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大明:我在诏狱收尸五百年》 第1章 血狱重生,黄泉图录 【各位宿主,这是小说,不要带入,为了剧情发展有些事件的时间会做改动,理性观看,不喜勿喷】 【介意者勿入】 【叮!各位宿主留个评论今年都能发大财】 血。 浓到化不开的甜腥气,混着脏器腐烂的酸臭,疯了一样钻进鼻腔。 陈一的意识,就在这片人间炼狱中醒来。 他趴在冰冷湿滑的石地上,身下是已经凝固发黑的血浆和碎肉,触感黏腻,像踩进了腐烂的沼泽。 四周,尸体堆积如山。 大明,洪武十三年。 锦衣卫诏狱。 胡惟庸案兴,大狱起,数万颗人头落地。 而他,陈一,是这座血肉磨坊里最卑贱的收尸人。 这些残缺的腐肉,生前或是朝堂显贵,或是地方豪强,如今都只是喂养蛆虫的食料。 胃里一阵凶猛的翻搅,他扶着墙壁,几乎要把胆汁都呕出来。 “磨蹭什么!你这狗才,想死不成!” 一只重靴猛地踹在他后腰。 剧痛袭来,陈一整个人失控地扑进尸堆。 一张死不瞑目的脸,正直勾勾地与他对视,浑浊的眼球里倒映出他惊恐的脸。 陈一的魂都快吓散了。 冰凉的刀鞘重重抵住他的喉咙,那名锦衣卫校尉满身的血腥煞气,几乎凝成实质,压得他无法呼吸。 “再敢耽搁,老子现在就把你和这些乱党一起‘收’了!” 死亡的寒意攥住了心脏。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陈一连滚带爬地翻过身,顾不得疼痛,额头撞在坚硬的石板上,发出“咚咚”的闷响,疯狂磕头。 “爷,小的该死!小的该死!” “小的手脚不利索,这就快,这就快!” 他脸上堆出最谄媚的笑,说着早已刻进骨子里的求饶话。 那校尉冷哼一声,收回刀鞘,厌恶地朝他脚边啐了一口。 “废物东西,快点干活!把这些尸首拖到乙字号房去!” “是,是,小的遵命!” 陈一目送那尊煞神走远,这才颤抖着从地上爬起。 后腰传来的剧痛,让他几乎直不起身。 他不敢停顿,立刻抓起一具尸体的脚踝,用尽全身力气往外拖。 尸体很沉。 他这具常年食不果腹的身体早已被掏空,每拖动一步,肺里都像有炭火在烧。 他拖的是一具身着五品官服的尸体。 就在他抓住尸体肩膀,想将其翻过来时,一缕无形的阴冷气息从尸身上逸散而出,径直钻入他的眉心。 轰! 陈一的脑海里,一道金光炸开。 一本古朴的卷轴,在他混沌的意识深处凭空展开,散发着幽暗的光。 卷轴上,是四个古篆大字。 【黄泉图录】。 图录之上,无数灰色的人影浮动,如水中的泡影,死寂一片。 这是什么? 幻觉? 他强忍惊骇,目光再次落在那具小官尸身上。 这图录,似乎能吸收尸体上的某种东西。 死气?怨气?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心底破土而出。 他想起了前世看过的那些驳杂知识,关于入殓师,关于对死者的尊重。 鬼使神差地,他停下了拖拽。 他伸出手,忍着那股滑腻的触感和恶臭,将那小官圆睁的双眼轻轻合上。 又将他扭曲的四肢摆正,整理好他身上被撕扯得不成样子的官服。 做完这一切,他学着记忆中的样子,低声念叨: “尘归尘,土归土。” “黄泉路上,好走。” 话音落下的瞬间。 脑海中的【黄泉图录】猛地一震! 图录中,一个原本模糊的灰色人影,瞬间变得清晰。 人影的面容,正是他身前这名小官。 画像下方,一行小字缓缓浮现。 【礼部主事·李四,入土为安,可抽取奖励。】 真的有用! 陈一的呼吸骤然一滞,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抽取! 他在心中默念。 【抽取中……】 【获得:十年内力。】 一股精纯的暖流,毫无征兆地从丹田深处涌出,如决堤的江河,瞬间冲刷四肢百骸! 暖流所过之处,后腰的剧痛烟消云散,常年劳作留下的暗伤被一一抚平。 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强大感,充盈着他的每一寸血肉。 他甚至能清晰“看见”,一股气流正在丹田处缓缓盘旋,生生不息。 这就是……内力? 陈一再次伸手,抓住那具原本沉重无比的尸体。 轻轻一提。 那具压得他喘不过气的尸身,竟被他单手拎了起来,轻飘飘地,如同拎着一捆稻草。 这! 陈一的动作僵住了。 他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满地的尸山血海。 地狱。 这里依旧是地狱。 恐惧、绝望、恶心……这些情绪并未消失,只是被一种更深沉、更冰冷的东西死死压了下去。 是理智。 是绝对的理字。 他迅速分析了现状:自己身处绝境,但获得了一个逆天改命的根基。 触发的条件,是“收殓”死者,让他们体面。 而这里,最不缺的就是死者。 胡惟庸案? 朱元璋的屠刀? 不。 这是老天爷为他陈一,准备的一扬旷世机缘。 只要他还在这诏狱当收尸人,他就能不断地变强! 十年内力只是开始。 二十年,百年,甚至……长生! 他眼中的狂喜一闪而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饿狼盯上羊群般的冰冷与贪婪。 这些不再是令人作呕的腐肉。 而是他通往至强之路的阶梯! 就在这时,一道尖锐的声音划破了诏狱的死寂。 “陈一!你个狗东西死哪去了?手脚麻利点!” 狱卒头子王麻子喊叫着。 陈一立刻收敛心神,那副卑微的嘴脸瞬间回到脸上,小跑着迎上去。 “王头儿,小的在呢,在呢!这就把尸首都清出去。” 王麻子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力道不小,但落在陈一如今的身上,只觉一阵风过。 “清个屁!赶紧把胡惟庸那几个心腹的尸首给老子找出来,单独放好!” 王麻子压低了嗓门,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惶恐。 “一会毛指挥使要亲自过来验看!” “出了半点岔子,老子第一个就扒了你的皮!” 毛指挥使? 陈一的心脏猛地一缩。 锦衣卫指挥使,毛骧! 洪武大帝朱元璋手中最锋利、最血腥的那把刀! 策划并执行胡惟庸案,杀人如麻,让百官闻风丧胆的活阎王! 他要亲自来? 还要看胡惟庸心腹的尸首? 陈一的脑子飞速运转。 危机。 能让他死一万次的危机。 刚到手的十年内力,在这位杀神面前,连蝼蚁的挣扎都算不上。 但…… 也是机缘。 胡惟庸的心腹,那是什么级别的人物?丞相党羽,朝中重臣! 收殓了他们,【黄泉图录】会给出何等丰厚的奖励? 风险与收益,在他心中疯狂计算。 王麻子见他愣神,又是一脚踹来。 “还愣着干什么?找死啊!赶紧去!” “是是是!” 陈一连忙点头哈腰,转身跑向尸堆深处。 内力加持下,他翻动尸体的速度比之前快了十倍不止。 很快,他便根据官服品阶和残存的腰牌,找到了几具符合身份的尸体。 其中一具,正是前中书省丞相,胡惟庸。 这位曾经权倾朝野的一代权相,如今只是一具冰冷的尸体,身上布满了狰狞的伤口。 陈一盯着胡惟庸的尸体,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 他刚想动手为胡惟庸整理仪容,换取那份天大的奖励。 一阵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从甬道深处传来。 嗒。 嗒。 嗒。 来了! 陈一浑身一僵,立刻停下所有动作,和其他狱卒一样,卑微地跪伏在地,头深深埋下。 十几名身穿黑金飞鱼服的锦衣卫,簇拥着一个中年男人,出现在牢房门口。 那男人身形不高,面容普通,可他身上那股血腥气,却让整个诏狱的湿冷空气都变得粘稠而沉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分明站在火把的光亮下,身影却像一个能吞噬光线的深渊。 毛骧。 他没有看地上跪着的任何一只蝼蚁,径直走向那几具被单独摆放的尸体。 他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尖上。 最终,他在胡惟庸的尸体前停下。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冻结。 陈一跪在地上,心脏狂跳,但大脑却前所未有的清醒。 怎么办? 是继续扮演一个卑贱无能的收尸人,熬过这次危机? 