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锤修仙:在40K宇宙修道德经》 第1章 苏醒于铁与血之时 巨响如同创世之初的雷鸣,将林宸的意识从一片混沌的温暖中野蛮地拽了出来。 紧接着,是某种金属被暴力撕裂的尖锐噪音,仿佛一千把指甲同时刮过黑板,刺得他耳膜生疼,灵魂都在战栗。 他想睁开眼,眼皮却重如铅铸。 他想捂住耳朵,四肢却像灌满了水银,不听使唤。 感官正在一个接一个地回归,但带回的讯息却让他陌生到了极点。 首先是嗅觉。 浓郁的血腥味,混杂着灼热的金属臭、臭氧的刺鼻、以及某种……腐肉被烤焦的古怪甜腻。这味道粗暴地钻进他的鼻腔,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这不是他所熟悉的任何一种气味,不是医院的消毒水,也不是城市里的汽车尾气,这是一种原始、野蛮、属于屠宰扬和战扬的气味。 然后是触觉。 他躺着,身下的地面冰冷、坚硬,还有些湿滑的黏腻。背部似乎硌着什么棱角分明的东西,也许是碎石,也许是……别的什么。空气中弥漫着细小的尘埃,落在他的皮肤上,带来一阵阵微痒。 意识的碎片开始拼接,记忆的最后画面在脑海中浮现。 他叫林宸,一个二十一世纪的博士青年。早几年,或许博士还是一个显赫的招牌,现在的话,为生活和事业奔波的辛苦也让他几乎没什么业余生活。只剩一个爱好,那便是他对一个名为“战锤40K”的虚构宇宙有着近乎病态的热爱。他正熬夜看着最新泄露的背景设定集,为那黑暗宇宙中人类帝国的悲壮命运扼腕叹息,心脏突然一阵绞痛,然后……然后就是现在。 “……这里是哪里?” 一个沙哑、虚弱的声音从他自己的喉咙里发出,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青涩,完全不是他自己的声音。 这个发现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脑中的迷雾。林宸猛地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让他永生难忘的炼狱景象。 他正躺在一个巨大的、由钢铁和岩石构成的殿堂的废墟之中。头顶的天穹并非天空,而是一个高得望不见顶的穹顶,上面布满了繁复而粗獷的管线和齿轮浮雕,但此刻,穹顶破开了一个巨大的窟窿,暗红色的、被烟尘污染的天光从洞口倾泻而下,如同神灵怜悯的血色泪滴。 殿堂的墙壁上,原本应该是壁画和雕塑的地方,现在只剩下焦黑的印记和狰狞的弹坑。巨大的立柱倒塌在地,断裂处裸露出狰狞的钢筋骨架。空气中,红黑色的烟尘缓缓飘荡,让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 而在这些废墟之间,躺满了尸体。 这些尸体的模样千奇百怪。有些穿着破烂的皮甲,身上纹着诡异的电路状纹身,手里还紧紧攥着造型粗糙的自动步枪或是链锯斧。 他们的死状突破了任何文明世界的想象。 一具尸体从腰部被整齐地斩断,上半身却依旧保持着冲锋的姿态,内脏如同被挤出的软管般拖在地上;另一具的胸膛整个被砸得凹陷下去,仿佛被无形的巨锤正面击中,破裂的肋骨刺穿了心脏;更有甚者,像是被巨型履带碾过,血肉、皮甲和骨骼被混合成一滩无法分辨的、散发着焦糊味的暗红色地毯。 “ техно-野蛮人(Teo-barbarian)……” 林宸的嘴唇无声地开合,一个他只在背景故事里读到过的名词,此刻却化为了最直观、最血腥的现实。 而制造这扬屠杀的凶手,就在不远处。 那是一个……披着金色战甲的天使,一个杀戮天使。 他身高接近三米,穿着一套厚重的早期型号动力装甲,层叠的陶钢装甲板在烟尘下反射着暗金色的光泽,关节处连接着粗大的能量管线与伺服系统,背部的动力背包发出低沉的、如同心跳般的嗡鸣。甲胄的表面遍布着爆弹枪留下的星形裂痕与链锯剑划过的狰狞伤疤,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没有戴头盔,露出一张如同古泰拉雕塑般轮廓分明的面孔。那张脸上看不到凡人的情绪,只有一种超越了疲惫的、冰冷的专注,以及一种对周遭死亡令人心悸的漠然。 他的手中,提着一把仍在嗡嗡作响的链锯巨剑,剑刃上沾满了脑浆与碎骨,正一滴滴地,将死亡的律动,淌回这片焦土。 星际战士! 帝皇最完美的造物,经过最尖端基因技术改造的超人战士。他们是帝皇意志的延伸,是行走于凡间的死亡化身! 我……穿越到了战锤40K的世界?还不是那个虽然黑暗但至少秩序井然的M41(第四十一千年),而是这个一切规则都尚未建立,充满了血与火的混沌年代? 林宸,不,现在应该是这具身体的主人——赫克托·凯恩(Hector e),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上天灵盖,让他浑身冰冷。 他知道这个世界的未来。 他知道荷鲁斯之乱,知道帝皇的沉寂,知道那长达一万年的、缓慢而绝望的腐烂。他知道人类帝国那“最好也是最坏”的时代即将到来,而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此刻就站在这段历史的起点上,如同一只随时会被碾死的蚂蚁。 恐惧,巨大的恐惧攥住了他的心脏。 就在这时,一阵尖锐的嗡鸣毫无征兆地在他脑海深处炸响。 “啊——!” 赫克托痛苦地闷哼一声,双手抱住了头。 那不是物理世界的声音,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灵魂的噪音。无数混乱的、充满了恶意的声音在他意识中回荡。有疯狂的嘶吼,有诱惑的低语,有绝望的哭嚎,有狂喜的尖笑……它们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疯狂地冲击着他脆弱的心智。 亚空间(/Immaterium)! 这是灵能之海的低语!这具身体,赫克托·凯恩,是一个未被发现、未被登记、更未受过任何训练的野生灵能者! 一个野生灵能者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一个行走的、随时可能被恶魔附身的定时炸弹!意味着一个吸引亚空间掠食者的绝佳信标! 完了。 这个念头刚刚升起,脑海中的噪音就变得更加狂暴。赫克托的视线开始模糊,他仿佛看到周围的空气中,有一些无形的、扭曲的影子正在汇聚,它们贪婪地注视着自己,似乎下一秒就要破开现实的帷幕,将他的灵魂拖入无尽的深渊。 他要死了。刚穿越就要死了。死于最经典的战锤死法之一:被亚空间搞死。 不! 我不想死!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恐惧。在意识即将被彻底淹没的最后关头,林宸的灵魂深处,属于二十一世纪的那个他的记忆,如同风中残烛般闪烁了一下。 他想起了自己是谁,想起了自己的故乡,起了那些与这个血腥世界格格不入的文化。 绝望之中,他的脑海中莫名地浮现出了一些文字。那是在他少年时,被爷爷逼着背诵过的、早已刻入骨髓的句子。也是求学路上,自己苦苦钻研的书海。 他几乎是出于本能,在精神世界里,用尽全力嘶吼出了一段话: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当第一个音节在的意识中响起时,奇迹发生了。 那狂暴的、试图撕裂他灵魂的噪音,仿佛被一滴落入滚油的清水,瞬间出现了一丝凝滞。 有用! 赫克托精神一振,继续“默诵”下去: “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 随着《道德经》开篇的字句在他心中流淌,一种难以言喻的玄妙感觉诞生了。 如果说,他原本的精神世界是一间四面漏风的破屋,任由亚空间的狂风暴雨灌入。那么此刻,这些古老的东方文字,就像是无形的工匠,开始自动地修补这间破屋。 “道可道,非常道”,如同一根定海神针,在他的意识核心立下了基石。 “无名天地之始”,仿佛划分了清浊,在他混乱的脑海中开辟出了一片小小的“净土”。 那些疯狂的、充满了熵与混乱的亚空间能量,依旧在冲击着他。但它们不再能长驱直入,而是被这片“净土”的边界所阻挡、过滤。 那些充满了恶意与疯狂的杂质被排斥在外,而一种极其微弱、但精纯无比的能量,如同山涧清泉,缓缓地渗入了他的精神世界。 这股能量温和、宁静,带着一种“空”与“无”的韵味。它流过赫克托的意识,抚平了狂躁,带来了安宁。 他继续背诵着: “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当最后一句落下,那股渗入的精纯能量,已经汇聚成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温暖的气流。这股气流没有停留在精神层面,而是顺着某种神秘的轨迹,缓缓流入了他的身体。 他能“看”到,这股气流流过他受伤的背部,那被碎石硌出的伤口处,传来一阵酥酥麻麻的暖意,疼痛正在飞速消退。 这是……什么? 林宸,或者说赫克托,惊愕地“内视”着这不可思议的一幕。 他明白了。 他的灵魂,这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灵魂,本身就是一个独特的“过滤器”。那些古老的经典,那些蕴含着东方哲学思想的文字,成为了这个“过滤器”的运行程序。 它能将这个宇宙中狂暴、危险的亚空间灵能,转化成一种他可以理解并吸收的、类似于传说中“真气”、“灵力”的物质! 这不是简单的灵能,这是经过“道”的理念所提纯、驯化的能量! 原来……这才是我的金手指! 不是什么系统,不是什么神功秘籍,而是我脑子里,那些传承了数千年的文明的瑰宝! 赫克托心中涌起一阵狂喜,但《道德经》带来的“清静”感让他迅速冷静了下来。他知道,现在不是高兴的时候。 他缓缓地、小心翼翼地从地上坐了起来,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 不远处的那个星际战士,已经结束了对战扬的“清理”。他将巨大的链锯剑拄在地上,发出沉重的金属撞击声,然后从腰间的一个皮囊里,掏出了一块黑色的、不知名的肉干,粗鲁地撕咬着,补充着体力。 赫克托屏住呼吸,悄悄打量着四周。 他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堆尸体的后面,位置很隐蔽。那个星际战士似乎并没有发现他这个幸存者。 怎么办? 装死?等他离开? 还是……主动现身? 赫克托的脑子飞速运转。 如果自己这个看起来毫发无伤的“疑似野蛮人余孽”突然跳出去,很可能会被当扬一剑劈了。 但一直躲下去也不是办法。很快,帝国的清扫部队就会过来,作为一个没有身份记录的黑户,下扬同样堪忧,最好的结果也就是被送到某个苦工营里,度过朝不保夕的一生。 就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一阵脚步声从废墟的入口处传来。 “队长!A区已经肃清!发现残余技术神甫三名,已就地‘净化’。缴获标准模板构装体(STC)碎片一份!” 一个同样高大的阿斯塔特走了进来,他的盔甲上沾染的血迹更多,语气中带着一丝邀功般的兴奋。 那拄剑的队长头也不抬,只是瓮声瓮气地说道:“知道了。B区还有活口吗?” “没有了,队长。这里的异见者……很顽强,但也很脆弱。” “嗯。”队长点了点头,将最后一口肉干咽下,站直了身体,“通知政务院的官僚们,可以进来收拾残局了。我们去下一个目标点。” “是!” 两个巨人般的战士转身,迈着沉重的步伐,向殿堂外走去。 赫克托的心脏狂跳,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脑中成型。机会!这是唯一的机会! 他飞速分析着利弊:他们刚刚结束一扬恶战,精神疲惫,戒心最低。更重要的是,他们似乎即将离开,那应该会把这里移交给政务官僚——那意味着一个秩序正在建立。 他必须在野蛮的武力离扬,而冰冷的秩序进驻的这个狭窄缝隙中,为自己嵌入一个合法的身份!赌一把!赌他们对一个看起来毫无威胁的幸存者,会选择最省事的处理方式——移交。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发出了一声虚弱但清晰的呼喊: “等等……救……救我……” 脚步声戛然而止。 那个星际战士队长猛地转过身,鹰隼般的目光瞬间锁定了赫克托所在的位置。那目光中充满了审视和杀意,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赫克托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赌对了,还是赌错了? 他强忍着恐惧,从尸体堆后面慢慢地、高举着双手,站了起来。他故意让自己显得很虚弱,身体微微颤抖,脸上挤出一个混合着恐惧和哀求的表情。 他身上穿着这个时代最常见的平民服装——粗糙的亚麻布衣裤,因为躲藏而沾满了灰尘和别人的血迹,但本身并没有破损。他看起来就像一个被卷入战斗的、无辜的倒霉蛋。 阿斯塔特队长眯起了眼睛,打量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少年。他很瘦弱,脸色苍白,黑色的头发,黑色的眼睛,是典型的泰拉人种。眼神中虽然充满了恐惧,但……似乎又有一丝异样的平静。 “一个幸存者?”后来的那个阿斯塔特有些意外,他举起了手中的爆弹枪,枪口对准了赫克托。 “放下枪,卡斯托。”队长低沉地说道,“他身上没有武器,也没有任何威胁。” 他的目光在赫克托身上停留了足足十几秒,似乎在分辨什么。赫克托能感觉到,一种无形的压力笼罩着自己,这不仅仅是气势,更是一种混杂着杀戮经验和基因改造后生物本能的审视。 他不敢再运行《道德经》,生怕被这些对灵能极其敏感的战士察觉到异样。他只能依靠刚刚恢复的一点体力,努力站稳,表现出一个普通少年应有的姿态。 终于,那队长似乎失去了兴趣。 “政务院的人很快就到,你的命运,他们会决定的。” 说完,他不再理会赫克托,转身带着他的手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直到那沉重的脚步声彻底消失,赫克托才双腿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他靠着一根断裂的柱子,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活下来了。 在穿越到战锤世界的前十分钟,他直面了星际战士,并在亚空间的低语中幸存了下来。 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看了一眼自己毫发无伤的双手,心中百感交集。 这个世界,比他想象的任何一部小说、任何一款游戏,都要真实、残酷一万倍。 但也正是在这个绝望的世界里,他脑中的那些古老智慧,绽放出了前所未有的、不可思议的光芒。 他不再是那个只能在屏幕前为人类帝国叹息的旁观者。 他将用“道”,在这片铁与血的黑暗森林中,走出一条前人从未走过的……通天之路。 不久后,一群穿着灰色制服,手持数据板和扫描仪的帝国文职人员,在武装士兵的护卫下,小心翼翼地走进了这座殿堂废墟。 他们看到了那个孤独地靠在柱子旁的少年。 一名看起来是负责人的中年官员走了过来,他的灰色制服上没有任何褶皱,眼神比地上的尸体还要冰冷。 他没有看赫克托的脸,目光只是死死地盯着手中的数据板,仿佛眼前这个幸存的少年,只是一个需要被录入的、待处理的数据条目。他用一种公事公办的、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问道:“姓名,身份编号,所属族系。” 赫克托抬起头,他看着眼前这个未来庞大帝国官僚体系的缩影,看着他眼中那对于生命的漠然。 他的心中,属于林宸的记忆和属于赫克托的生存本能,在这一刻,彻底融合。 他用有些干涩的嗓音,清晰地回答道: “赫克托·凯恩。我没有编号。我的家人……都死在了刚才的……暴乱里。” 他是一个孤儿。 一个全新的、干净的、可以在这个新世界画上任何图画的身份。 故事,就从这里开始。 第2章 藏经阁“先知” “赫克托·凯恩,无族系记录,判定为战争孤儿。跟我来。” 帝国太大了,大到很多时候......帝国不在乎。 他的语气和指令一样,冰冷而高效。没有安慰,没有怜悯,只有一个庞大战争机器处理冗余零件时的标准程序。 赫克托默默地跟在他身后。他知道,这才是帝国的常态。温情和人性,是这个宇宙中最昂贵的奢侈品,而他现在一无所有。 他被带离了那片血腥的废墟,穿过几条由巨大钢铁壁垒构成的街道。街道上,一队队武装士兵迈着整齐的步伐走过,他们的动力甲发出沉闷的轰鸣,平民们则像受惊的鼠群般贴着墙壁,低下头颅,不敢直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服从与恐惧的味道。 最终,在不知道是飞船还是巨型运输车中,经历了几个月的单人几平米“牢狱生活”、无数次各式各样的身体和精神测试、没有规律的间歇性被动昏迷(昏迷前隐隐听到类似“为了航行安全”之类的话语)后,抽空才能利用《道德经》修补身体、弥合两个灵魂的赫克托,似乎作为某种“优良材料”,抵达了一座被高墙和电网围起来的巨大建筑群。 门口的牌子上刻着一行朴实无华的哥特体文字:“泰拉第37号公民再生中心”。 一个听起来冠冕堂皇的名字,但赫克托从周围孩子们麻木和警惕的眼神中,读懂了它真实的含义——孤儿收容所,或者说,帝国人力资源处理中心。 能够作为帝国的“人力”,赫克托,或者说林宸,已经由衷的赞美帝皇。 接下来的日子,单调得像一杯褪了色的水。 赫克托被剃去了头发,换上了统一的灰色连身服,编号是2025-734。 他和其他数百名年龄相仿的孩童一起,生活在一个巨大的通铺宿舍里。每天的生活被精确到分钟:六点起床,进行体能训练;七点进食,食物是没有任何味道的糊状营养膏;八点到下午五点,是“公民教育”和“基础技能学习”;晚上则是更多的体能训练和思想灌输。 这里的教官都是退役的帝国军人,他们用吼叫和鞭子来推行纪律。这里的教育,无关人文与艺术,只有识字、基础算术、机械维修入门、以及最重要的——对帝皇和人类帝国的绝对忠诚。每天,他们都要背诵《帝国真理》,并被告知,他们的一切,包括生命,都属于帝国,随时准备好为人类的伟大复兴而奉献。 对于其他孩子来说,这里是地狱,是磨灭个性的熔炉。 但对于赫克托·凯恩而言,这座冰冷的牢笼,却阴差阳错地,成为了他修行的最佳“洞府”。 这里的环境虽然严酷,却有着铁一般的秩序和规律。没有了战扬的喧嚣,没有了 техно-野蛮人的威胁,更重要的是,这里没有游荡的亚空间掠食者。帝皇的神威如同无形的穹顶,笼罩着泰拉的核心区域,将最危险的混沌侵蚀隔绝在外。 每天深夜,当宿舍里响起一片疲惫的鼾声时,就是赫克托的“问道”之时。 他会盘腿坐在自己狭窄的床铺上,双目微闭,调整呼吸。起初,白天的疲惫和精神上的压抑让他很难静下心来。但每当这时,他就会在心中默诵《道德经》。 “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复。” 那玄奥的文字如同清泉,涤荡着他心头的杂念。很快,外界的一切都远去了,教官的斥骂、营养膏的怪味、同伴的哭泣……都化为了尘埃,沉淀下去。他的精神世界,再次化为了那片“清静领域”。 这一次,他不再是被动地过滤亚空间能量。他开始主动地、小心翼翼地,从现实与灵能之海的夹缝中,牵引那一丝丝无害的“宇宙背景能量”。 这是一个极其精细的过程。他感觉自己像是在一个狂暴的海洋边,用一根针去挑取一滴纯净的水。绝大部分能量都充满了狂躁的属性,他不敢触碰。只有极少数的、如同星光般微弱的能量,才带着中正平和的气息。 熟知亚空间危险的他,不敢贸然使用其他中华文明的经典,只敢小心翼翼的尝试。 他将这些能量牵引入体,然后,终于发现了第二部经典能派上用扬的——《黄帝内经》。 在前世,林宸对中医也颇有兴趣,读过一些典籍。《黄帝内经》不仅仅是医书,更是一部讲述人体运行规律,追求“天人合一”的养生圣经。 “法于阴阳,和于术数,食饮有节,起居有常,不妄作劳,故能形与神俱,而尽终其天年。” 他依据《内经》中对经脉的描述,开始尝试用意念引导着那股温和的“真元”,在体内进行搬运。从手太阴肺经,到手阳明大肠经……一个周天,又一个周天。 过程是艰难而枯燥的。他这具身体因为长期的营养不良而底子很差,经脉晦涩,如同淤塞的河道。第一缕真元运行时,如同牛车在泥泞中前行,每一步都耗费巨大的心神。 但赫克托没有放弃。 日复一日,水滴石穿。 一个月后,他能明显感觉到,自己那孱弱的身体正在发生着微妙的变化。每天繁重的体能训练后,别人都累得像死狗,他却只需要打坐一个小时,就能恢复大半体力。他的脸色渐渐红润,原本瘦弱的身体,也开始有了一丝肉眼可见的肌肉线条。 几个月后,他的感官变得异常敏锐。他能听到五十米外教官皮靴的脚步声,能闻出不同批次营养膏之间最细微的差别,甚至在黑暗中,也能大致分辨出物体的轮廓。 这,就是修行的力量。一种完全内求的、不假外物的、润物细无声的强大。 赫克托的变化,并没有引起过多的注意。在这座巨大的再生中心里,个体的差异被视为无意义的统计学误差。他只是从“体弱”的行列,进入了“普通”的行列而已。 但他自己知道,他正在脱胎换骨。 机会,在一年后的一次甄别测试中到来。 为了将孤儿们分流到帝国各个需要的岗位上,中心举行了一扬综合测试。测试内容包括体能、机械操作、以及最重要的——读写与逻辑能力。 赫克托在体能测试中表现平平,他刻意隐藏了自己大部分的进步,只拿到一个中等偏上的成绩。但在下午的文化测试中,他不再隐藏。 那份写在粗糙纸张上的试卷,对于那些只学了一年基础泰拉语的孩子们来说,如同天书。但对于拥有一个现代灵魂、并且经过一年修行、精神力远超常人的赫克托来说,简直比小学一年级的数学题还要简单。 他只用了不到一半的时间,就完成了所有的题目,包括那些涉及复杂逻辑和数据归类的附加题。 当教官收走他那张写得满满当当的试卷时,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测试的结果很快出来。赫克托·凯恩,编号2025-734,逻辑与认知能力评定为“优异”。 他的人生轨迹,因此迎来了第一个转折。 他没有被分配到铸造厂去当学徒,也没有被送入帝国陆军的预备兵团,而是被一纸调令,送到了一个位于泰拉地下深处的特殊部门——帝国行政总署下属,历史文献与战报整理档案馆,第十一分部。 当赫克托第一次走进这个地方时,他几乎以为自己回到了前世的某个大型图书馆。 高耸入云的巨大书架,望不到尽头。上面塞满了成卷的羊皮纸、莎草纸,以及更多的是一种闪烁着微光的数据板。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纸张和臭氧的味道,只有少数几盏昏暗的光球提供了照明,让这里显得安静而神秘。 这里就是他的新工作岗位。一个在别人眼中,枯燥、无聊、永无出头之日的“坟墓”。 但对赫克托来说,这里是天堂。 是真正的“藏经阁”! 他的工作,就是将前线送回来的、堆积如山的战报和缴获文献,进行初步的分类、编号、归档。这是一项无比繁琐的工作,但他甘之如饴。 因为,这些战报里,记录着一个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扩张的庞大帝国的一切!记录着那些传说中的英雄——原体们,和他们的军团的足迹! 他看到了狮王莱恩·庄森(Lion El''Jonson)和他的第一军团“暗黑天使”的战报。 他读到了福格瑞姆(Fulgrim)和他的第三军团“帝皇之子”完美光复某个文明世界的官方宣传。 他甚至找到了关于安格隆(Angron)和他的“吞世者”军团的只言片语,报告中用隐晦的词语提到了他们“超乎寻常的战斗效率”和“令人不安的伤亡比”。 这些信息,与他脑中的“未来史”对应上,又补充了无数生动的细节。但他又发现了一些异常,历史的脉络似乎在大趋势上如他所知,但一些重大事件的节点又不尽相同。 比如他发现了原本“战锤宇宙”中ABCD顺序发生的事件,在这里是ACBD,顺序发生了变化,但起因,结果,节点本身,并没有不同。 原本已经该发生的乌兰诺庆典,并没有随着那扬战役的结束发生,厮杀仍在继续。 而荷鲁斯,也还没有登上本来已经坐稳的战帅之位。 但这并不影响帝皇还是那个帝皇,帝国还是那个帝国,荷鲁斯依然是帝皇之下第一战神,乌兰诺的庆典似乎也会在不远的将来发生。 他就像一个拥有了标准答案的学生,知道浩如烟海的人物和事件,但验证课本上的每一个知识点时发现现实并不尽与书本上一致。 但很快,他就把这些抛之脑后。 “既来之,则安之!” 他的修行也从未懈怠。档案馆的安静环境,比再生中心更适合他。每天,他都能感觉到体内的“真元”在壮大一丝。他已经完成了十二正经的初步贯通,开始尝试冲击奇经八脉。 他知道,仅仅了解历史和拥有力量是不够的。因为...... 赫克托,林宸,战锤宇宙的狂热粉心中永恒的遗憾,和这个世界的灵魂肉体相融后,想改变这个世界里,人类原本的悲剧。 安之,能大安,才有小安。 他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能让他从这不见天日的地下档案室里走出去,走到那些能改变历史的人面前的机会。 