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系列》 第130章 将计就计 清晨五点四十三分,城市尚未完全苏醒,天际线泛着一种介于墨蓝与鱼肚白之间的浑浊色泽。安全屋内,时间仿佛凝固在一种高度紧绷的静默里。日光灯管发出的白光经过一夜的消耗,似乎也带上了一丝疲惫的冷意,均匀地涂抹在每个人缺乏睡眠的脸上。 王铁柱还在药物作用下昏睡,胸膛规律地起伏,发出轻微的鼾声。但这暂时的平静,更像是暴风雨眼中虚假的安宁。沙发上,陈敏合衣靠着,闭目养神,但微微颤动的睫毛显示她并未沉睡。刘冰坐在角落的椅子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蒂,整个房间弥漫着一股散不去的辛辣焦油味。他盯着地面某处,眼神锐利而焦灼,像一头困在笼中的老狼,反复咀嚼着“内鬼”这两个字带来的耻辱与愤怒。 赵永南是唯一还在持续工作的人。他面前的临时工作台上摆满了各种仪器、烙铁、焊锡丝,还有那个被拆解得支离破碎的心理舒缓仪。他的眼睛布满血丝,但眼神亮得惊人,手指在键盘、镊子、示波器探头间快速移动,动作稳定而精准。他已经连续工作了近十个小时,中间只灌了两杯浓得发苦的黑咖啡。破解那个微型模块的调试接口,模拟唤醒信号,伪造回传数据……每一步都像是在拆解一颗极度精密的电子炸弹,稍有不慎,不仅会引爆它,更可能惊动暗处那双窥探的眼睛。 吕凯站在窗边,窗帘掀起一条细缝。他静静地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城市轮廓。高楼如同沉默的巨人,窗户零星亮着早起的灯光。这座他守护了多年的城市,此刻在他眼中,却像一片巨大的、布满迷雾的丛林,危机潜伏在每一个看似平静的角落。内鬼……这两个字像毒刺一样扎在他心头。他信任自己的队员,如同信任自己的手足。但现实的冰冷在于,信任不能替代证据,直觉不能掩盖漏洞。舒缓仪被精准地送到了王铁柱手上,这不是巧合,是精准的刺杀预告。问题出在哪里?装备柜?领取流程?还是……人? 他收回目光,看向房间里的众人。刘冰的急躁,陈敏的克制,赵永南的专注,还有另外两名年轻队员——小李和小张,他们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紧张和不安,目光偶尔相触,又迅速移开,彼此间弥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猜疑。怀疑的毒雾,已经开始无声地侵蚀这个紧密的团队。吕凯知道,他必须做点什么,立刻,马上。 “永南,”吕凯的声音打破了沉寂,有些沙哑,但清晰有力,“进度如何?” 赵永南抬起头,推了推滑到鼻梁的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闪烁着技术狂人特有的光芒:“比预想的顺利。调试接口激活了,固件里确实有后门,验证了我们的猜测。唤醒指令的加密算法很独特,但核心是基于目标个体的部分生物特征(比如声纹或心率变异性模式)和预设情境(时间、环境光、甚至气压变化)生成的动态密钥。不过,它接收‘执行’指令的验证相对简单,主要是匹配设备ID和一组固定的激活码。我们可以模拟出‘接收指令-执行-状态回传’的全过程信号。回传的目的地节点,我已经做了镜像和追踪准备,只要那边‘吞饵’,我们就有机会摸到它的尾巴。” “模拟王铁柱生理状态异常,有把握吗?”吕凯问。 陈敏睁开了眼睛,接话道:“我可以调配一些药物,模拟急性焦虑发作伴随短暂意识模糊的部分生理表征——心率加快,血压波动,瞳孔变化,呼吸急促。但只能维持很短时间,而且需要王铁柱本人一定程度的配合,至少不能完全对抗。镇静剂的效果也差不多要过去了。” 吕凯走到沙发边,看着王铁柱沉睡中仍紧锁的眉头。“叫醒他。我们需要和他谈谈。” 十分钟后,王铁柱在陈敏的温和呼唤和一支提神剂的帮助下,艰难地摆脱了药物带来的昏沉。他茫然地睁开眼睛,短暂的失焦后,昨夜恐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回,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身体又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王铁柱,”吕凯蹲在他面前,目光平静地直视着他惊恐的眼睛,“听着,你现在很安全。但我们遇到了一个问题。有人想通过那个舒缓仪害你,而且这个人,可能就在我们能接触到的地方。” 王铁柱的瞳孔猛地放大,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我们需要你的帮助,”吕凯的声音沉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们需要你演一场戏。一会儿,陈法医会给你用一点药,你会觉得心跳很快,喘不过气,头晕,看东西模糊,就像突然犯了急病。我们会表现出很紧张,可能会给你‘急救’,然后通过一些渠道,让外面的人知道,你‘突发急病,情况不明’。你要做的,就是尽力表现出很难受,很害怕,然后‘昏过去’。你能做到吗?” 王铁柱的嘴唇哆嗦着,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挣扎。他看看吕凯,又看看陈敏,最后目光落在那堆被拆散的舒缓仪零件上,仿佛看到了毒蛇的残骸。“他……他们知道我在这儿……他们能进来吗?我……我会死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们进不来。”吕凯斩钉截铁地说,“这里很安全。他们只能用那种远程的、阴险的手段。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把那个想害你的人,从暗处引出来。你演得越像,我们就越有可能抓住他。这也是在救你自己,彻底解决这个威胁。你不想再提心吊胆地过日子了吧?” 最后这句话击中了王铁柱。他回想起这七年东躲西藏、夜不能寐的日子,想起林浩那张苍白的脸,想起廖云那双平静无波却让他骨髓发寒的眼睛。他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虽然恐惧依旧,但多了一丝破釜沉舟的狠劲儿。“我……我干!吕队长,我听你们的!要我怎么做都行!只要能把那个疯子抓住!” “很好。”吕凯拍拍他的肩膀,站起身,“陈法医,准备吧。永南,你的‘饵’准备好就可以下了。老刘,”他转向刘冰,“内网消息,按计划放出去。范围控制在最小,措辞模糊,但要让该看到的人看到。外围的监控布控,都到位了吗?” 刘冰掐灭了烟头,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横肉紧绷:“都安排好了。以安全屋为圆心,三个街区半径内,所有能架设监控和高点观察的位置都布了我们的人。无线电侦测车在待命,永南那边信号一启动,立刻就能进行多点定位。内网的消息,我会用加密通道,发给支队长、副局长,还有指挥中心今晚的值班小组。内容就按我们商定的:‘证人王铁柱突发不明原因急症,出现心悸、晕厥、谵妄症状,已进行紧急处置,原因待查,情况暂时稳定,但需进一步观察。’” 吕凯沉吟片刻,补充道:“再加一句,‘已联系疾控和毒物检测中心,怀疑可能接触不明挥发物质,正等待检测结果。’要显得我们很重视,很困惑,正在多方排查。” 刘冰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吕凯的用意——这既能解释“急症”的突发性,又能为后续可能发现的“神经抑制剂”残留或其他毒理证据埋下伏笔,更增加了消息的可信度。“明白。” “开始吧。”吕凯下令。 安全屋内的空气瞬间被注入了一种临战前的凝滞感。陈敏从一个银色金属箱里取出预先配好的药剂,那是一种能短时间内模拟自主神经功能紊乱的药物,副作用可控。她动作娴熟地给王铁柱进行了静脉注射,低声安抚着:“会有点心慌气短,别怕,是药物正常反应,我会在旁边监测。” 赵永南重新连接好各种线缆,将那个被动了手脚的舒缓仪外壳虚掩回去,只留下关键的信号发射部分暴露在外,连接到他自制的信号发生器和模拟器上。他深吸一口气,手指在键盘上敲下最后一行指令,然后按下了回车键。 电脑屏幕上,代表信号发射的绿色波纹开始规律地跳动。几乎是同时,那个微型模块上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红色LED指示灯,微弱地闪烁了一下,然后变成了稳定的绿色。 “模拟信号已发出,模块被‘唤醒’。”赵永南声音紧绷,“正在模拟生物反馈数据……现在,注入‘执行成功’指令……指令确认。模块开始向预设匿名节点发送加密状态回传信号!” 他的手指在另一个键盘上飞快舞动,调出另一个监控界面。“我们的追踪程序已经启动,正在尝试解析和锁定信号路径……对方节点有响应!正在接收回传数据!” 安全屋外,一辆伪装成通讯维修车的无线电侦测车内,技术人员耳机里传来赵永南的声音:“信号已捕获,强度3,方位角初步估算,东南方向。开始三角定位!” 屋内,王铁柱的药物反应开始显现。他的脸色迅速涨红,额头冒出虚汗,呼吸变得急促而不规则,双手无意识地抓住沙发扶手,指节泛白。“我……我难受……心……心要跳出来了……头晕……”他的声音带着真实的痛苦和恐惧,表演与药效混合,效果逼真。 陈敏立刻上前,拿出听诊器,表情严肃地检查他的心跳和呼吸,同时向旁边的队员急促吩咐:“血压计!记录生命体征!准备吸氧!” 现场顿时“忙乱”起来。小李和小张配合着陈敏,摆出紧张抢救的姿态。刘冰走到一边,背对众人,用加密通讯器,压低了声音,但确保语调足够“急促”和“凝重”地,开始按照计划“汇报”情况。 吕凯则退到房间角落,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屋内每一个人的表情和动作。刘冰的“汇报”,陈敏的“抢救”,队员的“忙碌”,王铁柱的“痛苦”……所有细节,都在他的观察之中。他要找的,是那一丝不协调,是那种过于镇定,或是过于紧张,或是眼神中一闪而过的异样。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王铁柱的“症状”在陈敏的控制下逐渐“平复”,陷入“昏睡”。屋内的“忙乱”也渐渐平息,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但无形的网已经撒开,无形的钩已经垂入黑暗的水中。 赵永南紧盯着屏幕,额角渗出汗珠。追踪程序正在与那个狡猾的匿名节点进行一场无声的、跨越虚拟空间的捉迷藏。信号路径在不断跳转,从一个境外代理服务器跳到另一个,试图甩掉追踪。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对方很警觉,用了多层肉鸡和动态加密隧道……”赵永南喃喃自语,手指敲击键盘的速度快得几乎出现残影,“但我们的嗅探器咬住尾巴了……正在剥离伪装层……跳出来了!第一个真实IP……位于本市!正在解析物理地址……”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吕凯快步走到他身后。 “地址是……”赵永南看着屏幕上滚出的信息,愣了一下,随即飞快地调出地图进行比对,“东城区……中山路……市图书馆主楼区域!” “图书馆?”刘冰结束“汇报”,走了过来,眉头紧锁,“公共场合?对方胆子这么大?” “不,”赵永南眼睛发亮,“是公共场合,但也是最好的掩护。人流量大,监控可能存在死角,使用公共电脑或自带设备接入图书馆网络,很难追查具体使用者。而且,图书馆的电子阅览室,通常不需要严格的身份验证,或者可以用假身份登记。” “能确定具体位置吗?比如哪台电脑?”吕凯追问。 “信号在图书馆网络内部又经过了一次中转,指向公共无线网络的一个访问点,覆盖整个阅览区。无法精确到具体终端,除非对方持续在线,并且我们能在物理上接近,进行信号强度定位。”赵永南有些遗憾,但随即又道,“不过,只要确定在图书馆,我们就有机会。对方既然选择接收回传信号,很可能人就在附近,甚至还在线!现在过去,也许能堵住!” 吕凯当机立断:“老刘,你带一队人,便衣,立刻去市图书馆,控制所有出入口,特别是电子阅览室。注意,对方可能很警觉,不要大规模行动引起骚动。永南,你继续追踪,看信号有没有后续动作。陈法医,你照顾王铁柱,随时注意他的状况。小李,小张,你们守在这里,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出!” 命令迅速下达,刘冰立刻点了两名队员,抓起外套就往外冲。吕凯也准备动身,但他刚走到门口,赵永南突然喊了一声:“等等!头儿!” “怎么?” “有情况!”赵永南指着另一个屏幕,上面显示着安全屋外围几个隐蔽摄像头的画面。其中一个对准后巷的摄像头画面里,出现了一个人影。那人穿着深色连帽衫,帽子拉得很低,看不清脸,正沿着巷子快步行走,方向似乎是朝着安全屋后门附近的一个老旧配电箱。 “什么人?”吕凯心中一凛。难道对方不仅远程监控,还派了人来实地确认,甚至……补刀? 画面中,那人走到配电箱附近,左右张望了一下,突然蹲下身,似乎在地上放下了什么东西,然后迅速起身,压低头,快步拐进了另一条岔路,消失在摄像头视野之外。 “他放了什么?”吕凯盯着屏幕。 “看不清,很小,像是……一个手机?或者小型电子设备?”赵永南放大画面,但像素有限,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黑色方块状物体被放在了墙角阴影里。 “小李,小张!”吕凯立刻对两名年轻队员下令,“你们从后门出去,小心接近那个配电箱,看看地上放了什么。注意警戒,可能有危险!陈法医,你注意屋里情况。永南,继续盯着图书馆那边和所有监控!” 小李和小张神色一紧,但立刻点头,迅速检查了一下佩枪,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打开了安全屋的后门,侧身闪了出去。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秒都格外煎熬。吕凯紧紧盯着监控屏幕,看着小李和小张猫着腰,借助巷子里的杂物和阴影,谨慎地靠近那个配电箱。陈敏守在王铁柱身边,手里握着一个简易的防暴喷雾,神情警惕。赵永南则一边关注着图书馆信号的追踪情况,一边切换着安全屋周围的监控画面。 小李率先接近了那个黑色物体。他小心翼翼地用戴着手套的手,捡起了它。那确实是一个老式的、不带屏幕的简易手机,像是某种预付费的廉价一次性手机。 就在小李拿起手机的瞬间,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起来,发出嗡嗡的震动声。 小李吓了一跳,差点把手机扔掉。他稳住神,看向手机屏幕。上面没有号码,只有一条新收到的短信。 他下意识地点开。 短信内容只有一行字: “礼物喜欢吗?游戏升级了。看看你身后,证人先生。” 小李猛地抬头,看向安全屋后门的方向,又迅速环顾四周阴暗的巷子。什么也没有。但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脸色大变,对着耳麦急促地低吼:“不好!调虎离山!目标是……” 话音未落,安全屋内,异变突生! 原本躺在沙发上“昏睡”的王铁柱,身体突然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然后猛地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神不再是之前的恐惧和迷茫,而是一种诡异的、混合着痛苦和某种奇异亢奋的呆滞。他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眼球上翻,露出大片的眼白,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流出涎水。 “王铁柱!”陈敏惊呼一声,想要按住他。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但王铁柱的力气大得惊人,他猛地挣脱了陈敏,从沙发上翻滚下来,四肢着地,像野兽一样,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威胁般的嗬嗬声,然后,他歪着头,用一种极其怪异的姿势,看向了房间的某个角落——那里,是通风管道的出口。 “嗬……嗬……来了……她来了……镜子……镜子里……”他含糊不清地嘶语着,手指颤抖地指向通风口。 吕凯和屋内的其他人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通风口的百叶栅栏安静如常,只有中央空调系统发出的微弱气流声。 但赵永南面前的频谱分析仪屏幕上,一个极其微弱、但频率特征异常熟悉的波形,突然跳动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是那个极低频的声波信号!虽然极其短暂,但赵永南绝不会认错! “有信号!刚刚!就在附近!非常近!”赵永南失声叫道,猛地站起来,环顾四周,目光最终也落在了那个通风口。 难道……触发装置不止一个?那个舒缓仪只是幌子?真正的杀招,早就埋在了安全屋内部?或者,刚才那个神秘人放在配电箱旁的手机,不仅仅是分散注意力的诱饵,本身也是一个信号增强或转发器? 冷汗,瞬间浸湿了吕凯的后背。 王铁柱的异常状态只持续了不到十秒,就软软地瘫倒在地,再次陷入昏迷,但这次的昏迷,明显带着神经性的抽搐。 陈敏立刻扑上去检查他的生命体征,脸色难看:“神经异常放电!是强烈的神经性刺激症状!和之前几名死者的临终前兆有相似之处!” “叫救护车!立刻!”吕凯对着耳麦低吼,然后转向赵永南,声音冰冷如铁,“图书馆那边,让刘冰撤回来一半人!封锁这栋楼!彻底搜查!特别是通风管道和所有可能隐藏电子设备的地方!快!” 安全屋,这个他们以为绝对安全的堡垒,在敌人眼中,或许早已漏洞百出。而那个隐藏在图书馆,或者可能就在附近某个角落的操控者,正像欣赏戏剧的观众一样,冷漠地看着他们在这精心布置的“镜像”舞台上,仓惶失措。 第130章 完 喜欢谋系列请大家收藏:()谋系列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31章 信号的源头 安全屋里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浑浊的胶体,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粘滞的阻力。王铁柱被紧急送往医院,救护车的警笛声撕裂清晨的宁静,由陈敏亲自跟车押送,确保途中不再出任何纰漏。留下的,是满屋狼藉和一地未散尽的寒意,像一场无声爆炸后的废墟。 “他妈的!”刘冰一拳砸在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手背瞬间泛红。他脸色铁青,额角青筋暴起,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一种被彻底戏耍的暴怒。“就在我们眼皮子底下!在我们自认为最安全的地方!那玩意儿是什么时候、怎么装进去的?!” 他瞪着那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通风口百叶栅栏,眼神像是要把它烧穿。两名年轻队员——小李和小张,此刻脸色惨白地站在一旁,手里还拿着那个老旧的、已经关机并装入证物袋的一次性手机。手机里的那条短信,像一条冰冷的毒蛇,盘踞在每个人心头。 “礼物喜欢吗?游戏升级了。看看你身后,证人先生。” 这不是挑衅,这是宣告。宣告他们的一举一动,所谓的“将计就计”,从头到尾都在对方的注视之下,甚至计算之中。那个放在后巷配电箱旁的手机,不仅仅是分散注意力的诱饵,更像是一个充满恶意的、同步开启的开关。这边的手机被拿起,触发某种机制,通风管道里隐藏的另一个、或许更隐蔽的声波发射装置被激活,给了王铁柱最后一记致命的暗示冲击。 “是我的疏忽。”赵永南的声音嘶哑,带着深深的自责。他正蹲在通风口下方,用一个高灵敏度的探测仪仔细扫描着栅栏后的管道内部。他的眼镜片有些滑落,头发被他自己抓得凌乱。“我只扫描了屋内的电子设备信号,排查了常规的窃听、监控装置,对建筑结构本身……尤其是这种中央通风系统,没有做穿透性探测。如果是提前预埋,或者利用维护通道……理论上完全可行。” “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吕凯的声音异常平静,但这平静之下,是火山喷发前地壳挤压的沉闷回响。他站在屋子中央,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角落,天花板,墙壁,地板,仿佛要将这间安全屋的每一寸都重新解构、审视。“对方对我们的流程、对我们的安全屋设置、甚至对我们的心理,都了如指掌。内鬼的嫌疑,现在不是怀疑,是几乎可以确定。” 他顿了顿,看向刘冰:“老刘,你那边排查有进展吗?” 刘冰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眼中的怒火依旧灼人:“查了昨晚到今天凌晨所有进出过装备间、接触过那批舒缓仪的人员记录和监控。经手人一共七个,包括仓库管理员老王、内勤小孙、技术队的小赵、还有我、小李、小张,以及……”他咬了咬牙,“还有陈法医。她昨天下午领走一台做安全检测。所有人的背景和近期通讯记录,初步筛查没发现明显问题。但监控有死角,尤其是存放那批舒缓仪的货架区域,有个摄像头角度被一排柜子挡住了大概二十分钟的视野。时间……就在老王清点完数量、小赵做入库登记之后不久。” “二十分钟,足够做很多事了。”吕凯眼神一凛,“那个时间段,有谁单独进出过,或者停留在附近?” “正在调取走廊和其他角度的监控交叉比对,需要点时间。”刘冰看了一眼手表,“妈的,现在最麻烦的是,我们放出去的‘饵’,图书馆那边,还去不去?” “去!”吕凯斩钉截铁,“为什么不去?对方玩了一手漂亮的声东击西,但我们撒出去的网,未必就捞不到东西。那个信号源在市图书馆,这是目前最明确的线索。永南,追踪有结果了吗?” 赵永南已经回到了他的临时工作台前,屏幕上复杂的数据流和信号图谱不断跳动。他扶了扶眼镜,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如飞,语速很快:“信号在图书馆公共Wi-Fi网络里兜了几个圈子,最后停在一个固定IP上。这个IP对应图书馆三楼电子阅览室的第19号终端机。我调取了那台终端机的临时登录记录和网络访问日志。” 他切换屏幕,调出一份记录:“登记使用的是临时访客账号,不需要身份证,但需要手机号验证码。用的手机号是虚拟运营商的号段,查不到实名。登录时间是今天凌晨四点十七分,在线时长……八分钟。就在这八分钟里,它连接了我们伪造的‘饵’信号,接收了‘状态回传’,然后迅速清除本地缓存,注销登录。” “凌晨四点多,图书馆没开门吧?”小李忍不住插嘴。 “电子阅览室是24小时自助服务区,有独立入口,刷卡或者刷身份证就能进。”赵永南解释道,“我查了那个时间段的入口闸机刷卡记录和监控……妈的,监控又坏了。” “又坏了?”刘冰的眉头拧成了疙瘩。 “不是全坏,是那个时间段,对准电子阅览室入口和19号机附近区域的三个摄像头,存储服务器显示‘硬盘扇区错误’,刚好丢失了凌晨三点到五点之间的数据。”赵永南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和一丝无奈,“对方对图书馆的安防漏洞,甚至对我们的调查可能的方向,都预判到了。这是个高手,非常了解公共监控系统的运作模式和常见的盲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吕凯沉默了几秒,问道:“阅览室内部,还有别的监控吗?或者,有没有目击者?那个时间,应该还有人吧?” “有。阅览室是开放区域,除了19号机,当时还有另外三名读者在使用其他终端。我已经让图书馆方面协助,拿到了他们的临时访客登记信息,正在联系。”赵永南指了指另一个屏幕上的名单,“另外,我尝试恢复了一部分被删除的缓存日志碎片,发现那个连接者在访问19号机之前,还用同一个虚拟手机号,在图书馆一楼的公共检索电脑上,短暂登录过一个境外加密邮箱。