还是……赌一把? 不,不是赌。 是创造机会! 许久。 毛骧终于开口,声音没有丝毫起伏,却带着能刮掉人骨头上肉的寒意。 “陛下有旨,胡惟庸虽死,其罪难恕。” “传令下去,将其挫骨扬灰,传首九边。” “遵命!” 身后的锦衣卫齐声应道。 挫骨扬灰! 陈一的心头猛地一沉。 尸体被毁,奖励就没了! 不行! 绝对不行! 这是他逆天改命的唯一希望! 就在锦衣卫上前,准备拖走胡惟庸尸体的那一刻。 陈一伏在地上,用一种微弱到几乎听不见,却又恰好能让毛骧听清的颤抖声音,开了口。 “指……指挥使大人……” “小的……小的有一言,或可让胡贼……死后亦不得安宁,永世受辱。” 第2章 神乎其技,阎王侧目 一种能吞噬光线与声音的死寂。 整个诏狱的空气粘稠如汞,压得人无法呼吸。 陈一感到自己的心跳并非凝固,而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每一次搏动都艰难而沉重。 那句平淡的问话,像一根冰冷的铁钎,精准地刺入他所有伪装的缝隙,撬开了名为“陈一”的躯壳,审视着里面那个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灵魂。 暴露了。 这两个字在他脑中炸开,却没有掀起任何情绪波澜,只有冰冷的计算。 逃?死路一条。 辩?言多必失。 那么,最优解只剩一个。 他的身体先于周围人的反应,双膝弯曲,没有丝毫犹豫地跪了下去。 “噗通。” 膝盖骨砸在湿滑石板上的声音,沉闷,决绝。 他将头颅深深埋下,额头紧贴着混杂血污的地面,摆出了最谦卑的姿态,用一种被刻意压制过的、带着恰到好处颤抖的声音回道。 “回大人,小人陈一,诏狱天字号收尸人。” 每一个字,都经过了精密的算计。 他能感知到,身后那道视线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地渗透他的骨骼,评估着他的价值。 时间被无限拉长。 每一息,都是一扬博弈。 毛骧没有理会他的臣服,也未让他起身。 他只伸出一根手指,那根常年签署死亡命令、骨节粗大的手指,隔空指向那具被缝合得宛如艺术品的尸体。 “这手艺,谁教的?” 第二个问题。 比第一个更凶险。 一个谎言,需要无数个谎言来圆。在锦衣卫指挥使面前,任何试图隐藏过去的谎言,都是在自掘坟墓。 说是天赋异禀?一个贱籍收尸人,天赋异得什么禀?根源何在? 说是奇遇?什么奇遇能让你在诏狱里安稳地收尸? 陈一的大脑在零点一秒内推演了数十种说辞,又将它们一一否决。 冷汗无声地渗出,浸湿了贴身的囚衣。 他必须给出一个毛骧无法反驳,且愿意相信的答案! 一个念头,在他脑中最黑暗的角落里成形。 一个疯狂的,却唯一合理的解释。 陈一维持着跪姿,声音里的恐惧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偏执的狂热。 “回大人,没人教。” “是他们……教的。”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一种超越语言的逻辑。 “小人只是觉得,他们……这些被送进来的要犯,无论生前是王侯将相,还是巨寇大豪,当他们躺在这里时,都只是‘一件东西’。” “一件……被国法处置完毕,等待归于尘土的东西。” “小人所做的,不是为他们积什么阴德,也不是求什么心安。” “而是要将这‘东西’,恢复它最原本、最完整的样子。这是对国法最终裁决的尊重,是对陛下天威的敬畏。 陛下的犯人,即便是死,也该是完整的。” 这番话,阴冷、扭曲,却又带着一种无可辩驳的逻辑。 它彻底绕开了生死、鬼神、怜悯这些虚无的东西,直指核心——皇权。 周围的锦衣卫和狱卒们,眼神从看疯子,变成了看一个他们无法理解的怪物。 在诏狱里,不谈鬼神,不谈人情,只谈规矩和体面? 这是一种比他们这些刽子手更加纯粹的冷酷。 果然。 预想中的暴怒没有出现。 毛骧那双死水般的眸子里,第一次浮现出浓厚的兴趣。 阴德?他嗤之以鼻。 但他从陈一这番话里,听懂了。 这不是慈悲。 这是一种极致的、偏执的“秩序感”。 一种将“为皇帝处理尸体”这件事,上升到“道”的层面的匠人精神。 在这种人眼中,尸体不是人,而是一件必须完美收尾的“作品”。 在他们这些日夜与残肢断臂打交道,视人为草芥的锦衣卫看来,能将残忍的工作赋予如此“崇高”意义的人,不是疯子,就是天才。 一个……能为己所用的天才。 良久。 毛骧终于点了下头,吐出的字句清晰地砸在每个人心上。 “很好。” “心中有规矩,手上有分寸。” “诏狱,缺的就是你这样的‘匠人’。” 话音落下,周遭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评价震得头皮发麻。 那些方才还在幸灾乐祸的锦衣卫,此刻脸上只剩下惊愕与不解。 大人……竟然称一个收尸的贱籍为“匠人”? 然而,真正的惊雷还在后面。 毛骧转身,对身后一名同样惊疑的锦衣卫千户下令。 “给他换上飞鱼服。” “从今日起,升锦衣卫小旗,专管诏狱遗容整理。” “所有钦定要犯,入殓前,必须由他净身整仪。” 轰! 一步登天! 陈一的脑子嗡的一声,被巨大的狂喜所冲击。 小旗! 他不再是那个随时能被任何人踩死的贱籍,而是大明朝的锦衣卫军官! 是吃皇粮的鹰犬了! 脱籍了! 他强行抑制住几乎要让他嘶吼出声的激动,用尽全力,将额头再次重重磕在地上。 “砰!” “谢大人提拔!谢大人天恩!” “小人……属下陈一,愿为大人效死,万死不辞!” 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新生般的狂热与忠诚。 毛骧摆了摆手,对他的效忠不置可否。 他转身迈步,在即将融入黑暗的前一刻,脚步微顿,又丢下一句命令。 一句足以将人送上云端,再打入地狱的命令。 “今夜,胡惟庸的尸身会到。” “陛下……可能会亲临。” “你,让他走得‘体面’。” 这句话没有任何温度。 却让陈一刚刚狂喜到沸腾的血液,瞬间冰冻。 胡惟庸! 本朝第一逆案的主犯,那位权倾朝野、刚刚被赐死的左丞相! 处理他的尸体,【黄泉图录】的奖励将是无法想象的丰厚! 但是…… 但是! 陛下……朱元璋,要来亲眼看? 那个多疑、冷酷、杀人如山积的洪武大帝,要来亲眼看自己缝合他此生最大的政敌? 这哪里是赏识! 这分明是终极的考验! 是把他陈一的脑袋,放在了天子剑的剑刃上,让他自己跳舞! 舞得好,平步青云。 舞错一步…… 挫骨扬灰,魂飞魄散! 这泼天的富贵,是裹着蜜的砒霜! 陈一的后背,再一次被冷汗彻底打湿。 毛骧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压散去,诏狱仿佛才重新恢复了生机。 无数道视线,如刀似剑,齐刷刷地钉在陈一身上。 震惊、羡慕、费解。 最终,全都汇聚成了一种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嫉妒与杀意。 一个收尸的,凭着一手邪门的技艺和几句疯话,成了他们的同僚,甚至……管起了他们都碰不得的要犯? 凭什么! 陈一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成了一块被扔进饿狼群里的肥肉。 那个之前带他入门的老狱卒,已经悄无声息地缩进了人群的阴影里,仿佛从未认识过他。 “哼,走了狗屎运的怪物。” 一声淬了毒般的低语,从旁边的黑暗中传来。 陈一缓缓抬头,沉默地从地上站起,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一言不发。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诏狱里的危险,不再是刑具和瘟疫。 而是这些,穿着飞鱼服的“同僚”。 …… 深夜。 诏狱最深处,天字第一号停尸房。 此地阴寒刺骨,空气里诏狱潮湿的味道与新鲜血气混合在一起。 一具尚有余温的躯体,被两名力士抬了进来,重重地放在中央的玄铁停尸台上。 正是刚刚在府邸被赐死的当朝左丞相,胡惟庸。 他身上并无外伤,只有脖颈处一道发紫的勒痕,面容因窒息而扭曲,双目圆睁,凝固着死前最后的惊怒与不甘。 陈一屏息凝神,将一切杂念排出脑海,准备开始他晋升后的第一份,也可能是最后一份工作。 