主角吗?
王珊珊安抚地拍拍她的手:“好了,我的女主角,别想这些。我们现在的计划就是让你尽可能地活得更久一点。”
“这不太容易。”
和剧情抗衡,想也知道不容易。
“你那有那么好杀?”王珊珊偷笑,脸上的皮又掉了一块下来,“剧情杀了你九十九次,你还不是觉醒了自主意识?你没觉醒的时候都不听剧情的话,更何况你现在觉醒了?再说还有我呢,我不会让你死的。要死也不该是现在呀,你才十七岁,小花骨朵的年纪,嘎嘣一下死了,多可怜。”
“珊珊,你对我真好。”
薛依梧感动之余,随手从床单上捡起王珊珊掉落的那块脸皮,试图给她安回去。
不然血肉模糊的,视觉冲击实在是有点大。
王珊珊接过脸皮,随意按在脸上,继续道:
“末日之后,世界上的人分为三类,感染者,幸存者和异能者。
感染者你也见识过了,都是些失去理智的行尸走肉,后期还会进化成为各种可怕的样子;幸存者就是那些普通的正常人;异能者则是感染了病毒之后、不仅没有死,还觉醒了伴生体的人。
这些异能者都拥有强大的力量,是建立和守护人类安全区的主要力量。”
陆子瞻作为男主,理所应当地是一个异能者。
“但是他觉醒得比较晚,你死了之后,他才觉醒的。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他很抗拒使用自己的力量。
一个强大的异能者却不愿意使用自己的力量,你知道这有多特别吗?这引得众多佳丽失神,控制不住地把目光投射在他身上……”
“不要再说他了,”薛依梧没忍住打断,“不是只有十分钟吗?你挑挑重点讲啊!”
“哦哦,好,那我先一笔带过,其实,就是,在剧情里,你虽然死得很早,但其实,你不是普通的幸存者,你是隐性异能者,你是可以生成伴生体拥有异能的,只是缺乏一个契机,或者说,需要一些时间成长,打个比方,别人的伴生体是现成的,你的是一颗小种子,需要时间萌芽。”
剧情里该设定只是为了加深男主的遗憾,让他午夜梦回,幻想假如薛依梧觉醒了伴生体、拥有力量,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但那时候的薛依梧已经死了,这些假设不再有意义,男主心碎到天明,又赚一波读者的眼泪。
这个在原剧情中没有任何用处的设定在现在有了意义。
因为,薛依梧现在还活着。
如果薛依梧能够提前觉醒伴生体,成为一个异能者,那么她就有了自保的能力,并且不算违反剧情。
在设定里,异能者很难杀,薛依梧如果能觉醒异能,即使是剧情,也必须遵循设定,不能轻易将她杀死,如果她后期还能尽量修正剧情,让陆子瞻依旧拯救世界,那么世界意志极大概率会放过她,因为世界意志在意的只是主线剧情。
“可是我没有觉醒伴生体。”
薛依梧一紧张,忍不住用力,王珊珊的一根手指被她揪了下来。
王珊珊淡定地把那根掉了的手指扔到垃圾桶里,然后用四根手指给薛依梧顺毛:“别担心,我不是说了吗?有我在。”
还有五分钟。
但是对于王姗姗来说,五分钟绰绰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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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
王珊珊:“手伸出来。”
薛依梧伸出手。
王珊珊呸了一口。
薛依梧震惊。
又恶心又茫然,很想找个什么东西擦一下。
但是王珊珊不给她这个时间。
王珊珊认真看着她,说:“你知道为什么感染者都会失去神智吗?其实这是出于怜悯才有的设定,因为变成感染者真的很痛,每分每秒都能感受到皮肉分离、内脏碎裂的痛苦,不过失去神智就感觉不到痛苦了。”
薛依梧愣了一下:“那你……”
“是啊,真的好痛呢,要不是为了你,我早就去主空间了,才不留在这个身体里受苦呢!”王珊珊笑笑。
王珊珊笑着朝她眨眨眼,睫毛像是成熟的蒲公英一样全都掉了下来。
“可这样的疼痛你经历了九十多次呢,你比我还厉害,不愧是我最喜欢的小梧桐呀。”
薛依梧说不出话来。
她哭不出来,但是心里难受得像是发了一场洪灾。
她被泡在冰冷的洪水里,身体软绵绵的,没有一点力气。
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让她很难受。
王珊珊想安慰她,像往常一样捏一捏她的脸,可是她的手臂关节已经在她们谈话的某个瞬间、悄无声息地断掉了。
她抬不起手。
王珊珊只能用眼睛“捏”了一下薛依梧的脸。
她眨眨眼,漂亮的双眼皮已经肿胀得遮住了眼球。
“你不用担心时间,末日元素是不会重置的,所以在九十九次的末日里,你的伴生体已经成长得很充分了,只差一点点就可以萌芽,但是它不在你的身体里,我刚刚去偷了给你,现在它马上就要长出来了,有了伴生体,你就再也不用害怕啦。”
王珊珊语气轻快,然后咳出一口血。
她的舌头掉了。
感染者特有的裂口出现了——牙齿变得尖锐,牙弓膨大,硬生生撕裂了口腔,嘴角蔓延至于耳侧。
王珊珊再也说不出话了。
不过没关系,她已经把重要的事情告诉了薛依梧。
薛依梧低头,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掌心。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刚被王珊珊啐过的地方突然痒了起来,还莫名发烫,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皮肤下剧烈地做运动,腾腾的热气穿破手掌。
还有两分钟。
薛依梧想要再和王珊珊说句话。
她不知道说什么,只是本能地站起来。
王珊珊仰着头看她。
她的神情温柔,但是皮肤脱落,露出内里的肌肉神经,形容可怖,。
王珊珊身体的异变仍在继续。
看来感冒冲剂只能抵挡最开始的异变,并不能成为治病良药、彻底解决病毒。
只不过王珊珊通过意志力控制了这具身体,让它不因为本能袭击薛依梧。
但也只有十分钟而已。
“再见。”
薛依梧轻声说,仿佛这只是一个普通的下午,她们在校门口分别,明天又会再见。
薛依梧松开王珊珊的手。
她用桌子和椅子挡住了病床。
王珊珊始终安静地看着她。
她的眼球布满了红色血丝,也许她已经“看”不清楚她了。
还有一分钟。
薛依梧反锁了病房的门。
然后跑到走廊上,锁了通往体育馆那一侧的大门。
还有三十秒。
薛依梧头也不回地在无人的走廊上狂奔,脚步声清晰地传递给医疗室里的王珊珊。
听着急促的脚步声渐远,王珊珊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
她走到窗边,隔着窗纱看见薛依梧急匆匆离开的背影。
跑快一点呀,再跑快一点呀。
王珊珊在心里默念。
不要回头。
最后三秒。
王珊珊转身,操纵已经不太听使唤的身体狠狠撞击在桌角。
尖锐的桌角没入身体,墨红色的血块稀稀拉拉掉了一地。
可恶啊,竟然还能感觉到被捅穿肚子的疼痛。
算了,谁让薛依梧在九十九次末日里都尝试救她呢?那她也救薛依梧一次吧。
王珊珊眼角一抖,永远地失去了意识。
再见,小梧桐。
4. 他的哥哥
薛依梧脑子很乱。
她不知道医务室里的王珊珊会变成什么样——
身体开始逃亡,但是她心里却还挂念着好友。
她觉得自己已经跑出很远了。
在一棵银杏树下,薛依梧忍不住地回了头。
扶着树干,她回头望向二楼的医务室。
医务室的玻璃四分五裂,血肉模糊的王珊珊和玻璃碎渣一起无声地跌落。
薛依梧有一瞬间呼吸都停滞。
结束了。有个声音在她脑子里嘀咕。
“王珊珊”真的死了。
即便知道那句身躯里已经没有了自己熟悉的好友,薛依梧仍旧觉得沉重。
她抓住领口,竭力调整紊乱的呼吸。
一阵微风拂过,银杏树叶嚓擦作响。
窗口走出一个人。
他走到破裂的窗户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地面上已经成为一团血泥和肉浆的王珊珊。
薛依梧和他对上了视线。
薛依梧感觉心脏紧缩,手心发烫的程度加重。
她慌乱地移开视线,匆匆地跑开了。
薛依梧刚回到队列,就看到班长在发试纸。
同学们不知道是在干什么,但只要不上课,他们做什么都很积极。
旁边的同学很主动地地帮忙,顺便给薛依梧发了一条。
薛依梧左手的掌心还在发烫,她没拿稳,手一抖,试纸掉了。
薛依梧弯腰去捡起来,眼角余光瞥见一只黑色的军靴。
“捡起来就扔掉吧,我给你换一张新的。”
薛依梧抬头一看,是个黑色短发的男人。
他看上去很年轻,但是身材高大,穿着紧身的黑色训练服,整个人的气质成熟,在一堆高中生里格外出众。
他的出现引起了小小的骚动——薛依梧手心越发烫了。
“谢、谢谢。”
试纸上印着感染和非感染的字样,别的同学不清楚,但是薛依梧知道那是检测盖然病毒感染的试纸。
她站在角落,拨开试纸的封条,同时在脑子里回忆之前的末日。
有几次她是死得比较晚的,因此可以看到更后面一点的剧情。
这个黑发男人,她见过的。
她不清楚男人的身份,但是大家都叫他队长。
他带领异能者及时赶到,拯救了所剩无几的幸存者,阻止了事态的进一步恶化。
很遗憾,薛依梧几次三番尝试,也没能有幸成为被他们拯救的一员。
现在剧情出现变动,他们没有一开始就亮出异能,只是以卫生巡查的名义对学生们进行感染检测。
薛依梧听到有人问是谁分发的感冒冲剂。
卫生部部长说是老师安排的。
薛依梧松了口气。
黑发男问班长:“所有人都在这里了吗?”
班长看了一眼:“还有一个同学,她过敏了,在医务室。”
“医务室在哪儿?”
班长想了一下:“有好几个医务室呢,我不知道……哦,对了,薛依梧刚从那边过来,让她带你去吧。”
薛依梧就这么被点名了。
她硬着头皮给黑发男带路。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走廊上。
“薛依梧?”男人突然轻声道,像是在确认什么。
薛依梧回过神来:“啊?嗯,我叫薛依梧……哈,名字有点拗口吧?”
“没有。”
男人一顿,又说,“我知道你。”
“诶?”
“你可能不记得我了,”男人说,“我是陆珩,子瞻的哥哥。”
薛依梧惊讶地抬头看着他。
陆珩很配合地半低下头,让她得以仔细打量他的模样。
走廊上的窗户位置很高,又窄小,不算太亮堂,不多的光线也是一束一束透进来的,
照不太亮整个走廊。
因此陆珩的脸也是半明半暗。
空气里漂浮着细小的灰尘,陆珩微微垂下眼。
“你仔细看看。”
薛依梧心里慌乱,脑子像是宕机的电脑运转不灵,陆珩说让她看,她就睁大眼睛,很用力地去看。
视线像是刚学会走路的婴儿似的,缓慢地、一步一步下移,从饱满的额头、挺括的眉骨、再到高挺的鼻梁和形似菱角的嘴唇。
陆珩其实比陆子瞻长得更像母亲,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给人的感觉却比陆子瞻更加冷冽刚硬。
是因为黑色短发粗硬,还是轮廓线条更平直?
薛依梧觉得很累,想不出来答案,胡乱道:“太久没见了,我都、都没有认出来。”
“因为你本来也没见过我几次,”陆珩说,他不爱笑,但是语气很温和,并不让人觉得疏离,“我也是。不过我经常听子瞻提起你。”
薛依梧没注意听。
她的手心还在持续发烫,她太想找个地方摸一点冰凉的东西了。
医务室里有很多金属的器械——薛依梧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笑,“是吗,我们还是快点去医务室吧。”
她大概不知道,自己笑得很可怜。
薛依梧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向前。
但是对于陆珩来说,不过是迈开腿快走几步。
那个杀死王珊珊的人不知道离开没有。
也许就是陆珩也说不定,薛依梧突然没来由地猜测。
薛依梧凑近了医务室的窗户,向里望去。
陆珩语气平静地开口:“子瞻不是要跟你告白?“
薛依梧一个哆嗦,额头撞在了窗户上。
她震惊地捂着额头看向陆珩。
陆珩似乎丝毫不觉得这话有什么奇怪的。
他弯腰俯身,看向医务室内:“啊,好像逃跑了。”
他没有给薛依梧撤出来的时机,薛依梧被堵在墙角,不得不蜷着身子,竭力离他远一点。
但是陆珩身上的硝烟气息还是飘了过来。
这味道让人想起温暖的炭火和木柴,以及坚固的石块和新鲜的泥土。
很奇怪,这个味道让人觉得熟悉。
但同时也没有比这个味道更能提醒她此人身份的东西。
他是一个异能者。
薛依梧的手心烫得她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陆珩问:“怎么了?”
“就是、就是吓到了,”薛依梧有些紧张地握住自己的左手,视线落在医务室内,“地上好多血、怎么回事啊?”
她在努力扮演一个对末日一无所知的女高中生。
陆珩云淡风轻道:“哦,感染者就是这样的,血肉块不要钱似地到处掉,跟猫掉毛似的。”
陆珩不把这当回事,但是薛依梧还是要演下去:“啊?什么感染者?什么血肉块?那个,你们家好像不养猫?”
陆珩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打开医务室的门,走了进去。
他进去查看情况,薛依梧则借机揪住了门口盆栽的叶子。
宽大的叶片冰冰凉凉,很好地缓解了她手心的灼烧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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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务室里,陆珩简单环顾一圈,然后顺手回收了队友落在桌子上的消音器。
真是的,明明都跟他说过了,不要在学校里用枪。
他打开通讯器,那边传来一个懒散的声音:“特殊感染者的部分组织已回收。?“陆子瞻呢?”
“祁无忧给他做了一个简单的检查,确认已觉醒伴生体。”
“嗯。”
陆珩正要挂断通讯,那边急急叫停:“……陆子瞻不太配合。”
陆珩:“你们不需要他的配合。”
他的语气平静,仿佛他们谈论的对象不是他的亲弟弟,而只是路边的一只流浪动物。
“……瞧你说的,他可是S级,我们难道能对他动武吗?万一损伤他的精神图景,这一趟不是白跑了!”