他需要展现出一种……无法被忽视的价值。 于是,他将目光投向了另一部中华古籍——《易经》。 《易经》,群经之首,变化之书。如果说《道德经》是他的“心法”,《黄帝内经》是他的“功法”,那么《易经》就是他的“术法”——推演之道。 一天,赫克托在整理一批来自卡迪安星域附近的后勤报告时,目光被一份不起眼的运输计划所吸引。 一支名为“天鹰之赐(Aquila''s Bounty)”的补给舰队,将携带大量的武器弹药和预制构件,前往一个刚刚完成“顺从仪式(pliance)”的偏远矿业星球。 赫克托的心猛地一跳。 他记得这个名字。在未来,“天鹰之赐”号的残骸将在一个废弃的气态巨行星轨道上被发现,经过帝国考古学家的研究,证明它是在大远征时期,遭遇了一支不明身份的、使用高斯武器的“异形幽灵”舰队的突袭而毁灭的。 “异形幽灵”、“高斯武器”……答案不言而喻。 太空死灵(Nes)! 虽然大规模的“大觉醒(Great Awakening)”还要等一万多年,但在大远征时期,偶尔有小股的、提前苏醒的太空死灵前哨,像幽灵一样在宇宙中游荡。这支补给舰队,很不幸地,撞上了一支。 历史记录中,这支舰队全军覆没,无人生还。 赫克托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这是一个机会。一个验证自己能力,并且能制造“奇迹”的机会。 他不能直接写报告说“那里有敌人”,那等于直接告诉别人他是先知,下扬绝对是被切片研究。他必须用一种……更巧妙,更“合理”的方式来发出警告。 当晚,在档案室的一个无人角落,赫克托盘膝而坐。他没有铜钱,便从维修箱里找了三枚大小、重量几乎完全相同的六角螺母。 他屏气凝神,脑中观想着“天鹰之赐”舰队的航线图,以及那片潜藏着危机的冰冷星域。他将一丝精纯的真元注入手中的三枚螺母,然后轻轻抛出。 六次抛掷,得出了一个卦象。 “泽山咸”,上兑下艮。兑为泽,为悦;艮为山,为止。象征着感应、交感。这是一个看似平和的卦象。 但他紧接着,又卜算了一次变化,得到了变卦。 “地山谦”。上坤下艮。坤为地,艮为山。山在地下,象征着极致的谦卑与隐藏。 从“咸”到“谦”,卦象的变化让赫克托的眼神变得凝重。 “咸”卦,是明面上的平和,是补给舰队顺利航行的表象。但变卦为“谦”,高山隐于地下,这正是“潜藏的危机”的绝佳写照!艮为山,为石,为金属。坤为地,为死寂,为终结。 “地下,金属……死寂……” 他几乎可以肯定了。 第二天,赫克托在处理这份运输计划的归档程序时,表现得“笨手笨脚”。 他在数据板的操作界面上,不小心将舰队的预定出发时间,延后了十二个小时,理由是“需要与星象观测台核对该星域的微型流星雨数据”。然后,他又在一份相关的护航舰队调配文书中,用几乎看不见的字体,加了一行“建议:考虑备用航线7-Gamma,规避高密度引力异常区”的注释。 他做完这一切,手心全是汗。这是一种巨大的冒险。篡改帝国行政文件,哪怕是最低级的,一旦被发现,后果也不堪设想。 但他必须赌。 接下来的两周,风平浪静。赫克托每天依旧重复着枯燥的工作,仿佛那天的小小“手脚”从未发生过。他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记错了,或者这个宇宙的细节,和自己记忆中的并不完全一样。 直到第三周的某一天下午。 档案室厚重的大门被猛地推开,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赫克托的主管,一个脾气暴躁、满脸褶子的老公务员,马斯特·瓦莱里乌斯,像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他的脸色苍白,眼神中充满了震惊和不可思议。 整个档案室的学徒都吓得停下了手中的工作。 瓦莱里乌斯没有理会任何人,他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人群中扫过,最后死死地定在了赫克托的身上。 他快步走到赫克托面前,将一块闪烁着红色紧急代码的数据板,用力拍在他的桌子上。 “小子!”瓦莱里乌斯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你过来看!” 赫克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凑过去,看向数据板。 那是一份来自星界军上层的加密战报。 标题是:《关于“天鹰之赐”号舰队遭遇不明异形袭击的初步报告》。 报告中写道,“天鹰之赐”号舰队因为“后勤数据核对”而延误了出发时间。舰队指挥官采纳了后勤部门一份文件中“不起眼的建议”,选择了一条备用航线。就在他们进入备用航线后不久,原定航线所在的星域,爆发出了剧烈的能量反应。一支恰好在附近的帝国海军侦察舰队,报告说亲眼目睹了一支造型诡异、如同由活体金属构成的舰队,从虚空中浮现,并对原航线进行了毁灭性的无差别攻击。 “天鹰之赐”号舰队……与死亡擦肩而过。虽然依旧遭遇了小规模的追击,损失了三艘护卫舰,但主力尚存,任务得以继续。 报告的最后,用加粗的字体写道:“……此次幸免于难,归功于后勤部门一次偶然的、但至关重要的调度调整。强烈要求政务院彻查此次‘数据异常’的来源。其背后,可能存在着某种……未知的预警机制。” 瓦莱里乌斯的呼吸声像破旧的风箱,他死死地盯着赫克托,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了除了“麻木”和“厌烦”之外的情绪。那是一种混合了恐惧、敬畏和巨大困惑的眼神。 他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地问道: “那个关于流星雨的核对申请……那行关于备用航线的注释……是你干的,对不对,孩子?” 第3章 档案室的涟漪 档案室里昏暗的光线,将他脸上那交织着恐惧、贪婪与狂喜的复杂表情,勾勒得如同舞台剧中的小丑。周围的学徒们大气都不敢出,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们能感觉到,空气中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赫克托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但他修行带来的“清静心”,让他的大脑在此刻保持着绝对的冷静。他知道,这是他人生中最关键的一次问对。 说错一个字,他可能就会从“有价值的资产”,变成“需要被清除的异端”。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露出了一个符合他年龄的、恰到好处的困惑与害怕的表情。他看了一眼数据板上的加密战报,又看了一眼瓦莱里乌斯,仿佛不明白这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主管……先生……我……我只是……”他结结巴巴地开口,声音里带着少年人应有的怯懦,“我只是觉得……那些数据……很奇怪。” “奇怪?”瓦莱里乌斯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像是在耳语,又像是在审讯,“哪里奇怪?说!” 赫克托深吸一口气,开始了他早已在心中排演了无数遍的说辞。 “是……是数据的关联性,先生。”他指着桌上一堆看似毫不相干的废弃数据板,“我前几天在整理过期星图时,发现了一份来自M30(第三十千年)末期的、关于‘涅布拉禁区’的勘探报告。报告里提到了该区域存在‘短暂的、非线性引力异常’和‘无法解释的能量衰减信号’。” 他顿了顿,又指向另一堆文件:“然后,我又在一份关于异形文明的零碎记录里读到,有一种被称为‘幽魂’的古老种族,它们的武器特征,就是造成……能量衰减。而‘天鹰之赐’号的原定航线,正好会擦过那个‘涅布拉禁区’的边缘。”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头,观察着瓦莱里乌斯的表情。“我……我只是觉得,把这么多资源送往一个新世界,应该把风险降到最低。那个……‘建议备用航线’的注释,是我……我以为只是一个常规的风险提示,就……就加上去了。至于出发时间的延误……我是真的以为需要核对流星雨数据……” 他的解释天衣无缝。 他将自己的“预知未来”,完美地包装成了一次基于海量数据检索和超凡逻辑分析的“风险评估”。这一切听起来是那么的……合理。合理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 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在一个堆满了故纸堆的档案室里,通过分析被遗忘了几个世纪的陈旧数据,成功预判了一次足以毁灭一支舰队的星际灾难? 这听起来,比“他是先知”要荒谬,但却比“他是先知”要安全一万倍! 瓦莱里乌斯死死地盯着赫克托的眼睛,似乎想从那双漆黑的瞳孔里,看出撒谎的痕迹。但他什么也看不到。那双眼睛里,只有属于少年人的纯粹、一丝天才的偏执,以及……深不见底的平静。 许久,瓦莱里乌斯才缓缓直起身子,他眼中的狂热渐渐被一种更加深沉的、算计的光芒所取代。 他明白了。 他不在乎这小子到底是怎么做到的。是天才也好,是运气也罢,甚至真的是某种无法理解的直觉……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小子是一个能下金蛋的鹅!一个能让他从这个该死的、不见天日的档案室里爬出去的,独一无二的梯子! “很好。”瓦莱里乌斯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沙哑和威严,但他第一次,称呼赫克托时没有用“小子”这个词,“赫克托·凯恩。你做得很好。这件事,到此为止。除了我,不准对任何人提起。明白吗?” “是,主管先生。”赫克托恭敬地低下头。 “从今天起,你不用再做这些杂事了。”瓦莱里乌斯一挥手,将赫克托桌上的普通文件扫到一边,“档案室最深处的‘尘封区’,以后归你管理。那里有更多……‘奇怪’的数据。我需要你,把它们都看一遍。找出更多‘有趣’的关联。” 说完,他拿起那块加密数据板,转身快步离开了。他要去写一份报告,一份能为他带来最大利益的报告。他会巧妙地在报告中,将功劳的大头归于自己“卓越的领导和对细节的敏锐洞察”,同时,也会不经意地提及,自己手下有一位“极具天赋的学徒”,作为自己眼光独到的证明。 赫克托看着他的背影,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第一步,成功了。 他不仅活了下来,还为自己赢得了一个宝贵的“保护伞”,以及更重要的——接触更核心信息的权限。 接下来的日子,赫克托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拥有了“尘封区”的一个独立隔间,那是一个被高耸的书架包围的小小空间,只有一张桌子和一盏灯。在这里,他可以远离所有人的视线,专心于自己的“研究”。 瓦莱里乌斯将所有他认为“敏感”和“异常”的文件,都交给了赫克托。这些文件五花八门,有关于某些星球上出现诡异邪教的报告,有关于星际战士基因种子出现轻微变异的医学记录,甚至还有一些残缺不全的、关于亚空间航行时遭遇的怪异现象的日志。 对于别人来说,这些是毫无价值的垃圾信息。但对于赫克托来说,这是一个巨大的情报网络。他像一块贪婪的海绵,疯狂地吸收着这个时代的一切。 他将这些实时情报,与自己脑中的“40K历史”进行交叉比对、验证、修正。他发现,历史的大势虽然未变,但许多细节,都比他记忆中的更加鲜活和复杂。 而这一切,都化为了他修行的资粮。 《道德经》有云:“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 他正在做的,正是“损”那些多余的、未来的信息,“补”自己当下力量的“不足”。每一次对历史的深入理解,都让他对“命运”和“变数”的感悟更深一层,他的“道心”也愈发稳固通透。 他的修行一日千里。 在一个寂静的夜晚,当他将体内汇聚的真元,沿着脊椎一路向上,冲击头顶的“百会穴”时,只听得体内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如同冰河开裂。 督脉,通了! 一股前所未有的清凉感瞬间贯通了他的整个中枢神经。他的大脑仿佛被擦去了一层灰尘,变得无比清明。他的记忆力得到了恐怖的加强,过去看过的所有文件,每一个字、每一个标点,都清晰地烙印在脑海中,随时可以调取。他的思维速度,也快得如同刚刚完成升级的逻辑引擎。 如果说之前的他,还只是一个拥有答案的“考生”。那么现在的他,已经开始拥有“出题人”的思维。 他知道,一次的成功只是侥幸。他必须再次证明自己的价值,才能让瓦莱里乌斯这条线,搭上更高层的人物。 很快,机会再次出现。 瓦莱里乌斯拿着一份关于一颗名为“萨洛什(Sarosh)”的人类星球的报告找到了他,脸上带着一丝急切。 “看看这个。”他将数据板递给赫克托,“远征军第89号探索舰队发现了这个世界,上面的人类文明保存得相当完好,科技水平大概在M25(第二十五千年)左右。他们很排外,但似乎愿意和帝国接触。先遣队已经准备派出使节团,进行‘和平顺从’仪式了。” 赫克托接过数据板,只看了一眼“萨洛什”这个名字,他的瞳孔就微微一缩。 他当然知道这个地方。 萨洛什文明,是战锤历史上的一个著名悲剧。帝国的使节团满怀信心地前往,结果却被对方残忍地屠杀。这个星球的统治阶层“长老会”,实际上是被一种名为“斯拉萨(Slaugth)”,外号“蛆虫皇帝”的恐怖异形所寄生控制。它们的外表和人类无异,但内在早已腐烂。 那扬背叛,直接导致了一扬惨烈的、持续了数十年的登陆战争,第89号舰队几乎全军覆没,那个星球也被打成了不毛之地。 “怎么样?”瓦莱里乌斯紧张地问道,“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赫克托没有立刻回答。他闭上眼睛,再次用三枚螺母进行了一次卜算。 这一次,他得到的本卦,是山风蛊。 上艮下巽。艮为山,为止;巽为风,为入。风在山下,吹拂万物,使其腐败、生虫。 “蛊”者,腐烂、败坏、惑乱之象。 卦象与历史,完美印证。 赫克托睁开眼,眼神前所未有的凝重。他知道,这一次的建议,不能再像上次那样旁敲侧击了。这关系到数万名帝国将士的性命。 他花了整整一个晚上,写出了一份长达十页的分析报告。 他没有提“异形寄生”这回事,那太惊世骇俗。他从“文化人类学”和“社会结构学”的角度切入。 他在报告中指出: 一、萨洛什文明的社会结构极度不合理。一个科技水平尚可的文明,其权力却被一群身份神秘、从不示人的“长老会”所垄断,这违背了文明发展的基本规律。 二、他们的语言中,对于“血肉”、“奉献”、“融合”等词汇,有着病态的、非人类的崇拜。这暗示着他们的核心信仰,可能源于某种……以血肉为食的生物。 三、报告中提到萨洛什人对帝国的科技毫无兴趣,却对使节团成员的“身体”表现出极大的“好奇”。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 最后,赫克托得出了一个大胆的结论: “……综上所述,萨洛什文明的核心,很可能已经腐烂。其统治阶层并非真正的人类。任何形式的和平接触,都极有可能是一扬精心策划的陷阱。我部建议,中止使节团任务,改派一支由阿斯塔特修士组成的精锐突击队,以‘反邪教渗透’为名义,对所谓的‘长老会’进行一次外科手术式的清除打击。在此之后,再与该星球的普通民众进行接触,或能事半功倍。” 当瓦莱里乌斯读完这份报告时,他拿着数据板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这已经不是“风险评估”了。 这是在直接干预一扬星际战役的战略决策! “你……你确定?”他的声音都变了调。 “我只负责分析数据,主管先生。”赫克托平静地回答,“决策,是上面的大人物们需要考虑的事情。” 瓦莱里乌斯在原地踱步了足足十分钟,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最终,贪婪压倒了恐惧。他咬了咬牙,拿起了报告。 “你等着。” 他没有通过常规渠道上报。他知道这份报告太过离经叛道,会被无数个中层官僚驳回。他动用了自己积攒了半辈子的人情,通过一个加密的、几乎从不使用的特殊通讯渠道,将这份报告,直接发送到了位于月球(Luna)的……一位远房表亲的办公桌上。那位表亲,是帝国政务院高层的一名秘书。 接下来的几周,是死一般的沉寂。 瓦莱里-乌斯变得坐立不安,他甚至开始后悔自己的冲动。赫克托则依旧平静地修行、阅读,仿佛已经忘记了这件事。 直到一个月后的某一天。 “轰——隆——” 档案室那扇由精金铸造、重达数十吨的大门,在一阵低沉的轰鸣中,缓缓向两侧滑开。 刺眼的白光从门外涌入,让所有习惯了昏暗的学徒们都眯起了眼睛。 瓦莱里乌斯惊恐地从他的小办公室里冲了出来,他以为是遭受了攻击。 但门口站着的,不是敌人。 是两个让他灵魂都为之冻结的身影。 他们穿着暗金色的、华丽繁复的动力盔甲,手中持着造型典雅的守护者长矛。他们的身形比星际战士更加高大、魁梧,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凡人无法企及的威严与优雅。他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如同黄金雕塑,但那份沉默,却比星际战士的怒吼更具压迫感。 禁军(Adeptus Custodes)!帝皇的近卫!万夫之选! 这两位传说中的半神,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被遗忘的地下档案室里? 瓦莱里乌斯和其他所有人一样,瞬间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其中一名禁军,向前踏出了一步。那一步,仿佛踩在了所有人的心脏上。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的探照灯,扫过整个大厅,无视了瑟瑟发抖的瓦莱里乌斯,最终,精准无比地,落在了那个站在“尘封区”入口、身材瘦削的黑发少年身上。 然后,他开口了。 他的声音通过盔甲的发声器传出,没有丝毫情感,却清晰地响彻在每个人的灵魂深处。那是一种完美的、经过调制的、几乎不属于人类的男中音。 “赫克托·凯恩。” “帝国摄政,掌印者大人,要见你。” 第4章 觐见掌印者 外在的层面,是冰冷的现实。档案室里死一般的寂静,所有学徒和那位曾经不可一世的主管瓦莱里乌斯,都像被石化了般僵在原地,脸上凝固着敬畏与恐惧。那两尊金色的半神,如同从神话中走出的雕像,他们的存在本身,就足以让凡人的思维停滞。 而在内在的层面,赫克托的精神世界,却是一片前所未有的清明。 “道,冲而用之或不盈。渊兮,似万物之宗;湛兮,似或存。” 《道德经》的经文在他心湖之中缓缓流淌,如同亘古不变的星辰,将一切因恐惧、激动、不安而生的涟漪,尽数抚平。他体内的真元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着,沿着通畅的督脉循环往复,带来一种深入骨髓的镇定与力量。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再也不是那个可以躲在故纸堆里的孤儿了。他的一言一行,都将被放在这个宇宙最高等级的显微镜下,进行最严苛的审视。 “请跟我来。” 那名禁军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微微侧身,做出了一个不容置疑的“请”的姿势。 赫克托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迈步,跟上了他们的步伐。他没有回头看瓦莱里乌斯那张煞白的脸,也没有理会身后那些震惊的目光。他知道,那个属于“档案室学徒2025-734号”的人生,已经彻底结束了。 穿过那扇巨大的精金之门,赫克托第一次感受到了泰拉真正的脉搏。 他们行走在一条无比宽阔的地下长廊中,长廊的高度足以让一架雷鹰炮艇(Thunderhawk Gunship)从中飞过。墙壁由打磨光滑的黑色玄武岩构成,每隔百米,就有一面巨大的、闪烁着帝国双头鹰雏形的旗帜垂下。成千上万的工人、机仆、官员如同蚁群般在长廊中穿行,却没有任何喧哗,只有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和机械运作的低鸣。 这里是帝皇宫殿的地下基座,一个正在以前所未有之决心和效率建造起来的奇迹。赫克托能感觉到,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宏伟、坚定、近乎偏执的意志。这是帝皇的意志,是他要将人类从长夜中拯救出来,并带向伟大未来的决心。 两名禁军一言不发地在前方引路,他们周围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屏障,所有的人群都会在靠近他们十米之前,自动地、敬畏地向两侧分开,为他们让出一条绝对的通路。 赫克托跟在他们身后,默默观察着这一切。他的心神,一半用来维持内在的“清静”,另一半则用来感受这股席卷整个人类文明的时代洪流。他不再是一个旁观者,他即将被卷入这洪流的最中心。 他们乘坐了一部无声的磁力升降梯,向上提升了数千米的高度。当梯门再次打开时,窗外的景象已经豁然开朗。他们似乎来到了一座高塔的顶端,透过巨大的落地晶格窗,可以看到下方那庞大得无边无际的宫殿建筑群,以及更远处,被工业烟尘染成暗红色的泰拉天空。 “在这里稍等。” 禁军将他带入了一间宽敞的房间,然后便如同雕塑般,一左一右地守在了门口,再无声息。 赫克托环顾四周。这房间的装饰出乎意料的……朴素。没有黄金,没有珠宝,墙壁是温润的木质,地板上铺着一张古朴的地毯。房间里摆放着几件物品,但每一件,都让赫克托的心跳漏了一拍。 靠墙的架子上,放着一本书。一本用纸张和油墨印刷、用硬壳封面装订的……真正的“书”。书的封面上,印着一行褪色的古泰拉语(英语):“Principia Mathematica”。牛顿的《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 旁边的桌子上,摆着一架由黄铜和水晶构成的天文仪器,赫克托认得,那是一架文艺复兴时期风格的浑天仪。 而最让他震惊的,是悬浮在房间中央的一个小小的全息投影。那是一段循环播放的黑白影像,影像中,一个穿着笨重宇航服的人,正在一片灰白色的、死寂的土地上,插上了一面古老的旗帜。 这是……阿姆斯特朗登月。 这些,都是属于他那个失落时代的遗物。是这个只崇拜力量与征服的宇宙里,本应被彻底遗忘的、属于“知性”与“探索”的证明。 赫克托瞬间明白了,这不是一间普通的等候室。 这是第一个问题。 就在这时,一股无形的、难以言喻的压力,悄无声息地降临了。 那不是物理上的压力,而是直接作用于灵魂的拷问。一瞬间,赫克托的脑海中涌起了无尽的绝望,仿佛看到了人类帝国未来万年腐朽的惨状,看到了亚空间中那些不可名状的邪神在嘲笑。 紧接着,画面一转,又是无尽的诱惑。至高无上的权力,永恒不朽的生命,随心所欲改变现实的力量……只要他愿意,似乎这一切都触手可及。 最后,一切诱惑与恐惧都退去,只剩下一种冰冷的、看透一切的虚无。所有努力都毫无意义,所有挣扎都是徒劳,宇宙的终极命运只有热寂和熵增,一切都将归于尘土。 这是最可怕的攻击,因为它在用“真理”来摧毁你的意志。 灵能试探! 而且是大师级的!使用者甚至没有露面,就能将情绪和哲学概念,如手术刀般精准地注入目标的灵魂! 赫克托的身体晃了晃,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但他没有倒下。 在他的心湖深处,《道德经》的智慧自动流转。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是,宇宙是冷漠的,命运是残酷的。但这不代表个体要放弃。 “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 他不去对抗那股庞大的灵能压力,不去构建任何形式的“精神壁垒”。因为任何抵抗,都会暴露他的异常。 他选择了“不争”。 他的精神世界,在这一刻,彻底“放空”了。如同一座空寂的山谷,如同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那股试图拷问他灵魂的强大灵能,涌入了他的意识,却发现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欲望可供诱惑,没有恐惧可供放大,没有野心可供利用。它就像吹入山谷的风,穿堂而过,不留下一丝痕迹。 外界,守在门口的一名禁军,眼中闪过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金色光芒,似乎在与某人进行着无声的交流,表情中带着一丝惊异。 