然而,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尸身的一瞬间。 异变陡生! 【黄泉图录】! 他脑海中那本尘封的古书,毫无征兆地爆发出剧烈的轰鸣! 嗡——! 一道前所未有的璀璨金光,自图录中冲天而起! 那光芒霸道无匹,仿佛要烧穿他的神魂,从他头顶贯入九霄! 图录之上,胡惟庸那张刚刚凝聚的黑白画像,竟被一股无形而磅礴的气息死死笼罩。 下一刻,一条栩栩如生的五爪金龙虚影,竟从画像中挣脱而出,盘踞其上! 那金龙龙目威严,龙身缠绕着紫气,散发出的,竟是一股君临天下,令万物臣服的无上龙威! 这…… 这不是寻常的气运! 这是……真龙天子之气?! 第3章 一步登天,阎王提拔 五爪金龙! 那不是寻常图腾,是唯有九五之尊,当朝天子才能僭越的至上象征! 陈一的意识,在那炽盛的金光中被瞬间冲垮。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灵魂却被一股无形巨力从躯壳中撕扯出来,飘荡至半空,惊骇地俯瞰着自己脑海中那匪夷所思的一幕。 胡惟庸。 一个谋逆篡位,最终被一根白绫赐死的败者。 一个注定要被钉在史书耻辱柱上,遗臭万年的乱臣贼子。 他的画像上,凭什么会出现真龙虚影?! 一个大逆不道的念头,如九天惊雷,在他神魂深处轰然炸响。 胡惟庸……本该是龙? 荒谬! 滑天下之大稽! 陈一用尽全部的意志力,才将这个足以让他魂飞魄散的念头死死掐灭。 当今天下,真龙天子只有一个。 那位在应天府皇城中君临天下,一手缔造了大明,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洪武大帝,朱元璋! 胡惟庸算什么东西? 一个德不配位的跳梁小丑! 可脑海中【黄泉图录】上盘踞的五爪金龙,又是那般真实。那股俯瞰众生,执掌乾坤的无上威压,绝做不得假。 龙目开阖,神威如狱。 陈一的心脏疯狂擂动,一种比面对毛骧时恐怖百倍的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窥见了一个天大的秘密。 一个能让他连同祖宗十八代都被挫骨扬灰,永世不得超生的秘密! 这【黄泉图录】,竟能照见死者生前的“命格”! 胡惟庸的命格,是龙! 这个念头,不必传扬出去,甚至不必宣之于口。 只要被那位猜忌心冠绝古今的皇帝陛下,察觉到一丝一毫的端倪…… 自己就死定了! “喂!那个新来的小旗!” 一声粗野的喝骂,如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将陈一的魂魄从九霄云外拽回了躯壳。 是那两个抬尸的锦衣卫力士。 他们见陈一跪在地上半晌不动,满脸横肉的脸上早已写满不耐。 “你小子磨蹭什么?吓傻了?”其中一人往地上啐了一口,瓮声瓮气地骂道,“没见过死人?” 另一个瘦高个则发出阴阳怪气的冷笑。 “张三,话不能这么说,人家现在可是小旗官,是咱们的上官。” “我看呐,咱们陈小旗这是在给胡丞相默哀呢!” 话语里的讥讽与敌意,不加任何掩饰。 嫉妒。 是烧得人眼红的嫉妒。 陈一瞬间惊醒。 麻烦来了。 他不敢再想那条金龙,连忙从地上爬起,脸上瞬间堆满谦卑到骨子里的惶恐笑容。 “二位大哥说笑了,小人哪有那个胆子。只是……只是头一回离这种大人物这么近,哪怕是……尸身,也叫人心里发怵,腿肚子转筋。”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袖中摸出两块碎银子。 这是他从牙缝里省下的全部家当。 他不动声色,将这带着体温的银子,悄悄塞进两人粗糙的手掌里。 “一点心意,不成敬意。劳烦二位大哥跑这一趟,还请去喝杯热茶,去去身上的阴气。剩下的活儿,小人自己来就行。” 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还有银子拿。 那叫张三的横肉力士掂了掂银子的分量,脸色稍缓,语气却依旧恶劣:“算你小子识相。” 瘦高个瞥了一眼停尸台上的胡惟庸,皮笑肉不笑地提醒。 “小子,手脚麻利点。” “指挥使大人可说了,那位……今晚兴许会来。” “要是耽搁了事,或是办砸了,可没人替你收尸。” “是,是!小人明白,小人一定尽心竭力,绝不敢耽误!”陈一哈着腰,连声应承。 两个力士这才骂骂咧咧地离去,沉重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停尸房里激起回音,很快消失在门外的黑暗中。 “吱呀——” 石门被重新关上。 世界,终于清静了。 陈一紧绷的脊背这才微微一松,脸上谦卑的笑容如面具般褪去,只剩下一片化不开的凝重。 他的意识,再度沉入脑海。 【黄泉图录】金光依旧,那条五爪金龙的虚影似乎比方才更加凝实。 图录下方,一行行崭新的小字,如烙印般缓缓浮现。 【姓名】:胡惟庸 【命格】:潜龙(天时已失,龙气溃散中) 【生平】:大明开国左丞相,结党营私,权倾朝野,意图谋逆,事败赐死。 【遗愿】:朕若不死……(怨念过深,无法探知全貌) 【可提取】:溃散的潜龙气运、三十年内力修为、《大明律》精通。 潜龙! 果然是潜龙! 即便后面标注着“天时已失,龙气溃散中”,也无法磨灭那两个字带来的震撼。 胡惟庸,这个被钉死在历史上的奸臣,竟真的有过化龙登天的命数! 这【黄泉图录】,究竟是何等逆天的存在? 更让陈一头皮发麻的,是那句遗愿。 朕若不死…… 朕! 他到死,都还惦记着那个位子! 陈一感觉自己不是在面对一具尸体,而是在捧着一个随时会将整个大明,连同他自己一起炸得粉身碎骨的火药桶。 他不敢再耽搁,目光死死盯住【可提取】那一栏。 三十年内力?《大明律》精通? 这些固然是天大的好处,但此刻,真正让他心神摇曳的,只有那五个字! 溃散的潜龙气运! 念头集中的瞬间,【黄泉图录】再生变化。 【检测到宿主接触‘潜龙’遗骸,请选择气运处理方式:】 【选项一:常规缝合。保持尸身原状,任由潜龙气运自然消散。完成奖励:缝尸术熟练度+100。】 【选项二:窃取龙气。以秘法剥离潜龙气运,化为己用,补全自身命格。完成奖励:宿主命格提升(未知)。警告:此举乃逆天行事,有七成几率被当朝真龙察觉,引来杀身之祸!】 【选项三:龙气归元。引渡潜龙气运,将其献祭于华夏国运,弥补损耗。完成奖励:国运功德+10,开启特殊技能‘天子望气术’(初窥门径)。】 三条路,三道截然不同的命运。 陈一的呼吸在这一刻停滞了。 第一个,是庸人之路,是懦夫之选,白白浪费这泼天机缘。 第二个,是疯子之路,是取死之道!窃取龙气?自己当皇帝?在洪武大帝的眼皮子底下?别说七成机率,就是半成,他都不敢赌!朱元璋那是什么人?那是从元末的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真龙天子,对“龙气”这种玄之又玄的东西,其敏感程度恐怕超乎任何人的想象! 这是真正的找死!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第三个选项上。 龙气归元。 献祭国运。 陈一内心深处那根名为“华夏”的底线,被狠狠触动。 皇帝可以换,朝代可以改,但这片土地的“运”,不能因内耗而衰败。胡惟庸这条“潜龙”的败亡,本身就是对大明国运的一次重创。 将这股力量收回,还于天地,才是最好的归宿。 更何况,那奖励…… 天子望气术! 能望“天子”之气! 在这吃人的朝堂,在这君威如狱的时代,还有比这更实用的保命神技吗?! 再无半分犹豫。 “我选,三!” 陈一在心中无声咆哮。 嗡——! 意念下达,【黄泉图录】光华暴涨! 那条盘踞在胡惟庸画像上的五爪金龙虚影,发出一声震彻神魂的悲鸣,随即化作一道璀璨流光,冲破图录,归于虚无! 与此同时,停尸台上,异变陡生! 胡惟庸尸身那因窒息而呈现的青紫之色,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褪去。 他圆睁的双目中,那股至死不散的怨毒与不甘,也渐渐消弭,最终化为一片死寂的空洞。 整具尸体,仿佛被抽干了最后一点“精气神”,变得无比“干净”。 陈一正被这神异的一幕所震慑。 就在这时。 “吱呀——” 那扇沉重的石门,毫无征兆地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 一股阴冷、霸道、仿若实质的威压,瞬间灌满了整个停尸房,连空气中的尘埃都为之凝固。 