不会白跑的,陆珩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器材柜。
器材柜的玻璃门上反射出薛依梧的模样。
她垂着头,脸色苍白,看上去很虚弱,手却用力地抓着盆栽植物宽大的叶片,用力到仿佛要把这一株绿植连根拔起。
怎么会白跑一趟呢?他已经有了最大的收获。
陆珩说:“先稳住他,等我过来。”
“你来有用吗……”
这个陆子瞻看上去可不像是个会听大人话的乖乖牌。
“他会的。”陆珩语气笃定,通讯器那头的人也就将信将疑,结束了通话。
薛依梧觉得那叶子快被她揉出汁液,察觉到这一点,她连忙松开,不想变成杀植凶手。
她低头看着手心,手心湿润,满是冷汗。
“擦一擦。”
身后有人递出一张手帕。
薛依梧魂不守舍地回头,是陆珩。
陆珩的视线落在她发白的嘴唇上。
眸光闪烁,似乎只是不经意地一眼。
“跟我来,”陆珩迈开腿,脚步沉稳,“你大概已经意识到了什么,但你需要知道更多。”
薛依梧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帕子,然后重重吐出一口浊气,小跑着跟了上去。
没关系的,薛依梧,你不会这么快死掉的。她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绝对不会。
陆子瞻对这些人一点都不陌生。
早在六个月前,这些人就开始频繁出现在他家。
现在也不算是他家了——陆家别院已经成为了这些人的临时驻扎基地。
“我说了,我还有事。”
他从病床上跳下来。
一男一女持枪挡住了出口。
身侧的医生无声地戴上了手套。
陆子瞻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后退,坐回了病床。
“祁医生。”
口罩并不能遮住此人最标志性的银发红瞳。
被叫做祁医生的人并不意外被认出来,但是也没什么过多反应。
祁医生抬起陆子瞻的手腕消毒,然后抽了两管血,一管血现场检验,一管血存样。
旁边的人送上检测的仪器和低温箱。
陆子瞻冷眼看着这一切,问:“不多余吗?”
一柄枪管抵在他的太阳穴,金发男人语气戏谑:“你觉得这个多不多余?”
“当然,”陆子瞻不为所动,“你明明有一百种不需要武器就能解决掉我的方法。”
“瞧你说的,小少爷,我怎么会想要解决你呢?”对方笑笑,说,“你可是组织期待已久的人才,我们对您只有招募这一个想法。”
话是这么说,枪却没有移开。
5. 敏感的他
陆珩带着薛依梧进来的时候,映入眼帘的正是这么一副画面。
祁无忧低头检测血液,宿钺举着枪对着陆子瞻。
陆子瞻则面无表情地坐在病床边,用棉签按着腕部被抽血的针孔。
看到陆珩,他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变化。
就像是初雪消融,薄冰碎裂,春水潺潺,柔柔碧波。
哦,那应该就不是因为看到陆珩,是因为看到了薛依梧。
陆子瞻问:“依依,你还好吗?”
薛依梧愣了下,点点头。
她觉得陆子瞻应该更担心自己,毕竟自己的太阳穴上可没有别的东西抵着。
陆子瞻闻言笑了一下:“那就好。”
陆珩朝那个金发男人点了点头:“宿钺。”
宿钺慢吞吞地收回了枪。
陆珩又问祁无忧:“结果如何?”
祁无忧打了个手势,表示如预料中。
“给她也做个检测吧。”
陆珩推了一下薛依梧到祁无忧跟前。
祁无忧看了他一眼,似乎是不太明白他此举何为。
但是陆珩坚持,祁无忧拗不过,还是换了一副手套,拿出了新的一套器具。
薛依梧犹豫着不敢上前。
陆珩的声音温柔:“别怕,他只是要检测你的伴生体。”
话音未落,陆子瞻语气生硬地反驳:“她根本不懂这些。”
“她很快就会懂的。”
“那不是现在!”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等到她死?还是你去给她坟前上香的时候娓娓道来。”
陆珩一句嘲弄的话让陆子瞻哑口无言。
陆珩也不管弟弟在想什么,挽起袖子,过去帮祁无忧打开了试管包装。
薛依梧沉默着跟了过去,挽起袖子,露出了手腕。
陆子瞻挣扎着:“依依……”
“我又不怕打针,”薛依梧朝他露出个笑脸,“没关系的。”
但其实不是的。
薛依梧很害怕打针,她说不上来为什么,也许是因为身体的一部分被外来物侵入让她感到恐惧,也许是因为在等待中疼痛被想象渲染加码到精神难以承受的地步。
总之是害怕的。
但是都死过不知道多少次了,恐惧似乎被一次次的死亡稀释,薛依梧发觉自己的情绪变淡了很多。
就比如现在,她已经不再为王珊珊悲伤,也不再为自己的死期而恐慌。
薛依梧现在有了一个明确的目标,活下去。
不是在某个人的记忆里,在他偶尔的梦境里,而是活在现实。
就算对她而言的现实不过是某个蹩脚的漫画家的滞销作品,她也要活下去。
祁无忧托起了她的手臂,凝视着皮肤下蓝青色的血管。
女孩瑟缩了一下,但是没有太大的抗拒。
“你该多吃些高蛋白的东西。”
祁无忧面无表情地说。
“诶?”薛依梧没反应过来。
祁无忧应该是个好医生,或者好护士,至少他不会因为打针而被投诉。
他的动作稳准狠,薛依梧没有感觉到太多疼痛,打针就结束了。。
和对待陆子瞻不同,祁无忧只抽了一管血。
薛依梧看着祁无忧打开那个形似手提箱的检测仪器。
他把那管血放了进去。
伴随着微弱的嗡鸣声响起,淡绿色的灯光和白色灯光来回巡检着透明试管,纤细的机械探头穿刺过塞子,浸润到鲜活的血液当中。
面板上不断涌现出晦涩难懂的数字和符号。
最后界面停留在三个圆形指示灯上。
从左至右,三个指示灯一一点亮。
一个亮绿灯,一个亮黄灯,一个亮红灯。
宿钺见状吹了个口哨。
“这挺有意思的。”
这三个指标分别代表着什么?
陆珩说要检测……绿灯是代表伴生体存在吗?
毕竟王珊珊说过,她体内是有伴生体的。
祁无忧看到结果皱起了眉。
他伸手想要取出血液,但是陆珩走过来关上了箱子。
祁无忧一怔,抬起头,迎上陆珩的视线。
陆珩垂下眼,脸隐没在阴影中,看不清神情。
“确认伴生体存在,”陆珩说,“她要和我们一起走。”
祁无忧知道自己没办法拒绝。
陆珩是队长,他们只有听从的义务,没有拒绝的权利。
祁无忧于是收回了手。
他扫了一眼薛依梧,然后对陆珩道:“希望她对您有用。”
陆珩:“宿钺,带他们上A车等我。”
“遵命。”
金发青年吊儿郎当地应了下来。
他的手腕翻转,短柄手枪在他手里翻了个花,被他随意别在腰间。
“请吧,小美女。”
宿钺语气轻佻。
他伸出手,想要扶薛依梧起来,但是薛依梧侧身躲开了他。
猜错了。
薛依梧想。
祁无忧不会隐藏自己的情绪,他很明显不满意陆珩的决定——
但没有完全拒绝。
结合王珊珊之前说过的,她的伴生体需要一个契机才能完全觉醒……
薛依梧大概猜到三个灯分别代表什么。
第一个灯检测是否为非感染者,亮绿灯,肯定。
第二个灯检查体内是否存在伴生体,亮黄灯,可能。
第三个灯检查是否觉醒异能,亮红灯,无。
祁无忧因此判定薛依梧不是个有用的异能者。
她可能是,可能不是,但不管是不是,没有异能,就等于没有用处。
所以祁无忧才会对陆珩说,希望她对你有用。
陆珩为什么会那么好心?
是因为陆子瞻吗……
不知不觉间,薛依梧已经走出了校门。
校外停着三辆车,其中两辆车上没有人,只有一辆车上有人。
准确说,并不是车上,而是车“上”。
那个人蹲在车顶,一身黑衣,像是倒挂岩洞的蝙蝠,安静蛰伏,并不引人注意。
那个人转过头,和她四目相对。
“依依?”
陆子瞻追了上来。
薛依梧应了一声,再回头的时候,那个人已经灵活地钻进了第三辆车里,看不清脸。
宿钺领他们到第一辆车上。
他坐在了驾驶位上,陆子瞻和薛依梧坐在后座。
车是经过改装的越野车,底盘被升高很多,薛依梧上车的时候没注意,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陆子瞻眼疾手快地扶住她,低声说了声小心。
宿钺从后视镜里看到这一幕,脸上露出个玩味的笑容,然后莫名其妙地吹了声口哨。
薛依梧:?
这人有病吧。
陆子瞻不管他,只是握住薛依梧的手:“依依,我接下来要跟你说的事情很重要,你仔细听。”
他语气庄重,让薛依梧不自觉也认真起来,郑重其事点头:“好。”
陆子瞻大概是要告诉她关于末日的事情吧,薛依梧想。
陆子瞻先做了个深呼吸。
薛依梧鼓励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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质地握了握他的手。
陆子瞻:“关于我之前说的那个事,我后来仔细想了一下,确实是我考虑不周,我们还太小了,现在也不是时候,所以,我愿意等你,你呢?你怎么想?”
薛依梧:?
她茫然地看着陆子瞻,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在说什么?
末日呢?伴生体呢?病毒和感染者呢?那些了不起的异能呢?
怎么起承转合告白?
薛依梧想起王珊珊说这个世界的背景是一本漫画。
难道是恋爱类型的漫画?所以男主陆子瞻是个恋爱脑?
不不,哪儿有恋爱漫画开篇就画死女主角的?
所以,陆子瞻是个恋爱脑吗?
薛依梧不确定,也没谈过,不清楚啊。
她试图跳过这个话题:“今天发生了好多事,是吧,我现在还很混乱呢。”
薛依梧期望着陆子瞻能够主动开口解释一下这混乱的成因。
但是陆子瞻只是专注地看着她,也不开口讲话。
久久得不到回应,陆子瞻的眉眼染上了一丝忧郁的色彩。
气氛莫名有些悲伤。
老天啊,那个告白就那么重要吗?
就在薛依梧绞尽脑汁,想着这么糊弄过去的时候,宿钺又吹了个口哨。
他看向窗外:“队长来了。”
宿钺打开了副驾驶的门,但是陆珩没有上车。
宿钺啧了一声,给他打开了后座的车门。
陆珩从另一侧上车,和陆子瞻一左一右,将薛依梧夹在中间。
薛依梧下意识地有些忌惮他。
“珩哥。”
她小声地和陆珩打招呼。
宿钺滑稽地学舌:“哟,珩哥~”
陆珩没说什么,抬腿一脚踹在驾驶座靠背上,踹得宿钺身子一抖,差点趴在方向盘上。
“喂,开个玩笑都不行?”
宿钺抗议。
薛依梧转过头看了眼陆子瞻。
陆子瞻的情绪低落,周身仿佛围绕阴云。
不能完全拒绝他。
薛依梧想起王珊珊说的,否则他会一蹶不振,放弃拯救世界。
真是个任性的救世主、
薛依梧的手指慢吞吞地移过去,小拇指勾住了陆子瞻的尾指。
她摇晃小拇指,偏头看他,用嘴型说:“不要不高兴。”
陆子瞻被哄好了一点。
但还是有些别扭,瞥了一眼看着窗外的陆珩,道:“你什么时候开始叫他哥的?”
“我不叫他哥难道叫他姐?”
薛依梧觉得他这个脾气闹得没名堂。
陆子瞻用空着的那只手揉了揉眉心:“我的意思是……你们多少年没见过了,你还记得他?”
薛依梧确实记不得了,但是她义正言辞:“子瞻你说什么呢,我怎么会忘记珩哥。”
陆珩本来在观察学校地形,突然听到薛依梧的话,忍不住回头。
看到薛依梧一脸笃定,陆珩觉得有些好笑。
他歪着头欣赏了一下薛依梧的表情。
然后冷不丁冒出一句:“啊,你小时候还说要嫁给我呢。”
陆珩看向窗外。
他就这样平淡地扔下一枚深水炸弹,在水溅八方的时候从容脱身,又装作在无所事事看风景的样子。
车内气氛有一瞬间的凝滞。
薛依梧能清楚感觉到陆子瞻周身气压突降,她好不容易暖热的气氛又一下子降至冰点。
你说说这个陆珩,他没事儿提这一茬干什么?
他不知道他弟弟很敏感吗?
6. 雪女之吻
薛依梧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陆子瞻。
陆子瞻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薛依梧心虚地移开了眼。
她想否认,但是不太有自信。
因为陆珩长得确实像她理想型。
薛依梧很专一,从小到大的理想型没变过。
她喜欢像一棵树一样的男人。
陆珩高,瘦,线条硬朗,气质干净清新,很符合薛依梧对一棵树的审美要求。
薛依梧不否认,陆子瞻只能自己出面反驳。
陆子瞻冷冷道:“哦,是吗,小孩子不懂事,乱说的。”
没人理他。
薛依梧感觉到陆子瞻的小拇指控制不住地发力,像是要把她手指掰断似的。。
她抖了一下,但好在陆子瞻舍不得太用力,只是做做样子威胁。
不过薛依梧还是有些后怕,谁知道这小心眼子会不会吃醋吃上头真给她来一下?她飞快地松开了手,把自己的手抽了回来。
陆子瞻的尾指就像是失去了猎物的蝎尾,不自然地弹了两下,然后蜷曲起来。
那一处皮肤还残留余热。
但是持续时间不长,很快就散去了。
陆珩上车后,宿钺也没有立即发车。
陆子瞻问他们在等谁。
宿钺嘴里叼了个什么东西,闷声道:“祁无忧在给剩下那个做检查,是的话就跟我们一起走,不是的话,我们就自己走。”
果然,他们此行的目的就是筛选异能者带走。
异能者有什么特征吗?他们总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给所有非感染者做检测。
还是说,他们其实一开始的目标就只有陆子瞻,薛依梧和那个人只是顺带的?
那为什么只有陆子瞻?
就因为他是男主角吗?
薛依梧陷入自己的世界,完全没有意识不知不觉间,陆子瞻在他心里已经有了另一个指代词——
男主角。
她在潜意识里,不再把陆子瞻当做从小的挚友或者暧昧的初恋看待。
而只称呼他为——
那个男主角。
“那个人不和我们一起吗?”