但邮箱是临时注册的,用完即弃,没留下有价值的内容。” “检索电脑附近有监控吗?” “有,而且没坏。”赵永南调出一段黑白监控画面,时间显示是凌晨四点零五分。画面中,一个穿着深色连帽衫、身材中等偏瘦的人影走到一台公共检索电脑前,坐下,操作了大约两分钟,然后起身离开。整个过程,人影都微微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只能从略显纤细的骨架和走路的姿态,隐约判断可能是个女性,或者身材偏瘦的男性。人影离开的方向,是通往三楼电子阅览室的楼梯。 “同一个人。”吕凯盯着画面,虽然面目模糊,但那种刻意的低调和隐藏,与后巷那个放置手机的身影,有种说不出的相似感。“永南,把这个身影的体态特征,和之前我们能找到的所有涉及廖云的公开或非公开影像资料,包括咨询中心附近的、她住所附近的、案发时间段可能出现在相关地点附近的,全部做一次高精度比对。尤其是步态分析。” “已经在做了,头儿。但这需要时间,而且对方很可能故意改变了步态习惯。”赵永南点头,手指在键盘上敲下几个指令,启动了后台比对程序。 这时,刘冰的手机震动起来。他接通,听了片刻,脸色变得更加阴沉。“好,我知道了,控制现场,我马上到。” 他挂断电话,看向吕凯:“图书馆那边,我们的人到了,封锁了电子阅览室。管理方很配合。技术人员正在勘查19号机。另外,联系上了当时在阅览室的一名读者,是个准备考研的学生,就坐在斜对面的21号机。他说对那个用19号机的人有点印象,因为那个人一直戴着帽子和口罩,而且操作时间很短,离开时……好像把椅子往里推得很整齐。” “推椅子?”吕凯眼神一凝。这个细节…… “对,那学生说觉得有点怪,因为很多人用完就走,椅子随便一拉,很少有人特意推回去摆正。他说那人动作很自然,像是习惯。”刘冰补充道,“我问了是不是左手推的,他说没太注意,但好像……是左手。” 左手习惯。廖云是左撇子。咨询室里,她习惯将椅子轻轻推回桌下。 线索的碎片,正在一片片靠拢,虽然每一片都模糊不清,但指向性越来越强。 “走,去图书馆。”吕凯抓起外套,“老刘,你留在这里,继续内部排查,那二十分钟的监控死角,给我一寸一寸地挖!联系所有可能相关人员,单独问话,交叉印证。另外,医院那边,加派人手,王铁柱的病房要绝对安全,陈法医一个人不够。通知技术队,对这间安全屋进行彻底的地毯式搜查,特别是通风管道和所有可能藏匿微型设备的结构缝隙,挖地三尺也要给我找出来!” “明白!”刘冰重重点头,眼中重新燃起狩猎般的凶光。内鬼就像扎进肉里的毒刺,不拔出来,寝食难安。 吕凯带着赵永南和小李,驱车赶往市图书馆。清晨的街道车流渐渐增多,城市开始苏醒,但车内的气氛却异常凝重。赵永南抱着他的笔记本电脑,还在不断分析着数据,屏幕的光映在他严肃的脸上。 “头儿,”赵永南突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图书馆那个信号,虽然跳转了很多次,但初始接入点,我追溯到了一个离图书馆不到五百米的街边公共Wi-Fi热点。那个热点的覆盖范围,也包括……廖云心理咨询中心所在的写字楼。” 吕凯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又是那个热点……” “嗯,和之前四起案子‘心跳’信号的汇聚点,是同一个公共Wi-Fi网络。这绝不可能只是巧合。”赵永南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闪着光,“而且,我分析了那个信号连接我们‘饵’时的数据包特征,虽然加密方式有变化,但底层的握手协议和错误重传模式,和之前案件中截获的‘心跳’信号,有超过百分之八十的相似度。这就像是同一个程序员写的不同软件,代码风格和习惯很难完全改变。” “技术指纹。”吕凯吐出四个字。 “对,可以这么理解。虽然对方极力伪装,但一些深层的、无意识的编码习惯或者硬件驱动层面的特征,会留下独特的‘指纹’。”赵永南肯定道,“这个在图书馆发出指令的信号源,和之前遥控杀害四名受害者的信号源,极大概率来自同一个操控者,或者至少,使用了同一套核心的操控工具和手法。”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车子一个转弯,市图书馆庄重的仿古建筑轮廓出现在前方。门口已经拉起了警戒带,几名穿着便衣的队员在附近值守,引来一些早起的市民和晨练者好奇的驻足张望。 吕凯停好车,快步走进图书馆。清晨的图书馆很安静,只有零星几个早来的读者和工作人员,空气中弥漫着纸张和陈旧木料的味道。三楼电子阅览室门口,更多的队员守在那里,技术队的人已经带着设备在里面忙碌。 “吕队。”负责现场的技术队负责人迎上来,是个四十多岁、面容精干的男人,姓胡,“19号机已经做了初步取证,机身表面很干净,戴手套操作的,没留下明显指纹。我们提取了键盘键帽缝隙和鼠标上的微量皮屑,已经送回去做DNA比对了,不过别抱太大希望,这种公共设备,污染严重。” “机器本身呢?有没有被动手脚?比如加装硬件?”吕凯问。 “检查过了,机箱封条完好,内部硬件没有发现额外加装物。对方应该是纯粹利用这台机器的网络连接功能。”胡队长说,“不过,我们在机器旁边这个废纸篓里,发现了这个。”他递过一个证物袋,里面是一团被揉皱的湿纸巾,还带着淡淡的酒精气味。 “消毒湿巾?”小李凑过来看。 “对,很常见的含酒精消毒湿巾。图书馆免费提供的就放在每排电脑桌的尽头。”胡队长指了指不远处一个金属盒子,“我们问过管理员,这种湿巾消耗很快,尤其是最近,很多人用电脑前后都会擦一下。但这张……扔在19号机旁边的废纸篓最上面,可能是使用者用过的。已经送检,看能不能提取到生物检材,不过被酒精擦过,又被揉成一团,希望不大。” 吕凯点点头,目光扫过阅览室。整齐排列的电脑,安静的氛围,怎么看都只是一个普通的学习场所。但就在这里,凌晨时分,有人冷静地连接网络,向一个身处严密保护下的证人,发出了可能致命的指令。然后,用一张湿巾抹去可能的痕迹,将椅子推回原位,如同一个最守规矩的读者,悄然离开。 “那个目击学生呢?”吕凯问。 “在隔壁的休息室,小张陪着。”胡队长指了指旁边一个房间。 吕凯走进休息室。一个戴着黑框眼镜、面色有些苍白的年轻男生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热水,显得有些紧张。旁边坐着一名便衣女警,正在温和地和他说话。 “同学,别紧张,我们是警察,只是找你了解一下情况。”吕凯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在男生对面坐下,“听说你今早也在电子阅览室学习?” “是、是的,警察同志。”男生推了推眼镜,“我准备考研,每天都来,这里安静。我一般是早上四点半左右到,占个位置。” “今天凌晨四点十七分到二十五分左右,你注意到在你斜对面,19号机使用的那个人了吗?”吕凯问。 男生想了想,点头:“有印象。因为那时候阅览室人很少,就三四个人吧。那个人穿着灰色的连帽衫,帽子戴在头上,还戴着口罩,捂得挺严实。他……不对,应该是她?走路挺轻的,个子不算高,有点瘦。她坐在那里,开机,操作了大概……五六分钟?反正时间很短,然后就把机器关了,站起来……” 男生努力回忆着:“她站起来后,好像……好像随手把椅子往里推了一下,推得挺整齐的。我当时还觉得这人挺有素质。然后她就低着头出去了,我没看清脸。” “她是用哪只手推的椅子,还有操作鼠标,有印象吗?” “推椅子……”男生皱着眉头,“好像是左手?还是右手?我真没注意……鼠标的话,她用的是右手吧?大部分人都是右手用鼠标啊。” “她离开的时候,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举动?比如扔了什么东西?或者接了电话?” 男生摇头:“没有,直接就走出去了,很快。哦对了……”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她出去后大概一两分钟吧,我好像听到外面走廊有很轻的‘咔哒’声,像是打火机的声音?很轻,一下就没了。我没在意,可能是保洁阿姨或者别的读者吧。” 打火机?吕凯眼神微动。廖云抽烟吗?记忆中,她身上从来没有烟味,咨询室里也绝无烟具。但如果是刻意伪装的声音呢? “谢谢你,同学。如果想起什么细节,随时联系我们。”吕凯示意旁边的女警留下联系方式,然后起身离开了休息室。 他走回电子阅览室,赵永南正蹲在19号机旁边的废纸篓前,用镊子小心地拨弄着里面的其他垃圾:几团用过的面巾纸,两张废掉的打印纸,一个空了的矿泉水瓶。 “胡队,”吕凯叫来技术负责人,“图书馆的垃圾,一般是多久清理一次?” “电子阅览室是重点保洁区域,早晚各彻底清理一次。早上一般是开馆后,也就是八点左右。晚上是闭馆后,十一点左右。”胡队长回答。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也就是说,凌晨四点到现在,这个废纸篓里的垃圾,是昨晚闭馆后到今天早上,新产生的。”吕凯看着那个废纸篓,“除了那张湿巾,其他垃圾,也全部带回去,仔细检查。尤其是那个矿泉水瓶,看能不能提到指纹或者DNA。另外,查一下图书馆内部和周边所有垃圾桶,看看有没有被丢弃的帽子、口罩或者手套之类的东西。” “是!” “还有,”吕凯走到窗边,看向图书馆后面的小巷和相邻的建筑,“调取图书馆周边所有道路、商铺、其他建筑的监控,时间范围从昨晚十一点闭馆后到今天早上七点开馆前。重点是所有能拍到图书馆各出入口、以及附近巷道的人员和车辆。那个用19号机的人,不可能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 胡队长立刻安排人手去办。 赵永南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吕凯身边,低声道:“头儿,我刚才试着用那台19号机,模拟了一下那个虚拟手机号登录Wi-Fi和临时访客系统的过程。发现一个问题。” “说。” “图书馆的公共Wi-Fi和电子阅览室的访客系统,虽然理论上都需要手机验证码,但系统有个小漏洞——或者说是为了方便读者留的‘后门’。”赵永南推了推眼镜,“如果读者的手机恰好没电或者没信号,可以到前台,凭身份证登记,由工作人员手动发放一个临时的、一次性的账号密码纸条,用这个也能登录Wi-Fi和访客系统。这个纸条是打印的,上面只有账号和密码,没有其他身份信息。而且,登记用的身份证……可以是任何人的,工作人员一般不仔细核对照片,尤其是大晚上或者清晨人少的时候。” 吕凯立刻明白了:“所以,那个人可能根本没有用那个虚拟手机号接收验证码,而是用了另一张真实的、但未必是他自己的身份证,去前台要了一个临时账号纸条。然后,用这个纸条上的账号,登录了19号机。那张用过的湿巾,可能就是为了擦掉纸条上可能留下的指纹,然后揉皱扔掉。至于她自己的指纹,可能戴了手套,或者用了那张湿巾擦拭。” “很有可能。”赵永南点头,“如果是这样,我们查那个虚拟手机号,就完全走入了死胡同。真正需要查的,是今天凌晨四点前后,图书馆前台的工作人员,以及可能被使用的他人身份证。还有,图书馆入口闸机的刷卡记录,虽然监控坏了,但刷卡记录数据库应该还在,可以查那个时间段有哪些身份证刷进来过,再和前台发放的临时账号记录交叉比对。” “立刻去查!”吕凯命令道,同时心中那股寒意更甚。对手的谨慎和反侦察能力,超乎想象。每一步都留下了线索,但每一条线索,都像是故意布置的、通往更深迷雾的岔路。 就在这时,吕凯的手机震动起来,是刘冰打来的。 “老吕,”刘冰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和一丝怪异,“内部排查有发现。监控死角那二十分钟,进出装备间附近区域的人,除了已知的那几个,还有一个人……他的行踪,解释不清楚。” “谁?” “陈法医。”刘冰的声音顿了顿,似乎有些艰难,“技术队的小赵回忆说,他做完入库登记离开时,在拐角好像瞥见陈法医从装备间那个方向过来,但陈法医自己说,她那段时间一直在法医中心办公室整理报告,有监控为证。办公室的监控显示她确实在,但……从法医中心办公室到装备间,有一条备用通道,没有监控。走那条通道,时间上……完全来得及。” 吕凯握着手机,站在图书馆清晨空旷的走廊里,窗外渐渐明亮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陈敏?那个冷静、专业、并肩作战多年的陈法医? “知道了。”吕凯的声音听不出情绪,“继续查,不要惊动任何人。包括陈法医。医院那边,加派我们绝对信得过的人手。我处理完这边,马上回去。” 挂断电话,吕凯看着窗外开始喧嚣起来的城市街道,眼神深不见底。 喜欢谋系列请大家收藏:()谋系列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32章 阅览室的影子 图书馆清晨特有的寂静被彻底打破了。穿着制服的警员和技术人员在电子阅览室里忙碌,警戒线外,几名早起的读者和图书馆工作人员聚在一起,不安地低声交谈,目光不时瞟向那扇封闭的玻璃门。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灰尘味、旧书气息,以及一种无形的、绷紧的张力。 吕凯站在阅览室门口,没有立刻进去。他需要一点距离,需要从刚才刘冰电话带来的冲击中抽离出来,用更冰冷的理性覆盖住那一瞬间涌起的、复杂的寒意。陈敏?那个在解剖台前一丝不苟、在案情分析会上条理清晰、在无数个深夜陪着他们一起啃硬骨头的陈敏?他闭了闭眼,将那个穿着白大褂、眼神专注的女法医形象暂时压到心底。现在,证据,只有证据。任何先入为主的情绪,都可能蒙蔽眼睛。 “头儿,”小李从休息室那边快步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证物袋,里面装着几张打印出来的A4纸,“这是前台工作人员提供的,今天凌晨三点到六点之间,通过刷身份证进入自助阅览区的人员记录。还有,这是他们发放临时访客账号的手写登记本复印件,时间范围是昨晚闭馆后到今天早上。” 吕凯接过,快速浏览。身份证刷卡记录显示,在那个时间段,一共有五个人进入。其中三个是图书馆的常客,有学生,有附近准备职业考试的社会青年,身份信息核对无误。另外两个,登记的身份证号码和姓名,经赵永南初步在系统内核对,一个显示“查无此人”,另一个,对应的身份证持有人是一位七十多岁、常年卧床的老太太,根本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就是这两个假证,或者冒用的。”小李指着那两个记录,“用假证这个,进入时间是凌晨三点四十二分,离开时间没有记录,可能从其他出口走了,或者……根本没刷身份证离开。用老太太身份证这个,进入时间是四点零五分,离开时间是四点三十三分。和那个学生目击的时间,以及永南哥追踪到的信号活动时间,基本吻合。” “手写登记本呢?”吕凯看向另一份材料。 “登记本上,今天凌晨只有一条记录,时间是四点零七分,登记姓名‘王强’,身份证号是那个查无此人的假号,前台值班员小张回忆,是个戴帽子口罩、声音有点闷的年轻人,说是手机没电了,要临时账号。小张没多想,就按流程给了账号密码纸条。这个‘王强’,离开时没有归还纸条的记录。”小李语速很快,“关键是,小张说,那个人递过来的身份证,他扫了一眼,照片有点模糊,但看起来就是个普通年轻人样子,他忙着打瞌睡,就没仔细核对是不是本人。现在回想,那人一直低着头,帽子压得很低,根本看不清脸。” 四点零七分登记,四点零五分刷卡进入……时间几乎重叠。看来,对方是先用冒用的身份证刷卡进入图书馆,然后立刻去前台,用另一个准备好的假身份信息,索要了临时账号。这样一来,即使警方查到刷卡记录,追踪到那个被冒用的老太太那里,线索也会断掉。而临时账号用的是另一个假名,同样无从查起。至于那张写着账号密码的纸条,很可能在使用后,就被那张消毒湿巾擦掉指纹,揉碎扔掉了。 “很谨慎。”吕凯低声说,目光再次投向19号机。那台普通的电脑,此刻就像是一个沉默的、充满恶意的坐标点。“那个学生说的‘咔哒’声,有进一步发现吗?” “胡队带人去查了。”小李回答,“图书馆的保洁阿姨说,她早上五点半左右开始打扫三楼,没看到异常。我们也检查了走廊和附近区域的垃圾桶,没发现可疑物品。不过,在通往安全通道的楼梯间门口,地面上发现了一点很新的烟灰,牌子是比较少见的进口女士烟。但楼梯间没有监控,不能确定是谁留下的,也不一定和案子有关。” 女士烟?吕凯想起廖云。资料显示她不吸烟,至少公开场合和所有认识她的人印象中如此。但一个心思如此缜密、善于伪装的人,私下有没有抽烟的习惯,很难说。或者,这又是一个干扰项? 这时,赵永南从阅览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证物袋,里面装着几根极短的、深棕色的纤维。“吕队,在19号机的键盘‘F5’键和旁边‘F6’键的缝隙里,提取到几根不属于这台机器日常清洁范围的纤维,颜色和质地,有点像……连帽衫内衬常见的抓绒材质。已经送去和图书馆提供的公用耳机衬套材质做比对,初步看不一样。” “能确定颜色吗?” “深棕色,或者深灰色,光线问题有点难区分。但肯定不是黑色。”赵永南仔细看着证物袋,“另外,我尝试恢复阅览室入口闸机那个时段的日志底层数据,虽然监控视频坏了,但闸机的开门记录和身份证读取记录是分开存储的。发现一个情况:那个冒用老太太身份证的刷卡记录,在同一时间,触发了两次开门信号,间隔不到0.5秒。”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两次?”吕凯皱眉。 “对,就像是一个人刷卡进去后,门还没完全关上,后面又紧跟着有人快速闪了进去。”赵永南解释,“这种情况偶尔会发生,比如两个人前后脚紧挨着进去。但那个时间段,根据前台小张和其他进入者的回忆,并没有人提到是两个人一起。而且,如果是两个人,为什么只刷了一次卡?除非……” “除非后面那个人动作极快,紧贴着前面的人,蹭了进去。而前面那个刷卡的人,可能对此并不知情,甚至可能根本没察觉。”吕凯接道,眼神锐利起来,“那个目击学生只说看到一个人,穿着连帽衫,捂得严实。但如果后面跟着一个同样装扮、动作轻快、甚至刻意隐藏存在感的人呢?在那种昏暗的光线下,注意力集中在电脑屏幕上,很可能忽略。” “如果是这样,那操作19号机的,和真正发出信号指令的,可能不是同一个人?”小李倒吸一口凉气,“还有个同伙?或者,是故布疑阵?” “不确定。但至少说明,我们对‘一个人作案’的假设,可能需要重新考虑。”吕凯感觉案情像滚雪球,越滚越大,牵扯出的疑点也越来越多。“那声‘咔哒’,也许不是打火机,而是某种轻微的电子设备开合声,或者……是安全通道门轻微闭合的声音?” “我让技术组重点检查了安全通道的门轴和锁舌,”胡队长也从里面走出来,接过话头,“门轴有点锈,开关声音不小,如果是那扇门,声音应该比较明显。但楼梯间通往楼下和天台的门,都是老式的弹簧锁,闭合时的确会有一声轻微的‘咔哒’。不过,这种声音很常见,很难作为直接证据。” “天台?”吕凯抬头看了看天花板。 “查过了,天台上锁了,锁是完好的,积灰很厚,没有近期开启的痕迹。”胡队长摇头,“而且从天台离开的风险太大,容易被发现。如果真有人从楼梯间离开,更可能走一楼的后门或者侧门。那边监控倒是好的,但只拍到空荡荡的走廊,在那个时间段,没有人从楼梯间出来。” 也就是说,人进了楼梯间,然后……消失了?或者,根本就没离开,而是以另一种方式藏匿或离开了图书馆? 吕凯感到一阵头痛。对手不仅技术高超,心思缜密,对环境的利用和把控也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图书馆,这个充满知识、看似开放透明的公共场所,在某些时刻,竟能成为绝佳的犯罪掩护和逃脱通道。 “扩大搜索范围。”吕凯下令,“图书馆所有非公共区域,储物间、设备间、通风管道、清洁工具存放点,全部彻底搜查一遍。还有,联系图书馆方面,调取最近一周,尤其是昨晚到今天凌晨,所有工作人员的排班表和打卡记录,特别是负责夜间巡逻和清洁的。另外,查一下图书馆的建筑结构图,看看有没有我们不知道的隐蔽通道或者老旧出口。” “是!”胡队长和小李立刻分头去安排。 赵永南没有离开,他凑近吕凯,压低声音:“头儿,刘队那边……” 吕凯看了他一眼,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这里相对安静。“他说,陈法医在装备间附近出现的时间,和她自己的说法对不上。有一条没有监控的备用通道。” 赵永南的嘴唇抿紧了,镜片后的眼睛瞪大了些,闪过一丝难以置信,但很快被凝重取代。“陈法医她……会不会是去检查设备?或者,她发现了什么异常,自己去查看?” “都有可能。但问题的关键是,她没有主动说明。”吕凯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疲惫的沙哑,“在现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一点隐瞒,都可能被放大。老刘已经在暗中核实,包括她办公室的监控,看能不能找到她离开的确切时间点,以及……她有没有携带什么东西进出。” 赵永南沉默了几秒,忽然说:“头儿,你还记得之前分析那个‘舒缓仪’里的触发模块吗?工艺非常精良,微型化程度很高,不是一般小作坊能做出来的。需要专业的设备和技术。陈法医……她是法医,但也是技术专家,她的实验室里,有类似的精密仪器。而且,她对电子物证鉴定也有涉猎。” “我知道。”吕凯打断他,目光看向窗外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永南,在证据确凿之前,不要做任何有罪推定。尤其是对我们自己人。但……必要的警惕,不能少。医院那边,王铁柱的情况怎么样?” “陈法医跟车去的,路上传回消息,生命体征暂时稳定,但神经性症状明显,还在昏迷中,脑电图显示异常放电。医院已经组织了神经内科和精神病学专家会诊。”赵永南回答,“另外,刘队加派了人手,都是他亲自挑的,绝对可靠,把病房守得铁桶一样。” “嗯。”吕凯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王铁柱是重要证人,也是目前最直接的受害者(未遂),他绝不能出事。而陈敏……如果她真的有问题,那医院那边,她亲自跟车,会不会……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这个念头让他心底发寒。但他强迫自己冷静。陈敏如果有问题,在跟车途中,在只有她和司机、以及一名担架员的情况下,她有的是机会对王铁柱做手脚,但她没有,反而第一时间通知了医院准备抢救。这似乎又不符合“内鬼”的行为逻辑。除非,她另有目的,或者,王铁柱的遇袭本身就在计划之中,目的已经达到——扰乱警方视线,制造内部猜疑? 思绪纷乱如麻。吕凯深吸一口气,将注意力拉回眼前的图书馆。“你继续在这里盯着,配合技术队做全面取证。重点查那两张假身份证的源头,还有,查一下最近有没有类似的身份证冒用或丢失报案。我去一趟法医中心。” “头儿,你要去……”赵永南有些担心。 “有些事,需要当面问问。”吕凯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向楼梯。他的背影在清晨图书馆略显昏暗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挺拔,也格外沉重。 驱车前往市局法医中心的路上,吕凯的思绪并没有停止。陈敏的专业能力毋庸置疑,她的冷静和理性,是专案组重要的支柱。她如果背叛……动机是什么?钱?胁迫?还是某种更深层次、更难以理解的原因?他回忆着与陈敏共事的点滴,试图找出任何不合常理的细节,但脑海中浮现的,更多的是她专注工作的侧脸,是她面对复杂尸检报告时条分缕析的冷静,是她偶尔流露出的、对受害者及其家属的细微同情。 不,光靠想没有用。他需要证据,需要面对面的观察和判断。 法医中心大楼笼罩在清晨的微光中,安静得有些肃穆。吕凯停好车,径直走向陈敏的办公室。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他敲了敲门,里面传来陈敏平静的声音:“请进。” 推门进去,陈敏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开着几份文件,但她并没有在看,而是微微侧着头,看着电脑屏幕上定格的画面——那是图书馆电子阅览室入口的监控截图,时间显示是凌晨四点零五分,那个穿着连帽衫的模糊身影正刷身份证进入。 