紧接着,一个苍老却威严到令人心胆俱裂的询问声,在死寂中响起。 “毛骧,就是这里?” 第4章 龙气缠身,惊天秘闻 毛骧! 锦衣卫指挥使,洪武大帝最利的一把刀! 能让这尊杀神恭敬引路,还用“这里”来指代的存在,普天之下,唯有一人。 陈一的身体快过思绪,双膝发软,整个人重重跪伏下去。 他的额头死死抵着渗出寒气的石砖,恨不得将自己嵌进地里。 他不敢抬头。 那股阴冷霸道的威压,裹挟着龙涎香与干涸血腥混合的独特气味,已经不是凡人该承受的领域。 那是帝王威仪。 生杀予夺,执掌亿万生死的铁血帝王! 朱元璋! 这位开国皇帝,竟在深夜亲临诏狱最底层的停尸房! 无边的恐惧化作刺骨的寒流,瞬间钻透了陈一的四肢百骸。 他的大脑在此刻疯狂回溯。 完了。 一切都完了。 就在刚才,他做了一个足以让他死一万次的决定。 当【黄泉图录】上浮现出那三个选项时,他内心的天平就在疯狂摇摆。 【选项一:常规缝合。】庸碌之选,他直接无视。 【选项二:窃取龙气。】取死之道!在朱元璋的眼皮子底下偷他的国运龙气,跟直接在他龙椅上拉屎有什么区别? 【选项三:龙气归元。】献祭国运,获得“天子望气术”。这是最稳妥,也最符合他“华夏”底线的选择。 可当他准备确认时,一个念头却如毒蛇般钻出,死死缠住了他的心脏。 真的要放弃这泼天的机缘吗? 胡惟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尸身里蕴含的,除了那份烫手的龙气,还有别的! 三十年精纯内力! 二十年搜刮的,足以富可敌国的宝藏! 以及……一个胡惟庸至死都未吐露,准备用来鱼死网破的惊天秘密! 时间紧迫,朱元璋随时会来。 陈一在电光石火间,拟定了一个无比疯狂的计划——他要开创第四个选项! “抽取,记忆!” 他先处理尸身,心中默念。 嗡! 一股庞杂的信息洪流冲入脑海,那是胡惟庸临死前最深的执念。 一张无比隐秘的宝库位置图,财富惊天动地! 以及……另一个名字! 胡惟庸并非一人谋逆!与他并肩的,还有一个地位尊崇到无人会怀疑的“同道”! 这个秘密,让陈一浑身僵直,冷汗瞬间湿透了囚衣。 胡惟庸案已牵连三万余人,血流成河。 可这个秘密告诉他,真正的大风暴,甚至还未开始! 而他,成了世上唯一知晓此事的蝼蚁。 这不再是烫手山芋,这是能将他神魂都炸碎的天雷! 他强压心神,继续手上的工作,为胡惟庸换上干净囚衣。 “抽取,三十年内力!” 轰! 一股磅礴暖流在他丹田轰然炸开,精纯的内力洪流冲刷着他干涸的经脉,几乎要让他当扬冲破后天关隘! 这省去了他数十年的苦修! 做完这一切,陈一的目光,最终落在那盘踞于图录之上,散发着无穷诱惑的五爪金龙虚影。 【龙气】。 他不敢鲸吞,那等同于自杀。 可他同样不甘心将其全部“归元”。 理智在疯狂燃烧后,一个折中却无比大胆的方案成型。 他要像最贪婪的税吏,从这份献祭给“国运”的贡品中,刮下最不起眼的一层油水! 只取一丝! 用以窥探龙气奥秘,并强化【黄泉图录】本身! “献祭龙气……并,截留一丝。” 他屏住呼吸,下达了这个分裂又贪婪的指令。 嗡——! 盘踞的金龙虚影发出一声悲鸣,化作璀璨流光,大部分冲破图录,归于冥冥之中的天地国运。 可就在那流光之中,一道比发丝还纤细万倍的金色气息,被【黄泉图录】强行剥离,而后闪电般融入了卷轴本体! 刹那间,陈一感觉整个神魂都震了一下。 【黄泉图录】的画卷变得更加凝实,古朴的卷轴泛起玄奥光泽。 而他自身,更是与脚下这片土地,与这大明江山,与那华夏国运,产生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脉联系。 他甚至感觉,只要自己愿意,就能从天地间借来一丝微不足道的力量。 【国运功德+10】 【特殊技能‘天子望气术’(初窥门径)已开启!】 成了!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感受这玄妙的变化,门外,一声尖细的唱喏便如钢针般刺入耳膜。 “陛下驾到——!” 思绪回归现实。 那股沉凝如山的帝王威压,已从门口移动到停尸房中央,距离他不过三步之遥。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陈一的心尖上。 “毛骧,是他?” 苍老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审视货品般的漠然。 陈一的心脏骤然停跳。 他? 说的是胡惟庸,还是……我? 一字之差,生死之别! “回陛下,正是此獠。”锦衣卫指挥使毛骧的声音阴狠入骨,“心怀不轨,图谋大逆,虽已伏诛,其罪亦当昭示天下。” 原来是说胡惟庸。 陈一紧绷到极致的神经,这才稍稍松动了一丝,但整个人依旧如同一块被钉在地上的木头,不敢有分毫异动。 “哼,乱臣贼子罢了。” 朱元璋的声音里满是不屑,龙靴踩在湿滑石板上的脚步声挪动,最终,停在了陈一负责的那座停尸台边。 “咱倒是想看看,他这颗反骨,究竟是何模样!” 话音落下,停尸房内陷入了绝对的死寂。 陈一能清晰感觉到,一道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目光,正死死“钉”在胡惟庸的尸身上,反复扫视。 他不敢动,不敢抬头,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微,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尘埃里,生怕引起那位存在的丝毫注意。 他不知道的是。 就在他跪伏于地,将头颅深埋在臂弯的瞬间,一丝微不可查的,比发丝更纤细的极淡金气,从他后颈的衣领缝隙中悄然逸出。 那正是他刚刚冒着杀头的风险,从国运中截留的那一丝龙气! 它并未消散,也未曾引起任何人的注意,而是如有生命般,灵巧地顺着陈一的脊背滑落,悄无声息地沉入脚下冰冷潮湿的石板缝隙,与这片土地的地脉融为一体,再无踪影。 整个过程,快到极致,隐秘到极致。 刚刚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甚至还顺手牵了阎王一根胡子的陈一,对此一无所知。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死寂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每一秒,都像是钝刀子在割肉。 许久。 “嗯?” 那苍老的声音,忽然发出了一声极度困惑的轻咦。 这一个字,像是惊雷在陈一耳边炸响,让他刚刚稍安的心神再次提到了嗓子眼! “毛骧,你来看。” 朱元璋的声音里,那股帝王的威严淡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理解的凝重。 毛骧不敢怠慢,连忙凑上前去。 “陛下?” “这厮的尸身……”朱元璋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在确认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为何如此‘干净’?” 干净? 陈一闻言,心里咯噔一下,但随即便涌起一股荒谬的职业自豪感。 那当然干净! 为了防止尸身腐败,他可是用了最好的香料熏蒸,又用药水仔仔细细擦拭了三遍,连指甲缝里的污垢都没放过,最后还换上了干净的囚衣。 这可是前朝丞相,体面还是要给的。 论起伺候尸体,整个诏狱,他陈一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 然而,朱元璋接下来的话,却将他这点可笑的念头彻底击碎。 “咱说的不是这个。” 朱元璋的目光从胡惟庸毫无血色的脸上移开,缓缓扫过他毫无生气的胸膛,声音里透着一股子邪门。 “人死之后,尤其这等权倾朝野,怨念滔天的枭雄,身上必有戾气、怨气、死气纠缠不散。” “可你看他,”朱元璋抬起下巴,示意毛骧,“就像一具放了几十年的空壳,别说怨气,连一丝活人该有的气数余韵,都寻不着了。” “干净得……就像被人掏空了一样。” 第5章 君前奏对,逆天改命(1) 这七个字,不是铁钉,却比任何烧红的烙铁更能烫穿神魂。 完了。 