薛依梧随口问。
宿钺看了眼后视镜,似笑非笑道:“三辆车你以为是摆设?当然要物尽其用。”
意思是每辆车里都得有人,祁无忧会坐别的车。
陆子瞻突然问:“你们来了多少个人?”
“我、陆队、白毛还有孟级和谢危,剩下三个我不认识,算一算啊……”
宿钺把嘴里叼着的东西换了个方向,一本正经地开始数起手指。
“来了八个?”
陆子瞻有些诧异地看了一眼陆珩:“这么大阵仗?”
八个人,三辆车,算什么大阵仗?
薛依梧不太理解,但是陆珩抬了下眼皮,似乎是默认了。
陆珩说:“没办法。”
没办法?
薛依梧好奇这句话,但是无人给她解答。
这时候,祁无忧带着蒲一柳出来了。
原来那个人就是蒲一柳。
祁无忧过来,附身敲了敲车窗,递给了陆珩一个东西。
“谢谢。”
陆珩收下后,不咸不淡地说。
祁无忧点点头,没有立即起身,而是越过陆珩,将视线落在薛依梧身上。
“手给我。”
薛依梧终于听到他开口说话。
祁无忧的声线空灵,咬字又轻,像是某种风铃,被风引导着发出声响。
薛依梧不明所以,伸出手去。
祁无忧拉住她的胳膊把她往外拽了拽,薛依梧身子一歪,有些狼狈地撑着座位。
她有些尴尬。
因为她的手正好落在陆珩大腿边缘的位置,只要再过去一点点……
真是不敢想。
薛依梧不敢抬头看陆珩的表情,同时她已经能感觉到身后陆子瞻几乎要化为实物的哀怨的目光。
不等陆子瞻发作,祁无忧有了动作。
他捧着薛依梧的手掌,垂下头,将双唇印在她的手心。
冰凉的,像是春末最后一场雪的最后一片雪花,极细小微薄,几乎是落在手心的一瞬间便无声息地融化。
薛依梧手心那股持续不断的灼热感因着这个轻吻而有所缓解。
祁无忧松开手。
薛依梧飞快地缩回手,坐回了原位,和陆珩拉开了距离。
祁无忧没有解释那个吻,只是比了个三的手势,然后转身上了第二辆车。
“人都上车了还看呢?一个吻就把你魂儿勾走啦?”
宿钺按了两声喇叭,戏谑地说,将薛依梧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薛依梧收回视线,瞪宿钺一眼,反驳道:“我没有。”
她抬起手,被祁无忧吻过的地方还是冰冰凉凉的,让她有些不适应。
“他的伴生体是雪女,雪女的吻能带来祝福的生机,你的伴生体可能是植物系的,并且出了些什么问题,所以需要雪女之吻的祝福。”
副驾驶上的蒲一柳突然开口。
他侧着身子,额前的黑发温顺垂落,遮住眉眼,看不清表情,但是吐字十分清楚有力。
宿钺很是意外,一边发动车子,一边问他:“你的伴生体是智力系的吗?”
陆子瞻:“他本来就很聪明。”
说着,侧身过去给薛依梧系上安全带。
薛依梧好奇地看着蒲一柳,问:“你怎么知道的?”
蒲一柳声音没有一开始大了,像是蚊子叫似的:“……我看书上是这么说的。”
“什么书上会讲这种东西?”
“这个。”
蒲一柳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本红蓝封面的书,书上画着一个蓝色厨房里的西红柿,乍一看以为是一本菜谱,但名字却叫做《伴生体的左与右》。
宿钺看到那本书,脸色有些变化。
陆珩扫了一眼:“这是组织内部刊物,发行不到两个月。”
很多高层都没有实物,只能拿到电子文档,蒲一柳却有一本实体,而且从翻看的痕迹来看,他拿到书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两个月。薛依梧记住了这个时间点,末日的降临时间又可以往回推两个月。
蒲一柳抿着嘴唇,低声说了句什么。
发动机的轰鸣盖过了他的声音,宿钺忍不住问:“你说什么?”
蒲一柳又说了一遍,宿钺还是一脸茫然:“你说什么?”
陆珩看不下去了,解码道:“他说,是他舅舅给他的。”
陆珩看着蒲一柳,似乎能透过那过长的刘海和土气的黑框眼镜看到他的眼睛似的。
陆珩:“你舅舅,是蒲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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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蒲一柳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陆珩若有所思:“原来如此。”
宿钺看了他一眼,嘀咕道:“怪不得孟级明明没看到你,祁无忧还是要给你做检测。”
说完,又看了一眼后视镜,语气轻浮,“不过走后门的也不止这一个就是了。”
薛依梧觉得他好像在内涵些什么。
同时也记住了一个人的名字:孟极。
他看到了是什么意思?
但管他的呢,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伴生体。
薛依梧一边翻阅着这本所谓的内部读物,一边询问蒲一柳:“你觉醒伴生体了吗?这上面说伴生体会自然而然地产生,但是我没有什么感觉,这正常吗?”
她下意识地前倾身子,几乎扒着蒲一柳的椅背。
蒲一柳一转头过来,看到这么近距离的一张脸吓了一跳。
他从没有这么近距离地看过一个女孩子的脸,全部心神都被那双充满期待的、明亮的双眼所捕获。
有一瞬间,蒲一柳不敢呼吸,他怕这张脸像是云一样被吹散,而那双眼睛会像是繁星一样被隐匿在四散的云层后面。
蒲一柳眼神闪烁——好在有头发和眼镜的双重保护,没人看得出他的慌乱。
“……我也只是推测,你可以翻到第二章:伴生体的萌发与生长周期,感觉那一章的内容比对一下你现在的情况,按理来说,你应该是能感觉到你的伴生体的,具体是什么感觉我说不好,但不会出现你说的没感觉的情况。”
蒲一柳建议道。
薛依梧从没这么渴求知识过。
她看得认真,像是小学生一样用手指按着书页,随着阅读速度一排排滑下去。
陆珩看着她认真的侧脸,突然说:“你对这个很感兴趣?我以为你不知道伴生体是什么。”
薛依梧的手抖了一下。
是啊,没有人跟她说过。
她和蒲一柳、陆子瞻不一样,他们是因为有亲属在那个什么组织,能够第一时间接收关于末日的情报,那她呢?
她一无所知,为什么能这么轻易地接受一切?
“不是我说,你把现在的孩子当什么?当成我们那年代的小傻子呢?这架势一看不就是末日什么的吗?伴生体就相当于召唤兽什么的呗!前段时间流行的那个电视剧不就和现在情况类似?虽然我们不是什么情报局的,但是也算神兵天降吧,嗨,你别说,她接受能力还挺好的,一般人看到枪的时候应该就吓哭了吧?”
宿钺不以为意地说。
薛依梧看了眼陆珩,从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心思。
她只能顺着宿钺的话说:“不是这样吗?我以为我们是被选中的异能者之类的……我只想知道我明天应该不用上学了吧?我书包都没拿呢。”
薛依梧转头又看向陆子瞻,确认道:“子瞻,我们不用上学了,对吧?”
她的语气带着一点乞求,似乎接受不了肯定之外的回答。
陆子瞻肯定地回答:“嗯。”
宿钺调笑道::“你这辈子都不用上学了。”
薛依梧看向陆珩。
陆珩刚好也充满探究地看着她。
他的眼型狭长,瞳色如墨,让人想起鸟雀翅端最锋利的翼羽。
它们可以轻而易举地划破流云,窥见云层后隐藏的真相。
7. 青蛙追车
薛依梧不敢直视他,总觉得会被他看穿,下意识地低下了头。
然后下一秒,头顶传来一个温热的触感。
”你之后会学到更多,比在学校里学到的东西更有用。”
薛依梧抬眸看他,神情有些惊讶。
陆子瞻则蹙起眉头,略带不满足地喊他:“哥。”
语气中带着责备。
陆珩回过神来,刚好和后视镜里的宿钺对上眼。
宿钺露出一个暧昧的笑。
糟了,忘记薛依梧不是还在地上爬的年纪了。
只是因为看她惴惴不安,手竟然就比脑子先动一步,不加思考地就伸了过去——
陆珩不动声色地收回了手。
陆子瞻一把拉过薛依梧,失望地看着陆珩,用陆珩能听见的音量道:“他年纪上来了,做事就是很油腻,有爹味,你别太放心上。”
薛依梧似懂非懂。
陆珩尴尬地转过头去,看着窗外。
好烦,干脆把那个跟车的人杀了算了。
等等。
“他跟了我们多久了?”
陆珩表情严肃。
宿钺稀里糊涂地看了一眼后视镜:“什么东西……我去,这人是用两条腿在跑吗?不对,他不是在跑#他在追我们的车!”
路上依次行驶着三辆车。
在第一辆车和第二辆车中间,一个穿着墨绿色夹克的男人正在奔跑。
他身材干瘦,腿很细,每次迈步的时候,腿像是面条一样弯曲变软,提供惊人的回弹。
“像不像青蛙?比起奔跑,说他在跳跃更恰当一些。”
孟极打开了车窗,伸出去半个脑袋。
他在风中眯起了眼睛,饶有兴致地观察着那个绿衣男人。
驾驶位置上的青年并不言语。
他模样清秀,右眼下靠近睫毛的位置有一颗痣。
当他紧张的时候,脸皮绷得很紧,那颗痣就会微微颤抖。
孟极看了他一眼:“别想着加速,我们要在下一个岔口下高速。”
谢危忍不住道:“你看到的未来就是这样的吗?对同伴漠不关心,见死不救?”
“哪里有人死了?又有谁需要我们拯救?”孟极毫不在乎地打了个哈切,懒散道,“三大最强战力里有两个都在那辆车上,有什么可担心的?比起他们,还是我们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后勤更需要担心安危吧?”
他说话的时候,后座上的一个银色防水袋里突然传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就好像里面装了一个小动物似的。
谢危紧张地看了一眼后视镜。
“那东西还活着?”
“当然,它是不会死的。”
“这种危险的东西应该放在祁无忧的车上!”
“祁无忧……”孟极向后看了一眼。
第三辆车刚好在此时加速。
它越过了谢危和孟极乘坐的第二辆车,径直驶向陆珩和宿钺乘坐的第一辆车。
谢危:“你瞧瞧人家!”
看到同伴有危险立马就上了。
孟极不以为然:“他能做什么?撞死那个青蛙男?”
谢危语气理所当然:“不然呢!”
孟极懒得理他。
孟极将视线落在那个青蛙男身上。
青蛙男已经快要追上那辆车,但那不是得益于他跑得快,而是因为陆珩有意让宿钺放慢了车速。
“没有攻击意图,只是追逐,让人很好奇他想做什么。”
孟极趴在车窗边缘,揣测着陆珩的想法。
但是他没有机会验证自己的猜想正确与否,因为下一个路口很快出现在眼前。
孟极:“拐下去。”
谢危表情不大情愿。
但他们还是驶离了高速,向着孟极一早就看到的那个方向驶去。
“你在衔尾之蛇里还看到了什么?”
谢危问。
“你在担心他们的安危吗?”
孟极耷拉着眼皮,一副困倦的样子。
“衔尾之蛇听上去很厉害,但也只是个A级伴生体而已,我能看到的未来有限,”孟极打了个哈欠,然后说,“但我很肯定,他们下高架桥的时候,三个人都是活生生的,没有任何生命危险。”
话音刚落,谢危一个急停。
孟极差点被甩飞,他不满地看向谢危。
谢危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孟极不大高兴:“你发什么神级?”
谢危气得脸红:“他们那辆车上有五个人!”
啊啦啦,是吗?
孟极摸了摸鼻子:“……至少有三个是活生生的,没有任何生命危险。”
咚一声。
青蛙人重重地落在了车顶。
车身摇晃了一下,薛依梧注意到有半透明粘液从车窗边缘流了下来。
这好像真的是只人形大青蛙。
在这个想法冒出来的一瞬间,一条粉红色的肉舌啪一声落在玻璃上。
那条舌头很长,粗细接近人的手臂,长满了小小的环形凸起,不断分泌着粘稠的半透明液体,看上去有些恶心。
舌头落在陆珩那边的车窗上,和他的脸就隔了一拳左右的距离。
陆珩淡定道:“他想进来。”
宿钺:“怎么?想搭便车?”
说着转动方向盘,一个摆尾,想要通过这种方式把青蛙人甩下来。
但是青蛙人就像是脚上长吸盘了一样,紧紧吸附在车顶,任宿钺东西南北地转圈晃悠,身体稳如磐石,岿然不动。
“……他好像没有恶意。”
蒲一柳犹豫了一下,说。
“那这么办?跟他道歉说不好意思我们车有点挤,这次不方便带你,给你张写了我号码的便签,下次出来喝个咖啡交个朋友,以后多联系?”
宿钺咬着牙,又是一个甩尾,车轮在路面摩擦出刺耳的噪音——
青蛙人这会被甩了出去,但是他的舌头黏附在车窗玻璃上,凭着这条有力的舌头,他硬是把自己又“拽”了回去、。
砰的一声,他又落在了车顶。
宿钺骂了句脏话,然后意识到全车只有他在努力想要摆脱这只人形青蛙。
“不是,你们怎么都这么淡定?”
陆子瞻:“我没有什么想法。”
薛依梧:“……我还没有搞清楚状况。”
陆珩:“我不介意和他同乘。”
蒲一柳:“……我、我说了,他好像没有恶意。”
宿钺语气不太好:“你怎么知道?”
蒲一柳小声道:“听到的。”
“听到的?”宿钺挑眉:
祁无忧给蒲一柳做检测的时候,宿钺已经在车上了,不清楚蒲一柳的伴生体和异能。
陆珩:“S级伴生体谛听,在一定范围内,能感知该范围内一定数量的伴生体的情绪和状态。”
蒲一柳轻轻点了点头。
薛依梧愣了一下,又是一个S级伴生体。
她忍不住看了眼自己的手心,在心里安慰道,你别自卑,别气馁,只要长出来,就算你没有等级我也不会嫌弃你的,绝对不会拿S级伴生体和你作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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较、让你有压力的。
所以你倒是快点长出来呀!
【很努力在长了】
一个很可怜的童声回复她。
这声音就像是有人凑在她耳边说的一样,把薛依梧吓了一跳。
她猛地合拢手掌,放在胸前。
“怎么了?”