她似乎对吕凯的到来并不意外,只是转过头,脸上带着惯常的、略显苍白的平静,但眼底深处,有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疲惫和血丝。 “吕队,图书馆那边有进展了?”她问,声音有些沙哑,像是熬夜后的状态。 “有一些发现,还在查。”吕凯走到她办公桌对面,没有坐下,目光落在她的电脑屏幕上,“你怎么在看这个?” “刘队把相关的监控片段和资料也发了一份给我,让我从行为分析角度看看。”陈敏很自然地回答,移动鼠标,将画面放大到那个身影的手部区域,虽然模糊,但能看到手指按在闸机感应区上的动作。“我在看这个人的姿态和动作细节。另外,我对比了之前几起案发现场周边,能收集到的所有模糊影像里可疑人物的步态和体型特征。” “有发现吗?” “有一点。”陈敏切换了几张图片,都是不同地点、不同时间截取的,人影都同样模糊,但轮廓有相似之处。“你看,虽然穿着不同,遮掩方式不同,但肩膀的倾斜角度,头部习惯性微低的幅度,还有走路时重心微微靠前的姿态,有很高的相似性。尤其是这个,”她点开另一段视频,是之前某个案发现场附近便利店拍到的,一个戴鸭舌帽的人快速走过的背影,“虽然这段视频里人胖一点,但走路的韵律,跨步的间距,几乎一致。我怀疑,这个人可能使用了内增高的鞋垫或者改变肩部轮廓的填充物来伪装体型,但一些根深蒂固的、无意识的动作习惯,很难完全改变。” 她的分析专业而冷静,指向明确。吕凯静静地听着,观察着她的表情和眼神。没有躲闪,没有紧张,只有专注和工作时的投入。 “另外,”陈敏顿了顿,看向吕凯,“刘队应该跟你说了吧?关于昨天下午,我去装备间附近的事。” 她直接挑明了。吕凯心里微微一动,脸上不动声色:“嗯,老刘提了一句。说小赵好像看见你了,但你办公室监控显示你在。” “是,我是在办公室。”陈敏点头,语气依旧平静,“但我中间离开过大概十五分钟。走的就是那条没有监控的备用通道。我去了一趟地下二楼的旧档案室。” “旧档案室?”这个回答有些出乎吕凯的意料。法医中心大楼地下二楼,确实有一个存放多年未处理完的疑难物证和部分陈年案卷副本的旧档案室,平时很少有人去。 “对。”陈敏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密封的证物袋,里面是一本看起来很陈旧的、塑料封皮的笔记本。“前几天,我在复核柳征案的一些毒理数据时,想起几年前经手过的一起疑似神经毒素致死的旧案,当时因为检测手段有限,有些疑问没解决。我就想去找找当年的原始记录和留样的档案编号。那本旧案卷,按照索引,应该移交到地下二楼的特定区域了。我昨天下午想起来,就顺路过去找了一下。那条备用通道,是去地下二楼最近的路。”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她将证物袋推到吕凯面前。吕凯看到笔记本扉页上,确实有手写的案卷编号和日期,是五年前的一起食物中毒死亡事件,最终以意外结案。里面夹着一些泛黄的检验单复印件。 “找到你要的东西了?”吕凯问,目光没有离开陈敏的眼睛。 “找到了。对比了一下,当年怀疑的几种生物碱,和柳征使用的神经抑制剂,在化学结构上有某种同源性。这或许能解释为什么柳征能‘改进’那种酶的配方。当然,这只是个初步联想,还需要进一步验证,所以我还没写进报告。”陈敏回答得有理有据,甚至主动提供了调查方向。“我从档案室回来的时候,可能正好路过装备间附近那条走廊,被小赵看见了。我急着回办公室整理思路,没太注意周围。” 她的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时间、地点、动机、甚至后续的联想,都串联了起来。而且,她主动提供了物证——那本旧笔记本,上面的灰尘和归档痕迹,不像临时伪造的。 “为什么不跟老刘说清楚?”吕凯问。 陈敏沉默了一下,嘴角微微向下撇了撇,那是一个带着点自嘲和无奈的表情。“刘队当时电话里问我在哪,我说在办公室。他语气很急,我也在忙手头的事,就没多想。后来他派人来调我办公室的监控,我才知道可能引起了误会。我本来想找他解释,但他忙着安全屋那边的事,脸色很难看。我想,等你们回来,一起说清楚更好。毕竟,”她抬眼看向吕凯,眼神清澈坦荡,“在这种时候,任何不必要的私下接触,都可能引来更多猜疑。我相信流程,也相信证据。” 她说得滴水不漏。吕凯深深地看着她,试图从那张平静的、略显疲惫的脸上,看出一丝一毫的伪装或破绽。但没有。陈敏就像她解剖时一样,稳定,精确,不带多余情绪。 是她的心理素质太强,伪装得天衣无缝?还是……她真的只是去了一趟旧档案室,巧合地被卷入嫌疑? “那个旧档案室,有监控吗?或者,有其他人看到你吗?”吕凯问。 陈敏摇头:“没有监控。那里平时基本没人去。管理员老周昨天请假了。所以,没有直接的人证。”她顿了顿,补充道,“不过,我下去的时候,在楼梯口遇到了后勤的李师傅,他正推着一车报废的办公用品去仓库,还跟我打了招呼。大概……是下午三点四十分左右?你可以问问他。” 时间点也对得上。吕凯记下了李师傅这个名字。 “我知道了。”吕凯点点头,语气缓和了一些,“最近事情多,大家压力都大,老刘也是着急,你别往心里去。这个旧案关联的线索,你整理一下,写个简要说明。王铁柱那边,医院有消息随时通知我。” “好。”陈敏应下,重新将目光投向电脑屏幕,继续研究那段监控视频。她的侧影在台灯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单薄,但脊背挺得笔直。 吕凯转身离开了陈敏的办公室。走到走廊上,他摸出手机,拨通了刘冰的电话。 “老刘,查一下昨天下午三点半到四点,法医中心后勤的李师傅,是不是在楼里运送报废物资。顺便,核实一下陈敏说的旧档案室和那本五年前的案卷。” 电话那头,刘冰似乎愣了一下,随即道:“好,我马上查。你……见过她了?” “嗯。她的解释听起来没问题,有物证,也有潜在人证。但还需要核实。”吕凯顿了顿,“安全屋和王铁柱那边,是重中之重。内部的排查要细致,但也要注意方式,别寒了兄弟们的心。” “我明白。”刘冰的声音低沉,“我会把握分寸。图书馆那边呢?” “还在查,线索很碎,对手很狡猾。有消息我再通知你。”挂断电话,吕凯站在空旷的走廊里,深深吐出一口浊气。 陈敏的解释,暂时消除了最大的疑点。但不知为什么,他心头那根紧绷的弦,并没有完全放松。或许是因为这个案子本身太过诡异,或许是因为对手总能抢先一步,或许是因为……他总觉得,陈敏刚才的表现,过于完美了。那种坦荡,那种主动,那种对细节的精准把控,甚至包括那恰到好处的一丝疲惫和无奈,都像是精心计算过的反应。 是职业病导致的过度猜疑,还是危险临近的直觉? 他摇摇头,将这些纷乱的思绪压下。现在,他需要回到图书馆,回到那些冰冷的线索和模糊的影像中去。无论对手是谁,藏在何处,他都必须把“他”或“她”,从阴影里拽出来。 而在他身后,陈敏办公室的门轻轻关上。门内,陈敏依旧坐在电脑前,屏幕上定格着那个连帽衫的身影。她伸出手指,无意识地、极其轻微地,在屏幕中那个身影的肩膀位置,划过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弧线。然后,她关掉了图片,打开了一份新的文档,标题是:《关于五年前XX案与当前案件疑似神经毒素同源性分析的初步报告》。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发出规律而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喜欢谋系列请大家收藏:()谋系列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33章 习惯的破绽 市局,物证鉴定中心,影像分析室。 灯光被调到最暗,只有前方三块并排的液晶屏幕散发着幽蓝的光。陈敏独自坐在操作台前,身上披着一件白色的实验室外套,在屏幕光的映照下,她的脸显得比平日更加苍白,眼下的淡青色显示出缺乏睡眠的痕迹。她没有开主灯,似乎这种昏暗更能让她集中注意力。 屏幕上,是来自市图书馆不同角度的监控录像片段,被她以慢速、逐帧的方式反复播放。左侧屏幕是电子阅览室入口的闸机监控,中间是阅览室内几个广角摄像头拼接成的全景,右侧则是19号机附近一个相对清晰的固定镜头画面。时间戳在右下角跳动,凝固在凌晨四点零五分到四点四十分之间。 她已经在这里看了将近三个小时。眼睛干涩发痛,但她只是偶尔眨眨眼,滴一点人工泪液,然后继续。右手握着鼠标,左手无意识地抵着下巴,指尖微微陷入脸颊。这个姿势她保持了很久。 画面中,那个穿着深色连帽衫、戴着帽子和口罩的身影,再次出现在入口闸机前。身形略显瘦削,但无法判断性别。动作流畅地刷卡,闸机打开,人影一闪而入。陈敏将播放速度调到最慢,一帧一帧地向前推进。进入的瞬间,人影的肩膀似乎有一个极其轻微的、向左侧倾斜的动作,很自然,像是习惯性地避让并不存在的障碍。然后,人影低着头,快速穿过阅览室门口的借阅区,走向电子阅览区。 中间屏幕的全景画面里,人影沿着靠墙的过道,不紧不慢地走向19号机所在的角落。步态平稳,但步幅比一般男性略小,重心似乎稍稍靠前。陈敏的目光紧紧跟随,注意到人影在路过一个垃圾桶时,脚步有不到半秒的凝滞,头部向垃圾桶方向偏转了可能只有几度,随即恢复正常,继续前进。是随意一瞥,还是确认什么? 人影在19号机前坐下。这个镜头相对清晰一些,但因为角度和距离,只能看到背影和侧后方的局部。人影坐下后,似乎整理了一下衣服下摆,然后伸出手,握住了鼠标。 陈敏的呼吸微微一顿。她将右侧19号机附近的画面放到最大,调整对比度和锐度。那只握着鼠标的手,包裹在深色袖口里,看不太清具体细节,但能看到手指按压在鼠标上的轮廓。 是右手。 陈敏没有立刻做出判断。她切换到阅览室内另一个角度的摄像头,这个摄像头在19号机的斜后方稍远位置,画质更差,但能看到操作者另一只手的部分动作。人影似乎在操作键盘,左手在键盘左侧区域偶尔敲击,右手始终握着鼠标。 “左撇子……”陈敏低声自语,但语气并不确定。很多人是混合用手习惯,比如用右手写字但用左手鼠标,或者反过来。仅凭一个模糊画面中的鼠标使用,不能断定。 她将注意力从手上移开,开始观察更细微的部分。人影坐下后,身体姿态放松,背部微微弓起,头部前倾,视线专注于屏幕。这个姿势保持了二十多分钟,期间只有手指敲击键盘和移动鼠标的微小动作。然后,人影似乎完成了操作,身体向后靠了靠,短暂地静止了几秒钟。 接着,人影开始清理现场。先是拿起那张放在键盘旁边的消毒湿巾——湿巾是图书馆提供的,每个机位旁都有盒子——仔细地擦拭键盘、鼠标、显示器边缘。动作不慌不忙,很有条理。擦拭完毕后,人影将用过的湿巾仔细地折叠起来,揉成一团,握在手心。 然后,人影站起身。 就在起身的瞬间,陈敏按下了暂停键。 画面定格在人影半起身的状态,一只手(右手)撑着桌面,另一只手(拿着湿巾的左手)自然垂在身侧,身体重心正在转移。陈敏的目光,却落在了那把椅子上。 这是一把图书馆常见的、带滚轮的办公椅。人影起身时,椅子因为反作用力向后滑动了一点。在人影完全站直,准备转身离开时,他的左手(拿着湿巾的手)看似随意地、极其自然地往旁边一搭,正好搭在了椅子的扶手上。然后,手掌微微发力,将椅子向前推了推,椅子的滚轮在地板上滑动,准确地、轻轻地滑回了电脑桌下方的空当,与桌沿齐平。 这个动作非常流畅,一气呵成,几乎像是无意识的习惯动作。就像很多人离开座位时,会随手把椅子推回去一样。 但陈敏的瞳孔,却微微收缩了一下。 她立刻切换到另一段视频。这是几天前,吕凯第一次去“聆心”心理咨询中心,与廖云会面时,咨询室内的监控录像(经过当事人同意,且为调查需要调取)。画面中,廖云坐在她自己的办公椅上,吕凯坐在对面的来访者座椅上。会谈结束,吕凯起身准备离开时,廖云也站了起来。她当时手里拿着一支笔和一个记录本。在站起的瞬间,她的右手很自然地扶了一下自己的办公椅扶手,然后手腕有一个微小的、向内的弧度,将椅子轻轻推回到办公桌下,让椅背与桌面保持一个舒适且整齐的距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动作几乎一模一样。那种流畅、自然、仿佛刻进肌肉记忆里的姿态。 陈敏将两段视频并排播放,反复对比。图书馆那个身影推椅子的动作,和廖云推椅子的动作,在发力的角度、手腕的弧度、椅子滑动的轨迹上,有着惊人的相似性。尤其是那种“随手为之”的自然感,很难刻意模仿。 这还不够。陈敏思索着,调出了之前他们从“聆心”中心其他区域、以及从廖云公开讲座视频中截取的片段。在几个不同的场景中,只要廖云是从有滚轮的椅子上起身,她几乎都会下意识地做一个将椅子推回原位的动作。有时候是用手,有时候甚至是用脚背轻轻一勾。这似乎是她一个根深蒂固的习惯。 而图书馆那个身影,在凌晨四点多的空旷阅览室里,在刚刚可能进行了一次至关重要的远程信号发送后,离开时,竟然也没有忘记这个细微的动作。 是习惯?还是……一个精心设计、却无法完全抹除的个人印记? 陈敏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让干涩的眼球得到片刻休息。脑海里,两个身影在交替闪现:咨询室里穿着得体、言谈从容的廖云;图书馆监控里那个裹在连帽衫里、看不清面目的神秘人。她们的身高、体型,在模糊的画面中难以精确比对,但那种骨架的轮廓,肩颈的线条……陈敏试图在脑海中进行重叠。 她重新睁眼,调出廖云的户籍资料照片和一些生活照,将其面部轮廓提取出来,与图书馆监控中那个身影帽檐下隐约可见的下颌线条、脖颈长度进行粗略比对。受限于画质和遮挡,无法做精确的面部识别,但整体比例和感觉……存在某种一致性。 还有那个左手的习惯。陈敏回忆起在之前的调查中,他们调取过廖云在大学时期的一些公开活动照片,其中一张是她作为学生代表在会议上发言的照片,照片里,她握着话筒的手,是左手。另一张生活照里,她在咖啡馆用左手写字。虽然公开场合她似乎有意淡化这一点(多数人用右手握手、递东西),但在一些无意识的瞬间,左利手的倾向还是会流露出来。 图书馆监控里,那个身影用右手操作鼠标,但用左手推椅子,并且用左手拿着揉皱的湿巾。这符合一个左撇子在使用公共电脑(通常鼠标设置在右侧)时的适应性动作:用不常用的手操作鼠标,而惯用手则空闲出来,方便做其他事情。 一个个细微的点,像散落的珠子,被陈敏用敏锐的观察和逻辑的丝线,慢慢串连起来。尽管每一点单独看都可能是巧合,都不足以构成证据,但当它们以某种特定的模式组合在一起时,指向性就变得强烈起来。 她将分析过程和关键画面截图,整理成一份简要的报告。包括并排对比的视频帧、习惯动作分析、左利手倾向的佐证。她没有在报告中写下任何确定的结论,只是客观地呈现观察到的细节和相似性。 做完这些,天已经蒙蒙亮了。窗外的城市开始苏醒,远处传来早班车的微弱声响。陈敏揉了揉酸痛的脖颈,保存好文件,然后拿起桌上的内部电话,拨通了吕凯的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起,传来吕凯略显沙哑但依然清醒的声音:“陈敏?有发现?” “吕队,我在影像分析室。反复查看了图书馆的监控,发现一些行为细节上的特征,可能与廖云的个人习惯高度吻合。我整理了一些对比材料。”陈敏的声音平静,带着熬夜后的轻微疲惫,但条理清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我马上过来。” 十几分钟后,吕凯和赵永南一起推门走了进来。两人眼里都带着血丝,显然也是一夜未眠。吕凯身上还带着从外面带来的、清晨微凉的空气。 陈敏没有多话,直接将整理好的材料展示给他们看。三块屏幕并排播放着关键的对比画面,旁边是她的分析标注。 吕凯和赵永南专注地看着,分析室内只剩下视频播放的微弱声响和空调的嗡嗡声。 当看到那个推椅子的动作对比时,吕凯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他反复看了几遍,又看向陈敏标注出的廖云在其他场合的类似动作。 “这个推椅子的习惯……”赵永南摸着下巴,眼睛几乎贴到屏幕上,“确实很像。尤其是手腕这个向内收的角度,一般人推椅子,可能是直接向前推或者往外拨,这个向内收的力道,有点像……用巧劲,让椅子平滑地滑进去,还不发出太大声音。” “还有左手的惯用倾向。”陈敏补充道,调出几张廖云使用左手的照片,“虽然她在公开场合会注意,但一些细节还是能看出来。图书馆这个人,用右手操作鼠标,但左手一直很‘忙’,拿湿巾,推椅子。这符合左撇子在使用右手鼠标设备时的补偿性动作模式。” 吕凯盯着屏幕,目光锐利如刀。“能确认是同一个人吗?从这些行为习惯上?” “不能100%确认。”陈敏摇头,很严谨,“没有面部识别,没有DNA,没有指纹。行为习惯可以作为强有力的旁证和侦查方向,但无法作为法庭上的直接证据。尤其是,如果对方意识到这一点,完全可以刻意改变或伪装。但在这个案子里,凌晨四点,在空旷无人的图书馆,面对一个没有直接监控的电脑,人会不自觉地放松,一些根深蒂固的无意识习惯,更容易流露出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而且,”赵永南插话道,他指着屏幕中那个身影在垃圾桶旁微微停顿的画面,“你们看这里,他/她路过垃圾桶时,有个非常短暂的停顿和转头。我查过图书馆的保洁记录,那个垃圾桶是每天晚上闭馆后清空。凌晨四点,里面应该是空的,或者只有极少量夜间产生的垃圾。他/她看什么?我怀疑,他/她可能是在确认,之前扔掉的湿巾纸团是否在里面,或者观察垃圾桶周围是否有异常。这是一种下意识的、对环境安全性的确认行为,也符合犯罪后返回现场或确认痕迹的心理。” 吕凯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色,城市轮廓在晨雾中逐渐清晰。习惯的破绽……再谨慎的罪犯,也可能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被自己多年养成的小动作出卖。这就像是隐藏在完美面具下的一道细微裂痕,虽然小,却可能成为撬开整个谜团的关键。 “把这些发现,连同图书馆的其他线索,指纹、纤维、假身份证信息、还有那个可能的‘第二人’蹭卡的疑点,全部整合起来。”吕凯转过身,语气沉稳而有力,“形成一份详细的侦查报告。重点强调行为习惯的相似性和关联性,以及这些发现与廖云背景、技能的契合度。另外,永南,你继续深挖那个假身份证的来源,还有那个蹭卡的可能性。看看能不能找到那个时段附近其他监控,有没有拍到可能的同行者,哪怕只是一个影子。” “明白。”赵永南点头。 “陈敏,”吕凯看向她,目光复杂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如常,“你的分析很关键。辛苦了。回去休息几个小时,后面还有硬仗要打。” “我没事。”陈敏摇摇头,关掉了屏幕,“尸检报告和毒理分析的对比数据,我还需要再核对一遍。另外,关于王铁柱体内的神经抑制剂代谢产物,我有个新的想法,可能需要做一组对照实验验证。” “注意身体。”吕凯没有再多说,拍了拍赵永南的肩膀,两人一起离开了分析室。 走廊里,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吕凯深吸一口气,一夜未眠的疲惫似乎被这清冷的空气驱散了一些。 “头儿,”赵永南跟在旁边,压低声音,“陈法医那边……” “后勤的李师傅证实了,昨天下午三点四十左右,在去地下二楼的楼梯口遇到了陈敏,还打了招呼。时间对得上。”吕凯说道,“旧档案室的那本笔记,也核实了,确实是五年前的旧案卷副本,有归档记录。她的解释,暂时没有破绽。” 赵永南松了口气,但眉头还是没有完全展开:“那就好……不过,头儿,图书馆那个推椅子的动作,还有左撇子的细节……如果真是廖云,她这么小心的人,怎么会留下这种习惯痕迹?” 吕凯停下脚步,看着走廊尽头窗户外的城市。“也许,正因为她太小心,太注重于技术层面的伪装——假身份证、信号跳转、物理遮挡——反而忽略了这些已经融入骨血的本能动作。或者,在她内心深处,并不认为这些细微的习惯会成为破绽。又或者……”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她潜意识里,希望有人能认出她?认出那个隐藏在连帽衫下的,真实的她?” 赵永南愣了一下,没太明白最后那句话的意思。 吕凯没有解释,只是继续向前走去。习惯的破绽,可能是无意流露,也可能是一种更深层的、连犯罪者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密码。而现在,他们至少拿到了一把可能打开迷宫的钥匙。尽管锁孔依然幽深,但方向,似乎清晰了一些。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刘冰的电话。 “老刘,陈敏这边有些新发现,关于行为习惯的。你那边对廖云不在场证明的核查,要加快。尤其是讲座录像的音频,还有她聚会照片的原始数据,一寸一寸地给我查。我要知道,她那些看似完美的‘不在场’,到底有没有裂缝。” 电话那头传来刘冰干脆的回应:“收到。已经找到点眉目了,正在深入。” 挂断电话,吕凯看向刚刚升起不久的太阳。阳光有些刺眼,但他没有避开。习惯的破绽已经找到,现在,该去验证,那是否真的能通向真相的核心了。 而在他们身后,影像分析室内,陈敏并没有立刻离开。她重新坐回操作台前,调出了一段与当前案件无关的、更早的监控录像存档,那是来自某个小区门口的摄像头。画面中,一个模糊的身影匆匆走过。她的目光,落在那个身影走路的姿态上,久久没有移开。然后,她拿起笔,在旁边的便签纸上,无意识地画下了一个简单的、代表椅子侧面的线条,并在旁边打了一个问号。 喜欢谋系列请大家收藏:()谋系列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34章 心理侧写的重合 会议室里的空气有些滞重,混合着咖啡的焦苦味、熬夜的体味,还有纸张油墨的气息。窗帘拉得很严实,将清晨逐渐明亮的天光隔绝在外,只有投影仪的光束在空气中投出一道模糊的灰白通路,映在幕布上,分割着几张疲惫而紧绷的脸。 吕凯站在幕布旁,手里拿着陈敏连夜整理出来的行为习惯分析报告,以及赵永南同步更新的图书馆监控追踪进展摘要。刘冰坐在长桌一端,指间的烟已经烧到滤嘴,他像是没察觉,直到烫了手才猛地一抖,将烟头按灭在早已堆满的烟灰缸里,又习惯性地去摸烟盒,发现空了,烦躁地把空盒子揉成一团。陈敏坐在他对面,面前放着一杯早已冷掉的黑咖啡,她双手捧着杯子,似乎在汲取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温度,脸色苍白,眼下的青色更深了。赵永南坐在电脑后面,屏幕的光映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他面前的键盘旁散落着几个空掉的能量饮料罐。 “都到齐了,我们抓紧时间。”吕凯的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但依旧沉稳有力。他按动遥控器,幕布上出现了并排的几组画面:左侧是图书馆监控中那个模糊的连帽衫身影推椅子的动作分解图,右侧是廖云在不同场合下推椅子的瞬间捕捉。“陈法医的发现,大家都看过了。习惯性动作的相似性,左利手倾向的佐证。虽然不能作为直接证据,但指向性非常强。结合我们之前掌握的线索——心理催眠能力、电子技术背景、与受害者的接触轨迹、触发装置的关联、‘心跳’信号的指向——廖云的嫌疑,已经上升到前所未有的高度。” 他切换画面,出现廖云清晰的照片,旁边是她的基本资料和背景信息。“但正如我们之前讨论的,她的不在场证明看似完美,我们缺乏将她与案发现场、与触发指令直接联系起来的铁证。行为习惯是间接证据,需要更系统的心理和行为模式分析来支撑,形成完整的逻辑链条,才能说服法官,签发搜查令,乃至逮捕令。” 刘冰终于放弃了找烟的念头,双手交握放在桌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头儿,我觉得差不多了。动机、能力、时机、间接证据链,就差临门一脚。她太干净了,干净得不正常,这本身就是破绽。我建议,立刻申请对她家和咨询中心的搜查,打她个措手不及,肯定能找到东西!” “找到什么?”吕凯看向他,目光锐利,“找到另一间打扫得一尘不染、没有任何直接证据的工作室?还是找到她早已准备好的、逻辑严密的辩解说辞?老刘,对手不是普通的罪犯,她精通心理学,反侦察意识极强,而且极度冷静。