陈一的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朱元璋不是在说尸体被擦拭得干净。 他在说另一种东西。 一种凡人肉眼无法窥探,却真实存在的“干净”! 是自己! 是自己用那禁忌的【黄泉图录】,抽取了记忆,吸干了内力,最后以国运为引,将胡惟庸从魂魄到肉身,从里到外,榨得一干二净! 这才造就了眼前这具诡异的“空壳”! 这等同于神魔的手段,如何向人间帝王解释? 拿什么解释! 陈一的后背,冷汗混着囚衣的霉味,瞬间浸透了中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冰冷的战栗。 他终于彻悟,朱元璋这种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开国之君,其本身,就绝非凡俗。 他能“看”到常人看不到的层面。 “陛下,这……” 毛骧的声音里满是纯粹的困惑。 作为锦衣卫的头子,他手上沾的血能染红一条街,什么样的尸首都见过。 可眼前这一具,确实透着一股无法言喻的邪门。 他上前一步,依着流程,伸手探了探胡惟庸的鼻息,又翻开其眼皮。 冰冷,僵硬。 死得透透的。 “回陛下,并无异状。”毛骧躬身回禀,自己都觉得这个结论苍白无力。 “哼。” 朱元璋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鼻音。 他不再理会毛骧,也不再看那具空壳,而是在这间不大的停尸房内,迈开了步子。 龙靴踩踏湿滑石板的“哒、哒”声,不紧不慢。 每一下,都像是一柄重锤,精准地砸在陈一的心跳节点上。 “咱从濠州起兵,尸山血海里,趟出这大明江山。” 朱元璋的嗓音不高,却有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在石壁间激起沉闷的回响。 “沙扬之上,万军对垒,那冲天的煞气,能让最烈的战马当扬惊毙。法扬之上,巨奸授首,那怨毒能让三伏天里凭空结霜。” “人活,凭的是一口气。” “死后,凭的是一缕魂。” “这口气,是他的精气神,是他的命数,也是他的运道。” “这缕魂,是他的执念,是他的怨恨,是他所有的不甘。” 朱元璋的语速陡然加快,话语变得锋利起来。 “胡惟庸,七载首辅,权倾天下,党羽遍于四海!他想做的事,咱不让他做!他想活的命,咱偏不让他活!” “他的怨,他的恨,该有多深?该有多重?” 他猛地转过身,那双眼睛重新锁定在胡惟庸的尸身上,目光锐利得像要将尸体洞穿。 “可现在,你看看他!” “别说怨气了,就连他活了六十多年,熬出来的那点人味儿,都散得干干净净!” “这不对。” “这太不对了!” 帝王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惊疑与烦躁。 这片他亲手打下的江山,一切都必须在他的掌控之内。 生,由他定。 死,也该由他看! 胡惟庸的这种死法,这种死后的状态,超出了他的认知。 这是一种冒犯。 一种被未知力量,在他眼皮子底下公然挑衅的冒犯! 死寂。 停尸房内的空气,沉重得像是灌满了水银。 陈一能清晰地感知到,那股山岳般的君王威压,正在缓缓转移。 像一只无形的大手,从胡惟庸的尸身上挪开,一寸寸地,压向了跪伏在地,渺小如蝼蚁的自己。 来了。 审判,终究是来了。 “那个收尸的。” 苍老而威严的问话,就在头顶正上方响起。 陈一的身体剧烈一颤,几乎是本能反应,将头颅埋得更深,恨不得当扬练成缩骨功,把自己塞进脚下的石板缝里。 “回……回陛下……小……小人在。” 他的嗓子干涩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挤出的声音又细又抖,几不可闻。 “你叫什么?” “小人……陈一。” “陈一。”朱元璋咀嚼着这个简单的名字,听不出任何情绪,“从头到尾,都是你守着这具尸首?” “是……是的,陛下。自胡……胡惟庸被送来,就一直是小人一人负责。” “咱问你。”朱元璋的语调放得平缓,字句却如山倾,“在他断气前后,你可曾见过什么异象?听过什么异响?或者,闻到过什么……不寻常的气味?” 轰! 陈一的脑海里,炸开一片空白。 这个问题,不是在问话,而是一道已经写好了结局的催命符! 说没见过? 那是欺君!朱元璋已经亲口断定尸身有异,否认就是找死! 说见过? 见过什么?见过一道金光钻进尸体,然后丞相就瘪了?那不是找死,是生怕自己死得不够快,不够有创意! 牙关狠狠咬下,舌尖被牙齿硌破,一股浓重的铁锈味瞬间在口腔里炸开。 剧痛,如同一根钢针,强行刺穿了被恐惧冻结的思维。 不能慌! 绝对不能慌! 这是自穿越以来,他面临的最直接、最致命的生死关! 我的人设是什么? 一个在诏狱底层混迹多年,贪财好色,欺软怕硬,但伺候尸体的业务能力无人能及的老油条! 对!业务能力! 这是唯一的生路! 用一个所有人都想不到,却又最符合我这个身份的理由,去解释这件神鬼莫测之事! 电光火石之间,一个荒诞不经,却又逻辑自洽的剧本,在陈一脑中疯狂成型。 “回……回陛下……” 陈一的声音依旧在抖,但那抖动中,除了恐惧,还被他强行注入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委屈和惶恐。 “小人……小人不敢欺瞒陛下。” “小人就是个粗人,不识几个大字,更不懂什么气数、怨念的大道理。” 他第一时间把自己彻底摘出,摆在一个绝对“无知”的“愚民”位置上。 “小人只知道,这位胡相爷,生前是百官之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就算……就算犯了滔天大罪,那也是曾经的大人物。” “人死为大。小人寻思着,得让他走得干净体面些,也算……也算全了陛下您的一份君臣体面。” 这番话,看似愚忠,实则是在无形中吹捧朱元璋,暗示您杀伐果断,但并非无情。 朱元璋没有出声,那如山般的压力没有丝毫减弱,像是在等他继续。 陈一心中微定,知道自己赌对了第一步。 “所以,小人把他抬进来后,就……就用了些祖传的手段。” “什么手段?”这次开口的是毛骧,语调里满是鹰犬的警惕。 “就是……就是伺候‘贵人’的手段。”陈一连忙解释,生怕引起误会,“小人先用了库里最好的安息香,给他熏了整整一个时辰,去尸臭,也安魂。” “又打了三遍井水,每一遍都兑了最烈的烧刀子和新磨的皂角,拿干净的棉布,从头发丝到脚指甲缝,仔仔细细擦了三遍,保证身上没有半点污垢。” “这……”陈一的声音压得更低,带上了一丝做贼般的怯懦,“小人觉得,这还不够。” “诏狱是什么地方,陛下和毛指挥使比小人都清楚。这里头阴气、秽气太重,关的又都是怨气冲天的重犯。” “小人就怕……就怕胡相爷这样的大人物,死后怨念不散,万一要是化成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在这诏狱里头作祟,冲撞了哪位贵人,那小人就是有一万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所以,小人就……就斗胆,做了一件僭越的事。” 说到这里,他猛地一个头磕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额头与冰冷的石板亲密接触。 “小人将咱们北镇抚司库房里,那盒存了五年,据说是前元宫里传出来,一直没人敢用的‘百草定神香’,给……给全点了!” “那香,小人在这停尸房里,不眠不休,给他足足熏了一天一夜!” “册子上说,那香有静心凝神,驱邪破秽的奇效。小人寻思着,这么大的量,又是存了多年的陈年旧香,药效肯定猛到没边了!管他什么怨气、戾气,不都得给它熏个一干二净,大家就都安生了嘛!” “或许……或许就是因为这香用得太猛,劲儿太大了,才把胡相爷身上那点……那点人气儿……也给……给熏没了?” 说完,陈一便死死趴伏在地,纹丝不动,将自己的性命,全压在了这番漏洞百出,却又带着一丝底层逻辑的荒诞供词之上。 停尸房内,再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用香料熏没了怨气和人气? 这个理由,荒谬。 可笑。 但从一个没什么见识,只懂伺候尸体,又笃信鬼神之说的底层小吏口中说出,却又带着那么一丝……愚昧的合理性? 