陆子瞻察觉到异样,小声询问她。
薛依梧摇摇头:“没什么……就是,青蛙人诶,哈哈,丑得吓到了。”
“你反应真迅速。”
宿钺嘲讽道。
“这东西本来就长得吓人,”陆珩挽起袖子,抬手推开天窗,“我去和他谈谈,看能不能让他滚下去。”
陆珩轻松地从天窗爬了出去,薛依梧好奇地凑过去看,看到了青蛙人一闪而过的灰绿色的脸。
这张脸好像在哪里见过……
不等她细看,天窗被砰一声关上了。
紧接着是拳头落在□□上的声音。
宿钺听音辨招:“回旋踢、左勾拳、拳击面部……嘶,听这声音应该是骨折了。”
蒲一柳则在认真感知伴生体的状态:“我只能感受到一只疲惫的青蛙。”
薛依梧好奇:“你感知不到珩哥的伴生体吗?”
蒲一柳摇头。
是陆珩的伴生体过于特殊、不能被感知到?还是说……
陆子瞻同样意识到了这点:“他没有启用伴生体?”
那现在在车顶和青蛙人搏斗的,就是一个普通的人类版陆珩?
赤手空拳?
宿钺不以为意:“可能是想活动一下筋骨吧。”
他露出一个坏笑:“我帮帮他。”
说着猛踩油门,然后急打方向盘。
车顶的两个人被甩飞出去一个,□□撞击路边铁架发出了很大的响声。
宿钺吹了个口哨,把车停在了路边。
“下来吧。”
一条湿哒哒的舌头垂了下来。
宿钺吓了一跳:“我去!”
“青蛙是人类的好朋友。”
一个声音幽幽道。
紧接着,陆珩从车顶跳了下来。
宿钺松了一口气:“你他大爷的,吓死我了。”
他下了车一看,青蛙人只剩下一根舌头黏在车顶,身体已经被甩飞出去,成了铁架上血红色的一片。
从躯体的破损程度来看,不是单纯的撞击导致的。
陆珩从后备箱拿出了一箱清水洗手。
水声哗哗中,他喊:“陆子瞻。”
陆子瞻不太情愿地下了车:“干嘛?”
“我左边口袋。”
陆子瞻过去摸出了一个小塑料袋。
看清楚里面的东西之后,他愣了一下。
薛依梧在看清楚那件东西之后,也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她伸手想要接过,但是陆珩说:“那家伙一直含在嘴里,挺脏的,让他拿就行。”
薛依梧缩回了手。
陆子瞻冷冷地瞥了陆珩一眼。
“可能因为他的伴生体一直是显化状态的原因,他的智力水平很低,只能说一两个字,他一直在重复地叫咿呜呜,我开始以为他叫声就是这样的,但是后来他吐出这个东西,说还给你,我想,他应该是在叫你的名字。”
陆珩甩了甩手上的水。
陆子瞻拧着眉:“他要把这东西给依依?这确实是依依的东西。”
薛依梧神情复杂:“……这不是我的东西。”
但陆子瞻也没有看错。
因为两条手链是一模一样的。
8. 鸡蛋篮子
她看了看众人,犹豫地举起了手腕。
同款同色,珊瑚丛簇拥着梧桐树。
“这是我和王珊珊的友谊手链。”
陆珩:“王珊珊是谁?”
想起王珊珊,薛依梧情绪有些低落:“……就是那间医务室里的感染者。”
宿钺:“可她已经死了,部分身体组织被我们回收,就在孟极和谢危开的那辆车里。”
她的手链为什么会出现在青蛙人身上?
陆珩已经开始尝试联系孟极和谢危。
联系上了,“他们没有遇到什么危险。”
宿钺撇了撇嘴:“那鸡蛋篮子战略失败了呀。”
原来八个人三辆车是这个目的。
陆子瞻问:“是为了防谁?”
“谁知道呢,组织只给我们任务,不会告诉我们前因后果,”宿钺有些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招呼他们上车,“别管什么手链不手链的了,尽快回去吧。”
薛依梧望着那手链出神。
突然,她想起来那张灰绿色的脸为什么眼熟。
“他是我们学校的学生。”
分发感冒冲剂的时候,那男孩抱怨过薛依梧把感冒冲剂弄到了他的眼睛里。
陆子瞻闻言,去查看了青蛙人的尸体。
“高二三班的周泽。”
和薛依梧不同班,没有什么来往,彼此并不认识。
他是什么时候成为感染者的?他为什么要来给薛依梧送手链?手链是哪里来的?
宿钺不耐烦地按了两下喇叭:“想那么多干什么?感染者就是一群疯子,永远不要用正常人的思维去揣测它们。”
上了车,陆子瞻看薛依梧状态不是很好,问薛依梧要不要那条手链。
“是你朋友的东西,你留着做个纪念。”
薛依梧摇头:“不用了,人都死了,东西也就没什么意义了。”
手链本身并不珍贵,真正珍贵的东西一直被她保存着,她并不需要这条手链。
“而且,感觉很古怪,虽然我说不上来原因,但是……总感觉还是给你们比较好。”
薛依梧转头对陆珩说。
陆珩依旧坐在她身侧,他正垂着眉眼,缓慢地用纸巾擦拭手指。
他可能有洁癖?
薛依梧盯着他干净的手,想不出有什么需要一遍又一遍擦拭的必要。
“喏。”薛依梧把他之前给他的手帕给他。
她当时没有用,手帕还是干净的,洁白馨香。
陆珩笑笑。
“你自己留着吧。”
接下来的路程里,没什么人说话。
薛依梧专注地翻阅着那本《伴生体的左与右》。
书里说,末日是早就注定的。
“病毒的传播和变异只是末日的一种可能性,在其它时间线上,引发末日的可能是病毒,也可能是野兽,或者是某个夜晚拂过地球表面的神秘绿光,末日成因并不一定,唯一可以肯定的是,末日本身。”
怎么透着一股宗教宿命论的味道?
薛依梧接着看下去。
和带有宿命论色彩的前言不同,在伴生体的部分,内容要更加科学系统。
“目前已知的伴生体种类有三,分别为异兽、异景和异像,这三者的分界并不明晰,有时候会有重合,就好像一个动物也可能是一个景观,同时它并不存在于现实世界,而只是一种在文明里扭曲变形的、传递某种观念的意象,那么要如何区分它们呢?我认为是根据它们的弱点。”
“动物总是带有原始兽性,即便是最擅长御兽的驯兽师,他们也不敢打包票所有动物都会听话,因此异兽伴生体往往是强大的、不可控的、并且在某些时候,会反过来影响异能者本人,听说过马戏团里的食人动物吗?驯兽师往往是它们开荤的第一道小菜。”
“神奇景观遍布世界各地,具有鲜明的地域特色,它们总是高大的、沉默的,一座宫殿、一片森林,不言不语,只是身临其境便有震撼人心的力量,作为伴生体,它们同样不言不语,缺乏主动性,有时候,连异能者本人都说不清楚它们到底是什么,它们总是强大的,不可撼动的,但更多时候只是提供保护,但偶尔也会成为囚笼。”
“传说故事里的神鬼奇人,它们拥有更接近人的形象,行为方式也更容易被我们所理解,但一个东西越像人,就越危险,异像伴生体通常带有私心,稍有不慎,异能者和伴生体的地位就可能互换,你就从使用工具的人,变成被工具使用的工具。”
这看上去是三种弱点,但其实总结起来,描述的都是同一个弱点,即伴生体对于异能者来说具有不可控性。
薛依梧不太理解笔者为什么要这么分类。
她接着往下看。
关于等级。
书上这样说:
“同样的伴生体,等级不同时,会呈现出不同的样貌和力量,这听起来像是废话,但是我在这里要强调的是,等级并不意味着全部,一个D级伴生体的异能者也可以击败一个A级伴生体的异能者,即使他们拥有同类、甚至完全相同的伴生体,当然,这是极个别时候,大多数时候,高级别对低级别的战斗是碾压式的。但是不可否认这个情况是存在的。也许你会好奇等级分类的依据,如果你真的感兴趣,且有幸阅读本书,请通过扉页的邮箱与我联系,我很乐意和你分享这一伟大的奇迹。”
薛依梧翻到扉页,发现那里没有印任何联系方式,而是简单介绍了作者的生平。
“宿星禾,女,单身,育有一子……”
扉页上印刷的照片画质不高,色彩模糊,但是仍然可以窥见这位女士五官立体,头发灿烂如金。
薛依梧从书页上抬起头。
她看向驾驶座上的宿钺。
有这么巧合吗?
薛依梧不太确定:“你的头发……”
宿钺看了眼后视镜。
“……是漂染的吗?”
宿钺:“……”
他沉默片刻,嗤笑一声:“是啊,我的眼珠子也是滴了药水的。”
所以才会湛蓝如晴空下碧海。
陆珩猜到她在想什么:“星禾博士是宿钺的妈妈。”
薛依梧点头:“怪不得。”
薛依梧又问:“怎样才可以联系到宿星禾博士呢?”
宿钺不理她。
薛依梧不放弃:“宿钺?”
这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宿钺睨了她一眼,语气冷淡:“也许你可以去基地健身房偶。站在门口,逢人就问有没有兴趣摸你的腹肌,端着一杯热摩卡兴奋地答应、摸了还不肯走的那个女人就是她,当然,前提是你是一个一米八以上的壮汉。”
薛依梧点头:“好,我记住了。”
宿钺:“……”
他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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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做了个深呼吸。
蒲一柳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他还记得自己是司机吗?闭眼行驶很危险要不得呀。
薛依梧继续读书。
“等级并不是一成不变的,但是现在我们没有太多样本,从这些少得可怜的样本中,我们得出的结论是,等级可能上升或者下降,但是最多不超过一级,目前已知的等级变化超过一级的仅有一例,其等级由S级降低为B级。”
“关于等级变化需要满足的条件我们还在研究当中,如果您身边有此类情况,欢迎来稿。”
薛依梧翻到下一页,就没有关于伴生体等级的内容了。
看来这方面的资料确实不多。
接下来的内容是关于伴生体的萌发与生长,锻炼与巩固。
薛依梧按照目录翻到关于伴生体萌发的那一页。
激动的心,颤抖的手。
薛依梧定睛一看,奇怪,好短。
“伴生体的萌发阶段发生在末日开始的那一刻。随着末日因素的累计,伴生体在末日花园的乐土中萌芽(注:该描述为花园假设,区别于裂谷假设与迁徙假设),在伴生体萌芽破土的那一刻,末日元素携带者成为异能者,区别于普通感染者。”
薛依梧难以置信,就这么结束了?
就这么两句话?
她不信邪地看下去。
“伴生体的成长阶段从你成为异能的那一刻开始,伴生体源于精神世界,淬炼精神力是促进伴生体生长发育的重要手段,淬炼途径分为体外与体内两种。”
萌发呢?
怎么没有说到底要怎么萌发?
薛依梧皱着眉头,继续往下看。
“体内途径是在精神图景中历练,该途径有概率摧毁自身精神图景,变成智障。”
“体外途径是□□历练,换言之,即实战。生命垂危之际,伴生体往往能迎来浴火新生,当然,更多时候迎来的是转世轮回。”
宿钺看薛依梧脸色不好,玩笑道:“怎么,我妈的冷幽默没有戳中你?”
薛依梧表情复杂:“有的地方我不是看得很懂。”
“正常人都看不懂。”
宿钺语气嘲弄。
薛依梧把书翻来覆去,感到困惑极了:“到底要怎么样才能加速伴生体萌发?”
陆子瞻安慰她:“别急,可能你就是情况特殊,发育得比较晚呢?迟到总比缺席好,再耐心等一等吧。”
“真的会有人是异能者,但是伴生体萌发迟缓、发育不良吗?”
祁无忧闻言沉默了。
有啊,陆珩就带回来一个。
但是他本来就不怎么说话,因此沉默不沉默没差,也没人察觉到这一点。
“为什么这么问?”
“没有,只是突然想到了……我的小狗总是长不高呢,医生说是发育迟缓,说不定哪天噌的一下就长高了,我就在想,伴生体是不是也是这样的。”
“孟极和小危回来了吗?”
“回来了,应该在特殊实验室,他们带回来了一部分特殊感染者的身体组织。”
“那让他们不要马上过来,去全身消毒再来,特殊感染者的身体组织……呃啊,想想就浑身起鸡皮疙瘩。”
“他们也顺利回来了吗?那是谁被袭击了?”
会议室里沉默了一瞬,紧接着,十一个摄像头齐刷刷转向祁无忧。
9. 三选一
会议室里的蓝光落在他的脸上,衬得他本就白皙的皮肤冷落冰霜。
祁无忧掀起眼皮,粉橘色的瞳孔落在虚空某处。
谁知道呢,反正不是他。
从某一处的摄像头里传来了对讲机的声音:“A车已回归。荷载五人,抵达三人。”
一个摄像头转了转。
“三个人?看来遇袭的是A车。真稀奇。”
“影子,去看看情况。”
“他才刚回来,让祁无忧去吧。”
“他们都刚从C车下来。”
“那怎么了?祁无忧又不需要休息。”
“这倒是……那麻烦你了,祁队长。”
祁无忧正好想要给新招募的两个年轻人做个全面体检。
他过去的时候,孟极和谢危正在吵架。
他们从B车下来之后就一直在吵架,尤其是A车到达之后。
“我就说他们有危险吧!”
“你什么时候说了?再说了,宿钺不是说了吗,那个青蛙人根本没对他们造成什么威胁!”
“但那个青蛙人尸体里的卵附着在那个小姑娘身上了!”
“又不一定死了,陆珩不是在吗?他们只是中途下车去寻找流动水源去除卵而已,你能不能不要一副好像是我把他们害死的样子?”
孟极转过身,看着沉默不语的陆子瞻和蒲一柳,忍不住道:“至少还有三个人是完好无损的,不是吗?”
有三个呢!
宿钺撩起眼皮,看到祁无忧,兴致缺缺地打了个招呼:“哟,你来了。”
祁无忧大概了解了情况,比了个手势。
宿钺递过去两个密封袋。
其中一个装着薛依梧和王珊珊的友谊手链,另一个装着一小块半透明的粘稠状物体,粘稠物中心部位有一枚小小的核。
这大概就是他们说的青蛙人身上的“卵”。
陆子瞻的表情不太好看:“这东西有危险吗?”
祁无忧看了一眼,比了个手势。
宿钺皱眉:“你们那车也遇到这个东西了?”
祁无忧点头。
孟极闻言变了脸色:“怎么会?”
