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宠深宫:帝王的心尖月》 第1章 江南惊鸿 皇甫明川站在龙船最高层的雕花栏杆旁,玄色衣袍被潮湿的江风鼓动,猎猎作响。他俯视着脚下绵延三十余里的帝王船队——二十四艘官船如黑色巨兽匍匐在水面,桅杆上明黄龙旗在细雨里无力垂落。两岸跪伏的官员百姓黑压压一片,寂静得只闻江水拍舷声。 又是这样。 他扯了扯嘴角,笑意未达眼底。每次南巡,都是这般景象:万民跪拜,山呼万岁,敬畏如潮水般涌来,却永远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他像是站在琉璃罩中的孤影,看得见人间烟火,触不到半点温度。 “陛下,雨密风急,还请入舱歇息。”内侍总管李德全躬身低语,声音里满是小心翼翼的讨好。 皇甫明川没动。细密的雨丝落在他脸上,冰冷得恰到好处——至少这感觉是真实的。他厌烦了那些虚与委蛇的奏对,厌烦了朝臣们揣度圣心的眼神,更厌烦了后宫那些涂着脂粉、眼里却只有权势的女人。 “传朕旨意,今夜船队泊于苏州码头。”他突然开口,声音低沉如浸了寒冰,“明日,朕要微服入城。” 李德全身子一颤:“陛下,这万万不可!苏州虽富庶,但鱼龙混杂——” “朕说,微服。”皇甫明川侧过脸,眼神如刀锋般扫过。 李德全立即噤声,额头渗出冷汗。伺候这位主子十年,他太清楚那双眼睛里隐藏着什么——那是幼年冷宫里熬出的偏执,是龙椅上浸染的独断,是绝不容任何人忤逆的帝王心性。 “是……老奴这就去安排。” 皇甫明川转身步入船舱,鎏金炉内的龙涎香袅袅升起,却驱不散他心头的阴郁。案几上堆着如山奏折,每一本都在诉说着这个庞大帝国的喜怒哀乐。他随手翻开一本,是江南巡抚呈上的赋税账册,数字工整,言辞谄媚。 无聊。 他将奏折扔回案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窗外暮色渐沉,江面上亮起点点渔火,远处的苏州城廓在烟雨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晕染开的水墨画。 就是在那时,他看见了那艘画舫。 那是一艘不大的私家画舫,正从龙船船队侧方缓缓驶过。船身漆着雅致的青碧色,檐角挂着几盏素纱灯笼,在渐浓的夜色里晕开温暖的光。与皇家船队的威严压抑不同,那画舫上传来阵阵笑声——清脆的,毫无顾忌的,像春日冰裂的第一声脆响。 皇甫明川皱起眉。 何人如此大胆?帝王船队经过,所有船只皆需回避肃静,此船非但不避,还敢这般喧哗? 他推开窗,江风裹挟着细雨扑面而来。画舫离得不远,透过薄纱帷幔,能看见舱内人影晃动。然后,就在那一瞬,帷幔被一只白皙的手掀开—— 灯火通明的舱内,一个少年探出身来。 他约莫十七八岁年纪,穿着一身雨过天青色的锦缎长衫,袖口绣着银线暗纹。乌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半束,几缕碎发散在额前,被江风吹得微乱。手中执着一支新折的桃花,花瓣上还沾着雨露。 最要命的是他的笑。 那少年正回头对舱内说着什么,眼睛弯成了月牙,唇角扬起一个毫无防备的弧度。脸颊上漾出浅浅的梨涡,整个人在灯火映照下,仿佛会发光一般。那是皇甫明川从未见过的笑容——没有算计,没有畏惧,没有谄媚,纯粹得如同山涧清泉,干净得刺眼。 少年似乎想将桃花枝伸向水面,去触碰那些跃起的江鱼。宽大的衣袖滑落,露出一截莹白的手腕,在夜色里白得晃眼。 “小公子当心!”舱内传来丫鬟的惊呼。 少年却笑得愈发开怀,整个人几乎要探出船栏。灯火将他侧脸的轮廓勾勒得精致柔和,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挺翘的鼻尖上还沾着一点细小的雨珠。 时间在那一刻仿佛停滞了。 皇甫明川的手握紧了窗棂,指节泛白。他听不见风声,听不见雨声,听不见身后李德全小心翼翼的询问。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盏灯火,和灯火下笑得肆无忌惮的少年。 一种陌生的、近乎尖锐的情绪刺入胸口。 那是什么?是愤怒?一个平民竟敢在圣驾前如此无礼?是嫉妒?凭什么此人可以笑得这般自在,而自己贵为天子却从未真正开怀? 不,都不是。 那是一种更深的、更黑暗的渴望——像久困深渊的人突然看见天光,像跋涉荒漠的旅人望见绿洲。那笑容太温暖,太明亮,烫得他冰冷的心骤然一缩。 他想……抓住那道光。 不惜一切代价。 “陛下?”李德全又唤了一声。 皇甫明川猛地回过神。画舫已缓缓驶远,少年的身影重新隐入帷幔之后,只余那盏素纱灯笼在夜色中渐行渐远,像一颗即将消失在茫茫江面的星子。 “那画舫,”他开口,声音沙哑得自己都陌生,“何人所有?” 李德全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老眼微眯:“回陛下,看那规制和灯徽,应是苏州安家的私舫。安氏乃江南首富,主要经营丝绸茶叶,家风清白,并无劣迹。” “安家……”皇甫明川重复着这两个字,目光仍追随着远去的灯火,“家中可有适龄子弟?” 李德全何等精明,立即明白了什么,心中惊涛骇浪,面上却不敢显露:“安老爷有一幼子,年方十八,名唤知宁,是安夫人三十五岁才得的幺儿,自幼备受宠爱,据说……性子纯善天真,极少在外抛头露面。” “安知宁。”皇甫明川轻声念出这个名字,舌尖抵着齿间,仿佛在品尝某种珍贵的滋味。 知宁。知晓安宁。 多讽刺的名字。那少年一笑,便搅乱了他心中二十八年来死水般的“安宁”。 “查。”他转身,玄色衣袍在烛光中划出凌厉的弧度,“三日内,朕要安家所有的资料——族谱、产业、姻亲、往来,还有……” 他顿了顿,望向窗外彻底消失的灯火方向,眼底翻涌着深不见底的暗流。 “那个安知宁的一切。” 李德全躬身应“是”,退出舱外时,后背已然湿透。他跟了陛下十年,见过陛下杀伐决断,见过陛下冷血无情,却从未见过陛下露出那样的眼神——像是饥饿的兽终于发现了猎物,又像是虔诚的信徒窥见了神迹。 危险至极。 而此刻舱内,皇甫明川重新走到窗前。雨不知何时停了,江面上升起薄雾,远处苏州城的灯火星星点点,如散落人间的星河。 他抬手按住胸口,那里心跳如擂鼓。 不对,不只是心跳。有什么东西苏醒了,从冷宫那些黑暗的记忆里,从龙椅上堆积的孤独里,从他从未被真正爱过的二十八年生命里,破土而出,狰狞生长。 他想再看一次那笑容。 不,不止是想看。 他要那笑容只为他绽放,要那双眼只注视他一人,要那毫无防备的天真永远锁在他触手可及之处。他要将那抹暖阳拽入他的深渊,要那束光只照亮他一个人的黑夜。 无论用什么手段。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安知宁……”他低声呢喃,手指无意识地在窗棂上划过,仿佛在描摹少年方才的笑颜。 船队缓缓靠岸,苏州码头灯火通明,官员们早已跪候多时。皇甫明川却恍若未闻,他的思绪仍停留在那艘青碧色的画舫上,停留在那惊鸿一瞥的笑容里。 李德全再次入内,捧着一叠刚收集到的资料:“陛下,安家的初步信息在此。安知宁公子确实极少露面,据说因自幼体弱,被家人保护得极好。上月刚过十八岁生辰,安老爷大宴宾客,但小公子只出来敬了杯酒便回后院了……” “体弱?”皇甫明川打断他,接过那叠纸。 “是,大夫说是先天心脉有些弱,不宜劳累激动,需静养。” 不宜劳累激动? 皇甫明川眼前浮现少年探身摘花时那鲜活的模样——哪里像个体弱之人?分明是生机勃勃,是未经雕琢的璞玉,是不曾被这肮脏世道污染的洁净灵魂。 他翻开资料,第一页便是安家的简要族谱。目光落在“安知宁”三个字上,久久未移。 纸上是冰冷的小楷,写着他生辰八字、性情喜好、读书师傅。喜欢甜食,爱看杂书,擅画花鸟,养了一只白猫,窗台上种满兰花…… 一点一滴,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却远不及今夜那一瞥来得震撼。 “明日,”皇甫明川合上资料,抬眼看向李德全,“朕要去一个地方。” “陛下请吩咐。” “安家在苏州城西的别苑,是不是有片桃林?” 李德全一愣:“陛下怎知……是,安家别苑的‘落霞坡’确有百亩桃林,这个时节应当正值花期。” “那就去那里。”皇甫明川唇角勾起一丝极淡、却令人不寒而栗的弧度,“朕想赏桃花。” 李德全心中凛然,已然明白——那不是赏花,那是狩猎。 而猎物,此刻还浑然不觉,或许正在那画舫中,与家人说笑品茶,或许已回到安家大宅,逗弄着那只白猫,或许正对着窗台上的兰花画画,唇角还带着今夜那般毫无心机的笑。 他不知道,自己已被这世间最尊贵、也最危险的猎手盯上。 不知道那双俯瞰江山的眼睛,已在他身上烙下了独占的印记。 不知道他珍视的自由与天真,即将成为帝王偏执爱欲的祭品。 窗外,夜雾渐浓,吞没了最后一点灯火。龙船靠岸的沉闷声响传来,码头上响起整齐的跪拜声:“恭迎陛下——” 皇甫明川却恍若未闻。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一盏渐行渐远的素纱灯笼,和一个在灯火下笑得眉眼弯弯的少年。 “朕要他。” 轻如叹息的三个字,落在空旷的船舱内,却重如千斤。 李德全跪地叩首,不敢抬头。 命运的车轮,就在这个春雨微凉的夜,轰然转向。 而江南春日最明媚的那枝桃花,还不知自己已被选中,要插进那鎏金打造的、永无自由的金瓶之中。 第2章 圣旨突降 安知宁趴在临窗的美人榻上,手中握着半块桂花糖糕,眼睛却望着窗外那株探进来的桃枝。昨夜细雨润过的花瓣透着水灵的粉,几只早起的蜂嗡嗡绕着,翅膀在晨光里闪着碎金般的光。 “小公子,仔细呛着。”丫鬟春杏笑着递上温茶,“这糖糕是夫人特意吩咐厨房少放糖的,您可不能再偷吃第三块了。” “我就再吃半块。”安知宁转回头,眼睛亮晶晶地讨价还价,“昨儿在画舫上,阿姐说新来的扬州厨子会做荷花酥,我都没吃几口就困了……” 他说着,又咬了一小口糖糕,腮帮子微微鼓起,像只偷食的松鼠。晨光透过雕花窗格落在他脸上,睫毛在眼睑投下细密的影,那张脸干净得不像话——没有经受过任何风霜,没有沾染过半点尘世的精明算计。 春杏看着,心里软成一团。安家上下谁不疼这个小公子?老爷夫人老来得子,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两位兄长早已成家立业,对这个小了将近二十岁的弟弟更是宠得没边。十八岁了,还像个孩子似的,连府门都很少出。 “荷花酥午膳就给您做。”春杏替他拢了拢滑落的薄毯,“不过大夫说了,您心脉弱,甜腻的还是要少用。” 安知宁乖乖点头,却悄悄把最后一点糖糕塞进嘴里,然后满足地眯起眼。窗外传来清脆的鸟鸣,他侧耳听了听,忽然问:“春杏,你说昨夜江上那些大船,是做什么的呀?” 昨夜画舫归来时,确实远远望见了连绵的官船。父亲当时脸色一变,立即吩咐船夫绕道,连灯火都灭了几盏。 “许是哪位大官南下吧。”春杏含糊道,心里却知道没那么简单——那规制,那气派,怕是皇家船队。但这话不能说,夫人交代过,小公子身子弱,不能受惊扰。 “真威风。”安知宁却托着腮,眼里满是纯粹的好奇,“那么多船,得载多少人呀。他们在船上做什么呢?也看桃花吗?” 春杏失笑:“我的小公子,官船里都是办正事的大人,哪像您这般悠闲赏花。” “那多没意思。”安知宁撇撇嘴,伸手去够窗外的桃花枝。宽大的月白袖口滑落,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腕骨微微凸起,有种脆弱的精致。 他轻轻折下一小枝带露的桃花,小心地插在榻边青瓷瓶里。动作间,发间的玉簪微晃,几缕乌发垂落颈侧。这个姿势让他衣襟微微敞开,露出锁骨处一小片莹白的肌肤。 浑然不知,昨夜江上那双眼睛,正透过层层奏报,一寸寸描摹着他此刻的模样。 与此同时,苏州府衙后院。 皇甫明川坐在太师椅上,手中捏着一卷刚送来的密报。窗外是知府精心布置的假山流水,他却视而不见,目光死死锁在纸页上。 “安知宁,庚辰年三月初七生,卯时三刻。先天心脉弱,七岁前汤药不断,十岁后渐安,仍需静养。性情温良,喜甜食,爱花鸟,擅丹青,尤工工笔。读书于家塾,师傅为前朝举人周文简,课业平平,不喜经义,偏爱诗词杂记……” 字字句句,都是李德全昨夜彻夜未眠整理出来的。 皇甫明川的指尖划过“先天心脉弱”那几字,眉头微蹙。体弱么……那昨夜在画舫上探身摘花的灵动,难道是错觉? 不,不是错觉。 他闭上眼,那画面立刻浮现——灯火下的笑靥,飞扬的衣袖,还有那截在夜色中白得晃眼的手腕。鲜活,生动,像春日第一缕刺破寒冬的阳光。 “陛下,”李德全躬身入内,声音压得极低,“安家别苑的‘落霞坡’已清扬,桃花开得正好。只是……今日风大,是否改日再去?” “风大才有趣。”皇甫明川睁开眼,眸色深沉,“花瓣零落如雨,不是别有一番意境?” 李德全不敢多言,只心里暗叹。哪是赏花,分明是踩点——陛下要亲眼看看那少年平日嬉戏的地方,要呼吸他呼吸过的空气,要走他走过的路。 这种偏执,令人胆寒。 “安家那边,”皇甫明川忽然问,“可有什么动静?” “回陛下,安家今日一切如常。安老爷辰时去绸缎庄查账,安夫人去城外寺庙上香,安家大公子二公子各自在铺子里忙。至于安小公子……”李德全顿了顿,“据回报,辰时三刻起身,用了半碗燕窝粥,两块桂花糖糕,此刻正在后院临窗的榻上看桃花。” 连吃了什么都查得清清楚楚。 皇甫明川唇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他想象着那少年吃糖糕的模样,该是腮帮子微鼓,眼睛满足地眯起,像只偷腥的猫。 “糖糕……”他喃喃,“他喜欢甜食?” “是,据说安府厨房常备各色甜点,但大夫嘱咐不可多用。” “传朕口谕,让御膳房备些精致的江南点心。”皇甫明川起身,玄色常服的下摆拂过光洁的地砖,“要不太甜腻的,对心脉无碍的。” 李德全心中一震:“陛下,这……” “怎么?”皇甫明川侧过脸,眼神平静无波,却让李德全瞬间冷汗涔背。 “老奴这就去办。”他深深躬下身。 “还有,”皇甫明川走向门口,声音淡淡飘来,“拟旨。” 两个字,重如千钧。 李德全猛地抬头:“陛下三思!安家虽为商贾,但在江南根基深厚,若是强夺其子,恐引起非议,甚至……” “非议?”皇甫明川停在门槛处,背对着他,声音里透出森冷的笑意,“朕行事,何时需要向谁解释?” “可是安家必不肯——” “那就看他们有没有这个胆子抗旨了。”皇甫明川转过身,晨光从他身后照来,在脸上投下深邃的阴影,“李德全,你跟了朕十年,应当知道,朕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 李德全跪倒在地,额头触地:“老奴……明白。” 他当然明白。十年前先帝驾崩那夜,冷宫里爬出来的少年皇子是如何踩着血路登上龙椅的,他比谁都清楚。这位主子的偏执,是在无数个被虐待、被欺凌的夜里淬炼出来的毒刃,不出鞘则已,一出鞘必见血。 “拟旨吧。”皇甫明川的声音恢复平静,仿佛刚才的森冷只是错觉,“就说……安氏幼子知宁,才貌双全,品性温良,甚得朕心。特许入宫伴驾,即日启程。” “才貌双全”四字,他说得极慢,舌尖仿佛在品味什么珍馐。 李德全颤声应下,退出时脚步虚浮。他知道,这道旨意一下,安家那个被捧在手心的小公子,这辈子就完了。 而那少年此刻,恐怕还在窗前赏着桃花,喂着池里的锦鲤,浑然不知命运的黑云已压顶而来。 安府确实一片祥和。 午膳时分,花厅里摆满了各色菜肴。安老爷安致远坐在主位,虽已年过五旬,精神却矍铄。安夫人林氏温柔地给安知宁布菜,专拣清淡的往他碗里放。 “宁儿昨夜睡得可好?”安致远问,眼里满是慈爱。 “好呀,就是梦见好多大船。”安知宁咬着筷子尖,“爹,那些船是做什么的呀?” 安致远笑容微滞,与夫人对视一眼。昨夜他确知是圣驾南巡,才急忙避开。这些事,他不想让小儿知道。 “许是漕运的官船。”他含糊道,“快吃菜,凉了伤胃。” 安知宁“哦”了一声,乖乖低头喝汤。阳光从花窗洒进来,落在他细密的睫毛上,投下浅浅的影。他今天穿了件浅碧色的杭绸长衫,领口袖边绣着银线竹纹,衬得肤色愈发白皙剔透。 这般模样,若是落在寻常人家,该是多少闺阁女子梦寐以求的良人。可安致远心里清楚,正因儿子生得太好,性子又太纯,他才更不敢让他抛头露面。这世道,美貌若无权势庇佑,便是祸端。 “爹,下午我想去落霞坡画画。”安知宁忽然抬头,眼睛亮亮的,“昨儿看见桃花沾雨的样子,想试着画下来。” “今日风大。”林氏心疼道,“你身子受不住。” “就一会儿。”安知宁软声央求,“我穿厚些,画完就回来。” 看着儿子期待的眼神,安致远终究心软了:“让春杏多带件斗篷,再带两个家丁跟着。申时前必须回来。” “谢谢爹!”安知宁笑起来,那笑容干净得让安致远心里一酸。 他想起昨夜船上,儿子探身摘花时那鲜活的模样。那样美好,那样纯粹——是他拼尽一生都想守护的东西。 若是知道此刻,那道改写安家命运的圣旨已在加盖玉玺,他怕是会立即带着全家远走高飞,哪怕散尽家财。 可惜,他不知。 未时三刻,苏州知府带着一队衙役,捧着明黄圣旨,浩浩荡荡来到安府大门前。 街坊邻里纷纷探头,窃窃私语。安家虽是富户,但从未与官家有太多往来,这般阵仗着实罕见。 安致远正在书房核账,管家慌张来报时,他手中的算盘“啪”地掉在地上,珠子滚了一地。 “圣旨?”他脸色瞬间惨白。 前厅香案急急摆好,安家上下跪了一地。林氏紧紧握着安知宁的手,指尖冰凉。安知宁茫然地跪在母亲身边,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觉气氛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知府展开圣旨,尖细的嗓音在寂静的前厅响起: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江南安氏,累世清名,教子有方。其幼子知宁,才貌双全,品性温良,甚得朕心。特许入宫伴驾,以彰雅望。即日启程,不得有误。钦此——”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安致远心上。 他猛地抬头,嘴唇颤抖:“大人……这、这是何意?小儿年幼无知,何以入宫伴驾?” 知府面露难色,压低声音:“安老爷,这是圣上的意思。伴驾……是恩典。” “恩典?”安致远几乎要站起来,被长子死死按住。他看向跪在身侧的小儿子——安知宁正睁着那双清澈的眼睛,困惑地看着明黄的圣旨,又看看父亲,完全不懂这纸诏书将带走他的一切。 “小儿体弱,需人照料,实在不宜远行……”安致远的声音在发抖。 “安老爷慎言!”知府厉声打断,“抗旨不遵,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诛九族三字,像冰水浇头。 安致远瘫软在地,林氏已昏厥过去。丫鬟婆子慌忙上前搀扶,前厅乱作一团。只有安知宁还跪在原地,看着昏迷的母亲,看着面如死灰的父亲,看着那卷明黄的绸缎。 他忽然小声问身边的春杏:“进宫……是去皇宫吗?” 春杏眼泪簌簌落下,捂住嘴不敢哭出声。 “皇宫好玩吗?”他又问,声音轻得像羽毛,“我还没去过呢。” 这话落在安致远耳中,如同凌迟。他猛地扑过去抱住幼子,老泪纵横:“宁儿,爹对不起你……爹对不起你……” 安知宁被父亲抱得发疼,却还是轻轻拍着父亲的背,像小时候父亲安慰他那样:“爹不哭,宁儿不怕。” 他是真的不怕。因为他根本不明白,那深宫高墙意味着什么,不明白“伴驾”二字背后的含义,不明白自己将从一个被全家捧在手心的宝贝,变成一只锁在金笼里的雀。 他只记得昨夜江上那些威风的大船,记得今晨窗外沾露的桃花,记得午膳时母亲夹到他碗里的翡翠虾仁。 他不知道,从此刻起,他天真烂漫的岁月,已进入倒计时。 而遥远的府衙内,皇甫明川站在窗前,手中把玩着一枚羊脂玉佩。 “旨意该到了。”他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 李德全垂首立在一旁,不敢接话。 “你说,”皇甫明川忽然问,“他接到圣旨时,会是什么表情?” 李德全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说。 皇甫明川也不在意,只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唇角勾起一抹深不见底的笑。 “朕很期待。”他说。 期待那少年入宫的模样,期待那双眼染上恐惧又不得不顺从的模样,期待那抹阳光被囚禁在他掌心的模样。 至于安家的悲恸,少年的未来,世人的非议—— 那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那束光,终于要属于他了。 永永远远。 第3章 全家跪求 安府前厅的灯火彻夜未熄,却驱不散那层压在每个人心头的阴翳。安致远瘫坐在太师椅上,短短几个时辰,他仿佛老了十岁。那张平日里威严的面容此刻灰败如土,眼窝深陷,握着扶手的手背上青筋暴起,不住地颤抖。 林氏被丫鬟扶回房后醒了又晕,晕了又醒,此刻勉强靠在榻上,一双眼睛红肿得只能睁开一条缝,却死死盯着门外,仿佛下一刻就会有谁夺走她的心肝。 “爹,不能就这么算了。”安家长子安知远跪在父亲脚边,这位二十五岁便掌管安家大半生意的精明人,此刻声音嘶哑,眼中布满血丝,“我们去求知府大人,去求巡抚大人……哪怕散尽家财,也要把小弟留在家里!” “散尽家财?”安致远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圣旨已下,那是天子之言,是金口玉言!你当是生意扬上讨价还价么?!” “那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宁儿……”次子安知恒说不下去了,一拳砸在地上,指节瞬间渗出血迹。 前厅死寂,只有烛火噼啪的爆裂声。 安知宁跪坐在母亲榻边的脚踏上,手里端着一碗温着的安神汤。他穿着一身素白的中衣,乌发披散在肩头,在昏黄烛光下显得愈发单薄。自接旨后,他便再没说过一句话,只是安静地陪着母亲,安静地看着父兄争吵,安静得让人心慌。 他其实还是不太懂。 进宫伴驾——听上去像是恩典。戏文里不是常有吗?某某才子被皇帝看中,入朝为官,光宗耀祖。可为什么爹娘兄长都这般模样?为什么母亲一听到“皇宫”二字就晕厥过去?为什么一向温和的大哥会红着眼睛说要“拼命”? “宁儿……”林氏忽然挣扎着坐起,枯瘦的手紧紧抓住儿子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安知宁腕骨生疼,“你告诉娘,你怕不怕?你告诉娘……” 安知宁抬起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他看了母亲片刻,轻轻摇头:“不怕。” 是真的不怕。他只是困惑,困惑于家人的悲痛,困惑于那卷明黄绸缎带来的窒息感。 “傻孩子……傻孩子……”林氏的眼泪又涌出来,滚烫地滴在安知宁手背上,“那是吃人的地方……那是要把我的宁儿活生生撕碎的地方啊……” “娘,别说了!”安知远猛地站起身,声音压抑着哽咽,“总会有办法的……总会有……” 话音未落,管家连滚爬爬冲进前厅,脸色煞白:“老爷!宫里……宫里来人了!” 一瞬间,厅内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 来的是李德全。 这位大内总管穿着深紫色蟒纹常服,身后只跟着两个低眉顺眼的小太监,看似低调,可那份从深宫浸淫出的威严,却让安府上下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站在前厅中央,目光平静地扫过安家众人,最后落在安知宁身上,停顿了片刻。 就是这一眼,让安致远的心彻底沉入冰窟——那不是看人的眼神,那是评估一件物品价值的眼神。 “安老爷,”李德全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宫里人特有的腔调,“明日辰时,宫里的马车会来接小公子。一应衣物用品皆不需准备,宫中自有安排。” “大人!”安致远噗通跪倒在地,重重磕头,“求大人开恩!小儿自幼体弱多病,实在不堪宫中规矩!草民愿散尽家财,捐予国库,只求陛下收回成命!” 李德全眼皮都没抬一下:“安老爷,圣旨已下,便是天命。抗旨不遵的后果,您应当清楚。” “草民知道!草民知道!”安致远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声音破碎,“可宁儿他……他才十八岁,他什么都不懂!宫里规矩森严,他这般性子,怕是活不过……” “爹!”安知远一把捂住父亲的嘴,浑身都在颤抖。 李德全静静看着这一幕,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在宫里三十年,见过太多这样的扬景——哭求的、贿赂的、以死相逼的。可最后呢?天子的意愿,从来不容任何人忤逆。 他的目光又转向安知宁。 少年还跪在母亲榻边,手中那碗安神汤已经凉透了。他微微仰着脸,露出一段细白的颈子,眼睛睁得很大,清澈的眸子里倒映着跳跃的烛火,还有……一丝懵懂的困惑。 就是这种懵懂,李德全心想,才是最要命的。这少年根本不知道自己将面对什么,不知道那深宫高墙里等待他的,是怎样一个偏执到骨子里的帝王。 “小公子,”李德全忽然开口,声音放软了些,“您可有话要说?” 所有人都看向安知宁。 林氏紧紧攥着儿子的手,指甲几乎掐进他肉里。安致远跪在地上,用哀求的目光看着幼子——求他说不愿去,求他哭闹反抗,哪怕只是表现出一点点恐惧,或许……或许还有转机。 安知宁沉默了很久。 烛火在他脸上晃动,那张精致得过分的面容在光影中显得有些不真实。他缓缓放下手中的碗,瓷碗与脚踏相碰,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然后他抬起眼,看向李德全,轻声问:“进宫……就能看见昨夜江上那些大船的主人吗?” 死一般的寂静。 安致远眼前一黑,几乎晕厥。安知远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血腥味。林氏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猛地将儿子搂进怀里,浑身抖得像风中落叶。 而李德全,这位见惯风雨的大内总管,第一次露出了近乎怜悯的神色。 “能的。”他听见自己说,“您进宫,就能见到陛下了。” 安知宁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只是轻轻拍着母亲颤抖的背,像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李德全不敢再多留。他匆匆交代几句明日的安排,便带着人离开了安府。走出大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府邸在夜色中沉寂得像座坟墓,只有前厅那点灯火,微弱得仿佛随时会被黑暗吞没。 马车驶离安府所在的街巷,李德全靠在车厢内,闭着眼。耳边却回响着少年那句天真的问话。 “进宫……就能看见昨夜江上那些大船的主人吗?” 可怜。 真是可怜。 同一时刻,苏州行宫。 皇甫明川刚批完最后一本奏折。他将朱笔搁在笔山上,揉了揉眉心。烛火下,他的侧脸轮廓冷硬如刀削,眼底有着淡淡的青黑,却毫无倦意。 “安家那边如何?”他忽然问。 阴影里,一个穿着黑衣的暗卫无声出现,单膝跪地:“回陛下,安府彻夜未熄灯。安致远几度昏厥,其妻林氏哭晕数次。安家两子曾密议带弟逃亡,被安致远严词制止。” “逃亡?”皇甫明川轻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倒是有胆量。” “安家已派管家连夜联络苏州知府、江南巡抚,以及几位在朝中有旧交的官员。目前尚无回应。” “聪明人都会知道该怎么做。”皇甫明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已凉的茶,“还有呢?” 暗卫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安家小公子……接旨后未哭未闹,只是安静陪伴其母。李总管去时,他问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问,进宫是否就能看见昨夜江上那些大船的主人。” “咔嚓”一声轻响。 皇甫明川手中的薄胎瓷盏,裂开了一道细纹。滚烫的茶水溢出,烫红了他的指尖,他却恍若未觉。 许久,他缓缓放下茶盏,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烛火跳动,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他……是这么问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是。” 皇甫明川沉默了。他望向窗外深沉的夜色,眼前却浮现出昨夜江上那一幕——灯火下的少年,探身摘花的灵动,毫无防备的笑容。 还有那句天真的问话。 他想见朕? 不是恐惧,不是抗拒,而是……想见朕? 一种陌生而滚烫的情绪,从心脏最深处蔓延开来。那情绪太复杂,混杂着占有欲被满足的快意,掺杂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柔软,还有更深的、更黑暗的兴奋——他要亲手撕碎那份天真,要让那双眼从此只能看着自己,要让那笑容只为自己绽放。 “下去吧。”他挥了挥手。 暗卫悄无声息地消失。 殿内又恢复了寂静。