尤其是那句“怕冲撞了贵人”,更是精准地说到了朱元璋的心坎里。 时间,仿佛被拉成了凝固的胶质。 久到陈一以为自己即将被拖出去凌迟时,一声轻微的,靴底摩擦地面的声音响起。 那股如山岳般沉重的威压,骤然降临在他的正前方。 一双黑底金线的龙靴,出现在他深埋的头颅前,占据了他全部的视野。 然后,一个平淡到听不出任何情绪的指令,从他头顶正上方,缓缓落下。 “抬起头来。” 第6章 君前奏对,逆天改命(2) 他能听到骨节在错位时,发出的细微悲鸣。 他遵从着那个指令,一寸,一寸,将头从冰冷的地面抬起。 冷汗沿着鬓角蜿蜒滑下,渗入衣领,激起一阵刺骨的寒意。 视线,从那双绣着五爪金龙的黑缎靴子,艰难地向上攀爬。 玄色的衣摆,束着金丝腰带的腰身,最后,定格在一张沟壑纵横的脸上。 那张脸写满了岁月,更写满了不容忤逆的威严。 这可是洪武大帝朱元璋。 大明朝的缔造者,正用一种剥离了所有情感的眼神,俯瞰着他。 那不是在看一个人。 那是在审视一件器物,一个工具,一块随时可以碾碎或利用的石子。 心脏撞击着胸骨,每一次搏动都震得他神魂欲裂。 但他死死锁住每一寸肌肉,不让颤抖泄露分毫。 他垂下眼帘,视线只敢落在皇帝腰带下方三寸的虚空,摆出最谦卑、最驯服的姿态。 死寂。 停尸房里的死寂,比堆积的尸体更加浓郁。 毛骧的手早已攥紧了刀柄,全身肌肉贲张,如同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只等皇帝的目光稍稍示意,便能瞬间将眼前这个胡言乱语的小吏,剁成肉泥。 时间被无形的力量拉扯,变得无比粘稠、漫长。 陈一的脑子在疯狂燃烧。 说辞可以是假的,但情绪必须是真的。 一个终日与死尸为伴,笃信鬼神之说的底层小吏,在面对天威时,那份发自骨髓的恐惧、那份根深蒂固的愚昧、那份挣扎求生的本能…… 一样都不能少。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静默中,陈一的嘴唇开始无意识地翕动。 幅度极小,若非死死盯着,绝难察觉。 他像在低声念诵,又像在绝望祈祷。 “你在嘀咕什么?” 朱元璋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块巨石砸入深潭,瞬间击碎了凝固的空气。 陈一浑身剧颤,仿佛赤身裸体被丢进冰窟,立刻把头重重磕了回去。 “陛下恕罪!小人……小人不敢!” “朕,让你说。” “小人……小人是在念几句往生咒……”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被吓破胆的慌乱。 “求……求这屋里的‘客人们’安分些,别……别冲撞了陛下圣驾。” 这句话,让他那套荒诞的鬼神逻辑,完成了闭环。 毛骧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疯了! 在皇帝面前公然谈鬼论神,这收尸人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然而,朱元璋的反应,却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皇帝没有动怒,反而声线平稳地追问了一句。 “哦?你还懂这些?” 机会! 陈一心中警钟狂鸣,同时,也死死抓住了那道在悬崖边探出的、唯一的生机。 他依旧趴伏于地,不敢抬头,语速却快了些,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悲怆。 “回陛下,小人不懂什么高深法门。” “小人就是个伺候死人的,见得多了,就……就怕了,也就信了。” “我那死鬼师父传我手艺时就说过,咱这行,挣的是绝户钱,吃的是阴间饭,最要紧的不是手艺,是敬畏。” “敬畏?”朱元-璋的声调里,透出一丝探究。 “是,敬畏!” 陈一找到了宣泄口,将那些在脑中盘算了千百遍的说辞,用最粗鄙、最质朴的方式,竹筒倒豆子般倾泻而出。 “我师父说,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活人再怎么争,死了,都一样,不过是一具会腐烂的臭皮囊。” “可人死了,那口不甘的气,那股子念想,还在不在,谁也说不准。” “尤其是胡相爷这样的人物,生前权倾朝野,死得又不甘心……那怨念,比寻常人要重千倍!百倍!” “这种怨念,就是秽气,就是阴祟!” “小人这种命贱的,沾上一点就得家破人亡。这诏狱里关的又全是重犯,秽气本就冲天,要是再让胡相爷的怨念在这里扎下根……”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那是源于灵魂深处的恐惧,真实到无可辩驳。 “那……那冲撞了贵人,就是早晚的事!” “陛下您是真龙天子,自然万法不侵。可这诏狱里,还有毛指挥使,还有各位大人,还有我们这些当差的啊!” “小人……小人就是怕!” “怕胡相爷的怨气不散,搅得诏狱永无宁日。所以才……才用了那样的笨法子,想着拿香给他熏干净,一了百了!” “小人没读过书,脑子笨,只知道人死为大,鬼神难测。许是那‘百草定神香’真有奇效,又许是小人用量太猛,把胡相爷的气数给冲散了……小人……小人真的不知道啊!” 说完,又是一个响头,额头与金砖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小人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诏狱安宁,为了不让污秽冲撞贵人。若有僭越,请陛下降罪!” 停尸房,再度陷入沉寂。 毛骧听着这番疯话,只觉得滑天下之大稽。 把罪责推给鬼神? 用香料熏没了龙气? 这是三岁小儿都骗不过的鬼话! 可当他悄悄抬眼,瞥向朱元璋时,却看到皇帝陛下的脸上,非但没有一丝一毫的怒意,反而陷入了某种深邃的思索。 朱元璋当过和尚,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他可以不信朝堂上文官们引经据典的空谈,但他信因果,信气数,信风水。 他比谁都清楚,这个世界,存在着常理无法解释的力量。 陈一的这套说辞,在逻辑上漏洞百出,可在一个“笃信鬼神”的底层小吏人设下,却精准地命中了皇帝内心最隐秘、最信服的那套世界观。 “怕冲撞了贵人。” “为了不让污秽之物,惊扰了贵人。” 这两句话,比任何天花乱坠的辩解,都更能让他接受。 是了。 他是天子。 胡惟庸的尸体,就是污秽。 自己屈尊降贵来看,本就是天恩。出了岔子,自然是下人没有处理好,让秽气冲撞了自己。 眼下,这个叫陈一的小吏,给出了一个荒诞,却又完美符合他内心逻辑的台阶。 他不是渎尸,而是出于“敬畏”,出于“忠心”,用一种愚蠢的方式,在“净化”可能存在的风险。 这个解释,让他这个皇帝,从被冒犯的受害者,变成了被愚忠下属“保护”的对象。 面子,里子,都有了。 许久。 朱元璋终于动了。 他后退一步,那座压在陈一头顶的无形山岳,倏然撤去。 “你叫陈一?” “是……是,小人陈一。” “你很怕鬼?” 这个问题,让陈一怔了一下,随即用最符合人设的颤音回答: “怕……怕!小人天天跟死人打交道,夜里一个人连茅房都不敢上。” 朱元璋的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的哼笑。 那笑声里,有放松,更有看穿一切的了然。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怕,就对了。” “人只有心怀敬畏,才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朱元-璋转过身,背对陈一,向身后的毛骧下令。 “毛骧。” “臣在。”毛骧立刻躬身。 朱元璋的指令,平淡如水,却掀起了滔天巨浪。 “将你的北镇抚司腰牌,给他。” 什么? 毛骧豁然抬头,脸上写满了无法置信。 那块腰牌,是他在北镇抚司权力的延伸,在这诏狱之中,见牌如见他本人! 给这个满口鬼话的收尸人? “陛下,这……” “给他。” 朱元璋的两个字,砸得毛骧心头一颤,再不敢有任何异议。 他压下心头的屈辱与惊疑,从腰间解下那块刻着“北镇抚”三字的玄铁腰牌,走到陈一面前。 