谢危忍不住道:“你在衔尾之蛇里看到的未来到底是怎样的?”
孟极抱着胳膊,表情严肃:“天机不可泄露。”
宿钺咳嗽了一声:“陆珩他……”
话没说完,孟极很快改口道:“哎呀哎呀,你们听我说,是这样的。”
衔尾之蛇,A级异景伴生体。
衔尾之蛇无边无境,生死同瞬,可从其中窥见不可逆、不可改的未来。
“命运不会通过单纯的文字、图画、或者说像是我的这位傻瓜朋友所幻想的、像是放视频一样地呈现在我眼前。”
孟极嘲讽地看了谢危一眼。
谢危懒得理他。
“它是一种感应,我的大脑又紧接着把这种感应处理成为我可以理解的、或者说,我等凡人可以理解的文字、图像或者是一段记忆。”
孟极确定大家理解了之后,又说:“而我这次所【看见】的未来有两个,零零碎碎,但是大致就说了两件事,一是我们带回了一个非常重要的人,这个人重要到关乎人类的未来;二是有人想要争夺他,但是失败了,失败的原因是三选一,但是猜错了对象。”
孟极【看】到的未来是不可逆、不可改的,但是可以钻一些空子,比如说,他【看】到一杯牛奶被打翻,而他不想让自己的牛奶被打翻,那么他可以给谢危一杯牛奶,然后再打翻谢危的牛奶。
这样做之后,孟极就可以保有自己的那杯牛奶。
所以组织这次的打算就是制造一个三选一的场景,因此派出了三辆车分头行驶。
“我们也是三个人。”
蒲一柳突然开口。
陆珩从学校里带走了三个人。
而最后到达基地的只有两个。
这何尝不是一种三选一呢?
孟极叹了口气:“没办法,我不可能精准预言一切,并且完美对应一切坏的可能。”
谢危补充:“但是你看到的未来里,我们不是安全过关了吗?我的意思是,你看到的我们毫发无损,面容平静,不像是损失了重要同班的样子?”
孟极不大确定:“是那样没错……”
“所以只要耐心等待就好了,”谢危松了一口气,“就当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插曲好了。”
“但是……”
陆子瞻还想说什么,宿钺抬手在他后颈拍了一下。
咚一声,陆子瞻倒在了地上。
蒲一柳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他一抬头,正好对上宿钺的脸。
宿钺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是很快,他扬起笑脸,表情生动地看着蒲一柳,玩笑道:“这种瞬时麻醉剂挺贵的呢,在他身上用两次了。”
他的手指中间夹着一枚细小的针剂。
把针剂随手扔进垃圾桶里,宿钺弯腰,似乎是随口道:“他要是像你一样冷静就好了。”
蒲一柳并不做声,只是也俯身,帮他一起把失去意识的陆子瞻扶起来。
他不是冷静,他只是没有资格而已。
薛依梧已经洗了半个小时的脚了。
吸附在她脚踝的那枚卵终于隐约有掉落的趋势。
“不能全用刀切下来吗,就像是你之前做的那样?”
“我能切下来那只是因为它没有直接吸附在你的皮肤上,而是吸附在这枚卵上,它没办法对你造成伤害,”陆珩回答,“这只硬扯下来的话,会连带你的血和肉,甚至是整只右脚。”
薛依梧难以置信地看着这枚百香果果肉一样的玩意儿,觉得更恶心了:“怎么跟吸血虫似的。”
还是超强吸力升级版本的那种。
“它不吸血。”
陆珩说着,递给她一块小石头。
“给我这个干嘛?”
“拿着玩儿。”
薛依梧低头摆弄那块小石头。
石头是浅青色的雨花石,表面没有一丝泥沙,摸着很是光滑。
握在手心凉丝丝的,像是握住一小片凝固的雨。
“怎么你连石头都能捡着这么漂亮的?”
薛依梧小声嘟囔。
她环顾四周,地上的石头不是灰的就是黑的。
她怎么就找不到这么漂亮的石头。
又过了一会儿,那枚形容可怖的卵终于失去了黏性,吸盘刚泄开一个口,就被溪水挤了进去,然后把它整个冲开。
溪水不深,流速也缓,那枚卵搁浅在溪边的乱石堆里,不规则的边缘像是水草一样荡漾着。
薛依梧大着胆子凑过去,看了一眼。
卵中的黑色内核突然转动了一下,就像是一只眼睛在看她。
薛依梧吓了一跳。
“别怕,它只有在脱离父体的时候才有吸附性,现在那就算用手把它拿起来也拿不住,滑溜溜的,跟水母似的。”
陆珩抽出匕首,手起刀落,将那枚卵一分为二。
破碎的卵随水流走,中间部分的核则像是破了口的墨囊,吐出一滩黑水之后消失不见。
陆珩弯腰,在水中洗了洗匕首,然后把匕首插回腰间的作战腰带。
陆珩朝她伸出手。
薛依梧扶着他的手上岸,问:“你见过很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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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指这颗卵?还是说像卵一样的怪东西们?”
“都行。”
“卵是第一次见到真的,但是之前听人讲过,类似的伴生体衍生物倒是见过不少。”
“衍生物?”
“是啊,毕竟没有哪个现实生物会诞下这种怪东西吧,这都是伴生体的杰作。”陆珩停顿了一下,说,“抬脚。”
薛依梧愣住。
怎么就突然半蹲下来要给她穿鞋了?
她略带抗拒地后退了一步:“我自己来吧。”
陆珩也没有强求,只是侧过身,让出肩膀:“那你扶着我。”
“……好。”
薛依梧弯下腰来,一手扶着他的肩膀。
手心下的肩膀结实有力,隔着布料也能感受到温度和形状,薛依梧不敢太用力,虚虚地扶着,有些笨拙地穿上了一边的鞋子。
“好了,可以走了。”
不知道是不是在水里泡久了,左脚被冻得有些失去知觉,薛依梧走路不大稳。
陆珩估算了一下,距离基地还有两公里左右。
“我们得快一点回去,天黑的话很危险。”
陆珩看向薛依梧。
薛依梧不确定陆珩是什么意思。
“所以?”
陆珩语气认真:“你就算跑起来也没有我走得快,这你知道吧?就算你的脚没有不舒服。”
薛依梧略感屈辱:“……知、知道。”
陆珩补充:“即使是在负重情况下。”
薛依梧:“这有点夸张吧,我也不算太轻。”
陆珩露出个淡淡的笑容,在她面前蹲了下去。
看着面前宽厚的背,薛依梧也不扭捏,爬了上去。
“搂好。”
薛依梧闻言,搂紧了些,她不好意思道:“我怕你喘不过气。”
“等你什么时候看到了记得打电话告诉我,”陆珩调侃,“因为我不记得什么时候有过那种时候了。”
薛依梧好奇:“上体育课的时候没有?”
“没有。”
“跑八百米的时候没有?”
“没有。”陆珩补充,“我都是跑一千五百米的。”
薛依梧歪着头趴在他背上,脸颊贴着他的后脊骨。
她思考了一会儿,又问:“那、那你和感染者打架的时候也没有吗?”
陆珩觉得打架这个用词太有意思了。
“也没有。”
薛依梧小声嘀咕:“难道你生下来就是个战士?”
陆珩:“也许。”
陆珩不说假话,他就算背着一个薛依梧也健步如飞。
薛依梧怀疑陆珩甚至尚有余力,跑起来也是轻轻松松。
只是黄昏时分,夕阳融融,风起虫鸣,陆珩有心在外面多散一会儿步。
陆珩步伐稳健,背又宽厚温热,薛依梧昏昏欲睡。
陆子瞻在基地门口的眺望台上翘首以盼,远远看到他哥一个人回来,他差点没晕过去。
蒲一柳于心不忍,提醒他:“背上呢。”
陆子瞻站稳了,但仍然不安:“怎么是背回来的?”
受伤了吗?伤到路都走不了的地步吗?
等走近了一看,薛依梧闭着眼,面容安详,两只手也只是无力地搭在陆珩肩上,没有用力的痕迹。
陆子瞻急得团团转,恨不得直接跳下楼去。
眼看着他一只脚已经踩上窗沿,陆珩像是心灵感应一般抬起头,向他投来目光。
兄弟俩四目相对的同时,陆珩把薛依梧放下来。
“等会儿再睡。”
他侧过头,在薛依梧耳边低语。
10. 不是善茬
薛依梧迷迷糊糊睁开眼。
她意识并不太清醒,下意识地抱着陆珩的手臂,半个身体的重量都倚上去。
陆珩也没有推开她,保持着这个有些别扭的姿势在门口验证了身份,然后两个人一起进入了基地。
于是蒲一柳就看到陆子瞻莫名其妙啧了一声,然后收回了踩在窗沿上的一只脚,转身下楼去。
蒲一柳不明所以,往窗外看了一眼,正看到薛依梧和陆珩通过验证。
薛依梧似乎是无意抬头,看到了他。
夕阳即将落山,穿透云霞的最后一丝金光落在她的眼底。
像是水面下的火焰在缓而慢地燃烧。
蒲一柳似乎被那无言的火舌灼烧,控制不住地错开了视线。
太烫了。
烫得手心那块雨花石也变得温热。
人一旦身体出现异常,总是下意识想找医生。
薛依梧也不例外。
她一看到祁无忧,就双眼发亮,恨不得攥着他的手说一句医生救我。
但是陆子瞻先迎上来:“依依,你没事儿吧?”
“好得很,”薛依梧绕过陆子瞻,“那个……”
祁无忧看到她,露出一丝诧异的表情,快步走上前来。
他比了个手势。
薛依梧看得很认真,但是看不懂。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好像……能感觉到?
薛依梧不大确定:“你是问我的伴生体吗?”
祁无忧点头。
他又比了两个手势,像是结印似的。
薛依梧又悟了:“伴生体萌发加速,你问我做了什么?”
薛依梧又惊又喜,看了看自己的手心:“我不知道。”
她一张开手,手里的雨花石掉了出来。
薛依梧心疼地捡起石头,正吹灰呢,突然想到会不会是这块石头?
她把石头拿给祁无忧看。
祁无忧摇头,表示和这块石头无关。
而且……祁无忧用两只手指捻起石头,用表情询问薛依梧:这东西怎么热乎乎的?“
陆珩把石头夺回来,又塞进薛依梧手里:“可能是年纪小,火气旺。”
说完,也帮着薛依梧想到底是什么催化了伴生体的萌发。
“是不是因为泡了水?毕竟你是植物系的伴生体。”
祁无忧摇头,表示植物系伴生体并不需要自然界的水。
薛依梧隐隐有了个猜测。
她不敢确定。
祁无忧思考了一会儿没有结果,又让陆珩去实验室。
“你们在那枚卵里检测到了东西?好,我马上过去。”
眼看祁无忧和陆珩都走了,薛依梧抱歉地看了一眼蒲一柳,然后拉住陆子瞻的手。
陆子瞻心神一动,耳边突然传来一阵暖暖的气息,湿润地缠绕耳廓。
是薛依梧凑到他耳边轻声道:“你跟我来。”
两个人牵着手离开了大厅。
蒲一柳平静地站在原地。
绕过大厅就是一个长亭,亭子正对着一个假山水。
假山水正对着一个喷泉。
陆子瞻问:“你要跟我说什么?”
“没什么……”薛依梧看了看四周,没什么人,拉着他的手坐在喷泉前面。
喷泉池子久未打扫,里头积了不少落叶。
落叶聚拢在泉眼周围,水柱落下时四散成大大小小的水柱,如同珠帘一串串,砸在水面落叶上,发出叮咚闷响。
落叶颤颤巍巍,摇摇晃晃,在涟漪中打转,却不离开太远,最后总是回到原来的地方。
陆子瞻的心亦如此。
只是握着薛依梧的手,静静地坐下来,他摇摇晃晃的心便如同平静的湖面,再生不起一丝多的余波。
“小时候,我们去春游,大人让你牵着我的手,你听话,一路都牵着,手心出了汗也不松开。”
冷不丁地,陆子瞻回忆从前,脸上露出怀念的神色。
薛依梧噗嗤一声笑出来:
“你觉得丢人,不跟我说话,一路都不理我,但那时候你力气不比我大,甩也甩不开。”
陆子瞻跟着笑起来,不理解当年的自己:“真奇怪,怎么会想要甩开呢。”
明明是想要一辈子牵着,永远不放开的。
薛依梧脸上的笑容淡下来。
“因为牵着我,你什么都做不了,朋友们也不和你玩,你孤孤单单地一个人,我看你不高兴,心里也难受,松开你的手往林子里跑,你追上来,我们一起摔下山坡,掉进一个坑里。”
陆子瞻显然也想起了这一出:“那个地方可真不适合孩子们去春游。”
林子太密,山坡太陡,坑洞又深,深得连日光都要慢一步才能照亮。
“那时候你为什么不松手呢?滚下山坡的时候很疼吧?及时松开手,说不定也不会再掉进坑里去。”
掉进坑里也可以松开手的,没有必要紧抓着罪魁祸首的手,柔声细语安慰她。
“那时候我以为你要哭了,但是你没哭,其实如果你哭了,我也一定会哭的,因为你没哭,所以我的眼泪也不见了,因为你陪着我,所以我变得很勇敢。”陆子瞻说。
薛依梧低下头。
她有些不忍心告诉陆子瞻自己的发现了。
如果陆子瞻想再握久一点她的手,那么就静静地,再坐一会儿吧。
11.
但是陆子瞻是很聪明的人。
他也很了解薛依梧。
薛依梧不是那种受到惊吓后,会把时间都用来寻求慰藉的人。
“为什么要握着我的手呀。”
陆子瞻语气温柔。
薛依梧眼神飘忽:“……我猜想,加速伴生体萌发的一个手段,是肢体接触也说不定。”
因为她和陆珩没有做什么特别的事,硬要说的话,就是陆珩背着她走了三公里。
“是吗,”陆子瞻语气轻松,“那就再多坐一会儿吧。”
牵着手,直到夜幕降临,繁星闪烁。
夜风拂过茜草,夹杂细碎虫鸣。
薛依梧昏昏欲睡间听到一个小小的声音:
【吃呀】
她一个激灵,醒了。
身旁的陆子瞻累极了——可能是一天内被扎了两剂麻醉,来不及新陈代谢——他靠在她肩上,沉沉睡去。
身侧夜风是凉的,只有紧挨着陆子瞻的那部分身体是暖热的。
薛依梧小心地确认声音的来源——
【水】
薛依梧把视线投向夜幕下的喷泉,喷泉中心的天使雕塑平静地与她对视,她一晃神的功夫,雕塑移开了眼,看向了别的方向。
视错觉?