皇甫明川起身走到窗前,推开雕花木窗。夜风带着江南特有的湿润气息涌入,拂动他额前的碎发。 明日辰时。 还有三个时辰。 三个时辰后,那束光就会被关进他精心准备的金笼里。他会亲自挑选最柔软的锦缎给他做衣,会命御厨做最精致的点心,会把天下最好的东西都捧到他面前。 只要他乖。 只要他眼里只有自己。 只要他……永远留在自己身边。 皇甫明川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那笑意在夜色中显得幽深而危险,像暗流涌动的深潭,表面平静,内里却藏着能将一切吞噬的漩涡。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冷宫那些不见天日的日子。那时他还是个孩子,缩在角落里,看着窗缝里漏进的一缕阳光。他想伸手去抓,可每次刚要碰到,那光就移走了。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他是皇帝,是这天下最有权势的人。他看中的光,就一定能牢牢握在掌心。 谁都抢不走。 安府后院的桃树下,安知宁独自站着。 天快亮了,东方泛起鱼肚白。他穿着单薄的中衣,赤脚踩在微凉的青石板上,仰头望着那株开得正盛的桃树。花瓣在晨风中簌簌落下,有几片沾在他的头发上、肩头。 “小公子,快进屋吧,要着凉的。”春杏红着眼睛站在廊下,手里抱着一件斗篷。 安知宁没动。他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低头看了很久。 “春杏,”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皇宫……是什么样的?” 春杏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小公子别问了……咱们回屋,夫人醒了要找您的……” “娘哭了一夜。”安知宁说,指尖轻轻摩挲着那片柔软的花瓣,“爹也哭,大哥二哥也哭。可是进宫……不是好事吗?” 春杏说不出话,只是哭。 安知宁转过身,晨光落在他脸上,那张脸干净得不染尘埃。他看着春杏,眼睛里是真切的困惑:“为什么大家都这么难过呢?” 因为他不知道,那深宫不是戏文里的琼楼玉宇,而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牢笼。 因为他不知道,所谓的“伴驾”背后,是怎样一种令人窒息的占有。 因为他不知道,从他昨夜在画舫上探出身,对江而笑的那一刻起,他的命运就已经被一个偏执的帝王,用朱笔写进了无法更改的诏书里。 “小公子,”春杏哽咽着跪下来,“您……您要是怕,就哭出来吧。您哭出来,老爷夫人或许还能想想法子……” 安知宁摇了摇头。 他不是不怕,他只是……还不知道该怕什么。 远处传来鸡鸣声,天光又亮了几分。府门外隐约传来车马声、人声,那是宫里来接人的队伍到了。 安知宁最后看了一眼那株桃树,转身走回廊下。他接过春杏手中的斗篷披上,系带时手指很稳,一个结打了两次才打好。 前厅已经聚满了人。安致远穿戴整齐,脸色却灰败如死人。林氏被两个丫鬟搀扶着,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却死死盯着门口。 当安知宁出现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他换上了一身浅青色的锦袍,是林氏去年亲自挑的料子,袖口绣着精致的竹叶纹。头发被春杏仔细梳好,用一根白玉簪固定。脸上干干净净,没有泪痕,甚至……还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懵懂。 “宁儿……”林氏颤巍巍伸出手。 安知宁走过去,握住母亲的手,轻轻按了按:“娘,别担心。我去看看就回来。” 这话像一把刀,狠狠扎进每个人心里。 安致远别过脸,肩膀剧烈地颤抖。安知远一拳砸在柱子上,鲜血顺着指缝流下来。安知恒死死咬着牙,牙龈都渗出血来。 府门外,宫里的马车已经候着。那是一辆极为华丽的四驾马车,车檐垂下明黄的流苏,车身上雕着精致的龙纹。八个侍卫分列两侧,面无表情,像一尊尊石雕。 李德全站在车前,看见安知宁出来时,微微躬身:“小公子,请上车。” 安知宁回头看了一眼。 父亲佝偻的背影,母亲伸出的颤抖的手,兄长们通红的眼睛,还有春杏和那些丫鬟婆子们压抑的哭泣声。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回身,一步一步走向那辆华丽的牢笼。 上车前,他忽然停下脚步,仰头看了看安府的匾额。晨光正好照在那两个鎏金大字上——“安府”。 安。 安宁。 他轻轻吸了口气,弯腰钻进车厢。 帘子放下的那一刻,他听见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喊:“宁儿——我的宁儿啊——” 马车缓缓启动。 安知宁坐在铺着软缎的车厢里,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衣角。车厢很宽敞,很华丽,熏着淡淡的龙涎香。可他忽然觉得有点冷,于是裹紧了身上的斗篷。 透过车帘的缝隙,他看见安府的大门越来越远,看见父亲追出来几步又踉跄停住,看见母亲瘫倒在兄长怀里,看见那些熟悉的面孔渐渐模糊。 马车驶出街巷,驶过长街,驶向那座矗立在苏州城中央的行宫。 他不知道,在那座行宫的最高处,有一双眼睛正透过窗棂,静静注视着这辆驶来的马车。 不知道那个人已经为他准备好了一切——华丽的宫殿,精致的衣食,还有……一个永远无法逃脱的牢笼。 更不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生命中所有的天真与安宁,都将被一寸寸剥夺,碾碎,然后重塑成另一个人喜欢的样子。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声响。 像倒计时的钟摆。 一下,一下。 敲向无可挽回的未来。 第4章 初入禁庭 安知宁透过纱帘的缝隙,看见高耸的朱红宫墙在视线里绵延,墙头覆着明黄的琉璃瓦,在晨光中反射出刺目的光。侍卫们的铠甲摩擦声、宫人细碎的脚步声、远处隐约的钟磬声——这些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奇特的韵律,陌生而压抑。 马车停下时,李德全在外轻声说:“小公子,到了。” 车帘被掀开,两个穿着青缎宫装的小太监躬身上前,动作轻巧得像猫。他们伸出手臂,安知宁迟疑了一下,扶着下了车。 脚下是平整的青石板,每一块都打磨得光滑如镜。眼前是一座偏殿,虽说是“偏”,却比安府的正堂还要气派。飞檐斗拱,雕梁画栋,廊下悬着一排精巧的铜铃,风过时发出细碎清脆的声响。 “这是‘听雪轩’。”李德全侧身引路,“陛下特意为您安排的住处。” 听雪轩。安知宁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觉得这名字很美。他跟着李德全踏上汉白玉台阶,跨过及膝高的门槛,然后—— 整个人愣住了。 殿内比外观更加华美。地上铺着厚厚的西域绒毯,踩上去悄无声息。四面墙上挂着名家字画,多宝格里摆着各色珍玩。东面一整面墙都是雕花窗棂,此刻敞开着,能看见窗外精心打理的花园,假山流水,奇花异草,美得不真实。 可最让他怔住的,是那些过分精致的细节。 窗边的软榻上铺着云锦软垫,榻边小几上摆着一套雨过天青色的茶具——和他今晨在家里用的那套几乎一模一样。书案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宣纸是上好的澄心堂纸,墨是徽州贡墨,笔架上挂着七八支湖笔,笔杆都是象牙或紫檀。 还有那架屏风。四扇紫檀木底座的苏绣屏风,绣的是江南春景——烟雨楼台,小桥流水,桃花灼灼。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颜色过渡自然得像是真景。 “这些……”安知宁的声音有些干涩,“都是为我准备的?” 李德全垂着眼:“是。陛下吩咐,一切都要按您在家中的习惯来。” 按在家中的习惯来? 安知宁走到书案前,随手翻开一本放在案头的书。是《昭明文选》,书页边缘有细密的批注,字迹清秀工整——那是他自己的字。 他猛地抬头,看向李德全。 大内总管依旧面色平静,仿佛这一切再正常不过。可安知宁忽然觉得浑身发冷。这些书,这些摆设,甚至连茶具的花色……他们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小公子一路劳顿,先歇息片刻。”李德全仿佛没看见他眼中的惊疑,“午膳时会有人送来。陛下说……晚些时候会来看您。” 最后那句话说得轻飘飘的,却让安知宁的心猛地一跳。 陛下。 那个昨夜江上大船的主人。 他要来……看我? 李德全躬身退了出去,两个小太监也跟着离开,轻轻带上了门。殿内瞬间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安知宁在原地站了很久,才慢慢走到窗边。窗外花园里,几个宫人正在修剪花枝,动作轻悄得像影子。再远处,层层宫墙延绵不绝,将这片天地围成一个精致的牢笼。 他忽然想起母亲那句“吃人的地方”,想起父亲绝望的眼神,想起兄长们紧握的拳头。 真的……这么可怕吗?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手指细白,掌纹清晰,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春杏今早给他梳头时说:“小公子这双手,生来就是拿笔作画的,不该沾染半点尘埃。” 可现在,这双手被带到了这里。 带到那个……能决定无数人生死的人面前。 听雪轩外,廊檐的阴影里。 皇甫明川静静站着,已经站了一刻钟。他换了一身玄色常服,衣襟袖口用银线绣着暗纹的龙,腰间束着玉带,整个人挺拔如松,却又透着一种沉沉的压迫感。 李德全垂首侍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透过半开的雕花窗,能看见殿内那个浅青色的身影。少年正站在书案前,低头看着什么,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柔和而专注。宽大的衣袖垂落,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 皇甫明川的目光落在那截手腕上,久久未移。 “他进来后,什么反应?”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 李德全斟酌着词句:“小公子……似乎有些惊讶。问了一句‘都是为我准备的’,便没再说话。” “害怕吗?” “看不出来。”李德全如实回答,“只是困惑多些。” 困惑。 皇甫明川的唇角微微勾起。是啊,那样一个被保护得太好的小少爷,怎么会懂得人心的险恶,怎么会明白这深宫里每一步都是算计?他的世界非黑即白,干净得像张白纸。 而自己,就要在那张白纸上,画下第一笔。 “午膳备好了?”他问。 “备好了,按您的吩咐,都是江南菜式,清淡软糯。” “嗯。”皇甫明川最后看了一眼窗内的身影,转身离开,“申时再过来。” 他要给那少年一点时间。让他熟悉这个牢笼,让他意识到自己无处可逃,让他……慢慢消化这份从天而降的“恩典”。 然后,他才会亲自去验收。 属于自己的猎物。 听雪轩内,安知宁终于慢慢走动起来。 他先走到多宝格前。格子里摆着各色玉器、瓷器、青铜器,每一件都价值连城。他伸手想碰一个青玉雕的笔洗,手指却在半空中停住了——这些东西太贵重,碰坏了怎么办? 他又走到书架前。书架上满满当当都是书,经史子集、诗词歌赋、甚至还有不少珍本杂记。他抽出一本《山海经注疏》,翻开一看,书页上有熟悉的批注——是周先生的字。 周先生是他家塾的老师,前朝举人,学问极好,但脾气古怪,从不轻易为人作注。 这本书怎么会在这里? 还有书架上那些书,至少有一半他都认得——不是认得内容,是认得那些书本身。那本边角磨损的《李义山诗集》,是他十二岁时大哥送的生辰礼。那套缺了一卷的《太平广记》,是他在旧书摊上淘来的,因为缺卷,还懊恼了好久。 现在,这些书整整齐齐地摆在这里,像一个个沉默的证人,见证着他过去十八年生活的每一个细节,是如何被毫无保留地窥探、复制、陈列在这个陌生的宫殿里。 安知宁抱着那本《山海经注疏》,慢慢坐到软榻上。榻很软,云锦的垫子滑凉舒适。他靠着引枕,看向窗外。 阳光很好,花园里的花开得正艳。一只彩蝶飞过,停在窗棂上,翅膀缓缓开合。 一切都很美,很精致,很……完美。 可为什么,他只觉得冷? 他把书抱得更紧了些,下巴抵在膝盖上。这个姿势让他想起小时候,每次生病时,他就这样蜷在母亲怀里,听着母亲哼唱江南小调,慢慢睡着。 现在母亲不在身边。 这里也没有江南小调。 只有无边的寂静,和这份精致到令人恐惧的“体贴”。 申时整,听雪轩的门被推开了。 安知宁正坐在书案前练字——这是他习惯,心烦时就会写字。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笔尖的墨滴在宣纸上,晕开一团黑。 门口站着一个人。 玄色常服,玉带束腰,身形挺拔。逆着光,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一个轮廓,还有那双眼睛——深邃得像不见底的寒潭,正静静地看着他。 安知宁手里的笔“啪”地掉在桌上。 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行礼?说什么?父亲教过面见贵人的礼仪,可那些都是在家里,面对的是知府、巡抚,不是……不是天子。 他就这么呆呆地坐着,仰着脸,睁着一双清澈的眼睛,毫无防备地看着门口那个人。 皇甫明川也在看他。 看少年呆怔的模样,看那双眼睛里纯粹的困惑,看那滴在宣纸上晕开的墨迹——像一颗无处安放的心。 他慢慢走进殿内,脚步很轻。两个小太监无声地退出去,关上了门。 殿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安知宁终于反应过来,慌忙站起身。动作太急,衣袖带翻了笔架,几支笔滚落在地。他想去捡,又觉得不妥,僵在那里,手足无措。 “不用捡。”皇甫明川开口了,声音比想象中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 安知宁不动了。他垂着眼,盯着自己的脚尖,心跳得厉害。 脚步声越来越近。玄色的衣摆出现在视线里,衣角用银线绣着精致的云纹。然后,一只手伸过来,修长的手指抬起他的下巴。 力道不重,却让他不得不抬头。 四目相对。 安知宁终于看清了这张脸。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唇薄而色淡,整张脸英俊得近乎凌厉。可最让人心惊的是那双眼睛——深不见底,里面翻涌着他看不懂的情绪,像暗流涌动的深海,平静的表面下藏着能将人吞噬的漩涡。 “怕朕?”皇甫明川轻声问,指尖在他下巴上轻轻摩挲。 安知宁眨了眨眼,诚实地说:“不、不怕。” “哦?”皇甫明川挑眉,“为什么不怕?” “因为……”安知宁想了想,很认真地说,“陛下看起来,不像坏人。” 这句话说得天真极了,也大胆极了。 皇甫明川愣了一瞬,然后低低地笑出声来。笑声在空旷的殿内回荡,莫名有些瘆人。 “不像坏人?”他重复着这句话,指尖滑到少年细嫩的颈侧,感受着那里脉搏的跳动,“那朕该多谢你的夸奖?” 安知宁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只是觉得,脖颈上的触感很奇怪——温热,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危险。像被猛兽用爪子轻轻按住,随时可能收紧。 “抬起头,看着朕。”皇甫明川说。 安知宁听话地抬头,目光却有些闪躲。 “以后在这里,要守规矩。”皇甫明川的声音依旧温和,字句却冰冷,“第一,没有朕的允许,不准踏出听雪轩半步。” 安知宁睫毛颤了颤。 “第二,没有朕的允许,不准见任何人,包括你的家人。” 少年抿紧了唇。 “第三,”皇甫明川凑近了些,呼吸几乎拂在他脸上,“没有朕的允许,不准哭,不准闹,不准……说不。”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慢,一字一顿。 安知宁终于感觉到了一丝恐惧。那不是对陌生环境的恐惧,而是对眼前这个人——对他话语里那种绝对的、不容置疑的掌控。 “为、为什么?”他小声问,声音有些发颤。 皇甫明川笑了。那笑意终于抵达眼底,却更让人心寒。 “因为,”他俯身,在少年耳边轻声说,气息温热,“从今往后,你就是朕的了。” “朕的东西,自然要按朕的规矩来。” 安知宁浑身一僵。 他忽然明白了。明白了母亲为什么哭,父亲为什么绝望,兄长为什么愤怒。 这不是恩典。 这是掠夺。 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掠夺。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是东西”,想说“我要回家”,想说很多很多话。可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皇甫明川满意地看着他眼中渐渐浮现的恐惧。对,就该这样。一点点明白自己的处境,一点点意识到无处可逃,一点点……学会顺从。 他松开手,后退一步,恢复了那种平静温和的姿态。 “晚膳朕会过来。”他说,仿佛刚才那些话只是寻常叮嘱,“喜欢吃什么,可以告诉御膳房。” 说完,他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少年还站在原地,保持着那个仰头的姿势,脸色有些发白,眼睛睁得很大,里面盛满了茫然和刚刚萌芽的恐惧。 像一只误入陷阱的小鹿,还不知道猎人已经收紧了绳索。 皇甫明川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夕阳正好,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殿内,覆盖在那个单薄的身影上。 像一张无声的网。 牢牢地,将他网在其中。 第5章 宁折不弯 安知宁独自坐在摆满精致菜肴的圆桌前,盯着那些色香味俱全的菜式——清炖蟹粉狮子头、水晶肴肉、松鼠鳜鱼,都是他平日里爱吃的。可此刻,他一点胃口都没有。 殿内烛火通明,两个小太监垂手侍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像两尊没有生命的雕像。空气里弥漫着龙涎香和食物混合的奇异气味,温暖而沉闷。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狮子头。肉质鲜嫩,入口即化,是顶尖厨子的手艺。可他咽下去时,只觉得喉咙发紧。 “小公子,可是不合口味?”一个小太监终于开口,声音细得像蚊子。 安知宁摇摇头,放下筷子:“我不饿。” 他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夜色已浓,宫灯次第亮起,将重重殿宇的轮廓勾勒得分明。远处主殿的方向灯火辉煌,隐约有丝竹声传来,飘飘渺渺,听不真切。 那是皇甫明川所在的地方。 安知宁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窗棂。木质的雕花硌着掌心,带来细微的痛感。他想起白日里那只手抬着他下巴的感觉,想起那句“你就是朕的了”,想起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我要回家。”他忽然说,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身后的小太监们身子一僵。 安知宁转过身,看着他们,眼里是孩童般的执拗:“我要回家。现在就要。” 一个年纪稍长的太监上前一步,躬着身:“小公子,宫门已落锁,明日……” “那就现在去开锁。”安知宁打断他,声音提高了些,“我要见我爹娘。” 两个太监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为难。这位小公子看着温软,可这话说得毫无转圜余地。他们想起李总管的叮嘱——“好生伺候着,但人不能出这听雪轩半步。” “小公子,”年长太监硬着头皮说,“没有陛下手谕,宫门不能开。您……您别为难奴才们。” 安知宁盯着他看了很久。烛光在他脸上跳跃,那张精致的面容此刻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他忽然转身,大步朝门口走去。 “小公子!”两个太监慌忙追上。 门被拉开,夜风灌入。门外廊下站着四个侍卫,铠甲在宫灯下泛着冷光。见安知宁出来,他们齐刷刷转身,拦在阶前。 “让开。”安知宁说。 侍卫们纹丝不动,像四尊铁塔。 安知宁的呼吸急促起来。他想起父亲教过的道理——有理走遍天下。可在这里,理是什么?是那个人的一句话?是他随手写下的圣旨? “我说,让开。”他重复,声音在夜风中有些发颤,却依然清晰。 为首的侍卫终于开口,声音硬邦邦的:“陛下有令,公子不得出殿。” “我若偏要出去呢?” 侍卫沉默片刻,手按在了刀柄上。 这个动作很轻微,却让安知宁浑身冰凉。他盯着那只手,盯着那柄刀的乌木刀鞘,盯着侍卫面无表情的脸。忽然之间,白日里那些困惑、茫然、隐约的恐惧,在这一刻凝聚成一种尖锐的认知—— 他真的,被囚禁了。 不是戏文里的暂住,不是做客,是被关在这座华丽的笼子里,像一只鸟,像一件摆设,像……像那个人口中的“东西”。 “好。”安知宁忽然笑了,那笑容苍白得像纸,“好得很。” 他退回殿内,关上了门。两个太监松了口气,正要上前劝慰,却见他径直走向多宝格。 那里摆着一个青瓷花瓶,瓶身细长,釉色温润,是前朝官窑的珍品。安知宁伸手拿起花瓶,在手中掂了掂。 “小公子!”太监惊呼。 安知宁看也没看他们,转身走向窗边。他推开窗,夜风扑面而来。然后,他举起花瓶,用力砸向窗外汉白玉铺就的地面。 “砰——哗啦——” 碎裂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瓷片四溅,在宫灯下闪着锋利的光。 两个太监脸色煞白,僵在原地。门外传来侍卫急促的脚步声,但到了门口又停下——没有命令,他们不敢擅入。 安知宁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他看着地上的碎片,看着那些曾经完美无瑕的瓷器如今四分五裂。手心里全是冷汗,可心里却涌起一股奇异的畅快。 至少这一刻,他还能砸碎点什么。 至少这一刻,他还能发出声音。 碎瓷声响起时,皇甫明川正在批阅一份关于江南盐税的奏折。 他笔尖一顿,朱砂在纸上晕开一小团红。李德全脸色微变,正要派人去查看,却见帝王已经放下笔,缓缓站起身。 “听雪轩。”皇甫明川说,声音听不出情绪。 “老奴这就去……” “朕亲自去。” 夜已深,行宫的甬道空旷寂静。皇甫明川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回响,玄色披风在身后翻飞。李德全提着灯笼跟在半步之后,额角渗出细密的汗。 越是平静,越是可怕。 听雪轩外,侍卫们跪了一地。为首的那个低声禀报:“小公子砸了花瓶,要出殿,属下等……” “朕知道了。”皇甫明川打断他,抬手推开了门。 殿内烛火依旧明亮,两个太监跪在门口,浑身发抖。而那个肇事者,此刻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一动不动。月白的绸衫在夜风中微微飘动,单薄的肩胛骨轮廓分明。 地上,青瓷花瓶的碎片散落一地,像一朵骤然凋谢的花。 皇甫明川的视线扫过那些碎片,最后落在少年挺直的脊背上。他缓步走过去,脚步声很轻,可在这死寂的殿内,每一步都清晰得令人心颤。 安知宁知道有人进来了。他知道是谁。可他不想回头,不想看那张脸,不想听那些话。他只是盯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盯着远处宫墙上巡逻侍卫晃动的灯笼光。 直到一只手搭上他的肩。 温热的,有力的,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将他整个人扳转过来。 安知宁被迫抬头,对上了那双眼睛。 烛光下,皇甫明川的面容平静无波,甚至比白日里更温和些。可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暗沉沉的,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为什么砸东西?”他问,声音出奇地平静。 安知宁抿着唇,不说话。 “说话。”皇甫明川的手指微微收紧,隔着薄薄的绸衫,几乎要嵌进他肩胛骨里。 疼。安知宁皱了皱眉,却依旧倔强地闭着嘴。 皇甫明川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那笑意很淡,却让人从骨子里发冷。 “好,有骨气。”他说,松开手,转身走向那些碎片。 他在最大的那片瓷片前蹲下身,用指尖拈起来。瓷片边缘锋利,在烛光下闪着寒光。他端详了片刻,忽然说:“知道这是什么吗?” 安知宁依旧不说话。 “这是前朝官窑的‘雨过天青’。”皇甫明川缓缓站起身,指尖转着那片瓷,“烧一窑,成器不过二三。这一件,抵得上江南十户中等人家一年的嚼用。” 他走到安知宁面前,将瓷片递到他眼前。 “你这一砸,就砸没了。” 安知宁看着那片瓷。釉色确实美,青中透蓝,像雨后初晴的天空。可再美,也不过是个瓶子。 “我不稀罕。”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 “哦?”皇甫明川挑眉,“那你稀罕什么?稀罕回家?稀罕见你爹娘?” 安知宁的心猛地一缩。 “你以为,”皇甫明川凑近了些,呼吸几乎拂在他脸上,“砸个瓶子,闹一闹,朕就会放你走?”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像冰锥刺入耳膜。 “安知宁,你听好了。”他说,指尖的瓷片轻轻划过少年细嫩的脸颊,冰冷的触感让安知宁浑身一颤,“进了这道门,你就是朕的人。朕要你生,你便生。朕要你死——” 瓷片停在颈侧,锋利的边缘贴着皮肤。 “你便死。” 安知宁的呼吸停滞了。他能感觉到那片瓷的冰冷,能感觉到皮肤下血管的搏动,能感觉到……死亡近在咫尺的威胁。 恐惧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收紧,几乎要勒断他的呼吸。他想后退,可身后就是窗棂,退无可退。 “怕了?”皇甫明川轻声问,瓷片又贴近了些。 安知宁的睫毛剧烈颤抖,嘴唇抿得发白。他看着眼前这个人,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那张英俊却冰冷的面容。忽然之间,所有的恐惧都化成了另一种情绪—— 愤怒。 纯粹的,滚烫的,不顾一切的愤怒。 凭什么? 凭什么这个人可以随意决定他的生死?凭什么他要被困在这座华丽的牢笼里?凭什么他要像个物件一样被摆布? “你杀啊。”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在颤抖,却异常清晰。 皇甫明川的动作顿住了。 “你杀了我。”安知宁抬起眼,直视着他,那双总是清澈懵懂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两簇小小的火焰,“现在就杀。用这片瓷,划开我的脖子。然后呢?然后我爹娘会知道,我兄长会知道,全江南的人都会知道——当今天子,强夺民子,逼死人命。” 他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陛下,”他甚至勾起一个苍白嘲讽的笑,“您要背这样的名声吗?” 死一般的寂静。 烛火噼啪爆了一声,光影晃动。殿内跪着的太监们伏在地上,连呼吸都屏住了。李德全站在门口,手心全是冷汗。 皇甫明川盯着眼前这张脸。少年的脸颊因为激动而泛着不正常的红,眼睛睁得很大,里面盛满了愤怒、恐惧,还有……宁死不屈的倔强。 像一株细嫩的竹子,看似柔弱,却宁折不弯。 他忽然低低地笑起来。 笑声起初很轻,渐渐变大,在空旷的殿内回荡,有种说不出的诡异。他松开了手,那片瓷片“叮”一声落在地上,碎成更小的几片。 “好,”他说,伸手抚上安知宁的脸,拇指擦过刚才瓷片贴着的地方,“很好。” 他的指尖温热,动作甚至称得上温柔。可安知宁只觉得毛骨悚然。 “朕果然没看错人。”皇甫明川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欣赏,“你不是那些只会哭哭啼啼的废物。你有脾气,有骨气,有……血性。” 他顿了顿,凑到安知宁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可你知不知道,”他轻声说,气息拂在耳廓,“越是这样的,朕越喜欢。” “因为驯服起来,才更有趣。” 安知宁浑身僵硬。 皇甫明川直起身,恢复了那种从容的姿态。