如果我们行动不周密,拿不到决定性证据,被她反咬一口,或者让她有机会销毁关键物证,甚至让她背后的‘导师’察觉,我们就前功尽弃,甚至可能让更多潜在目标陷入危险。”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但更显凝重,“别忘了安全屋里那个‘舒缓仪’。她知道我们在查她,甚至知道我们可能用什么设备。她在和我们博弈,每一步都可能是个陷阱。” 刘冰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最终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抹了一把脸。他知道吕凯说得对,但那种猎物就在眼前却无法动手的焦灼感,像蚂蚁一样啃噬着他的神经。 “那怎么办?就这么干等着?等她完成对名单上下一个目标的‘仪式’?”刘冰的声音里压着火气。 “不等。”吕凯斩钉截铁,“我们需要更专业的视角,把所有这些碎片拼合成一幅完整的心理画像,预测她的行为模式,找到她的行为规律和心理弱点。这能帮助我们确定搜查的重点方向,判断哪些不在场证明最可能是伪造的突破口,甚至……预测她下一步可能针对谁,用什么方式。” 他转向赵永南:“永南,省厅犯罪心理画像专家那边联系得怎么样?” 赵永南揉了揉发红的眼睛,声音有些干涩:“联系上了。周墨教授正好在邻市参加一个学术会议,今天下午结束。我已经把目前掌握的所有案件资料、包括陈法医的行为分析、廖云的个人背景、公开的演讲和文章、咨询记录片段(匿名处理过的)、以及四名受害者的详细情况,打包发过去了。周教授答应会议一结束就赶过来,大概……”他看了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晚上七点左右能到市局。” “周墨……”陈敏轻轻念出这个名字,捧着咖啡杯的手指微微动了动,“我读过他的论文,《高智商罪犯的行为仪式性与心理缺陷补偿》,很有见地。” “对,就是他。”赵永南点头,“省厅的专家,经手过不少疑难杂案,尤其是涉及心理操控和仪式性犯罪的。据说他画像很准,但脾气有点怪,不喜欢按常理出牌。” “我们需要的就是不按常理出牌。”吕凯说,“在廖云最擅长的领域,找一个能看透她的人。永南,下午周教授到了,你负责接待,直接带他到案情分析室。老刘,你继续带人,用最笨也最有效的办法,一寸一寸地核查廖云所有不在场证明的原始记录,包括但不限于讲座录像的每一帧、每一秒音频,聚会照片的每一个EXIF信息元数据,团体咨询每一个参与者的具体口供和时间线。不要放过任何细微的不和谐感。”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明白。”刘冰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他需要行动,哪怕是这种枯燥繁琐的核查工作,也比干坐着强。 “陈敏,”吕凯看向她,“你再休息一下。王铁柱那边的毒理分析报告,还有之前四名死者神经递质的异常模式对比,我需要一份更详细的、能向非专业人士解释清楚的报告。周教授可能需要从生理层面理解催眠触发的可能性。” 陈敏点了点头,没说话,只是将冷掉的咖啡一饮而尽。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阵轻微的战栗,却也驱散了些许困意。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和紧张的核查中缓慢流逝。下午,市局似乎比往常更加安静,一种山雨欲来的沉闷感笼罩着每个人。吕凯没有待在办公室,他去了证物室,又一次查看了四名死者“遗书”的原件。那些被高度模仿的笔迹,在特殊灯光下,墨迹的细微差异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被操控的绝望。他又去了技术科,看赵永南的同事们在显微镜和光谱仪下,分析从图书馆19号机提取到的、那几乎不存在的微量纤维和皮屑。 傍晚六点半,天色渐暗。吕凯刚回到办公室,就听到敲门声。赵永南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人。 来人大概五十岁上下,头发有些灰白,但梳理得一丝不苟,穿着件半旧的卡其色夹克,里面是熨烫平整的浅蓝色衬衫,戴着副无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不大,却异常明亮,目光转动间带着一种审视的锐利。他手里拎着个磨损的旧公文包,看起来风尘仆仆,但精神很好。 “吕队,这位就是周墨教授。”赵永南介绍道。 “周教授,辛苦您跑一趟。”吕凯伸出手。 周墨握住吕凯的手,力道适中,手掌干燥温暖。“吕队长,客气了。资料我在路上已经看完了大部分,很……有意思的案子。”他的声音平稳,带着点学者特有的咬字清晰的调子,但“有意思”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却有种冰冷的解剖感。 “您先休息一下?喝点水?”吕凯示意他坐。 “不用,直接开始吧。”周墨放下公文包,很自然地走到白板前,上面还贴着案件相关的照片、时间线和关系图。他仔细地看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红色的白板笔,在廖云的照片旁边,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又在问号外面画了一个圈。 “我们先从‘为什么’开始。”周墨转过身,背对着白板,目光扫过吕凯、赵永南,以及闻讯赶来的刘冰和陈敏。“通常的侧写,先从行为模式推导心理动机,再锁定嫌疑人特征。但这个案子有点特殊,我们有了一个高度可疑的具体目标。所以,我们要做的,是验证——验证这个叫廖云的人,其心理画像,是否与凶手的行为模式完全重合。” 他走到会议桌前,没有坐,而是站着,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微微前倾,这是一种极具压迫感和引导性的姿态。“从现有材料看,凶手具有以下核心特征,我们一条条对照廖云。” “第一,极强的控制欲和仪式感。凶手精心设计死亡场景,让受害者死在与其愧疚密切相关的日常情境中,并伪造‘遗书’完成‘忏悔’。这是一种绝对的控制,控制死亡的方式、时间、地点,甚至控制受害者‘临终’的‘话语’。目的不仅是剥夺生命,更是完成一场心理上的终极审判和羞辱。”周墨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廖云,心理学硕士,心理咨询师。这个职业本身就需要对咨询者施加引导和控制,尽管是治疗性的。但她的日记显示,她对弟弟之死的‘失控’有深刻创伤,对当年事件处理结果的‘失控’充满愤怒。她寻求的,是一种对‘失控’的极端补偿——即对他人命运乃至死亡的绝对控制。她的‘仪式感’,在布置受害者死亡现场时体现得淋漓尽致,这符合通过高度有序的行为来对抗内心无序和创伤的心理防御机制。” “第二,高度的计划性和耐心。从选择目标(两年前就开始接触),到长期心理铺垫,再到设计并植入触发装置,最后选择最佳时机远程执行,整个过程跨度长,步骤精密,容错率低。凶手具有超凡的耐心和执行力。”周墨看向廖云的照片,“一个能在弟弟死后,默默隐忍数年,自学心理学、电子技术,并成功取得专业资格和社会认可的人,其耐心和计划性毋庸置疑。她的公益行为,既是伪装,也是筛选和观察潜在目标的绝佳掩护。这需要钢铁般的神经和长远布局的能力。” “第三,对电子技术和心理学知识的掌握与应用能力。凶手能制造精密的远程触发装置,能进行高强度的心理暗示和催眠诱导,能完美模仿笔迹,能进行复杂的电子伪装和反追踪。这不是单一学科背景能完成的,需要跨领域的知识和强大的学习、动手能力。”周墨用红笔在廖云名字旁写下“心理学”、“电子”、“伪装”几个词,“廖云的背景完全符合。她的专业是心理学,但她弟弟死后,她的日记和搜索记录显示,她花了大量时间钻研电子工程、编程、甚至法医学和毒理学。她心理咨询中心的暗室,就是她将理论知识转化为实践能力的‘工坊’。更重要的是,”周墨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她对知识的应用,带有一种冷酷的‘艺术性’。她不是简单地使用技术杀人,而是在‘创作’——创作她心目中的‘正义审判’。这比单纯的技术犯罪更危险,因为驱动她的不是利益或冲动,而是一种扭曲的、体系化的‘信念’。”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表演型人格和共情能力的滥用。凶手能与四名受害者建立深度信任关系,准确切入他们的心理弱点,这需要极高的共情能力和社交技巧。但同时,这种共情是工具性的,是为了更好地操控。凶手本身可能缺乏真正的、健康的情感共鸣,而是在‘表演’共情。”周墨的手指轻轻敲了敲廖云公开演讲的照片,“廖云在公开场合和咨询中的表现,堪称完美。她能够迅速建立亲和力,让人卸下心防。但这可能只是她精心打磨的‘人格面具’。她的日记流露出对世界的疏离感和对人性(尤其是她眼中的‘加害者’)的深刻不信任。她的共情,更像是一种精准的心理‘诊断’和‘利用’。” “第五,对‘公正’的极端执着和扭曲诠释。凶手的动机源于私仇,但已远超普通复仇。她试图用自己的方式‘定义’和‘执行’正义,用私刑代替法律,并赋予其‘净化’和‘救赎’的意义。这是一种典型的偏执型人格障碍与创伤后应激障碍混合下的产物,将个人创伤普遍化、正义绝对化。”周墨的声音低沉下去,“廖云弟弟的遭遇,是这一切的起点。但她的心理问题在于,她无法接受系统的、不完美的、有时迟缓的世俗正义。她将个人的痛苦上升为对某种抽象‘心理正义’的追求,并认为只有让加害者体会同等的‘被操控的绝望’,才是真正的‘公正’。这是一种危险的思想钢印。” 会议室内一片寂静,只有周墨平稳的叙述声在回荡。他的分析条分缕析,冷静得近乎残酷,将廖云的心理一层层剥开,与凶手的罪行严丝合缝地对应起来。 “最后,关于不在场证明。”周墨走到投影仪前,示意赵永南调出廖云几处不在场证明的材料,“一个具有如此控制欲和计划性,且精通技术的人,其不在场证明越是完美无缺,越是值得怀疑。因为真正的、无意的不在场证明,往往会有一些小瑕疵、小意外。而她所有的‘证明’,都过于精准,过于‘恰到好处’。讲座录像的音频拼接,聚会照片的设备差异,签到记录的电子痕迹……这些看似微小的裂缝,恰恰暴露了人为制造的痕迹。她在试图构建一个‘无懈可击’的自我,这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心理破绽——她无法容忍任何可能指向自己的‘不确定性’,所以用力过猛。” 周墨说完,走回桌前,拿起自己的杯子喝了口水,然后看向吕凯:“吕队长,根据现有资料进行的心理侧写显示,凶手的人格画像与廖云的个人特征、成长经历、专业技能、行为模式,重合度超过百分之九十。尤其是那种将精密控制、仪式执行与扭曲正义观结合的核心特质,具有很高的识别特异性。她不仅有能力作案,更有强烈的心理驱动力和一套能自圆其说的‘信念体系’来支持她作案。” 他放下杯子,补充了一句,语气意味深长:“这样的人,通常不会轻易留下直接物证。她的‘作品’就是现场本身,她的满足感来自操控的过程和‘审判’的实现。要找到能钉死她的证据,可能需要进入她的‘圣殿’——那个她用来设计和准备这一切的、绝对私密的空间。而且,要快。她的名单上还有名字,她的‘仪式’可能还未完成。更重要的是,当一个人如此沉迷于自己的‘艺术’和‘正义’时,她可能会忍不住……留下一些‘纪念品’,或者,向潜在的‘观众’展示什么。” 吕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周墨的分析像一把精准的钥匙,插进了他们之前所有混乱线索的锁孔里,咔嚓一声,许多模糊的疑点瞬间清晰起来。侧写不仅印证了他们的怀疑,更勾勒出了对手的内心轮廓和可能的行为逻辑。 “谢谢您,周教授。”吕凯郑重地说,“您的分析,对我们下一步的行动至关重要。” 周墨摆了摆手,开始收拾自己的公文包。“不用谢。希望能帮上忙。这个案子……很典型,也很悲哀。心理的创伤如果得不到正确的疏导和救赎,可能会滋生出最黑暗的东西。抓人很重要,但如何防止下一个‘廖云’出现,或许是更难的课题。”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白板上廖云的照片,那个被他画上问号和圈的照片。“对了,吕队长,如果方便,我想看看那位陈法医关于受害者神经递质异常的分析报告,还有图书馆监控里那个推椅子的动作。细节,往往藏在魔鬼的笑容里。” 陈敏将早已准备好的报告递了过去。周墨接过来,快速翻阅了几页,又抬头看了看陈敏苍白的脸和眼下浓重的青色,微微点了点头,没说什么,转身和赵永南离开了会议室。 门关上,会议室里重新陷入沉默。投影仪的光束静静照射着幕布上廖云平静而美丽的证件照。照片上的她,嘴角似乎带着一丝极淡的、职业化的微笑,眼神温和而通透。谁也看不出,这副精致完美的皮囊下,隐藏着一个执着于用死亡和操控来书写“正义”的冰冷灵魂。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刘冰一拳砸在桌子上,闷响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他妈的……真是个疯子!还是个高智商的疯子!” “是高智商,但更是病人。”陈敏轻声说,目光没有离开幕布上的照片,“一个病得很重,而且拒绝治疗的病人。她把整个外部世界,都当成了治疗她内心创伤的药方,只是这药方,是别人的命。” 吕凯走到窗边,拉开了厚重的窗帘。外面,城市的灯火已经次第亮起,车流如织,霓虹闪烁,一片繁华喧嚣的夜景。而这扇窗户后面,他们却在试图理解一个藏在人群中的、精心策划死亡的阴影。 “通知技术队和行动队,做好随时出动的准备。”吕凯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等老刘那边对不在场证明的核查有突破性进展,或者找到任何能指向其秘密工作地点或藏匿证据地点的线索,我们立刻申请搜查令。另外,加强对名单上剩余目标的保护级别,尤其是那个周国华。廖云被捕前,很可能会尝试完成最后一次‘仪式’。” 他转过身,脸上是连日熬夜的疲惫,但眼神却像淬了火的刀锋,坚定而冰冷。 “心理侧写给了我们地图,现在,该去抓地图上那个最危险的影子了。” 窗外,夜色渐浓,而会议室内的灯光,亮如白昼。一场基于心理画像的追捕,即将拉开最后的帷幕。只是,在抓住影子之前,他们必须万分谨慎,因为影子最擅长的,就是融入黑暗,并利用光明,布下新的陷阱。 喜欢谋系列请大家收藏:()谋系列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35章 不在场证明的裂缝 会议室的灯光在周墨教授离开后,似乎也变得冷清了些。投影仪已经关闭,幕布上空空如也,只有白板上用红笔画出的问号和圆圈,像一只沉默的眼睛,注视着房间里剩下的人。 吕凯将周墨的分析报告复印件分发给刘冰和陈敏。纸张传递时发出的轻微沙沙声,是房间里唯一的响动。空气里还残留着咖啡的苦味和尼古丁的焦灼,混合着一种蓄势待发的紧绷感。 “周教授的画像是路标,”吕凯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他走到白板前,目光扫过廖云的照片,然后转向旁边贴着的、记录着廖云三处关键不在场证明的便签纸,“现在,我们要沿着路标,找到能让我们进去的门。这些‘无懈可击’的证明,就是我们要撬开的门缝。” 他指向第一张便签:“十月十二日晚,陈文彬死亡时间前后,廖云在‘心视野’公益讲座上进行题为‘青少年压力疏导’的公开演讲,时长两小时,有全程录像,现场有超过两百名听众和工作人员。时间戳完整,演讲过程流畅,无中断离场记录。” “第二处,”他的手指移到下一张,“十月十五日下午,李雪死亡时段,廖云在‘安宁心理咨询中心’主持一场针对社区工作者的团体心理辅导,持续三小时。有中心内部的监控片段(显示她全程在场)、参与者的书面签到记录和部分人的回忆佐证。” “第三处,十月十八日晚,张维死亡前后,廖云与三位大学同学在‘时光里’咖啡馆私人聚会,有手机拍摄的合照为证,照片EXIF信息显示拍摄时间、地点,以及其中两部手机的设备序列号。咖啡馆部分区域的监控也拍到了她们进入和离开的画面,时间吻合。” 吕凯转过身,面对着三位同伴,他的眼神在疲惫中燃烧着冷静的光。“周教授说得对,太完美了,本身就是破绽。尤其是对她这样一个控制欲极强、计划周密的人来说,她一定会确保自己的‘舞台’毫无瑕疵。但越是追求完美,可能越容易在细节上留下人为修饰的痕迹。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找到这些痕迹——哪怕是最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裂缝。” 刘冰重重地呼出一口气,像要把胸腔里的郁闷都吐出来。“头儿,我明白你的意思了。鸡蛋里挑骨头,对吧?行,我带队,去啃那两场公开活动的记录。讲座录像,我找人一帧一帧看,看有没有剪辑点,有没有画面不连贯。团体咨询那边,我把所有签到的人再筛一遍,一个一个聊,看有没有人记得什么异常,哪怕是一瞬间的走神,或者灯光闪了一下。” “不光是人,”吕凯补充道,“还有物。讲座现场的灯光、音响控制台记录,咨询中心的内部网络日志,甚至那段时间的用电波动,都查。赵永南之前分析过,她擅长利用电子设备做文章,这些公开场合的设备,也有可能被动过手脚,哪怕只是为了制造一个短暂的时间差或者视觉盲区。” “我去查咖啡馆那边。”陈敏开口道,声音有些轻,但很清晰,“照片的EXIF信息可以伪造,但伪造本身会留下痕迹。我需要原始照片文件,最好是直接从拍摄者的手机里导出的,而不是转发过的。还有咖啡馆的监控,虽然可能覆盖不全,但要看有没有拍到她们在座位上离开过,哪怕是去洗手间。时间,我们需要精确到分钟,甚至秒。” 吕凯点点头:“我会协调,让技术科那边全力配合你们,需要什么设备、什么权限,直接提。赵永南,”他看向一直盯着自己电脑屏幕的技术员,“你任务最重。讲座的完整录像音频,我需要你做最精细的声谱分析和背景音比对,寻找任何可能的拼接、插入、或者环境音的不自然断层。还有,廖云的个人电子设备,虽然还没拿到搜查令不能动,但她公开的社交媒体、可能上传到云端的任何资料,用合法渠道尽量收集,交叉比对时间线。另外,她那些看似无懈可击的‘证据’——讲座的宣传稿、咨询的记录模板、甚至咖啡馆的预约短信——它们的数字指纹,发送接收时间,有没有矛盾。” 赵永南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因为长时间盯着屏幕而布满血丝,但眼神却异常专注,甚至有种亢奋的光芒。“明白。音频分析可以分通道处理,人声、环境音、甚至电流底噪,分层剥离。数字痕迹方面,我会重点关注时间戳的生成机制和可能的篡改工具特征码。不过头儿,”他犹豫了一下,“如果她的技术真的像我们推测的那么高明,这些伪造的痕迹可能被隐藏得极深,或者用了我们还没掌握的方法……” “我知道。”吕凯打断他,语气坚定,“但只要是伪造,就一定有破绽。物理世界的痕迹可以被清理,数字世界的操作也必然留下日志,只是看我们能不能找到、能不能看懂。永南,发挥你的专长,用你的方式去‘听’,去‘看’。我们不求一下子找到铁证,只要找到足够合理的疑点,能让我们向法官证明,她的不在场证明并非无懈可击,我们就有理由申请搜查令,进入她的‘圣殿’寻找决定性的证据。”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环视三人,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片刻。“时间不站在我们这边。名单上还有名字,周教授也提醒了,她可能还有未完成的‘仪式’。廖云现在很可能已经察觉到我们在步步紧逼,但她很自信,自信于自己的设计和伪装。我们要做的,就是在她最自信的地方,找到那条裂缝,然后,把它撬开。” 没有更多动员,行动立即展开。会议室再次空了下来,只剩下白板上那个红色的问号圆圈,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刺眼。 接下来的几十个小时,刑侦支队的几个关键办公室灯火通明。敲击键盘的声音、低声讨论的声音、翻阅纸张的声音、仪器运行的嗡鸣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压抑而专注的韵律。 刘冰带着两个队员,一头扎进了影像分析室。巨大的屏幕上分割成多个画面,播放着“心视野”讲座那晚的录像。刘冰眼睛瞪得发酸,他让人把录像速度放慢,一帧一帧地过。廖云在台上的身影从容优雅,语调平稳有力,与台下观众互动自然。时间码一秒一秒地跳动,看起来毫无中断。但刘冰不信邪,他让人将音频波形单独提取出来,在另一块屏幕上显示。连绵起伏的声波,在演讲的间隙和段落转换处,似乎有那么一点极其微妙的、不自然的平直? “把这里,还有这里,背景环境音单独提一份,做比对。”刘冰哑着嗓子指挥,烟灰缸里的烟蒂又堆高了一层。团体咨询那边,他亲自跑了一趟“安宁中心”,以补充调查为由,调取了更详细的内部记录,甚至找到了当天负责茶歇的服务员,反复询问那三小时内任何细微的异常——廖咨询师有没有接过电话?有没有离席超过五分钟?灯光有没有变过?空调出风的声音有没有不同?服务员被问得有些发懵,努力回忆,也只能说出“廖老师好像中间出去接过一次水,很快就回来了”、“灯光?好像闪了一下?也可能是我的错觉……” 陈敏和技术科的一位影像鉴证专家一起,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那几张咖啡馆聚会照片的原始文件(通过其中一位参与者的亲属合法获取)。EXIF信息显示,拍摄设备是一部廖云常用的某品牌最新款手机,序列号吻合。拍摄时间精确到秒,地理坐标定位于“时光里”咖啡馆。乍看之下,毫无问题。 但陈敏看的不是这些明面上的数据。她让鉴证专家将照片放到最大,仔细查看像素级的细节。光影的过渡,边缘的锐利度,色彩在不同区域的细微噪点分布……尤其是人物的发丝、背景的虚化部分。伪造的照片,即使再高明,在像素层面也可能存在复制粘贴的痕迹、不自然的光源一致性、或者压缩算法上的微小差异。 “这张,”陈敏指着一张廖云侧脸微笑的照片,背景是咖啡馆暖色调的墙壁和朦胧的窗外灯火,“她的脸部光线和颈部的阴影过渡,与耳朵后面那一缕头发的受光角度,有大约3%的偏差。正常室内混合光源下,这个偏差值偏大。” 鉴证专家凑近屏幕,仔细对比,又在专业软件里调出参数分析。“确实……虽然很细微,但不符合该手机摄像头在这类场景下的常规光学特性。更像是后期合成时,面部图层的光源参数与原始背景图层有轻微不匹配。”他顿了顿,有些兴奋,“而且你看照片边缘这几个不起眼的色块,噪点模式和其他区域有统计学上的显着差异。这张照片很可能被编辑过,至少面部区域是后期植入的。” 陈敏点了点头,脸色依旧平静,但眼底闪过一丝锐光。她调出咖啡馆内部的大致平面图和当天晚上的监控覆盖范围示意图。聚会的位置在一个半开放的卡座,监控探头主要覆盖入口、通道和收银台,卡座区域正好处于两个探头的视野边缘结合部,画面有盲区,但能拍到她们进出和大部分时间在座位上的身影。 “监控显示她们晚上七点十二分入座,九点三十七分离开。中间廖云起身离开座位两次,一次是七点四十分,去了洗手间方向,八点零三分返回;第二次是八点五十五分,离开座位约五分钟,方向是咖啡馆的户外小庭院,但庭院监控坏了。九点三十七分,四人一起离开。”陈敏低声复述着监控记录,“张维的死亡时间窗口,法医推断在晚上八点四十五分到九点三十分之间。廖云第二次离开座位的时间,正好在这个窗口的起始点附近,离开五分钟。五分钟,对于一个精通催眠触发的人来说,足够做很多事情——如果她有办法远程激活的话。但问题在于,咖啡馆距离张维的家,车程至少二十分钟。时间对不上。” “除非,”鉴证专家接口道,他调出了手机照片的详细EXIF元数据,“这个拍摄时间戳……也是可以修改的。如果照片的实际拍摄时间,根本不是EXIF显示的那个时间点呢?” “查咖啡馆的无线网络记录,”陈敏立刻说,“看看廖云的手机,在聚会期间,有没有异常的数据传输记录,哪怕是很短暂的、加密的流量爆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而此时此刻,在技术科最里间的数据分析室里,赵永南正戴着降噪耳机,整个人几乎要埋进三个并排的显示器里。