“你要什么水?”
薛依梧问那个声音。
【他呀】
“他?”
薛依梧垂眸看了眼陆子瞻的侧脸,犹豫道:“吃人不太好吧……”
【你不吃肉,你要吃水】
这个声音似乎分不清楚你我他的人称,语气懵懂。
薛依梧几乎可以确定这就是她的伴生体了。
薛依梧:“他身上有你需要的水吗?”
【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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呀,仔细看,闭上眼睛看】
薛依梧闭上眼。
本来应该是一片黑暗的视线中,出现了淡蓝色的光芒。
陆子瞻的头顶出现了一粒饱满的水滴,莹润洁净,只是看着,就忍不住喉间干涩发痒。
薛依梧本能地想要攫取那颗水滴。
但是伸出手,却落了个空。
“要怎么样得到他的水?”
也许是在组织语言,那个声音花了好半天才终于有了回应:
【心碎就好了,让他心碎,纯洁的、没有经过恋爱发酵的水滴,就会自己落进你的泥土中了。】
夜风细细密密地爬过皮肤,吹起一缕鬓发。
“哦,这样啊。”
夜风吹开窗户,陆珩走到窗边,关上了窗。
“你是说,那枚卵被更改过DNA,更改的方式刚好可以组成一句信息?”
祁无忧点点头。
他把电脑屏幕转向陆珩,屏幕上是最后得出的信息:好久不见(^_^)∠※
陆珩:“最后那两个符号是?”
祁无忧抬手在显示框里打字:“好像是送你一束花的意思。”
陆珩:“这也是DNA结构里的?”
他怎么这么不信呢?
祁无忧面无表情地继续打字:“不相信医学的话不要讲,否则下次受伤别找我。”
陆珩投降:“……好吧,我相信。但是这是什么意思?那枚被我毁坏的卵上也会有类似的信息吗?”
祁无忧噼里啪啦打字:“相连的卵DNA也是一样的,不会有新的信息。”
他的手顿了一下:“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这意味着敌人是一个我们的旧识?”
陆珩闻言,露出了个冷笑:“那选项可多了去了。”
当时接受训练的那批人里,不知道有多少正站在他们的对立面,等着看他们笑话呢。
“你把这件事告诉他们了吗?”
“当然。我不该这么做吗?”
“不,你做得很对,尽可能地让他们焦虑不安起来吧,让他们头疼去。”
“你已经做好决定了吗?关于你弟弟。”
“嗯。”
“……那个小姑娘呢?她不在计划内。”
“她只是不在我们的计划内,”陆珩纠正他的说法,“但这不意味着她不在我的计划内。”
祁无忧摇了摇头,不知道是不理解陆珩的话,还是不认同他的选择。
他关上电脑,转身离开。
“你去哪儿?”
祁无忧摆摆手,难得开了尊口:“去看看你的小姑娘。”
只不过他的声音平滑如绸,稍纵即逝,不留痕迹,不能在任何人脑子里留下印象。
祁无忧找到薛依梧的时候,陆子瞻正在教她如何感知和运用自己的伴生体。
薛依梧五官皱巴巴,像颗小苦瓜。
“不行啊,我还是看不到它长什么样,它跑得好快。”
陆子瞻鼓励她:“快一点,再快一点。”
像是在教导稚童走路似的。
薛依梧一转头,径直冲撞到祁无忧怀里。
这不能怪她,谁让祁无忧无声无息地来,没引起半个人的注意?
祁无忧被她这莽撞的一下给冲得后退两步。
他微微含胸,脸上表情仍然是不变的。
心里却想,好大的力气,好硬的脑袋,又大又硬,不是善茬。
祁无忧朝薛依梧招手,薛依梧乖乖过去。
陆子瞻紧紧盯着二人,忌惮着祁无忧又吻上去——手心也不行。
11. 偷袭
祁无忧这回只是捏了捏薛依梧的小指指腹。
藏在这里的小东西不情不愿地钻了出来。
没人看得到它,只有薛依梧怔愣地望着半空。
这就是她的伴生体。
一朵花。
一朵纯洁无害的小白花。
薛依梧感觉不到任何力量,只感觉到疲惫。
这疲惫不是她的,是那多小白花的。
小白花不知道为什么一副精疲力尽的样子。
小白花蔫儿巴巴地点点头,薛依梧听到它抱怨:【虐待早产儿啊】
薛依梧看向祁无忧,表情复杂地求助:“大师,我的伴生体好像快死了。”
祁无忧在组织内部资料库里查询小白花伴生体,一无所获。
倒是有几个近似选项,比如食人花或绞杀藤蔓,但薛依梧看着图片介绍直摇头。
“不不,没有那么大,是小小的,很白的,看上去风吹就倒,没有任何杀伤性的那种。”
祁无忧考虑了非战斗型植物系伴生体的可能。
如果是药草系列的就好了,他可以把薛依梧带在身边,教她怎么给异能者下药。
薛依梧嘴里的小白花形象很接近免疫系的雪莲,祁无忧尝试着给薛依梧下了毒。
薛依梧差点直接死了。
看来不是免疫系的。
那是祝福系的?为战斗同伴叠加增益效果?
祁无忧给薛依梧解了毒,然后把陆子瞻叫过来,让他把白泽叫出来,和薛依梧的伴生体试着接触。
蒲一柳在旁边默默感应白泽的情绪。
蒲一柳:“白泽好像在怕。”
陆子瞻反驳:“我不怕。”
“你是不怕,你的伴生体在害怕,”蒲一柳自己也觉得奇怪,“但是它只是畏惧,却没有逃跑的想法。”
蒲一柳让谛听靠近薛依梧的伴生体。
谛听有些焦躁地在原地踱步,不愿意过去。
蒲一柳花了点功夫才说服它。
薛依梧忍不住问:“怎么样?”
蒲一柳表情古怪。
谛听不知道为什么扭捏起来,可能是没睡好,有些烦躁吧。
最后得出的结论是,薛依梧的伴生体比较少见,缺乏攻击性,不会引起其它伴生体的排斥,但是也没有亲近的族群。
陆子瞻安慰她:“天生我材必有用。”
说不定哪天这小白花就进化出什么了不起的能力呢?
没什么用的小白花还在薛依梧脑子里蹦跶:【口渴,饿饿】
薛依梧忍不住在心里问它:“把你喂饱了你会超进化吗?变成狂暴食人花之类的?”
小白花听不懂什么叫超进化,但是表示:【没有水,会一起被饿死,变成乐土的花肥。】
“乐土?乐土是什么地方?”
【脚下,此时此刻,所有人,都立于乐土之上。】
小白花讲话神神叨叨的,薛依梧有些头疼。
这件事到最后没有个结果,天色已弯,众人回到房间休息。
有人敲门。
薛依梧打开门缝,没有看到人,只看到门把上上挂着一个塑料袋。
她四处张望,走廊上静悄悄的,没有任何人的影踪。
薛依梧狐疑地把袋子拿进房间。
里面装着两样东西,一是友谊手链,它装在一个贴着已消毒标签的小透明袋里,另外一样东西是手掌大小的杂志切页。
估计又是什么组织内部杂志。
薛依梧认真研读切页上的内容,发现真是雪中送炭。
切页上是两个意见相左的科学家的辩论,辩论主题是引导成长型伴生体是否存在。
因为篇幅有限,两位科学家的发言都很简短。
其中一方表示伴生体和异能者一体同生,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强大的异能者匹配强大的伴生体,伴生体随着异能者的成长而日渐强大。
另一方则表示,伴生体存在于另一个维度,异能者只不过有幸匹配到了一个窗口,可以借用它们的力量,随着异能者日益强大而精进的并非伴生体的能力,而是这个窗口的大小。
“成长的不过是你借用力量的额度,而非伴生体的力量本身,因为从一开始,伴生体的力量就是恒定的。
由此,她提出了伴生体会引导异能者成长的这一概念。
以此为前提,异能者想要变得强大,所要做的就并非简单的锻体强智,而是和伴生体交流沟通,获得更大的窗口来“借”力。
小白花抖了两下小花瓣,弱弱地嚎:【水!】
薛依梧看不出来这货有什么强大的力量。
但是她现在愿意相信它很强大,否则的话,按照前者说法,她和毫无等级的小白花就是两个废物,一加一等于零,在这个末日没有半点自保能力。
如果薛依梧是主角的话,也许剧情会给她时间成长,但是她不是。
她只是名义上的【女主角】而已。
薛依梧:“你厉害吗?”
小白花:【你厉害呀。】
薛依梧又问:“你可以保护我吗?”
小白花的叶片嚓擦地响了起来,像是弯腰在笑:【你可以保护你呀】
“我保护我……”薛依梧喃喃自语。
她站起来,把那页杂志切页上的内容再看了一遍,确保都记在脑海里之后,她把切页撕碎扔进了马桶。
紧接着,薛依梧拆开了手链,戴在了手上。
她摸了摸手链,感觉自己从中获得了某种力量。
小白花静静地看着她做这一切,并不感到意外——
薛依梧轻轻地吐出一口浊气。
“好吧,现在让我们去找一点水来给你。”
小白花赞同地点头:【水是很重要的东西,越多越好。】
薛依梧正准备走出房间,却听到咔哒一声,门上锁了。
每个房间都有的广播里传出机械的女声:“敌袭请注意,敌袭请注意,请非战斗人员留守房间,警惕入侵者,如遭到暴力入侵,请按下房门口的告警按钮。”
警报声由远及近地响起。
薛依梧的视线落在门边的红色告警按钮上。她忽略了身后微弱的玻璃切割声。
就这么大概两秒钟的功夫。。
咣当一声,被切割完毕的玻璃被人小心取走。
一身黑的年轻男人像是一尾鱼一样钻进了房间,稳稳地站在地毯上。
整个过程无声无息。
对付薛依梧用不着这样——
黑衣男也意识到了不对劲。
他问耳机里的同伴:“是女的吗?”
“你开什么玩笑!?”
“那糟糕了,我好像走错房间了。”
黑衣男语气轻松。
薛依梧后知后觉屋里多出了一个人。
该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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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竟然完全没有感知!自己怎么会这么迟钝?
小白花安慰她:【等你多喝点水,你就会长出灵敏的触须,感知风带来的所有信息。】
它花还怪好的。
薛依梧警惕地看着入侵者,小心地后退。
入侵者微笑:“你要去按那个吗?”
黑色的影子从薛依梧脚下蔓延爬升,像是黑色胶带一样缠绕住了告警按钮。
他摘下了面罩,露出了一张年轻过头的脸,薛依梧觉得对方大概和她一个年纪。
不知道对方是什么目的,但拖延时间总是好的。
“你……”
质问的话还没来得及出口,薛依梧有一瞬的失神,脱口而出道:“处男!?”
那滴水珠出现的时机实在是太过凑巧,薛依梧没忍住就把注意力放在了它身上。
黑衣男脸色一变,耳机里传来了同伴狐疑的嘀咕:“她说什么?”
黑衣男连忙关闭了通话。
为了方便爬墙,他穿的紧身半袖速干衣,领口拉链随意地拉到锁骨的位置,
因为薛依梧这一声石破天惊的处男,他又羞又臊,猛地把拉链拉到了顶,确保自己的胸口没有半点露出。
脖子上,银色的金属拉链微微摇晃,恰如他左边耳垂上缀着的银质耳饰。
薛依梧的注意力有一瞬间被那枚摇晃闪光的耳饰给吸引了。
男的察觉到了这一点,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反应激烈:“看什么看!”
他后退一步,和薛依梧保持距离。
那些黑色的影子也像是退潮一样落了下来,飞快地隐入地下。
不知怎么的,突然间,攻势逆转,这人突然开始害怕起薛依梧了。
薛依梧有点不知道说什么好。
“你……”
男的有些慌,一个后退,左腿打右腿,摔倒在床上。
这一下子撞到腿,他表情不太好看。
他抱着腿大喊:“你别过来!”
薛依梧:“……”
怎么感觉怪怪的?
但她又不能说真的不想对对方做什么——毕竟,他头上有水滴呀。
小白花恨不得掐着她的脖子让她去收集那颗水滴。
她自己也觉得十分口干舌燥,很想要补充水分。
可能这就是异能者和伴生体之间的精神感应吧。
薛依梧:“你别怕,我不会按告警按钮的。”
男的闻言脸色大变。
他可是入侵者,这人却说不会按告警按钮,这说明什么?说明她不想把他交出去!
完了,真是完了。没想到真会遇到这种人。
他愤恨地看着薛依梧。
薛依梧:“……我又打不过你!”
你怕什么怕!
男人:“谁知道你是不是在隐藏实力,骗我放松警惕!”
还挺有道理的。
薛依梧换了个话题:“你是来干什么的……你一开始打算进的不是这间房吧。”
薛依梧没打算真能套出什么有用信息,但没想到对方竟然有问必答:“我本来是想进那个姓陆的男的房间搞偷袭的。”
这人太实诚了,反倒让薛依梧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最后只憋出一句:“……你应该打不过他。”
如果说的是陆珩的话。
那人也理直气壮:“所以我才要搞偷袭呀。”
12. 激进派营地
薛依梧笑了一下。走到床边坐下。
那人明显身体僵硬起来。
薛依梧:……
难道她真会对他做什么吗!
气死了,算了,忍了。
薛依梧和颜悦色:“你还有同伙吧?”
对方翻了个白眼:“废话。”
“你觉得你们能全身而退吗?”
扫射的红色激光照亮了半面墙。
现在楼外估计全是搜查的人。
而他甚至没办法离开这个房间。
“……有点难度,但是也不是不可能。”
“那个姓陆的,脾气不大好,你被他抓到的话,可能会很惨的。”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薛依梧并不直接回答,只是幽幽道:“你听到走廊传来的脚步声了吗?他们正在到处搜寻入侵者呢。”
“……”
“我把你藏起来,不让他们找到你好不好?我还能帮你离开这里。”
他抬起头,谨慎地看着薛依梧,想要从她脸上找到开玩笑的痕迹。
但是没有,她的表情很认真。
这怎么可能?
门外传来敲门声,陆子瞻隔着门询问:“依依,你还好吗?”
薛依梧眼睛直勾勾盯着他,嘴里道:“我刚刚醒,发生什么事了?着火了吗?”