他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片,淡淡吩咐:“收拾干净。” “是。”太监们如蒙大赦,慌忙起身。 “至于你,”他看向安知宁,眼神深邃,“今晚好好想想。想清楚,在这里,什么是该做的,什么是不该做的。” “明天,朕再来看你。” 说完,他转身离开。披风在身后划出凌厉的弧度,像黑色的羽翼。 安知宁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脚步声远去,直到殿门重新关上,直到太监们轻手轻脚地收拾完碎片退出去,他还站着。 夜风从敞开的窗户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曳。他慢慢抬手,摸了摸刚才瓷片贴过的地方。皮肤完好无损,可那种冰冷的触感仿佛还残留着。 还有那个人最后那句话。 “驯服起来,才更有趣。” 他忽然觉得冷,冷到骨子里。他慢慢蹲下身,抱住膝盖,将脸埋进臂弯里。 窗外,夜色深重。宫灯在风中摇晃,将重重殿宇的影子拉得扭曲变形,像一只只蛰伏的巨兽,随时准备将人吞噬。 而远处主殿的灯火,依旧辉煌。 像一只永不阖上的眼睛,静静注视着这座牢笼里的,唯一的猎物。 第6章 帝王的耐心 昨夜他不知何时睡去,只记得最后是蜷在窗边的软榻上,脸埋在臂弯里,浑浑噩噩。醒来时却躺在内室的雕花拔步床上,身上盖着柔软的真丝薄被,枕畔还熏着淡淡的安神香。 他怔了怔,坐起身。透过帐幔的缝隙,能看见窗外天光微亮,殿内静悄悄的。 “小公子醒了?”帐幔被轻轻掀开,一个面生的宫女躬着身,声音轻柔,“奴婢伺候您起身。” 安知宁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春杏呢?” “春杏姑娘在安府。”宫女垂着眼,“陛下吩咐,从今日起,由奴婢们伺候公子。” 她们。安知宁这才注意到,内室里还站着另外两个宫女,都低眉顺目,动作轻悄得像影子。她们手里捧着铜盆、毛巾、干净的衣物——是一套浅月白色的杭绸常服,袖口绣着银线暗纹,比他昨日穿的那身更精致。 一切都有条不紊,温柔体贴得让人无处挑剔。 可安知宁只觉得心头冰凉。他想起昨夜那些碎片,想起那个人冰冷的手指,想起那句“驯服起来,才更有趣”。 这不是体贴。这是另一种形式的控制——用温柔织成的网,比粗暴的囚禁更难挣脱。 他沉默着任由宫女们伺候梳洗。水温恰到好处,毛巾柔软细腻,连漱口的青盐都磨得极细。她们为他更衣时动作轻巧熟练,指尖几乎不碰到他的皮肤。 梳头时,那个领头的宫女拿起一支白玉簪,正要为他绾发,安知宁忽然开口:“我要昨日那支。” 宫女的手顿了顿:“公子,昨日那支玉簪……” “我就要那支。”安知宁盯着铜镜里的自己,声音很轻,却异常坚持。 那是离家时母亲亲手为他簪上的。普通的青玉,不算名贵,却是他戴惯了的。 宫女犹豫片刻,终究还是从妆匣里取出那支青玉簪,小心地为他绾好头发。铜镜里的少年面容苍白,眼底有淡淡的青影,可脊背挺得笔直。 早膳依旧丰盛。清粥小菜,水晶包子,还有一碗炖得奶白的鱼羹。安知宁坐到桌前,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 米粒软糯,温度适宜。他慢慢地,一口一口吃着,神色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伺候的宫女太监们暗中交换眼色,都松了口气——这位小公子总算识趣了。 可他们不知道,安知宁此刻心里想的,是昨夜那片抵在颈侧的瓷。是死亡近在咫尺的冰冷触感。是那个人说“驯服”时,眼底翻涌的暗沉欲望。 他怕。当然怕。 可他更怕的,是就这样被驯服。是变成那个人想要的、温顺乖巧的宠物,被关在这座华丽的笼子里,慢慢忘记自己是谁。 一碗粥吃完,他放下勺子,看向那个领头的宫女:“我想画画。” 宫女一怔:“公子需要什么,奴婢去准备。” “我要昨日书案上那套画具。”安知宁顿了顿,补充道,“还有,我想去花园看看。” 最后这个要求让宫女的脸色微变:“公子,陛下吩咐过……” “陛下说,不能出听雪轩。”安知宁平静地说,“没说不能出殿门。花园就在听雪轩的院墙内,不是吗?” 他昨夜留意过。听雪轩是一座独立的院落,有自己的小花园,假山流水,花木扶疏。院墙不高,但墙外能看到侍卫巡逻的身影。 宫女迟疑了。她想起李总管的叮嘱——要“好生伺候”,但也要“守着规矩”。规矩是陛下定的,可“好生伺候”也是陛下的意思。 “奴婢……去请示李总管。”她最终说。 安知宁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他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宣纸,研墨,选了一支中号湖笔。动作不疾不徐,像在自家书房一样自然。 墨研好时,李德全来了。 这位大内总管依旧是那副恭谨的模样,进门先躬身行礼:“小公子安好。听说您想画画?” “是。”安知宁握着笔,抬眼看他,“我想画园里的桃花。可以吗?” 李德全沉默了片刻。他在宫里三十年,见过太多手段——哭闹的、绝食的、以死相逼的。可这样平静的、看似顺从的请求,反而更让人摸不透。 “公子若想画,奴婢让人折几枝送来便是。”他谨慎地说。 “折下来的花,没有生气。”安知宁摇头,“我要画长在枝上的。” 他的声音很平静,眼神也很平静,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的天真。仿佛这只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要求,和昨夜那个摔花瓶、以死相胁的少年判若两人。 李德全心里转过几个念头,最终躬身:“那……请公子稍候,老奴去安排。” 他所谓的安排,是在花园里临时支起画案,派了八个侍卫守在院墙四周,还有四个宫女太监贴身跟着。阵仗大得像是要举行什么典礼。 安知宁不在乎。他抱着画具走出殿门时,深深吸了口气。 晨间的空气清新湿润,带着花草的香气。花园不大,但布置得精巧。假山叠石,小池锦鲤,几株桃树开得正好,花瓣上还沾着晨露。 他在画案前坐下,铺纸,调色,动作专注。阳光透过花叶洒在他身上,浅月白的绸衫泛着柔光,乌发间的青玉簪温润莹莹。 远处的回廊里,皇甫明川静静站着,已经站了一盏茶的时间。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常服,外罩同色披风,立在廊柱的阴影里,像一道沉默的剪影。李德全垂手侍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他昨夜睡得如何?”皇甫明川忽然问,目光仍落在花园里那个身影上。 “据宫人回报,小公子起初睡在软榻上,后来是值夜的宫女将他扶到床上的。一夜安眠,未醒。” “今早呢?” “起身时问起贴身丫鬟,后来说要画画,要去花园。”李德全斟酌着词句,“看着……平静了许多。” 平静。 皇甫明川的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那不是平静,那是另一种形式的抵抗——用顺从的姿态,维护内心最后一点自由。 他看见少年执笔的手,稳而轻。看见他垂眸调色时专注的侧脸,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看见他偶尔抬头看花,眼神清亮,像清晨的露珠。 美得像一幅画。 一幅他想要永久珍藏、不让任何人看见的画。 “他画什么?”皇甫明川问。 “像是……桃花。”李德全说,“但又不完全像。” 确实不像。安知宁画的不是整株桃树,也不是一簇花枝,而是几片飘落的花瓣。花瓣在半空中旋转,姿态各异,有的还沾着露水,在阳光下泛着微光。背景是淡淡的虚影,像是风,像是光,像是……抓不住的时光。 他在画那些正在消逝的美。 那些留不住的东西。 皇甫明川看懂了。他的眼神深了深,忽然迈步走下回廊,朝花园走去。 李德全一惊,想跟上去,却被帝王一个手势止住了。 侍卫和宫人们见到圣驾,慌忙要跪,也被制止。皇甫明川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缓步走到画案旁。 安知宁正专注地勾勒一片花瓣的轮廓,笔尖蘸了极淡的胭脂色,轻轻一点,晕开,恰到好处。他完全没注意到身后多了个人。 直到一片阴影落在宣纸上。 安知宁的笔尖一顿,猛地抬头。 四目相对。 晨光下,皇甫明川的面容比昨夜柔和许多。他背着光,五官在光影中显得深邃立体,那双总是暗沉的眼睛里,此刻竟映着一点天光。 “画得不错。”他说,声音不高不低。 安知宁的手指收紧,笔杆硌着掌心。他想站起来行礼,却被一只手按住了肩膀。 “继续画。”皇甫明川说,手还搭在他肩上,温热透过薄薄的绸衫传来,“朕看看。” 安知宁僵着身子,重新看向画纸。可刚才那种专注的状态已经消失了。他能感觉到肩上的重量,能感觉到身后那个人的存在,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小心翼翼的目光。 笔尖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 “怎么不画了?”皇甫明川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画……画完了。”安知宁低声说。 “画完了?”皇甫明川俯身,仔细看了看那幅未完成的画,“这片花瓣的叶脉还没勾,这里的露水还缺一点高光,还有背景……” 他如数家珍,说得一字不差。 安知宁怔住了。他没想到,这个人……懂画。 “继续。”皇甫明川直起身,手从他肩上移开,负到身后,“朕在这儿看着。” 这是命令。 安知宁闭了闭眼,重新蘸墨。可手在抖,笔尖落下去时,那片本该纤细的叶脉画粗了,破坏了整片花瓣的轻盈感。 他盯着那处败笔,脸色发白。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覆在他握笔的手上。温热的掌心贴着手背,稳稳地包住他微颤的手指。 “这里,”皇甫明川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气息拂过耳廓,“要轻。像这样。” 他带着安知宁的手,笔尖在砚台边轻轻刮去多余的墨,然后落笔——极轻的一勾,纤细流畅,恰到好处。 “懂了吗?”他问,手却没松开。 安知宁浑身僵硬。他能闻到这个人身上淡淡的龙涎香,能感觉到他胸膛几乎贴着自己的后背,能感觉到那只手传来的、不容抗拒的力道。 “懂、懂了。”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干涩。 “那就自己试试。”皇甫明川松开了手。 安知宁盯着笔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手稳下来。他照着刚才的感觉,勾勒下一片花瓣的叶脉——比刚才好,但还是不够流畅。 “再来。”皇甫明川说。 他又画了一片。好一点。 “继续。” 一片,又一片。安知宁渐渐忘记了周围的视线,忘记了肩上的压力,甚至忘记了身后那个人。他重新沉入画里,笔尖在纸上游走,勾勒那些转瞬即逝的美。 皇甫明川静静看着。 看少年专注的侧脸,看那截细白的颈子,看握着笔的、纤细的手指。看阳光落在他睫毛上,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边。 他的耐心在这一刻得到了回报。 不是驯服——至少现在还不是。但至少,这个少年在他面前,重新拿起了笔。至少,此刻的专注,是因为他的“允许”。 这就够了。 他有的是时间。 画终于完成时,已近午时。安知宁放下笔,轻轻舒了口气。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站了整整一个上午,腿都有些发麻。 身后传来击掌声。 很轻,两三下。安知宁猛地回神,慌忙要转身行礼,却又被按住了。 “画得很好。”皇甫明川走到他身侧,看着那幅画,“这幅画,送给朕,可好?” 安知宁怔了怔。这是他的画,他画的,为什么要送?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想起了昨夜,想起了那片瓷,想起了那些不容置疑的“规矩”。 “……陛下喜欢,便拿去。”他低声说。 皇甫明川笑了。他伸手,亲自卷起那幅画,动作仔细得像对待什么珍宝。 “午膳朕还有事,不陪你用了。”他说,语气竟有几分温和,“晚上,朕过来。” 说完,他拿着画,转身离开。玄色披风在晨风中扬起,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 安知宁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画案,看着那些用过的画笔和颜料,看着满园开得正盛的桃花。 阳光很好,花很美。 可他却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刚才那一刻,被轻轻拿走了。 不是那幅画。 是他心里,最后一点能自己做主的东西。 第7章 反抗的念头 安知宁依旧每日按时起身,用膳,看书,偶尔在花园里走走。他不再提回家的事,也不再砸东西,甚至连多余的话都很少说。宫人们伺候时,他只是安静地配合,眼神平静得像一汪深潭,不起半点波澜。 李德全每日向皇甫明川禀报时,语气都带着几分欣慰:“小公子如今安分多了,饮食起居都很规矩。” “规矩?”皇甫明川批着奏折,头也不抬,“他真这么安分?” “是。前日还主动问起御膳房的点心做法,说想学着做。” 皇甫明川的笔尖顿了顿,在奏折上留下一个浓重的墨点。他放下笔,看向窗外。已是暮春时节,行宫里的花都开到了极盛,再过些日子,就要开始凋零了。 “朕今晚过去用膳。”他说。 李德全躬身应下,退出殿外时,心里却莫名有些不安。那位小公子确实太“安分”了,安分得不像个刚被强掳入宫的少年。可这话,他不敢说。 晚膳时分,听雪轩的灯火比往日更明亮些。 安知宁坐在桌前,看着宫人们一道道摆上菜肴。都是精致的江南菜,还有几样他前日随口提过的点心。最后端上来的,是一盅炖得浓白的鱼汤,汤面上撒着几粒翠绿的葱花。 “这是陛下特意吩咐御膳房炖的,”领头的宫女轻声说,“用的是太湖刚送来的银鱼,最是鲜美温补。” 安知宁没说话,只是拿起汤勺,舀了一小勺送进嘴里。确实鲜美,温度也恰到好处。他慢慢喝着,神色平静。 殿门被推开时,他刚好喝完最后一口汤。 皇甫明川走进来,换了一身深紫色的常服,衣襟袖口用金线绣着暗纹的龙,在烛光下隐隐发光。他看起来心情不错,唇角甚至带着一丝浅淡的笑意。 “饭可吃完了?”他在安知宁对面坐下,语气轻松得像在话家常。 安知宁放下勺子:“很好吃。谢陛下。” “喜欢就好。”皇甫明川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水晶肴肉放到他碗里,“朕记得你爱吃这个。” 安知宁看着碗里那块晶莹剔透的肉,没动。 “怎么不吃?”皇甫明川问,声音依旧温和。 安知宁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直视着对面那双深邃的眼睛:“陛下,我想问一个问题。” “问。” “那幅画,”安知宁的声音很平静,“陛下打算怎么处置?” 皇甫明川挑了挑眉:“自然是裱起来,挂在朕的书房里。” “挂在书房……”安知宁重复着这几个字,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意味,“让所有去书房的人都能看见?让他们都知道,陛下从江南带回来一个会画画的小玩意儿?” 殿内的空气骤然凝固。 伺候的宫人们齐刷刷跪了下去,头都不敢抬。李德全站在门口,手心瞬间冒出了冷汗。 皇甫明川脸上的笑意淡去了。他放下筷子,身体往后靠了靠,靠在椅背上,目光沉沉地看着对面的少年。 “小玩意儿?”他缓缓重复这个词,“你觉得自己是小玩意儿?” “难道不是吗?”安知宁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可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一幅画,画完了,被拿走,挂在墙上当摆设。和我现在有什么区别?”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都是陛下收藏的物件罢了。” 烛火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 皇甫明川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跪着的宫人们腿都开始发麻。然后,他忽然低低地笑起来。 “安知宁,”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你果然没让朕失望。” 他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安知宁身边。俯身,伸手,指尖轻轻抚上少年的脸颊。动作温柔得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珍宝。 “你不是小玩意儿。”他轻声说,气息拂在安知宁耳畔,“你是朕亲自挑选的,最珍贵的藏品。” “所以,别妄自菲薄。” 安知宁浑身僵硬。他能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能感觉到那声音里暗藏的威胁,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恐惧的目光。 可心里那股火,烧得更旺了。 他猛地偏开头,躲开了那只手。 “我不是藏品。”他说,声音在颤抖,却异常清晰,“我是人。活生生的人。” 皇甫明川的手停在半空。他看着少年倔强的侧脸,看着那截细白的颈子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看着那双眼睛里燃烧的、不肯屈服的光芒。 真美啊。 美得让人想一寸寸碾碎,再一寸寸拼凑成只属于自己的模样。 “好,你是人。”皇甫明川收回手,直起身,语气重新变得温和,“那朕问你,人活着,最重要的是什么?” 安知宁抿着唇,不回答。 “是自由?”皇甫明川替他回答,笑了笑,“还是尊严?或者是……家人?”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一把重锤砸在安知宁心上。 “你父亲安致远,今年五十三了。”皇甫明川慢条斯理地说,重新坐回椅子,“江南首富,听起来风光,可树大招风。这些年,安家的生意得罪的人不少吧?” 安知宁的脸色一点点变白。 “你大哥安知远,去年刚接管绸缎庄,年轻气盛,做事难免激进。”皇甫明川继续说着,像在闲聊,“你二哥安知恒,读书不错,明年要参加秋闱了。” 他顿了顿,看向安知宁:“你说,如果朕下一道旨意,安家的生意还能不能做?你大哥还能不能管铺子?你二哥……还能不能进考扬?” 安知宁的呼吸急促起来。他死死盯着眼前这个人,看着那张英俊的面容,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那唇角似有若无的笑意。 魔鬼。 这个人,是魔鬼。 “所以,”皇甫明川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水面上的浮叶,“你现在还觉得,你是自由的吗?” 安知宁的手在桌下紧紧攥成了拳。指甲嵌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可那痛感,远不及心里的万分之一。 他想起父亲斑白的鬓角,想起母亲红肿的眼睛,想起兄长们通红的眼眶。想起安府门前那块“累世清名”的匾额,想起父亲常说:“我们安家,不贪不占,堂堂正正。” 如果因为自己…… “想明白了?”皇甫明川放下茶盏,声音温和得像在哄孩子,“那就好好吃饭。菜要凉了。” 安知宁盯着碗里那块水晶肴肉,盯了很久。然后,他拿起筷子,夹起来,送进嘴里。机械地咀嚼,吞咽,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皇甫明川满意地看着,重新拿起筷子,也开始用膳。殿内的气氛似乎缓和了些,可跪着的宫人们依旧不敢抬头。 晚膳在沉默中结束。宫人们撤下碗碟,换上清茶。安知宁捧着茶盏,盯着水面漂浮的茶叶,一动不动。 “过来。”皇甫明川忽然说。 安知宁抬起头。 “到朕这儿来。”皇甫明川坐在软榻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安知宁的手紧了紧,茶盏里的水微微晃动。他慢慢站起身,走到软榻前,却没有坐下。 “坐下。”皇甫明川说。 安知宁坐下了,离他半臂远,脊背挺得笔直。 皇甫明川看着他这副戒备的姿态,笑了笑,伸手握住他的手腕。力道不重,却让安知宁浑身一僵。 “手这么凉。”皇甫明川说着,用另一只手覆上去,将他的手整个包在掌心,“春寒料峭,要多穿些。” 他的掌心温热干燥,熨帖着安知宁冰凉的手背。这动作温柔得近乎体贴,可安知宁只觉得毛骨悚然。 “陛下,”他忽然开口,声音干涩,“我能……给家里写封信吗?” 皇甫明川的动作顿住了。他抬起眼,看着少年苍白的脸:“想家了?” “嗯。”安知宁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阴影,“报个平安。” “报平安……”皇甫明川重复着,手指轻轻摩挲着少年细嫩的手腕内侧,感受着那里脉搏的跳动,“可以。” 安知宁猛地抬眼,眼里闪过一丝不敢置信的光。 “但信要由朕来写。”皇甫明川接着说,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你口述,朕代笔。如何?” 那丝光瞬间熄灭了。 安知宁看着眼前这个人,看着他那张温和含笑的脸,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忽然之间,他明白了。 这个人不会给他任何机会。不会让他传递任何消息,不会让他与外界有任何真实的联系。他要的,是一个完全封闭的、只属于他的世界。 而自己,就是这个世界里唯一的囚徒。 “不用了。”安知宁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突然不想写了。” 皇甫明川笑了。他松开手,改为揽住少年的肩,将他轻轻带进怀里。安知宁浑身僵硬,却没有反抗。 “乖。”皇甫明川的下巴抵在他发顶,声音里带着满足的叹息,“这才对。” 殿内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亲密得像是真正的情人。可只有安知宁知道,这个怀抱有多冰冷,这份“温柔”有多令人窒息。 他看着窗外深沉的夜色,看着宫灯在风中摇晃的光影,看着这座华丽囚笼里,无处不在的监视与控制。 手在袖子里,又悄悄攥紧了。 这一次,指甲嵌得更深,几乎要刺破皮肤。 疼。 可只有这份疼,能让他记住——自己还是个人。还是个会疼、会痛、会愤怒的人。 皇甫明川的下巴轻轻蹭了蹭他的发顶,像在安抚一只不驯的宠物。 “明天,”他轻声说,“朕带你去行宫的马扬看看。你该学学骑马了。” 安知宁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窗外,看着那片黑沉沉的、没有尽头的夜色。 心里那个念头,却越来越清晰—— 逃。 一定要逃。 哪怕会死,哪怕会连累家人,哪怕……会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也要逃。 第8章 温柔的恐吓 他不再直视皇甫明川的眼睛,不再问那些天真又尖锐的问题,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仿佛这样就能减少自己的存在感。晨起、用膳、读书、作画、就寝——他的生活规律得像钟摆,每一步都精确地踩在宫人们期待的位置上。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潭看似平静的死水下,暗流从未停止翻涌。 他在观察。 观察宫人们换班的时辰——卯时三刻、午时正、酉时初、子时末。观察侍卫巡逻的路线——听雪轩外那条甬道,每半个时辰经过一队,每队八人,步伐整齐划一。观察花园里那堵墙的高度——约莫一丈二,墙头嵌着碎瓷,在阳光下闪着锋利的光。 他甚至在学骑马时,记住了行宫马厩的位置,记住了宫门的朝向,记住了哪条小路最僻静。 这些细节像碎片一样散落在脑海里,他耐心地收集、拼凑,等待一个完整的逃跑地图在脑中成形。 皇甫明川似乎很满意他现在的“乖巧”。 每隔两三日,他会来听雪轩用晚膳,有时只是坐坐,看看安知宁新画的画,或者考教他近日读的书。他的态度温和得近乎宠溺,会亲手为安知宁布菜,会在他作画时为他研墨,会在他夜里咳嗽时命人送来上好的枇杷膏。 可那些温柔里,总藏着不动声色的敲打。 “今日看你脸色不太好,”有一次用膳时,皇甫明川忽然说,“可是想家了?” 安知宁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垂着眼:“没有。” “那就好。”皇甫明川夹了一块清蒸鲈鱼放到他碗里,“你父亲前日递了折子,说想进宫请安。朕想着你身子弱,经不起打扰,便替你回绝了。” 安知宁的睫毛颤了颤。 “不过朕也体谅他思子心切,”皇甫明川继续说,语气轻松,“所以赏了安家一道恩典——江南三州织造局的生意,往后就交由安家打理了。” 一块鱼肉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安知宁盯着碗里白嫩的鱼肉,忽然觉得恶心。恩典?那是锁链。用利益织成的、更结实的锁链,将安家和皇权牢牢捆在一起。从此以后,父亲再想救他,就得掂量掂量整个家族的荣辱兴衰。 “谢……陛下恩典。”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 皇甫明川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乖。” 那只手温热宽厚,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一只宠物。可安知宁只觉得浑身发冷。 他越发确定了——一定要逃。 越快越好。 逃跑的机会,出现在半个月后的一个雨夜。 那日皇甫明川去了城外的军营巡防,按例要在营中留宿一夜。行宫里的守卫似乎松懈了些,连听雪轩外的侍卫都减了两个。 安知宁站在窗前,看着檐下连成线的雨幕。春末的雨又急又密,砸在青石板上溅起朵朵水花。夜色被雨雾笼罩,远处的宫灯昏黄模糊,像一只只困倦的眼睛。 子时末,最后一队巡逻的侍卫经过后,整个听雪轩陷入一片寂静。值夜的宫女靠在门边打盹,两个小太监也蜷在角落的垫子上,呼吸均匀。 安知宁轻轻掀开薄被。 他穿着早就准备好的深青色短打——那是前几日借口要练骑射,向宫人要来的。头发用布条紧紧束起,脚上是一双软底布鞋,踩在地上悄无声息。 他走到门边,屏息听了听外面的动静。雨声很大,掩盖了所有细微的声响。他轻轻推开门缝,侧身钻了出去。 廊下值夜的宫女睡得正熟,头一点一点地垂着。安知宁从她身边经过时,心跳得像要撞出胸膛。他贴着墙根,一步一步挪到院门口。 门虚掩着——这是他用过晚膳后,借口透气时悄悄留的缝。 雨劈头盖脸砸下来,瞬间湿透了衣衫。他猫着腰,沿着记忆中的小路疾走。青石板湿滑,他几次差点摔倒,却不敢停下。雨水模糊了视线,他只能凭着白日的记忆,摸索着往马厩的方向去。 马厩在行宫最西侧,靠近西角门。那里守卫最疏,而且——他记得那里堆着些装草料的麻袋,或许能垫脚翻墙。 雨越下越大,雷声在云层深处滚动。一道闪电劈开夜空,瞬间照亮了前路。安知宁看见马厩的轮廓了,还有那扇黑沉沉的角门。 快了。 就快了。 他加快脚步,几乎是跑了起来。雨水灌进嘴里,呛得他咳嗽,却不敢出声。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又冷又重,可他感觉不到,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在沸腾。 然而,就在他离角门还有十丈远时—— 四周突然亮了起来。 数十盏灯笼从四面八方同时燃起,将这片小小的空地照得亮如白昼。雨水在灯光下织成一道密密的珠帘,帘后,是密密麻麻的侍卫,铠甲在雨水中泛着冷光。 安知宁猛地停住脚步,浑身僵硬。 侍卫们无声地分开一条路。路的尽头,一个玄色的身影缓缓走来。 没有撑伞。 皇甫明川就那样淋着雨,一步一步走近。玄色常服湿透了,紧紧贴在他身上,勾勒出挺拔的身形。雨水从他额前的碎发滴落,划过那张英俊冰冷的面容。 他在安知宁面前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雨声震耳欲聋,可安知宁却觉得世界一片死寂。他能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能听见血液冲上头顶的轰鸣,能听见……牙齿打颤的声音。 “想去哪儿?”皇甫明川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问晚膳用了什么。 