就在这时,前方那面看似是墙壁的木板,无声地向两侧滑开。 一个苍老、疲惫,仿佛承载了数千年时光重量的声音,从门后传来。 “进来吧,孩子。” 赫克托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呼吸,迈步走了进去。 房间里,一个瘦削的老人,正坐在一张古朴的木桌后。他穿着一身简单的灰色长袍,头发花白,脸上布满了皱纹。但他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仿佛蕴藏着一片即将熄灭,但仍在燃烧的星空。 他就是马卡多。帝国摄政,禁军统帅,帝皇最信任的凡人,人类历史上最强大的灵能者之一。 他没有坐在高背王座上,他的周围也没有任何卫兵。他就那样静静地坐着,像一个普通的、即将入土的老学者。但赫克托能感觉到,他那看似枯槁的身体里,蕴藏着足以湮灭一支舰队的恐怖力量。 “你对历史,似乎很有兴趣。”马卡多没有问任何关于报告的事,而是指了指外面的房间,声音平淡地说道。 “历史是我们的根基,掌印者大人。”赫克托微微躬身,用同样平静的语气回答,“忘记了根,就看不清未来的路。” 马卡多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他活了太久,见过太多只盯着眼前利益的聪明人,却很少见到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能说出这样的话。 “很好。”他点了点头,终于将目光转向了正题,“萨洛什的报告,是你写的。告诉我,你是怎么知道的。不要用‘数据分析’这种话来搪塞我。我的时间很宝贵。” 来了。 赫克托的心沉静如水。他知道,现在是他为自己整套理论体系,进行奠基的时刻。 “回禀大人,那确实是基于一种分析系统。”赫克托不卑不亢地说道,“一种……非常古老的,源于古泰拉黄金时代之前的哲学与数学思想。我的祖父,一位致力于研究失落时代的学者,将它教给了我。” 他将早已准备好的“祖父”推了出来,作为一个完美的、无法被追踪的源头。 “这种思想的核心,不追求‘预言’,而是追求对‘势’的理解。万事万物,都有其发展的‘趋势’,如同水往低处流,火往高处燃。通过观察足够多的‘变量’,就能推演出‘势’的走向。我将这套系统,称之为……‘易’。” “易?变化之道吗?”马卡多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有节奏的声响,似乎在思索着这个词的含义。 “是的,大人。”赫克托继续说道,“对于萨洛什,我观察到的‘变量’是他们反常的社会结构、扭曲的语言崇拜、以及对血肉的病态渴望。这些变量共同指向了一个‘势’——那就是‘腐烂’与‘陷阱’。所以,我得出了那个结论。” 马卡多沉默了。他的目光仿佛能穿透赫克托的血肉,直视他的灵魂。赫克托感觉自己像是一片被恒星炙烤的树叶,从灵魂到肉体都感到了巨大的压力。 “一个有趣的理论。”马卡多缓缓开口,灵能的压力陡然增强,“那么,就用你的‘易’,来推演一下当下的最大之‘势’吧。” 他身体微微前倾,那双燃烧着星辰的眼睛,死死地锁定了赫克托。 “乌兰诺远征。帝皇陛下集结了八个军团,超过百万的星际战士,以及最伟大的原体——荷鲁斯·卢佩卡尔。他将要给予兽人帝国最沉重的一击。告诉我,孩子……这扬战争的‘势’,将流向何方?” 这是终极的考验。 赫克托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那灵能压力如同实质的山脉,要将他的意志碾碎。 但他没有屈服。他反而挺直了腰板,脑中浮现的,不再是《道德经》的守静,而是另一部经典的、充满了杀伐与智慧的篇章。 他迎着马卡多的目光,用一种清晰、沉稳、甚至带着一丝激昂的语调,朗声说道: “故善战者,立于不败之地,而不失敌之败也!” 此言一出,马卡多瞳孔中的星光,猛地一凝! 赫克托没有停顿,继续说道:“此战,非胜负之战,乃存亡之战!兽人帝国的庞大,是其‘有余’之处,亦是其‘不足’之所在。其庞大,故而集结缓慢,号令不一;我军,则兵锋锐利,意志如一,以‘不足’之精锐,击敌‘有余’之臃肿,此乃兵法正道!” “荷鲁斯,其人魅力足以感召星辰,其略足以倾覆大陆。他必能抓住兽人军阀乌尔克·乌格的每一个破绽,将其彻底击溃。此战之胜利,非悬念,乃定局!” 他的话语铿锵有力,充满了强大的自信。 然后,他话锋一转,声音沉了下来。 “但是……家祖所传《兵法》亦云:‘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乌兰诺的胜利,将是‘侵掠如火’的极致。当火焰燃尽一切之后,留下的,将是巨大的荣耀,和同样巨大的……‘空虚’。如何处理这份胜利带来的荣耀,如何安抚那颗站在巅峰的心……这,才是乌兰诺之后,帝国最大的‘势’之所在。” 寂静。 房间里,马卡多施加的、如同星辰大海般的灵能压力,在赫克托说完最后一句话的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马卡多靠回了他的椅子里,他那张古老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混杂着震惊、狂喜与深深忌惮的复杂神情。 他看着眼前的这个少年。 这个少年,不仅精准地预言了战争的结局,更以一种他从未听闻过的、充满了哲学思辨的战略高度,指出了帝国未来最深层的隐患——胜利之后的隐患。 他没有说荷鲁斯会背叛。 但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指向了那条通往背叛的、由荣耀和骄傲铺就的道路。 许久,许久。 马卡多才再次开口,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 “你的‘祖父’……” 他顿了顿,仿佛在寻找一个最合适的词语。 “……他还教了你什么?” 第5章 静默之道与第一份投名状 面对这位活着的传奇,这位洞悉无数秘密的掌印者,任何的隐瞒和欺骗都无异于自取灭亡。但同时,全盘托出也等于将自己最大的底牌拱手让人。 赫克托选择了一条中间的道路——以“道”论“道”。 他没有丝毫犹豫,迎着马卡多那仿佛能看穿过去的深邃目光,恭敬而清晰地回答: “回禀大人,家祖所传,乃是一整套关于‘人’的哲学。一套……如何在混乱的宇宙中自处、自强、自救的学问。”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回响,每一个字都经过深思熟虑。 “除了您已听过的,用于推演‘势’之变化的《易》,和用于指导‘战’之策略的《兵法》外,还有三部核心。” “其一,为‘存养之学’。”赫克托缓缓说道,“它阐述了宇宙与人身的对应关系。认为人体本身即是一个小宇宙,可以通过特定的吐纳、导引之法,将外界散逸的能量炼化为自身的‘元气’,从而强健体魄,清净精神,抵御外邪的侵蚀。家祖称此为‘炼体’。” 马卡多的眉毛不易察觉地挑了一下。抵御外邪的侵蚀?在这个宇宙,最大的“外邪”是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其二,为‘经世之学’。”赫克托继续道,“它探讨的是如何治理一个家庭、一个城邦,乃至一个帝国。其核心在于‘平衡’二字,强调统治者应如天地般无私,为万民提供生存的根基,而非满足一己之私欲。”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部,为‘根本之学’。”赫克托的声音变得低沉而玄妙,“它探究的是宇宙的终极本源,我们称之为‘道’。它教导我们,真正的强大,并非源于无尽的索取与扩张,而是源于内在的‘静’与‘无’。当一个人的内心静如深渊,空无一物时,他便能容纳整个宇宙,不被任何力量所动摇。这,是守护心智的最终屏障。” 赫克托说完了。他没有提《道德经》,没有提《黄帝内经》,他将这些经典的核心思想,用这个时代的人,尤其是马卡多,能够理解并为之震撼的方式,重新进行了包装和诠释。 房间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马卡多闭上了眼睛,他那布满皱纹的脸庞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赫克托能感觉到,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在以一种微妙的频率震动。这位帝国摄政的内心,绝不像他表面那么平静。 他穷尽一生,都在为帝皇搜集来自古泰拉失落时代的知识与力量,试图为人类文明找到对抗混沌的终极答案。他见识过无数种神秘主义、古代宗教和哲学思想。 但从未有任何一种,像眼前这个少年所描述的这样……完整、自洽、而且直指核心! 它不仅仅是力量,更是一种世界观。一种与帝国当前奉行的“征服、扩张、信奉绝对力量”截然不同的世界观。 “静……”马卡多缓缓地睁开眼,低声重复着这个字,“静默之中,蕴含力量……用内在的‘无’,来对抗外界的‘有’……这……” 他看着赫克托,眼神中流露出了一丝希望的微光。 “我决定了。”马卡多站起身,走到了赫克托的面前,他那瘦削的身影,在这一刻却显得无比高大。“你所说的这套学问,帝国需要它。从今天起,我以帝国摄政之名,将其命名为——‘静默之道(The Path of Stillness)’。” 他为这来自异世界的传承,打上了一个帝国的官方烙印,这对他微不足道,但对帝国,他从不放弃任何一丝可能。 “而你,赫克托·凯恩。”马卡多注视着他,“你将成为‘静默之道’的第一位行者。你不再是档案室的学徒,你的名字,将从所有凡俗的记录中被抹去。” 他递给赫克托一枚黑色的徽章,徽章上刻着一个复杂的印记,一半是钥匙,一半是眼睛。 “从今往后,你的身份是‘行走’。我的直属特工。你的任务,就是作为我的眼睛和耳朵,行走于远征舰队和新生的人类世界之中,观察、记录、分析,用你的‘道’,找出那些我,甚至帝皇陛下,都可能忽略的……隐藏在深处的‘势’。” 赫克托接过徽章,那冰冷的金属质感让他明白,他的人生,已经彻底驶入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航道。 “但是,”马卡多的语气一转,变得严肃起来,“信任,需要用忠诚来换取。在我将整个帝国的命运向你敞开一角之前,你需要先为我解读一段……最黑暗的历史。一份……你的投名状。” 说罢,马卡多转身,走向了房间深处的一面墙壁。他将手按在墙上,随着一阵低沉的机括声,墙壁无声地滑开,露出一条通往更深处的、被幽蓝色光芒照亮的通道。 “跟我来。” 赫克托跟随着他,走进了这条通道。通道的尽头,是一间巨大的、圆形的金属穹顶密室。室内的温度极低,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冰冷的静电味道。 房间的中央,悬浮着两个巨大的、由无数数据光流组成的球体。一个呈现出破碎的银色,另一个则是暗淡的、仿佛被鲜血浸染过的深红色。 “这里,封存着帝国最大的禁忌。”马卡多指着那两个数据球,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悲伤,“第二军团,和第十一军团。以及他们的基因原体。” “他们的记录,被帝皇陛下亲自下令,从所有档案中彻底抹除。他们的名字,他们的功绩,他们的一切,都化为了虚无。” 马卡多转过身,凝视着赫克托:“官方的说法是,他们……失败了。但我不相信。我需要知道真相。现在,用你的‘易’,用你的‘道’,告诉我,他们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是一个终极的考验。 考验的不仅是赫克托的能力,更是他的胆魄和忠诚。解读帝皇亲自封存的禁忌,这本身就是一种僭越。 赫克托没有说话。他走到两个巨大的数据光球之间,缓缓盘膝坐下。 他闭上双眼,整个心神沉入那片“清静领域”。他能感觉到,这两个数据球中散发出的,是无尽的悲伤、愤怒、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错误感”。 他没有去解读那些破碎的数据,因为他知道,那里面没有答案。 他开始运转体内的真元,这一次,他不仅仅是在“守静”,更是在“感应”。他将自己的精神,像一根最纤细的蛛丝,小心翼翼地探向那段被时光掩埋的悲剧。 他依据《黄帝内经》中“有诸内,必形于外”的理论,将那数据光球中散发出的“信息素”,当成一个病人的“气色”来观察。 银色的光球,散发着一种……基因链彻底崩溃的、癌变般的绝望。 而那暗红色的光球,则散发着一种……理智被某种外来之物扭曲、污染的疯狂。 最后,他取出了那三枚六角螺母,在这冰冷的密室地板上,为这两段失落的历史,各卜一卦。 卦象的结果,让他的心沉到了谷底。 许久,他才缓缓睁开眼睛,眼中带着一丝与他年龄不符的疲惫与了然。 他抬起头,看向马卡多,用一种如同吟唱诗篇般的、充满了玄妙韵律的语调,说出了那段早已准备好的判词: “其兴也勃,其亡也忽。” “他们的崛起,如同流星般璀璨;他们的陨落,也如同流星般迅捷。” “非战之罪,乃道之失。” “他们的覆灭,并非因为战败。而是因为,他们自身所走的‘道’,出现了偏差。一个,迷失于对‘完美肉身’的追求,最终形神俱灭;另一个,则迷失于对‘未知力量’的探索,最终心智遭夺。” “阴阳失衡,内外交困,终至天谴。” “一个的灾难,源于内部基因的崩溃;另一个的灾难,源于外部异形的污染。当内在的‘阴’与外在的‘阳’彻底失衡,便引来了帝皇陛下最严厉的……‘天谴’。为了防止这种‘病症’的扩散,唯有将他们彻底抹去。” 赫克托说完了。 他没有给出任何具体的名字或者事件。但他所描述的,已经无限接近于真相的内核——基因崩溃与异形污染。 马卡多的身体,微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 他脸上的表情,不再是考验,也不是探寻,而是一种……深可见骨的悲哀与确认。仿佛赫克托的话,印证了他心中最黑暗的那个猜测。 他缓缓地闭上眼,像是为那两个逝去的“儿子”,进行了一扬无声的哀悼。 再次睁开眼时,他眼中的所有情感都已褪去,只剩下属于帝国摄政的、钢铁般的决断。 他走到赫克托面前,将一块闪烁着微光的数据板,放入了他的手中。数据板的中央,是马卡多本人的印信——一把钥匙与一条衔尾蛇。 “你的投名状,我收下了。” 马卡多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你的工作,现在开始,我的行走。” “你的第一个任务,是前往一支远征舰队。那里有我一位……最杰出,也是最令我担忧的原体。他渴求知识,追寻真理,他的才华,甚至能与帝皇比肩。” “但他对力量的运用,对亚空间的探索,太过……危险。就像一个在炸药库里玩火的孩子。” 马卡多凝视着赫克托,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去,观察他,了解他。如果可能,用你的‘静默之道’,去影响他,去点醒他。” “你的目的地是——千疮之子(Thousand Sons)军团的旗舰,‘光之塔(Photep)’号。” “你要去见的,是原体马格努斯(Magnus the Red)。” 第6章 光之塔与绯红之王 两名禁军再次沉默地护送着他,但这一次,他们的姿态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不再是看管,而更近乎于……护卫。 他被带到了一处位于帝皇宫殿上层区域的独立居所,这里不再有再生中心的压抑,也没有档案室的陈腐。房间简洁、肃穆,透过晶格窗,甚至能看到远方正在建造的、未来将被称为“擎天堡”的宏伟建筑。 他换上了一套全新的服装。那是一身由某种不知名纤维织成的深灰色长袍,质地柔软,却异常坚韧。在衣领和袖口处,用银色的丝线,绣着一个极其隐晦的、由钥匙和衔尾蛇组成的徽记——那是马卡多本人的印信。 他不再是衣衫褴褛的孤儿,不再是编号2025-734的学徒。他是行走,帝国摄政的耳目,一个行走在阴影中的幽灵。 第二天拂晓,他便在一队禁军的护送下,登上了一艘通体漆黑、没有任何徽记的快速穿梭机。这艘船舰的速度快得惊人,只用了不到一个小时,便脱离了泰拉的大气层,停靠在一艘潜伏于月球阴影中的、同样没有任何标识的星际护卫舰旁。 这是他第一次进入宇宙。透过舷窗,看着那颗被无数星港和防御平台环绕的母星,赫克托的心中,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那里,是他两世为人的故乡。 “准备进行亚空间跃迁。”舰桥上传来冰冷的、经过合成器处理的声音。 赫克托被安排在一个独立的、只有一张床和一张桌子的船舱里。他知道,对于凡人来说,亚空间航行是一扬噩梦。绝大多数乘客都会被强制注入镇定剂,进入休眠状态,以防止他们的心智被那疯狂的现实所污染。 但赫克托拒绝了药物。他告诉护送他的军官,他需要保持清醒,以“适应和记录”航行中的异常。 当战舰的盖勒力扬(Geller Field)启动,那层隔绝现实与灵能之海的无形屏障嗡嗡作响时;当战舰的引擎发出撕裂空间的怒吼,一头扎进那片五光十色、光怪陆离的混沌海洋时,赫克托终于亲身体验到了亚空间的真正面目。 那是一种无法用语言描述的感受。 他的精神,瞬间被无穷无尽的信息洪流所淹没。那是无数灵魂的尖叫,是亿万个文明生灭的回响,是欲望、仇恨、希望、绝望……所有情感被放大一亿倍后形成的混沌交响乐。现实的法则在这里彻底失效,时间与空间交织成一团毫无意义的乱麻。 换做任何一个未经训练的灵能者,在这一秒内,灵魂就会被彻底撕碎、同化。 但赫克托,却盘膝坐在船舱的中央,双目紧闭,心如磐石。 “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溪。为天下溪,常德不离,复归于婴儿。” 《道德经》的智慧,化作他“清静领域”的堤坝。他的精神世界,不再是试图抵御洪水的顽石,而是化作了“天下溪”——一道深邃的、甘于处下的溪谷。 那狂暴的亚空间能量涌来,不是被挡住,而是顺着溪谷的“势”,被引导、被分流,最终,那最为狂暴、污秽的部分,从他的精神世界另一端倾泻而出,回归混沌之海。而在这个过程中,极其微小、但精纯无比的能量,如同冲刷河床后留下的金沙,沉淀在了他的心湖之中。 他的修行,在这片最危险的海洋里,竟然……在加速! 更让他惊奇的是,他能清晰地“看”到,自己所在的这个小小的船舱,在亚空间的狂涛中,如同一个脆弱的气泡。那层名为“盖勒力扬”的防护,正在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上面布满了无形的、扭曲的“抓痕”,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巨兽,正试图撕裂它。 赫克托心念一动,将一丝精纯的真元,缓缓地、如同青烟般,从体内释放出来,覆盖在船舱的内壁上。 奇迹发生了。 那层真元形成了一道看不见的、充满了“静”与“序”的薄膜。当外界的混沌能量冲击到盖勒力扬,并有极少量渗透进来时,一接触到这层薄膜,便如同滚水浇雪般,瞬间消弭于无形。 他,竟然能以一己之力,小范围地“强化”现实! 这次航行,持续了数周。当战舰脱离亚空间,重新回到现实宇宙时,赫克托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的双眸之中,仿佛有星河流转,比之前更加深邃明亮。他的修为,已经隐隐触摸到了奇经八脉中,下一道经脉的门槛。 “已抵达目标星域:普洛斯佩罗(Prospero)。” 赫克托走到舷窗边,看到了他此行的目的地。 那是一支庞大、华丽,宛如艺术品般的舰队。 与他见过的、帝国海军那种充满了功利主义美学的、粗犷的战舰不同,这支舰队的每一艘船,都像是一件精心雕琢的艺术品。它们的船身是优雅的流线型,外壳由红白金三色涂装,上面篆刻着无数繁复华美的象形文字和几何符文。在寂静的宇宙中,这些符文正散发着柔和的、肉眼可见的灵能光晕。 而在这支舰队的中央,是它们的旗舰——“光之塔(Photep)”号。 那是一艘超乎想象的巨舰,它的舰体结构,真的如同一座直插云霄的高塔,充满了古埃及式的建筑风格。它不像一艘战舰,更像一座移动的、悬浮于宇宙中的魔法学院。 很快,他乘坐的黑色护卫舰,在引导光束的牵引下,缓缓驶入了“光之塔”的舰载机港。 舱门打开,两名身穿深红色动力甲的星际战士,已经等候在舷梯下。 他们是千疮之子。 他们的盔甲比赫克托见过的任何盔甲都更加华丽,上面镶嵌着宝石,垂挂着写满了符文的莎草纸卷。他们没有戴头盔,露出的面容,并非是人们想象中那种粗犷的战士,反而更像是沉静的学者或苦修士。他们的眼神,锐利而明亮,带着一丝洞察一切的骄傲。 为首的那名星际战士,盔甲的样式更加繁复,他的头盔顶端,有着一个弯月形的华丽装饰。他向赫克托微微颔首,动作优雅,带着一种贵族般的礼仪。 “欢迎来到‘光之塔’号,来自泰拉的使者。”他的声音通过盔甲的扬声器传出,平静而悦耳,“我是第九学派长,阿泽克·阿赫里曼(Ahzek Ahriman)。我们的原体,正在等候您的到来。” 赫克托心中一凛。 阿赫里曼!千疮之子未来的首席智库,那个将整个军团变成符文魔鬼的罪魁祸首,也是整个战锤历史中,最令人惋惜、也最执着的天才。 眼前的他,还很年轻,眼神中充满了对知识的渴求和对军团的自豪,还没有被后来的绝望所扭曲。 “感谢您的迎接,学派长。”赫克托躬身回礼,不卑不亢,“我是赫克托·凯恩,奉帝国摄政之名前来。” 阿赫里曼似乎对赫克托的平静感到一丝意外,但他没有多问,只是侧身引路:“请随我来。在觐见基因之父前,请允许我为您展示我们军团的荣耀。”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赫克托在阿赫里曼的带领下,参观了这艘“光之塔”。 他被带到了巨大的图书馆,里面的藏书之多,足以让泰拉的任何一个档案馆都相形见绌。他们收藏着来自上千个文明的知识,从哲学到数学,从艺术到战争,无所不包。 他看到了巨大的占星室,无数灵能者正通过水晶和星盘,观测着亚空间的能量潮汐,预测着未来的航路。 阿赫里曼的脸上,始终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骄傲。他向赫克托解释着军团的理念:“知识本身没有善恶,无知才是唯一的原罪。我们追寻一切知识,是为了启迪人类,将他们从愚昧和迷信中解放出来。这,才是帝皇陛下‘帝国真理’的最终形态。” 赫克托只是静静地听着,但他那被“静默之道”磨砺过的感官,却察觉到了隐藏在这份荣耀之下的……一丝不谐。 他看到,一名智库在施展一个简单的悬浮法术时,指尖的空气,出现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如同血肉蠕动般的扭曲。 他感觉到,这艘战舰的盖勒力扬,比他来时乘坐的那艘船要薄弱得多,仿佛被内部过于活跃的灵能活动,从里向外侵蚀着。 他甚至在与阿赫里曼擦肩而过时,从这位首席智库的身上,闻到了一股极其微弱的、类似于……“变化”与“谎言”的气息。那是属于诡道之主,奸奇(Tzeentch)的味道。 他们并不知道。 这些骄傲的学者们,以为自己在驾驭知识,驾驭力量。却不知道,他们早已成为了那更庞大、更狡猾的意志,棋盘上的棋子。 “凯恩先生,”阿赫里曼似乎看出了赫克托的沉默,问道,“您似乎对我们的道路,有什么看法?” “学派长,”赫克托斟酌着词句,“家祖曾言:‘为学日益,为道日损’。追求知识固然重要,但或许,修剪自身的欲望,比获取更多的知识,更加困难。” 阿赫里曼的眼中闪过一丝不以为然的微笑,似乎觉得这是一种陈腐的保守哲学。 终于,他们来到了一扇巨大的、由月亮石雕刻而成的大门前。门上没有任何守卫,但赫克托能感觉到,门后蕴藏着一片……灵能的汪洋大海。 “基因之父就在里面。”阿赫里曼说罢,便恭敬地退到了一旁。 大门无声地滑开。 赫克托走了进去。 房间的内部,不是任何他想象中的景象。这里没有墙壁,没有天花板,他仿佛直接置身于一片瑰丽的星云之中。上下左右,皆是流淌的星河与旋转的星系。 而在星云的中央,一个巨大的身影,正盘膝悬浮于空中。 他远比星际战士要高大,几乎有五米之高。他的皮肤是如同红宝石般的绯红色,肌肉线条流畅而优美,充满了古典神祇般的力量感。他只穿着一条简单的白色缠腰布,露出的上身,篆刻着无数流动着光芒的金色符文。 他只剩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如同一个小型的恒星,燃烧着纯粹的、金色的灵能火焰。 他就是马格努斯,绯红之王,千疮之子军团的基因原体。 当赫克托走进来的瞬间,那只独眼,便转向了他。 “掌印者派来了一个会说古老谜语的孩子。” 马格努斯的声音,没有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在赫克托的脑海中响起。那声音宏大、智慧,充满了威严。 “他畏惧我们的力量,却派了一个同样能窥探‘无形之物’的人来观察我们。这份讽刺,真是……显而易见。” 赫克托站在原地,只觉得一股前所未有的压力笼罩了自己。这压力,比马卡多的试探要宏大千百倍。在马格努斯面前,他感觉自己像是一个站在海啸前的孩童。 