屏幕上不再是代码瀑布,而是复杂的声波纹谱图,像一片片起伏的山脉和深海。 他正在处理的是讲座录像的音频流。原始文件已经被他分解成数十个频段,分别进行增强、滤波和特征提取。他的眼睛盯着中间屏幕上一段大约持续了1.5秒的、看似平淡无奇的观众掌声片段的频谱。 正常的掌声频谱,应该是无数短促脉冲的随机叠加,形成一片密集的、不规则的“草”状区域。但在这段频谱的极高频段(接近人耳听阈上限),赵永南发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规律性的“栅栏”状纹路。这种纹路,通常出现在数字音频经过特定算法压缩再解压,或者两段不同来源的音频进行无缝拼接时,由于编码器参数或背景底噪的微小差异,在频谱上留下的“接缝”痕迹。 “找到你了……”赵永南低声自语,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将这段可疑频谱单独提取、放大、进行算法还原对比。他调取了讲座现场其他时间点的掌声样本,以及廖云在其他公开场合演讲的音频样本,进行交叉比对。 同时,在另一个屏幕上,他运行着数据抓取脚本,正在梳理廖云近半年来所有公开的、可追溯的数字足迹——社交媒体发帖的时间戳服务器记录、电子邮件的发送接收日志(通过合法协查)、甚至她心理咨询中心官网的访问日志。他在寻找任何可能的时间矛盾点,任何可能用于伪造不在场证明的“时间素材”。 时间在枯燥而紧张的细节排查中流逝。窗外的天色从漆黑到泛起鱼肚白,再到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堆满文件、泡面桶和咖啡杯的桌面上投下一条条光带。每个人的眼睛里都爬满了血丝,但没有人提出休息。 中午时分,刘冰捏着鼻梁,眼睛里全是红血丝,走到吕凯临时用作指挥的小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头儿,有点发现。” 吕凯抬头,示意他进来。 “讲座录像,”刘冰的声音沙哑,“技术科那边初步分析,在演讲进行到大约一小时十七分的时候,有大约两到三秒的音频,可能存在极其精细的拼接痕迹。背景环境底噪的频谱特征有大约0.7%的偏移,不像是现场录音的连续信号。他们还在做进一步确认,但负责音频分析的工程师说,这种级别的‘无痕’拼接,需要非常专业的设备和软件,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团体咨询那边呢?” “咨询中心的内部网络日志,在当天下午两点到三点这个小时段,有三次非常短暂(每次不足一秒)的异常访问记录,访问IP指向中心内部一个闲置的打印服务器,但访问请求的内容是乱码。赵永南初步判断,可能是某种心跳包或者触发信号,用来确认设备在线或者同步时间。但中心IT表示那台打印服务器早就报废了,不可能有访问。另外,当天负责茶歇的那个服务员,后来仔细回忆,说廖云出去接水回来后,手里拿的杯子,好像和她之前用的那个,花纹有一点点不一样,但当时没太在意,因为杯子都是中心统一采购的,款式差不多。” 杯子?吕凯眉头微皱。这可能是记忆模糊,也可能是极其细微的替换。如果廖云利用了咨询中心结构相似的杯子,在短暂的离席间隙完成了某种快速操作…… “咖啡馆那边,”陈敏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端着一杯水,脸色比之前更苍白了些,但眼神很亮,“照片的EXIF信息被修改过。虽然修改工具很专业,清除了大部分修改日志,但在文件头的特定校验区发现了不匹配的哈希值。而且,其中两张照片的面部光影分析和背景存在可测量的不一致性,高度怀疑是后期合成。咖啡馆的WiFi记录显示,廖云的手机在当晚八点五十分到八点五十五分之间,有一次持续时间约四秒的、加密的数据上传,流量很小,但协议特征与她常用社交软件的上传协议不同。而那个时间点,正好是她第二次离开座位、前往没有监控的户外庭院的时候。” 吕凯的心脏猛地一跳。四秒的加密上传……足够发送一个简短的指令吗? 就在这时,赵永南几乎是小跑着冲了进来,手里抓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频谱分析图,脸上是混合着疲惫和兴奋的红晕。 “头儿!音频拼接基本可以确定了!就在一小时十七分二十三秒到二十六秒之间,有一段持续约2.8秒的、来自其他时间点或其他录音环境的观众反应音频被嵌入了进去!嵌入点选在了掌声最热烈、频谱最复杂的段落,几乎无法靠人耳分辨。但频谱分析不会骗人,那段音频的谐波衰减曲线和本底噪声,与前后片段有统计学上的显着差异!”他喘了口气,将分析图拍在吕凯桌上,“还有,我比对了廖云过去半年所有公开活动的音频素材,发现三个月前一次小型沙龙讲座的某段观众提问环节的背景音,与这次拼接进去的片段,频谱特征匹配度高达92%!她用了自己以前的录音素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办公室里一片寂静。只有电脑风扇的嗡鸣和远处传来的模糊市声。 裂缝,找到了。 虽然每一条单独拿出来,都可能是巧合,是记忆偏差,是技术误差。但当所有细微的裂缝——音频的拼接、网络日志的异常、杯子的可能替换、照片的修改、可疑的短暂数据上传——全都指向同一个人,指向同一个精心设计的时间盲区时,这些裂缝就连接成了一张网,一张笼罩在那看似完美的不在场证明之上的、充满疑点的网。 吕凯看着桌上摊开的报告、分析图,还有陈敏带来的照片分析摘要。阳光透过窗户,照亮了空气中浮动的微尘,也照亮了他眼中逐渐凝聚起的决断。 “整理所有发现,形成初步报告。”他的声音平稳,但带着一种沉重的力量,“重点突出三点:第一,多处不在场证明存在被技术手段伪造的高度嫌疑;第二,伪造需要专业知识、设备和提前准备,与廖云的背景能力吻合;第三,伪造的核心目的,是为其在关键时间点创造短暂、隐蔽的活动窗口提供掩护。结合之前的行为习惯分析、心理侧写吻合度、触发装置关联、‘心跳’信号指向、以及福利院设备等线索,足以形成合理怀疑和立案侦查的坚实基础。”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面前三张疲惫但充满期待的脸。 “准备申请搜查令,对廖云位于锦湖小区的住宅,及其名下‘心语’心理咨询中心,进行突击搜查。同时,申请对其个人及其直系亲属名下所有银行账户、通讯记录、电子设备数据进行查封和取证。申请对廖云实施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隐蔽监控,一旦搜查令获批,立即实施抓捕。”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声音低沉:“注意,所有行动必须严格保密,尤其在申请搜查令和布控阶段,绝不能打草惊蛇。我们的对手,比我们想象得更警觉。” 刘冰重重地点头,转身就往外走,脚步都轻快了些。陈敏也微微颔首,拿着水杯离开了。赵永南则盯着那份频谱图,嘴里喃喃自语:“还不够……还得找到更直接的指令发送证据……图书馆那次,她用的假身份,但设备……总会留下点什么……” 办公室里只剩下吕凯一人。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车水马龙,行人匆匆。这座城市的白天依旧忙碌喧嚣,无人知晓,在阳光照不到的角落,一场基于数字指纹、声波频谱和像素级分析的无形较量,刚刚取得了关键性的突破。裂缝已经显现,通往真相核心的门,正在被缓缓撬开。 但吕凯心中没有丝毫轻松。找到裂缝只是开始,门后面是什么,推开之后会面对怎样的真相和代价,才是真正的挑战。廖云那张平静温和的脸,似乎又浮现在他眼前,带着那种洞悉一切、又冷漠疏离的眼神。 他拿起内线电话:“接局长办公室。另外,通知行动队和技术队负责人,一小时后,小会议室,部署行动方案。” 窗外的阳光有些刺眼,吕凯拉上了百叶窗。房间里暗了下来,只有电脑屏幕的光,映亮了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喜欢谋系列请大家收藏:()谋系列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36章 团队的裂痕 技术科的分析报告带着墨香,还残留着打印机散发的微热,被重重地拍在吕凯的办公桌上。刘冰的手按在报告上,手背青筋微微凸起,眼睛里的血丝在灯光下更加明显。 “头儿,还等什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音频拼接是实锤,照片伪造是实锤,那个鬼祟的数据上传时间点也卡得死死的!图书馆监控里的左撇子习惯,推椅子的动作——这他妈还能是巧合?就是她!廖云!证据够用了!” 办公室里烟雾缭绕,刘冰刚掐灭的烟头在烟灰缸里堆成了小山。窗外是下午四点的太阳,光线斜射进来,在百叶窗的切割下变成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落在吕凯凝重的脸上,也落在桌上散开的照片、频谱图和网络流量分析报告上。 吕凯没有马上回答。他拿起那份综合报告,纸张在他的手指间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技术术语和对比图:声谱分析显示的0.7%背景噪音偏移,照片像素级差异的量化数据,咖啡馆WiFi日志里那个在特定时间点出现的、仅持续四秒的加密数据包……每一条,都像一根细针,刺向廖云那看似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老刘,”吕凯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抬起头,看向刘冰,“这些证据,能直接证明她杀人吗?” 刘冰一愣,随即眉头拧得更紧:“这些还不够?加上之前的,触发装置的关联,心理侧写的高度吻合,还有福利院那些改装过的设备——” “触发装置我们只证明了来源可能与她经手的捐赠有关,无法证明是她亲手安装或远程操控。心理侧写是推测,不是证据。福利院的设备,她完全可以推说是被人利用。”吕凯打断他,语气平稳,但带着一种沉甸甸的疲惫,“我们现在找到的这些裂缝,只能证明她的不在场证明可能有假,证明她可能使用了技术手段伪造自己在场证据。这能让我们申请到对她的进一步调查,甚至拘留问询。但突击搜查她的家和咨询中心?尤其是咨询中心,那是她的主场,是她经营多年的‘圣殿’。如果我们冲进去,翻个底朝天,却找不到决定性的东西——比如制作触发装置的直接工具、未销毁的指令记录、或者与受害者明确关联的物证——她会怎么反应?” 刘冰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吕凯站起来,走到窗边,拨开一片百叶窗。窗外是车水马龙的城市街道,行人匆匆,一切如常。“她会反过来起诉我们滥用职权,侵犯隐私,损害她的名誉。她的律师会抓住我们证据链的薄弱环节,把每一处‘可能’、‘疑似’都放大成‘警方办案草率、先入为主’。到时候,舆论会倒向哪边?别忘了,她是一个专业的心理咨询师,一个在公众和客户眼里近乎完美、致力于帮助弱势群体的形象。而我们,是闯进她精心打造的‘安全空间’的粗暴执法者。” “那就看着她继续逍遥法外?看着她名单上下一个目标出事?”刘冰的声音提高了,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周国华那边虽然保护起来了,但谁知道她还有什么别的法子?那女人是个疯子!高智商的疯子!她会用我们想不到的方式杀人!” “正因为她高智商,所以我们才不能急。”陈敏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端着一杯水走进来,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很清醒。“我们现在找到的,是她‘不在场证明’的破绽,不是她‘作案’的直接证据。搜查令需要向法官证明‘有合理根据相信在某处可发现与犯罪有关的物品’。我们目前能证明的,是她可能伪造了行踪,以及她可能与一些可疑设备有关联。但法官会问:你们凭什么认为,那些杀人的直接工具或记录,就一定还藏在她家里或者咨询中心?她不会销毁吗?” 陈敏走到桌前,拿起那张照片分析报告。“这张照片的伪造技术非常高明,如果不是用专业软件进行像素级分析,几乎看不出问题。音频的拼接更是天衣无缝,普通监听根本察觉不到。这说明什么?说明她有极强的反侦察意识和能力,有专业的设备和知识来处理这些‘痕迹’。那么,她会把最关键的杀人证据,留在我们轻易能找到的地方吗?” 刘冰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又想去摸烟,发现烟盒已经空了,狠狠地将空烟盒捏成一团。“那你们说怎么办?等着?等到她察觉我们已经盯上她了,然后把所有东西都处理干净?还是等到下一个受害者出现,用另一场‘完美的猝死’来嘲笑我们?” “等?”吕凯转过身,目光锐利,“谁说我们要等?”他走回桌前,手指点在那份报告上,“这些裂缝,是我们进攻的武器。我们要用这些武器,让她动起来,让她犯错。”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赵永南探进头来,眼镜片后的眼睛布满血丝,但闪着光。“头儿,有新情况。” “进来。” 赵永南快步走进来,手里拿着平板电脑。“我追踪了那个咖啡馆可疑数据包的接收端IP,经过了多层跳转和加密,最终指向一个境外的虚拟服务器,无法追查真实来源。但是,”他调出另一份数据,“我交叉比对了廖云过去三个月内所有公开的、可追踪的网络活动记录,包括她心理咨询中心的官网后台登录日志、她用于公益咨询的邮箱登录IP、甚至她某个购物APP的配送地址变更记录……”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顿了顿,看向吕凯:“我发现,在陈文彬死亡前一周,李雪死亡前两天,以及张维死亡前一天,她的心理咨询中心官网后台,都有过一次异常登录。登录IP是动态的,但经过地理位置反查,都位于她家、咨询中心,以及……市图书馆附近的一家快捷酒店。登录时间都在深夜,持续时间很短,只是查看了几个无关紧要的页面就退出了。” “快捷酒店?”刘冰眯起眼。 “对,而且用的是临时身份登记。我调取了酒店前台的记录和模糊的监控,登记人和入住者都戴着帽子和口罩,无法辨认。但身形轮廓,与廖云相似。更重要的是,”赵永南将平板上的数据图放大,“这三次异常登录的时间点,与她家中和中心的常规网络活动记录,是冲突的。也就是说,理论上那个时间点,她‘应该’在家里或者中心,但实际上,网络活动的痕迹显示,有人在用她的账号,从快捷酒店登录。” 吕凯的眼神沉了下来:“她在制造网络行为上的‘分身’?为真正的活动打掩护?” “极有可能。”赵永南点头,“而且,在张维死亡当天晚上,也就是咖啡馆聚会那个时间段,她家里的智能家居系统记录显示,客厅的灯在晚上八点五十自动关闭,九点零五分自动打开。这是她设置的‘模拟有人在家’的自动程序。但根据她手机基站信号的大致定位(精度有限),那个时间段,她的手机信号在咖啡馆和家之间有过一次微弱的、短暂的漂移,然后稳定在咖啡馆区域。虽然不能精确定位,但结合咖啡馆的WiFi记录和照片伪造时间……她有大约十五分钟的时间窗口,信号轨迹存在可疑。”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刘冰的呼吸粗重起来,陈敏握紧了手中的水杯,吕凯的目光在平板的数据图和刘冰脸上扫过。 “这还不够吗?”刘冰的声音有些发颤,不知是愤怒还是激动,“深夜用假身份住酒店登录自己官网,伪造网络痕迹,死亡前夕信号异常漂移……再加上那些伪造的证据!这还不够申请搜查令?” 吕凯沉默了。他走到白板前,上面还贴着廖云的照片,旁边是四名受害者的信息,以及用红笔画出的一条条关联线。照片上的廖云微笑着,眼神温和而笃定,仿佛在静静地注视着他们此刻的争论。 “刘冰,”吕凯缓缓开口,“你想立即申请搜查令,突击检查,是为什么?” 刘冰毫不犹豫:“抓她!找到证据!阻止她再杀人!” “如果我们现在去,没找到能钉死她的核心证据呢?”吕凯追问,“她销毁了,或者转移了呢?我们打草惊蛇,她就会彻底潜伏,甚至可能加快对剩余目标的行动。她是个控制狂,但也是个应变能力极强的人。一旦她意识到正面堡垒可能被攻破,她会怎么做?” 刘冰语塞,脸色铁青。 “她会启动备用计划,或者,毁灭一切。”陈敏轻声接道,“柳征的案子,我们最后找到的那个密室,是因为他被抓住了,来不及处理。廖云呢?如果我们不能一击必中,给她喘息之机,那些工作室,那些证据,可能就真的永远消失了。甚至……那些已经分发出去的、带有触发装置的‘减压设备’,会不会被远程启动,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刘冰一拳捶在旁边的文件柜上,发出沉闷的巨响。“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我们到底该怎么办?就拿着这些疑点跟她耗?眼睁睁看着?” “把这些疑点,变成压垮她的石头。”吕凯转过身,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冷静,“我们申请对她进行传唤,正式讯问。把这些伪造不在场证明的证据,一条一条摆在她面前。质问她,深夜去快捷酒店登录自己官网做什么?质问她,咖啡馆那四秒的加密数据上传是什么?质问她,讲座的音频为什么会有拼接痕迹?照片的光影为什么不自然?” 他看着刘冰:“老刘,我们要逼她解释,逼她在仓促间自圆其说。只要她的解释出现一处逻辑漏洞,一处与现有证据的矛盾,我们就能以此为突破口,申请对她的通讯记录、电子设备进行更深入的、实时的监控和数据分析,甚至申请对她名下的车辆、其他可能落脚点进行搜查。这叫步步为营,敲山震虎。我们要让她知道,我们不仅怀疑她,我们还掌握了她作假的证据。她要应对我们的质询,就必然要有所行动——联系同伙?转移证据?查看其他‘设备’的状态?甚至,可能尝试对名单上的目标提前下手。只要她动,就会留下新的、更直接的痕迹。” 刘冰喘着粗气,瞪着吕凯,又看了看陈敏和赵永南。陈敏微微点头,赵永南也推了推眼镜,表示赞同。 “我知道你急,老刘。”吕凯的声音放缓了一些,走到刘冰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也急。但我们的对手,不是一个冲动的罪犯。她精心策划了这么久,每一步都算到了。我们不能用对付普通凶手的办法对付她。冲动,只会让我们掉进她可能预设好的陷阱里。别忘了,她精通心理学,她最擅长的,可能就是预判和操控别人的反应。”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刘冰的肩膀慢慢垮了下来,那股熊熊燃烧的怒火,像是被一盆冰水浇下,只剩下嘶嘶作响的余烬和深深的无力感。他抹了把脸,手掌上全是熬夜后的油汗。 “那就……先传唤?”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不甘。 “对,先传唤。”吕凯肯定地说,“把我们已经掌握的她伪造不在场证明的证据整理成严谨的报告,申请正式传唤。同时,对她的住宅、咨询中心、车辆,以及她常去的地点,实施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最隐蔽的监控。赵永南,你重点监控她的所有电子通讯渠道,包括她可能使用的加密聊天工具。陈敏,你再仔细梳理四名受害者的尸检报告,尤其是神经递质残留和陈旧痕迹,看能不能找到与廖云工作室可能存在的化学制品或设备的关联点。刘冰,”他看着刘冰,“你带人,盯死名单上剩下的人,尤其是周国华,不能有任何闪失。我怀疑,如果我们接触廖云,她可能会狗急跳墙。” 任务分配下去,办公室里重新忙碌起来,但气氛依旧凝重。裂痕并没有完全弥合,刘冰的焦躁,吕凯的谨慎,陈敏的忧虑,赵永南的专注,像几条不同方向的力,在拉扯着这个团队。但他们都知道目标在哪里——那个照片上笑容温和的女人,以及她背后可能隐藏的、更多尚未浮出水面的危险。 刘冰走到门口,又停下,回过头看着吕凯:“头儿,如果……如果传唤的时候,她还是能滴水不漏地解释过去呢?如果她就是有办法把所有疑点都圆上呢?” 吕凯看着白板上廖云的照片,沉默了几秒钟。 “那就说明,我们找到的裂缝还不够深,不够多。”他说,“或者,她早就准备好了所有的说辞。但没关系,只要她开始解释,开始编织谎言,就总会露出马脚。谎言,是需要不断用新的谎言去弥补的。而我们,有的是耐心,和她耗。” 刘冰深深地看了吕凯一眼,没再说什么,拉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陈敏轻轻叹了口气,也拿着水杯离开了。赵永南坐回自己的电脑前,屏幕的冷光映着他专注的侧脸,手指开始在键盘上飞舞。 吕凯独自站在办公室里,百叶窗的条纹光影在他脸上移动。他拿起内线电话:“帮我接预审科的老杨,还有,准备一份针对廖云的正式传唤申请文件,理由……就写‘涉嫌提供虚假证言,干扰警方调查’。另外,申请对她进行必要的通讯监控和行动限制。措辞要严谨,证据列举要充分。” 挂断电话,他走到窗边,彻底拉开了百叶窗。夕阳的余晖洒进来,给整个房间镀上一层暗金色的光晕。城市依旧在运转,喧嚣而充满活力。但在这些光鲜的表象之下,那些精心策划的死亡,那些扭曲的正义,那些隐藏在人心深处的黑暗,正等待着被揭开。 喜欢谋系列请大家收藏:()谋系列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37章 舆论的暗流 刘冰把烟摁灭在已经堆成小山的烟灰缸里,金属与玻璃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他盯着桌上那份刚打印出来的《关于对犯罪嫌疑人廖云进行传唤的申请报告》,草稿上还有吕凯用红笔划掉的几处措辞。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远处楼宇的灯光次第亮起,城市的夜晚以一种不动声色的方式降临。 “就按这个版本,明天一早递上去。”吕凯把最后定稿的报告递给内勤小张,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陈敏和赵永南已经各自去忙手头的工作——陈敏要去法医中心再做一轮更精细的毒理筛查,试图从四名死者的生物样本中找到与廖云可能接触过的特殊化学品的关联;赵永南则要继续监控廖云的所有电子足迹,并搭建一个模拟环境,尝试破解那批“减压设备”中可能存在的后门指令。 刘冰没说话,只是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支烟,叼在嘴里,没点。他盯着窗外某处虚无的黑暗,腮帮子微微鼓动,像是在嚼着某种坚硬的东西。吕凯知道,这位老搭档心里憋着火,也憋着一种无处宣泄的焦躁。证据就在眼前,嫌疑人轮廓清晰,可他们却要像下棋一样,一步一顿,等着对方落子,这种被动的感觉,对刘冰这种习惯了一线冲锋、直来直往的刑警来说,是一种折磨。 “老刘,”吕凯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 刘冰转过头,眼睛里的血丝在灯光下更加明显。“痛快?我他妈的只想把那个装模作样的女人抓回来,按在审讯椅上,让她看看那些照片!看看陈文彬倒在作业本前的样子,看看李雪趴在电脑屏幕前的样子!让她解释,让她说!她不是能说会道吗?不是心理学大师吗?让她对着死者说!”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带着嘶哑的力度。吕凯没有打断他,只是静静地听着。刘冰需要发泄,这股火憋久了,会伤到自己,也会伤到团队。 “可我们现在只能坐在这儿,”刘冰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等着走程序,等着她可能准备好的另一套说辞,等着看她是不是又在哪个我们不知道的角落,看着我们像傻子一样忙活。我他妈受够了这种猫捉老鼠的游戏,头儿,我们是警察,不是跟她玩心理战的!” “正因为我们是警察,”吕凯走到饮水机旁,接了两杯水,一杯放在刘冰面前,“我们才不能只凭着一股劲儿往前冲。