安知宁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皇甫明川的目光落在他湿透的衣衫上,落在他束紧的头发上,落在他脚上那双便于行动的软底鞋上。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在雨夜里显得格外森冷。 “准备得挺周全。”他说,伸手,用指尖挑起安知宁一缕湿漉漉的头发,“朕教你的骑射,倒是用在了这儿。” 安知宁猛地后退一步,却被身后的侍卫挡住了去路。 “让开。”皇甫明川说,眼睛却一直盯着安知宁。 侍卫们退后,留出一片空地。 “跑啊。”皇甫明川轻声说,甚至做了个“请”的手势,“不是想跑吗?朕给你机会。” 安知宁的脸色惨白如纸。他看着眼前这个人,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那唇角冰冷的笑意。忽然之间,所有的恐惧都化成了绝望。 逃不掉了。 从来就逃不掉。 他腿一软,跪倒在地。雨水混着泥浆溅了一身,可他感觉不到。他只是仰着头,看着那个高高在上的人,看着那个轻易就粉碎了他所有希望的人。 皇甫明川俯身,蹲下来,与他平视。 “冷吗?”他问,声音竟有几分温柔。 安知宁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皇甫明川伸手,替他抹去脸上的雨水。动作轻柔得像在擦拭什么珍宝。可那指尖冰凉的触感,却让安知宁浑身一颤。 “朕有没有告诉过你,”皇甫明川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雨声淹没,“在这座行宫里,没有朕不知道的事?” 他凑近些,气息拂在安知宁耳畔:“你每天站在窗前看多久,每天在花园里数多少步,每天向宫人打听什么——朕都知道。” “甚至你今晚要逃,朕也知道。” 安知宁的瞳孔猛地收缩。 “朕给了你机会。”皇甫明川继续说,手指轻轻划过少年冰凉的脸颊,“让你准备,让你计划,让你以为……有机会。” 他的指尖停在安知宁颈侧,感受着那里剧烈跳动的脉搏。 “因为朕想看看,”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病态的愉悦,“我的小知宁,到底有多大本事。” “现在看来,”他顿了顿,低低地笑起来,“还是太天真了。” 安知宁浑身颤抖起来。不是冷的,是怕的。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恐惧,像冰水一样淹没了他。 皇甫明川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泥水里的人。雨水顺着他冷硬的下颌线滴落,砸在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带回去。”他说,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两个侍卫上前,架起安知宁。他浑身瘫软,任由他们拖着走。泥水在地上拖出一道狼狈的痕迹,又被雨水迅速冲散。 听雪轩内,灯火通明。 宫人们跪了一地,瑟瑟发抖。安知宁被扔在冰冷的地砖上,湿透的衣衫在地面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皇甫明川走进来,不急不缓地脱去湿透的外袍,扔在地上。他里面穿着一身玄色中衣,衬得身形愈发挺拔。他在软榻上坐下,看着地上那个狼狈不堪的人。 “都出去。”他说。 宫人们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殿门被轻轻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风雨声。 殿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烛火噼啪作响,光影在两人之间跳跃。 皇甫明川静静看了安知宁很久,才缓缓开口:“知道错了?” 安知宁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说话。”皇甫明川的声音冷了几分。 “……错了。”安知宁的声音嘶哑破碎。 “错在哪儿?” 安知宁沉默了很久,久到皇甫明川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才低声说:“错在……不该逃。” “还有呢?” “……不该辜负陛下的恩典。” “还有呢?” 安知宁的指甲抠进地砖的缝隙,指尖泛白。他闭了闭眼,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不该……痴心妄想。” 皇甫明川笑了。他起身,走到安知宁身边,蹲下身,伸手抬起他的脸。 那张脸惨白如纸,嘴唇冻得发紫,睫毛上还挂着水珠,不知是雨还是泪。可那双眼睛,依旧清澈,依旧倔强,依旧燃烧着不肯熄灭的光。 就是这光。 就是这不屈的光,让他又爱又恨,想一寸寸碾碎,又想永久珍藏。 “知宁,”皇甫明川轻声唤他的名字,指尖在他脸颊上轻轻摩挲,“你知道朕现在最想做什么吗?” 安知宁的睫毛剧烈颤抖。 “朕想把你锁起来。”皇甫明川的声音温柔得像情人的呢喃,“用金链子锁在榻上,让你哪儿也去不了,谁也见不到,只能看着朕,只能等着朕。” 他的指尖滑到少年细嫩的颈项,轻轻握住。力道不重,却让安知宁瞬间窒息。 “或者,”他凑得更近,呼吸几乎拂在安知宁唇上,“朕现在就要了你。” 安知宁猛地睁大眼睛,瞳孔紧缩。 “让你从里到外,都打上朕的印记。”皇甫明川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沉,“让你再也忘不了今晚,忘不了是谁,在你第一次逃跑后,亲手将你变成他的人。” 他的手顺着颈项下滑,停在衣襟处。指尖勾住湿透的衣领,轻轻一扯—— “不!”安知宁终于崩溃了,他疯狂地挣扎起来,手脚并用地往后爬,“不要——别碰我——!” 皇甫明川任由他爬,看着他像只受惊的小兽,蜷缩到墙角,浑身发抖,眼神里满是恐惧和绝望。 那眼神,像一盆冷水,浇醒了他。 他停在原地,看着那个缩成一团的身影,看着那双盛满泪水的眼睛,看着那微微敞开的衣领下,一截莹白脆弱的锁骨。 欲望在身体里灼烧,叫嚣着占有,叫嚣着征服。 可理智告诉他——还不是时候。 他要的不是一具顺从的身体,是一颗心甘情愿的心。哪怕那颗心是被囚禁、被驯服、被扭曲之后的心,也必须是“自愿”的。 他有的是耐心。 有的是时间。 皇甫明川缓缓直起身,恢复了那副从容的姿态。他走到软榻边坐下,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过来。”他说。 安知宁没动,只是缩在墙角,警惕地看着他。 “朕说,过来。”皇甫明川的声音沉了几分。 安知宁还是没动。 皇甫明川放下茶盏,起身,走到墙角,俯身将人整个抱了起来。安知宁惊叫一声,拼命挣扎,却被牢牢箍在怀里。 “别动。”皇甫明川在他耳边轻声说,语气却不容置疑,“除非你想朕继续刚才的事。” 安知宁瞬间僵住了。 他被抱到软榻上放下,皇甫明川转身取来干爽的布巾,开始擦拭他湿透的头发。动作细致温柔,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瓷器。 安知宁浑身僵硬地坐着,任由他摆布。布巾擦过脸颊,擦过颈项,擦过湿漉漉的头发。每一下触碰,都让他忍不住颤抖。 “冷?”皇甫明川问。 安知宁咬着唇,不说话。 皇甫明川也不在意,继续手上的动作。直到头发半干,他才停下,拿来一件干燥的寝衣。 “换上。”他说,将寝衣放在安知宁手边。 安知宁盯着那件月白色的绸衣,手指蜷缩起来。 “是要朕帮你换?”皇甫明川挑眉。 安知宁猛地抓起寝衣,背过身去,颤抖着脱下湿透的衣衫。他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如影随形,像无形的锁链,将他牢牢捆缚。 换好衣服后,皇甫明川又拿来一床薄毯,将他整个人裹住,抱起来,走进内室,放在床上。 “睡吧。”他说,甚至替他掖了掖被角。 安知宁睁着眼睛,看着他。 烛光下,皇甫明川的面容在光影中明明灭灭。他的眼神很深,里面翻涌着安知宁看不懂的情绪——有尚未褪尽的欲望,有强压下的暴戾,还有一丝……近乎怜惜的温柔。 这种复杂,比纯粹的残忍更让人恐惧。 “今晚的事,”皇甫明川俯身,在他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下不为例。” 他的唇冰凉,触感却滚烫。 “否则,”他直起身,看着少年苍白的脸,“朕真的会把你锁起来。用最粗的金链,锁在朕的榻边,一辈子。” 说完,他转身离开。 脚步声远去,殿门被轻轻带上。内室陷入一片寂静,只有烛火跳跃的光影,和窗外渐渐停歇的雨声。 安知宁蜷缩在被子里,浑身冰冷。 他抬起手,摸了摸额头上那个吻留下的地方。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冰凉的触感,像一道无形的烙印。 窗外,天快亮了。 一线微光从窗缝渗进来,落在床前的地面上,苍白得像一道伤疤。 他闭上眼睛,眼泪终于滑落,无声地渗进枕巾里。 逃不掉了。 真的,逃不掉了。 第9章 病娇的体贴 或许是淋雨着了凉,或许是惊吓过度,又或许是……心死了大半。他烧得迷迷糊糊,梦里全是冰冷的雨水、刺眼的灯笼、还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时而惊醒,浑身冷汗,盯着帐顶繁复的花纹,久久回不过神。 御医来了又走,汤药一碗碗送来,可烧就是退不下去。安知宁躺在床榻上,面色潮红,嘴唇干裂,偶尔会发出含糊的呓语,多是“爹”、“娘”、“回家”。 宫人们小心伺候着,却不敢靠得太近。那夜的事虽未传开,但听雪轩里人人都知道——这位看似温软的小公子,触了陛下的逆鳞。如今病成这样,也不知是福是祸。 第三日傍晚,烧终于退了些。安知宁醒过来时,殿内已经点起了灯。他眨了眨眼,视线慢慢聚焦,看见帐幔外坐着一个人影。 玄色常服,背脊挺直,正低头看着什么。烛光在那人侧脸上跳跃,勾勒出冷硬的轮廓。 安知宁的心猛地一缩,下意识想闭上眼睛装睡。 “醒了?”皇甫明川却已经察觉,放下手中的书卷,起身走到床前。 帐幔被掀开,昏黄的光线涌进来。安知宁不得不抬眼,对上了那双眼睛。 三日未见,皇甫明川看起来有些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下巴也冒出了些胡茬。可他的眼神依旧深沉,正静静地看着安知宁,像是在评估什么。 “感觉如何?”他问,声音出奇地温和。 安知宁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疼,发不出声音。 皇甫明川转身倒了杯温水,坐回床边,伸手将安知宁扶起来。动作很轻,甚至称得上小心翼翼。安知宁浑身僵硬,任由他摆布。 水杯递到唇边,温热的液体润湿了干裂的嘴唇。安知宁小口小口喝着,眼睛却一直盯着近在咫尺的这只手——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是握惯了刀剑和朱笔的手。 “慢点喝。”皇甫明川说,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这动作太自然,自然得像寻常人家照顾生病的亲人。安知宁却只觉得浑身发冷。他想起那夜雨中的威胁,想起那句“朕现在就要了你”,想起额头上那个冰凉的吻。 一杯水喝完,皇甫明川将杯子放回桌上,却没有松开扶着安知宁的手。他就这样半抱着他,让他靠在自己怀里,两人的距离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烧了三天,”皇甫明川低声说,手指轻轻梳理着安知宁汗湿的额发,“朕以为你要熬不过去了。” 他的声音里,竟有一丝后怕。 安知宁的睫毛颤了颤。 “御医说你是心脉受损,加上惊惧过度,寒气入体。”皇甫明川继续说,另一只手覆上安知宁的心口,隔着薄薄的中衣,感受着那里微弱但规律的跳动,“这里还疼吗?” 安知宁摇摇头。不是不疼,是不敢说疼。 皇甫明川却好像看穿了他,轻轻叹了口气:“撒谎。” 他的手在安知宁心口缓缓摩挲,动作温柔得像在安抚受惊的小动物。可这触碰太亲密,亲密得让安知宁浑身发麻。 “以后不要这样了,”皇甫明川的声音低得像耳语,“不要跑,不要病,不要……让朕担心。” 他说“担心”,说得理所当然,仿佛那夜将安知宁扔在雨地里、用最恶毒的话威胁他的人不是自己。 安知宁闭上眼,不想再看,也不想再听。 可皇甫明川的话还在继续:“朕知道你恨朕,怨朕,想离开朕。可你要知道,这天下之大,没有朕找不到的地方。就算你逃到天涯海角,朕也会把你抓回来。” 他的手指在安知宁心口停顿,轻轻按了按。 “所以,别白费力气了。” 安知宁的呼吸急促起来。 “乖乖待在朕身边,”皇甫明川低下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廓,“朕会对你好的。你想要什么,朕都给你。除了自由。” 除了自由。 这四个字,他说得轻描淡写,却重如千钧。 安知宁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从紧闭的眼角滑落,滚烫地滴在皇甫明川手背上。 皇甫明川的动作顿住了。他松开手,将安知宁轻轻放回枕上,然后俯身,用指尖拭去他脸上的泪。 “哭什么,”他轻声说,语气竟有几分无奈,“朕又没打你,没骂你,甚至……” 甚至没真的动你。 这话他没说出口,可安知宁听懂了。他睁开眼,泪眼模糊地看着眼前这个人,看着那张英俊却令人恐惧的面容,看着那双眼睛里翻涌的、他看不懂的情绪。 “为、为什么……”他哽咽着问,声音破碎,“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他只是个普通的富家少爷,生在江南,长在江南,最大的烦恼不过是明日先生要考什么功课,春杏会不会又管着他吃糖。他从未招惹过谁,从未做过恶事,为何偏偏是他,要被拖进这深不见底的泥潭? 皇甫明川沉默了很久。 烛火在跳跃,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的目光落在安知宁脸上,像在审视一幅画,又像在透过他看别的什么。 “因为朕看见你了。”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在那艘画舫上,你笑得那么开心,像从来没受过苦,没尝过痛。” “朕想,这样的人,该是什么样子呢?”他伸手,指尖轻轻描绘着安知宁的眉眼,“该是暖的,软的,干净的。该是……能把朕从那些冰冷的记忆里拉出来的。” 他的手指停在安知宁眼角,那里还残留着泪痕。 “所以朕要你。”他的声音低下去,却字字清晰,“无论用什么手段,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你要怪,就怪自己生得太好,笑得……太暖。” 安知宁怔住了。他看着眼前这个人,看着那双眼睛深处隐约的痛楚——那是真的,不是伪装。可这痛楚,成了伤害他的理由。 这世道,何其不公。 “陛下,”他哑着声音问,“您有没有想过……我愿不愿意?” 皇甫明川笑了。那笑容苍白而破碎,却依旧固执。 “不重要。”他说,“朕要你,这就够了。” 够了。 两个字,堵死了所有的路。 安知宁闭上眼,不再说话。他累了,累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身体还在发热,头脑昏沉沉的,只想睡去,永远不要醒来。 可皇甫明川不让他睡。 “把药喝了再睡。”他说,起身端来温着的药碗。 汤药黑乎乎的,散发着苦涩的气味。安知宁别过脸,不想喝。 “听话。”皇甫明川的声音沉了沉。 安知宁依旧不动。 殿内陷入僵持。宫人们跪在门外,连呼吸都放轻了。谁都知道,陛下这几日心情极差,批奏折时摔了三四个杯子,连李总管都不敢多劝一句。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陛下要发作时,皇甫明川却做了件出人意料的事—— 他端起药碗,自己喝了一口。 然后俯身,捏住安知宁的下巴,将药渡了过去。 苦涩的液体猝不及防地涌入口中,安知宁惊得睁大眼睛,想要挣扎,却被牢牢按住。温热的唇贴着他的,霸道地撬开齿关,将药汁一点点哺进去。 这个吻带着浓重的药味,却异常绵长。直到确认安知宁将药咽下去了,皇甫明川才松开他,直起身,用指腹抹去他唇角的药渍。 “以后每次喝药,”他低声说,气息有些不稳,“若你不肯,朕就这么喂。” 安知宁的脸涨得通红,一半是羞,一半是怒。他盯着皇甫明川,嘴唇颤抖,却说不出一个字。 “睡吧。”皇甫明川替他掖好被角,语气恢复了平静,“朕在这儿陪着你。” 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拿起之前放下的书卷,重新看起来。烛光在他侧脸上跳跃,神情专注得像在处理什么重要政务。 可安知宁知道,那双眼睛的余光,一刻也没有离开自己。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可那苦涩的药味还留在唇齿间,还有那个带着药味的吻,还有那双眼睛,像烙印一样刻在脑海里。 半梦半醒间,他感觉到有人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温热的掌心,包裹着他冰凉的手指。动作很轻,像怕弄疼他,又像怕他挣脱。 安知宁想抽回手,可浑身上下一点力气都没有。他只能任由那只手握着,感受着那不属于自己的温度,一点点渗进皮肤,渗进血液,渗进……那颗已经千疮百孔的心。 窗外,夜深了。 听雪轩里灯火长明,映着一坐一卧的两个身影。一个闭目沉睡,眉头紧锁,梦里或许还在哭泣。一个静坐守夜,目光时而落在书卷上,时而落在床上那人苍白的脸上。 远处传来打更声,悠长而寂寞。 皇甫明川放下书卷,轻轻起身,走到床前。他俯身,看着安知宁的睡颜。少年的脸色依旧苍白,睫毛湿漉漉的,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嘴唇微微张开,呼吸有些急促,像是在做噩梦。 他伸手,想抚平那紧皱的眉头,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怕惊醒他。 也怕……碰碎了他。 这个念头让皇甫明川怔了怔。他收回手,直起身,在床前站了很久。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像一道沉默的守护,又像一道无法摆脱的枷锁。 最终,他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走到窗边。 窗外月色正好,清辉洒满庭院。那些桃花经了那扬夜雨,落了大半,剩下的在月色里显得格外凄清。 他想起那夜在江上,灯火下的那个笑容。 那么暖,那么亮,像能照亮所有阴霾。 可如今,那笑容被他亲手扼杀了。被他关在这座华丽的牢笼里,用恐惧、用威胁、用这病态的“体贴”,一点点磨去光芒。 值得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那一眼起,他就放不下了。像久居黑暗的人突然看见太阳,哪怕那光会刺伤眼睛,会灼伤皮肤,他也想抓住,想独占,想……永远留在身边。 哪怕那光,终将因他而熄灭。 皇甫明川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夜风带着凉意涌入,却吹不散心头的躁郁。 身后传来细微的响动。他回过头,看见安知宁在睡梦中翻了个身,薄被滑落一角,露出单薄的肩。 他走回去,轻轻替他盖好被子。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遍。 指尖无意中触到少年的脸颊,温度依旧偏高。皇甫明川皱起眉,转身从水盆里拧了条湿毛巾,轻轻敷在安知宁额头上。 安知宁在睡梦中呢喃了一声,像是舒服了些,眉头微微舒展。 皇甫明川在床边坐下,就这样守着,时不时换条毛巾。烛火渐渐暗下去,他起身剪了灯花,又重新坐下。 一夜无眠。 天亮时,安知宁的烧终于退了。他睁开眼,看见皇甫明川依旧坐在床边,眼下青影更重,下巴的胡茬也更明显了。 见他醒了,皇甫明川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然后松了口气。 “饿不饿?”他问,声音沙哑。 安知宁摇摇头,又点点头。 皇甫明川笑了,那笑容疲惫却真实:“想吃什么?” “……粥。”安知宁小声说。 “好,粥。”皇甫明川起身,走到门口吩咐了几句,又折回来。 晨光从窗缝透进来,落在他身上,将那玄色的身影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他看起来依旧高大挺拔,可那份帝王威严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昨夜悄然改变了。 安知宁看着他,心里一片茫然。 这个人,到底是谁? 是那夜雨中冷酷的威胁者,还是此刻守在床前、彻夜未眠的“体贴”人? 他分不清。 也……不想分清。 粥很快送来,是熬得糯糯的白粥,配着几样清淡小菜。皇甫明川亲自端过来,舀了一勺,吹凉了,递到安知宁唇边。 安知宁迟疑了一下,还是张开了嘴。 粥很香,温度也恰到好处。他小口小口吃着,皇甫明川就一勺一勺喂着,两人谁也没说话。 一碗粥吃完,皇甫明川放下碗,用帕子替他擦了擦嘴角。 “再睡会儿,”他说,“朕去上朝,晚些再来看你。” 他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安知宁躺在床上,正静静地看着他。晨光里,那双眼睛依旧清澈,却不再有初入宫时那种纯粹的天真。里面盛满了复杂的情绪——恐惧、困惑、愤怒,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动摇。 皇甫明川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好好休息。”他说,转身离开。 脚步声远去,殿门关上。安知宁盯着帐顶,久久未动。 手心里,似乎还残留着昨夜那只手的温度。 他慢慢蜷起身子,将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淡淡的龙涎香,是那个人身上的味道。 他闭上眼,眼泪无声地滑落。 这一次,不是为了恐惧。 是为了心里那片,正在悄然崩塌的、名为“恨”的城墙。 第10章 夜惊 梦里是江南连绵的雨,打湿了安府后院的青石板。他赤着脚在雨里跑,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看不清形状,只觉阴影如山,压得人喘不过气。他想喊,想喊爹娘,想喊兄长,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半点声音。 雨越下越大,渐渐漫过脚踝。冰冷刺骨的水里,有什么东西缠住了他的脚腕,滑腻冰冷,像水蛇,又像……锁链。 他低头看去—— 不是水蛇。 是金链。 粗重的、雕着龙纹的金链,一圈圈缠在他的脚腕上,链子另一端延伸进雨幕深处,看不见尽头。他想挣脱,可那链子越收越紧,几乎要嵌进皮肉里。 疼。 好疼。 “……娘……” 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呜咽,却细弱得像小猫的哀鸣。 紧接着,更多的声音涌出来,破碎的、带着哭腔的:“娘……爹……回家……我要回家……” 寝殿里烛火摇曳。 守夜的宫女靠在门边,昏昏欲睡。忽听得内室传来细碎的哭声,起初很轻,渐渐变得急促,最后竟成了压抑不住的啜泣。 她一惊,慌忙起身要进去查看,却看见一个玄色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立在门前。 皇甫明川抬手止住了她。 他独自走进内室。烛光昏暗,帐幔低垂,能看见床榻上那个蜷缩成一团的身影。安知宁正深陷梦魇,浑身发抖,双手紧紧抓着锦被,指节泛白。眼泪不断从紧闭的眼角滑落,浸湿了鬓发和枕巾。 “……不……不要……放开我……” 他胡乱地呓语,声音破碎不堪。 皇甫明川在床前站定,静静看着。月光从窗缝漏进来,在少年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张脸上满是泪痕,眉头紧锁,唇色发白,整个人脆弱得像一碰就碎的琉璃。 那双总是清澈的眼睛此刻紧闭着,可睫毛却在不住颤抖,像被风雨摧折的蝶翼。 又是一阵剧烈的颤抖,安知宁忽然伸手在空中乱抓,像是在寻找什么可以依靠的东西:“……爹……爹你在哪儿……” 他的手指在空中徒劳地抓了几下,最终无力地垂落,落在锦被上,指尖还在微微颤抖。 皇甫明川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缓缓在床边坐下,伸手,轻轻握住了那只冰凉颤抖的手。 安知宁的手很小,手指纤细,掌心的肌肤细嫩柔软,此刻却冰凉得没有一丝温度。皇甫明川用双手将那只手包住,缓缓摩挲,试图传递一点暖意。 掌心的薄茧摩擦着细嫩的肌肤,那触感太过真实,终于将安知宁从梦魇深处拉扯出来。 他猛地睁开眼。 视线模糊,泪光中只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烛光在帐外跳动,将那人的影子投在帐幔上,高大得几乎笼罩了整个床榻。 安知宁的心脏骤然紧缩。 “做噩梦了?” 熟悉的声音响起,低沉而平静。不是梦里那个追着他的、无形的恐惧,是真实的、有温度的声音。 安知宁的瞳孔慢慢聚焦。他看清了,是皇甫明川。穿着玄色中衣,头发松散地束在脑后,面容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比平日柔和许多,可那双眼睛依旧深邃,正静静地看着他。 他下意识想抽回手,却被握得更紧。 “梦见什么了?”皇甫明川又问,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安知宁咬着唇,不说话。眼泪却控制不住,又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滚烫的。 皇甫明川的指尖微微蜷缩。他看着那滴泪,看着少年通红的眼眶,看着那双盛满恐惧和悲伤的眼睛,心里某个地方,被狠狠刺了一下。 他松开手,起身走到桌边,倒了杯温水。回来时,安知宁已经挣扎着坐起来,抱着膝盖,将脸埋进臂弯里,肩膀还在微微颤抖。 像个受惊后躲进壳里的小动物。 皇甫明川在床边坐下,将水杯递过去:“喝点水。” 安知宁没动。 皇甫明川沉默了片刻,伸手轻轻掰开他抱着膝盖的手臂。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安知宁被迫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喝了。”皇甫明川将杯子凑到他唇边。 安知宁机械地张开嘴,小口小口啜饮。温水流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一点暖意。可心里那片冰原,却丝毫没有融化的迹象。 一杯水喝完,皇甫明川放下杯子,却并没有离开。他就这样坐在床边,看着安知宁重新将脸埋进膝盖,看着他单薄的肩膀在昏暗的光线里轻轻颤抖。 夜很深了。更漏声从远处传来,一下,一下,缓慢而清晰。 “想家了?”皇甫明川忽然问。 安知宁的肩膀猛地一颤。 “想回家,想见爹娘,想回江南,”皇甫明川的声音很轻,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是不是?” 安知宁的呼吸急促起来。他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眼前这个人,看着那张在烛光下半明半暗的脸。 “陛下……”他的声音嘶哑,“您也有过……想回家的时候吗?” 这个问题问得太天真,太大胆。 皇甫明川怔住了。他看着眼前这张满是泪痕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纯粹的、不带任何算计的疑问,心里那片冰封的角落,忽然裂开了一道细缝。 想家? 他的家在哪里? 是那座金碧辉煌却冰冷彻骨的皇宫?还是那个在他五岁时就将他扔进冷宫、任他自生自灭的母妃所在的宫殿? “朕没有家。”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安知宁愣住了。 “朕五岁那年,母妃被废,”皇甫明川继续说,目光却看向窗外深沉的夜色,“她被打入冷宫,朕跟着一起进去。那个冬天很冷,冷宫的炭火总是不够,窗户纸破了也没人补。夜里,朕缩在母妃怀里,听她说,等春天来了,就带朕去看御花园的桃花。”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可春天还没来,她就死了。”他顿了顿,“一根白绫,挂在梁上。朕早上醒来时,她的身体已经冷了。” 安知宁的呼吸停滞了。他睁大眼睛,看着眼前这个人,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一闪而过的、近乎脆弱的东西。 “从那以后,”皇甫明川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安知宁,“朕就不知道‘家’是什么了。” 殿内陷入长久的寂静。 烛火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光影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安知宁怔怔地看着皇甫明川。他忽然想起那些关于这位年轻帝王的传闻——杀伐决断,冷血无情,登基三年就清除了所有政敌。朝野上下,人人敬畏,却也人人惧怕。 可没有人说过,他五岁就失去了母亲。 没有人说过,他在冷宫里长大。 也没有人说过,他或许……也曾是个需要温暖的孩子。 “所以,”皇甫明川的声音将安知宁从思绪中拉回,“不要跟朕提‘家’。因为朕给不了你。” 他伸手,指尖轻轻拂过安知宁脸上的泪痕。 “但朕可以给你别的。”他的声音低下去,却字字清晰,“给你锦衣玉食,给你无上荣宠,给你……朕能给出的、全部的关注。” “只要你乖。” 安知宁的睫毛颤了颤。他看着眼前这个人,看着那双眼睛里翻涌的复杂情绪——有不容置疑的占有,有深藏的孤独,还有一丝……近乎恳求的固执。 这个人,在用他自己的方式,试图抓住一点温暖。 哪怕那温暖,是他强夺来的。 哪怕那温暖,终将因为他的强夺而熄灭。 “睡吧。”皇甫明川收回手,替他掖了掖被角,“朕在这儿。” 他没有离开,就在床边坐下,背脊挺直,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安知宁重新躺下,却怎么也睡不着。他侧过身,看着那个坐在昏黄烛光里的背影。玄色的中衣衬得那身影愈发挺拔,可不知为何,此刻看起来竟有几分……孤独。 窗外的月光越来越亮,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片银白。更漏声依旧不紧不慢地响着,时间在寂静中缓缓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安知宁迷迷糊糊又要睡去时,忽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轻轻落在额头上。 温热的,柔软的,一触即分。 是一个吻。 很轻,轻得像羽毛拂过,却带着滚烫的温度。 他猛地清醒,却不敢睁眼,只能僵硬地躺着,感受着那温度在额头上慢慢扩散,渗进皮肤,渗进血液,一直烫到心里。 耳边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然后,是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皇甫明川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半扇窗。 夜风涌入,带着凉意,吹散了殿内沉闷的空气。他就那样站在窗前,背对着床榻,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一动不动。 月光将他挺拔的身影镀上一层银边,那轮廓在光影中显得孤独而固执。 安知宁悄悄睁开眼,看着那个背影。 心里那片冰原,又裂开了一道缝。 这一次,缝隙里渗出的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酸涩。 他重新闭上眼,将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泪水的咸涩,有药味的苦涩,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龙涎香。 这一夜,听雪轩的灯火长明。 床榻上,少年蜷缩而眠,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床畔,帝王静坐守夜,目光时而落在窗外月色,时而落在少年脸上。 更漏声悠悠,敲过三更,敲过四更。 天将亮时,皇甫明川终于起身。他走到床前,俯身仔细看了看安知宁的睡颜——呼吸均匀,眉头舒展,似乎终于睡安稳了。 他伸手,想再碰碰那张脸,指尖却在半空中停住。 最终,他只是轻轻拂开少年额前的一缕碎发,转身离开。 脚步声消失在门外。 安知宁缓缓睁开眼。 他看着帐顶繁复的花纹,看着晨光一点点从窗缝渗进来,看着殿内渐渐明亮的轮廓。 手心里,似乎还残留着昨夜那只手的温度。 额头上,那个吻的触感依旧清晰。 他慢慢抬起手,捂住心口。 那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像是冰层下的暗流,无声,却汹涌。 窗外传来鸟鸣,清脆悦耳。 天亮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可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第11章 虚伪的恩典 安知宁依旧沉默寡言,可那双眼睛里,偶尔会流露出一点茫然,一点挣扎,一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依赖。晨起时,他会下意识看向床畔那把椅子——昨夜皇甫明川坐过的地方。用膳时,他会无意识地多夹一筷子那道菜——那夜病中,皇甫明川亲手喂过他。 这些细微的改变,逃不过皇甫明川的眼睛。 他来得更勤了。不再是每隔两三日的“巡视”,而是几乎每日都会抽出一个时辰,有时是午后,有时是傍晚。他不做别的,只是陪着安知宁——看他作画,听他读书,甚至偶尔会与他下一盘棋。 棋是安知宁擅长的。在家时,父亲总夸他心思细密,棋风沉稳。可如今与皇甫明川对弈,他却总是心不在焉,屡屡失误。 “又走神了。”第七日对弈时,皇甫明川落下一子,轻声道。 安知宁看着棋盘上已成死局的局面,抿了抿唇,放下手中的白子:“我输了。” “不是棋力不济,”皇甫明川看着他那双低垂的眼,“是心不在此。” 安知宁不说话。 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隐约传来宫人们细碎的脚步声,还有花园里鸟雀的鸣叫。 “想见家人吗?”皇甫明川忽然问。 安知宁猛地抬头,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暗夜里骤然点亮的烛火。可那光亮只维持了一瞬,又迅速黯淡下去,被警惕和怀疑取代。 “……可以吗?”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不敢置信的小心翼翼。 皇甫明川笑了。那笑容很温和,甚至称得上温柔。 “当然可以。”他说,伸手轻轻拂去安知宁肩头不知何时落下的一片花瓣,“你是朕的人,你的家人,自然也是朕要关照的。”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可安知宁却听出了弦外之音——你的家人,也在朕的掌控之中。 可即便如此,想见爹娘的渴望,还是压倒了一切疑虑。 “什么时候?”他问,声音里有一丝压抑不住的急切。 “三日后。”皇甫明川说,“你父亲递了折子,说要进宫请安。朕准了。” 安知宁的手指蜷缩起来,指甲嵌进掌心。三日后……还有三日。 “不过,”皇甫明川话锋一转,“只能见一刻钟。” 安知宁眼中的光又暗了几分。 “宫里有宫里的规矩,”皇甫明川的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外臣入宫,时辰有限。你父亲是聪明人,会懂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只能在听雪轩见。朕会陪着。”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三根针,扎进安知宁心里。 陪着。 是陪伴,也是监视。 是恩典,也是枷锁。 安知宁垂下眼,盯着棋盘上黑白交错的棋子。那些棋子明明是他亲手落下的,此刻看来却像一张精心编织的网,将他困在中央,动弹不得。 “谢……陛下恩典。”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干涩。 皇甫明川伸手,轻轻抬起他的下巴,让他看着自己。 “知宁,”他唤他的名字,声音低柔,“你要记住,这世上所有的恩典,都是有代价的。” 他的指尖在安知宁下颌处轻轻摩挲,动作温柔得像情人的爱抚。 “朕给你的,你要珍惜。” 安知宁的睫毛颤了颤,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等待的三日,漫长得像三年。 安知宁几乎数着时辰过日子。晨起时,他会在心里说:还有三十个时辰。用膳时:还有二十六个时辰。夜里躺在床上:还有二十个时辰。 他开始在意自己的仪容。让宫女重新量了尺寸,做了两套新衣。让太监去御花园折了最鲜嫩的桃花,插在寝殿的花瓶里。甚至还破天荒地主动问起,父亲喜欢喝什么茶,母亲爱吃什么点心。 这些细小的准备,宫人们看在眼里,心里却五味杂陈。他们伺候这位小公子一月有余,从未见他这般鲜活过——哪怕这鲜活,是建立在一扬注定短暂且受控的相见之上。 第三日清晨,安知宁天不亮就醒了。 他坐在镜前,任由宫女为他梳头。镜中的少年穿着一身崭新的浅碧色杭绸长衫,领口袖边用银线绣着精致的竹叶纹。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那支青玉簪固定——是母亲给他簪上的那支。 脸色还有些苍白,眼底也有淡淡的青影,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曜石。 “小公子今日气色真好。”梳头的宫女轻声说。 安知宁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笑得有些僵硬。他太久没笑了,已经忘了该怎么自然地展露笑容。 辰时正,李德全来了。 “小公子,安老爷已经进宫了,正在往听雪轩来。”他躬身道,“陛下吩咐,让您在前厅等候。” 前厅。 安知宁的心跳骤然加快。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襟,跟着李德全走出寝殿。每一步都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悄无声息,可他却觉得自己脚步声如擂鼓。 前厅已经布置妥当。主位上摆着两张太师椅,中间隔着一张紫檀木小几。两侧各设了座位,桌上摆着茶点——是安知宁特意吩咐的,父亲爱喝的明前龙井,母亲喜欢的桂花糕。 他站在厅中,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衣袖,眼睛死死盯着门口。 时间一点点流逝。 窗外的阳光从东边移到正中,在青石板上投下短短的影子。远处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疾不徐。 安知宁的呼吸屏住了。 门被推开。 先走进来的是皇甫明川。他今日穿了一身明黄色常服,衣襟袖口绣着五爪金龙,头戴玉冠,整个人威严尊贵,与平日那身玄色常服判若两人。 他的目光在厅中扫过,落在安知宁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走到主位坐下。 紧接着,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 是安致远。 一个月未见,父亲看起来苍老了许多。鬓角的白发多了,眼角的皱纹深了,连背脊都微微佝偻着。他穿着一身深蓝色锦袍,是进宫面圣的正式装束,可那衣服穿在他身上,却显得空荡荡的,像是瘦了一大圈。 他的目光越过厅中众人,直直落在安知宁身上。 四目相对。 安知宁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他张了张嘴,想喊“爹”,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安致远的眼圈也红了。他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却终究只是深深吸了口气,撩起衣摆,朝着主位跪了下去。 “草民安致远,叩见陛下。” 声音嘶哑,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皇甫明川抬手:“平身。” “谢陛下。”安致远站起身,目光却一直没离开过儿子。 “赐座。”皇甫明川又说。 太监搬来椅子,安致远谢恩后坐下,位置在安知宁对面,隔着一丈远。 厅内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父子两人隔着这段距离对视,眼里有千言万语,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皇甫明川坐在主位,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水面上的浮叶,仿佛眼前这一幕再平常不过。 “安老爷近来可好?”他先开了口,语气平和得像在话家常。 安致远慌忙起身:“托陛下洪福,草民……一切都好。” “那就好。”皇甫明川抿了口茶,“安家的生意,朕已经交代下去了。江南三州织造局,往后就交由安家打理。你放手去做,不必有后顾之忧。”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安致远脸色白了白。他重新跪下:“陛下恩典,草民……感激涕零。只是安家能力有限,恐辜负陛下厚望……” “朕说你能,你就能。”皇甫明川打断他,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起来吧。” 安致远颤巍巍起身,重新坐下。他看向儿子,眼里满是痛楚和愧疚。 安知宁坐在那里,手指紧紧攥着衣角。他看着父亲跪下,听着那些感恩戴德的话,心里像被刀绞一样疼。那是什么恩典?那是锁链!是用利益织成的、更结实的锁链! 可他说不出口。 他甚至不能流露出半点不忿。因为皇甫明川就在旁边看着,那双眼睛看似随意,实则一刻也没离开过他。 “知宁在宫里很好,”皇甫明川又开口了,语气甚至带着几分宠溺,“就是有些想家。今日你们父子相见,好好说说话。” 他放下茶盏,起身:“朕还有些政务要处理,就不打扰了。” 说完,他竟真的转身离开了。 可安知宁知道,他没有走远。一定在某个地方,透过某扇窗,或者某道门,静静地看着,听着。 殿门重新关上。 厅内只剩下父子两人,还有几个垂手侍立的宫人。 时间,开始流逝。 一刻钟。只有一刻钟。 安致远猛地站起身,几步冲到儿子面前,却又在距离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他的手伸出来,想碰碰儿子的脸,却在半空中颤抖着,不敢落下。 “宁儿……”他哑着声音唤道,眼圈通红,“你……你还好吗?” 安知宁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用力点头:“好……我很好。爹,您呢?娘呢?大哥二哥呢?” “都好,都好。”安致远的眼泪也落了下来,“你娘……就是惦记你,夜夜睡不着。你大哥二哥也惦记你,前日还说要想法子……”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安知宁身后的宫人,轻轻咳嗽了一声。 那咳嗽声很轻,却像一盆冷水,浇醒了安致远。他猛地意识到,这里不是安府,是皇宫。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可能被听去,被记下,成为日后祸患的根源。 他后退一步,重新坐下,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强挤出一个笑容:“陛下……待你很好吧?看你气色不错,还胖了些。” 这话说得违心。 安知宁明明瘦了,脸色也苍白,眼底还有青影。可安致远不敢说真话,只能说这些冠冕堂皇的、不会惹祸的话。 安知宁也听懂了。他擦了擦眼泪,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陛下……待我很好。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还教我写字下棋。” 父子两人就这样,你一句我一句,说着最表面、最安全的话。 问身体,答很好。 问饮食,答很精致。 问起居,答很舒适。 每一句都是真的,可每一句都没说到点子上。没说那夜的雨,没说那些威胁,没说那些病中的脆弱,也没说那些温柔的、令人恐惧的“体贴”。 时间一点点过去。 安致远几次欲言又止,最终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锦囊,递过去:“这是……你娘让我带给你的。里面是你最爱吃的松子糖,还有……还有你小时候戴着的那块玉佩。” 安知宁接过锦囊,手指颤抖着打开。里面果然有几块松子糖,还有一块温润的白玉平安扣——是他三岁时,母亲去寺庙求来的,一直戴到十岁。 他将平安扣紧紧攥在手心,玉石温润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像母亲的手。 “告诉我娘,”他的声音哽咽了,“我……我很想她。” “她知道,她知道。”安致远连连点头,眼泪又涌了上来,“她让你……好好照顾自己,别惦念家里,家里……一切都好。” 一切都好。 这句话,他说得艰难,却说得坚定。 门外传来李德全的声音:“安老爷,时辰到了。” 一刻钟。 这么快。 安致远猛地站起身,看着儿子,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却终究只是深深吸了口气,跪了下来。 不是跪安知宁,是朝着主位的方向。 “草民……告退。” 他磕了个头,站起身,最后看了儿子一眼,那一眼里包含了太多太多——心疼、愧疚、无能为力,还有一丝……近乎绝望的叮嘱。 保重。 一定要保重。 然后,他转身,跟着李德全走出了听雪轩。 门再次关上。 安知宁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块平安扣,看着父亲离去的方向,一动不动。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他孤单的影子。 宫人们垂手侍立,没人敢说话。 许久,安知宁缓缓低下头,看着掌心里的平安扣。玉石温润,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他想起母亲为他戴上这块玉时的情景,想起父亲摸着他的头说“宁儿要平安长大”,想起兄长们带着他放风筝,在江南的春风里跑啊跑…… 那些画面那么清晰,却又那么遥远。 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他将平安扣贴在胸口,感受着那点微弱的暖意。 眼泪无声地滑落,一滴,一滴,砸在地面上,晕开小小的、深色的圆点。 远处,回廊的阴影里。 皇甫明川静静站着,看着厅内那个单薄的身影。看着他将玉佩贴在胸口,看着他无声地哭泣,看着他肩膀微微颤抖,像风中瑟瑟的竹叶。 李德全躬身立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陛下,安致远已经送出宫了。您看……” “让他平安回去。”皇甫明川说,目光仍落在安知宁身上,“还有,传朕旨意,赏安家黄金千两,锦缎百匹,就说……是给安夫人压惊的。” “是。” 皇甫明川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停下。 “今晚,”他顿了顿,“多做几道江南菜。要……甜一点的。” 李德全怔了怔,随即明白过来:“老奴明白。” 脚步声远去。 厅内,安知宁还站在原地。阳光慢慢西斜,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低头,看着掌心里的平安扣,看着那些松子糖。 然后,他拿起一块糖,放进嘴里。 很甜。 甜得发苦。 窗外,暮色渐起。 宫灯一盏盏亮起,将这座华丽的牢笼照得灯火通明。 而那个握着玉佩的少年,站在光与影的交界处,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许久,他轻轻将平安扣系在颈间,玉石贴在胸口,冰凉,却让他感到一丝奇异的安心。 至少,还有这个。 至少,还有这点念想。 他转过身,走向内室。脚步很轻,却很稳。 宫人们跟在他身后,像一群无声的影子。 这一夜,听雪轩的灯火,亮到很晚,很晚。 第12章 探视风波 这一回,来的是安知宁的长姐,安知月。 马车驶入宫门时,安知月透过纱帘望着窗外重重宫墙,手指紧紧攥着帕子。她比安知宁大八岁,早已嫁作人妇,丈夫是杭州知府的儿子李苍,算是门当户对。自小她就最疼这个幺弟,知宁出生时她已懂事,记得母亲抱着那个皱巴巴的小团子,眼里满是失而复得的泪光。 “我们宁儿,是老天赐的宝贝。”父亲总这么说。 如今这宝贝,被锁进了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 马车在听雪轩前停下。安知月深吸一口气,在宫女的搀扶下下车。她今日特意穿了身藕荷色的衣裙,料子是安家最好的苏绣,发间只簪了支简单的玉簪——既不失体面,也不显招摇。 殿门打开,安知宁早已等在厅中。 看见姐姐的瞬间,他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他站在那儿,想迎上去,却又不敢,只能眼巴巴地看着。 安知月的心狠狠一揪。 一个多月不见,弟弟瘦了太多。那身浅碧色的杭绸长衫穿在身上空荡荡的,下巴尖得能戳人,脸色苍白得像纸,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清澈,却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翳。 “宁儿……”她轻声唤道,声音哽咽。 安知宁终于迈步上前,却在距离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他看了看姐姐身后垂手侍立的宫人,又看了看主位上空着的太师椅——皇甫明川今日不在,却留了李德全在这里。 “阿姐。”他小声说,声音干涩。 安知月强忍着眼泪,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香囊:“这是娘让我带给你的。里面装了晒干的桂花,还有……你最爱吃的芝麻糖。” 安知宁接过香囊,手指微微颤抖。他打开闻了闻,熟悉的桂花香扑面而来,眼眶瞬间红了。 “娘……她好吗?”他问,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 “好,都好。”安知月说着违心的话,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弟弟细瘦的手腕上——袖口滑落,露出一截腕骨,凸起得令人心惊。 她下意识伸手,想握住那只手,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因为李德全轻轻咳嗽了一声。 安知月的手僵在半空,最终还是收了回来。她咬了咬唇,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些:“你呀,是不是又挑食了?看这瘦的。” 这话本是姐姐对弟弟再寻常不过的嗔怪,带着亲昵和心疼。 可落在有心人耳里,却成了另一番意味。 安知宁的脸色白了白。他飞快地瞥了李德全一眼,见那位大内总管垂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这才小声说:“没有……宫里饮食很好,只是我……没什么胃口。” “那怎么行?”安知月的眼圈又红了,“你从小身子就弱,不好好吃饭怎么……” 她的话没说完。 因为殿门被推开了。 皇甫明川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常服,外罩同色披风,像是刚从外面回来,身上还带着初春微寒的气息。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在厅中一扫,最后落在安知宁身上。 “陛下。”李德全躬身行礼。 安知月慌忙跪地:“民妇安知月,叩见陛下。” “平身。”皇甫明川的声音平静无波,走到主位坐下,“李夫人不必多礼。你们姐弟说话,当朕不在便是。” 他说着“当朕不在”,可那存在感却强得让人无法忽视。 安知月战战兢兢地起身,重新坐下,却再也不敢像刚才那样随意说话了。她垂着眼,手在袖中攥得死紧,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厅内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 安知宁站在那儿,手里还攥着那个香囊,指尖冰凉。他看着姐姐苍白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压抑的恐惧,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疼得喘不过气。 是他。 都是因为他。 如果不是他,姐姐不必跪在这里,不必这般战战兢兢,不必连一句关心的话都不敢说全。 “阿姐,”他忽然开口,声音努力维持着平静,“家里……一切都好吗?” 安知月抬起头,看着他,嘴唇哆嗦着:“好……都好。爹的生意很顺利,娘……娘就是惦记你。大哥二哥也惦记你,让我告诉你,要……要好好的。” 她说得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皇甫明川坐在主位,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他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安知月,又落在安知宁身上,最后停在他手里那个香囊上。 “那是什么?”他忽然问。 安知宁的手指一紧:“是……是娘让阿姐带来的香囊。” “拿来给朕看看。” 安知宁迟疑了一瞬,还是走上前,将香囊递了过去。 皇甫明川接过,打开,看了看里面的桂花和芝麻糖。他的手指捻起一小撮桂花,放在鼻尖闻了闻,然后轻轻笑了。 “很香。”他说,将香囊递还给安知宁,“安夫人有心了。” 这话说得温和,可安知宁却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他接过香囊,紧紧攥在手心,退回原来的位置。 厅内又陷入沉默。 这一次,连安知宁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看着姐姐,姐姐看着他,两人眼里都有千言万语,却一个字也不敢说。 时间一点点流逝。 窗外的阳光从东边移到正中,在地上投下短短的影子。远处隐约传来钟声,悠长而沉闷。 安知月终于鼓起勇气,小声说:“宁儿,你……你要照顾好自己。多吃些,多穿些,别……别让娘担心。” 这话她说得小心翼翼,每一个字都斟酌再三。 安知宁用力点头:“我知道。阿姐,你也……照顾好自己。还有爹娘,还有大哥二哥……”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皇甫明川忽然放下了茶盏。 瓷盏与桌面相碰,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不重,却让厅内所有人都心头一凛。 “时辰差不多了。”皇甫明川说,声音依旧平静,“李夫人,请回吧。” 安知月浑身一颤。她站起身,看向弟弟,眼里满是不舍和担忧,却终究只是深深吸了口气,跪地行礼:“民妇……告退。” 她起身,最后看了弟弟一眼,那一眼里包含了太多太多——心疼、无奈、无能为力。 然后,她转身,跟着李德全走出了听雪轩。 门关上。 厅内只剩下皇甫明川和安知宁。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桂花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寒意。 安知宁站在原地,低着头,看着手里的香囊。桂花香萦绕在鼻尖,甜得发苦。 “瘦了?” 皇甫明川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像冰锥刺入耳膜。 安知宁猛地抬头。 皇甫明川已经从主位上站起身,缓步走到他面前。他比安知宁高出一个头,此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沉沉,像暗流涌动的深海。 “你姐姐说,你瘦了。”他又重复了一遍,指尖轻轻抬起安知宁的下巴,强迫他看着自己,“是吗?” 