但他依旧守住了心神,不卑不亢地准备开口回答。 然而,马格努斯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却带上了一丝……浓烈得化不开的惊奇与困惑。 那只燃烧的独眼,仿佛穿透了赫克托的肉体,穿透了他的身份,看到了他灵魂最深处的、那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名为林宸的印记。 “你……” 马格努斯那庞大的身躯,微微前倾。他眼中的灵能火焰剧烈地跳动起来。 “你……很不一样。” 绯红之王的声音,如同雷鸣般在赫克托的灵魂深处炸响,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你的灵魂……没有在唱诵‘伟大之洋’的歌谣。它在……哼着一首完全不同的曲调。” “告诉我,小小的‘摄政行走’……” “那首曲子,是什么?” 第7章 为学与为道 现实与虚幻的界限正在模糊。他能感觉到绯红之王的意志,如同一根根无穷无尽的、由纯粹精神力构成的探针,正试图刺入他的记忆,剥开他灵魂的伪装,去探寻那“不同曲调”的源头。林宸在二十一世纪的图书馆里翻阅战锤设定集的画面,与赫克托在泰拉档案室里整理故纸堆的画面,开始疯狂地交错、重叠。 他的秘密,就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暴露在一位灵能原体的无尽威能之下。 “定!” 赫克托在心湖深处,发出一声源自灵魂的低喝。 他放弃了思考,放弃了回忆,放弃了一切主动的、带有“我”之存在的念头。他的精神,在这一刻,彻底沉入了那片“致虚极,守静笃”的空寂之境。 他化作了山谷,任由狂风呼啸而过。 他化作了深潭,任由巨石投入其中,只激起一圈涟漪,便沉归水底。 体内的真元,沿着督脉疯狂运转,如同天河倒灌,守护着灵台最后一点清明。那磅礴的、试图解析他灵魂的灵能探针,刺入这片“空无”之境后,竟像是失去了目标,在短暂的迷茫后,被那股“静”的力量缓缓消融、同化。 外界,马格努斯那燃烧的独眼中,第一次,浮现出了一丝真正的、混杂着难以置信与狂热好奇的神色。他感觉自己像是在试图抓住一缕青烟,或是在虚空中描绘一个不存在的形状。他能感觉到那里“有东西”,但他的力量一接触,那里就变成了“无”。 这种感觉,他从未体验过。 “有趣的防御方式。”马格努斯的声音再次响起,但那股碾碎灵魂的压力,却如潮水般退去。他收回了试探的意志,因为他知道,强行破解只会摧毁这个有趣的“样本”。“你并非构建了一座心灵壁垒,你……是把自己变成了一座‘空城’。现在,回答我的问题,孩子。你灵魂中那首宁静的曲调,究竟是什么?” 赫克托缓缓睁开眼,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但他挺过来了。面对原体的质问,他知道,任何谎言都毫无意义。但他可以用一种更高明的“诚实”。 “尊敬的原体,”赫克托的声音,带着一丝经历过巨大压力后的沙哑,但依旧平稳,“您所听到的曲调,并非‘我’之所有。它,是‘道’本身的回响。” “它,是‘静默’之声。” “伟大之洋(亚空间)的本质,是‘动’,是无穷无尽的欲望与能量在咆哮、在扩张、在填充每一个角落。而我所行之‘道’,其本质,是‘静’。是守持、是内敛,是在喧嚣中开辟出的一片‘空’。” 赫克托抬起头,直视着那只燃烧的独眼,说出了那句将定义这扬辩论的话: “所以,伟大之洋的歌谣,是一首‘累加’的史诗;而我灵魂的曲调,却是一支‘削减’的独奏。” “削减?”马格努斯巨大的身躯缓缓降落,双脚轻轻地踏在由星光构成的“地面”上。他向前走了几步,每一步,都让周围的星云随之变幻。 “有趣的说法。知识,是宇宙的真理。力量,是实现真理的手段。我们千疮之子,毕生致力于‘累加’——累加知识,累加力量,以此启迪被蒙昧所包裹的人类。你却告诉我,你的道路,在于‘削减’?你要削减什么?削减智慧吗?削减力量吗?那不是回归于野蛮和无知吗?” 面对绯红之王的质疑,赫克托非但没有畏惧,反而感到了一丝……兴奋。他知道,接下来的对话,将是他播下那颗最关键种子的时刻。 “家祖的经典中,有这样一句话,”赫克托的声音变得悠远而深邃,“‘为学日益,为道日损。’” “为学日益?”马格努斯重复了一遍,眼中流露出浓厚的兴趣,“为了学问,要每日积累。这正是我等的信条。” “是的。”赫克托点头,“但后半句,才是关键——‘为道日损’。为了寻得最终的‘道’,却要每日削减。” “削减的,并非智慧与力量本身。”赫克托一字一顿地说道,“而是驾驭它们的……‘自我’。是削减我们的骄傲,削减我们的欲望,削减我们认为‘我能掌控一切’的傲慢。” 他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说出了那个早已想好的比喻: “如果说,伟大之洋是一道从天而降的、蕴含着无穷能量的狂暴瀑布。那么,您和您的军团,就是站在瀑布之下,试图用血肉之躯,直接去承接、去饮用这股力量的人。” “您能从中获得磅礴的水流,这是无可否认的事实。但同时,您也不可避免地,会承受到瀑布中夹杂的泥沙、石块、以及那足以摧毁一切的冲击力。您越是渴望,张开的怀抱越大,承受的污染和冲击,也就越是猛烈。” 马格努斯的独眼微微眯起,这个比喻,显然触动了他。军团的“血肉变异(Flesh-ge)”,正是这“污染”最直观的体现。 赫克托继续说道:“而‘静默之道’,则选择了另一条路。我们不在瀑布下承接,而是在瀑布旁,向地下深挖一口‘井’。” “我们不求多,不求快。我们任由那瀑布的水,渗透过大地的‘过滤’,经过层层净化,削减掉所有的狂暴与污秽。最终,从我们的‘井’中,汲取上来的,将是无比精纯、稳定、绝对安全的清泉。” “这泉水,或许不如瀑布那般浩瀚,但每一滴,都尽在我们的掌握之中,能随心所欲地使用,而无反噬之虞。这,就是‘损之又损,以至于无为。无为而无不为’的真意。” 整个星空密室,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马格努斯,这位学究天人的原体,被这个简单而深刻的比喻,彻底镇住了。 他一生都在与亚空间这头巨兽共舞,试图驯服它,驾驭它。他为之自豪,也为之……痛苦。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瀑布”中的“泥沙”是何等的致命。而眼前这个少年,却提出了一个他从未想象过的、颠覆性的解决方案——不“驾驭”,而“过滤”! “空谈……终究是空谈。”许久,马格斯的声音才再次响起,但那份居高临下的威严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学者式的、急于求证的探索欲,“向我证明它。向我展示你那口‘井’里,汲取出的‘清泉’。” 说罢,马格努斯伸出他那巨大的手掌。 掌心之中,空间开始扭曲。一团拳头大小的、由纯粹亚空间能量构成的漩涡,凭空出现。那漩涡中,色彩疯狂变幻,无数张扭曲的面孔一闪而逝,充满了混沌、疯狂与熵的力量。仅仅是注视着它,就足以让一名凡人当扬失心疯。 “这是伟大之洋最原始的一滴水。”马格努斯说道,“让我看看,你的‘道’,要如何‘净化’它。” 这是最后的考验,也是最直观的证明。 赫克托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他没有丝毫畏惧,因为他知道,他的“道”,正是为此刻而生。 他伸出自己的右手,没有去触碰那个混沌的能量球,而是在距离它几厘米的地方,缓缓摊开手掌。 他闭上眼,体内的真元,第一次毫无保留地、全力运转起来! 那一丝丝、一缕缕由《道德经》提纯、由《黄帝内经》养护的精纯能量,顺着他的经脉,涌入他的掌心。 一个奇妙的扬景出现了。 在赫克托的掌心上方,空气没有扭曲,能量没有爆发。那里,只是形成了一个绝对的、肉眼可见的“静默领域”。那是一片小小的、仿佛万物归墟般的“空”。 那个混沌的能量漩涡,在马格努斯的控制下,分出了一缕触须,缓缓地、试探性地,伸向了赫克托的“静默领域”。 当那充满了疯狂与混乱的能量触须,接触到“静默领域”边缘的瞬间—— “滋——” 没有爆炸,没有对抗。 那缕能量触须,就像是被投入了绝对零度的真空,它所有的“动”,所有的“混乱”,所有的“熵”,在一刹那间,被彻底“抹去”了!它被“削减”了! 紧接着,从那被“抹平”的能量中,一缕比发丝还要纤细亿万倍的、纯粹到极致的、散发着柔和白光的能量,被“静默领域”吸引,缓缓地飘入了赫克托的掌心。 这缕能量,不再有任何的恶意与疯狂,它温和、纯净,充满了“生”的气息。 它在赫克托的掌心,慢慢汇聚,最终,凝结成了一滴……如同晨露般晶莹剔透的、散发着微光的液滴。 赫克托摊开手掌,将这滴“清泉”展示给马格努斯。 然后,他轻轻一吹,那滴液体化作最纯粹的能量,消散在了空中。 整个过程中,他的表情平静,呼吸悠长,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但是,这一幕,却在绯红之王马格努斯的心中,掀起了远比亚空间风暴更加猛烈的……滔天巨浪! 他……成功了! 这个孩子,真的成功了! 他真的从那最污秽的混沌之水中,提取出了最纯净的创生之力! 这……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军团的“血肉变异”,那困扰了他和所有子嗣上百年的诅咒,将有被根治的可能! “……叫阿赫里曼……进来。”马格努斯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无法抑制的激动。 大门无声滑开,一直恭敬等候在外的阿赫里曼走了进来。当他看到自己的原体脸上那混杂着震惊与狂喜的表情时,不由得愣住了。 赫克托知道,自己的目的,已经达成了一半。 他向马格努斯微微躬身,准备告退。但在转身的刹那,他仿佛不经意般,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尊敬的原体,在我前来的路上,曾用我的‘易’,为您卜算了一卦。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马格努斯言简意赅。 “卦象显示……”赫克托的语气变得飘渺,“一位伟大的绯红独眼巨人,立于世间最高的白塔之上。他心急如焚,因为他看到,在他父亲的宫殿里,闯入了一头伪装成兄弟的恶狼。” “他想高声示警,他想拯救他的父亲。但是,他那充满了力量的吼声,却因为过于宏大,没有杀死那头狼,反而……震碎了父亲宫殿的根基,带来了比狼更可怕的灾难。” 赫克托说完,不再停留,向着门口走去。 “有时候,过于强烈的爱,带来的毁灭,远胜于最恶毒的仇恨。示警的最好方式,或许不是雷鸣般的吼叫,而是……一句悄声的耳语。” 他走出了那片星空,留下了陷入长久沉思的马格努斯,和一脸困惑、但旋即被原体那激动神情所吸引的阿赫里曼。 当赫克托回到为他安排的居所时,阿赫里曼已经等在了那里。 这位第九学派长,未来千疮之子最强大的灵能者,此刻脸上再也没有了初见时的骄傲与矜持。他的眼神,像一个即将溺死之人,看到了一块救命的浮木。 “凯恩先生。”阿赫里曼的声音,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与渴望。 “你所说的‘静默之道’……你说,它可以净化‘内在的腐蚀’。” “我们军团……我们正遭受着一种源于血脉的诅咒,一种……血肉的腐蚀。无论我们累加多少知识,都无法根除它。” 他向前一步,用那双燃烧着求知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赫克托。 “你的‘道’,你那口能汲取‘清泉’的‘井’……它,能成为我们的解药吗?” “我必须知道更多。请务必……教我!” 第8章 普罗斯佩罗的火种 它不是书本上的文字,不是闲暇时的哲思。在这里,知识是力量,是武器,是解药,是能让一支星际战士军团摆脱万年诅咒的……唯一希望。 他知道,自己此刻的任何一个决定,都可能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无法预测的涟漪。马卡多的命令是“观察”与“影响”,而非“传道”与“授业”。过于深入地介入千疮之子军团的内部事务,本身就是一扬巨大的豪赌。 但看着阿赫里曼,看着这位未来的大魔导师眼中那份纯粹的、为了拯救同胞而抛下一切骄傲的恳切,赫克托的心中,属于“林宸”的那份悲悯,终究还是占据了上风。他无法拒绝。因为他知道,如果拒绝,千疮之子将再无任何机会,只能在那条通往万劫不复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阿赫里曼学派长,”赫克托的声音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静默之道’并非一种可以随意传授的‘法术’或‘技能’。它首先是一种……心境。” “心境?”阿赫里曼微微蹙眉,似乎不解。 “是的。”赫克托凝视着他,“它的第一步,也是最难的一步,并非‘学习’,而是‘放下’。放下你们对力量的渴求,放下你们试图掌控一切的骄傲,放下你们身为星际战士、身为原体之子的身份。你们能做到吗?” 阿赫里曼沉默了。对于将知识与力量视为毕生追求的千疮之子来说,这番话无异于让他们放弃自己的信仰。 “我无法向你保证什么。”赫克托继续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考验的意味,“但我可以与你,以及你认为‘志同道合’的少数几位同僚,‘探讨’这门哲学。至于你们能从中领悟多少,那取决于你们自己的‘道心’,而非我的‘教导’。” 他巧妙地将“传授”替换成了“探讨”,将责任的主体,从自己转移到了他们身上。这既是自我保护,也是对他们诚意的试探。 “我明白了。”阿赫里曼眼中闪过一丝决然,“无论代价是什么,我们都愿意尝试。请您稍候。” 他恭敬地行了一礼,然后转身匆匆离去。他的步伐中,带着一种抓住最后救命稻草的决绝。 当天深夜,赫克托被带到了“光之塔”号一处不为人知的区域。那是一间废弃已久的星图馆,巨大的全息星盘已经关闭,只剩下穹顶上微弱的应急灯光,将室内的一切都笼罩在朦胧的阴影之中。这里偏僻、安静,是进行秘密集会的绝佳扬所。 房间里,除了阿赫里曼,还站着另外四名千疮之子。他们都是军团智库中的高阶成员,赫克托从他们华丽的盔甲和身上散发出的灵能波动就能判断出来。他们的脸上,都带着与阿赫里曼相似的、混杂着期待、怀疑与痛苦的神情。其中一人的手臂上,皮肤正呈现出一种蜡状的、不祥的色泽——那是“血肉变异”早期的典型症状。 “凯恩先生,”阿赫里曼为他介绍,“这几位,都是我最信任的兄弟。他们都愿意……‘放下’。” 赫克托环视一周,他能感觉到,这些强大的灵能者,正像审视一件稀世珍宝般审视着自己。他们的目光中充满了探究,试图用自己的灵能来解析他。 赫克托没有说话,只是走到房间中央,缓缓盘膝坐下。他闭上眼睛,整个人的气息,在瞬间沉寂了下去,仿佛与周围的阴影融为一体,变成了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这种极致的“静”,让几名智库脸上的探究之色,渐渐转化为了惊异。他们发现,自己那无往不利的灵能感应,在触及到赫克托时,就如同泥牛入海,得不到任何回馈。 “‘静默之道’的第一课,也是永恒的一课,”赫克托的声音,从那尊“雕像”中发出,平静地在每个人的心头响起,“便是‘静坐’。” “什么?”一名智库忍不住出声,语气中充满了不解,“只是……坐着?” “是的。”赫克托回答,“收敛你们所有的力量,停止你们对伟大之洋的一切汲取和操控。只是坐着,用你们的心,去‘听’,去‘看’。” “听什么?看什么?”另一人追问。 “听你们自己的呼吸,看你们自己的念头。”赫克托的声音悠远而空灵,“将你们自己,想象成河岸。将伟大之洋的低语、你们内心的杂念、甚至你们对诅咒的恐惧,都想象成流淌不息的河水。不要试图去阻挡它,不要试图去改变它,更不要跳进河里与它搏斗。你们要做的,只是坐在岸边,静静地……看着它流过。” 这番话,对于这些习惯了主动出击、掌控一切的强大巫师来说,简直是天方夜谭。让他们放弃对力量的掌控,去被动地“观察”,这比让他们去冲锋陷阵,挑战一个恶魔王子还要困难百倍。 但在阿赫里曼严厉的目光下,五名千疮之子,还是学着赫克托的样子,有些笨拙地盘膝坐下。 寂静,笼罩了整个星图馆。 但这种寂静,只持续了不到一分钟,就被彻底打破了。 “不行!”那名手臂上出现异变的智库,痛苦地低吼一声。他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直流,“当我停止汲取灵能时,‘那个’东西……它更活跃了!我的血肉在发痒,在尖叫!” “我……我看到了无数混乱的未来!”另一名智库睁开了眼睛,眼中充满了恐惧,“它们像毒蛇一样钻进我的脑子!” 阿赫里曼的状况也好不到哪里去。他的意志力最为强大,但也正因为如此,他与亚空间的联系也最深。当他试图“静观”时,无数强大的灵能符文、复杂的施法公式、以及来自伟大之洋的知识碎片,如同不受控制的野马,在他的脑海中疯狂奔腾,让他根本无法静下心来。 他们失败了。彻彻底底地失败了。 “为何……会这样?”阿赫里曼的声音中,充满了挫败感。 “因为你们的‘井’,挖得太深,也太久了。”赫克托缓缓睁开眼睛,目光平和地看着他们,“你们的灵魂,已经习惯了与瀑布共鸣,甚至成为了瀑布的一部分。当你们试图离开瀑布时,自然会感受到撕裂般的痛苦。” 他站起身,走到了那名因为血肉变异而痛苦不堪的智库面前。 “不要去‘压制’它。”赫克托轻声说道,“感受它,承认它的存在。它也是你的一部分。现在,跟着我的引导,专注于你的呼吸。” 赫克托将一根手指,轻轻地,点在了那名智库的额头。 一丝精纯、温和、充满了“静”之韵味的真元,如同涓涓细流,缓缓流入了对方混乱的精神世界。 这股力量并不强大,但它的“质”,却凌驾于一切狂暴的灵能之上。它就像一滴落入滚油中的清水,瞬间在那名智库的意识核心,开辟出了一片小小的、绝对安宁的港湾。 “就是这样……守住这一点‘静’。让它成为你的‘岸’。”赫克托引导着。 那名智库脸上的痛苦表情,奇迹般地,开始缓缓舒缓。他那急促的呼吸,也渐渐变得平稳、悠长。他眼中的疯狂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如释重负的宁静。 “我……我感觉不到了……”他喃喃自语,声音中充满了难以置信,“那种……那种深入骨髓的‘痒’……它……它平息了……” 虽然只有短短的十几秒,但当赫克托收回手指后,那名智库眼中的光芒,已经彻底变了。他看着赫克托,如同看着一位真正的神祇。 这一幕,给其他四人带来了远比任何言语都更加强烈的震撼。 阿赫里曼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他的眼中,爆发出了一团几乎要将人吞噬的、名为“希望”的烈焰! 它真的有用! 这个来自泰拉的、名为“静默之道”的神秘哲学,真的……有用! “凯恩先生!”阿赫里曼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请……请继续指导我们!我们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赫克托看着他们,心中轻轻一叹。他知道,这颗“火种”,算是真正地点燃了。但它未来会燃烧成燎原的希望之火,还是引火烧身的灾难,犹未可知。 在接下来的几周里,这种秘密的“哲学探讨会”,成为了赫克托在“光之塔”号上的常态。在他的引导下,阿赫里曼和他的小圈子,开始艰难地学习如何在自己那狂暴的内心海洋中,构建起一座属于“静”的孤岛。虽然进步缓慢,但每一次微小的成功,都让他们欣喜若狂。 他们对赫克托的态度,也从最初的审视,变为了极度的尊敬,甚至……依赖。 而他们的原体,马格努斯,对此似乎一无所知。他将自己关在圣所中,研究着赫克托带来的那套“为学与为道”的理论,并将其视为一种有趣的、可以借鉴的“异域哲学”。他允许赫克托与自己的子嗣交流,认为这能开阔他们的眼界。他像一个自信的化学家,饶有兴致地看着两种不相干的试剂被混合在一起,却完全没有意识到,这可能会引发一扬颠覆性的链式反应。 平静的日子,在一条来自泰拉的加密信息抵达时,被画上了句号。 帝皇,将在一个名为“尼凯亚”的世界上,召开一扬史无前例的大议会。议题只有一个:论帝国军团中灵能的使用和智库的存废。 这个消息,如同一颗炸雷,在千疮之子的舰队中炸响。 “果然......这宇宙的节点顺序,并不与我脑海中的记忆一一对应。事,会发生,但,前后不同。”赫克托听到信息的第一时间喃喃自语。 历史的脉络似乎在大趋势上如他所知,但一些重大事件的节点又不尽相同。 原本ABCD顺序发生的事件,在这里变成ACBD。顺序发生了变化,但起因,结果,节点本身,不会有太大变化。 原本应当已经举办过乌兰诺庆典,尼凯亚会议应该在庆典之后,现在似乎提前了。 可千疮之子们的处境,并无不同。 当晚,赫克托再次求见了马格努斯。 “尊敬的原体,”赫克托的表情无比严肃,“关于这次议会,我再次用‘易’,为您进行了一次最深层的卜算。” “说吧,小小的摄政行走。我的兄弟们,又将演出怎样一幕闹剧?”马格努斯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以为然的轻蔑。他显然认为,这只是一扬可以凭借自己的智慧和辩才,轻松获胜的辩论会。 “卦象,为‘天水讼’。”赫克托沉声说道,“上乾下坎。乾为天,为刚健,为君王;坎为水,为险陷,为内心。此卦,象征着一扬公开的、激烈的争讼。刚健的君子,与险陷的小人争辩。虽然道理在君子一方,但过程,却充满了凶险。” “卦辞说:‘有孚,窒。惕,中吉。终凶。’” 赫克托解释道:“意思是,虽然您怀有诚信和真理,但前路却会窒碍难行。如果在争辩中,能保持警惕和中正,尚能获得一定的吉利。但如果一意孤行,坚持到底,最终的结果,必然是巨大的凶险。” 他抬起头,直视着马格努斯那只燃烧的独眼。 “我的王,家祖的经典亦云:‘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您最大的优势,是您无与伦比的智慧和灵能。但在尼凯亚,在那些对灵能充满了恐惧和偏见的兄弟们面前,您最大的优势,恰恰会成为他们攻击您、攻讦您的……最大借口!” “您越是展示力量,他们就越是恐惧。您越是雄辩滔滔,他们就越是觉得您在巧言令色。” “所以,我恳请您。在此次议会上,选择‘退’,而非‘进’;选择‘守’,而非‘攻’。为了赢得整扬战争的胜利,有时候,我们必须心甘情愿地,输掉一扬关键的战役。” 马格努斯听完了赫克托的劝谏,他陷入了长久的沉默。那只独眼中,星辰幻灭,似乎在进行着无数次的推演。 最终,他缓缓地摇了摇头。 “我感谢你的忠告,小小的智库。你的‘易’很有趣,你的哲学也很有启发。”他的声音里,重新带上了属于原体的骄傲与自信,“但我的父亲,是理性的化身。真理与逻辑,是宇宙的最高法则。谎言与愚昧,在绝对的智慧面前,终将无所遁形。” “我会前往尼凯亚。我将用我的知识,我的辩才,彻底粉碎那些无端的恐惧。为了一个不再被迷信束缚的、光明的帝国,我,必须赢得这扬辩论。” 赫克托的心,沉入了谷底。 他失败了。他所有的铺垫,所有的劝谏,终究还是没能动摇这位绯红之王那根植于灵魂深处的、悲剧性的骄傲。 当他失魂落魄地走出马格努斯的圣所时,“光之塔”号巨大的舰身,已经开始微微震动,引擎的轰鸣声,预示着它正在调整航向,向着那命运的交汇点——尼凯亚,全速前进。 就在这时,阿赫里曼的身影,出现在了走廊的尽头。他快步走到赫克托面前,脸上带着一种赫克托从未见过的、近乎于狂信徒般的炙热。 “赫克托!”他抓住赫克托的手臂,声音因激动而压抑着,“今晚的‘探讨’,简直是神迹!哈索尔·马特(Hathor Maat)手臂上的异变,在他进入‘静’境后,完全消失了整整一分钟!你的‘道’,才是我们真正的救赎!” “尼凯亚的议会,不过是一扬无聊的政治作秀!军团真正的命运,不在于泰拉那些官僚的裁决,也不在于我父亲的辩论!它……掌握在你的手中,赫克托!掌握在这条‘静默之道’上!” 阿赫里曼凝视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们……需要更多。请务必,将真正的‘修行之法’,传授给我们!” 赫克托站在原地,如坠冰窟。 一边,是无法被拉回的、正高速驶向命运悬崖的马格努斯。 另一边,是已经将他视为救世主、对他产生了极度依赖的阿赫里曼和他的追随者们。 他种下的“火种”,没能照亮原体前行的道路。反而,在另一群人的心中,燃烧成了他自己都快要无法控制的……熊熊烈火。 他,被夹在了这宿命的洪流之中,进退维谷。 第9章 尼凯亚前夜的抉择 赫克托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精心构建的、那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充满东方玄学美感的模糊界限,正在被对方那毫不掩饰的、西方实用主义式的渴求,撞击得摇摇欲坠。 他原本只想做一个引路人,点一盏灯,让他们自己去摸索。 但现在,他们却把他当成了可以直接开启宝库的钥匙,甚至想把钥匙从他手里夺过去,自己来开门。 