廖云不是普通的罪犯,她懂法律,懂程序,懂人心,更懂怎么利用规则。我们任何一个环节出错,都可能让她彻底逃脱,甚至反咬一口。到时候,死者的公道谁来讨?那些可能还在她名单上的人,谁来保护?” 刘冰端起水杯,猛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水似乎让他稍微冷静了一些。他抹了抹嘴,盯着吕凯:“那网络监控呢?赵永南那边有动静吗?” “暂时没有异常的对外通讯。她的手机、电脑、包括咨询中心的网络,都在正常范围内使用。要么是她沉得住气,要么……”吕凯顿了顿,“她还有我们不知道的联络渠道。” “那个‘导师’?”刘冰眼神一凛。 吕凯点点头,没说话。暗网上那个神秘的“导师”,像一片笼罩在案件上方的阴云。柳征提到过他,如果廖云也与他有关联……那意味着什么?一个传授犯罪技巧的幽灵?一个躲在数字迷雾背后的操纵者?还是某种更庞大的、他们尚未触及的网络的冰山一角? 办公室里的气氛再次凝重起来。就在这时,吕凯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赵永南发来的消息,只有两个字和一个“头儿,看这个。” 吕凯点开链接,跳转到一个本地的网络论坛页面。刘冰也凑了过来。帖子标题用加粗的黑体字写着:《迟来七年的真相:明德中学跳楼事件,谁在吃人血馒头?》 发帖人ID是一串乱码,注册时间是今天下午。帖子很长,以冷静到近乎残酷的笔触,详细还原了七年前林浩跳楼事件的始末。不同于当年媒体语焉不详的报道,这篇文章列出了大量细节:陈文彬如何因林浩家境普通而长期在课堂公开羞辱、罚站、甚至故意批低其作文分数;李雪所在报社如何为了抢热点,在未经充分核实的情况下,引用学校单方面说法,将林浩定性为“性格孤僻、心理承受能力差”,并暗示其早恋,导致网络暴力涌向本就悲痛的家庭;张维如何仅凭校方要求和一次简短的、有明显诱导倾向的谈话,就出具了“有重度抑郁倾向,需密切关注”的证明,这份证明后来成为学校推卸责任的关键“依据”;王振国如何动用关系,压下了后续几家试图深入调查的媒体的报道,并与校方、教育局达成某种“默契”。 文章没有使用任何情绪化的词语,只是罗列时间、地点、人物对话的片段(有些甚至标注了可能的出处)、文件的影印图片(关键信息被打码,但格式和公章清晰可见)、以及当年相关人员的公开言论截图。这种冷静的、近乎档案式的叙述,反而更具有一种沉重的、令人窒息的说服力。文章最后,没有直接提及最近发生的四起“猝死”案,但将四名死者的姓名、职务,与他们在“明德中学事件”中的角色一一对应列出,并附上了他们死亡现场那颇具仪式感的描述(手握红笔的教师、未写完报道的记者、摊开病历的心理医生、显示内部邮件的企业家),笔锋至此戛然而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下面的评论已经爆炸。短短几个小时,回复已达数千条。 “原来真相是这样……那个孩子太可怜了。” “细思极恐,这四个人死得也太‘巧’了吧?” “虽然杀人不对,但这算是……现世报?” “警察在干什么?为什么不去查查这篇文章说的真假?” “楼上的,如果是真的,那杀人犯是不是也算替天行道?” “可怕,这是网络审判吗?就算那几个人有错,也罪不至死吧?法律呢?” “法律?当年法律保护了那个孩子吗?他姐姐现在是不是还在申诉无门?” “等等,他姐姐?我记得好像姓廖?是个心理咨询师?” “我好像知道是谁了……如果是她,那这一切……” 舆论的风向,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偏转。从最初对连环“猝死”案的震惊和恐惧,到后来对死者背景的猜测,再到现在这篇细节详实、逻辑严密的文章出现,一种复杂的、掺杂着同情、愤怒、对司法不公的质疑、甚至是对“以暴制暴”某种隐秘认同的情绪,开始在网上蔓延。 吕凯和刘冰快速浏览着帖子和评论,两人的脸色都越来越沉。 “这文章……”刘冰咬着牙,“是她写的?还是那个‘导师’?” “笔法冷静,细节丰富,尤其是对当年事件细节的掌握,和廖云提供给我们的材料高度吻合,甚至更详细。”吕凯快速滑动着页面,“但用词风格,更克制,更……学术化一些,有点像廖云发表的那些专业案例分析。可发布路径呢?赵永南能追踪到吗?” 他刚说完,赵永南的电话就打了进来,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和一丝紧迫:“头儿,帖子我追踪了,发帖IP经过至少四层境外代理跳转,最后指向一个无法定位的暗网节点。发布账号是今天临时注册的,注册信息和发帖IP一样经过伪装。帖子内容本身是文本和图片,没有嵌入特殊代码。但传播速度极快,已经被十几个本地大V和自媒体号转发,评论里也开始出现引导性言论。” “能删帖吗?或者控制舆论?”刘冰插话问道。 电话那头的赵永南沉默了一下:“技术上有难度,源头在境外,而且……现在话题已经起来了,强行删帖可能会引发更大的反弹,指责我们捂盖子。我已经联系了网安那边的同事,他们也在监控,但建议……谨慎处理。” 吕凯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他几乎能想象出廖云此刻的样子——如果这是她的手笔。她或许正坐在她那间整洁明亮的咨询室里,或者在她那个隐藏的工作室中,平静地看着电脑屏幕上不断刷新的评论,看着舆论的潮水按照她预设的方向涌动。她不直接为自己辩护,她只是把“真相”抛出来,让公众自己去联想,去审判。她在利用舆论,制造压力,不仅是对警方的压力,更是对整个社会认知和道德判断的压力。 “她在反击。”吕凯睁开眼睛,声音很冷,“或者说,她在布下一道新的防线。如果我们贸然动她,这篇文章就会成为她的护身符,成千上万觉得‘死者罪有应得’的网民,会变成她的声援者。舆论会质疑我们办案的动机,质疑我们是否在包庇真正的‘恶人’,而对她这个‘为弟复仇的悲情姐姐’网开一面。” “难道我们就这么看着?”刘冰一拳砸在桌子上,水杯都跳了一下,“任由她操控舆论?” “操控舆论,本身也是线索。”吕凯盯着屏幕上那些不断滚动的评论,“赵永南,重点监控那几个最先转发、评论最具煽动性的大V号,查他们的背景,尤其是最近是否与廖云或者她的关联方有过接触。还有,文章里提到的那些细节,尤其是当年的一些内部文件影印,来源是哪里?廖云手里有,但有没有可能流传出去?查一下当年涉事单位有没有资料外泄,或者相关经手人。” “明白。”赵永南应道,“还有,头儿,我发现这篇文章的传播模式有点奇怪。它不像一般的爆款文章那样由几个中心节点引爆,而是几乎在同一时间,被多个不同领域、平时交集不大的账号转发,评论里带节奏的也像是有组织的水军。我怀疑……背后可能有推手,不仅仅是廖云一个人。” “推手?”吕凯眉头紧锁,“‘导师’?” “或者,是别的什么……赞同她理念的人,或者,想借此搅浑水的人。”赵永南的声音有些不确定,“网络上的匿名社群,最近关于‘私刑正义’、‘心理复仇’的讨论热度在悄悄上升。廖云的手法,可能……迎合了某种情绪。” 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一个高智商的连环杀手已经够棘手了,如果她的行为还被一部分人奉为“正义的审判”,甚至引发模仿或形成某种地下共鸣,那后果不堪设想。 “继续监控,有任何异常动向立刻汇报。”吕凯挂了电话,看向刘冰,“老刘,周国华那边,再加派一组人,二十四小时不离人。我担心,这篇文章出来,下一个目标可能会成为众矢之的,压力更大。凶手也可能趁乱行动。”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刘冰脸色凝重地点点头:“我已经安排了,两组人轮班,外围还有便衣。他家的所有电子设备、邮件、信件都检查过了,暂时没发现触发装置。老头子现在吓得够呛,门都不敢出。” “心理疏导呢?” “安排了,但我们的人,还有他家属陪着。不过我看效果有限,这种知道有人要杀自己,还知道对方用什么法子杀的感觉……”刘冰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吕凯能想象那种滋味。明知道有致命的陷阱,却不知道它藏在哪个角落,何时触发。恐惧本身,就是一种折磨。而这,或许也正是廖云想要的效果之一——让这些人在死亡降临前,先饱尝恐惧的滋味。 “廖云的传唤,时间定在明天下午三点。”吕凯看着日历,“在她熟悉的地方,她的主场。我们得做好万全准备。她一定会看到这篇文章,也一定会有所准备。明天的问询,不会轻松。” 刘冰重新点燃了那支一直叼着的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模糊了他紧皱的眉头。“我现在倒希望她做点什么,在传唤之前。动起来,才有破绽。” “她会的。”吕凯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流淌的车灯,汇成一条光的河流,“舆论只是第一步。她花了这么长时间布这个局,不会只满足于在网上掀起一点风浪。她一定有后手。我们要做的,就是盯紧每一个环节,等她出手。” 夜色渐深,城市并未沉睡。网络上,关于七年前的旧事和四起离奇死亡的讨论愈演愈烈,各种猜测、爆料、甚至阴谋论层出不穷。而在刑侦支队的这间办公室里,灯光亮如白昼,烟雾与凝重的空气交织,一场无声的较量,早已在证据与谎言、程序与诡计、光明与阴影的边界线上,悄然展开。 喜欢谋系列请大家收藏:()谋系列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38章 文章的来源 清晨六点半,天刚蒙蒙亮,刑侦支队的办公室已经灯火通明。烟灰缸里塞满了烟蒂,空气中弥漫着咖啡、泡面和熬夜的浑浊气味。刘冰的眼睛红得像兔子,他面前的电脑屏幕上,十几个网页窗口堆叠着,全是关于昨晚那篇匿名文章的讨论帖、转发和评论。 “操!”他狠狠敲了一下桌子,键盘弹起又落下,“看看这帮人说的!‘正义的审判’?‘罪有应得’?他们知道个屁!四条人命!四条活生生的人命!” 他抓起桌上的冷水壶,对着壶嘴灌了几口,冰水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但心里的火却越烧越旺。一夜之间,舆论的风向完全变了。原本对连环猝死案的恐惧和猜测,被那篇详实到可怕的“真相帖”彻底带偏。评论区里,为死者说话的声音被淹没,取而代之的是对当年“明德中学事件”的口诛笔伐,甚至有人开始“人肉”死者家属,扒出陈文彬女儿在国外留学、李雪丈夫投资失败、王振国公司税务问题等与案件无关的隐私信息。 更让刘冰心寒的是,开始有声音质疑警方。“为什么不敢公布调查进展?”“是不是在包庇什么人?”“当年的事是不是也有内幕?”这类言论像病毒一样扩散,点赞和转发数不断攀升。 “老刘,冷静点。”陈敏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提着几个塑料袋,里面是还冒着热气的包子和豆浆。她脸色苍白,眼下的乌青明显,显然也是一夜没睡好。“先吃点东西。光生气没用。” 她把早餐放在桌上,自己也拿起一杯豆浆慢慢喝着。昨晚她一直在法医中心,试图从陈文彬和李雪的衣物纤维上寻找更细微的接触痕迹,但那些被特殊酶处理过的纤维,几乎没留下任何有价值的线索。疲惫和挫败感同样缠绕着她。 “我怎么冷静?”刘冰抓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说,“那女人在背后看我们笑话呢!她肯定在笑,笑我们被舆论牵着鼻子走,笑我们不敢动她!” “她笑不了多久。”吕凯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拿着几份刚打印出来的材料。他也是一脸倦容,但眼神依旧锐利。他把材料分给刘冰和陈敏,“网安那边初步的追踪报告,还有赵永南通宵的分析结果。” 刘冰赶紧咽下包子,抓起报告。陈敏也凑过来看。 网安部门的报告很技术化,但结论清晰:文章首发账号的注册信息、登录IP、发帖路径都经过精心伪装和多重跳转,最终指向海外无法追查的服务器。发帖时间选择在昨晚流量高峰期,并且文章在发布后半小时内,被超过五十个不同领域、粉丝量从几万到数百万不等的账号同步转发,这些账号之间关联性不强,转发文案也各有侧重,有的强调“真相”,有的煽动“情绪”,有的则理性分析“制度漏洞”,形成一个立体的传播矩阵。显然,这是一次有组织、有预谋的舆论操作。 “水军,绝对是水军!”刘冰指着报告上的一行字,“看,这几个带节奏最凶的营销号,背后的公司注册地都在外地,但最近三个月,都收到过同一家境外文化基金会的广告投放。虽然金额不大,但时间点很巧合。” “永南那边呢?”陈敏更关心技术细节。 吕凯翻到赵永南的分析报告部分。赵永南几乎熬了个通宵,他将那篇匿名文章进行了彻底的“解构”。词汇分析、句式统计、段落逻辑、标点使用习惯……甚至每个自然段的平均字数、转折词的偏好频率,都被他量化后输入数据库比对。 “结论在这里。”吕凯指着报告最后一页的总结,“这篇文章的写作风格,与廖云在过去五年内,公开发表在心理学学术期刊、行业杂志以及她个人博客上的四十七篇案例分析、评论文章,在十二个核心文本特征维度上,相似度达到百分之八十六。这个相似度,远超随机相似的水平,尤其在几个关键特征上——比如偏好使用分号连接长句、在列举事实时习惯用破折号而非冒号、在表达转折时高频使用‘然而’而非‘但是’、以及引用资料时特定的注释格式——几乎与廖云的写作习惯完全一致。” 刘冰盯着那个“百分之八十六”,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就是说,这文章九成九就是她写的?或者至少是她提供的核心内容?” “风格模仿可以达到很高的相似度,”陈敏比较谨慎,“但如果连这些细枝末节的习惯都一致,那就不仅仅是模仿了。尤其是一些很个人化的表达方式,比如她喜欢用‘某种程度而言’作为限定,而不是更常见的‘在某种程度上’,这篇文章里出现了七次。” “而且,”吕凯补充道,他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调出一份加密文档,“永南还对比了文章里引用的那些‘内部文件’的影印图片。虽然关键信息被打码,但文件格式、纸张纹理、甚至某些边缘的轻微折痕和墨迹晕染,都与廖云当初提供给我们的、她弟弟遗物中保存的部分原始材料的扫描件高度吻合。有些细节,如果不是持有原件,很难伪造得如此精确。”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电脑主机风扇嗡嗡作响,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苏醒的声音。证据的指向越来越清晰,可这种清晰,却让人感到一种冰冷的压力。对手不仅在现实中布下了精密杀局,还在舆论场上抢先构筑了坚固的堡垒。 “她在倒逼我们。”吕凯缓缓说道,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她知道我们盯上她了。那篇文章,既是她的宣言,也是她的盾牌。她把当年的‘罪’摊开在阳光下,把死者的‘恶’公之于众。现在,如果我们动她,在很多人眼里,我们动的就不是一个残忍的连环杀手,而是一个‘为弟复仇的悲情姐姐’,一个‘揭露黑暗的受害者家属’。舆论会天然地同情她,质疑我们。” “那我们就不动她了?”刘冰的声音拔高了,“就看着她用这篇文章绑架民意,然后继续逍遥法外,甚至对名单上剩下的人下手?” “动,当然要动。”吕凯的眼神沉静如水,“但怎么动,什么时候动,需要策略。她希望我们自乱阵脚,希望我们迫于舆论压力仓促行动,这样她就有机会抓住我们的漏洞,甚至反咬一口。我们偏不能让她如愿。” 他站起身,走到白板前,上面还贴着廖云和四名死者的关系图,以及各种线索标签。“舆论战,我们也要打,但不能被她牵着鼻子打。永南,”他看向刚推门进来的赵永南,后者端着一杯浓得像酱油的咖啡,眼底青黑,但眼神因专注而发亮,“你继续深挖那篇文章的传播路径,尤其是第一批转发的那几十个账号。查他们的资金来源,查他们背后的实际控制人,查他们和廖云,或者和那个‘导师’有没有任何可能的关联。哪怕只有一丝线索,也要挖出来。我们要证明,这不是自发的舆论,而是有预谋的操控。” 赵永南点点头,啜了一口咖啡,苦得他皱了皱眉,但精神似乎振作了一些。“已经在做了,头儿。我还发现,文章里提到的几个非常具体的细节,比如陈文彬当年辱骂林浩时用的原话、李雪那篇报道责任编辑的名字、张维出具证明时在场的另一个校医的名字……这些细节,在当年有限的公开报道和学校内部通报里是没有的,或者语焉不详。只有极少数当事人,或者像廖云这样掌握了全部原始材料的人,才知道得这么清楚。这本身就是一个强有力的旁证,证明文章作者的信息源,与廖云高度重合。” “好,把这些细节整理出来,作为我们内部研判的参考。”吕凯转而对陈敏说,“陈敏,你那边的尸检,有没有可能从生物证据上,找到更直接的、能将廖云与现场联系起来的物证?哪怕是一根头发,一个指纹,一点皮屑?” 陈敏放下豆浆杯,摇了摇头,神情有些挫败。“四名死者的现场都被极端仔细地清理过,凶手显然戴了手套、发套、鞋套。我们提取到的所有外来生物痕迹,经过比对,要么是死者家属、朋友、同事的,要么就是无法匹配的陈旧痕迹。现场那些触发装置的外壳,是通用的廉价电子元件,没有任何标识,也查不到购买来源。至于那些特殊频率的声波……它本身没有物质载体,无法提取。我们现有的证据链,逻辑上能闭环,但都是间接证据。要形成铁案,尤其是面对廖云可能聘请的顶级律师团,我们需要更直接的、能把她和杀人行为直接捆绑的证据。” “工作室!”刘冰插话道,他眼中重新燃起希望,“只要我们能找到她的工作室,找到她制作那些触发装置的地方,找到原始的设计图、购买记录、甚至没来得及销毁的半成品,那就是铁证!” “可我们还没拿到搜查令。”陈敏提醒道,“昨天吕队递上去的传唤申请,局里还在斟酌。现在这篇文章一出来,舆论压力这么大,上面会不会……” 她没说下去,但意思大家都明白。在舆论如此敏感的时刻,对廖云这样一个拥有“完美受害者家属”和“优秀心理咨询师”双重身份的人采取强制措施,上级部门不得不考虑社会影响。 仿佛是为了印证陈敏的担忧,吕凯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副局长的号码。他对刘冰和陈敏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接起电话。 “吕凯,是我。”副局长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背景音里似乎还有其他人低声讨论的声音,“你递上来的传唤申请,我看过了。还有,网上那篇文章,你也知道了吧?” “知道了,副局长。我们正在追查文章来源,初步判断与廖云有关。”吕凯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舆论现在很热闹啊,说什么的都有。局里压力也很大,上面领导也打电话来问了。你们有把握吗?我是说,对这个廖云。” “间接证据链已经比较完整,逻辑上能形成闭环。她的动机、能力、时机、技术条件都具备,而且我们发现了她伪造不在场证明的迹象,以及她与案件中关键物证的关联。传唤她,是为了进一步施加压力,寻找突破口,也是防止她察觉后销毁证据或对剩余目标下手。”吕凯措辞谨慎,但态度明确。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间接证据……”副局长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吕凯,你知道,这种高智商犯罪,尤其是涉及催眠、心理操控这些听起来有点……玄乎的手段,法庭上认不认,律师会怎么驳斥,都是问题。更何况现在舆论这样……那篇文章虽然没明说,但意思很清楚,那四个死者也不是什么好人。这个时候我们动廖云,万一有点什么纰漏,会被放大一万倍。公众不会理解什么间接证据链,他们只会看到我们在抓一个‘可怜的姐姐’。” 吕凯握着话筒的手指微微收紧。“副局长,我理解舆论的压力。但我们的职责是查明真相,将凶手绳之以法。无论死者生前做过什么,都不是他们被以这种残忍方式剥夺生命的理由。法律要审判的是廖云的杀人行为,不是替公众评判那四个死者过去的对错。如果我们因为舆论压力就畏首畏尾,那才是对法律最大的不尊重。”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只有细微的电流声。良久,副局长叹了口气:“你说的道理我懂。但现实往往比道理复杂。这样,传唤申请,我可以批。但必须严格按照程序来,问询过程全程录音录像,注意方式方法,不要给人留下任何口实。另外,关于那篇文章的来源追查,还有你们怀疑的那个‘导师’,要加大力度。如果能找到她背后还有人指使、或者有同伙的证据,对案件的定性,对舆论的引导,都会更有利。” “明白。”吕凯应道。 “还有,”副局长语气加重了一些,“对那个名单上剩下的周国华,还有你们新发现的那三个‘观察中’的目标,保护措施一定要到位,不能再出任何岔子。舆论已经这样了,要是再死一个,我们就真的被架在火上烤了。” “是,保护工作已经部署。” 挂了电话,吕凯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刘冰和陈敏都看着他,眼神里有询问。 “批了。”吕凯说,“下午三点,传唤廖云。地点在她指定的心理咨询中心。” 刘冰眼睛一亮,但随即又皱眉:“在她地盘?会不会……” “她主动要求的,说是配合调查,澄清误会。”吕凯冷笑一下,“主场优势嘛,她想掌握心理主动权。也好,我们就去看看,她的‘主场’到底有多牢固。” “那篇文章的事,问不问?”陈敏问。 “暂时不提。”吕凯摇头,“那是她的牌,我们先不打。我们的重点是触发装置、不在场证明的疑点、以及她与几名死者接触的细节。逼她在这些具体问题上解释,看她能不能每次都圆得天衣无缝。” 赵永南这时抬起头,推了推滑到鼻梁的眼镜,屏幕上反射的光让他的脸看起来有些模糊:“头儿,我这边有个新发现。那篇文章在传播过程中,除了那些明显的营销号,还有几个看似普通的个人账号,转发和评论的时间点卡得非常精准,而且内容看似情绪化,但核心论点始终在引导‘程序不正义导致私力复仇合理’这个方向。我追踪了这几个账号的历史发言,发现他们过去一年内,多次在一些涉及司法不公、冤假错案的社会新闻下面,发表过类似论调的评论,而且……用语习惯,和这篇文章有微妙的相似之处。” “你是说……”吕凯眼神一凝。 “不一定是同一个人,但可能属于同一个……‘圈子’,或者,接受了同一种‘叙事训练’。”赵永南斟酌着用词,“就像有个看不见的推手,在长期地、有意识地培养某种舆论氛围。廖云这篇文章,像是扔进这个已经有些温度油锅里的一滴水。” 办公室里再次安静下来。如果赵永南的猜测是真的,那意味着廖云背后,或者她所代表的某种“理念”背后,可能不是一个孤独的复仇者,而是一张更隐蔽、更庞大的网络。那个“导师”,或许不仅仅是一个技术指导者。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亮了,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明暗相间的条纹。城市喧嚣起来,车流声、人声隐约传来。新的一天开始了,但压在每个人心头的阴云,却似乎更加沉重了。 吕凯看着白板上廖云那张温和而沉静的照片,照片里的她,目光似乎正平静地注视着办公室里的每一个人,注视着网络上因为她那篇文章而掀起的滔天巨浪,也注视着那些尚且活在恐惧中的、她名单上的名字。 下午三点的会面,将是一场硬仗。而他们手里的牌,似乎并不像想象中那么多。 “都准备一下。”吕凯收回目光,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静和力度,“刘冰,你带一队人,提前去咨询中心外围布控,重点是所有出入口和可能的撤离路线。陈敏,你和法证那边再核对一下所有物证的分析报告,确保每一个疑点我们都能清晰陈述。赵永南,你继续盯着网络动向,尤其是廖云和她身边人的通讯,看那篇文章出来后,他们有没有异常联络。”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位战友疲惫但坚定的脸。 “舆论的潮水,我们暂时控制不了。但查案的脚步,我们不能停。下午,我们去会会这位‘心理大师’,看看她的‘完美面具’下面,到底藏着多少破绽。” 