“没有,是有入侵者……你,你就呆在房间里,哪里都不要去,出现任何状况就按告警器,立刻就会有人过来。”
“那、那你呢?”薛依梧小声说,“你会过来吗。”
“……床头抽屉里有联络器,输入匹配码就能联系我,我也会马上过来。”
“好,我知道了。”
陆子瞻离开了。
但是屋子里紧张的气氛却没有消散。
黑色的影子又从四面八方扑过来,然后维持在一个暧昧的距离,离薛依梧很近,但是又没有碰到她。
黑色的影子仿佛触手,张牙舞爪地将她包裹其中。
她不为所动,只是等待着他的回答。
“我可以现在就杀了你。”
他动了动嘴,冷冷道。
其实他长了一张笑脸,笑起来,唇似菱角,应该会很好看。
薛依梧眨眨眼:“杀了我又能怎么样呢,我不是你的目标,而你也不可能在杀了我之后全身而退。”
他一愣:“你不怕?”
“看上去你要怕一点。”
薛依梧没忍住多了一句嘴,“你真觉得我可能在隐藏实力吗?”
他瞪她一眼,语气不善:“你们这些保守派的最喜欢演戏,信不了一点。”
保守派?那相对应的,这个人是激进派?关于什么的?
这点先按下不表,薛依梧又说:“要不要赌一把?杀了我你也逃不出去,不如配合我,看我能不能把你送出去。”
见他还有些犹豫,薛依梧补充:“什么时候杀我不是杀呢,你要是觉得有诈,半路把我杀了也行。”
“……把你杀了我怎么逃出去?我可不想被陆珩抓住折磨。他是魔鬼。”
看来陆珩恶名远扬。
薛依梧凑过去,低声道:“所以,成交?”
他别过脸去,声音很小:“……嗯。”
薛依梧前倾身子,伸出手。
吓得黑衣人抓被子捂胸:“你干嘛!”
薛依梧懒得理他,打开抽屉拿出了联络器。
陆子瞻没有告诉她匹配码,但是对薛依梧来说,猜陆子瞻设的密码完全没难度。
生日,无号码,他的生日,无号码,两个人的生日加一起,匹配码连接成功。
都跟他说过很多次了,密码不要设生日,容易被猜到,他还不信,看吧,就说很好猜了。
“依依?”陆子瞻的声音响起。
大概是因为掺杂着一点电磁声的原因,薛依梧觉得那声音很陌生。
这让她没有太多罪恶感。
薛依梧压低声音:“我害怕……你能过来陪我吗?”
“好。”陆子瞻半点犹豫都没有。
陆子瞻来给薛依梧开了门。
薛依梧站在门后的阴影里,说她手有些黏,想去卫生间。
“但是卫生间灯好像坏了,我怕黑,你可以和我一起进去吗?就在我旁边守着我。”
卫生间的灯确实坏了,陆子瞻靠着门,守着薛依梧洗完手。
身后阴影一闪而过。
陆子瞻浑然不觉,只是专注地望着薛依梧。
“你的伴生体适应得怎么样了?”
“还好,”薛依梧慢慢地擦干手,“它好像没什么用,不过我也不意外。”
小白花在她脑子蹦:【有用有用有用】
薛依梧:闭嘴。
小白花安静下来。
陆子瞻:“就算它真的没什么用……”
薛依梧笑着打断他的话:“你也会保护我的,是吧?”
“嗯。”
“我知道。”
薛依梧低下头,转移话题道:“入侵者都抓到了吗?”
“差不多。”
薛依梧若有所思:“那我们现在去餐厅吃夜宵是不是也不会太突兀?”
陆子瞻笑笑:“你饿了吗?”
“有一点。”薛依梧自然地挽住他的手。
餐厅的冰箱里没有什么吃的,陆子瞻给薛依梧煮了点汤圆。
隔着袅袅的热气,薛依梧窥见窗外夜色中,有影子流动。
影子中露出一双不满的眼睛,瞪着她。
是想让她打开大门的禁制?
她会的。
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让他距离自由仅一步之遥。
然后,在那个一步之遥的瞬间,薛依梧会把他拉回来。
拉回到这个对他而言不算友好的基地里来。
反正小白花又没有规定心碎是哪种心碎,交付信任之后被背叛、距离希望仅一步之遥又落空,这两种情况下的心碎应该也算数?
薛依梧心不在焉地吃了两颗汤圆。
“不好吃吗?等人类安全区建立起来了,就会有好吃的汤圆了。”
陆子瞻说。
“是吗。”
但那是很久之后的事了。
薛依梧放下勺子:“吃饱了,我们去院子里透透气吧。”
其他人应该都去处理入侵者了,院子里空落落的。
薛依梧挽着陆子瞻的手往门口走。
她能感受到身后阴影里有人如影随形,无声无息。
走到大门附近,陆子瞻的生物信息被侦测到,禁制解除,大门打开。
身旁空气流速加快,像是突然起了一小阵风。
是时候了。
薛依梧及时地伸出腿去。
黑暗中,咚一声,有人倒在地上。
不准确,是两个人倒在地上,
薛依梧愣了一下,扶着陆子瞻躺在地上。
小黑身侧的黑影散去,他龇牙咧嘴地在地上打滚:“我的腿!”
门外灌木中走出一个拿着麻醉枪的人。
“哟,我还想着来接应你,但看样子你压根不需要我啊,小老板。”
大意了,竟然还有没被漏网之鱼的同伙。
“跟你说多少遍了,在外面别这么叫我,我有名字的。”
他从地上爬起来,有些不自然地看了薛依梧一眼。
“好好好,伏夏,叫你伏夏总行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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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完全地从阴影中走出来,看样子三十多岁,脸上有一条从左至右,贯穿整张脸的疤痕。
刀疤看到薛依梧,皱了下眉。
伏夏见状挡到她面前:“喂。”
刀疤挑眉:“怎么,新朋友?”
伏夏咳嗽了一声:“她帮了我。”
刀疤看上去比伏夏有脑子:“她和陆珩的弟弟这么亲昵,为什么会帮你?”
“他就是陆珩的弟弟?”伏夏瞥了一眼昏迷的陆子瞻,低声道,“也就那样……”
刀疤抬起了手上的麻醉枪。
薛依梧有些紧张起来。
伏夏皱起眉:“放下,别这么对她。”
说完,又不耐烦地看了一眼薛依梧:“你跟他说。”
不耐烦中莫名还有一丝害羞。
薛依梧满脸问号:?
让她说什么?
她都不认识这大哥她能说什么?
伏夏见她不开口,以为她也不好意思呢,咳嗽了一声,正色道:“总之,她和我们一起走。”
薛依梧惊呆了。
糟糕,玩脱了,纯洁处男的眼泪没搞到手就算了,自己好像也搭进去了。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高回报高风险投资吗?
看来她不是干这行的料,以后绝对不能买股票。
“带上她?”
刀疤眯起眼看着她,看样子不太愿意,但是从级别上来讲,伏夏对他有绝对的领导权,他没办法拒绝。
因此刀疤只能恶狠狠地看着薛依梧,冷声道:“请吧,这位小姐。”
薛依梧只能扶着伏夏,慢慢地站起来,走出了基地大门。
激进派的基地没有保守派的好。
严格意义上来讲,这应该不算一个基地,而更像是一个营地。
薛依梧对着篝火叹了口气,换了一边烤腿。
身后的帐篷里,伏夏在向老爹报告此次行动失败的原因。
伏夏:“你们给错了房间号,害我错失良机。”
老爹:“我问你为什么带回来一个女的。”
伏夏:“……这重要吗?重要的是你们给了我错误的房间号,不然我已经成功偷袭姓陆的了。”
老爹:“所以你到底为什么带回来一个女的!?”
伏夏有些害羞:“我没办法,她对我一见钟情了。”
老爹扶额:“你确定你没有说反吗?”
伏夏笃定:“没有啊,就和妈妈当年对你一见钟情一样,她对我一见钟情了。”
老爹不信:“能一样吗?”
“怎么不一样?她也是先对我言语冒犯,让我心乱如麻,然后强势进攻,逼得我步步后退,再对我柔声细语,安抚有加,最后面临危险,主动以身犯险,救我于水火之中。”
伏夏正色道,“虽然我没什么感觉吧,但是她都已经对我一见钟情了,她因此救了我,这样一来,她在那个基地就呆不下去了,你说我能怎么办,难道眼睁睁看着她因为我被陆珩那个变态折磨虐待吗?我只能带她回来了呀。”
老爹若有所思。
片刻后,薛依梧感觉自己腿都快烤熟了的时候,身后帐篷帘子被掀开。
一个大胡子男走出来。
“小姑娘,你……”他欲言又止。
最后长叹一口气,拍了拍薛依梧的肩膀。
好家伙,手真重,险些没把薛依梧拍地上去。
他语重心长:“一见钟情只有最开始是幸福浪漫的,之后只会越来越辛苦,尤其是对象还是我那不懂事的小儿子……哎,你们年轻人之间,我也不好多说什么,总之,你、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薛依梧:“您在跟我说话吗?”
怎么没一句听得懂的。
13. 激进派营地
大胡子男苦笑:“没想到你这么倔强,倒真是让我想起了我和孩子她妈刚认识的时候……也罢,是我话多了,祝福你们。”
薛依梧:?
祝福她和谁?不对,叔叔你是谁?
不等薛依梧发问,大胡子男就摇着头走了,边走还边碎碎念,什么儿大不中留之类的。
薛依梧困惑极了。
这时候伏夏也从帐篷里钻出来。
他看到薛依梧,有些不好意思:“我老爹刚刚都跟你说什么了?”
薛依梧回忆了一下,糟糕,一大段,记不清了。
她迟疑地捡了两个有印象的词语:“说了些,很辛苦,祝福我们之类的话。”
“是吗。”
伏夏挨着她坐在了篝火前。
他伸出手去烤火,火光将他的脸照得红扑扑的。
篝火边缘的灰烬里有些零散的脚印,看上去有人来过。
不等他问,薛依梧主动说:”刚刚有几个人过来跟我搭话,跟我说了一些你们这里的情况。”
“都是些废话吧?没什么好说的。”
“没有啊,很多东西我都不知道呢。”
薛依梧这话说得很诚恳。
她从那些人那里知道了很多。
比如末日是一小块、一小块,地域性发生的。
比如此时此刻,西边的大陆已经沦陷,而东边的岛屿还歌舞升平。
最开始出现末日的几个地方的人最先联合起来,组成了异能者联盟,联盟分为两派,一派认为末日是可以终结的,人们还可以回归原有的生活秩序中,另一派则认为末日只会成为常态,人们想要活下去,必须适应末日。
大多数人认可后者说法,认为建造人类安全区才是如今的生存之道。
而在这一部分想要建造人类安全区的人中,又分为两派,即激进派和保守派。
激进派的人觉得要消灭所有感染者,人类安全区才能落地。
而保守派认为,人类安全区已经隔绝了正常人和感染者,感染者在安全区外自生自灭,不需要赶尽杀绝。
说实话,薛依梧听到这里的时候是有些困惑的,激进派和保守派并非水火不相容的关系——
激进派消灭感染者的时候,保守派在建立安全区,两者不冲突呀。
但是很快,她反应过来问题所在:
异能者。
激进派需要异能者战斗,保守派需要异能者保护。
各方势力都在争夺异能者。
谁掌握更多、更强的异能者,就拥有更多话语权。
薛依梧忍不住问伏夏:“你们招募异能者的方式就是去保守派搞偷袭抢人吗?”
伏夏摇头:“那能弄到几个人呀?我们平时也是从民间招募的,或者有异能者觉醒后,觉得形单影只,主动找到我们要求加入,再或者是亲戚朋友互相介绍,这三种方式比较多。”
薛依梧语气揶揄:“那你们这次是……”
伏夏压低声音:“我们得到消息,保守派这次得到了一个很很有潜力的新人,所以就想截胡一下。”
是陆子瞻?
陆珩他们也说陆子瞻很重要。
伏夏之前说的姓陆的人原来不是陆珩,而是陆子瞻吗……
也对,谁让人家是男主。
薛依梧的视线落在手链上,确认道:“那,你们只组织了这一次袭击吗?”
“对呀,因为我们也是晚上才得到消息的,匆匆忙忙的……不然我不会那么狼狈的!”
伏夏强调。
薛依梧闻言陷入了沉思。
青蛙人是另外一方势力派来的。
是保守派的人?还是激进派的人?或者联盟第三方势力?
她对这个世界的了解还是太少了。
伏夏看了眼薛依梧,她盯着篝火出神,神情专注,不知道在想什么。
篝火时不时炸出几颗火星子,飘摇着,在她瞳孔边缘留下耀眼的赤色。
火烤得脸热乎乎的,伏夏移开视线,似乎是无意识地抬手,拨弄着脖子边的拉链,最后往下拉了点,露出一截雪白的颈子。
风灌进领口,稍微降了一些温下来。
“说起来,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伏夏突然道。
他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两个人,甚至没有互通过姓名,却已经交付生死,浪漫过头,像是武侠小说里才有的情节。
薛依梧回过神来:“哦,我叫薛依梧。”
伏夏有些腼腆地回:“我叫伏夏。”
“因为你在夏天出生?”
“不是,我在冬天出生,我妈妈觉得冬天不好,所以取了个夏字。”
伏夏咳嗽了一声,又说:“你的名字是梧桐树的意思吗?”
“好像是吧,反正字是那个字。”
“梧桐树……我喜欢梧桐树。”
伏夏捡了根树杈子在地上画画。
他画了一棵树,说:“我以前上学的高中里就有两颗特别大的梧桐树,我们班挨着梧桐树,每天放学,班长都要组织我们扫叶子。”
他说以前,薛依梧打量他,觉得奇怪。
“你看上去和我差不多大。”
伏夏看了她一眼,露出个笑:“你多大?”
“十七。”
“和我猜的差不多,”伏夏说,“我十九。”
薛依梧哦了一声,猜测:“那你应该高中毕业了。”
“没有,我没上完高中,在末日之前我就不上学了。”伏夏语气平淡。
高中生的年纪,不上学做什么呢?
薛依梧没有追问。这不重要。
伏夏突然又捡了一根树枝,递给薛依梧。
薛依梧在地上写了自己的名字。
伏夏不知道怎么想的,把自己的名字也写了上去。
两个人对视一眼,笑了笑。
伏夏又画了一个圆,问薛依梧:“你猜这是太阳还是月亮。”
薛依梧语气笃定:“太阳。”
伏夏好奇她为什么这么肯定:“为什么?”