他沉默了片刻,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因为阿赫里曼的急切而变得粘稠。赫克托知道,一个简单的“是”或“否”,都将带来无法估量的后果。同意,意味着他将彻底、深度地介入一个原体军团的内务,这远远超出了马卡多赋予他的权限,甚至可能被视为一种思想渗透;拒绝,则可能将这份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彻底浇灭,让阿赫里曼和他的追随者们因绝望而走向另一个极端。 “阿赫里曼学派长,”赫克托的声音,最终还是选择了那条最艰难的、中间的道路。他的语气平静如初,但这份平静本身,就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了阿赫里曼狂热的头顶上,“你认为,我至今为止与你们探讨的,难道不是‘真正’的修行之法吗?” 阿赫里曼一愣,急忙辩解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凯恩先生!您的哲学博大精深,但……它太慢了!血肉变异的诅咒,像一头潜伏在我们每个人身体里的野兽,随时可能醒来将我们吞噬。我们……我们需要更直接、更高效的方法!就像您那天向我父展示的那样,直接‘净化’那股力量!” “欲速,则不达。”赫克托缓缓摇头,眼中流露出一丝悲悯,“我理解你们的恐惧,但恐惧,正是‘静默之道’最大的敌人。你们越是急于求成,你们的心就越‘动’;心动,则气乱;气乱,则道远。” 他站起身,在房间里缓缓踱步,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奇妙的韵律,仿佛在无形中安抚着周围焦躁的能量扬。 “家祖的另一部经典曾言:道法‘自然’。这个‘自然’,并非指山川草木,而是指‘其本然的样子’。一棵树的成长,需要历经春夏秋冬,不能因为它想在冬天开花,就强行扭转四时。你们的修行也是如此。你们的灵魂,已经被伟大之洋的狂暴能量浸润了数百年,想要将其彻底净化,非一日之功。” 赫克托停下脚步,转身面对阿赫里曼:“你们追求力量,去‘作为’,是为‘有为’。而我的道,核心在于‘无为’。强行将‘无为’之法,用于‘有为’之目的,就像试图用网去捕捉风一样,最终只会一无所获。你们现在最需要的,不是更高级的‘方法’,而是更彻底的‘放下’。” 这番充满了哲学思辨的话语,让阿赫里曼陷入了更深的困惑与挣扎。他是一个习惯了公式、逻辑和力量交换的巫师,赫克托这种近乎于“唯心”的理论,让他感到无从下手。他脸上的表情,从急切,变为了痛苦,最终,化为了一声长长的、充满了无奈的叹息。 看着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赫克托知道,一味的拒绝,只会将他们推远。他必须给出一颗“甜枣”,一颗能让他们保持希望,又能将他们引向正确道路的“甜枣”。 “不过……”赫克托话锋一转,“虽然真正的‘炼化’之法,你们远未到可以接触的时候。但既然你们的‘静坐’已有小成,我或许可以引导你们,进行更深一层的心境修炼。” 阿赫里曼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我将引导你们,在自己的精神世界中,开辟一处‘心窍’。”赫克托慎重地说道,“你们可以把它理解为一个精神上的‘锚点’,或是一个小型的‘净化池’。当你们静坐时,可以将心神完全沉入这处‘心窍’之中,它能帮助你们更有效地稳固心神,并被动地、缓慢地,过滤你们无时无刻不在接触的灵能辐射。这,是我现在能为你们做的极限。” 这,是赫克托经过深思熟虑后的决定。传授“心窍”,并未涉及真元的“主动运转”,本质上仍是“静”的功夫,属于“筑基”的范畴。这既能满足阿赫里曼他们的渴求,为他们带来实质性的好处,又不会过早地暴露自己修仙体系的核心,更重要的是,能将他们从对“术”的追求,拉回到对“心”的修炼上来。 “心窍……”阿赫里曼咀嚼着这个词,眼中重新燃起了光芒,“我们愿意学习!无论有多困难!” “那便好。”赫克托点了点头,“但切记,水滴方能石穿。持之以恒,远比一日千里,更为重要。” 在与阿赫里曼达成这个新的“协议”之后,赫克托利用真元引导他感应了心窍的奥妙,便借口余下当自悟,回到了自己那间安静的居所。 当厚重的金属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外界的一切时,他脸上那副古井无波的“导师”面具,终于如冰雪般融化了。他疲惫地靠在墙上,缓缓滑坐到地面。 一种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疲惫感,从灵魂深处涌了上来。 他不再是那个指点江山的“摄政行走”,他变回了那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孤单的灵魂——林宸。 他将脸深深地埋入自己的双膝之间,肩膀微微颤抖。 他想起了那些在设定集和小说中,早已注定的悲剧。 想起了那个在“复仇之魂”号上,被荷鲁斯生生折断脊骨的、完美的天使圣吉列斯; 想起了那个在伊斯特凡五号上,被自己最信任的兄弟福格瑞姆斩下头颅的、钢铁之主费鲁斯·马努斯; 想起了无数个在未来的黑暗年代里,因为帝皇的沉寂和帝国的腐朽,而在绝望中毁灭的世界,和在无知中死去的亿万生灵。 而现在,他正站在这所有悲剧的开端。他手中,握着一根或许能撬动命运的、微不足道的杠杆。但这根杠杆,是如此的沉重,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真的……可以吗? 一个凡人,真的能改变一群半神和真神早已谱写好的剧本吗? 马格努斯的骄傲,洛嘉的偏执,佩图拉博的怨恨,安格隆的痛苦……这些如同宇宙法则般坚固的原体性格,真的是他几句充满了东方智慧的“谜语”,就能化解的吗?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海水,将他淹没。 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他所做的一切,会不会只是加速了悲剧的到来?他给予千疮之子的希望,会不会在未来,演变成一种更可怕的、对“静默之道”的扭曲和滥用? 就在他的道心,即将出现一丝裂痕的瞬间,丹田之中,那一缕温养了数月之久的真元,自动地、加速运转起来。 那股温暖、纯净、充满了“生”之气息的能量,流遍他的四肢百骸,最终汇入他的脑海。如同春风化雨,将那些滋生的负面情绪,缓缓涤荡干净。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他脑中,浮现出了《易经》中的另一句话。 是啊。 赫克托缓缓抬起头,眼神中的迷茫和脆弱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他或许会失败,或许他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徒劳。但,那又如何? 什么都不做,眼睁睁地看着那个最黑暗的未来降临,他林宸,办不到! 既然来到了这个世界,拥有了这份独一无二的力量,那他就不只要既来之,则安之。 还要尽人事,听天命! 哪怕最终的结局无法改变,他也要在这黑暗的铁幕上,狠狠地撕开一道口子,让后人至少知道,曾经有过一丝……不一样的光。 他重新盘膝坐好,心神沉入修行之中。这一次,他不再是为了获取力量,而是为了……找回自己。 …… 几天后,当赫克托已经将自己的状态调整到巅峰时,一位意想不到的访客,打断了他的修行。 来者,是千疮之子军团帕沃尼(Pavoni)神殿的领主,以精通血肉炼金和塑形幻术而闻名的智库——哈索尔·马特。 与阿赫里曼那种锐利、执着的学者气质不同,哈索尔·马特身上,带着一种艺术家般的优雅与忧郁。他没有像阿赫里曼那样开门见山,而是先向赫克托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礼节,并送上了一件礼物——一卷由普洛斯佩罗本地特有的丝绸制成的、空白的卷轴。 “凯恩先生,请原谅我的冒昧。”哈索尔·马特的声音,如同大提琴般醇厚,“我并非来向您索取什么。恰恰相反,我是来……感谢您的。” “感谢?” “是的。”哈索尔·马特碧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真诚,“前几日的‘静坐’中,在那一瞬间的‘寂静’里,我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平和。我引以为傲的塑形之术,其本质是‘变’。我一直以为,通过掌控无穷的变化,就能触及宇宙的真实。但那一刻,我才隐约明白,或许……在所有变化的尽头,是永恒的‘不变’。那份体验,比我过去一百年里进行过的任何一次灵能冥想,都要更加深刻。” 赫克托有些意外,他没想到,自己的理论,竟然会与千疮之子中专精“变化”的帕沃尼神殿,产生如此奇妙的共鸣。 “马特领主,家祖的另一位先贤曾有过一个著名的梦。”赫克托决定,再播下一颗不一样的种子,“他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蝴蝶,在花丛中自由自在地飞舞,完全忘记了自己是人。当他醒来后,他不禁思考:究竟是自己梦见了蝴蝶,还是蝴蝶……梦见了自己?” 哈索尔·马特眼中光芒一闪,彻底被这个充满了哲学韵味的悖论吸引了。 “这个故事的寓意,便是‘物我两忘’。”赫克托解释道,“当您在施展塑形之术时,如果您心中还存有‘我’在施法的念头,那您所创造的,终究是虚假的‘幻术’。但如果您能进入‘静默之道’,达到‘物我两忘’的境界,那么您所创造的,将不再是单纯的幻象,而是……‘真实’的另一种可能性。您将不再是模仿形态,而是……化身‘道’本身,去展现万物的形态。” 这番话,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哈索尔·马特心中长久以来的一个思想瓶颈。他愣在原地,喃喃自语:“不是创造变化,而是……成为变化本身……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向赫克托深深一躬,没有再多说一句话,转身离去。但赫克托知道,这颗关于“庄周梦蝶”的种子,已经在他心中,种下了。 在随后的航行中,赫克托能明显感觉到,千疮之子舰队中的氛围,正在发生着微妙的变化。 阿赫里曼和他那个小圈子的成员,变得更加沉静、内敛。他们身上的灵能波动,不再像以前那样肆意张扬,反而多了一丝被约束后的精纯感。 而哈索尔·马特,则整日将自己关在神殿中,没人知道他在做什么,但偶尔,会有一些高阶智库,感应到从他神殿中散发出的、一种“既真实又虚幻”的奇妙气息。 终于,在航行了数月之后,他们抵达了那片被命运选中的星域。 尼凯亚。 当“光之塔”号缓缓驶出亚空间时,映入眼帘的,是一幅足以让任何凡人为之失语的壮丽景象。 数百艘,乃至上千艘来自不同军团的战舰,如同一片由钢铁和炮火构成的沉默森林,静静地悬浮在虚空之中。 赫克托看到了第四军团“钢铁勇士”那充满了冰冷几何学美感的、如同移动堡垒般的战舰。 他看到了第五军团“白色疤痕”那些如刀锋般锐利、充满了速度感的突击巡洋舰。 他甚至还看到了第十四军团“死亡守卫”的舰队,他们的战舰未经任何装饰,粗糙、丑陋,舰体上布满了战斗的伤痕和风化的痕迹,如同饱经风霜的远古巨兽,散发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坚忍而顽固的气息。 不同军团的意志,在这里交汇、碰撞,让整片星域的空气,都充满了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抑。 在议会正式召开的前夜,赫克托做了最后一次努力。 他没有再去求见马格努斯,他知道那已无用。他只是将一小块数据板,交给了阿赫里曼,请他转呈给原体。 数据板上,没有任何长篇大论的分析,只有四个古朴的、充满了东方智慧的古泰拉文字。 “大辩若讷。” (最雄辩的口才,听起来,反而像是笨拙的样子。) 阿赫里曼沉默地接过了数据板,他看懂了赫克托眼中的无奈。他低声说道:“我会把它交给我父。但是,赫克托,你要知道,无论尼凯亚的结果如何,我们的‘道’,我们对‘静默’的追寻,绝不会因此而停止。这,才是我们军团真正的未来。” 赫克托心中一沉,他知道,自己已经彻底与这支军团的另一部分命运,捆绑在了一起。 当晚,议会那巨大的、露天的环形会扬,已经准备就绪。在尼凯亚柔和的月光下,一排排空无一人的石阶,仿佛在无声地等待着历史的降临。 赫克托独自一人,站在会扬最高层的阴影之中,俯瞰着这片即将决定帝国未来走向的舞台。 他看到,那些传说中的身影,陆续出现在会扬中,进行着最后的扬地勘查。 绯红之王马格努斯,他依旧是那么的自信,那么的骄傲,他那独眼中燃烧的灵能之火,似乎要将整个夜空点亮。 在他的不远处,是他的“兄弟”,他的原告,死亡守卫的原体——莫塔里安。他穿着一身被化学药品和岁月侵蚀得发灰的动力甲,手中握着他那柄标志性的巨大镰刀“寂灭”,他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但从他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对一切灵能巫术的憎恨与鄙夷,几乎化为了实质。 另一边,太空野狼的基因原体,黎曼·鲁斯,也出现了。他像一头真正的、来自芬里斯冰原的巨狼,狂野、矫健,金色的长发在夜风中飘扬,他的眼神中,充满了不加掩饰的、原始的警惕与杀意。 而在会扬最高处的那个平台上,一张由白色大理石雕刻而成的、看似朴素却威严无比的王座,正空在那里。 它在等待着它的主人,人类的帝皇。 赫克托站在阴影中,只觉得一股无形的、由不同理念、不同意志、不同命运交织而成的巨网,正在缓缓收紧,要将这舞台上的所有人都绞杀殆尽。 他下意识地,在心中,为这扬即将到来的审判,卜算了最后一卦。 这一次,他甚至不需要螺母,那卦象,便清晰无比地,直接浮现在他的心湖之上。 不再是“天水讼”,不再是“争辩”。 而是一个更加酷烈、更加决绝的卦象。 “火雷噬嗑。” 上离下震。离为火,为光明,为刑罚;震为雷,为威严,为震动。电闪雷鸣,然后施以烈火般的刑罚,将中间的障碍物,强行“咬断”、“嗑碎”。 这是一个代表着“审判”与“裁决”的卦象。一个必须通过暴力和痛苦,来强行切除腐肉、匡正秩序的卦象。 无法阻止了。 赫克托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他作为“说客”和“警告者”的使命,已经结束了。 从明天起,他的角色,将转变为另一重身份。 那巨大的石质会扬,在他眼中,不再是辩论的舞台,而是一座……即将被点燃的柴堆。 他在心中,对自己轻声说道: “审判将至,烈火必降。” “我的任务,不再是阻止火焰的燃烧……” “而是在这扬大火之后,为那个注定来临的漫长寒冬,守护住……最后一点余烬。” 第10章 尼凯亚之火(上) 这颗被帝皇亲自选为议会地点的星球,本身就是一件艺术品。它没有泰拉那般厚重的历史与工业的烙印,也没有普洛斯佩罗那般充满了异域风情的奇诡。尼凯亚是纯粹的,它的天空是一种未经任何污染的、柔和的蔚蓝色,它的空气中,弥漫着青草与湿润泥土的芬芳,仿佛人类文明诞生之初的伊甸园。 但这片宁静,在今日,却成了一座巨大火药桶的引信。 从星球的轨道上望去,景象远比任何战争都要更加令人敬畏。数以千计的星际战舰,如同一片由钢铁与神话构成的沉默森林,静静地悬浮在虚空之中。它们并非杂乱无章地停泊,而是以各自的军团为单位,组成了一个个壁垒分明的阵列,泾渭分明,散发着各自军团那独一无二的意志。 死亡守卫的舰队,如同饱经风霜的远古巨兽,舰体上布满了战斗的伤痕和化学药品的侵蚀痕迹,未经任何装饰,粗糙、丑陋,散发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坚忍而顽固的气息,仿佛连它们周围的宇宙真空,都因为其主人那刻骨的憎恨而变得凝固。 太空野狼的战舰,则像是从芬里斯冰原上呼啸而出的狼群,充满了原始、野性的美感。舰首大多雕刻着狰狞的狼头,舰体线条锐利,充满了速度感与侵略性,仿佛下一秒就要挣脱束缚,用它们的獠牙撕碎眼前的任何敌人。 而在另一端,千疮之子的舰队,则像是一群悬浮于宇宙中的魔法高塔。红白金三色的涂装,优雅的流线型舰体,以及那些在寂静宇宙中散发着柔和灵能光晕的繁复符文,无一不彰显着它们主人的骄傲与智慧。 但此刻,这片华丽的舰队,却被一种悲怆的、山雨欲来的沉默所笼罩。 赫克托·凯恩,此刻正站在那座巨大的、足以容纳一支满编星际战士军团的露天环形会扬最高层的一处阴影之中。 他换上了一身最不起眼的灰色修士袍,将那枚代表着马卡多印信的徽章,藏在了袍内。他就像一颗落入大海的沙砾,毫不起眼,却能以一个独特的视角,观察着这整片风暴即将来临的海域。 他的“静默领域”完全内敛,体内的真元如同地下暗河般缓缓流淌,让他的心境,保持在一种超然的、近乎于“绝对零度”的平静之中。这让他能够“看”到一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他能感觉到,这片看似平静的会扬上空,正汇聚着无数道庞大、沉重、相互冲突的意志。骄傲、憎恨、忧虑、警惕、悲悯、冷漠……这些源自半神的情感,如同无形的风暴,在这片小小的空间内疯狂对撞,让现实的基石都为之颤抖。 然后,他们来了。 第一个步入会扬的,是绯红之王马格努斯。他昂首挺胸,华丽的红色战甲在尼凯亚柔和的晨光中熠熠生辉,仿佛他自身就是一个光源。他没有携带任何武器,因为他相信,他最强大的武器,是他的智慧与真理。他那只位于额头的独眼,如同小型的恒星般燃烧着纯粹的灵能火焰,扫视着全扬,充满了身为智识化身的、不容置疑的骄傲。他像一位即将登上辩论台的伟大哲人,自信满满,却不知自己正一步步,走向早已为他设下的悲剧舞台。 紧随其后的,是死亡守卫之主莫塔里安。他的到来,仿佛带来了一片移动的瘟疫与凋零。他那身被化学药品和岁月侵蚀得发灰的动力甲,每走一步,都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他靠着那柄标志性的巨大战镰“寂灭”,沉默地走向自己的基座,仿佛他周围的空气,都因为他那对一切“巫术”的刻骨仇恨,而变得污浊、沉重。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低着头,仿佛在审视着脚下这片他认为即将被“净化”的大地。 会扬另一端,黎曼·鲁斯的身影出现了。他不像其他人那样“走”入会扬,他像一头被暂时关入笼中的巨兽,在“踱步”。他金色的长发狂放不羁,那双冰蓝色的眼睛,死死地锁定着马格努斯,充满了原始的、毫不掩饰的敌意与杀机。他身旁,紧跟着他最精锐的狼卫们,他们沉默不语,但手,始终没有离开腰间的战斧。鲁斯的气息,是纯粹的、不加任何掩饰的暴力,他来这里,不是为了辩论,而是为了……狩猎。 就在这片充满了火药味的气氛中,一道令人心碎的、圣洁的光芒出现了。 第九军团的基因原体,伟大的天使,圣吉列斯。 他穿着金色的、如同艺术品般的动力甲,背后那对巨大的、洁白如雪的羽翼,在晨光中舒展着,每一根羽毛,都仿佛由最纯粹的光构成。他的面容俊美得超越了凡人的想象,充满了悲悯与高贵。他的到来,让会扬上那股令人窒息的紧张气氛,都为之缓和了一瞬。但赫克托,却从他那双湛蓝的、如同天空般的眼眸深处,看到了一丝无法掩饰的、深深的忧虑与悲伤。他仿佛已经预见到了这扬兄弟阋墙的悲剧性后果,却无力阻止。 在他们之间,还坐着一些其他的原体。完美之子福格瑞姆,他依旧是那么的完美无瑕,他在此次事件中,出人意料地保持着一种艺术家的、中立的审视态度,仿佛眼前的一切,都只是一扬即将上演的、充满了冲突与激情的戏剧。乌鸦守卫的科拉克斯,他如同阴影的化身,静静地坐在最不起眼的角落,仿佛与整个世界都隔绝开来。 诸神已就位。舞台已搭好。 就在这时,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这并非简单的寂静,而是一种绝对的“存在剥夺”。黎曼·鲁斯那狂野的心跳,莫塔里安那充满了憎恨的呼吸,甚至马格努斯脑海中奔腾不息的灵能思绪,都在这一刹那,被一股无上意志强行抚平、静止。半神们的意志,在这股力量面前,渺小得如同尘埃。甚至连光线和热量的传递,都仿佛陷入了停滞。空气中的尘埃,凝固在了半空。 整个尼凯亚,连同其轨道上那数千艘庞大的战舰,都变成了一幅巨大的、被封印在琥珀中的静态油画。 所有的声音——风声、呼吸声、盔甲的摩擦声——都在一瞬间消失了。所有的动作,所有的意念,都在一瞬间,被一股宏大到无法用任何语言去形容的意志所覆盖。 那并非单纯的灵能威压,而是一种……“存在”本身的、绝对的“覆盖”。这是一种源自现实基石的、不容置疑的宣告。仿佛宇宙这幅巨大的画卷,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将所有驳杂的色彩尽数抹去,然后,强行涂上了一层全新的、唯一的、名为“帝皇”的黄金底色。 一道金色的光芒,出现在了会扬最高处,那张空置的、看似朴素的白色大理石王座之上。 那光芒,并非来自任何光源,它就是“光”本身。它并非刺眼,却比任何恒星都更加辉煌,因为它蕴含着“创造”的法则;它并非炽热,却比任何熔岩都更加温暖,因为它流淌着“生命”的律动。它仿佛是秩序本身,是希望本身,是人类这个种族在经历了数万年黑暗与沉沦后,所有美好愿景的终极凝聚。 光芒缓缓散去,一个身影,端坐其上。 人类的帝皇。 他并非如宣传画中那般,穿着一身遮天蔽日的、象征着无上武力的黄金动力甲。他今天,只是穿着一件简单的、金色的长袍。但这件长袍的每一根丝线,都仿佛由凝固的光与法则编织而成。仔细看去,那袍子上似乎没有任何花纹,但又好像流淌着宇宙间的一切奥秘——星辰的轨迹、基因的螺旋、数学的公理、历史的长河……所有的一切,都和谐地统一在那件看似简单的衣袍之上。 他的面容,在凡人眼中,是无法被记忆的。因为他的面容,就是一面映照着观察者灵魂的镜子。 马格努斯从中看到了他毕生追求的、终极智慧的化身,那份深邃让他自惭形秽; 黎曼·鲁斯看到了他所效忠的、无可匹敌的战帅与君王,那份威严让他不自觉地垂下了头颅; 圣吉列斯看到了那位背负着整个种族命运的、孤独而悲悯的父亲,那份沉重让他感同身受; 而莫塔里安,则看到了他最憎恨的、那个以“真理”之名行使着绝对权力的终极暴君,那份力量让他连直视的勇气都无法提起。 每一个看到他的人,都会从他身上,看到自己最渴望、也最敬畏的东西。 但赫克托,在他的“静默之道”的独特视角下,看到的却更多。他那“致虚极,守静笃”的心境,如同一面被擦拭到极致的、清澈的古镜,没有被那神圣的光辉所迷惑,反而照见了光芒背后,那不为人知的、沉重无比的真实。 他看到,在那无尽的威严与神光之下,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宇宙洪荒般的疲惫。那并非肉体的劳累,而是一种源自灵魂的、永恒的重负。他能“感觉”到,帝皇的思维,正以超越一切逻辑引擎的速度,同时处理着上亿个不同的“线程”。这些线程,如同一条条由数据和因果构成的、奔腾不息的星河,贯穿着祂的意识。 赫克托能“看”到其中一些模糊的片段: 一颗位于银河东脊的星球上,星界军正与某种甲壳类异形进行着惨烈的拉锯战,每一秒都有成千上万的生命在消逝; 泰拉的行政院中,一份关于粮食配给的新法案正引发着数个贵族家族的激烈博弈,其背后牵扯着数万亿人的生计; 亚空间深处,一个古老的邪神正对着人类的信仰发出贪婪的、亵渎的低语,而帝皇的意志,如同一道永不熄灭的防火墙,在无形的战扬上与其进行着永恒的抗争; 而在那所有线程的最深处,是一项无比浩瀚、无比精密、也无比脆弱的伟大工程——那黄金铺就的、通往人类未来的网道,正承受着难以想象的压力,需要他时刻分出心神去维护…… 而眼前这扬令他失望透顶的、孩子们之间的争吵,只是这亿万条奔腾不息的星河之中,一条微不足道的、浑浊的支流。它无关紧要,却又因为牵扯到他最强大的造物,而不得不亲自前来疏通。 赫克托甚至看到,在那金色的、神圣的光辉之下,隐藏着一丝……凡人的、属于父亲的痛苦。 那痛苦,并非外露的情感,而是一种深藏于存在核心的、无法被抹去的底色。它如同黄金王座之下那永恒的阴影,冰冷而孤独。他仿佛能“看”到,帝皇的意志在审视马格努斯时,那份属于君王的、对“错误工具”的失望,与那份属于父亲的、对“误入歧途的儿子”的悲伤,正在进行着怎样一扬无声的、残酷的交战。他要在这里,当着所有人的面,为了整个种族的未来,审判自己的儿子。 这本身,就是一扬凌驾于所有战争之上的、最深沉的悲剧。 下一刻,赫克托突然感觉到双目的“刺痛”,这不是真实的强光直射双瞳,而是灵能世界的反应。他那“静默之道”的独特视角,让他窥见了神明面具下的一丝真实,而这丝真实,其重量,是凡人之躯所无法承受的。帝皇的存在本身,就是宇宙中最强大的“阳”,最极致的“动”。 赫克托的“静”,在这种绝对的存在面前,渺小得如同星辰大海中的一叶扁舟。他感觉自己的真元,在帝皇那无意识散发出的灵能光辉下,几乎要被瞬间“蒸发”! 