安知宁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宫里锦衣玉食,御厨日日变着花样给你做菜,”皇甫明川的声音低下去,却字字清晰,“你却说‘没什么胃口’?” 他的指尖在安知宁下巴上轻轻摩挲,动作温柔,却让人毛骨悚然。 “是不合口味,还是……”他顿了顿,凑得更近些,呼吸几乎拂在安知宁脸上,“心里不痛快,吃不下?” 安知宁的瞳孔猛地收缩。 “说话。”皇甫明川的声音沉了几分。 “……没有。”安知宁终于挤出两个字,声音嘶哑,“我只是……只是天热,没什么胃口。” “天热?”皇甫明川挑眉,看向窗外——初春时节,阳光和煦,连风都带着凉意,“现在天热?” 安知宁哑口无言。 皇甫明川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低低地笑了。那笑声在空旷的厅内回荡,有种说不出的诡异。 “好,很好。”他说,松开了手,后退一步,“既然你姐姐觉得你瘦了,那便是朕照顾不周。” 他转身,走向门口。 “李德全。” 李德全应声而入。 “传朕旨意,”皇甫明川的声音冷得像冰,“安家女眷,往后不必再入宫探视了。” 安知宁浑身一僵,猛地抬头:“陛下!” 皇甫明川转过身,看着他,眼神深不见底:“怎么?你有意见?” “我……”安知宁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看着眼前这个人,看着那双眼睛里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威严,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商量。 这是惩罚。 因为姐姐那句无心的话,因为那句“瘦了”,因为那点流露出的、藏不住的心疼。 所以,往后连这点微薄的念想,也要被剥夺。 “臣……没有意见。”他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皇甫明川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又笑了。这一次,笑容里竟有几分满意。 “乖。”他说,伸手揉了揉安知宁的头发,动作温柔得像在安抚宠物,“只要你乖,朕不会亏待你。” 说完,他转身离开。 脚步声远去,殿门重新关上。 安知宁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身上,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手里的香囊还散发着淡淡的桂花香,可那香气,此刻却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割着他的心。 他慢慢走到窗前,看着姐姐离去的方向。 宫道长长,空无一人。只有几片花瓣被风吹起,在空中打着旋儿,最后无力地落在地上。 远处宫墙巍峨,将这片天地围成一个密不透风的牢笼。 而他,是这牢笼里唯一的囚徒。 连见一面亲人,都成了奢望。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香囊。指尖轻轻抚过上面细密的针脚——那是母亲亲手绣的。母亲眼睛不好,绣这样的香囊要费好大的功夫。 他将香囊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眼泪无声地滑落,一滴,一滴,砸在手背上,滚烫得灼人。 窗外,起风了。 花瓣簌簌落下,像一扬无声的雨。 而听雪轩内,那个单薄的身影站在光影里,像一尊渐渐失去温度的雕像。 许久,他缓缓睁开眼,看向主位那张空着的太师椅。 然后,他走到桌边,拿起那个香囊,打开,取出一块芝麻糖,放进嘴里。 糖很甜,甜得发腻。 可他却觉得,从舌尖到心底,都是苦的。 苦得他想吐。 但他还是咽了下去。 一口,一口,将那块糖嚼碎了,咽下去了。 像咽下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愤怒,所有的不甘。 然后,他将香囊小心地收进怀里,转身,走向内室。 脚步很轻,却很稳。 像走在一条看不见尽头的路上。 而这条路,他必须走下去。 无论多难,多苦。 因为,他还有要保护的人。 因为,他必须……活着。 窗外,暮色渐起。 宫灯一盏盏亮起,将这座华丽的牢笼照得灯火通明。 而那个将香囊贴在胸口的少年,在昏暗的内室里,缓缓蜷起身子,将脸埋进臂弯。 这一次,他没有哭出声。 只是肩膀微微颤抖,像风中瑟瑟的叶子。 远处传来打更声,悠长而寂寞。 夜,还很长。 长到让人看不见尽头。 第13章 绝食抗议 起初宫人们并未察觉异常。那日晨起,安知宁像往常一样坐在桌前,看着宫女们摆上早膳——清粥小菜,水晶包子,还有一碗炖得奶白的杏仁酪。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却在唇边停顿了片刻,又放下了。 “小公子,可是不合口味?”领头的宫女小心翼翼地问。 安知宁摇摇头,声音很轻:“不饿。” 他说完便起身,走到书案前坐下,铺开宣纸,开始练字。宫人们面面相觑,却也不敢多问,只能将几乎未动的早膳撤下。 午膳时分,情况依旧。 八道精致的菜肴摆在桌上,色香味俱全。安知宁坐在桌前,筷子拿起又放下,最终只喝了两口汤,便推说饱了。 “小公子,您这样……”宫女欲言又止。 安知宁抬起眼,那双总是清澈的眼睛此刻空洞无神:“我说了,不饿。” 他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惊。 晚膳时,皇甫明川来了。 他走进听雪轩时,安知宁正坐在窗边,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暮春的晚风吹进来,带着淡淡的花香,却吹不散殿内那股压抑的气息。 “听说你今日胃口不好?”皇甫明川在桌边坐下,目光扫过桌上几乎未动的菜肴。 安知宁转过身,走到桌前坐下,却没有动筷。 “过来。”皇甫明川说。 安知宁迟疑了一下,还是起身走到他身边。皇甫明川伸手握住他的手腕,力道不重,却让安知宁浑身一僵。 “瘦了。”皇甫明川说,指尖在他腕骨上轻轻摩挲,“才一日,就瘦了。” 这话说得平静,可安知宁却听出了其中的危险。他垂下眼,不说话。 “坐下,吃饭。”皇甫明川松开手,语气不容置疑。 安知宁重新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清蒸鲈鱼,放进嘴里。鱼肉鲜嫩,入口即化,可他却像在嚼蜡,机械地咀嚼,吞咽。 皇甫明川看着他,眼神渐深。 一碗饭,安知宁吃了半个时辰。每一口都咽得艰难,像是在完成某种刑罚。最后一口咽下时,他的脸色已经白得吓人。 “饱了?”皇甫明川问。 安知宁点点头,胃里一阵翻涌,他强忍着没有吐出来。 那夜之后,绝食从隐秘的抗拒,变成了公开的对抗。 第二日,安知宁彻底不再碰任何食物。早膳送上来,他看也不看。午膳时,他坐在桌前,一动不动。宫人们跪了一地,求他用膳,他只是闭着眼,一言不发。 李德全来了。 “小公子,”这位大内总管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焦急,“您这样……身子会受不住的。” 安知宁睁开眼,看着他,声音虚弱却坚定:“我要见我阿姐。” 李德全的脸色变了变:“小公子,陛下的旨意……” “那就让我死。”安知宁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反正,这样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却像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李德全不敢再劝,匆匆退出去禀报。 消息传到皇甫明川那里时,他正在批阅一份关于江南盐税的奏折。笔尖顿了顿,朱砂在纸上晕开一团浓重的红。 “绝食?”他重复这两个字,声音听不出情绪。 “是,”李德全跪在地上,额头渗出冷汗,“已经两日未进水米了。御医说,小公子本就心脉弱,再这样下去……” “下去。”皇甫明川打断他。 李德全不敢再说,躬身退了出去。 殿内陷入死寂。皇甫明川放下笔,看着窗外。暮色渐浓,天边最后一抹残阳如血,将整个行宫染成一片暗红。 他想起那日在听雪轩,安知宁看着他,眼里满是绝望和质问:“为什么?” 为什么? 因为他要让他记住——谁才是主宰者。谁才能决定他能不能见家人,能不能吃饭,能不能……活着。 可现在,这个看似温软的少年,用最决绝的方式,向他发出了挑战。 用生命。 第三日,安知宁开始出现眩晕。 晨起时,他刚坐起身,眼前便是一阵天旋地转,险些栽倒。宫女慌忙扶住他,触手之处,一片冰凉。 “小公子,您吃点东西吧……”宫女的眼泪掉了下来,“哪怕喝口水也好……” 安知宁摇摇头,嘴唇干裂得渗出血丝。他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只能靠着床头,闭着眼,等待那一阵眩晕过去。 身体的虚弱感越来越强。他能感觉到心跳变得紊乱,时快时慢,胸口闷得喘不过气。眼前时而发黑,时而出现细碎的光点,像夏夜的萤火,明明灭灭。 可心里那片荒原,却异常清明。 他在赌。 赌那个人,会不会真的看着他死。 赌那份病态的“在意”,能不能换回一点微薄的尊严。 哪怕只是,让他再见姐姐一面。 哪怕只是,一句道歉。 午时,皇甫明川终于来了。 他走进内室时,安知宁正靠在床头,闭着眼,脸色苍白得像纸,唇色发紫,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身上,那具单薄的身体在光影里透明得像要消失。 皇甫明川的脚步顿住了。 他站在床前,看着眼前这个奄奄一息的人。不过三日,那个曾经在画舫上笑得眉眼弯弯的少年,就变成了这副模样——脆弱,绝望,用最决绝的方式,向他发出无声的抗议。 “值得吗?”他听见自己问,声音沙哑。 安知宁缓缓睁开眼。那双眼睛依旧清澈,却蒙上了一层死灰。他看着皇甫明川,看了很久,才轻声说:“陛下……觉得呢?” 他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可每一个字,都像针,扎进皇甫明川心里。 皇甫明川的手握成了拳。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他看着安知宁,看着那双眼睛里毫不掩饰的绝望和决绝,心里的暴戾和另一种陌生的情绪疯狂翻涌。 他想掐死他。 想把这个不知好歹、胆敢用生命威胁他的人掐死,一了百了。 可另一个声音在说——他死了,你就再也找不到那样暖的笑容了。再也找不到那样干净的眼睛了。再也找不到……能把你从冰冷记忆里拉出来的人了。 两种情绪在胸腔里激烈碰撞,几乎要将他撕裂。 最终,他缓缓松开拳头,俯身,双手撑在床沿,将安知宁困在身下。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安知宁,”他一字一句地说,声音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以为,用死就能威胁朕?” 安知宁的睫毛颤了颤,没说话。 “朕告诉你,”皇甫明川凑得更近,气息拂在他脸上,冰冷而危险,“你要是死了,安家上下——你父亲,你母亲,你兄长,还有你那个多嘴的姐姐——全都要给你陪葬。” 安知宁的瞳孔猛地收缩。 “朕说到做到。”皇甫明川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所以,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第一,继续绝食,然后带着你全家一起死。” “第二,乖乖吃饭,好好活着。”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选。” 安知宁的嘴唇哆嗦着,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不是害怕,是绝望——那种连死都不能自己做主的绝望。 他看着眼前这个人,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那里面翻涌的、毫不掩饰的残忍。 这个人,真的做得出。 真的会杀了他全家。 “我……”他的声音破碎不堪,“我吃……” 皇甫明川的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晚了。”他说,直起身,转身朝外走去,“李德全。” 李德全应声而入。 “传膳。”皇甫明川说,“要粥,要最稠的。” “是。” 很快,一碗温热的粥端了上来。稠稠的白粥,撒着几粒翠绿的葱花,散发着淡淡的米香。 皇甫明川接过粥碗,在床边坐下。他用勺子舀了一勺,吹凉了,递到安知宁唇边。 “张嘴。” 安知宁闭着眼,眼泪不断滑落,却不肯张嘴。 “朕说,”皇甫明川的声音沉了几分,“张嘴。” 安知宁依旧不动。 下一秒,他的下巴被狠狠捏住。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迫使他张开了嘴。温热的粥灌了进来,猝不及防,呛得他剧烈咳嗽。 可那只手没有松开,反而又灌了一勺。 “咽下去。”皇甫明川的声音冰冷,“否则,朕就让人去安府,先把你姐姐带来。” 安知宁浑身一僵。他拼命将嘴里的粥咽下去,喉咙火辣辣地疼,眼泪流得更凶。 又一勺灌进来。 这一次,安知宁不敢再抵抗,机械地吞咽。粥很稠,堵在喉咙里,难受得他想吐,却只能强忍着。 一勺,又一勺。 皇甫明川喂得很慢,却不容抗拒。每喂一勺,他都会盯着安知宁的眼睛,看着那双眼睛里最后一点光芒渐渐熄灭,变成一片死寂的灰。 直到一碗粥见了底。 皇甫明川放下碗,用帕子擦了擦安知宁唇边的粥渍。动作很轻,像在擦拭什么易碎的珍宝。 “记住今天,”他轻声说,手指在安知宁脸颊上轻轻摩挲,“记住你是怎么被朕,一口一口喂活的。” 安知宁闭上眼睛,不再看他。 皇甫明川也不在意。他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床上的少年蜷缩着,将脸埋进枕头里,肩膀微微颤抖,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像一只被折断了翅膀的鸟,连哀鸣都发不出来。 “看着他,”皇甫明川对李德全说,“每隔一个时辰,喂一次粥。他若不肯吃,就像刚才那样喂。” “是……” “还有,”皇甫明川顿了顿,“去安府传旨,就说……安知宁思念家人,朕特许其姐每月可入宫探视一次。” 李德全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这是打一棒子,再给颗甜枣。 “老奴明白。” 皇甫明川最后看了一眼床榻上那个颤抖的身影,转身离开。 脚步声远去。 殿内只剩下安知宁,和几个垂手侍立的宫人。 许久,安知宁缓缓睁开眼,看着帐顶繁复的花纹。眼泪已经流干了,眼睛又干又涩,像被砂纸磨过。 胃里的粥还在翻涌,恶心感一阵阵袭来。他想吐,却强忍着。 因为那个人说——要是吐了,就再喂一碗。 他慢慢抬起手,捂住心口。 那里空荡荡的,像被挖走了一块。不疼,只是空,空得让人发慌。 窗外,暮色彻底沉了下来。 宫灯一盏盏亮起,将这座华丽的牢笼照得灯火通明。 而那个被强行喂活的少年,在昏暗的内室里,缓缓蜷起身子,将脸埋进臂弯。 这一次,他没有颤抖。 只是静静地,静静地蜷着。 像一具失去了灵魂的躯壳。 远处传来打更声,悠长而寂寞。 夜,还很长。 而活着,成了比死更难的事。 第14章 心疾难医 起初只是轻微的恶心,他以为是强行进食后的不适,闭着眼忍了过去。可到了夜里,那股恶心变成了翻江倒海的绞痛,从胃部蔓延到整个腹腔。他在床榻上蜷成一团,冷汗浸透了单薄的寝衣,指甲抠进掌心,留下深深的血痕。 守夜的宫女发现不对劲时,安知宁已经疼得意识模糊。她慌忙去禀报,李德全连夜请来了御医。 诊脉时,老御医的眉头越皱越紧。 “如何?”皇甫明川不知何时站在了内室门口,玄色披风上还带着夜露的湿气,显然是匆忙赶来的。 御医慌忙跪地:“回陛下,小公子心脉本就有损,加之连日不进饮食,又骤然强食,气血逆行,心脉……受了大损。” “说清楚。” “小公子现在不仅肠胃受损,心悸之症也已诱发。”御医斟酌着词句,“往后……需万分小心,不可劳累,不可动气,更不可……再这般折腾了。” “可有性命之忧?” “若好生将养,或可无碍。但若再有一次……”御医的话没说完,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皇甫明川沉默了片刻,挥了挥手。御医如蒙大赦,躬身退下开药方去了。 内室里烛火昏暗,安知宁躺在床榻上,脸色白得近乎透明,额头冷汗涔涔,嘴唇却泛着不正常的紫绀。他的呼吸很浅,胸膛微微起伏,像随时会断掉。 皇甫明川走到床边,缓缓坐下。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擦去安知宁额上的冷汗。那肌肤冰凉湿滑,触感让人心惊。 “听见了吗?”他低声说,不知是在对安知宁说,还是在自言自语,“御医说,你再折腾,会死。” 安知宁的眼睫颤了颤,却没有睁开。 “你想死吗?”皇甫明川的声音很轻,几乎像叹息,“用这种方式,离开朕?” 床上的人依旧没有反应。 皇甫明川的手指停在安知宁颈侧,感受着那里微弱但紊乱的脉搏跳动。一下,又一下,像风中残烛,忽明忽暗。 他心里那片冰原,忽然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 恐惧。 他竟然在恐惧。 恐惧这个被他强掳来、被他威胁、被他强行喂食的少年,真的会就这样死去。像他母妃一样,挂在梁上,身体冰冷,再也唤不醒。 “朕不许。”他忽然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狠厉,“朕不许你死。” 他俯身,双手撑在安知宁身侧,将他整个人笼罩在阴影里。 “听见了吗?安知宁。”他一字一句地说,气息拂在少年苍白的脸上,“你要活着。活着恨朕,活着怨朕,活着……在朕身边。” 安知宁终于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依旧清澈,却蒙上了一层死灰。他看着皇甫明川,看了很久,久到皇甫明川以为他不会说话时,他才轻声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陛下……放心。”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很艰难。 “我……会活着。” “因为……陛下不让死。” 这话说得平静,可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扎进皇甫明川心里。他看着安知宁那双死寂的眼睛,看着那里面最后一点光芒彻底熄灭,忽然觉得胸口空了一块。 那不是他想要的样子。 他想要的是那个在画舫上笑得眉眼弯弯的少年,是那个有脾气、会反抗、眼里有光的安知宁。不是现在这个像傀儡一样,说“陛下不让死”的躯壳。 药很快熬好了。 宫女端进来时,皇甫明川接过药碗,挥退了所有人。内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起来喝药。”他说。 安知宁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因为浑身无力,试了几次都没成功。皇甫明川看着他颤抖的手臂,最终还是伸手将他扶了起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 药碗递到唇边。 苦涩的气味扑面而来。安知宁的眉头皱了皱,却没有抗拒,乖乖张开了嘴。 可药汁刚入口,他就剧烈地咳嗽起来,药汁从嘴角溢出,混着唾液,狼狈不堪。咳嗽牵动了心脉,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苍白,呼吸急促起来。 皇甫明川的手僵在半空。 他看着怀里这个人痛苦的模样,看着那因为咳嗽而泛红的眼角,看着那细瘦的肩膀不住颤抖,心里的某个地方,被狠狠攥紧了。 “喝慢点。”他听见自己说,声音竟有些发涩。 他重新舀了一勺药,吹凉了,递到安知宁唇边。这一次,安知宁小口小口地啜饮,虽然依旧皱眉,却勉强咽了下去。 一勺,又一勺。 烛火在药碗上方跳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亲密得像真正的情人。可只有皇甫明川知道,怀里这具身体有多冰凉,有多僵硬,像抱着一块没有温度的玉石。 药终于喝完时,安知宁已经精疲力竭,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皇甫明川将他轻轻放回枕上,用帕子擦去他唇角的药渍。 “睡吧。”他说。 安知宁闭着眼,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可眉头依旧紧锁,像是在梦里也不得安宁。 皇甫明川没有离开。 他在床边坐下,看着安知宁的睡颜。烛光下,那张脸苍白得近乎透明,睫毛在眼下投出深深的阴影,唇色还是泛着紫。一只手无意识地搭在锦被外,手指细瘦,腕骨凸起,像轻轻一折就会断。 他伸手,轻轻握住了那只手。 冰凉,柔软,没有一丝力气。 他忽然想起那夜在江上,这只手执着一枝桃花,在灯火下笑得肆意张扬。那时这只手是暖的,是活的,是有力的。 而现在…… 皇甫明川的指尖微微蜷缩。 他慢慢俯身,将额头抵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这个姿势维持了很久,久到烛火快要燃尽,他才缓缓直起身。 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 晨光从窗缝渗进来,在床前的地面上投下一道苍白的光带。远处传来早起的宫人细碎的脚步声,还有隐约的鸟鸣。 新的一天开始了。 可床上这个人,却像永远困在了昨夜。 从那天起,安知宁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下去。 他依旧每日起身,用膳,服药,可整个人却像被抽走了魂魄,只剩下一具空壳。眼睛总是半睁半闭,没有焦点,看什么都像隔着一层雾。说话的声音很轻,很慢,有时候说着说着就会走神,忘记自己在说什么。 最明显的是他的食欲。 御医开的药方里有安神补气的成分,按理说应该能增进食欲。可安知宁却吃得越来越少,有时候一碗粥喝半个时辰,最后还剩大半碗。 “小公子,再吃点吧。”宫女捧着碗,几乎要哭出来。 安知宁摇摇头,声音轻得像羽毛:“饱了。” 是真的饱了,还是不想吃,没人知道。 他的体重迅速下降。那身新做的浅碧色长衫,穿在身上空荡荡的,风一吹就能看见单薄的肩胛骨轮廓。手腕细得一只手就能圈住,腕骨凸起得令人心惊。 御医每日来诊脉,每次都是摇头。 “心脉受损,非药石可速愈。”老御医跪在皇甫明川面前,声音颤抖,“需静养,需宽心,需……放下心事。” 放下心事。 皇甫明川看着窗外,看着听雪轩的方向,久久没有说话。 他知道安知宁的心事是什么。是想家,是想自由,是恨他。这些,他给不了。也不可能给。 第五日傍晚,安知宁在花园里散步时,忽然晕倒了。 那时他正站在一株桃树下,仰头看着枝头残存的花瓣。春日将尽,桃花已经凋谢大半,只剩下零星几朵,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凄清。 他看了很久,忽然身子一晃,软软地倒了下去。 旁边的宫女惊叫一声,慌忙扶住他。可安知宁已经失去了意识,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消息传到皇甫明川那里时,他正在批阅一份紧急军报。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他猛地站起身,连披风都没来得及披,就冲出了殿门。 听雪轩内,御医已经在了。 “如何?”皇甫明川的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回陛下,小公子是心悸突发,加上体虚气弱,才一时昏厥。”御医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臣已施针,暂时稳住了心脉。但……” “但什么?” “但若再这般下去……”御医的声音越来越小,“怕是……撑不过这个春天。” 撑不过这个春天。 七个字,像七把重锤,狠狠砸在皇甫明川心上。 他挥退了所有人,独自走进内室。 安知宁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听见脚步声,他缓缓转过头,看向门口。 四目相对。 烛光下,安知宁的脸色依旧苍白,可那双眼睛却异常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激不起半点波澜。 “陛下。”他轻声唤道,声音虚弱却清晰。 皇甫明川走到床边,缓缓坐下。他看着安知宁,看了很久,才开口:“御医说,你撑不过这个春天。” 安知宁的睫毛颤了颤,却没说话。 “你听见了吗?”皇甫明川的声音低下去,“你会死。” “嗯。”安知宁应了一声,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这平静,比任何哭闹、任何反抗,都更让人心惊。 皇甫明川的手握成了拳。他看着眼前这个人,看着这张苍白却平静的脸,看着那双死寂的眼睛,心里那片冰原彻底崩裂。 “安知宁,”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你到底……要朕怎么做?” 这话问得没头没脑,可安知宁却听懂了。 他缓缓抬起眼,看着皇甫明川,看了很久,才轻声说: “陛下……什么都不用做。”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 “就这样……很好。” 就这样,让他慢慢枯萎,慢慢死去。 很好。 皇甫明川的瞳孔猛地收缩。他看着安知宁,看着那双眼睛里毫不掩饰的求死之意,心里的暴戾和另一种陌生的情绪疯狂翻涌。 他想掐住他的脖子,想质问他凭什么敢死,想威胁他若敢死就杀他全家。 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那双眼睛太平静了。 平静得让人……害怕。 许久,皇甫明川缓缓站起身。他走到窗边,背对着床榻,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李德全。”他开口,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静。 李德全应声而入。 “传旨,”皇甫明川说,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即日起,安家女眷可随时入宫探视。不限时辰,不限次数。” 李德全愣住了。 床上的安知宁也愣住了。 他缓缓转过头,看着那个站在窗边的背影,眼里第一次出现了波动。 “还有,”皇甫明川继续说,“去安府,把安知宁的贴身丫鬟春杏接来。告诉他父母,春杏在宫里,会好好照顾他。” 李德全终于反应过来,慌忙应下:“是,老奴这就去办。” 脚步声远去。 内室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人。 皇甫明川依旧站在窗边,没有回头。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将他挺拔的身影镀上一层银边,那轮廓在光影中显得孤独而固执。 “这样,”他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会好好吃饭,好好喝药,好好……活着吗?” 安知宁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缓缓抬起手,捂住了心口,那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松动,像冰封的河面,裂开了第一道缝隙。 窗外,夜色深沉。 远处传来打更声,悠长而寂寞。 而听雪轩内,那个站在窗边的帝王,和那个靠在床头的少年,在月光和烛火的交织中,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这一夜,无人入眠。 第15章 脆弱显露 安知宁靠在窗边的软榻上,看着宫人领着一个熟悉的身影穿过庭院。春杏还是老样子,梳着双丫髻,穿着青布衣裙,只是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小公子!”一进门,春杏就扑通跪下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奴婢……奴婢终于见到您了……” 安知宁想笑,却只是扯了扯嘴角。他伸出手,想扶她起来,手指却颤得厉害。 