“因为月亮在天上。”
她指了指天空。
伏夏笑笑,好像认同了她的说法。
接着,他在圆圈下画了云朵。
薛依梧在云朵下画了小花。
伏夏单手撑着脸,看薛依梧很认真地给小花画叶子。
薛依梧抬头一看,就看到伏夏歪着头,手掌撑着脸颊,挤出了一点脸颊肉。
说他十九岁有人信,说他十五岁应该也有人信。
“我们现在结婚是不是太早了。”
伏夏语出惊人。
薛依梧被吓得手一抖,叶子画歪了。
小白花不高兴,叶子啪嗒啪嗒地抽动,表达着不满。
薛依梧没工夫搭理它,震惊地看着伏夏。
不知道是不是映着篝火的焰光,她的眼瞳也被染成暖色的缘故,伏夏觉得她的视线灼热烫人,让他有些招架不住。
他别过脸去,小声说:“你有点太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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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我了。”
薛依梧:“我……”
她其实不太明白自己做了什么让伏夏产生这样的误会。
而她现在在别人的地盘上,身份敏感,也不好把话说得太清楚,处于一个进退两难的处境。
伏夏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了:“哎呀,先处着吧,都说成家立业,等把我爹熬死,我成了首领,我们那时候再结婚的话,就没人敢对我们说什么了。”
薛依梧不行了,她委婉道:“现在说结婚是不是太早了?”
伏夏抱着膝盖,把下巴放在膝盖上,莫名娇羞起来:“有一点。”
“而且,只是我喜欢你也不行吧?你喜欢我吗?只有一方喜欢的话,结婚不会幸福的。”薛依梧循循善诱。
“嘿嘿。”伏夏把脸埋进了膝盖里。
也不知道在傻乐什么。
薛依梧深吸一口气。
没办法了,说清楚吧。
她硬着头皮,开口:“……而且我觉得你好像误会了。”
“什么?”伏夏抬起头茫然地看着她。
“我没有对你一见钟情。”
伏夏茫然地看着她,像是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就像是有一片很薄很薄的冰,在阳光下无声地裂开了,裂痕上蜿蜒着细小的水流。
湿润透明。
-
薛依梧迅速改口:“我只是见色起意。”
她表情沉重,语气透露着强烈的自我鄙夷:“我这个人向来肤浅,对你呢,可以说完全是见色眼开,没有一丝一毫的真感情,所以听到你这么认真地思考我们的未来,我很内疚、觉得很对不起你。”
薛依梧瞟了一眼伏夏,又补充道:“你知道真相后生气也是正常的,我都能理解,但是希望你也别太生气,毕竟我虽然只是见色眼开,但也帮了你是不是,你没有什么损失对吧?”
伏夏脸色变了又变,最后用他的树杈子叉了一下薛依梧的,轻声道:“别老说些挑逗意味的话,我们才刚认识呢。”
薛依梧扶正了自己的树杈子。
请问她刚刚那句话算挑逗啊?
薛依梧怀疑伏夏没听清,重复道:
“见色眼开?色迷心窍!完全看脸的肤浅颜控?”
伏夏再也听不下去了,猛地站起来。
他意外地还挺高的。
薛依梧仰头看他。
她发现他下巴上有一道很小的疤,菱形,不过半厘米左右,乍一看像是一片很小的肉色嫩芽。
什么样的东西会制作出这样的伤痕呢……薛依梧开始走神。
伏夏一句话又把她拉了回来:“这种事急不得的。”
薛依梧:?
叽叽咕咕说什么呢。
伏夏又抬手把胸口的拉链拉了上去,领子把脖子遮得严严实实。
他正色道:“我们进展太快了,还是多相处一段时间再说吧。“
说完,伏夏转身想走,但犹豫再三,还是回头。
“你忍一忍吧。”
他低着头,下巴藏进了领子里,声音又快又急,像是锅盖上的水珠。
说完,像是身后有鬼在追似的,急急地走开了。
徒留薛依梧一个人,在篝火边,拄着一根干瘪的树杈子,望着伏夏离开的方向出神。
是不是因为太早辍学,脱离社会,缺乏正常的沟通理解的能力?这个伏夏的思维模式似乎异于常人。
薛依梧想不通。
但是她又很想要伏夏头顶那颗晶莹的水滴。
14. 激进派营地:D2
伏夏的水滴和陆子瞻的有些不同。
陆子瞻的水滴是非常标准完美的水滴形状,一看就是一大滴水,伏夏的水滴要小一些,但是更接近圆形,圆滚滚的水珠,莫名给人一种天真活泼的印象。
如果水滴反映性格的话……
伏夏应该挺单纯的。
薛依梧思考了一下最简单让单纯的人心碎的方法——杀掉他爹的话,伏夏百分百会心碎吧?
不过也就是想想,毕竟还在人家的地盘上呢。
薛依梧打了个哈欠,觉得今天真是发生了很多事。
一个脏辫女生过来,带她去帐篷休息。
送她到了帐篷之后,脏辫女生也没有立即离开,而是钻进了临近的帐篷。
薛依梧不觉得这个邻居是巧合,对方大概还有监视看管她的职责。
薛依梧在睡袋里翻了个身,手搭在大腿,确定四方的棱角依旧之后,安心下来。
她想,那就明天再找机会联系陆子瞻吧。
第二天,天一亮,脏辫女生就来叫薛依梧起床。
她带着薛依梧到水源边洗漱。
“人一多,水源就脏了,洗漱就变得很麻烦。”
“这样呀。”
薛依梧掬起一捧水洗了个脸。
清晨,阳光还没来得及温暖大地,水都是凉丝丝的,接触皮肤的一瞬间,她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脏辫女生偏头看她,说:“你一看就是刚经历末日的。”
“很明显吗?”薛依梧闭着眼睛,摇头晃脑地甩水。
脏辫女生蹲在一遍洗手:“明显,简直像是一颗汤圆滚进泥巴里,一眼就能看出来。”
就算是绵软的汤圆,落地九十九次后,也会学聪明,不会立即摔个稀巴烂。
薛依梧说:“汤圆好啊,圆滚滚的,说不定能滚很远。”
“落地就脏了,不能吃了。”
“不被吃掉才能滚更远。”
“那你努力吧,”脏辫女生说,“努力不被吃掉。”
她的语气平淡,似乎并不觉得薛依梧有躲避捕食者的能力。
薛依梧睁开眼,抬头,日光穿透薄云,有些晃眼。
面对脏辫女生的祝福,她半眯着眼,像是随意,又像是很郑重地嗯了一声。
她会始终小心谨慎,不成为任何人的美餐。
脏辫女生等着她洗漱完,然后带她去吃早饭。
早饭是一盒牛奶和一个袋装的小面包。
发早饭的几个男生很年轻,看到她们过来的时候偷笑。
早餐都是额定的,但是其中一个男生试图多给脏辫女生一个面包,她面无表情地接过来,然后塞到薛依梧手里。
薛依梧捧着多出来的小面包不知道该谢谁:“谢谢?”
“去那边吃。”
脏辫女生把她拉到溪边。
一路上的人都会偷看她们,小声议论,和薛依梧对上视线之手会立刻把脸转开,装作在看风景。
“他们对你都很好奇。”
脏辫女淡淡道。
薛依梧猜想原因:“因为我是那边过来的?”
“……那倒没有,我们这里很多人都是被策反过来的,之前都在保守派呆过,保守派里不少人也曾经隶属激进派,对于异能者来说,阵营其实不太重要,很多时候成员都是流动的,毕竟都是联盟的一份子。”
脏辫女说着,拆开吸管,但是插不进去。
“我帮你。”
薛依梧帮她打开牛奶,又问:“那他们好奇我什么?”
“听说你很猛,”脏辫女喝了一大口奶,慢条斯理道,“是真的吗?身为敌方阵营,对陷入险境的小老板一见钟情,不惜背叛组织,甚至对着我们老大口出狂言,只为得到小老板的□□。”
薛依梧呆呆地咬了一口小面包。
说实话,这个传言……非常接近事实。
看她不开口反驳,脏辫女懂了:“你果然是个猛女。”
她把空牛奶盒捏成片,然后扔进旁边一个人的卫衣兜帽里。
动作十分熟练。
那人也不是没有察觉,回头瞪她:“诶,竹衣,能不能别把人当垃圾桶?”
脏辫女躲到薛依梧身后,薛依梧抬手和他打了个招呼:“嗨。”
那人一看薛依梧,表情古怪地住了口。
薛依梧也不在意,回头问脏辫女:“你叫竹衣吗?”
“嗯。”
“我叫薛依梧。”
“我知道,”竹衣短促地笑了一声,语气促狭,“我们这里没有不认识你的。”
薛依梧察觉到一点激进派和保守派的微妙不同。
激进派的人之间彼此熟络,没有上下级之分,像是一大家子。
保守派的人则更强调上下级关系,分工明确,像是同事。
但这不能说明什么,不过是管理模式不同罢了,薛依梧也不会傻到因此觉得激进派就比保守派更善良可靠或是亲切温柔。
薛依梧慢吞吞吃完了自己的那份早餐。
她没有试图联络陆子瞻——薛依梧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也没什么有效信息可以提供给他。
如果联络器能用的话,陆子瞻应该会根据定位自己找过来吧。
那么在他找来之前,薛依梧要做的就是尽量低调,减少存在感,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为了不引起怀疑,去骚扰一下伏夏吧。
“对了,你叫伏夏小老板?我之前听那个脸上有刀疤的先生也这么称呼他,这是什么昵称吗?”
薛依梧问竹衣。
“刀疤?先生?我第一次听人这么称呼他……叫他小老板也不为了别的,就只是因为他是小老板而已。”
“那他上面是不是还有老板?”
“他老爹喽,了不起的伏剑明先生,你想去见他吗?”
“我见过他,他长了一脸大胡子,毛茸茸的,是不是?”
“嗯,是他。”竹衣又重复问了一遍,“你想去见他吗?”
见他干什么?
薛依梧摇头:“我想去找伏夏。”
竹衣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然后招手叫了一个人过来。
“我还要去训练,让他带你去找伏夏吧。”
竹衣叫过来的人就是刚刚那个卫衣里被扔了牛奶盒的男的。
他看上去不太情愿,又把这份工作外包出去:“他,就他吧,他也是新来的,和你应该会有共同语言。”
一个沉默的男生被点名了,走了过来。
“诶,阿恒,你带她去找小老板,顺便跟她介绍一下我们这里,听懂了吗?”
那个叫阿恒的男生点了点头。
阿恒看上去很年轻,二十出头,但是他一开口吓了薛依梧一跳。
“你跟我来。”
他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话,像是有人在他嗓子里放过烟花似的。
阿恒自己也知道自己声音很吓人,只说了四个字之后就闭上了嘴,不再开口讲话。
两个人沉默地走在路上。
营地在进山口的位置,即便已经选了地势平坦的河滩搭营,但是毕竟是山地,路算不上好走。
阿恒走惯了,脚步飞快,薛依梧则要时刻小心脚下,预防被绊倒,然后分神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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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走在前面的阿恒。
前方是一大片灌木丛,阿恒犹豫了一下,带她绕了路。
绕的路也不是很好走,要经过一片很陡的斜坡。
斜坡上遍布落叶,落叶吸满了露水,又湿又滑,像是天然的陷阱。
薛依梧在心中暗暗祈祷不要摔跤。
然后她就脚下一滑摔倒了。
摔倒时落叶被砸出不少雨水,发出噗噗声音,像是对她的嘲笑。
阿恒回头看了他一眼。
薛依梧怕耽误时间,连忙忍着痛爬起来。
阿恒沉默不语地走回来,朝她伸出手。
“不、不用了……”
“你还想摔几次?”
薛依梧耻辱地伸出手,阿恒抓住了她的胳膊。
这之后薛依梧又脚滑了几次,但是都被阿恒抓住了,没有再摔倒。
等走过这片斜坡,薛依梧小声说:“谢谢。”
阿恒没什么表示,只是说:“前面有些陷阱。”
他没有松手。
等又经过这片小树林,薛依梧松了口气。
终于见到伏夏了。
他在一个大坑里,和几个人勘测土壤。
阿恒松开手,说:“我去叫他。”
说着直接从坑边踩着凹面滑了下去。
这人脚上像是长了倒钩似的,怎么都不会摔。
薛依梧蹲在坑边。
阿恒过去跟伏夏说了几句话,伏夏抬起头,看见薛依梧,他矜持地朝她招了招手。
下去?
薛依梧看了眼这个高度,觉得自己想要下去的话,样子一样很狼狈。
阿恒估计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跟伏夏说了两句。
伏夏若有所思,把工具一放,三两步,踩着坑壁跳了上来。
轻松得像是上了三级台阶。
伏夏一上来,就说:“你怎么连这么个小坑都下不去?”
小坑吗?这坑高至少得有两层楼吧?
薛依梧:“你就当我废物吧。”
伏夏挑眉,提了提大腿的布料,也在她身边蹲下来。
他的语气感慨:“……你这么没用还敢救我,真是……”
薛依梧:“……”
那不是意外吗?
谁知道就真救成功了?
不过她也不可能把真相告诉伏夏,因此只是说:“可能就是老天想要奖励我的勇气吧,我也没想到会那么顺利。”
顺利得就像是有人从中作梗似的。
伏夏笑笑,低头拔了一根草。
拔草,丢掉,拔草,再丢掉。
薛依梧忍不住看了眼伏夏。
好吧,她来找点话题。
“你们在坑里干什么呢?”
“勘测土壤。”
“为什么?”
都末日了还要搞地质研究吗?
伏夏并不直接回答,只是说:“你知道这个坑是怎么形成的吗?”
薛依梧随口道:“陨石?”
伏夏:“没错。”
“在大概九个月前,有一场不被预测到的流星雨突然降临地球,它们在地表留下了很多坑洞,但是陨石却不知所踪,有人认为,就是这些陨石带来了病毒,制造了末日,而如果能找到这些陨石,说不定就能找到终结末日的方法。”
终结末日?
薛依梧糊涂了:“可你们不是……”
伏夏:“对啊,这是末日终结学说的观点,可我们不是,不管是激进派还是保守派,我们都更相信末日持续学说的观点,认为末日只会常态化,唯一的求生之法是建造人类安全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