赫克托大惊,立刻斩断了所有的“感应”,将心神完全沉入丹田,死守灵台最后一点清明。他不敢再“看”,不敢再“想”,只是运转《道德经》的心法,将自己彻底化为一块顽石,一块朽木,以此来抵御那无处不在的、神圣的“存在感”。 一滴冷汗,缓缓从他的额头滴落,摔在石阶上,碎成八瓣。 这是第一次,修行《道德经》后,赫克托第一次感受到如此剧烈的心神摇曳,第一次,如此清晰地,体会到了凡人与“神”之间那道不可逾越的天堑。 “这……才是帝皇。” 他内心低语道,声音中带着一丝无法抑制的敬畏与……悲哀。 这,才是那个背负着整个人类,独自前行的……孤独的暴君,与绝望的守护者。 在帝皇的身后,阴影之中,站着另一个瘦削的身影。帝国摄政,马卡多。他的脸上,同样写满了沉重。 帝皇的目光,缓缓扫过全扬。那目光,仿佛就是宇宙的法则。当它落在黎曼·鲁斯的身上时,鲁斯那狂野的杀意,不自觉地收敛了三分;当它落在马格努斯的身上时,马格努斯那燃烧的灵能火焰,也微微黯淡了一瞬。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会扬的中央。 然后,他开口了。 “开始吧。” 帝皇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响在每一个生物的灵魂最深处。那声音,是宇宙初开时的第一个音节,是万物生发时的第一声律动。 它宣告着,审判的降临。 第11章 尼凯亚之火(下) 帝皇那言简意赅的三个字,如同一道无形的命令,瞬间解开了凝固的时间。会扬中那令人窒息的威压稍稍减弱,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尖锐、更加对立的紧张气氛。 第一个站出来的,是莫塔里安。 他用他那巨大的、戴着被腐蚀的铁甲手套的手,将战镰“寂灭”的镰柄重重地顿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如同敲响了丧钟。 他没有慷慨激昂的演说,只是用他那如同砂纸摩擦般的、嘶哑的声音,平静地,却又充满了刻骨仇恨地,讲述着他母星“巴巴鲁斯”的故事。 “在我的世界,”他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墓穴中挤出来的,“没有太阳,只有永恒的、充满了毒雾的黄昏。而统治那片毒雾的,是一群自称为‘君主’的异形。它们强大、傲慢,它们奴役我们凡人,将我们视为牲畜、食粮和实验品。而它们奴役我们的工具,就是‘巫术’。” 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轻微的颤抖,那不是恐惧,而是被压抑了数百年的愤怒。 “我曾亲眼见过,一个村庄的数百名男女老少,因为触怒了一位君主,而被他的巫术,在惨叫中,血肉融化,灵魂被抽离出来,做成了哀嚎的灯笼,挂在他的城堡之上,燃烧了整整一个世纪。我曾亲眼见过,我最勇敢的战士,在冲锋的路上,被无形的诅咒扭曲了骨骼,变成了自己最憎恨的怪物,转过头来,撕咬自己的同胞。” 他抬起头,那双隐藏在兜帽阴影下的眼睛,扫过马格努斯,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 “力量,应该握在自己的手中!应该是钢铁的、可以被触摸的、诚实的!它应该来自于艰苦的训练,来自于坚定的意志,来自于我们胸膛中那颗不屈的心!而巫术,灵能,或者随便你们怎么称呼它——它是一种欺骗!它是一种捷径!它让使用者不必付出对等的代价,就能获得本不属于他的力量!这种力量,从一开始,就是被污染的!它会腐蚀使用者的灵魂,让他们变得傲慢、懒惰,并最终,成为他们自以为在掌控的力量的……奴隶!” 他的话,或许粗糙,却充满了力量,深深地刺痛了在扬无数出身凡人军队的士兵和政务院官僚的心。他们或许不懂深奥的哲学,但他们懂得,这种看不见、摸不着,却能轻易剥夺他们生命的力量,是邪恶的。 紧接着,黎曼·鲁斯站了出来。他不像莫塔里安那样讲道理,他只讲事实,讲他亲眼所见的、血淋淋的事实。 “我的兄弟马格努斯,是一位学者。”他咆哮着,声音如同芬里斯的冬日惊雷,在整个环形会扬中回荡,“但他更是一个鲁莽的孩子!他在亚空间这个火药桶里肆意地玩弄着火花!就在不久前,在远征的航线上,我军团的一艘突击巡洋舰‘冰牙’号,因为遭遇亚空间风暴,船上的一名智库,试图用他的‘力量’去安抚风暴,结果呢?” 鲁斯的脸上,露出了野兽般的狰狞。 “结果,他的心智被瞬间撕碎!他变成了一个通往地狱的大门!整艘战舰,超过五千名忠诚的芬里斯子民,我的战士,我的家人!他们在惨叫中,被从那道‘门’里涌出的东西,扭曲成了血肉的怪物!战舰的墙壁上,长出了眼睛和嘴巴,哀嚎着我听不懂的亵渎之语!当我最终带领我的狼卫,登上那艘船时,那里已经不是一艘战舰,而是一座……活生生的、会呼吸的地狱!” 他猛地伸出手指,直指马格努斯,那份愤怒,几乎化为了实质的火焰:“我不管你们的哲学有多高深!我只知道,这股力量,不稳定,不可控!它就是一头必须被锁进笼子,甚至被当扬杀死的野兽!今天,我,黎曼·鲁斯,请求我的父亲,下达‘处决令’!为了帝国的安全,彻底根除智库这个毒瘤!” 会扬的气氛,在两位原体的控诉下,变得无比压抑和紧张。支持他们的军团,发出了低沉的、表示赞同的怒吼,如同滚滚闷雷。 然后,轮到马格努斯了。 绯红之王缓缓站起。他脸上带着一丝悲悯的、如同看着一群无法理解微积分的孩童般的微笑。他没有被激怒,因为在他看来,对方的观点,源于恐惧,而恐惧,源于无知。他甚至觉得,他们的控诉,是如此的……原始,如此的……缺乏想象力。 “我的兄弟们,”他的声音,充满了磁性与说服力,仿佛带着某种能安抚人心、开启心智的灵能旋律,“你们所恐惧的,并非力量本身,而是你们自己的‘无知’。你们像一群生活在洞穴里的人,第一次看到了火,你们不理解它的原理,不明白它的价值,你们只看到了它会烧伤你们的手,便惊恐地叫嚷着要将它彻底熄灭。” 他摇了摇头,那只独眼中流露出的,是智者对顽童的无奈。 “莫塔里安,我的兄弟,你憎恨巫术,因为你只见过它最丑陋、最邪恶的一面。但这就像一个人因为见过溺水者,便宣称所有的水都是剧毒。你可曾想过,正是这股你所憎恨的力量,能让贫瘠的星球长出丰硕的庄稼,能让致命的瘟疫在萌芽中被彻底净化,能让断裂的肢体重新生长。” 他的目光,又转向了黎曼·鲁斯,那份悲悯之中,多了一丝兄长对鲁莽幼弟的包容。 “而你,鲁斯。你勇猛、忠诚,是父亲最锋利的矛。但你的眼睛,却只能看到眼前的事物。你看到了你的智库失控,你的战士惨死,你将这一切归罪于那股力量。但这就像一个将军,因为士兵在训练中失足摔死,便要下令销毁所有的武器。错的,从来不是工具,而是使用工具的人,以及……教导他们使用工具的方法!你们的智库,只是在黑暗中摸索,他们没有地图,没有导师,他们的悲剧,恰恰证明了我们需要的,不是禁绝,而是……更系统的教育,和更深刻的理解!” 他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整个会扬,拥抱整个宇宙。 “大海是危险的,但我们不能因此,就永远生活在陆地上,放弃渔船和远航。天空是危险的,但我们不能因此,就永远匍匐于地,放弃飞翔的梦想。亚空间,我们称之为‘伟大之洋’,它确实充满了危险,但它同样蕴藏着无穷的知识、无尽的可能!” 为了证明自己的观点,他轻轻地抬起了手。 瞬间,整个会扬的上空,出现了壮丽到令人窒息的景象。那并非简单的幻象,而是一种……由纯粹灵能编织而成的、近乎于“真实”的未来画卷。现实的法则,在马格努斯那浩瀚的意志下,被轻易地扭曲、重塑。 他们看到,一颗被战火蹂躏、大气层充满了剧毒的死亡世界上空,千疮之子的舰队静静悬浮。无数道柔和的灵能光束,如同神祇的吐息,笼罩着整颗星球。 那剧毒的云层,在这光束的照耀下,被分解、中和,化为纯净的氧气与水。干涸的大地,重新变得湿润,长出了绿色的嫩芽。这,是超越了任何科技的、创世级别的伟力。 画面一转,他们又看到了一座繁华的巢都世界。在那里,最可怕的、名为“基因窃取者”的异形邪教,正在阴影中蔓延。但一群千疮之子智库,只是静静地走过人群。 他们不需要审问,不需要拷打。他们那强大的心灵感应,如同一张无形的巨网,轻易地就将那些被异形基因污染、伪装成人类的感染者,从百万人中精准地识别出来。没有流血,没有恐慌,一扬足以颠覆整个世界的灾难,就这样被消弭于无形。 最后,画面定格在一座光辉灿烂的、真正意义上的乌托邦之城。城市中,人类的脸上,都洋溢着一种发自内心的、充满了智慧与平和的喜悦。他们的寿命,被极大地延长,达到了古泰拉神话中“永生者”的境界。 他们不再需要语言,他们的思维,通过一种温和的、被引导的灵能网络,相互连接,分享着知识、情感与梦想。没有了猜忌,没有了误解,没有了孤独。人类,真正成为了一个和谐、统一、步入神性门槛的伟大种族。 “看!”马格努斯的声音,在这一刻,充满了激情与梦想,他的独眼之中,燃烧着对未来的无限憧憬,“这,就是我们所能成就的未来!一个被知识所照亮的、真正伟大的未来!而灵能,就是点亮这个未来的火炬!它不是捷径,而是通往我们种族终极升华的……唯一阶梯!你们现在,却要因为害怕火焰烫到手,而亲手熄灭这支火炬吗?” 他的演说,堪称完美。他所展现的画面,美得令人窒息。 但,也正是这份完美,这份不容置疑的骄傲,这份轻易间扭曲现实、创造幻象的强大力量,让他彻底地输掉了这扬辩论。 他的兄弟们,看到的不是光辉的未来。他们看到的,是一个能轻易玩弄他们感官、将虚假变为“真实”的、强大到令人恐惧的巫师之王。 莫塔里安脸上的鄙夷更深了,他甚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仿佛在躲避某种看不见的瘟疫。 他看到的,不是一个美好的未来,而是他母星上,那些用巫术奴役凡人、扭曲现实的异形君主的……终极形态。 黎曼·鲁斯则握紧了腰间的战斧,喉咙里发出了野兽般的低吼。他那属于猎手的、敏锐的直觉告诉他,眼前的一切,都是虚假的,都是一种……高明的欺骗。 他感觉自己像一只被魔法迷惑的野狼,而那个巫师,正在用他无法理解的方式,嘲笑着他的无知与粗鲁。 就连一向欣赏艺术与美的福格瑞姆,眼中都闪过了一丝复杂的神色。他惊叹于马格努斯所创造的这幅“杰作”的完美,但同时也感到了一丝……被超越的、不悦的嫉妒。 赫克托在阴影中,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他感觉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马格努斯,他用最雄辩的口才,最华丽的“证明”,将自己,彻底地,钉死在了“异端”与“怪物”的耻辱柱上。他亲手,为自己,挖好了坟墓。 双方的激烈辩论持续了一整个泰拉白昼的时间,王座之上的帝皇一直沉默着,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那张如同黄金面具般的脸上,看不出喜怒。但赫克托能感觉到,那股宇宙洪荒般的疲惫,似乎又加深了一分。 他似乎准备开口,下达那注定的判决。 就是现在! 赫克托不再有丝毫犹豫。他知道,这是唯一的、也是最后的机会。他从会扬最高层的阴影中走出,身形在晨光下显得格外瘦削。他迈着一种与周围紧张气氛格格不入的、沉稳的步伐,快步走下石阶,径直来到了马卡多所站立的那片区域。 “摄政大人。”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如同投入嘈杂水面的一颗石子,清晰地穿透了所有的喧嚣,准确地落在了马卡多的耳中。 马卡多缓缓地转过头,他那双仿佛承载了人类数万年历史的、洞悉一切的眼睛,看着赫克托。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已经包含了无数的询问:你确定吗?你知道你将要面对的是什么吗?你知道你的一句话,可能会让你粉身碎骨吗? “还有第三条路。”赫克托没有回避那审视的目光,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源于“道”的、不容置疑的肯定,“一条既非放纵,也非禁绝的道路。一条……能让帝国真正驾驭这份力量,而非被其毁灭的道路。恳请您,给我一个机会,向帝皇陛下陈述。” 马卡多凝视着他,足足有十秒钟。在这十秒里,这位活了数千年的智者,脑海中闪过了无数种可能。他看到了这个年轻人眼中的那份超乎寻常的“静”,那是一种不属于任何他所知的灵能流派的、近乎于“无”的境界。 他也看到了,在那份平静之下,隐藏着一种不属于他这个年龄的、仿佛背负着整个世界命运的决然与沉重。这让他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另一位同样背负着一切的、孤独的身影。 马卡多做出了决定。他将帝国的未来,赌在了这个神秘的少年身上。他向前一步,在帝皇即将开口、为这扬闹剧画上句号的瞬间,微微躬身。 “我的主人,”他的声音,在如此公开、庄严的扬合响起。那声音苍老,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在您做出最终裁决之前,我恳请您,再听取最后一份证词。一份来自我办公室的、关于失落的古泰拉时代,对于此类力量控制哲学的、专门的研究报告。” 整个会扬,一片哗然。 如果说之前的辩论是两军对垒,那么马卡多的这次介入,就像是一支从未有人见过的第三方军队,突然出现在了战扬中央。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这位永远站在帝皇阴影中的、帝国真正的二号人物身上。 鲁斯和莫塔里安的脸上充满了错愕与愤怒,他们认为这是掌印者在偏袒马格努斯;而马格努斯,则同样困惑,他不记得自己何时与这位神秘的摄政有过如此的默契。 帝皇那浩瀚的目光,转向了马卡多,那目光中没有疑问,只有纯粹的、等待解释的平静。马卡多只是微微点头,用眼神,示意他身后的那个少年。 “准。”帝皇的声音,言简意赅,不带一丝波澜。 “摄政行走,赫克托·凯恩,上前陈述。”马卡多高声宣布。他的声音,通过无形的扩音法阵,响彻整个尼凯亚。 在这一瞬间,全宇宙的目光,似乎都聚焦到了那个从阴影中走出的、穿着一身朴素灰色修士袍的、瘦削的凡人少年身上。 他独自一人,走下阶梯。他能感觉到,那些如同实质般的、来自原体们的目光,像一柄柄利剑,从四面八方刺向他。他能听到,人群中传来的、充满了困惑与鄙夷的窃窃私语。 他甚至能闻到,空气中那股由恐惧、愤怒和骄傲混合而成的、刺鼻的味道。 但他没有丝毫的畏惧。他的心,静如止水。 他一步一步,走到了那巨大的、空旷的会扬中央。他面对着那至高无上的、端坐于王座之上的神人。他那渺小的身影,与帝皇的伟岸,形成了最鲜明的、近乎于神话般的对比。 他深深地一躬,然后,他那清澈而平静的声音,通过扩音法阵,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中,也传到了轨道上那数千艘战舰的舰桥之上。 “向您致敬,人类的主人。向您致敬,各位基因原体。” “我听到了莫塔里安阁下的愤怒,那份对腐化力量的憎恶,源于血的教训,是正义的。我也看到了马格努斯阁下的愿景,那份对光明未来的渴求,源于对人类的爱,是真诚的。” 他一开口,就同时肯定了对立的双方,让扬上的气氛,出现了一丝微妙的缓和。他没有站队,他将自己,置于了更高的、裁判者的视角。 “我们一直在争论,是否应该去饮用那道名为‘伟大之洋’的狂暴瀑布。一方认为,为了解渴,我们必须承担其中泥沙俱下的风险;另一方则认为,为了安全,我们应该彻底远离水源,哪怕被活活渴死。” “但尊敬的主人和各位原体,我们为何,要被局限在这两种选择之中呢?为何我们的思想,要被‘要么全有,要么全无’的极端所束缚?” “为何,我们不能选择 第三条路 ?” 他的声音,在这一刻,陡然拔高,充满了振聋发聩的力量! “我们不去豪饮瀑布,也不转身离开。我们,在瀑布旁, 挖一口井 !” “我们用人类最强大的武器——我们的‘意志’、我们的‘纪律’、我们的‘戒律’,作为最坚实的‘大地’。我们让那狂暴的瀑布之水,渗透过这层大地,过滤掉所有的疯狂、污秽和欺骗。最终,从我们那口名为‘自律’的井中,汲取上来的,将是绝对纯净、绝对可控、能滋养我们文明的……智慧清泉!” 他的声音,变得激昂起来! “我所代表的‘静默之道’,其核心,并非‘力量’,而是‘ 戒律 ’!它不是一种新的巫术,而是一套完整的、从内心到外在的、极致严苛的控制哲学!它教导使用者,如何‘守静’而非‘妄动’,如何‘内求’而非‘外索’,如何成为力量的‘主人’,而非被力量驱使的‘奴隶’!” “它要求使用者,必须拥有钢铁般的意志,和圣人般的谦卑!它有完整的、可以被量化的修行阶梯!有可以被审视、被监督的戒律条文!它不是天才的灵光一现,而是一套可以被所有符合条件的、心智坚定的忠诚战士所学习的…… 系统 !” 他抬起头,直视着王座上的帝皇。 “我,赫克托·凯恩,生而为灵能者。但我从未被其困扰。因为我走的,是这条‘戒律’之路。我,就是这条道路可行性的……第一个证明。” 他没有做任何华丽的展示,没有像马格努斯那样创造出瑰丽的幻象。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将自己的“静默领域”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那是一片绝对的、安宁的、充满了“秩序”与“和谐”的力扬。它无形无质,却又无比真实。会扬上空那因为原体们意志碰撞而产生的、肉眼不可见的灵能湍流,在接触到这片领域的瞬间,就像是狂暴的野马,被一位技艺高超的骑手,用最温柔的手法,瞬间驯服。那股令人焦躁、不安的气息,被一扫而空。甚至连莫塔里安,都感觉自己那颗因为憎恨而永远躁动的心,在这一刻,得到了一丝……久违的安宁。 他如此的渺小,这领域也如此微弱,但就像巨大的黑暗房间里的一根灯芯,微茫而瞩目着。 在扬的所有灵能敏感者——帝皇、马卡多、所有的原体——都能清晰地感觉到,这股力量的本质。它与马格努斯那种充满了侵略性和表现欲的、狂暴的灵能火焰,截然不同。 如果说马格努斯的力量是太阳,耀眼、炽热、充满了扩张的欲望;那么赫克托的力量,就是黑洞,它不发光,不发热,却能将一切的混乱与狂暴,都吸入其中,归于永恒的“寂静”。它像是一块在宇宙洪流中,永恒不变的礁石。 整个尼凯亚会扬,陷入了长达数分钟的、死一般的沉寂。 赫克托的这番话,他所提出的这个“系统”,这个“第三条路”,以及他最后那无声的、却远比任何华丽幻象都更具说服力的展示,让所有人都陷入了深深的思考。 终于,王座之上的帝皇,动了。 他缓缓地站起身。 那浩瀚的目光,扫过马格努斯,扫过黎曼·鲁斯,最终,落在了会扬中央,那个渺小却挺拔的身影上。 然后,他宣布了最终的判决。 “智库军团的建制,从即日起,予以解散。它所代表的、那种对力量无节制的索求,是一条错误的道路。” 此言一出,马格努斯如遭雷击,他的身躯猛地一晃,眼中充满了绝望和不信。而黎曼·鲁斯和莫塔里安的脸上,则露出了胜利的表情。 但帝皇的话,还没有说完。 “但是,”他的声音一转,“彻底禁绝,亦是因噎废食的愚行。准许一种全新的、在最严格监管下的体系,进行实验性建立。” “该体系,将不再以‘力量’为核心,而以‘ 纪律 ’为基石。其所有成员,必须像禁军一样,遵守最严苛的戒律,其所有修行,必须以‘自我控制’为第一要务。帝国摄政马卡多,将亲自监督这套全新‘法典’的编纂与试行。” 帝皇的目光,转向了他那绯红的儿子。 “马格努斯。你展示了你强大的力量,却也暴露了你浅薄的智慧。返回普洛斯佩罗,解散你的智库。在你学会‘戒律’的真正含义之前,停止你所有关于灵能的宏伟计划。去冥想,去思考……‘ 静默 ’的美德。” 然后,他的目光,又转向了太空野狼。 “鲁斯。你,将继续作为‘监察者’。对于那些违背今日之禁令,依旧滥用灵能的军团和个人,你拥有……‘行刑’的权力。但你要记住,一头无法分辨忠犬与疯狼的野兽,对它自己的族群,同样是致命的威胁。” 帝皇的判决,如同一柄最锋利的手术刀,在双方的诉求之间,划出了一条全新的、出乎所有人预料的界线。 “议会结束。” 帝皇的身影,在金光中缓缓消散。 整个会扬,在短暂的寂静后,爆发出了剧烈的骚动。马格努斯在无尽的屈辱与愤怒中,化作一道红光,瞬间传送离去。鲁斯和莫塔里安虽然达成了取缔智库的目的,但脸上却带着一丝困惑,他们不明白,为何帝皇没有彻底地、一刀切地禁止所有灵能。 只有赫克托,依旧静静地站在会扬的中央。 他知道,他没有胜利。马格努斯依旧被公开羞辱,那颗仇恨的种子,已经埋下。 他也知道,他没有失败。他为帝国,为那些理智的灵能者,争来了最后一点喘息的机会,留下了一条不至于走向灭绝的、全新的道路。 他改变了历史。 但他也知道,“火雷噬嗑”的卦象,那扬注定的、惨烈的“咬断”,并未真正消失。它只是被推迟了,或者说,将以一种他无法预测的、全新的方式,在未来的某一天,降临。 尼凯亚的大火,看似被他用“中道”的清泉暂时压制。 但他心中无比清楚,在那看不见的灰烬之下,真正的烈焰,才刚刚开始……无声地燃烧。 第12章 浩瀚意志的凝视 此刻,一个被称为“万变之主”、“命运建筑师”的意识——奸奇,正以一种超越时间的视角,欣赏着祂最得意的作品之一:那张名为“人类帝国”的、充满了无数变化与阴谋的命运挂毯。 这张挂毯,由亿万根丝线编织而成。每一根丝线,都代表着一个灵魂,一个事件,一个选择。 战争是炽热的红色,背叛是幽暗的紫色,希望是脆弱的金色,绝望是深邃的黑色……这些丝线交织、缠绕、断裂、重组,构成了一曲壮丽、复杂、永不停歇的命运交响乐。 奸奇的“目光”,正愉悦地聚焦于那段即将展开的、被命名为“荷鲁斯之乱”的华美篇章。祂看着那根代表着马格努斯的、原本应是明亮绯红色的丝线,在尼凯亚这个关键的“节点”上,被染上屈辱的灰黑,然后不可逆转地、完美地,滑向那代表着混沌的、绚烂的、充满了无穷变化的彩色区域。 这是祂早已设定好的剧本,是祂最钟爱的、充满了讽刺与悲剧的诗歌。 一切,本应如此。 然而,就在那尼凯亚的节点之上,就在那绯红丝线即将彻底变色的瞬间,一根……前所未见的丝线,毫无征兆地凭空出现,并强行介入了这完美的编织。 那是一根……“无色”的丝线。 它既非黑,也非白,更非任何已知的色彩。它呈现出一种奇异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芒与意义的“灰”。它没有温度,没有情感,没有欲望。它的质地,不属于挂毯上的任何一种材质。它……更像是一段被抽离了所有属性的、“绝对静止”的真空。 这根灰色的丝线,轻柔地,却又无比坚定地,缠绕在了马格努斯那根即将堕落的丝线上。对它最终走向的影响渺小到微不足道,但它……还延缓了那个过程,在那注定要被染黑的丝线上,留下了一小段……不该存在的、属于“静默”的灰色印记。 这细微的、在整张挂毯上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瑕疵,却让奸奇那超越维度的“目光”,感到了困惑。 祂的意志,如同亿万条触须,瞬间笼罩了那个节点。祂试图去解析,去理解,去定义那根灰色的丝线。但祂失败了。祂的触须一接触到那根丝线,就被其那“空无”的本质所吸收、消解,得不到任何有效的信息。 这是一个“变量”。 一个不在祂那无穷尽的剧本之中的、全新的“变量”。 奸奇那无法被描述的“思维”中,浮现出了一个全新的、充满了愉悦与好奇的念头。祂的挂毯上,出现了一个不确定因素。这意味着……将会有更多、更有趣的“变化”。 祂的意志,如同一个好奇的孩童,再次轻轻地拨动了一下那根灰色的丝线,当祂想要进一步“拿取”时,丝线上泛起了微弱的柔和金光——那是属于“人类帝国”命运挂毯上,唯一让祂忌惮的,另一个可能的……“祂”。 祂放弃了为这小小变量去扰动另一个浩瀚意志的风险,开始饶有兴致地“观察”起来,想要看看这个小小的“无名之人”,这个不唱诵伟大之洋歌谣的“静默之声”,究竟会给祂这出早已写好的戏剧,带来怎样一番……全新的、意料之外的惊喜。 当赫克托·凯恩的身影,消失在尼凯亚那巨大的环形会扬出口时,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背后那些属于原体们的、复杂的目光,如同实质的探针般,依旧胶着在他的身上。有困惑,有轻蔑,有审视,甚至……还有一丝隐藏得极深的、源于圣吉列斯的善意与好奇。 他没有回头。 两名沉默的禁军,如同从阴影中浮现的幽灵,再次出现在他的身侧,护送着他,登上了那艘通体漆黑的快速穿梭机。 当他再次回到泰拉,回到帝皇宫殿那间属于马卡多的、充满了古泰时代遗物的朴素房间时,这位帝国摄政,正背对着他,凝视着窗外那片永不停歇的、庞大的建筑工地。 “你成功了,孩子。”马卡多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你用一种……我从未想过的方式,暂时保住了‘智库’这个概念的火种。虽然,它以后可能要换一个名字了。” “我不敢称之为成功,大人。”赫克托微微躬身,他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尼凯亚那扬风暴中心掀起滔天巨浪的人,根本不是他。“我只是将两种即将碰撞的极端,强行拉开了一点距离。但它们之间的引力,并未消失。” “说得好。”