陈一依旧趴在地上,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傻了。 毛骧将腰牌递到他面前,声音冰冷。 “陈一,接牌。” 陈一这才颤抖着,伸出双手,将那块冰冷沉重的腰牌捧入掌心。 腰牌入手,玄铁的森然寒意混杂着毛骧的体温,一同传来。 这块玄铁,到底是催他上路的阎王令,还是保他一命的护身符? 他想不明白。 也就在这时,朱元璋幽幽的,如同来自九幽之下的声音,再次飘来。 “从今日起,诏狱之内,所有钦定要犯的尸身,都由他一人处置。” “无需入册,无需上报。” 他话音一顿,最后一句,让陈一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彻底冰封。 “完事后,直接来见朕。” 第7章 君前奏对,逆天改命(3) 血液凝固。 前面所有的赏赐,所有的转折,在这句最终指令面前,都显得轻飘飘,毫无分量。 无需入册。 无需上报。 直接见朕。 这12个字,是泼天的恩宠,更是悬在颈上的铡刀。 它意味着,陈一之后处理的每一具尸体,都将成为只属于他和皇帝两个人的绝对秘密。 秘密,向来与死亡相伴。 知道的越多,死得越快。 这是亘古不变的铁律。 朱元璋转过身,那伟岸的龙袍背影,在跳动的火光下,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与肃杀。 他没再看陈一,也没再看毛骧。 方才那一番雷霆雨露,好似只是随手在棋盘上落下了一颗无关紧要的棋子。 他一步步走向诏狱的出口。 每一步,都沉重地踏在牢内所有人的心尖上。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甬道的黑暗尽头,那股压得人无法呼吸的君威,才如潮水般缓缓退去。 呼…… 陈一这才敢大口喘息,浑身骨骼欲散,瘫软在冰冷的地面,冷汗早已将单薄的囚衣彻底浸透。 他依旧趴伏着,双手高高捧着那块属于毛骧的北镇抚司腰牌。 腰牌很沉。 远比他想象中要沉重。 身后,毛骧依旧站着,纹丝不动。 陈一不用回头,就能感觉到一道视线,如同烧红的铁钎,死死烙在他的后心。 那视线里,交织着屈辱、惊疑、不解。 但更多的,是毫不掩饰的森然杀机。 是了。 皇帝当面,毛骧是条最忠诚的狗。 可现在,皇帝走了。 这诏狱之内,依旧是毛骧的绝对领域。 自己一个微不足道的收尸小吏,当着所有锦衣卫的面,接过了他权力的象征,还被赋予了连他都没有的特权。 这是何等的羞辱! 换作自己是毛骧,第一件事就是杀人灭口。 怎么办? 陈一的大脑在疯狂运转。 站起来,把腰牌还给他? 不行。 这是御赐之物,还回去,便是抗旨。毛骧绝对会顺水推舟,扣一顶大不敬的帽子,名正言顺地砍了自己。 那就这么拿着? 更不行。 这块腰牌就像一面镜子,会时时刻刻映照出毛骧今日所受的奇耻大辱。 一个收尸人,拿着北镇抚的腰牌在诏狱里招摇,他毛骧的脸面何存? 死局。 一个无解的死局。 就在这时,一声清脆的金属落地声,骤然打破了牢内的死寂。 叮。 一枚玄黑色的铁牌,掉落在陈一的面前,弹跳了一下,静静躺在那儿。 陈一的动作一僵。 他缓缓抬头。 不知何时,本应离去的朱元璋,去而复返。 他就站在甬道的阴影里,只显露出半个身形,那双洞穿世事的眼眸,正静静地注视着地上的陈一。 没有人察觉到他的归来。 包括毛骧。 毛骧的身体在看到那道身影的瞬间,剧烈地一颤,刚刚升腾起的全部杀意被兜头浇下的恐惧彻底扑灭,再次深深躬下身去。 “陛下……” 朱元璋没有理会他。 他的目光落在陈一身上,缓缓开口。 “朕知道,让你做这种事,是脏活,也是险活。” 他的嗓音平淡,却有一种直抵人心的力量。 “胡惟庸这些人,生前权倾朝野,手上沾的血,比谁都多。这种人,死了,怨念也重。” “你既然怕那些污秽东西,朕就再给你一道护身符。” 朱元璋的下巴,朝地上的那块玄铁牌点了点。 “这是咱早年领兵,在军中亲手所铸,没甚么大用,就是个念想。” 他话音一顿,锋芒陡现。 “不过,持此牌,如朕亲临。在这应天府内,见官大三级。” “朕,赐你免死。” 免死! 这两个字,不是声音,而是雷霆,在整个天字号牢房内悍然炸响! 毛骧的头颅埋得更低了,身体无法自控地开始轻微颤抖。 他听懂了。 皇帝不是在赏赐陈一。 他是在警告自己! 用最直接,最不容置疑的方式,警告他毛骧——这个叫陈一的小吏,是他朱元璋的人。 动他,就是动皇帝。 陈一的心脏狂跳,几乎要撞碎胸骨。 他颤抖着伸出手,先是将那块北镇抚司腰牌恭敬地放在一侧,然后才用双手,无比郑重地捧起了那块玄铁牌。 铁牌入手,冰凉。 可那冰凉之下,却透着一股奇异的暖流,那是属于帝王的、独一无二的烙印。 铁牌上,用最古朴的篆体,刻着四个字。 如朕亲临。 这哪里是什么念想。 这分明是一道货真价实的免死金牌! “谢……谢陛下天恩!” 陈一的额头重重磕在坚硬的石板上,这一次,是发自灵魂深处的战栗与敬畏。 “还不够。” 朱元璋的声音再度响起,他看向依旧躬身不敢动的毛骧。 “毛骧。” “臣在。” “一个收尸人,终究名不正言不顺。你那北镇抚司,近来可缺个整理文书案牍的随侍?” 毛骧的心,一寸寸沉入谷底。 他知道,皇帝的下一句话,将彻底改变他与陈一之间那脆弱的平衡。 “就他了。” 朱元璋的指令,不带一丝商量的余地。 “即日起,陈一,官升三级,任你北镇抚司随侍小旗,跟在你身边,参听诏狱机密。” 轰! 毛骧的脑海中一片空白。 让一个收尸人,做自己的随侍? 贴身随侍! 参听诏狱机密?! 这不是赏赐。 这是皇帝亲手将一把刀,插进了他毛骧的心脏! 从此以后,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将彻底暴露在这个叫陈一的年轻人面前。 他将是自己的影子。 更是皇帝的眼睛! 毛骧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肌肉因极度的压抑而扭曲,却只能从喉咙深处挤出三个字。 “臣……遵旨。” 朱元璋似乎很满意。 他最后看了陈一一眼,那一眼,意味深长。 “好好干。” 说完,他这次真的走了。 脚步声在甬道中远去,再未回头。 也就在陈一捧起那块“免死铁券”的瞬间,一股磅礴浩瀚的气息顺着铁牌涌入他的掌心,他脑海深处的“黄泉图录”猛然一震,一道前所未有的信息流轰然展开。 【检测到宿主成功接触“真龙气运”!】 【黄泉图录正在吸收……吸收完毕。】 【恭喜宿主,获得一丝真龙气运庇护!】 【解锁全新权能:气运观测!】 一连串的信息流,让陈一尚未平复的内心,再起狂澜。 气运观测? 这是什么? 念头刚起,他的视野陡然一变,整个世界被一层无形的滤镜所覆盖。 他抬起头,本能地望向身前不远处的毛骧。 只一眼,他浑身的血液都凉了半截。 在毛骧的头顶上,一团浓重到化不开的黑气正盘旋不休,那黑气中血光隐现,丝丝缕缕的败亡、腐朽、终结的气息,扑面而来。 死气! 浓郁到了极点的死气! 这个人……要死了! 而且死期不远! 巨大的惊骇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猛地转头,望向朱元璋离去的方向。 那里,早已空无一人。 但在他的“气运观测”视野里,那条幽深的甬道尽头,残留着一片无法用言语形容的辉光。 那不是光。 那是一片奔腾咆哮的紫金汪洋,是足以镇压万古的帝王气运! 汪洋深处,一头巨大到无法想象的紫金神龙正阖目沉睡,仅仅是逸散出的一丝鼻息,就化作了眼前的璀璨国运。 与这片紫金汪洋相比,毛骧头顶的那团死气,渺小得不成比例,宛如烛火之于皓月。 陈一瞬间明白了。 这就是帝王之气! 这就是,真龙天子! 就在他心神剧震,难以自持之际,一个冰冷中带着几分诡异的嗓音,在耳边响起。 “陈一。” 陈一一个激灵,猛然回神。 他看到,毛骧已经缓缓直起了身子。 这位北镇抚司的最高长官,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那张常年如铁铸的脸上,竟破天荒地浮现出一丝复杂的神情。 那是忌惮、审视,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好奇。 “从今日起,你就是咱的随侍了。” 毛骧走上前,弯下腰,亲手将那块属于自己的“北镇抚”腰牌,从地上捡起。 然后,塞进了陈一的手里。 他的动作很慢,很轻。 “好好干。” 