喜欢谋系列请大家收藏:()谋系列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39章 第六个目标浮现 办公室里的空气凝滞了几秒钟,只剩下电脑风扇低沉的嗡鸣和刘冰粗重的呼吸声。赵永南关于“舆论推手”的猜测,像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头,激起的涟漪让每个人都感到一阵寒意。 “同一种……叙事训练?”陈敏放下手里的豆浆杯,眉头紧锁,“你的意思是,有人在系统地……培养一种观点?关于私刑复仇的观点?” “更像是培育一种土壤。”赵永南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布满血丝,但目光锐利,“一种对现有程序正义普遍不信任,对‘以眼还眼’式私力救济抱有某种扭曲认同的舆论土壤。廖云这篇文章,是投进这片土壤的种子,而那些账号,就像是提前安排好的‘施肥者’和‘浇水人’,确保这颗种子能迅速发芽,甚至……长成他们希望的样子。” 吕凯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在廖云的名字旁边,用力画了一个圈,又在圈外画了几个箭头,分别指向“暗网导师”、“舆论推手”、“潜在支持者/模仿者”。箭头最终汇聚成一个更大的问号。 “如果真是这样,”吕凯的声音低沉,“那廖云就不仅仅是单独的复仇者。她可能是一个……示范?一个被推上前台的‘作品’?她的成功,会鼓励更多有类似遭遇、或者认同这种‘理念’的人。” “妈的,”刘冰低声骂了一句,把还剩一半的包子扔回塑料袋,“这案子越挖越瘆人。杀人不算,还要搞什么……思想输出?” “别忘了廖云日记里提到的‘导师’。”陈敏提醒道,“还有柳征案里那个神秘的指点者。如果这两个案子背后真有同一个人,或者同一个组织,那他们的目的,恐怕不止是帮人‘复仇’那么简单。” 吕凯盯着白板上那个巨大的问号,缓缓道:“廖云下午就要过来。在那之前,我们不能被动等待。舆论战我们暂时插不上手,但现实的侦查必须加快。永南,你刚才说的那些引导性账号,继续深挖,尝试找出他们之间的关联,哪怕是极其隐蔽的关联。同时,对廖云过去所有的公开言论、社交媒体足迹、甚至是她咨询中心往来的客户里,有没有特别激进或对司法极度不信任的个体,做一个关联性分析。” “明白。”赵永南坐回电脑前,手指已经在键盘上飞舞起来。 “老刘,”吕凯转向刘冰,“你带两个人,再去一趟当年处理林浩事件的明德中学,还有区教育局。不要只盯着陈文彬和张维,把范围扩大。当年参与事件处理、事后调查、甚至舆论引导的所有相关人员,列一个尽可能详细的名单,尤其是那些可能施加了压力、或者有意无意掩盖了真相的人。廖云的名单上只有四个,但当年那件事,牵扯的人可能更多。” 刘冰眼睛一亮:“你是说,可能还有别的目标?” “不确定,但必须考虑到。”吕凯神色严峻,“廖云的手法,是长期铺垫,精准触发。她现在被我们盯上,行动受限,但那个‘导师’,或者其他被她‘理念’影响的人,会不会接手?或者,她有没有可能,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对更多人进行了‘心理铺垫’?那份‘未完成的名单’上,除了周国华,另外三个人我们已经派人保护了。但会不会还有漏网之鱼?” 陈敏接口道:“从犯罪心理画像来看,廖云这类凶手,通常有极强的仪式感和掌控欲。她的目标选择有明确的标准——必须是当年事件的直接责任人,且存在持续的心理弱点。但‘直接责任’的界定,在她心里可能比法律更宽泛。那些虽然没有直接动手,但通过不作为、掩盖、甚至只是冷漠旁观加剧了伤害的人,都可能在她的名单上。” “没错。”吕凯点头,“所以,老刘,你这次去,重点就是梳理当年事件的处理链条。每一个环节,谁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起了什么作用,尽可能还原。尤其是那些可能被忽略的‘小角色’。” 刘冰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我这就去。妈的,当年要是有人这么仔细查,那孩子说不定……”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大家都懂。办公室里再次陷入短暂的沉默。当年的疏漏,如今的惨剧,像一条无形的锁链,将过去和现在紧紧捆在一起。 “陈敏,”吕凯看向法医,“你那边,对四名死者体内的神经递质异常,还有没有更深入的发现?比如,有没有可能通过代谢产物的分析,追溯那种特殊声波频率的作用机制,或者,找到廖云可能使用过的、辅助催眠药物的痕迹?哪怕是一点苗头也好。” 陈敏思索片刻,缓缓道:“神经递质的异常波动模式很有特点,峰值和谷值出现的时间点,与死者死亡前的大致活动轨迹有对应关系。我怀疑,凶手可能通过长期的心理暗示和特定的环境触发,引导死者的大脑在特定时间进入一种类似深度催眠的、神经可塑性极高的状态。在这种状态下,轻微的生理刺激(比如声波)就可能引发连锁反应,导致心脏骤停或脑动脉瘤破裂。但具体的生物化学路径,非常复杂,而且个体差异很大。至于药物……尸检和毒理筛查都没有发现已知的催眠或致幻药物成分。不过……”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不过,我在张维和王振国的胃内容物残留里,都检测到微量的、同一种植物碱成分,非常微量,常规毒筛不会报警。这种植物碱本身没有强生理活性,但它与某些神经受体有很弱的亲和力。我查了文献,有极少数案例显示,在长期、特定频率的声波刺激下,这种植物碱可能会增强大脑对暗示的接受度,类似于……一种催化剂。来源可能是某种常见的保健品,或者……花草茶。” “花草茶?”吕凯敏锐地捕捉到这个细节。 “廖云在心理咨询中,有时会建议来访者饮用一些具有安神效果的花草茶,作为辅助放松的手段。”陈敏补充道,“这是她从一些公开讲座和文章里提到的。当然,这不能证明什么,很多人都会喝花草茶。” “但这是一个切入点。”吕凯记了下来,“查一下四名死者生前是否都有饮用花草茶的习惯,特别是他们接受廖云‘咨询’之后。还有,想办法搞到廖云可能推荐过的花草茶样本,进行成分分析。” 安排完这些,吕凯看了看表,上午九点一刻。距离下午三点的会面,还有不到六个小时。他需要更充足的弹药。 “好了,分头行动。”吕凯拍了拍手,试图驱散办公室里沉闷的气氛,“下午的会面,我和老刘去。陈敏,你留守,随时支援。永南,网络和通讯监控不能断。” 众人刚要起身,吕凯桌上的内线电话又响了。这次是技侦部门打来的。 “吕队,你让我们重点排查的,与当年‘明德中学事件’相关的、可能对廖云抱有同情或潜在支持倾向的人员,我们初步筛查了一遍本市教育、宣传、司法、心理咨询相关行业的人员数据库,结合近几年的信访、投诉记录,做了一个风险画像。”电话那头的声音很专业,“有一个人,需要你们重点关注。” “谁?” “周国华,男,六十五岁,退休前是区教育局副局长,分管学生工作和安全稳定。七年前,林浩跳楼事件发生后,最初家属申诉到区教育局,要求重新调查陈文彬是否存在不当行为。当时负责接待并初步处理的,就是这位周国华副局长。根据当时的记录和几位现已调离的老同事回忆,周国华在接到申诉后,曾向当时的教育局一把手做过口头汇报,但汇报内容倾向于‘学校处理得当,学生心理脆弱’,并建议‘冷处理,避免扩大影响’。事后,他也参与了与校方、媒体(李雪所在报社)的几次非正式沟通。可以说,他是当年压下家属申诉、将事件定性为‘学生个人问题’的关键环节之一。” 吕凯的心沉了一下。“他现在的状况?” “退休五年,独居,老伴前年病故,子女都在国外。平时深居简出,偶尔参加老年大学活动。身体不太好,有高血压和心脏病史。我们调取了他近半年的通话记录和社交网络信息,没有发现与廖云有直接联系。但是,”技侦的同事顿了顿,“大概三个月前,他因为失眠和焦虑,曾通过朋友介绍,在某三甲医院的心理科就诊过两次,开的药里有助眠和抗焦虑成分。而给他看病的医生,虽然和张维不是同一个人,但同属一个科室。另外,大约两周前,他所在社区的志愿者上门慰问独居老人,送过一批慰问品,里面有一个某公益机构捐赠的‘便携式按摩仪’。” “按摩仪?”吕凯的神经瞬间绷紧,“什么品牌?什么样子?有没有检测过?” “就是市面上常见的那种颈部按摩仪,品牌很杂。社区记录显示是‘暖心公益服务中心’捐赠的,这家机构我们查了,注册合法,主要做助老助残。暂时没有对按摩仪进行检测,因为看起来就是普通商品。需要我们现在去排查吗?” “立刻!”吕凯声音陡然提高,“马上联系周国华所在社区的派出所,以安全检查或者社区关怀的名义,上门查看那个按摩仪!注意,不要打草惊蛇,找个合适的理由,比如……回访慰问品使用效果,或者以消防安全检查的名义,检查他家所有电器设备!重点检查那个按摩仪,看看内部有没有异常!” “明白!我们马上安排!” 挂断电话,吕凯的脸色异常凝重。刘冰、陈敏、赵永南都围了过来。 “周国华……”刘冰咂摸着这个名字,“教育局副局长……当年压下申诉的人……廖云的名单上,会有他吗?” “很可能有。”吕凯快步走回白板前,在廖云的名字下面,用力写下了“周国华”三个字,并在旁边标注:退休副局长,当年事件关键环节,有失眠焦虑史,近期接触疑似“问题按摩仪”。 “如果那个按摩仪真的有问题……”陈敏的声音有些发干,“那说明廖云,或者她背后的势力,触角比我们想象的伸得还长。连这种看似随机的社区慰问品都能被利用。” “也可能,那个所谓的‘暖心公益服务中心’,本身就有点问题。”赵永南已经开始在电脑上查询这个机构的信息,“或者,捐赠流程被渗透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不管是哪种,周国华现在的处境很危险。”吕凯当机立断,“老刘,明德中学那边先放一放,你立刻带人,去周国华家附近布控,等社区民警上门查看按摩仪的结果。如果确定有问题,立刻对周国华实施保护性措施,把他转移到安全的地方。同时,对他家进行彻底的技术扫描,看看还有没有其他可疑设备。” “是!”刘冰抓起外套就往外走。 “等等,”吕凯叫住他,“注意方式,尽量低调。如果按摩仪没问题,也不要引起不必要的恐慌。另外,查一下给周国华看病的那个心理科医生,和廖云或者张维有没有交集。” 刘冰点头,快步离开了办公室。 吕凯转向陈敏和赵永南:“陈敏,你准备一下,如果那个按摩仪被取回来,立刻进行检测,看内部结构是否和我们之前发现的触发装置一致。永南,重点查那个‘暖心公益服务中心’,它的资金来源、负责人、活动范围,特别是和廖云或者她的心理咨询中心有没有任何关联,哪怕是极其间接的关联。” 两人各自领命而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吕凯一人。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逐渐稠密的车流。阳光有些刺眼,但驱不散他心头的阴霾。廖云的名单果然不止四个。周国华的出现,印证了他的猜测。这个看似已经远离风暴中心的退休官员,恐怕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成为了别人棋盘上的一颗棋子,甚至一把对准他自己的枪。 下午的会面,必须更加小心。廖云选择这个时候主动邀约,绝不仅仅是为了“澄清误会”。她一定另有目的。是试探警方的进展?是炫耀她的掌控力?还是……为别的行动打掩护? 他想起赵永南说的“舆论推手”,想起那个神秘的“导师”,想起可能存在的、更多隐藏在暗处的“周国华”。 这不是结束。甚至可能,这只是一个更大漩涡的开始。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刘冰发来的消息,只有两个字:“已就位。” 吕凯深吸一口气,回复:“谨慎行事,随时联系。” 他走回办公桌,拿起那份关于周国华的简要资料,又仔细看了一遍。六十五岁,高血压,心脏病,独居,失眠焦虑……一个完美的、脆弱的、易于被“心理暗示”和“生理触发”的目标。 廖云,你究竟布下了多少这样的陷阱?还有多少人,在浑然不觉中,行走在你设定的死亡边缘? 下午三点,心理咨询中心。他倒要看看,这位“心理大师”,在面对即将被揭开的第六个目标时,还能不能保持那份令人心悸的平静。 喜欢谋系列请大家收藏:()谋系列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40章 廖云的邀约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是被冻住了,只有日光灯镇流器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吕凯放下手机,屏幕上“已就位”三个字还亮着。刘冰带着人已经到了周国华家附近,等待社区民警上门检查那个可疑的按摩仪。结果还没传回来,但每一秒钟的等待都显得格外漫长。 陈敏已经带着便携式检测设备赶往技术科待命,一旦按摩仪被取回,就要第一时间进行拆解分析。赵永南的键盘敲击声在寂静中格外清脆,屏幕上滚动的代码和数据流映在他专注的脸上。 “暖心公益服务中心,注册法人叫王明德,六十二岁,退休教师。机构成立五年,主要开展社区助老、残疾人关怀、心理援助等项目,资金来源包括政府购买服务、企业捐赠、社会募捐……”赵永南一边浏览着屏幕上的信息,一边快速复述,“表面看起来一切正常,年检合格,无违规记录。” “和廖云有直接关联吗?”吕凯问,目光没有离开手机屏幕。 “暂时没查到。不过,”赵永南滚动着页面,“这家机构去年启动了一个‘夕阳暖心’项目,为市内十个社区的独居老人提供定期上门慰问和精神关怀服务,项目督导顾问名单里,有市心理学会的专家。而廖云,是市心理学会的理事之一。” “间接联系。”吕凯记下这一点,“继续查这个项目的具体执行流程,慰问品的采购和发放环节,特别是那些‘便携式按摩仪’的来源。有没有可能,廖云以心理学会理事的身份,对慰问品的选择提出了‘专业建议’?或者,捐赠流程中有人被买通?” “明白。还有,”赵永南切换到另一个窗口,“关于廖云发表的那篇匿名文章,相似度分析结果刚出来。我对比了她过去四十七篇公开发表的心理学案例分析和评论,在文本特征维度上,相似度达到百分之八十六,远超随机水平。尤其是几个非常个人化的写作习惯——比如用分号连接长句、列举时偏爱用破折号、转折多用‘然而’而不是‘但是’、引注格式也完全一致——几乎可以确定,那篇文章即使不是她亲笔所写,也绝对是在她提供核心内容的基础上完成的。” “她这是先下手为强,把自己放在受害者和‘揭露者’的位置上。”陈敏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报告,脸色有些凝重,“舆论战已经打响了。我刚看了一下几个主要社交平台的舆情监测,那篇文章的转发和讨论量在持续攀升,而且……评论风向不太对劲。” 她把报告递给吕凯。报告上是实时抓取的热门评论摘要: “虽然杀人不对,但看完真相,我只想说那四个死者真的不冤。” “法律有时候就是保护了恶人,寒了好人的心。” “一个姐姐为弟弟做到这个地步,可悲,可叹,可怕,但似乎……也可以理解?” “警方现在是在追查凶手,还是在追查‘揭盖子’的人?” “如果当年有人认真对待那个孩子的遗书,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吕凯快速翻看着,眉头越皱越紧。这些评论情绪化明显,但点赞和回复数量很高,而且不断有新的、观点类似的评论涌现,像是有组织的浪潮。 “水军?”吕凯问。 “不完全是。”赵永南接过话头,“有一部分确实是普通网友被文章内容激发的情绪。但就像我之前说的,有一批账号,他们的评论看似情绪化,但核心论点非常集中,一直在引导‘程序不正义导致私力复仇具有某种合理性’这个方向。而且这批账号的互动模式、出现时间,都有规律可循。我正在尝试追踪他们的网络关系和可能的资金链路,但这需要时间。” “我们最缺的就是时间。”吕凯把报告放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下午三点要和廖云面对面,现在舆论又一边倒地开始发酵,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他仿佛能看到,在网络的暗处,甚至可能在现实的某些角落,正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他们,等着看警方如何处理这个烫手山芋。是坚持追查一个“为弟报仇的悲情姐姐”,还是迫于压力草草了事?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是刘冰。 吕凯立刻接起:“老刘,怎么样?” 电话那头传来刘冰压低了的声音,背景有些嘈杂,像是在户外:“头儿,按摩仪拿到了。社区民警老张以‘回访慰问品使用体验,顺便检查电器安全’的名义上门的。周国华很配合,没起疑心。那个按摩仪就放在他床头,他说最近睡眠不好,偶尔用用,感觉……没什么特别感觉,就是普通的震动加热。” “东西呢?” “老张以‘可能存在过热安全隐患,需要拿回去检测一下’为由带出来了,我刚拿到手,正让陈敏派来的同事立刻送回局里检验。外观就是普通的廉价按摩仪,牌子都没听过。” “周国华本人状态如何?” “看上去就是个体弱多病的退休老头,有点紧张,话不多,但很客气。家里收拾得挺干净,就是有点冷清。我们的人在周边布控了,暂时没发现异常。接下来怎么办?直接跟他挑明,提供保护?”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吕凯略一沉吟:“先不要。如果按摩仪检测没问题,贸然挑明只会打草惊蛇,也可能引起不必要的恐慌。你留两个便衣在附近守着,密切注意他家附近的陌生人,还有进出他家的访客。等检测结果出来再说。” “明白。” 挂了电话,吕凯看向陈敏:“检测需要多久?” “如果结构不复杂,一两个小时应该能有初步结果。”陈敏看了看表,“我亲自去盯着。” 她刚转身要走,吕凯桌上的座机又响了。这次是内线。 “吕队,前台转接进来一个电话,指名要找你。”值班民警的声音传来。 “谁?” “对方说她叫廖云。” 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又凝固了。陈敏停住脚步,赵永南敲击键盘的手指也悬在了半空。吕凯和刘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意外和警惕。 廖云主动打电话来?在这个节骨眼上? 吕凯深吸一口气,拿起话筒:“接过来。” 几秒钟的等待音后,一个平静、温和,甚至带着一丝专业性礼貌的女声从听筒里传来: “请问是刑侦支队的吕凯警官吗?” “我是。廖云女士?”吕凯的声音保持平稳,按下了录音键,并示意赵永南开始追踪信号。 “是的,吕警官,您好。冒昧打扰。”廖云的声音听不出任何异常,就像普通市民联系警方提供线索一样自然,“我看到了今天早上网络上的一些……文章和讨论,似乎涉及七年前我弟弟林浩的旧事,也提到了最近几位不幸去世的先生,以及……我本人。”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我知道警方一直在调查这几起事件,也理解警方的工作职责。作为家属,也作为可能被牵涉的当事人,我觉得有必要,也有责任,主动向警方说明情况,澄清一些可能存在的误会。所以,我想……是否可以约个时间,和吕警官您,以及您的同事,当面聊一聊?当然,完全配合警方的程序。” 吕凯的眉头微微挑起。主动要求见面?在她刚刚通过那篇文章搅动舆论之后?是故作镇定,还是另有图谋? “可以。时间地点?”吕凯没有犹豫,直接问道。 “今天下午三点,在我的心理咨询中心,您看方便吗?”廖云的声音依然平和,“这里环境相对安静,私密性好一些,也方便我提供一些相关的资料记录。当然,如果警方觉得不合适,我也可以去市局。” 下午三点。正是他们原本计划要去找她的时间。她是猜到了,还是巧合? “可以。”吕凯应道,“我们会准时到。” “谢谢吕警官的理解。那……下午三点,我在中心等您。”廖云礼貌地道别,然后挂断了电话。 听筒里传来忙音。吕凯缓缓放下电话,看向赵永南。 赵永南摇了摇头:“通话时间太短,信号经过转接,初步判断是从一个不记名的预付费号码打出的,位置在市中心区域,但范围太大,无法精确定位。” “她是有备而来。”陈敏走回桌前,神色严峻,“特意用了无法追踪的电话,选在自己的咨询中心见面,那是她的绝对主场。下午三点……她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 “肯定察觉了。”吕凯走到白板前,在廖云的名字旁写下“下午三点,心理咨询中心”,“那篇文章就是她的宣战书,也是她的护身符。她知道自己已经在我们重点调查的名单上,所以先发制人,用舆论给自己镀上一层‘受害者家属’和‘真相揭露者’的光环。现在主动邀约,一是试探我们的进展和态度,二是想利用主场优势,在心理上压制我们。” “那我们还是要去?”陈敏问。 “去,当然要去。”吕凯语气坚定,“这是她摆下的擂台,我们不去,就等于示弱。而且,这也是一个机会。在面对面的时候,观察她的微表情,她的反应,她言语中的漏洞。刘冰,”他转向电话,“周国华那边,按摩仪一有结果立刻通知我。另外,下午你和我一起去廖云那里。” “就我们两个?”刘冰在电话里问。 “不,你带两个人在中心外围,控制出入口和可能的撤离路线。我和陈敏进去见她。赵永南,你远程支援,监控咨询中心内外的通讯信号,特别是可疑的无线传输。” “明白。”刘冰和赵永南同时应道。 “陈敏,”吕凯看向法医,“你准备一下,廖云是心理学专家,极其擅长观察和引导。进去之后,你主要负责观察她的肢体语言、微表情和言语中的矛盾点。问话主要由我来,你见机行事。” 陈敏点点头,下意识地挺直了背,仿佛即将进入一个无形的战场。 “另外,”吕凯沉吟片刻,“廖云要求‘当面聊一聊’,还说要‘提供相关资料’。我们不能空手去。把目前我们掌握的、能对她形成压力的间接证据,梳理出几条关键脉络。比如,她和四名死者‘恰逢其时’的接触记录;那批‘捐赠设备’与触发装置的关联;图书馆监控里那个模糊身影的左手习惯和她的一致性;还有,她那些‘完美’不在场证明中存在的细微疑点。不需要摊开所有底牌,但要点出关键,看她如何反应。”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特别是触发装置和不在场证明,”赵永南补充道,“我这边刚刚又发现一点,廖云在陈文彬死亡当天下午的那场公开讲座,网络流出的录像版本,和现场某位观众用手机拍摄的片段,在第三十七分钟到三十九分钟之间,有大约两秒的音频背景音存在极其细微的差异。网络版本的背景里有一声很轻微的咳嗽,而手机片段里没有。虽然可能是上传压缩造成的音轨损失,但也可能是后期编辑留下的痕迹。这个点很细,但可以作为切入。” “好。把这些都准备好。”吕凯看了看墙上的钟,上午十点半,“距离会面还有四个半小时。大家抓紧时间准备。永南,网络舆情继续监控,特别是注意有没有新的、针对性的文章或帖子出现。我担心,下午的会面,可能也是对方计划中的一环。” 众人立刻行动起来。办公室里的气氛紧张而有序,敲击键盘声、翻阅纸张声、低声讨论声交织在一起。每个人都清楚,下午的会面,很可能是一场硬仗。对手不是一个穷凶极恶的歹徒,而是一个拥有高智商、精通心理学、并且已经用四起“完美自杀”证明了其冷酷和执行力的女人。她熟悉规则,善于利用规则,甚至能操纵人心和舆论。 而他们,必须在规则之内,撬开她的面具,找到那条通往真相和证据的裂缝。 吕凯坐回椅子上,闭上眼睛,在脑海中快速梳理着已知的所有线索,模拟着下午可能发生的对话,预判着廖云可能采取的应对策略。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中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桌上的手机又震了一下,是陈敏发来的初步消息:“按摩仪已送达技术科,正在拆解。外观无异常,正在检查内部结构。” 吕凯回复:“有结果立刻通知。” 他放下手机,目光落在白板上廖云那张端庄沉静的照片上。照片里的她,目光平和,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职业化的微笑。就是这样一个人,在过去的两年里,精心策划,耐心铺垫,冷酷地夺走了四条生命,并将现场布置成天衣无缝的自杀现场。 下午三点。咨询室。