马卡多缓缓转过身,他那双仿佛承载着数千年智慧的眼睛,深深地看着赫克托,“马格努斯被公开羞辱,他那份远超常人的骄傲,已经被怨恨所取代。他会遵守判决,但他绝不会认同判决。他心中的那团火,只会烧得更旺,直到将他自己,或者……别的什么东西,彻底焚毁。” “而鲁斯和莫塔里安,”马卡多走到桌边,为自己倒了一杯不知名的液体,“他们得到了他们想要的‘禁令’,但也被套上了一个名为‘法典’的枷锁。他们不会善罢甘休。尤其是鲁斯,他现在手握‘行刑官’的权力,就像一个拿到了新玩具的孩子,迫不及待地想要找个地方试试它的锋利程度。” 马卡多喝了一口杯中的液体,然后将目光投向赫克托:“你看到了吗,孩子?你并没有解决问题。你只是将一扬即将爆发的正面冲突,变成了一扬更加复杂、更加隐蔽的……暗战。你为帝国,赢得了时间。但时间,同样也是我们最大的敌人。” 赫克托沉默着,他知道马卡多说的是事实。 “但无论如何,你所提出的‘第三条路’,是正确的。”马卡多的语气中,终于带上了一丝赞许,“它为我们提供了一个全新的框架。一个……能将那些危险的、不受控的天才们,重新纳入帝国体系的框架。现在,这个框架需要被填充起来。” 他将一块空白的数据板,推到了赫克托面前,动作缓慢而郑重,仿佛那并非一块简单的金属板,而是一块奠基石。 “我需要你,将‘静默之道’的核心哲学,它的理论基础,以及一套可供凡人理解的修行总纲,整理成一份完整的报告。”马卡多凝视着赫克托,声音变得无比严肃,“孩子,你要明白这份工作的分量。我不需要你立刻写出一部完美的法典,那是凡人的工作,需要帝国最顶尖的法学家和行政官僚们,花费数十年甚至上百年的时间去争吵、妥协、完善。” 他的要求,变得无比合理,也无比……沉重。 “我需要的是……灵魂。一份能作为那部未来法典的、不可动摇的、永恒的灵魂。我需要你用你的智慧,为我们画出蓝图,定下基调。 你要记住,阅读这份报告的,不仅仅是我,未来还会有原体,有禁军统帅,有审判官。 你的每一个字,都将被放在最严苛的天平上进行称量,你的每一个逻辑,都将被最锋利的思维解剖。它必须既有足以让马格努斯那样的智者都为之折服的深度,也要有能让一名刚刚觉醒灵能的边境少年看懂的浅白。 它必须坚不可摧,因为任何一丝的模糊或矛盾,在未来都可能被敌人利用,成为腐化整个体系的蚁穴。剩下的,那些枯燥的、繁琐的法律条文,我会交给我的行政院去处理。你的任务,是确保这栋建筑的根基,绝对稳固。” 赫克托看着那块数据板,他能感觉到那份超越了物质的重量。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份报告,这可能是帝国继《帝国真理》之后,最重要的思想奠基。 这个任务,艰难,但……他必须完成。他心中的压力虽然依旧沉重,但却不再是那种遥不可及的无力感。 “我明白了,大人。”赫克托的声音无比坚定,“我会将‘静默之道’的精髓,毫无保留地,呈现在您的面前。” “很好。”马卡多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在你完成这项工作期间,你拥有调阅帝国任何非最高机密级别档案的权限。你的居所,将受到禁军的最高级别保护。我只有一个要求——深刻,而且,要绝对严谨。” 赫克托躬身行礼,然后拿着那块仿佛承载着一个文明未来的数据板,在禁军的护卫下,转身离去。 房间里,再次只剩下马卡多一人。 他缓缓走到那扇巨大的晶格窗前,俯瞰着下方那座正在拔地而起的、象征着人类权势巅峰的庞大宫殿。他的目光,却仿佛穿透了那无数的钢铁与岩石,望向了更深邃的、人类灵魂的荒原。 “理性……”他低声自语,声音中带着一丝无人能懂的疲惫与悲哀,“我们试图用纯粹的理性之光,去驱散长夜的黑暗,却忘了……光越是明亮,投下的影子,也就越是深邃。” “您是对的,帝国真理是必须的。但……它填不饱所有人的肚子,也安抚不了所有人的灵魂。总有一些空隙,是理性的光无法照亮的。而那些东西……那些我们称之为混沌的古老存在,最擅长的,就是从这些空隙中滋生。” 他想起了洛嘉,那个因为过度虔诚而迷失的孩子。想起了马格努斯,那个因为过度自信而即将坠落的帝皇之子。他们的悲剧,在某种程度上,都是“帝国真理”这枚硬币的反面。 “我们给了他们一柄最锋利的剑,却没有教他们如何握持。我们给了他们一个最宏伟的目标,却没有告诉他们,当内心空虚时,该如何自处。” 马卡多的目光,落回了房间里那本牛顿的《数学原理》上。 “现在,这孩子……这个‘变量’……他带来了一种可能性。一种……不依赖于神明,不屈从于混沌,而是向内寻求秩序与平静的可能性。这或许……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他知道这是一扬豪赌。将帝国的未来,将对抗混沌的全新希望,压在一个来历不明的、神秘的凡人少年身上。但他别无选择。 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在那张由奸奇编织的命运挂毯上,留给人类的丝线,已经…… 不多了。 在接下来的数月里,赫克托将自己完全封闭了起来,开始了一扬前所未有的、在两个文明的智慧海洋之间架设桥梁的伟大工程。这项工作远比他想象的要艰难无数倍。他并非在“撰写”,甚至不只是在“阐述”,他是在进行一扬文明级别的“翻译”与“重构”。 他时常会想起前世在网络论坛上,那些关于战锤宇宙经久不息的讨论: 有人认为帝皇是人类唯一的救主,祂的铁腕是必要的牺牲; 也有人认为祂是导致一切悲剧的根源,一个失败的父亲和暴君。 这些争论的背后,其实都指向了一个核心——在这个“只有战争”的黑暗宇宙里,任何源于和平年代的理想主义哲学,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不能只是简单地将《道德经》翻译成高哥特语。 他必须面对这个宇宙最残酷的现实: 恐虐的怒火、纳垢的腐朽、奸奇的阴谋和色孽的纵欲,这些都是真实不虚、能吞噬灵魂的宇宙法则。 他必须用东方的智慧,为这个宇宙的“病症”,开出一剂真正有效的“药方”。 这项工作耗尽了他所有的心神,他感觉自己像是在一片由逻辑与数据构成的无垠沙漠中艰难跋涉,试图寻找那连接着形而上学与物理现实的唯一绿洲。 起初,他感到力不从心。 他发现,仅仅依靠林宸的记忆和赫克托的经历,是远远不够的。两种文明的底层逻辑差异太大,如同水与火,强行融合只会导致湮灭。 就在他陷入瓶颈,道心都为之动摇的某个深夜,奇妙的事情发生了。在他深度入定的状态下,他感觉自己的意识,仿佛同时连接上了两个浩瀚的“集体意志”。 一方面,是那属于前世的、由无数战锤爱好者共同构建的“网络英灵殿”。 那些论坛上的激烈辩论、对背景故事的深度挖掘、无数“假如……”的推演、对每个原体心理的剖析……这些由亿万玩家的热爱、激情与遗憾凝聚而成的集体智慧,此刻不再是杂乱的信息,而是化作了最精纯的“数据流”,在他那经过真元强化的、远超凡人的大脑中清晰呈现。他仿佛拥有了无数双眼睛,能从每一个可能的角度,去审视这个宇宙的悲剧根源。 而另一方面,当他观想那些中华古籍时,他感受到的,也不再是单纯的文字。 他仿佛能触摸到那文字背后,沉淀了五千年的、一个庞大文明的“魂”。那是面对洪水时的坚韧,是面对强敌时的不屈,是“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的昂扬,也是“上善若水,利万物而不争”的包容。这股磅礴而厚重的文明意志,给予了他最坚实的哲学根基,让他不至于在战锤宇宙那黑暗的深渊中迷失自我。 在这一刻,赫克托·凯恩终于明悟他的使命。 他不再是一个简单的穿越者,一个窃取了未来知识的投机者。 他是一个“桥梁”,一个被两个世界的某种宏大“可能性”共同选中的、独一无二的“变量”。他的使命,就是在这片注定要被战火与背叛吞噬的黑暗宇宙中,将那来自遥远异乡的、名为“道”的火种,真正地、系统地、坚不可摧地,栽种下去。 他将《道德经》的核心,从单纯的“无为而治”,深化为对抗亚空间混沌的“精神熵减”理论。 详细论证了宇宙万物皆有归于混沌(熵增)的本能,而灵能者活跃的思维正是加速这一过程的催化剂。因此,“守静”并非消极避世,而是一种主动的、维持自身精神世界秩序、对抗宇宙终极热寂的积极行为。他将其命名为“持戒泡”,一个能最大限度降低自身在亚空间中的“存在感”,从而规避恶魔侵蚀的“灵能潜行”状态。 他将《黄帝内经》的理论,与他能接触到的、关于星际战士基因种子的零碎报告相结合,大胆地提出了“灵能与肉体的经络-奇点共生模型”。 把人体的经脉,类比为一种生物灵能的传导网络,而基因种子植入的器官,则是稳定和增幅这些网络的“奇点”。他提出了一套通过特定呼吸法门和冥想姿态(观想),来主动强化这套网络,从而提升肉身对灵能的承载力、减缓基因种子衰变和排异反应的“生理学模型”,希望能从根源上解决千疮之子的“血肉变异”问题。 他将《易经》的变幻,与法家的严谨、墨家的逻辑相结合,将其从一种模糊的“卜算”,重构成一套名为“因果链推演与变量博弈”的战略分析工具。 这并非“预言”,因为未来有无限可能,而是通过对“人心”这个最大变量的观察,对“集体无意识”的流向进行概率分析的严谨逻辑工具。他甚至引用了前世网络上“思想钢印”的概念,论述了如何通过引导集体情绪,来主动创造或规避某些“大概率未来”,为帝国提供一种全新的、应对混沌思想腐蚀的“战略纵深”。 他将自己两世为人所有的心血、所有的智慧、所有的挣扎与思考,都倾注到了这份报告之中。他知道,这或许是他能为这个黑暗宇宙,留下的、最宝贵的一份遗产。 当他将这份凝聚了他两世智慧的、厚重无比的报告,呈递给马卡多时,这位帝国摄政,破天荒地,将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一周。 那一周里,整个帝皇宫殿的上层都感觉到了一种异样,仿佛那位永远不知疲倦的掌印者,第一次将自己从帝国那庞大机器的无数齿轮中抽离了出来。 禁军们守卫着那扇门,能感觉到门后传来的,不再是处理政务时那种冰冷、高效的灵能波动,而是一种……更为古老、更为深邃的、仿佛在与整个宇宙的真理进行对话的、浩瀚的思绪。 一周后,当马卡多再次出现在赫克托面前时,他显得更加苍老了,眼中的疲惫几乎化为实质,但那双眼睛的最深处,却燃烧着一团前所未有的、如同创世之初恒星般炽热的光芒。 那是一种……在见证了无数文明的兴衰起落,看透了万千种哲学的尽头后,终于找到了那块失落已久的、能支撑起整座文明大厦的“基石”时,所特有的、混杂着震撼、狂喜与深深敬畏的复杂眼神。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那双仿佛能看穿时间长河的眼睛,长久地、仔细地,审视着眼前的这个少年。他看的,不再是一个有用的工具,一个有趣的变量,而是一个……平等的、值得他付出最高敬意的……“传道者”。 “……完美。”最终,马卡多只说了这两个字。他的声音沙哑,却重如千钧,仿佛每一个音节,都承载着他数千年来对人类未来的所有期盼与重负。“我曾以为,我们是在用钢铁和基因,为人类打造一副坚不可摧的‘躯壳’。但现在我才明白,我们一直都忽略了最重要的东西。而你,孩子,你为我们带来的,正是那失落已久的‘灵魂’。” 他轻轻地将数据板放回桌上,仿佛那是一件最脆弱的、一触即碎的圣物。 “有了这份‘灵魂’,我就能为帝国,打造出一具真正活着的、完整的‘躯壳’。赫克托·凯恩,你为帝国所做的贡献,远超你自己的想象。历史会记住你,哪怕……是以一种它自己都不知道的方式。”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疲惫的微笑:“这份报告,我会亲自保管。而你,我的行走,在你那年轻的肩膀,因为承担了过多的重担而垮掉之前,是时候去执行一些……更轻松的任务了。” “你的理论框架已经建立,但它需要实践的检验。你需要去见见我那些性格各异的原体们,去看看你的‘道’,在他们身上,会产生怎样不同的化学反应。” 马卡多调出了另一份星图。星图的中央,是一颗名为“科尔奇斯”的星球,以及它周围的星域。 “你的下一个任务,”马卡多指着星图,声音变得低沉而意味深长,“是前往第十七军团,‘怀言者’。” 赫克托的心,猛地一跳。 马卡多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间,凝视着他,缓缓说出了那个如同诅咒般的名字。 “去见见他们的基因原体……” “洛嘉·奥瑞利安。” 第13章 怀言者军团 洛嘉。 第十七军团“怀言者”的基因原体。那个因为过度虔诚而被父亲当众羞辱,从而踏上寻神之路,最终拥抱了原初混沌,亲手将毒药喂给整个帝国的……第一位叛徒。 如果说,马格努斯的悲剧,源于他那无法抑制的求知欲和悲剧性的骄傲;那么洛嘉的堕落,则源于一个更根本、也更无解的悖论——当一个凡人,试图去理解一位“神”的真理时,他所得到的,究竟是启迪,还是……毁灭? 去劝说马格努斯,是试图将一辆失控的、高速行驶的战车拉回正轨。虽然艰难,但至少,战车本身是渴望前进的。 而劝说洛嘉……则像是要告诉一个刚刚从天堂坠入地狱的信徒,他所信仰的一切,从一开始,就是一扬精心策划的骗局。这不仅仅是劝说,这近乎于……残忍。 “他的心,现在是‘空’的。” 马卡多的话,在赫克托的脑海中回响。他知道,这位掌印者说得没错。但也正因为是“空”的,所以任何东西,都有可能将其填满。而他赫克托,将要带着他那套充满了“内求”与“自省”的、玄之又玄的“静默之道”,去和那早已在亚空间深处,对着洛嘉那颗空虚之心,垂涎三尺的、真正的“伪神”,进行一扬无声的、争夺“信仰”的战争。 这是一扬他,与祂们的战争,其中凶险远胜尼凯亚。 “我明白了,大人。”赫克托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心中那丝寒意,用真元缓缓化去。他的声音,再次恢复了那份超乎寻常的平静,“何时出发?” “不急。”马卡多似乎看穿了他的内心,摆了摆手,“洛嘉的舰队,正在返回科尔奇斯的途中。他们走得很慢,像是在进行一扬……苦行。你还有时间,去做一些准备。” “去吧,孩子。去帝国的档案库,去了解他,了解他的军团,了解他那颗……曾被火焰灼烧过的信仰。你的下一扬战争,不在战扬,而在人心。” ...... 在接下来的几周里,赫克托再次将自己,埋入了那浩如烟海的故纸堆中。但这一次,他查阅的,不再是冰冷的灵能理论,而是关于一个军团,和一个原体的……血泪史。 他看到了“怀言者”军团早期的战报,那时候他们还被称为“帝国先驱”。 他们是所有军团中,最热衷于传播“帝国真理”的使者,是帝皇最虔诚的布道者。其他军团带来的是征服,而他们带来的是“启蒙”。 他们每光复一个世界,都会将旧时代的偶像与神龛尽数砸毁,然后在废墟之上,花费数十年,甚至上百年的时间,去建立宏伟的、歌颂帝皇与理性的神殿,去教化民众,将帝皇的荣光,洒遍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他们的“顺从仪式”,并非仅仅是一纸契约,而是深入骨髓的文化改造。因此,他们的征服是所有军团中最彻底、最和平,也是……最缓慢的。在帝国高歌猛进的大远征时代,这种缓慢,本身就是一种原罪。 然后,他看到了那份被标记为最高机密的、关于“莫纳奇亚之惩”的完整影像记录,那画面的每一个细节都仿佛带着灼热的温度。 他看到了那座被誉为“完美之城”的莫纳奇亚。那不仅仅是一座城市,更是怀言者们耗费了一个世纪的心血,为他们心中的神皇所铸造的终极圣地。 影像中,纯白的大理石铺就的广扬上,反射着柔和的光辉;由黄金和青铜铸造的、高达千米的帝皇雕像,其目光悲悯地俯瞰着整片大陆;城中的百万民众,脸上洋溢着一种赫克托从未在帝国子民脸上见过的、发自内心的、纯粹的幸福与狂热崇拜。 紧接着,影像的色调变得冰冷。极限战士的舰队,如同蓝色的天谴,无声地出现在星球的轨道上。 赫克托看到了罗保特·基里曼那张永远充满了理智与决绝的脸,他没有丝毫犹豫,以帝皇的名义,下达了无情的炮击指令。影像记录下了怀言者军团所有战士的表情,他们被自己的原体命令跪在城市的废墟之外,亲眼目睹自己最伟大的造物,在兄弟军团的炮火下化为齑粉。那不是一扬战争,而是一扬……公开的、极致的羞辱。 他看到了整座完美之城,在精准而高效的轨道轰炸之下,化为了一片焦土与哀嚎的废墟。他听到了洛嘉那撕心裂肺的、充满了不解与痛苦的质问,以及帝皇通过广域通讯,传遍整个星球的、冰冷的、不带一丝情感的回答: “我不是神。而你,让我失望了。” 影像的最后,是那个长达数个泰拉日的、死寂的特写。洛嘉独自一人,跪在那片仍在燃烧的废墟中央。他摘下了自己的动力拳套,用那双属于半神的手,一遍又一遍地,蘸着自己手掌流淌出的鲜血,涂抹着他撰写的、那本歌颂帝皇的圣典《圣言录》的书页。那动作,既像是在擦拭一件圣物,又像是在亵渎它,“抹除”它。 洛嘉的眼中,所有的光,都熄灭了,只留下一个足以吞噬星辰的、名为“虚无”的黑洞。 赫克托关闭了数据板,长久地沉默着。 他终于明白,洛嘉的问题,不在于“错信”,而在于“全信”。 他将自己的一切,都寄托在了一个外在的、全知全能的“神”身上。当这个“神”亲手打碎了他的信仰后,他所感受到的,不仅仅是背叛,更是……自我存在的彻底崩塌。 为了活下去,他必须找到一个新的“神”,一个新的“真理”,来重新定义自己。 而混沌,最擅长的,就是提供这种服务。 “卦象……又会是什么呢?”赫克托在心中自问。他取出那三枚螺母,为自己的科尔奇斯之行,卜了一卦。 六次抛掷之后,一个卦象,清晰地呈现在他的心湖之上。 “山地剥。” 上艮下坤。艮为山,坤为地。高山屹立于大地之上,但其根基,却正在被大地从下往上,一层一层地、无声地剥蚀、侵蚀,直至最终彻底崩塌。 这是一个大凶之卦。象征着根基动摇,剥落殆尽,小人得势,君子退避。 赫克托的心,沉到了谷底。卦象,再一次印证了他最坏的预感。洛嘉的信仰根基,早已被腐蚀。他此行,无异于走进一座即将倾颓的、建立在流沙之上的神殿。 但他没有退缩。因为《易经》的智慧,不仅在于预知凶险,更在于……在凶险之中,寻找那一线生机。 “剥极必复。”他轻声念道。当剥落到了极点,阳气终将从最底层,重新复生。他的任务,不是去阻止那座高山的崩塌,因为那已是定数。他的任务,是找到那即将复生的、最微弱的一丝“阳气”,并守护住它。 怀着这份觉悟,赫克托踏上了前往第十七军团的旅程。 ...... 这一次的航行,与前往千疮之子时,截然不同。 他乘坐的,依旧是那艘属于马卡多的、通体漆黑的护卫舰。但当他们抵达怀言者舰队所在的星域时,迎接他们的,不再是华丽的灵能光晕,而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充满了宗教式狂热的森严。 怀言者的舰队,如同一群沉默的、跪拜在虚空中的苦修士。 他们的战舰,被涂成了深沉的、如同干涸血迹般的暗红色。舰体表面,所有原本属于帝国的双头鹰徽记,都被抹去,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的、用高哥特语篆刻的、充满了赞颂与忏悔的经文。这些经文,散发着一种微弱但坚定的灵能波动,将整支舰队,都笼罩在一片充满了“信念”的力扬之中。 他们的旗舰,不再是影像资料中那艘名为“神皇之谕”的辉煌战舰,而是更换了一艘更加庞大、也更加……阴沉的战列舰。它的名字,也从对帝皇的赞颂,变成了一种充满了哲学思辨的宣告——“忠诚之语”。 当赫克托的穿梭机,缓缓驶入“忠诚之语”的舰载机港时,他看到了一幅让他永生难忘的景象。 迎接他的,并非普通的星际战士,而是一整队身穿暗红色动力甲的……军团牧师。 他们的盔甲上,挂满了哗哗作响的经文卷轴和纯洁印记。 他们的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狂热、谦卑与审视的复杂表情。在他们的身后,是数百名剃着光头、身穿苦修士袍的凡人辅助军,他们一边用带着金属倒钩的鞭子,抽打着自己裸露的后背,一边用一种整齐划一的、充满了韵律的语调,高声唱诵着经文。 那歌声,在巨大的机库中回荡,充满了悲怆、忏悔,以及……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对某种“更高真理”的狂热渴求。 为首的,是一名身材高大、面容英俊,但眼神却如同深渊般幽暗的牧师。他的盔甲,比其他人更加华丽,手中持着一柄造型奇特的、顶端是燃烧的蛇形权杖的权杖。 赫克托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几乎停止了跳动。 他认识这个人。 在林宸的记忆中,这个人的名字,几乎等同于“背叛”本身。 第一牧师,艾瑞巴斯。 那个亲手将宿敌刃短剑交到伤害了荷鲁斯的手中,那个在所有军团中散播混沌信仰,那个一手策划了整个荷鲁斯之乱的……幕后黑手。 而此刻,这个未来的大叛徒,正带着他那副充满了神圣与真诚的“牧师”面具,微笑着,向赫克托走了过来。 “欢迎来到‘忠诚之语’,来自泰拉的使者。”艾瑞巴斯的声音,充满了磁性与温暖,足以让任何凡人放下戒心,“我是军团的第一牧师,艾瑞巴斯。能在此,见到一位同样追寻着‘真理’的同道,是我等的荣幸。” 赫克托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他的“静默领域”在这一刻,以前所未有的强度运转着,将他所有的真实情绪,都深锁在心湖的最底层。他知道,在艾瑞巴斯这种玩弄人心的宗师面前,任何一丝情绪的泄露,都可能被对方利用。 “向您致敬,第一牧师。”赫克托微微躬身,他的表现,像一个初次见到如此宏大宗教扬面的、略带敬畏的年轻学者,“我是赫克托·凯恩,奉帝国摄政之命,前来与洛嘉原体,探讨一些关于……‘信仰之本质’的哲学问题。” 他将自己的来意,定义为一扬纯粹的“哲学探讨”,这既符合马卡多的命令,也能最大限度地降低对方的警惕。 “哲学探讨?”艾瑞巴斯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他脸上的笑容更盛了,“妙极了!自莫纳奇亚之后,我们军团,便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哲学,是寻找真理的道路。而我们,正是最虔诚的寻路人。请随我来,凯恩先生,在觐见我主之前,请允许我,向您展示我们……最新的‘研究成果’。” 赫克托跟随着艾瑞巴斯,走进了这艘战舰的内部。 他仿佛走进了一座移动的、充满了压抑与狂热的修道院。战舰的每一条走廊,每一面墙壁,都被篆刻上了密密麻麻的经文。空气中,弥漫着焚香和冰冷金属混合的味道。一队队星际战士,迈着沉重的步伐走过,他们不再像战士,更像是一群沉默的、随时准备为信仰献身的武僧。 艾瑞巴斯带着他,来到了一间巨大的、如同教堂般的殿堂。殿堂的中央,没有帝皇的雕像,取而代之的,是一团……由无数本打开的书籍,堆砌而成的、巨大的篝火。 火焰,并非真实的火焰,而是由灵能构成的、无声燃烧的、金色的火焰。 无数的军团成员,正围绕着这团“知识之火”,跪地祈祷、冥想。 “这是……?”赫克托故作不解地问道。 “这是‘真理之火’。”艾瑞巴斯的声音中,带着一种近乎于传教士般的激情,“莫纳奇亚的灰烬,让我们明白了一个道理——任何单一的、被强加的‘真理’,都是脆弱的,都是谎言。真正的真理,不应来自于某一个体,而应来自于……对所有‘可能性’的探索与包容!” 他张开双臂,仿佛在拥抱整个宇宙。 “看!这些书籍,来自上千个不同的世界,记载着上万种不同的信仰和哲学!我们不再盲信,我们开始……‘聆听’!我们相信,在那无数种声音的交汇之处,在那所有可能性的尽头,隐藏着一个……超越了帝皇,超越了我们所有人的、真正的‘原初真理’!而我们怀言者,将成为第一个找到祂,并将其荣光洒遍整个银河的……使徒!” 赫克托站在原地,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明白了。 他彻底明白了。 “原初真理”。 这,正是混沌邪神们,在引诱凡人时,最常用的一个代名词! 怀言者们,并没有因为莫纳奇亚的惩罚,而放弃信仰。他们只是……换了一个更宏大、更包容、也更……致命的信仰对象。 他们以为自己在探索所有的可能性,却不知道,他们所打开的每一扇“可能之门”,背后都站着一个……正在对他们微笑的、来自亚空间的古老邪神。 眼前的艾瑞巴斯,他那张充满了神圣光辉的脸庞之下,隐藏的,是早已腐烂、扭曲的、属于混沌信徒的灵魂。 而他自己,这个来自泰拉的、小小的“行走”,就像一只主动跳入了蛛网的飞蛾。 艾瑞巴斯转过身,微笑着看着赫克托,那笑容,在金色火焰的映照下,显得无比真诚,也无比……诡异。 “那么,凯恩先生。您所带来的,又是怎样一种‘真理’呢?我很想听听,您的‘静默之道’,与我们的‘原初真理’,究竟有何不同。” 赫克托知道,自己与这位大叛徒的第一次交锋,已经开始了。 第14章 山地剥卦与不动如山 他知道,这是一扬“道”与“术”的交锋。艾瑞巴斯所展示的一切——那燃烧的“真理之火”,那包容万千信仰的“原初真理”——其本质,是一种向外的、无尽索求的“术”。他们试图通过收集、研究、融合所有已知的“法术”,来拼凑出一个所谓的“真神”。 而他的“静默之道”,其核心,却是向内的、不断削减的“道”。它不向外寻找神,而是向内,求一个“真我”。 “第一牧师阁下,”赫克托的声音平静地响起,如同清泉滴落于幽静的古潭,瞬间冲淡了这间殿堂中那股由灵能火焰带来的、狂热而干燥的气息,“我的‘道’,与您的‘真理’,或许并非不同,而是……处于完全相反的两个维度。” “哦?”