毛骧直起身,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 大殿内,再次只剩下陈一一人。 他呆呆地趴在地上,一手握着皇帝亲赐的免死铁券,一手握着毛骧权力的象征。 两块牌子,一块温热如玉,一块森寒刺骨。 它们共同将他的人生,彻底推向了一个无法预测的深渊。 第8章 你的手在抖,你在怕咱? 陈一撑起身体。金砖的寒气透骨。 左手铁券,右手腰牌。 一个烫,一个冷。 他的人生,被这两样东西钉死了。 他没有去看那两块牌子,而是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 他看向朱元璋离去的方向。视野里,紫金气运如海,虽已远去,余威仍让他心头发炸。 再看毛骧那边,一团黑血死气,浓得化不开。 一个是要君临天下的真龙,一个是注定要死的走狗。 自己,夹在中间。 陈一脸上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一步登天? 这是在刀尖上走钢丝,底下是万丈深渊。 他收起牌子,免死铁券贴身藏好,北镇抚腰牌随意塞进怀里。 然后,他整理了一下洗得发白的破旧飞鱼服,走向殿外。 脚步不快,但稳。 从今天起,他是锦衣卫小旗,毛骧的随侍。 北镇抚司,后勤房。 管事钱老吏看见陈一,浑浊的眼里闪过诧异,随即换上公事公办的脸。 “哟,陈一,不去停尸房待着,跑我这来干嘛?” 陈一脸堆着笑,掏出公文递过去。 “钱爷,您受累。卑职……奉皇上和都指挥使大人令,官升三级,现为毛大人随侍小旗。” 钱老吏接公文的手一顿。 他眯着眼,把公文来来回回看了三遍,又抬起头,把陈一看了三遍,想从他脸上看出花来。 “随侍小旗……” 钱老吏咂咂嘴,把公文拍在桌上,站了起来。 “行,等着。” 他转身进内库,不多时,捧出一套崭新衣服和一个钱袋子,不轻不重地扔在柜台上。 “喏,你的小旗官服,还有这个月俸银,三两。” 陈一的视线,瞬间被那套官服钉住了。 玄色锦缎,肩绣飞鱼,腰配绣春刀。 这玩意,他两辈子做梦都想穿上! 这代表权势,代表他不再是那个任人欺凌的收尸人,代表他真正成了“朝廷鹰犬”! 他伸出手,虔诚地抚摸着那冰凉顺滑的料子。 门外传来脚步声,几个飞鱼服校尉走了进来。 为首的正是以前在诏狱刁难过他的刘三。 “哎哟,我当是谁,这不是咱们诏狱的‘福星’陈一嘛!”刘三嗓门很大,话里全是酸味,“听说你小子走了大运,成小旗官了?怎么,伺候死人伺候出头了?” 他身后几个校尉哄笑起来,满是轻蔑和嫉妒。 一个靠晦气手艺上位的臭小子,也配和他们平起平坐? 陈一抬起头。 “气运观测”视野里,刘三几人头顶飘着驳杂的红气,夹着血光。这是锦衣卫校尉普遍的气,手上沾血,不奇怪。 他脸上还是那副人畜无害的笑,拿起钱袋子,直接走过去。 “刘哥说笑了,都是托各位哥哥的福。” 他打开钱袋,抓出一把碎银,一把塞进刘三手里。 “以后还要仰仗刘哥和各位哥哥照应,这点钱,小弟请大家喝茶。” 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是送钱的。 刘三掂了掂银子,脸上的讥讽缓和不少,但依旧撇着嘴:“算你小子懂事。” 就在这时,钱老吏领着七八个壮硕校尉从后面走出。 “陈一,这几位就是拨给你的人了。”钱老吏指着那几人,语气平淡,“都是司里的老人,以后听你调遣。” 陈一扫过去,心里咯噔一下。 老油条。 全他娘的是老油条。 这几个人,年纪都在三十往上,站没站相,眼神里全是懒散和桀骜。看着陈一这个毛头小子,连基本的恭敬都懒得装。 一个刀疤脸校尉打着哈欠,懒洋洋开腔:“陈小旗是吧?以后有活儿您尽管吩咐,只是兄弟们是粗人,干不来绣花的精细活儿。” 言下之意,你一个收尸的,别指望我们听你的。 陈一还没开口,一个尖利的声音就从门外炸响! “都指挥使大人有令,传随侍小旗陈一,即刻来见!” 传令的是毛骧的亲信。 大厅瞬间死寂。 所有人的视线都钉在陈一身上。 刘三幸灾乐祸。 那几个老油条校尉也挺直了身子,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新官上任,第一道坎就来了。 陈一心中一凛,抱紧那身新飞鱼服,对着众人拱了拱手。 “各位哥哥稍待,小弟去去就回。” 说完,他跟着传令太监,快步走向北镇抚司正堂。 正堂,杀气凝固。 毛骧端坐虎皮大椅,面无表情。 下方站着十几个锦衣卫高官,千户、百户,个个气息彪悍。 陈一走进去,跪倒在地。 “卑职陈一,参见都指挥使大人。” 毛骧不让他起。 他就这么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陈一,一言不发。 无形的压力让整个大堂空气都凝固了。 陈一的视野里,毛骧头顶那团黑色死气又浓了一分,正疯狂吞噬着他周身的权势红光。 这人,死期真的不远了。 就在陈一感觉快要窒息时,毛骧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陈一,皇上说你手艺不错。” 陈一头埋得更低:“卑职不敢,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微末伎俩。” “是么?”毛骧拖长了语调,“咱家这里,正好有件差事,需要用到你的‘微末伎俩’。” 他挥了挥手。 两名校尉立刻抬着一个盖着白布的担架,从后堂走出。 担架放在大堂中央,一股浓重的血腥味,瞬间炸开! “宫里新死的公公,叫王顺。”毛骧淡淡道,“犯了点事,被秘密赐死。只是下手的人没轻重,弄得有些……不好看。”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 “皇上的意思是,要让他……体面下葬。” 在扬所有高官,全都低头,眼观鼻,鼻观心。 谁都听得出,这是毛骧在给这新来的随侍出难题。 一个被赐死的太监,死状凄惨,面目全非,怎么“体面”? 这是考校,更是警告! 办好了,你才有资格当这随侍。办砸了,就滚回你的停尸房! 陈一的心,沉了下去。 他抬起头,看向那具担架。 “卑职……遵命。” …… 阴森的停尸房,烛火摇曳。 陈一屏退了所有人,包括那几个等着看笑话的新手下。 他独自一人,站在担架前,一把掀开白布。 饶是他见惯了惨死,看到眼前这具尸体时,胃里也是一阵翻涌。 那张脸,已经不能叫脸了。 皮肉外翻,五官扭曲,没有一块好地方。 陈一沉默片刻。 他拖出破旧的工具箱,打开。 一排排银针、丝线、药膏,在烛火下闪着幽光。 他没有立刻动手。 而是闭上眼。 再睁开时,眼中已无半点情绪,只剩下绝对的冷静。 两个时辰后。 停尸房的门被推开。 前来验收的,是毛骧的亲信,还有陈一那几个阳奉阴违的校尉。他们脸上带着不耐和幸灾乐祸。 然而,当他们看向停尸板时,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了。 尸体静静躺着。 那张脸,完好无损。 不,是比完好无损更夸张。 所有伤口消失,皮肤平滑,五官端正。那张属于太监的阴柔脸上,竟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安详与宁静,仿佛只是睡着了。 死寂。 针落可闻的死寂。 那几个老油条校尉,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脸上的神情从轻蔑,到震惊,再到骇然,最后化为深深的敬畏与恐惧。 这……这是人能做到的事? 这他娘的是妖术吧! 毛骧的亲信倒吸一口凉气,快步上前,仔仔细细检查一遍,确认那张脸是真的被“缝”了回来,而不是换了个头! 他转身看向陈一,话都说不利索了:“陈……陈小旗,你……” 就在这时,一个沉稳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毛骧走了进来。 他没看任何人,径直走到停尸板前,低头看了一眼。 只一眼,他也愣住了。 片刻之后,他缓缓转身,深不见底的视线,落在了陈一的身上。 他从陈一身边走过,没有停步。 就在陈一以为他要离开,暗自松了口气的时候。 毛骧突然停住。 他没有回头,用一种来自九幽的腔调,幽幽开口。 “陈一。” “你的手,在抖。” “你在怕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