那间她掌控了无数来访者情绪,或许也谋划了数起死亡的心理战场。 吕凯缓缓吐出一口气,睁开眼,眼神锐利如刀。 那就去会会她。看看在这场心理的博弈中,谁能撕下谁的面具。 喜欢谋系列请大家收藏:()谋系列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41章 咨询室的交锋 下午两点五十五分,吕凯的车停在“心语心理咨询中心”楼下。这是一栋独立的四层小楼,外墙是柔和的米白色,大面积的落地窗反射着午后的阳光,显得通透而安静。楼前的小花园打理得井井有条,几丛绿竹随风轻摆。门口没有任何显眼的招牌,只有一块不大的铜牌,上面刻着中心的名字和一句英文:“Healing begins with being heard.”(疗愈始于被倾听。) 陈敏从副驾驶座上下来,抬头看了看这栋建筑。阳光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这地方……看着真舒服。”她的声音很轻,听不出是赞叹还是别的什么。 吕凯关上车门,整了整身上深色夹克的领子。他看上去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只是眼里的血丝更重了些。昨晚他只睡了不到三个小时,脑子里反复推演着今天可能发生的对话场景。“舒服的地方,未必安全。”他低声说,目光扫过一楼明亮的接待大厅,又投向更高的楼层。刘冰带着两个人,已经分散在中心外围的街角和小店里,耳机里传来他们低沉的确认就位声。赵永南在指挥车里,监控着这片区域的所有电子信号。 “吕队,陈法医,”耳麦里传来赵永南的声音,“中心内部公共区域的Wi-Fi信号正常,但有至少七个加密的私有热点,信号强度不一。廖云的咨询室在三楼最里面,308房间。房间内信号屏蔽似乎做了处理,我们的监听和传输设备进去后效果可能会打折扣。” “收到。保持通讯,有异常立刻通知。”吕凯按下耳麦回应,然后看向陈敏,“准备好了吗?” 陈敏点点头,深吸一口气,提了提肩上那个装着平板电脑和记录本的挎包。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针织衫和黑色长裤,比平时在解剖室时的白大褂多了几分温和,但眼神里的专注和警惕丝毫未减。 两人推开沉重的玻璃门,一股淡淡的薰衣草精油混合着咖啡豆的香气扑面而来。前台是一位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孩,穿着米色套装,笑容甜美:“您好,请问有预约吗?” “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吕凯,陈敏。和廖云女士约了三点。”吕凯亮出证件。 女孩的笑容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自然,显然已经得到过交代。“是吕警官和陈警官,廖老师已经在等二位了。请跟我来,这边电梯上三楼。” 电梯平稳上行,内部贴着暖黄色的木纹壁纸,角落里一个小型香薰机喷出细密的水雾。安静得能听到电梯运行的轻微嗡鸣。女孩站在前面,背挺得笔直,没有试图搭话。吕凯的目光落在电梯楼层按钮上方的一个小摄像头上,红灯微微亮着。 三楼到了。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完全吸收。两侧是紧闭的房门,门上挂着小小的门牌,写着“静心室”、“宣泄室”、“沙盘室”等字样。灯光是柔和的暖黄色,墙壁上挂着几幅抽象的油画,色彩宁静。这里的一切都精心设计过,目的是让来访者放松、卸下心防。 308房间在走廊尽头。女孩轻轻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平静温和的女声:“请进。” 女孩推开门,侧身让开。吕凯和陈敏走了进去。 咨询室比想象中宽敞,约有四十平米。色调以原木色、米白和浅灰为主,巨大的落地窗占据了整整一面墙,浅色的亚麻窗帘半拉着,过滤了部分过于强烈的阳光,让室内光线明亮而柔和。房间一侧是两张相对摆放的、看起来极其舒适的单人沙发,中间隔着一个小圆几,上面放着一盒纸巾和一小盆绿植。另一侧靠墙是一个书架,摆满了心理学着作和一些文学书籍。墙角还有一个小型的水族箱,几条色彩斑斓的小鱼静静游弋。空气中弥漫着和楼下相似的淡淡精油香气,但似乎还混合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旧书的纸张气味。 廖云就站在书架旁,手里拿着一本书,正缓缓将其插回书架。她转过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介于礼貌和欢迎之间的微笑。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丝质衬衫,配着米白色的及膝裙,长发在脑后松松挽了个髻,几缕碎发垂在颈边。没有戴任何首饰,妆容清淡,整个人看起来知性、温和,毫无攻击性,完全符合一位资深心理咨询师的专业形象。 “吕警官,陈警官,你们好,请坐。”廖云的声音和电话里一样平静,她做了个请的手势,指向那两张沙发,自己则走向对面一张看起来款式相同、但似乎略高一些的单人椅——那是咨询师通常坐的位置,既能与来访者平视,又隐含着一种微妙的权威感。 吕凯和陈敏在沙发上坐下。沙发果然很柔软,坐下去有种被包裹的感觉,容易让人放松警惕。吕凯的背脊却挺得更直了些。陈敏打开挎包,拿出平板电脑和记录本,放在膝上,目光平静地看向廖云。 廖云在他们对面坐下,双腿并拢,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放松而端正。“要喝点什么吗?茶,或者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不用了,谢谢。”吕凯直接拒绝,目光扫过房间。他的视线在落地窗、书架、水族箱、以及天花板角落那个看起来像是烟雾探测器的东西上快速掠过。房间很整洁,几乎一尘不染。 “那好,我们直接开始吧。”廖云微微颔首,目光坦然地看着吕凯,“吕警官在电话里说,想就网络上的一些言论,以及……可能与我弟弟林浩的旧事有关的一些情况,向我了解些信息。作为家属,也作为可能被误解的当事人,我一定会尽力配合。” 她的开场白很直接,将“网络言论”和“林浩旧事”并列提出,既承认了关联,又巧妙地将自己定位在“被误解的当事人”和“配合调查的家属”双重身份上。 “廖女士,感谢你的配合。”吕凯的声音平稳,没有任何波澜,“首先想确认一下,今天早上那篇在几个社交平台流传的,详细讲述七年前‘明德中学事件’的文章,是你写的,或者授意他人发布的吗?” 廖云轻轻摇了摇头,表情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和困扰:“不是我,吕警官。虽然那篇文章里提到的许多细节,确实是我在过去几年里,通过各种渠道艰难收集、核实过的,也是我一直希望公众能了解的真相。但以这种方式、在这种时间点被公开,我也很意外,甚至有些不安。”她顿了顿,看向吕凯,“我知道警方在调查最近几起不幸的事件,而那几位逝者,恰好都与我弟弟当年的遭遇有关。这种巧合,加上这篇文章的出现,难免会让警方,也让公众,产生一些……联想。这也是我今天主动联系您的原因之一。我不希望因为我的缘故,或者因为一些我无法控制的舆论,干扰了警方正常的调查方向。” 她这番话说得不疾不徐,既撇清了自己与文章的直接关系(“不是我”),又承认了文章内容的真实性(“是我收集的真相”),同时表达了对警方调查的“理解”和“不愿干扰”的态度,姿态放得很低,但每一句都暗含机锋。 “巧合确实很多。”吕凯没有接她关于调查方向的话头,而是顺着“巧合”说下去,“陈文彬老师,李雪记者,张维医生,还有王振国先生,他们都在一周内先后去世,而且死因初步看来都像是突发疾病。而他们四个人,又恰好都与你弟弟林浩七年前的事情有关联。更巧的是,根据我们的了解,在过去两年里,你都以心理咨询师的身份,与他们四位有过不同程度的接触。能谈谈这些接触吗?” 廖云的表情没有变化,似乎早有准备。“可以。陈文彬老师,是因为他女儿当时有厌学情绪,他通过学校联系到我,希望我能提供一些青少年心理辅导方面的建议。我们见面谈过两次,主要是关于如何与青春期孩子沟通。李雪记者,是她当时在做一个关于校园心理健康的专题报道,通过同行介绍对我进行了专访。张维医生,我们是在一次行业交流会上认识的,后来就一些疑难个案通过邮件有过几次专业探讨。王振国先生……是他一位朋友介绍,当时他因为家族企业内部的一些矛盾感到压力很大,寻求心理疏导。我和他进行了大约六次咨询。”她叙述得清晰明了,时间、缘由、内容都很具体,“作为一名心理咨询师,我的工作就是与人打交道。这座城市不大,心理学相关的圈子更小。与我弟弟事件相关的人,恰好因为各种原因成为我的来访者或咨询对象,从概率上看,虽然有些巧,但也并非完全不可能。而且,”她看向吕凯,目光坦然中带着一丝探究,“吕警官应该调查过我们的接触内容,都是正常的心理咨询或专业交流,有记录可查。我不明白,这为什么会成为疑点?” “我们调查过部分记录。”吕凯承认,“内容确实看起来是标准的心理咨询流程。但是,”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在这些接触中,你是否会有意或无意地,提及你弟弟林浩的事情?或者,引导他们去回想、反思当年那件事?” 廖云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悲伤和疲惫。“吕警官,我是一个心理咨询师,但我首先是一个人,一个失去了弟弟的姐姐。我弟弟的死,是我生命中最沉重的创伤。即使过去七年,它依然时时刻刻影响着我。当我和与那件事有关的人接触时,尤其是当他们因为自己的心理困境找到我时……我承认,我很难完全将个人情感剥离出去。有时候,在咨询过程中,当话题涉及到校园环境、师生关系、媒体报道伦理,或者个人的道德压力时,我可能会……触景生情,或多或少流露出一些情绪,或者提出一些问题,引发他们的思考。但这绝非刻意引导,更谈不上操控。这更像是一种……职业性的反移情,任何有经验的心理咨询师都明白,这很难完全避免。我也在接受督导,努力处理这部分个人议题。”她将“刻意引导”巧妙地归因于难以避免的“职业反移情”,既承认了事实,又消解了其恶意。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触及他们的思考?”陈敏第一次开口,她的声音平静,带着专业人士的审慎,“廖女士,根据我们从部分咨询记录(经来访者家属同意)中看到的情况,你在与陈文彬老师讨论其女儿问题时,曾多次提及‘教师言行对学生可能造成的深远心理影响’;与李雪记者探讨报道伦理时,反复强调‘片面信息对当事人的毁灭性打击’;与张维医生交流时,则深入谈论过‘诊断书背后的责任与良知’。这些话题,是否过于精准地指向了他们在你弟弟事件中可能扮演的角色,以及他们各自潜在的心理弱点?比如,陈文彬对学生的愧疚,李雪对职业声誉的焦虑,张维对自身专业判断的怀疑?” 廖云看向陈敏,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随即露出一丝淡淡的、近乎欣赏的微笑。“陈法医,看来您对心理咨询的过程也有研究。您说得没错,这些确实是我们在咨询中探讨过的议题。但请理解,这些议题本身就是心理咨询中常见的领域。教师影响、媒体责任、医者良知,这难道不是我们这个时代普遍存在的困惑吗?我选择这些议题进行深入,恰恰是因为它们具有普遍性,容易引发来访者的共鸣和反思,从而更好地进行心理干预。如果说这恰好也触及了他们个人的某些经历,那只能说,是这些普遍议题与个人经历产生了交汇。我无法,也不能因为来访者过去可能做过什么,就刻意回避这些对人类心灵至关重要的课题。那反而是我的失职。” 她的反驳逻辑严密,滴水不漏。她将自己置于一个纯粹的专业立场,将那些具有强烈针对性的暗示,包装成普遍性的专业探讨。 吕凯没有在这一点上继续纠缠,他知道廖云早有准备。“那么,关于我们在四名逝者家中发现的,一些可能用于远程触发特定音频信号的微型电子装置,以及这些装置的信号曾关联到由你经手捐赠的一批‘减压放松设备’,你怎么解释?” 廖云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和凝重。“电子装置?吕警官,您说的这些,我真的不太明白。我只是一名心理咨询师,对电子技术了解有限。至于捐赠设备,那是我们中心参与的一个公益项目,旨在为社区里的孤寡老人和困难家庭提供一些简单的心理慰藉用品,比如按摩仪、音乐播放器等等。设备是由合作厂家统一提供,我们中心只负责对接和分发。如果这些设备真的被不法分子利用,加装了什么东西,那我对此深感震惊和遗憾,也愿意全力配合警方调查设备来源和分发流程。但如果说这与我有直接关系,”她摇了摇头,目光坦然地迎向吕凯,“吕警官,这超出了我的能力范围,也违背了我的本心。我帮助人,而不是伤害人。” 她将责任完全推给了不存在的“不法分子”和“合作厂家”,并且再次强调自己“帮助人”的立场。 “可是,根据我们的技术分析,触发那些装置的部分信号,在激活前曾发送到一个公共网络热点,而这个热点的覆盖范围,正好包括你这间咨询中心所在的区域。”吕凯向前微微倾身,目光如炬,“而且,在第四位逝者王振国先生出事前后,有监控拍到,一个身形与你相似的人,出现在那个公共热点附近的市图书馆,使用假身份操作电脑。对此,你又作何解释?” 这是他们掌握的一个相对直接的疑点。吕凯紧紧盯着廖云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廖云的表情先是显得更加困惑,随后慢慢转为一种混合着恍然和无奈的神色。“公共热点?图书馆?吕警官,我们这栋楼里确实有公共Wi-Fi,附近商业区也有很多。每天经过、使用这些热点的人数以百计。至于图书馆……我确实经常去市图书馆查阅资料,那里环境安静,资料也全。但我每次去都会使用本人的借阅证,如果需要使用电子阅览室,也会登记真实信息。您说的使用假身份……这从何说起?”她微微蹙眉,仿佛在努力回想,“至于身形相似……这恐怕不能作为证据吧?而且,您说的那个时间点,”她露出思索的表情,“如果我没记错,那天下午我正在城西参加一个社区公益讲座,有录像和现场上百位听众为证。演讲结束后,我还和几位同行一起用了晚餐,差不多九点多才回到家。这些,我想警方应该已经核实过了?” 她再次搬出了不在场证明,而且说得具体、自信。 吕凯知道她指的是哪场讲座。赵永南确实发现那场讲座的录像存在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音频拼接痕迹,但这一点目前还不能作为法庭证据提出,只会打草惊蛇。至于聚餐,时间上确实存在一个不大的、可以利用的空档,但缺乏直接证据。 “我们核实过。”吕凯没有否认,但话锋一转,“但证据有时候并不总是表面看起来那样。廖女士,你是心理学专家,应该比我们更清楚,人的记忆会模糊,记录可以修改,而巧合……太多巧合叠加在一起,就不再是巧合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廖云安静地听着,等吕凯说完,她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但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波澜:“吕警官,我理解警方办案需要怀疑一切。但我想请您,也请陈法医,换个角度思考一下。”她的目光扫过吕凯和陈敏,“我弟弟林浩,七年前,十六岁,从学校教学楼顶跳下。他留下的字条,指控班主任陈文彬长期对他进行辱骂和孤立,字条却不翼而飞。校方调查草草了事,结论是‘学生自身心理问题’。李雪记者根据校方单方面说辞,发了一篇引导性极强的报道,将我弟弟定性为‘抗压能力差的问题学生’。张维医生,甚至没有见过我弟弟本人,仅凭学校提供的一些片面材料,就出具了‘有重度抑郁倾向’的证明。我父母四处申诉,找到区教育局,当时的副局长周国华,口头承诺会重新调查,转头却压下了申请。王振国先生的公司,利用其媒体影响力,阻止了任何后续的深度报道。七年了,吕警官。” 她顿了顿,声音依旧没有提高,但每个字都像浸透了冰水,清晰而沉重。 “七年里,我父母求告无门,父亲郁郁而终,母亲精神恍惚。我学心理学,最初只是想弄明白,我弟弟到底经历了什么,他为什么会走到那一步。后来,我想帮助那些和我弟弟、和我父母一样,遭受不公却求助无门的人。我开导过被校园暴力逼到绝境的孩子,安慰过被冤案拖垮的家庭,倾听过被系统忽视的哭泣。我比任何人都清楚,那种无声的、缓慢的、不被看见的绝望,是如何一点点吞噬掉一个人的。” 她的目光越过吕凯和陈敏,似乎看向了很远的地方,又或者,只是看着空气中那些看不见的尘埃。 “现在,当年那些与此事相关的人,一个接一个,因为‘突发疾病’去世了。警方怀疑我,因为我有动机,因为我和他们有过接触,因为一些我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巧合’。我理解这种怀疑。但我想问的是,当我的弟弟躺在冰冷的停尸间,当我的父母在绝望中挣扎时,可曾有人像今天这样,认真地、执着地调查过他们遭遇的不公?可曾有人,将那些显而易见的疑点,当作‘巧合’之外的另一种可能,去深究到底?” 咨询室里一片寂静。只有水族箱里氧气泵发出细微的咕嘟声。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些许,一缕光斑落在廖云交叠的手上,那双手白皙,修长,稳定。 她将问题抛了回来。不再纠缠于技术细节和不在场证明,而是直接将话题拔高到程序正义、系统缺失、以及警方可能存在的“选择性执法”嫌疑上。这是更高明的反击,也是更有效的防御。她在引导对话的走向,将一场针对她犯罪嫌疑的问询,悄然扭转成对当年事件处理不公的质问,以及对警方此刻“偏颇”调查的隐晦批评。 吕凯感觉到陈敏的身体微微绷紧了。他自己心底也有一股火在往上窜,但被他强行压了下去。他知道,这是廖云的策略。她在试图激怒他,打乱他的节奏,或者,至少是转移焦点。 “廖女士,”吕凯的声音依旧平稳,但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你弟弟的遭遇,我们表示同情。当年事件处理中是否存在问题,如果有新的证据,也可以通过合法渠道申诉。但一码归一码。现在有四个人非正常死亡,我们有理由怀疑这是一系列有预谋的犯罪。而你和这四个人,以及他们的死亡,存在着多重、复杂的关联。警方对你的调查,是基于事实和证据,而不是针对你个人,或者你弟弟的遭遇。我们的职责是查明死亡真相,无论死者是谁,也无论背后牵扯到什么旧事。”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直视廖云的眼睛:“所以,我希望你能理解,并继续配合。比如,你能否详细说明一下,你弟弟遗物中,那些涉及电子技术和特殊声波频率研究笔记的来源?再比如,你心理咨询中心内部,那间不对外开放的工作室,具体用途是什么?” 这是两枚更重的炸弹。遗物中的研究笔记,是刘冰他们前期外围调查时,从廖云老邻居处偶然得知的线索。而那间“不对外开放的工作室”,则是赵永南通过分析中心建筑图纸和用电异常波动推断出的可能存在暗室。吕凯在此刻抛出,既是试探,也是施加压力。 廖云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虽然只是一瞬间,又恢复了平静,但一直紧盯着她的陈敏捕捉到了这细微的变化。她的手指,也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但很快又松开了。 “我弟弟……他生前对电子感兴趣,自己瞎琢磨的一些东西,我整理他遗物时留着,算是个念想。这……似乎不犯法吧?”廖云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稍稍快了一丝,“至于中心的工作室,那是我们存放一些旧的档案资料和淘汰设备的地方,平时锁着,没什么特别。吕警官如果怀疑,我可以提供钥匙,请警方查看。只是里面灰尘比较大,希望不要介意。” 她应对得很快,给出了合理的解释,甚至主动提出可以查看,姿态显得很开放。但吕凯知道,如果那间工作室真的有问题,她绝不可能留下任何证据。提出查看,反而可能是一种有恃无恐。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对话似乎陷入了僵局。廖云滴水不漏,吕凯手握的间接证据又不足以击穿她的防线。咨询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那缕阳光在缓慢移动。 就在这时,吕凯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对面那面巨大的单向玻璃(观察室窗户)外,好像有极其模糊的人影轮廓,一闪而过。他心头一凛,但面上不动声色,没有立刻转头去看。是错觉?还是……真的有人在隔壁观察? “今天就先到这里吧,廖女士。”吕凯忽然站起身,动作干脆利落,“感谢你的配合。你提供的这些情况,我们会进一步核实。另外,关于你弟弟的遗物和中心的工作室,可能还需要你后续配合提供更详细的说明,或者协助我们查看。具体情况,我的同事会再联系你。” 廖云似乎对这次突然的结束略感意外,但她很快也站起身,恢复了那种礼貌而略带疏离的微笑:“好的,吕警官,陈法医,我随时配合。也希望能早日查明真相,无论是关于那几位逝者,还是……关于我弟弟的旧事。” 吕凯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向门口走去。陈敏也立刻收拾好东西,跟上。 廖云送他们到咨询室门口,没有再往外走。“两位慢走。” 直到走出心理咨询中心的大门,重新站在午后的阳光下,吕凯才几不可闻地呼出一口长气。坐进车里,关上车门,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怎么样?”耳麦里传来刘冰压低的声音。 “很干净,太干净了。”吕凯揉了揉眉心,感到一阵疲惫,“所有问题都有合理解释,所有质疑都被反弹回来。她甚至反过来质问我们办案的立场。” “她提到了周国华。”陈敏系好安全带,眉头紧锁,“而且,吕队,你注意到了吗,当我们问及那些有针对性的心理咨询话题时,她将其归因于‘职业反移情’和‘普遍性议题’;问及电子设备和信号,她推给‘不法分子’和‘厂家’;问到遗物和工作室,她说是‘念想’和‘储物间’。每一处可能的破绽,她都提前准备好了严丝合缝的‘补丁’。这不是临场发挥,是精心排练过的应对剧本。” “还有她的肢体语言,”陈敏继续道,“大部分时间非常稳定、开放,符合专业心理咨询师的形象。但在你最后提到她弟弟的遗物和工作室时,她的瞳孔有瞬间收缩,手指也有细微的蜷缩动作,这是典型的紧张和防御反应。她在刻意控制,但身体的微反应骗不了人。那两处,一定是关键!” 吕凯点点头,启动车子。“老刘,让你的人撤吧,保持外围观察。永南,有什么发现?” “咨询室内部有较强的信号干扰,我们的设备传输不太稳定,但录音基本完整。”赵永南的声音传来,“另外,吕队,你让我重点监控的、以咨询室为中心的特殊信号波动……在你们谈话期间,尤其是廖云提到她弟弟往事那段,检测到三次非常短暂、但强度异常的加密信号发射,方向是朝向城东。信号特征和之前触发装置的‘心跳’信号有相似之处,但更复杂,无法实时破解。已经记录,正在分析。” 加密信号?在提到林浩时发射?是向谁传递信息?还是……启动了什么? 吕凯的眼神冷了下来。这次会面,与其说是他们来问询廖云,不如说是廖云借助这次会面,完成了某种“表演”或者“测试”。她镇定自若地在自己的主场上,从容应对了警方的质询,甚至试图掌控话语权。而他们,除了印证她的难缠和准备充分,以及捕捉到那一闪而过的窗外人影和异常信号,似乎并没有取得突破性进展。 不,也许有。至少他们更清楚地看到了她的防线在哪里,她的“补丁”打在什么地方。而且,那个窗外的人影,和那神秘的加密信号……廖云,你真的以为一切尽在掌握吗? 车子缓缓驶离“心语心理咨询中心”。后视镜里,那栋米白色的小楼在阳光下安静矗立,通透的玻璃窗反射着耀眼的光,让人看不清里面的景象。 喜欢谋系列请大家收藏:()谋系列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