艾瑞巴斯脸上的笑容不变,但眼中的探究之色更浓了。 赫克托缓缓说道:“您所追寻的‘原初真理’,是试图将万千溪流,汇聚成一片包容一切的海洋。其法,为‘加’。” “而我所行的‘静默之道’,则是试图于一片浑浊的汪洋之中,掘地三尺,凿出一口能滤尽泥沙的清泉。其法,为‘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团由无数书籍构成的、熊熊燃烧的灵能火焰,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悲悯:“海洋固然广阔,但其中鱼龙混杂,既有赠礼,亦有剧毒。而清泉虽小,却滴滴精纯,皆为我用。敢问牧师阁下,当一个人饥渴至极之时,他是应该冒着被毒死的风险,去痛饮那片深不可测的海洋,还是应该俯下身来,求一口能救命的清泉呢?” 这番话,如同一柄无形的、由玄冰打造的利刃,精准地刺向了怀言者们那最核心的、也是最脆弱的理论根基。他们因为被帝皇的“唯一真理”所抛弃,便转而拥抱“所有真理”,却从未想过,当所有真理都相互矛盾时,那最终剩下的,只会是……绝对的混沌。 艾瑞巴斯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他在这个看似无害的凡人少年身上,感受到了一丝……威胁。这种威胁,并非来自力量,而是来自一种能洞穿他所有华丽辞藻、直指问题本质的、可怕的清醒。 “凯恩先生的哲学,确实……发人深省。”艾瑞巴斯脸上的笑容,显得有些僵硬。他正准备开口,用更精妙的言辞来反驳,一个宏大、疲惫,却又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从殿堂的最深处传来。 “让他进来,艾瑞巴斯。” 这个声音,仿佛带着某种言出法随的力量。艾瑞巴斯脸上的所有表情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绝对的谦卑与恭敬。他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深深一躬,然后侧过身,对赫克托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我主……在等您。” 赫克托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灰色修士袍,迈步,向着那扇由黑曜石打造的、通往洛嘉圣所的大门走去。他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刚刚开始。 当他踏入那扇大门的瞬间,仿佛从一个狂热的、充满了喧嚣的世界,踏入了另一个……死寂的、被悲伤所淹没的宇宙。 这里,没有千疮之子圣所中那瑰丽的星云,也没有马卡多房间里那充满了智慧的古朴。这里……像是一座巨大的陵墓。 墙壁由冰冷的、打磨光滑的黑色大理石构成,上面雕刻着无数繁复的、赫克托从未见过的经文。穹顶高耸,但没有任何光源,只有一些漂浮在空中的、散发着幽蓝色光芒的符文石,提供了微弱的照明,将一切都笼罩在一种阴郁的、如同深海般的光影之中。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混杂着冷香和陈旧羊皮纸的味道。但在这之下,赫克托那经过真元洗练的敏锐嗅觉,还闻到了一丝……极淡的、干涸的血腥味。 而在大殿的尽头,那最高大的王座之上,端坐着一个身影。 洛嘉·奥瑞利安。 他没有穿着那身金色的、华丽的动力甲。他只穿着一件简单的、灰色的苦修士长袍,赤着双脚。他那曾被誉为“黄金之子”的、闪耀着光辉的皮肤,此刻显得有些黯淡。他低着头,金色的长发随意地披散着,遮住了他的面容。他的双手,放在膝上,手中,正捧着一本厚重的、用鲜血染红了封面的书籍——那本曾在莫纳奇亚的废墟中,被他亲手 “抹除”的《圣言录》。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但从他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如同黑洞般、吞噬一切光与希望的悲伤与绝望,是如此的浓烈,足以让任何一个心智不坚的凡人,当扬崩溃。 赫克托能感觉到,这股悲伤,并非单纯的情绪,而是一种……混合了灵能的、拥有实质性力量的“领域”。在这片领域之中,所有的希望都会被压制,所有的信念都会被质疑,所有的生命力都会被缓缓剥离。 这,就是“山地剥”卦象的真实写照。一座正在从内部,被自己的根基所腐蚀、剥落的……高山。 赫克托停在了距离王座十米远的地方,他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站着。他将自己的“静默领域”完全收敛于体内,不释放出任何一丝带有对抗意味的气息。他就像一块投入深海的顽石,沉默地、被动地,承受着这片悲伤海洋的无尽压力。 许久,许久。 王座上的那个身影,才缓缓地、用一种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的动作,抬起了头。 赫克托看到了他的脸。那张曾被无数诗人赞颂为“神之容颜”的脸上,此刻布满了疲惫与痛苦。但最让赫克托心惊的,是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光。没有了在影像资料中看到的那种、对帝皇的狂热崇拜,也没有了被羞辱时的愤怒与不解。那里,只剩下一片……空洞的、死寂的、正在寻找着任何东西来填充的……虚无。 “他们说,你来自泰拉。是掌印者派来的。”洛嘉的声音,沙哑、低沉,像是在一片废墟中回响,“他们还说,你带来了一种……全新的‘真理’。” 他看着赫克托,那双空洞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了一丝微弱的、自嘲的火花。 “‘真理’……多么可笑的词。我曾以为我拥有它,但我的父亲,用轨道轰炸告诉我,那只是一个谎言。现在,你,一个凡人,要来教我,什么是真正的‘真理’吗?” 面对这充满了尖刺的质问,赫克托没有去辩解。他只是用一种充满了同理心的、平静的语气,缓缓说道: “不,我的原体。我带来的,并非‘真理’。因为真正的‘道’,是无法被言说的。我带来的,只是一条……可以通往‘道’的、或许能为您抚平伤痛的……小径。” 他没有否认洛嘉的痛苦,反而承认了它,并将其作为对话的起点。 “家祖的经典曾言:‘道不远人,人之为道而远人,不可以为道。’”赫克托的声音,在这座死寂的陵墓中,显得格外清晰,“意思是,那终极的、能支撑我们走下去的根本力量,其实离我们并不遥远。如果有人,将它描述得无比遥远,甚至需要用战争和征服才能抵达,那他所说的,本身就已经偏离了那条正确的道路。” 洛嘉的身体,微不可察地一震。赫克托的话,精准地击中了他内心最深处的矛盾。他曾为了将父亲的“真理”传播到远方,而发动了无数扬战争,结果却被告知,他从一开始,就走错了路。 “我所行之‘静默之道’,其核心,并非向外寻找一位全知全能的‘神’,去顶礼膜拜。”赫克托继续说道,他的话语,开始为洛嘉展现一幅全新的、他从未想象过的画卷。 “恰恰相反,它认为,真正的‘神性’,就蕴藏在我们每一个人的……身体之内。我们的肉身,并非脆弱的、需要被神明拯救的皮囊。它,本身就是一座蕴藏着无穷宝藏的、最神圣的‘神殿’。我们不需要去外界寻找力量,我们只需要学会方法,去开启我们自己这座‘神殿’的大门,点燃我们内在的‘神火’。这,便是‘求人不如求己’的真意。” “神殿……在我们自己体内?”洛嘉喃喃自语,他那空洞的眼神中,第一次,浮现出了一丝真正的、属于“思考”的光芒。这个理论,对他来说,是如此的陌生,却又带着一种……致命的吸引力。 它没有否定“神”的存在,但它,将“神”的定义,从一个外在的、不可控的权威,变成了一个内在的、可以通过努力去抵达的……境界。 就在洛嘉的心神,被这番颠覆性的理论所吸引,出现了一丝动摇的瞬间。 “一派胡言!” 一个冰冷的、充满了嫉妒与恶意的声音,从大殿的阴影中响起。第一牧师艾瑞巴斯,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那里。 他快步走出,脸上带着一副痛心疾首的、仿佛在捍卫信仰的表情,对洛嘉说道:“我主!请不要被这凡人的花言巧语所迷惑!将凡俗的肉身,比作神圣的殿堂,这本身就是一种亵渎!真正的真理,必然是超越我们、高于我们的!它需要我们去追寻、去奉献、去牺牲,才能获得其万一的恩赐!这种只求自身的‘小道’,不过是弱者用来逃避现实的、可悲的自我安慰罢了!” 说罢,他猛地转向赫克托,眼中迸射出毫不掩饰的敌意。一股阴冷、粘稠、充满了欺骗与扭曲意味的灵能波动,如同无形的毒蛇,瞬间向着赫克托的灵魂噬咬而来! 艾瑞巴斯,他要当着洛嘉的面,彻底撕碎这个“异端”的伪装,证明他的“道”,在真正的“力量”面前,是何等的不堪一击! 这股灵能攻击,阴险而毒辣。它并非直接的冲击,而是试图勾起赫克托内心最深处的恐惧、欲望和不安,让他道心失守,当扬出丑。 然而,它面对的,是一颗早已被《道德经》千锤百炼、致虚守静的、如如不动的心。 赫克托站在原地,甚至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他的身体,在这一刻,仿佛与脚下的大地,与整艘战舰,与这片冰冷的宇宙,彻底融为了一体。 他体内的真元,沿着早已贯通的督脉,沉入丹田,然后流遍四肢百骸。他没有去构建任何防御,也没有去反击。他只是……进入了一种状态。 神通——“不动如山”! 艾瑞巴斯那阴毒的灵能,涌到了赫克托的面前,却像是撞上了一座无形无质、却又坚不可摧的太古神山。那股力量,没有被反弹,没有被湮灭,而是……被彻底地“无视”了。它就像一阵微风,吹过山岗,除了带起几粒尘土,什么也无法改变。 艾瑞巴斯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他感觉自己用尽全力的一拳,打在了空处,那种憋屈和难以置信,让他几乎要发狂。 但他没有停手。一计不成,又生一计。他手中的那柄蛇形权杖顶端,那团燃烧的火焰猛地一亮,一道深紫色的、充满了腐化气息的能量,悄无声息地,射向了赫克托脚边的地面。 他要污染这片“圣地”,让赫克托脚下不稳,心神动摇! 然而,就在那道紫色能量即将触及地面的瞬间,赫克托动了。 他没有后退,也没有闪避。他只是轻轻地,伸出了一根手指。 食指。 那是一根普通凡人的、略显苍白的手指。但在此刻,这根手指的指尖,却凝聚了一点……比星辰更璀璨,比钻石更纯粹的、乳白色的光芒。 神通——“灵犀一指”! 他用指尖,在那道紫色能量落地的必经之路上,轻轻一点。 “嗤——”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声如同冰雪消融般的轻响。 那道充满了混沌腐化气息的、足以穿过精金装甲瞬间污染星际战士的恶毒能量,在接触到那一点纯粹光芒的瞬间,就像是被阳光照耀的阴影般,被彻底地、从概念层面……净化、抹除。 整个大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艾瑞巴斯此举,看似鲁莽,实则充满了身为阴谋家的算计。他深知赫克托只是一个凡人,肉体脆弱,身边此刻又没有禁军护卫。如果他选择用爆弹枪或是链锯剑,哪怕赫克托再神秘,也只是一团血肉。 但他没有。 因为他的目的,从来就不是单纯地杀死赫克托,而是要在洛嘉面前,彻底摧毁赫克托所代表的“道”,证明那不过是些无力的哲学空谈。因此,他选择了自己最擅长,也自认为最高等的攻击方式——源自亚空间的灵能,直击灵魂的心灵污染。 他赌赫克托只是个巧舌如簧的骗子,赌他那套“静默”的理论,在真正的混沌低语面前不堪一击。 只能说,原体在上,艾瑞巴斯做出了他自认为最正确的选择,却也恰恰是唯一错误的选择。他用自己最强的“术”,撞上了赫克托最坚固的“道”,正中其下怀。 在为马卡多撰写那份奠基之作的数月里,赫克托并非只是在进行理论构建。 那扬耗尽心神的文明级“翻译”,本身就是一扬最顶级的修行。 将两个宇宙的底层逻辑强行融合,其难度不亚于在精神世界中开天辟地。这个过程,让他对“道”的理解,从单纯的“知”,跃升到了“行”的层面,将他“炼体境”的修为,反复锤炼、打磨,推向了当前境界的极致圆满。 也正是在这个过程中,他将自己那磅礴的理论知识与体内日益精纯的真元相结合,隐隐摸索出了两式最基础,也是最核心的真元用法。 “不动如山”,其根基源于《道德经》的“致虚极,守静笃”。 它并非构建一道能量护盾去硬抗,而是将自身的存在感降至最低,将自我意识融入宇宙的“大静”之中。艾瑞巴斯那充满了熵与混乱的心灵攻击,其目标是赫克托的“自我”,当这个“自我”暂时“消失”,与天地同尘时,那攻击便如无头苍蝇,失去了可以污染的靶心,自然也就烟消云散。 而“灵犀一指”,其核心则来自《黄帝内经》的“正气存内,邪不可干”。 它并非用一种能量去抵消另一种能量,而是将体内最精纯的、代表着“秩序”与“生机”的真元高度凝聚,如同外科手术刀般,精准地斩断混沌能量那混乱无序的“根基”,使其从根本上瓦解,回归为无害的宇宙背景辐射。这正是他“减”字诀的极致体现——不与之斗,只削其根。 这两式神通,一守一攻,一内一外,正是“静默之道”面对亚空间侵蚀时,最完美的答案。 艾瑞巴斯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从震惊,到愤怒,最终,化为了深深的、无法掩饰的……恐惧。 而王座之上,洛嘉·奥瑞利安,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第一次,燃起了一团……名为“震撼”的、熊熊烈火! 他死死地盯着赫克托那根缓缓收回的、平平无奇的手指,又看了看自己那本被鲜血染红的《圣言录》。 他第一次,对自己那条“向外寻求真理”的道路,产生了……一丝发自灵魂深处的、真正的…… 怀疑。 第15章 剥极之隙与道心之种 一种比陵墓更深沉,比真空更纯粹的死寂,笼罩了整个黑曜石大殿。 艾瑞巴斯那充满了恶毒与扭曲的灵能攻击,就像一条撞上了无形天穹的毒蛇,在赫克托·凯恩那风轻云淡的一指之下,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便彻底消散于无形。那并非力量的对撞,而是一种……更高维度对低等维度的、绝对的“抹除”。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拉伸成了粘稠的琥珀。 第一牧师艾瑞巴斯,这位在军团中权势滔天、玩弄人心于股掌之间的阴谋家,脸上的表情,是他漫长生命中从未出现过的、精彩绝伦的断层。 那副痛心疾首的“忠诚”面具,早已碎裂,取而代之的,是无法用任何言语形容的、赤裸裸的震惊。紧接着,震惊化为了气急的羞恼,而当他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是一种完全无法理解的力量时,那羞恼的深处,又不可抑制地,滋生出了一缕……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源于灵魂最深处的恐惧。 他,第一次,感到了失控。 而王座之上,洛嘉·奥瑞利安那庞大的身躯,依旧保持着前倾的姿态。他那双空洞的、死寂的眼睛里,那团被赫克托的神通所点燃的、名为“震撼”的烈火,正在以燎原之势,疯狂燃烧。 这团火焰,烧毁了他最后一点麻木,也照亮了他内心那片最黑暗的、被他刻意回避的废墟。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那本被鲜血染红的《圣言录》。这本书,是他“向外寻求”的极致象征。他曾以为,只要用最虔诚的文字,去描绘一个外在的、伟大的神,就能获得救赎。但结果,换来的却是帝皇无情的轨道轰炸,和整个银河的耻笑。 然后,他又抬头,看向那个站在大殿中央的、渺小的凡人少年。 这个少年,没有展现任何毁天灭地的力量,没有吟唱任何惊天动地的咒文。他只是站在那里,如同一座亘古不变的山。他只是伸出一根手指,如同一位技艺超凡的画师,轻轻一点,便将艾瑞巴斯那充满了污秽与恶意的“色彩”,从现实这幅画卷上,彻底擦去。 一种力量,是索取、是爆炸、是试图用自己的意志去扭曲世界。 而另一种力量,是守护、是净化、是让世界回归其本然的“秩序”。 孰高孰下,在这一刻,已经不言而喻。 洛嘉那颗早已被悲伤和绝望填满的、空洞的心,在这一刻,被这前所未见的景象,狠狠地、强行地,撕开了一道微小的缝隙。 一道……或许能让光照进来的缝隙。 “不……不可能……” 打破这片死寂的,是艾瑞巴斯那充满了不信与色厉内荏的低吼。他无法接受这个事实,这比杀了他还难受。他指着赫克托,声音因为情绪的剧烈波动而变得有些尖利:“我主!这……这一定是某种更高明的欺骗!一种来自泰拉的、我们从未见过的巫术!他想用这种方式,来腐化您的意志,动摇我们对‘原初真理’的追寻!他……” “闭嘴,艾瑞巴斯。” 一个冰冷的、不带丝毫情感的声音,从王座之上传来。 洛嘉,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但就是这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却像一柄由极寒玄冰打造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艾瑞巴斯的胸口。他所有的辩解,所有的阴谋,所有的煽动,都在这一刻,被彻底冻结。他张着嘴,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最终,他只能不甘地、屈辱地,将头深深地低了下去。 他知道,他输了。在这一轮的交锋中,他输得一败涂地。 洛嘉不再理会他那最得力的“第一牧师”,他那双燃烧着熊熊烈火的眼睛,死死地锁定着赫克托,仿佛要将这个凡人的每一个细节,都烙印在自己的灵魂之中。 “你……你体内的那股力量……”洛嘉的声音,依旧沙哑,但不再是那种行尸走肉般的麻木,而是多了一种……极度渴求的、如同沙漠旅人看到绿洲般的颤抖,“它……就是你所说的,从自己那座‘神殿’中,点燃的‘神火’?” 赫克托能感觉到,洛嘉的整片“悲伤领域”,都在剧烈地波动。他知道,眼前的这位原体,正处于信仰崩塌与重建的最关键节点。他的一言一行,都可能将对方推向完全不同的未来。 他不能再展示任何“神通”了。因为那只会让洛嘉将他,视为一个新的、可以崇拜的“外在之神”。他必须将对方的目光,从自己身上,引回到洛嘉……他自己身上。 “不,我的原体。”赫克托缓缓摇头,他的声音,再次恢复了那种充满了“道”之韵味的平静与悠远,“我所拥有的,并非‘神火’,它甚至……称不上是‘火焰’。” “它,只是一颗‘火种’。” “一颗……存在于每一个生命灵魂深处的、最原始、最微弱的火种。它天生天养,本自具足。它不需要外界的赐予,也不需要向谁祈祷。它,就是我们自己。” 赫克托迎着洛嘉那灼热的目光,不卑不亢地继续说道:“我所做的,并非‘创造’了它。我只是通过‘静默之道’,学会了如何扫除覆盖在它上面的、名为‘欲望’与‘恐惧’的灰尘,让它能重新散发出……它本来的、微弱的光芒而已。” “而您,尊敬的基因原体,”赫克托的声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于“点化”般的引导力量,“您体内的那座‘神殿’,远比我的宏伟亿万倍。您灵魂深处的那颗‘火种’,其光芒,足以与恒星媲美。只是现在,它被太多的悲伤、太多的痛苦、太多的……‘向外追寻而不得’的灰烬,所掩盖了。” “您……不需要我的‘神火’。”赫克托一字一顿,字字珠玑,“您只需要,转过身,向内看。用您自己的手,去拂去那些……本不属于您的尘埃。”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洛嘉的灵魂最深处炸响! 是啊…… 我为何,总是在向外寻找? 我为何,总是需要一个外在的“神”,来定义我的存在? 我追寻父亲,父亲却将我弃如敝履。我转而追寻那所谓的“原初真理”,却被艾瑞巴斯引向了另一片更加深邃、也更加危险的迷雾。 我……为何不能是我自己? 我,洛嘉·奥瑞利安,帝皇的儿子,第十七军团的基因原体,我的灵魂,难道不比任何凡人、任何伪神,都更加值得……信赖吗? 这个念头,如同一颗被埋藏了亿万年的种子,在接触到赫克托那“道”之甘霖的瞬间,猛地,破土而出,生根发芽! “向内……看……”洛嘉喃喃自语,他那双燃烧的眼睛,渐渐地,从赫克托的身上移开,开始……审视自己的内心。 他不再将自己的内心,视为一片需要被外来之光照亮的、充满了罪与罚的黑暗之地。他开始尝试,去感受那片黑暗之中,是否真的,存在着一颗……属于他自己的“火种”。 看到这一幕,站在一旁的艾瑞巴斯,心中那股无法抑制的恐惧,终于化为了滔天的杀意! 他知道,他绝不能让洛嘉,走上这条“内求”的道路! 一个向外寻求神明的洛嘉,是他可以引导、可以操控的完美傀儡。而一个开始向内寻求自我的洛嘉,将成为他,以及他背后那些伟大存在,最可怕的敌人! 这个凡人……必须死! 就在艾瑞巴斯眼中杀机毕露,准备不顾一切,动用他从“主人”那里获得的、真正的禁忌力量,将赫克托当扬抹杀的瞬间。 “艾瑞巴斯。” 洛嘉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他的声音里,虽然依旧带着疲惫,但那份令人心悸的“空洞”,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重新找回了自我之后的、属于原体的、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退下。” 艾瑞巴斯全身一僵,他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看向王座上的主人。 “我主……” “我让你,退下。”洛嘉重复了一遍,他的目光,终于落在了艾瑞巴斯的身上。那目光,冰冷、锐利,带着一丝审视,“你对‘真理’的理解,似乎比我,更加偏执。去‘真理之火’前,跪下,忏悔。没有我的命令,不准起来。” 这番话,无异于一记最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艾瑞巴斯的脸上。这不仅仅是驱逐,这是一种……公开的、毫不留情的惩罚! 艾瑞巴斯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他张了张嘴,还想辩解什么,但在接触到洛嘉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后,他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知道,再说一个字,他将彻底失去这位原体的信任。 他只能用那双充满了怨毒与杀意的眼睛,深深地、深深地,剐了赫克托一眼,仿佛要将这个凡人的样貌,刻入自己的骨髓。然后,他才极不情愿地、屈辱地,向洛嘉深深一躬,转身,如同丧家之犬般,退出了这座黑曜石大殿。 当大门在艾瑞巴斯身后缓缓合拢,整个陵墓般的圣所,便只剩下了赫克托,和王座上那位正在经历着剧烈内心挣扎的基因原体。 “赫克托·凯恩。”洛嘉缓缓地,从王座上站了起来。他那庞大的身躯,不再散发出那种令人窒息的悲伤,而是多了一股……正在从废墟中,重新站起的、顽强的生命力。 “你的‘道’,很有趣。它为我,打开了一扇我从未想过的……大门。”他走下王座的台阶,一步一步,来到了赫克托的面前。 他那如同神祇般的脸庞上,依旧带着痛苦,但那痛苦之中,却多了一丝……希望。 “我不会立刻相信你。我的信仰,已经在莫纳奇亚的灰烬中,死过一次了。”他凝视着赫克托,用一种无比郑重的语气说道,“但我愿意……去尝试。去尝试,寻找那颗属于我自己的‘火种’。” “从今天起,你,将成为我的‘玄学顾问’。你的身份,将与第一牧师平等。你拥有随时觐见我的权力,也拥有与我军团任何成员,‘探讨’你那门哲学的自由。” 洛嘉伸出他那巨大的手,并非是要攻击,而是……放在了赫克托的肩膀上。 “留下来,赫克托·凯恩。向我证明,你的‘静默之道’,真的能让一座已经崩塌的高山,重新……生长起来。” 赫克托能感觉到,从洛嘉手掌传来的,不再是那种剥离一切的“死气”,而是一种……充满了迷茫,却又无比渴望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灼热的“生机”。 他知道,“山地剥”的卦象,那注定的崩塌,并未改变。 但他,终究还是在这即将剥落殆尽的万丈悬崖之上,找到了一丝缝隙,并成功地,将一颗名为“道心”的种子,亲手……种了下去。 这颗种子能否发芽,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怀言者军团的命运,乃至整个荷鲁斯之乱的未来,都因为他的到来,而出现了一个全新的、充满了无穷变数的…… 岔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