春杏自己爬起来,几步冲到榻前,仔细端详着他的脸,眼泪流得更凶了:“您怎么瘦成这样了……脸色这么白……手怎么这么凉……”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像从前在安府时一样,自然而然地握住安知宁的手,轻轻揉搓,想给他一点暖意。 这个动作太熟悉,熟悉得让安知宁眼眶发热。 “春杏,”他轻声说,声音沙哑,“家里……真的都好吗?” “好,都好。”春杏用力点头,却不敢看他的眼睛,“老爷夫人就是惦记您,大公子二公子也是……夫人让我告诉您,要好好吃饭,好好喝药,一定要……好好的。” 好好的。 这三个字,她说得小心翼翼,像在传递什么珍贵的秘密。 安知宁垂下眼,点了点头。 春杏的到来,确实让听雪轩有了一些改变。 她熟悉安知宁的所有习惯——知道他喝药怕苦,会偷偷在药碗边放一小块冰糖;知道他夜里睡不安稳,会在枕边熏一点安神的茉莉香;知道他胃口不好,会变着法子把粥熬得稠稠的,再撒上他爱吃的桂花。 这些细小的、温柔的照顾,像春雨一样,悄无声息地浸润着安知宁日渐干涸的心。 他依旧沉默,依旧消瘦,可眼睛里那层死灰,似乎淡了些许。偶尔,春杏说起家里的事——父亲新得了一幅古画,母亲在院子里种了新的兰花,大哥的绸缎庄生意很好——他会静静地听着,唇角甚至会扬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虽然那笑容转瞬即逝,却真实存在。 这些细微的变化,皇甫明川都看在眼里。 他依旧每日会来听雪轩,有时只是坐坐,看看安知宁,有时会陪他用晚膳。他的态度依旧温和,甚至称得上体贴,会亲手为安知宁布菜,会在他喝药时为他擦去唇角的药渍。 可安知宁能感觉到,那双总是深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改变。 那不再是纯粹的占有和控制,似乎……多了一丝别的什么。 但他不愿深想。 不敢深想。 变故发生在春杏入宫后的第七个夜晚。 那夜雷雨交加,春雷滚滚,闪电一次次劈开夜空,将听雪轩照得亮如白昼。安知宁本就睡不安稳,被雷声惊醒后,便再难入睡。他靠在床头,看着窗外被暴雨冲刷的世界,心里空落落的。 忽然,寝殿的门被推开了。 没有通传,没有脚步声,门就那么突兀地开了。一个身影站在门口,背对着廊下的灯火,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一个高大挺拔的轮廓,还有……那身熟悉的玄色常服。 是皇甫明川。 可他看起来不太对劲。 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衣衫不整,赤着脚,就这么站在门口,一动不动。闪电划过时,安知宁看清了他的脸——面色惨白,眼神涣散,嘴唇紧紧抿着,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陛下?”安知宁试探着唤了一声。 皇甫明川没有反应。他只是站在那儿,看着安知宁,眼神却像是穿透了他,看向某个遥远的地方。 然后,他缓缓迈步,走进寝殿。 脚步很轻,轻得像猫,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他走到床前,停下,低头看着安知宁,看了很久。 安知宁的心跳骤然加快。他想起那夜雨中,想起那些威胁,想起那些强迫……下意识地往床里缩了缩。 可皇甫明川并没有做什么。 他只是缓缓在床边坐下,然后……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安知宁的手。 这个动作太突然,太……温柔。 温柔得让安知宁浑身僵硬。 “冷……”皇甫明川忽然开口,声音嘶哑破碎,像从梦里传来,“好冷……” 他的手指冰凉,比安知宁的手还要凉。指尖在安知宁手背上轻轻摩挲,动作笨拙而小心翼翼,像是在确认什么。 安知宁怔住了。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皇甫明川——脆弱,茫然,像个……迷路的孩子。 窗外的雷声又一次炸响,震耳欲聋。就在雷声响起的那一刻,皇甫明川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猛地握紧了安知宁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 “不要……”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恐惧,“不要丢下我……” 安知宁疼得皱起了眉,却不敢抽回手。他看着眼前这个人,看着那双涣散的眼睛,看着那惨白的脸色,心里的恐惧渐渐被另一种情绪取代—— 困惑。 这个总是高高在上、掌控一切的人,在害怕什么? “陛下,”他试探着开口,声音放得很轻,“您……做噩梦了吗?” 皇甫明川猛地抬起头,眼神终于聚焦了。他看着安知宁,看了很久,久到安知宁以为他要发作时,他却忽然松开了手。 “出去。”他哑着声音说。 安知宁一愣。 “都出去。”皇甫明川重复,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可那威严之下,却有一丝掩藏不住的颤抖。 春杏和守夜的宫女慌忙退了出去。寝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烛火在雷声中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变形。 皇甫明川依旧坐在床边,低着头,双手紧紧攥成了拳,手背上青筋暴起。他的呼吸很急促,胸膛剧烈起伏,像是在压抑着什么巨大的痛苦。 安知宁看着他,心里的困惑越来越深。 许久,皇甫明川缓缓抬起头。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可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那种深不见底、让人看不透的清明。 “吓到你了?”他问,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安知宁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皇甫明川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只是做了个梦。”他说,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梦见……小时候的事。” 小时候的事? 安知宁想起那夜他说的话——五岁,冷宫,母妃自尽。 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了。 “陛下……”他轻声开口,却不知道要说什么。 皇甫明川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伸手,轻轻抚上他的脸。指尖冰凉,动作却异常温柔。 “你怕打雷吗?”他问。 安知宁点点头。小时候,每遇雷雨夜,他都会钻进母亲怀里,母亲会轻轻拍着他的背,哼着江南小调,直到他睡着。 “朕也怕。”皇甫明川低声说,像是在分享一个秘密,“小时候,冷宫漏雨,雷声特别响。朕就缩在角落里,捂着耳朵,数着雷声,等天亮。” 他的手指在安知宁脸颊上轻轻摩挲,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什么易碎的珍宝。 “后来,朕就不怕了。”他顿了顿,“因为朕知道,害怕没用。该来的,总会来。” 该来的,总会来。 这话说得平静,可安知宁却听出了其中的苍凉。 他看着眼前这个人,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那里面隐约的痛楚——那是真的,不是伪装。 忽然之间,他明白了。 这个人的偏执,这个人的掌控欲,这个人那些令人恐惧的“温柔”——都源于那片冰冷彻骨的过去。源于那个五岁时就失去一切、在冷宫里独自长大的孩子。 那个人,从未被好好爱过。 所以,他也不懂得如何去爱。 只会用自己唯一知道的方式——占有,控制,掠夺——去抓住想要的东西。 哪怕那方式,会把对方伤得遍体鳞伤。 窗外,雷声渐歇,雨势也小了。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声,敲打着屋檐,像一首寂寞的歌。 皇甫明川收回手,站起身。 “睡吧。”他说,转身走向门口。 可走到门口时,他又停下了。他回过头,看着安知宁,看了很久,才轻声说: “今晚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 安知宁点了点头。 皇甫明川转身离开。脚步声在雨声中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长廊尽头。 寝殿里又恢复了寂静。 安知宁靠在床头,看着空荡荡的门口,久久未动。 手背上,还残留着那人指尖冰凉的触感。脸颊上,那温柔的抚摸似乎还在。 心里那片冰原,又裂开了一道缝。 这一次,缝隙里渗出的,不再是恐惧,不是愤怒,也不是恨。 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酸涩。 是为那个人。 为那个五岁时就失去一切的孩子。 为那个只能用错误的方式去爱的帝王。 窗外,雨彻底停了。 月亮从云层后探出头来,清辉洒满庭院,将雨后的一切洗得干干净净。 安知宁缓缓躺下,拉过锦被,盖在身上。 被子上有淡淡的龙涎香,是那个人身上的味道。 他闭上眼,却怎么也睡不着。 脑海里反复浮现那双涣散的眼睛,那声嘶哑的“不要丢下我”,还有那句“朕也怕”。 原来,那个人也会害怕。 原来,那个人也有脆弱的时候。 这个认知,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了圈圈涟漪。 涟漪不大,却真实存在。 远处传来打更声,悠长而寂寞。 而那个躺在床榻上的少年,在月光和残留的雷声中,缓缓蜷起身子,将脸埋进枕头。 这一次,他没有颤抖。 只是静静地,静静地想着。 想着那个人。 想着那个,和他一样,被困在某种牢笼里的人。 虽然那牢笼,一个金碧辉煌,一个冰冷彻骨。 但本质上,都是牢笼。 都是……逃不脱的命。 第16章 心软开端 安知宁依旧沉默,依旧消瘦,可那双总是低垂的眼睛,偶尔会悄悄抬起,看向那个每日都会出现在殿内的玄色身影。目光很轻,很快,像蜻蜓点水,一触即离。 皇甫明川似乎并未察觉这些细微的变化。他依旧每日来用晚膳,有时会陪安知宁下棋,有时只是坐在窗边看书。他的态度比从前温和了许多,不再有那些令人窒息的威胁,也不再提起那些“规矩”。 可安知宁能感觉到,那双总是深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悄然生长。 是一种近乎笨拙的、小心翼翼的……在意。 比如,他会注意到安知宁哪道菜多夹了一筷子,次日那道菜必定会再次出现在桌上。比如,他会记得安知宁喝药时皱眉的样子,后来每次喝药,旁边都会放一小碟蜜饯。比如,那夜之后,听雪轩所有的窗户都换了新的窗纸,厚实而坚韧,再大的风雨也不会漏进半点寒气。 这些细小的改变,像春雨,悄无声息地浸润着安知宁心里那片干涸的荒原。 可他不敢接受。 不敢承认自己竟然……开始在意这个人的一举一动。 那夜雷雨中的脆弱,像一道烙印,刻在他心里。他想起那双涣散的眼睛,想起那声嘶哑的“不要丢下我”,想起那个五岁时就失去一切的孩子。 心里某个地方,隐隐作痛。 转折发生在一个平淡无奇的午后。 那日阳光很好,安知宁精神也好些,便让春杏扶着到花园里散步。园中桃花已谢尽,绿叶成荫,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他在亭中坐下,看着池中锦鲤游来游去,忽然想起家中后院也有这样一方小池,池边种着母亲最爱的兰花。 “小公子,起风了,咱们回屋吧。”春杏轻声说。 安知宁点点头,刚要起身,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穿过月洞门,朝这边走来。 是皇甫明川。 他今日穿了一身墨青色常服,外罩同色披风,步履匆匆,像是刚从外面回来。走到亭前时,他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安知宁身上。 “今日气色不错。”他说,语气很温和。 安知宁垂下眼,没说话。 皇甫明川也不在意,走进亭中,在他对面坐下。春杏慌忙退到一旁,垂手侍立。 “在看鱼?”皇甫明川问。 安知宁点点头。 两人就这样坐着,谁也没再说话。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微风拂过,带来淡淡的花香。池中锦鲤摆尾,荡起圈圈涟漪。 这本该是个宁静的午后。 可安知宁却敏锐地察觉到,皇甫明川的状态不太对劲。 他的脸色比平日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像是没睡好。放在石桌上的手,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桌面,节奏紊乱。最重要的是,他的呼吸——很轻,很浅,却带着一种压抑的急促。 像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陛下,”安知宁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很轻,“您……不舒服吗?” 皇甫明川猛地回过神。他看向安知宁,眼里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无妨。”他说,语气轻松,“只是昨夜批奏折晚了,有些乏。”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可安知宁却觉得不对劲。 他想起了那夜雷雨中的脆弱。 想起了那双涣散的眼睛。 想起了那句“朕也怕”。 心里那片荒原,忽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那……”他迟疑了一下,还是轻声说,“陛下早些回去歇息吧。” 这话说得小心翼翼,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关切。 皇甫明川愣住了。 他看着安知宁,看了很久,久到安知宁以为他要发怒时,他却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真实。 “好。”他说,站起身,“朕确实该回去了。” 他转身要走,却忽然停住,回头看向安知宁:“你……也早些回去,别着凉。” 说完,他大步离开。 背影挺拔,可安知宁却觉得,那步伐里透着说不出的疲惫。 晚膳时分,皇甫明川没有来。 这是自春杏入宫后,他第一次缺席晚膳。宫人们面面相觑,却不敢多问。安知宁坐在桌前,看着满桌精致的菜肴,却一点胃口都没有。 “小公子,您多少吃些。”春杏小声劝道。 安知宁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清蒸鲈鱼,放进嘴里。鱼肉鲜美,可他却尝不出味道。他的心思,全在那个没有出现的人身上。 他想起午后亭中那双疲惫的眼睛。 想起那压抑的呼吸。 想起那声“无妨”。 心里那片荒原,裂缝越来越大。 晚膳后,安知宁照例在花园里散步。暮色四合,宫灯次第亮起,将庭院照得朦胧而温柔。他走到亭中,在午后坐过的石凳上坐下。 池中锦鲤已经沉入水底,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天上的星子和宫灯的微光。 忽然,他听见远处传来隐约的声响。 像是……瓷器碎裂的声音。 很轻,隔着重重殿宇,几乎听不真切。可安知宁的心却猛地一跳。 他想起了那夜自己砸碎的花瓶。 想起了那片抵在颈侧的瓷。 想起了那双盛怒的眼睛。 可这一次,碎裂声传来的方向,是皇甫明川的寝殿。 安知宁站起身,望向主殿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却安静得诡异。没有宫人惊慌的脚步声,没有侍卫匆匆的身影,只有那片通明的灯火,在夜色中沉默地燃烧着。 他在亭中站了很久。 夜风渐凉,吹得他单薄的身子微微发抖。春杏拿了斗篷过来,轻轻披在他肩上。 “小公子,回屋吧。”她小声说,“夜里风大,仔细着凉。” 安知宁点点头,转身往回走。可走了几步,又停下。 他回头,看向主殿的方向。 那片灯火,依旧通明。 心里那片荒原,终于彻底崩裂。 “春杏,”他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我想……去看看。” 春杏愣住了:“小公子,这……不合规矩。” “我知道。”安知宁说,语气却很坚定,“我就……在殿外看看。” 他说不出为什么。 只是心里有个声音在说——那个人,现在一定很不好。 就像那夜雷雨中一样。 脆弱,茫然,像个迷路的孩子。 春杏看着他,看了很久,最终叹了口气:“那……奴婢陪您去。但只能远远看一眼,不能靠近。” 安知宁点点头。 主殿离听雪轩不远,只隔着一座花园和一条回廊。夜晚的宫殿静悄悄的,只有巡逻侍卫的脚步声,规律而沉闷。 两人悄悄穿过回廊,来到主殿外的月洞门前。这里已经能看见殿内的灯火,还能隐约听见里面传来的声响——不是瓷器碎裂声,而是……一种压抑的、沉重的呼吸声。 像受伤的野兽,在黑暗中独自舔舐伤口。 安知宁的心揪紧了。 他站在月洞门外,透过门缝,能看见殿内的景象。 灯火通明的大殿里,一个人影背对着门口,坐在椅子上。玄色常服,披风滑落在地,背影挺直,却透着说不出的孤寂。 他的面前,是一地的碎片。 瓷器的碎片,玉器的碎片,还有……散落的奏折。 而他,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 只有那压抑的呼吸声,在寂静的殿内回荡。 安知宁的手紧紧攥住了衣角。 他想起了那夜雷雨中,那双涣散的眼睛。 想起了那句“不要丢下我”。 想起了那个五岁时就失去一切的孩子。 心里那片荒原,终于被某种陌生的情绪淹没。 不是恐惧,不是愤怒,不是恨。 是……心疼。 他竟然,在心疼这个人。 这个强掳他、威胁他、将他关在这座牢笼里的人。 这个……和他一样,被困在某种牢笼里的人。 他轻轻推开了月洞门。 “小公子!”春杏惊呼,想拉住他,却已经晚了。 安知宁走进了主殿。 脚步声很轻,可在这死寂的殿内,却清晰得刺耳。 背对着门口的身影猛地一颤。 然后,缓缓转过身。 四目相对。 烛光下,皇甫明川的脸色苍白如纸,眼底布满血丝,唇色发白。他的眼神很冷,冷得像冰,可那冰冷之下,却有一丝掩藏不住的……脆弱。 像一只竖起全身尖刺的刺猬,内里却柔软得一碰就碎。 “谁让你进来的?”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令人窒息的寒意。 安知宁的脚步顿住了。 他站在殿中,看着眼前这个人,看着他眼底的冰冷和脆弱,心里的恐惧和心疼疯狂交战。 最终,心疼占了上风。 “我……”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听见声音,就……过来看看。” “看什么?”皇甫明川站起身,一步步走近,“看朕狼狈的样子?看朕失控的样子?” 他的语气很冷,可安知宁却听出了其中的颤抖。 像那夜雷雨中一样。 “陛下,”安知宁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说,“您……还好吗?” 这话问得天真,却真挚。 皇甫明川的脚步停住了。 他站在安知宁面前,低头看着他,看了很久。烛火在他脸上跳跃,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暴戾,有脆弱,有不敢置信,还有……一丝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期盼。 “不好。”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朕……很不好。” 这话说得坦率,坦率得让安知宁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人,看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痛苦,心里的最后一道防线,轰然倒塌。 他缓缓抬起手。 动作很慢,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然后,轻轻握住了皇甫明川的手。 那只手冰凉,僵硬,手背上青筋暴起。 可安知宁没有松开。 他抬起头,看着皇甫明川,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轻声说: “那……我陪您一会儿。” 这话说得简单,却像一道暖流,注入了皇甫明川冰冷的心。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少年,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毫不掩饰的关切,看着那张苍白的小脸上认真的表情,心里的暴戾和脆弱,忽然间土崩瓦解。 他反手握住了安知宁的手。 力道很大,几乎要捏碎骨头。 可安知宁没有挣扎。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任由他握着。 烛火在殿内跳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远处传来打更声,悠长而寂寞。 夜,很深了。 可这座冰冷的宫殿里,却因为一只手的温度,有了一丝微弱的暖意。 虽然那暖意很淡,很脆弱。 但至少,真实存在。 第17章 御花园设局 次日晨起,皇甫明川又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不容侵犯的模样。他依旧每日来听雪轩,依旧温和体贴,可那双眼睛里,再没有了那夜的迷茫和痛苦。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令人不安的东西。 安知宁说不清那是什么。 像是审视,像是评估,又像是……在酝酿着什么。 他开始感到不安。那夜的心软,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将他与这个危险的人绑得更紧。他试图退回原来的壳里,继续沉默,继续疏离,可心里那片荒原上已经长出的嫩芽,却再也拔不掉了。 三日后,皇甫明川忽然提议去御花园赏花。 “园中牡丹开了,你不是最爱画花鸟么?”他用一种轻松的、近乎闲聊的语气说,“朕带你去看看。” 安知宁迟疑了。 这些日子,他从未踏出过听雪轩的院墙。那座小小的花园已经是他的全部天地,而御花园……那是行宫的核心,是宫妃们常去的地方。 “怎么?”皇甫明川挑眉,“不想去?” 他的语气依旧温和,可安知宁却听出了一丝不容拒绝的意味。 “没有。”他垂下眼,“我去。” 御花园比听雪轩的花园大了十倍不止。亭台楼阁,假山流水,奇花异草,处处彰显着皇家的气派。时值暮春,牡丹开得正好,大朵大朵的,红的如火,白的似雪,粉的像霞,在阳光下绚烂得刺眼。 皇甫明川牵着安知宁的手,缓步走在花径上。他的手指温热有力,将安知宁的手整个包裹在掌心,像在宣告某种所有权。 安知宁试图抽回手,却被握得更紧。 “别动。”皇甫明川轻声说,语气却不容置疑。 他们在一处临水的亭榭前停下。亭中已经摆好了茶点,还有一张软榻。皇甫明川拉着安知宁坐下,亲自为他倒了杯茶。 “尝尝,这是今年新贡的雨前龙井。” 安知宁接过茶杯,小口啜饮。茶香清冽,确实是好茶。可他却没有品茶的心思,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远处——那里有几个宫装女子正朝这边走来。 是宫妃。 安知宁的心猛地一跳。 他在宫中日久,虽未见过皇帝的后宫,却也听说过一些。皇甫明川继位三年,后宫人数不多,但也有几位妃嫔,多是朝中重臣之女,为了稳固朝局而纳。 那些女子越走越近。为首的是一个穿着桃红色宫装的女子,约莫二十出头,容貌艳丽,气质雍容。她身后跟着两个年纪稍轻的,一个穿鹅黄,一个着水绿,都生得娇俏可人。 三人走到亭前,盈盈下拜:“臣妾参见陛下。” 声音娇柔婉转,像黄鹂出谷。 皇甫明川没有让她们起身,只是淡淡应了一声:“平身。” 三人起身,目光却都落在了安知宁身上。 那目光很复杂——有好奇,有打量,有毫不掩饰的敌意,还有一丝……隐秘的嫉妒。 安知宁浑身僵硬。他想低下头,可皇甫明川却在这时伸手,轻轻揽住了他的肩,将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这个动作,亲密得近乎暧昧。 也昭示得,毫不掩饰。 “这是安知宁。”皇甫明川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介绍一件物品,“往后在宫中遇见,要尊他一声‘公子’。” 三位妃嫔的脸色都变了变。 尊他一声“公子”? 那是什么意思?一个没有名分、没有家世、甚至不是女子的“男宠”,凭什么让她们这些正儿八经的妃嫔尊称? 可这话是皇帝亲口说的,没人敢反驳。 为首的桃红宫装女子强挤出一个笑容,朝着安知宁微微颔首:“安公子安好。臣妾是婉妃,家父礼部尚书。” 她这是在自报家门,也是在提醒——我是重臣之女,有家世有背景,而你,什么都不是。 安知宁的脸色更白了。他想站起来回礼,却被皇甫明川按住了。 “不必多礼。”皇甫明川说,语气依旧平淡,“都坐吧。” 三人谢恩后坐下,位置却离得有些远,像是刻意保持着距离。宫人们奉上茶点,亭内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 只有风吹过花丛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流水声。 婉妃率先打破了沉默。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笑着看向皇甫明川:“陛下今日好兴致,竟来赏花了。臣妾还以为,陛下近日政务繁忙,无暇他顾呢。” 这话说得委婉,可话里的意思却再明白不过——您这些日子,都待在听雪轩,陪着这个人。 皇甫明川笑了笑,没有接话,反而转头看向安知宁:“这牡丹如何?可喜欢?” 安知宁咬着唇,点了点头。 “喜欢就好。”皇甫明川伸手,轻轻拂去他肩头的一片落花,“改日让画师来,给你画一幅牡丹图。” 这话说得温柔,可安知宁却觉得如坐针毡。 他能感觉到那三道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尤其是婉妃,那双美目里藏着的敌意,几乎要溢出来。 “安公子真是好福气。”穿鹅黄的妃子忽然开口,声音娇滴滴的,“能得陛下这般宠爱。不像我们姐妹,想见陛下一面都难。” 她说得委屈,可话里的酸味,谁都听得出来。 安知宁的手指蜷缩起来。他想说“不是这样的”,想说“这福气我不要”,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皇甫明川的手,正轻轻搭在他肩上。 那是一种无声的警告——别说话,配合朕。 “既然来了,”皇甫明川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慵懒,“就一起赏花吧。婉妃,你弹一曲来听听。” 婉妃的脸色僵了僵,却还是顺从地应下:“是。” 宫人取来古琴,婉妃在琴前坐下,纤纤玉指拨动琴弦。琴声悠扬,是一曲《春江花月夜》。她弹得很好,技艺娴熟,情感充沛,显然是下过苦功的。 可皇甫明川却似乎并不在意。他只是靠着软榻,一手揽着安知宁,一手把玩着茶杯,目光落在远处盛开的牡丹上,像是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一曲终了,婉妃抬起头,期待地看向皇帝。 皇甫明川却只是淡淡说了句:“尚可。” 婉妃的脸色白了白,眼中闪过一丝不甘。 “安公子觉得呢?”她忽然转向安知宁,脸上带着笑,可那笑容却未达眼底,“臣妾弹得可好?” 安知宁怔住了。 他没想到婉妃会突然问他。他看看婉妃,又看看皇甫明川,后者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像是在等待他的回答。 “我……我不懂琴。”他小声说,这是实话。他擅画,却不通音律。 “哦?”婉妃挑了挑眉,“那安公子擅长什么?总不会是……只会陪陛下赏花吧?” 这话说得刻薄,连她身后的两个妃子都变了脸色。 安知宁的脸色彻底白了。他咬着唇,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尖泛白。 “婉妃,”皇甫明川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可那平静之下,却透着令人胆寒的冷意,“你的话,有些多了。” 婉妃浑身一颤,慌忙跪地:“臣妾失言,请陛下恕罪。” 皇甫明川没有看她,而是转头看向安知宁。他的手指轻轻抬起安知宁的下巴,强迫他看着自己。 “听见了吗?”他轻声说,声音温柔得像情人的呢喃,“有人嫉妒你了。” 安知宁的睫毛剧烈颤抖。 “她们嫉妒你,因为朕宠你。”皇甫明川继续说,拇指在安知宁脸颊上轻轻摩挲,“嫉妒你能坐在朕身边,嫉妒朕为你挡去所有风雨,嫉妒你……是朕最在意的人。” 这话说得露骨,说得残忍。 像是在向所有人宣告——这个人,是朕的禁脔。谁也不能碰,谁也不能伤。 婉妃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另外两个妃子也慌忙跪下,头都不敢抬。 亭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风吹过花丛的声音,和安知宁急促的呼吸声。 他看着皇甫明川,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那里面毫不掩饰的占有欲和……一丝近乎病态的满足。 忽然之间,他明白了。 今日这扬“偶遇”,根本不是什么巧合。 是皇甫明川精心设计的局。 他要让这些宫妃看见,要让她们知道,要让她们嫉妒,要让她们……不敢再有任何非分之想。 而自己,就是那个被摆在明处的、用来示威的“物品”。 心里那片刚刚长出嫩芽的荒原,忽然间又枯萎了。 像是被一扬寒霜,冻死了所有生机。 “陛下,”他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我……有些不舒服,想回去了。” 皇甫明川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安知宁以为他会拒绝时,他却点了点头。 “好,回去。” 他站起身,拉着安知宁的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亭子。 甚至没有看跪在地上的妃嫔们一眼。 仿佛她们,不过是一群无关紧要的摆设。 脚步声远去。 婉妃缓缓抬起头,看着那一玄一碧两个身影消失在花径尽头,眼里满是怨毒和不甘。 她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渗出血来。 “安知宁……”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里满是恨意。 而此刻,安知宁被皇甫明川拉着,快步走在回听雪轩的路上。 他的手被握得很紧,几乎要捏碎骨头。可他却感觉不到疼,只觉得心里一片冰凉。 回到听雪轩,皇甫明川终于松开了手。 他转身,看着安知宁,看着那张苍白的小脸,看着那双空洞的眼睛,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了。”他轻声说,像是在宣告一扬胜利,“你是朕的人。谁也不能碰,谁也不能抢。” 安知宁抬起头,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声问:“陛下今日……是故意的吗?” 故意带他去御花园,故意让妃嫔们看见,故意说那些话,故意……将他置于众矢之的。 皇甫明川笑了。 那笑容温柔,却残忍。 “是。”他坦然承认,“朕要让她们知道,也让这宫里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朕一个人的。” “谁也不准觊觎,谁也不准伤害。” “否则,”他顿了顿,伸手轻轻抚上安知宁的脸颊,“朕会让她们,后悔生在这世上。”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可话里的杀意,却让人不寒而栗。 安知宁闭上了眼睛。 心里那片荒原,彻底死寂。 他终于明白。 无论这个人有多少脆弱,多少痛苦,多少不为人知的过去。 他终究是帝王。 是掌控一切、不容置疑的帝王。 而自己,终究是他手中的一枚棋子。 一枚用来示威,用来满足占有欲,用来……填补内心空洞的棋子。 仅此而已。 第18章 嫉妒的惩罚 那是在听雪轩通往书斋的必经之路上。暮春的午后,阳光正好,他独自一人走在回廊下——皇甫明川难得放他单独走动,只让两个宫女远远跟着。 婉妃就是在这时出现的。 她带着两个贴身宫女,迎面走来,像是偶遇。今日她穿了一身水蓝色宫装,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簪着精致的珠花,妆容也比那日在御花园更加明艳。可那双眼睛里,却藏着掩不住的怨毒。 两拨人在回廊中段相遇。 安知宁的脚步顿了顿。他下意识想绕开,可回廊狭窄,无处可避。 “安公子。”婉妃先开了口,声音依旧娇柔,却带着一丝说不出的冷意,“真巧。” 安知宁垂下眼,低声说:“婉妃娘娘。” 他想侧身让路,可婉妃却停在了他面前。两人距离很近,近得能闻到她身上浓郁的脂粉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酒气。 “安公子这是要去哪儿?”婉妃问,目光却上下打量着他,像在审视一件货物。 “回听雪轩。”安知宁简短地回答,只想尽快离开。 “哦。”婉妃拖长了语调,“也是,除了听雪轩,安公子还能去哪儿呢?这行宫虽大,可没有陛下的准许,您怕是……寸步难行吧?” 这话里的讽刺,毫不掩饰。 安知宁的脸色白了白,手指蜷缩起来。 “娘娘说笑了。”他低声说,试图绕过她。 可婉妃却往前一步,恰好挡住了去路。 “安公子何必急着走?”她笑着说,笑意却未达眼底,“本宫有些话,想跟公子说说。” 安知宁的心跳加快了。他能感觉到,眼前的婉妃不对劲——她虽笑着,可那笑容里透着疯狂;她虽故作镇定,可身体却在微微发抖。 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娘娘请说。”安知宁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平静。 婉妃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安知宁以为她不会开口时,她忽然轻声说:“安公子知道吗?本宫入宫三年了。” “三年,”她重复着这个数字,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苍凉,“陛下从未在本宫宫中留宿过。一次都没有。” 安知宁怔住了。 他没想到婉妃会跟他说这些。更没想到,她会用这样的语气,说这样私密的话。 “不光本宫,”婉妃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却越来越尖锐,“这宫里的所有妃嫔,陛下都未曾碰过。他纳我们,不过是为了平衡朝局,为了那些大臣们的脸面。” 她往前凑了凑,几乎要贴到安知宁脸上。 “可你呢?”她盯着安知宁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一个男人,一个商贾之子,凭什么就能得陛下这般宠爱?凭什么就能夜夜宿在听雪轩,得陛下亲自喂药,亲自布菜,亲自……嘘寒问暖?” 她的声音在颤抖,不是委屈,是愤怒。 “凭什么?!” 最后这三个字,她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在空荡的回廊里回荡,惊起了远处树上的鸟雀。 安知宁被她眼中毫不掩饰的恨意吓到了,下意识后退一步。 可婉妃却跟了上来。 “你知道外面的人怎么说你吗?”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如刀,“说你是妖孽,是祸水,是用狐媚手段迷惑圣心的男宠!” “他们说,陛下为了你,冷落后宫,荒废朝政,甚至……连子嗣都不顾了!” 安知宁的脸色彻底白了。他摇着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他想说不是这样的。 想说他也想离开。 想说这一切都不是他自愿的。 可话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你不说话?”婉妃笑了,那笑容扭曲而疯狂,“也是,你有什么好说的?你现在多得意啊,陛下的心尖宠,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可你有没有想过,等陛下厌了你,等你色衰爱弛,你会是什么下扬?” 她往前一步,几乎要贴上安知宁。 “到那时,本宫倒要看看,你还笑不笑得出来!” 话音未落,她忽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安知宁的手腕。 那力道很大,指甲几乎嵌进皮肉里。 安知宁疼得闷哼一声,下意识想甩开,可婉妃却抓得更紧。 “放开!”他挣扎着,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恐惧。 “放开?”婉妃冷笑着,“本宫偏不。你……” 她的话没说完。 因为一个冰冷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放开他。” 婉妃浑身一僵,猛地回头。 皇甫明川不知何时站在了回廊尽头。他穿着一身玄色常服,背光而立,面容在阴影里看不真切,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冰冷的光。 像暗夜里的狼,盯着不知死活的猎物。 婉妃的脸色瞬间惨白。她慌忙松开手,跪倒在地:“臣妾……臣妾参见陛下。” 她身后的宫女们也慌忙跪下,浑身发抖。 安知宁站在原地,手腕上还残留着被抓握的痛感。他看着皇甫明川,看着那个缓缓走近的身影,心里一片冰凉。 他知道,又要出事了。 皇甫明川走到安知宁身边,停下。他没有看婉妃,而是先握住了安知宁的手,轻轻抬起。 手腕上,几道清晰的红痕,还渗着血丝。 是被指甲划破的。 皇甫明川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的手指在那红痕上轻轻抚过,动作温柔,可眼神却冷得像冰。 “疼吗?”他问安知宁,声音很轻。 安知宁摇摇头,又点点头。他想抽回手,却被握得更紧。 皇甫明川终于抬起头,看向跪在地上的婉妃。 “婉妃,”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朕记得,那日在御花园,朕说过什么。” 婉妃浑身发抖,头都不敢抬:“陛下……陛下说,要尊安公子一声‘公子’,要……要礼遇……” “朕还说了什么?”皇甫明川打断她。 婉妃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朕说,”皇甫明川一字一句地替她说下去,“安知宁是朕的人。谁也不能碰,谁也不能伤。”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否则,朕会让她们,后悔生在这世上。” 婉妃猛地抬头,眼泪涌了出来:“陛下恕罪!臣妾……臣妾只是一时糊涂,臣妾再也不敢了!” 她跪着往前爬了几步,想去抓皇甫明川的衣角,可皇甫明川却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 “晚了。”他说。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两把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李德全。”皇甫明川唤道。 李德全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回廊外,躬身应道:“老奴在。” “传朕旨意,”皇甫明川的声音在寂静的回廊里清晰得刺耳,“婉妃王氏,德行有亏,妒忌成性,以下犯上。着,削去妃位,即日送往城西静心庵,削发为尼,永世不得还俗。” “另,王氏一族,教女无方,罚俸三年,王氏之父礼部尚书王崇明,降三级留用。” 削发为尼。 永世不得还俗。 这惩罚,比打入冷宫更狠。冷宫至少还活着,还能盼着有朝一日重见天日。可削发为尼,就意味着彻底断绝尘缘,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婉妃瘫软在地,连哭都哭不出来了。她身后的宫女们磕头如捣蒜,却一个字也不敢说。 安知宁也愣住了。 他没想到惩罚会这么重。他只是……只是被抓住了手腕,只是被划了几道红痕。 “陛下,”他忍不住开口,声音发颤,“这……太重了……” 皇甫明川转头看向他,眼神依旧冰冷,可语气却温和了些:“重?” 他抬起安知宁的手,让他看腕上的红痕。 “她伤了你。”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就这一条,就够了。” 够了。 安知宁看着眼前这个人,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那里面毫不掩饰的占有和冷酷,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厌恶。 不是对婉妃。 是对皇甫明川。 对这个视人命如草芥、为了一点小事就能毁掉一个女子一生的帝王。 “陛下,”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冷得连自己都陌生,“您这样……不觉得太过分了吗?” 皇甫明川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意味深长。 “知宁,”他轻声说,“你在为她求情?” 安知宁咬着唇,不说话。 “你觉得朕残忍?”皇甫明川又问,“觉得朕滥杀无辜?觉得朕……不配为君?” 他的声音很平静,可安知宁却听出了其中的危险。 但他还是点了点头。 “是。”他说,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回廊里死一般的寂静。 跪在地上的婉妃和宫女们连呼吸都屏住了。李德全垂着眼,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所有人都以为,陛下要发怒了。 可皇甫明川却只是静静地看着安知宁,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伸手,轻轻捧住了安知宁的脸。 “知宁,”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你知道,朕为什么这么在意你吗?” 安知宁的睫毛颤了颤。 “因为你是干净的。”皇甫明川的指尖在他脸颊上轻轻摩挲,“从身到心,都是干净的。”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瘫软在地的婉妃,眼神瞬间冷了下去。 “她们呢?”他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她们入宫,为的是家族荣宠,为的是权势地位。她们看朕的眼神里,有敬畏,有算计,有欲望,唯独没有……纯粹。” “可你不一样。” 他重新看向安知宁,眼神又柔和下来。 “你看朕的眼神里,有恐惧,有厌恶,有恨,可也有……真实。” “真实的恐惧,真实的厌恶,真实的恨。” “朕要的,就是这个。” 安知宁怔住了。 他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话。更没想到,这个人会如此坦率地剖析自己的内心。 “至于她们,”皇甫明川看向婉妃,语气恢复了冰冷,“朕从未碰过她们,也永远不会碰。”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朕碰过的,想要的,在意的,从始至终,只有你一个。” 这话说得露骨,说得霸道,说得……让人心惊。 安知宁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看着眼前这个人,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那里面毫不掩饰的执着和占有,心里那片荒原,忽然间狂风大作。 不是感动。 是更深的恐惧。 还有……更浓的厌恶。 为这个人扭曲的感情观。 为这个人将一切不合常理的行为,都冠以“爱”的名义。 为这个人,毁掉别人的人生,却还觉得自己理所当然。 “陛下,”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您不觉得……您这样,很可怕吗?” 皇甫明川笑了。 那笑容温柔,却残忍。 “可怕?”他重复着这个词,像是在品味,“也许吧。” “但朕不在乎。” 他松开手,转身看向李德全。 “带下去。” “是。” 侍卫们上前,将已经瘫软无力的婉妃拖走。她没再挣扎,也没再哭喊,只是呆呆地看着前方,眼神空洞,像一具失去了灵魂的躯壳。 回廊里又恢复了寂静。 只剩下皇甫明川和安知宁,还有那几个跪在地上不敢抬头的宫女。 “回去吧。”皇甫明川重新握住安知宁的手,语气轻松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朕陪你。” 安知宁任由他牵着,机械地往前走。 手腕上的红痕还在隐隐作痛。 可心里的痛,比这强烈千倍万倍。 他回头,看了一眼婉妃被拖走的方向。 那个曾经明艳动人的女子,就这样被毁了。 因为碰了他的手。 因为……嫉妒。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此刻正牵着他的手,温柔地问他:“晚上想吃什么?” 安知宁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里一片死寂。 “随便。”他说。 声音轻得像羽毛,却沉重得像山。 皇甫明川似乎没察觉他的异样,只是笑了笑,握紧了他的手。 “那就让御膳房做你爱吃的。” 两人并肩走在回廊下,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亲密无间。 可只有安知宁知道,他们之间,已经隔了一道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 那道鸿沟,叫良知。 叫人性。 叫……对生命的敬畏。 而那个人,永远不懂。 第19章 第一次共眠 没有预兆,没有询问,晚膳后他就自然而然地留了下来,让李德全取来寝衣和明日早朝要穿的朝服。宫人们噤若寒蝉,迅速备好一切后躬身退下,将内室留给了两人。 安知宁站在内室中央,看着那张宽大的雕花拔步床,浑身僵硬。 床铺已经重新整理过,铺着两床锦被,两个枕头并排摆放,亲密得刺眼。烛火在床边跳跃,将那些繁复的花纹照得明明灭灭,像一张无声铺开的网。 “愣着做什么?”皇甫明川已经换好了寝衣,一身月白色的绸衣衬得他身形挺拔,少了几分帝王的威严,多了些居家的随意。他走到床边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过来。” 安知宁的手指蜷缩起来。他想起了婉妃,想起了那双怨毒的眼睛,想起了那句“你凭什么”。胃里一阵翻涌,恶心得想吐。 “陛下,”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干涩,“我……我不习惯与人同榻。” 这是真话。从小到大,除了幼时生病被母亲抱在怀里,他从未与任何人同床共枕过。 皇甫明川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总要习惯的。”他说,“过来。” 命令的语气。 安知宁闭了闭眼,缓缓走过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走得艰难而缓慢。他在床的另一侧坐下,背对着皇甫明川,开始解外袍的系带。 手指在颤抖,一个简单的结打了三次才解开。 月白色的绸衣滑落肩头,露出细瘦的锁骨和一片莹白的背脊。烛光在那片肌肤上跳跃,勾勒出少年单薄却优美的轮廓。 身后传来衣料摩擦的声音,是皇甫明川躺下了。 安知宁僵着身子,慢慢躺下,刻意拉开距离,紧贴着床沿。两人之间隔着一道宽宽的缝隙,像一道无形的鸿沟。 烛火被吹熄了。 内室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渗进来,在地上投下朦胧的光斑。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安知宁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窗外的风声,能听见……身边那个人均匀而绵长的呼吸。 他以为他会睡不着。 可连日来的疲惫,加上婉妃事件的冲击,让他的身体和精神都达到了极限。不知过了多久,意识渐渐模糊,沉入了黑暗。 噩梦来得猝不及防。 梦里又是江南的雨,又是那艘画舫。可这一次,画舫上没有笑声,只有婉妃那双怨毒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嘴里反复说着:“你凭什么……你凭什么……” 然后画面一转,他看见了静心庵。青灯古佛前,婉妃跪在那里,一头青丝被剃得干干净净,头皮上还渗着血珠。她转过头,看着他,笑了。 那笑容扭曲而疯狂。 “安知宁,”她说,“下一个就是你。” “不……”他在梦里挣扎,想逃,可脚下像生了根,动弹不得。 就在此时,耳边忽然传来一声压抑的、痛苦的闷哼。 安知宁猛地睁开眼。 眼前一片黑暗,意识还未完全清醒。他眨了眨眼,适应了黑暗后,才看清身边的景象—— 皇甫明川正深陷梦魇。 他紧闭着眼,眉头紧锁,额头上全是冷汗。嘴唇抿得死紧,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身体紧绷着,双手死死攥着锦被,指节泛白。 最让人心惊的是他的呼吸——急促,紊乱,带着一种近乎窒息的痛苦。 “……母妃……”破碎的音节从他唇间溢出,轻得像叹息,却重得像巨石,狠狠砸在寂静的夜里。 安知宁的心猛地一缩。 他想起了那夜雷雨中,那双涣散的眼睛。 想起了那句“不要丢下我”。 想起了那个五岁时就失去一切的孩子。 恐惧和厌恶还在,可另一种情绪,却悄然涌了上来。 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心疼。 他看着眼前这个人,看着这个平日里高高在上、掌控一切的帝王,此刻却像个无助的孩子,被困在噩梦里,挣扎不得。 又一声痛苦的闷哼。 这一次,皇甫明川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蜷缩起来,双手抱紧自己,像是要抵御某种无形的寒冷。 “冷……”他喃喃着,声音嘶哑,“好冷……” 安知宁的手指蜷缩起来。 他想起了春杏说过的话——小时候,每遇雷雨夜,他都会钻进母亲怀里,母亲会轻轻拍着他的背,哼着江南小调,直到他睡着。 那是被爱着的孩子,才有的特权。 而眼前这个人,五岁时就失去了母亲,在漏雨的冷宫里,独自面对每一个雷雨夜。 独自害怕,独自颤抖,独自……熬到天亮。 但涌现的不再是单纯的厌恶或恐惧。 是一种复杂的、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酸涩。 是为这个人。 为那个从未被好好爱过的孩子。 为那个只能用错误的方式,去抓住一点温暖的人。 他的手,缓缓抬了起来。 动作很慢,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然后,轻轻落在了皇甫明川的背上。 隔着薄薄的绸衣,能感受到那紧绷的肌肉,和微微颤抖的身体。 安知宁的手顿了顿。 他想收回来。 可就在这时,皇甫明川又颤抖了一下,整个人蜷缩得更紧,像是在寻找什么依靠。 安知宁闭了闭眼。 心里最后一丝抗拒,彻底瓦解。 他的手,轻轻落了下去。 一下,又一下,缓慢而轻柔地拍着皇甫明川的背。 像母亲安抚受惊的孩子。 像春杏哄他入睡时那样。 无声的,笨拙的,却……真诚的安抚。 起初,皇甫明川的身体依旧紧绷,颤抖也没有停止。可渐渐地,随着那一下下的轻拍,他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紧攥的双手也缓缓松开。 眉头依旧紧锁,可那份痛苦,似乎减轻了些许。 安知宁就这样拍着,不知拍了多久。手臂渐渐发酸,眼皮也越来越重,可他不敢停下。 怕一停下,那个人又会坠入噩梦。 怕一停下,那双涣散的眼睛又会出现在他面前。 怕一停下……心里那片刚刚松动一点的冰原,又会重新冻结。 时间在寂静中缓缓流淌。 窗外的月光慢慢移动,从床尾移到床头,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传来打更声,三更天了。 皇甫明川的呼吸终于完全平稳下来,沉入了真正的睡眠。 安知宁的手也慢慢停了下来。 他静静地看着身边这个人。月光透过窗纸,落在那张熟睡的脸上,柔和了那些冷硬的线条。此刻的皇甫明川,看起来不再像那个掌控一切的帝王,更像一个……疲惫的、需要休息的普通人。 一个会做噩梦,会害怕,会脆弱的普通人。 安知宁的唇角,无意识地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很淡,淡得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然后,他也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没有噩梦。 只有一片温暖的、安心的黑暗。 再次醒来时,天已蒙蒙亮。 安知宁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翻了个身,面朝皇甫明川。而对方的手臂,正轻轻搭在他的腰间,将他半揽在怀里。 这个姿势太过亲密,亲密得让他瞬间清醒。 他想挣脱,可一动,腰间的胳膊就收紧了。 “别动。”低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安知宁僵住了。 他抬起头,对上了皇甫明川的眼睛。 那双总是深沉的眼睛,此刻半睁着,里面还残留着睡意,却清明了许多。没有噩梦时的涣散,也没有平日里的冰冷,只有一种……近乎温和的平静。 “你醒了。”皇甫明川说,声音很轻。 安知宁点点头,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问“您做噩梦了吗”,想问“您还好吗”,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皇甫明川正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很复杂——有探究,有审视,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情绪。 “昨夜,”皇甫明川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朕做噩梦了。” 安知宁的心跳漏了一拍。 “朕梦见……”皇甫明川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梦见母妃。梦见她挂在梁上,身体已经冷了。” 他说得很平静,可安知宁却听出了其中的颤抖。 “然后,”皇甫明川继续说,目光落在安知宁脸上,“朕感觉到,有人在拍朕的背。” 安知宁的睫毛剧烈颤抖起来。 他想移开视线,可皇甫明川的目光像有魔力,牢牢锁住了他。 “是你吗?”皇甫明川问,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安知宁咬着唇,不说话。 皇甫明川却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真实。 “是你。”他肯定地说,伸手轻轻抚上安知宁的脸颊,“你的手,很轻,很暖。” 他的指尖温热,在安知宁脸颊上轻轻摩挲,动作温柔得像在触碰什么珍宝。 “朕已经……很久没有睡得这么安稳了。” 这话说得平静,可安知宁却觉得,每一个字都像石子,投进他心里那片死水潭,激起了圈圈涟漪。 他看着皇甫明川,看着那双眼睛里的温和和平静,心里那片荒原,又松动了一些。 “陛下,”他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像羽毛,“以后……如果再做噩梦,可以……可以告诉我。” 话说出口,他自己都愣住了。 他在说什么? 他在承诺什么? 可话已经说出口,收不回来了。 皇甫明川也愣住了。他盯着安知宁看了很久,久到安知宁以为他要发怒时,他却忽然俯身,在安知宁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很轻,很温柔,一触即分。 “好。”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颤抖。 然后,他松开手,起身下床。 “你再睡会儿,”他说,一边穿衣一边说,“朕去上朝了。” 他穿戴整齐,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床上的少年还躺着,睁着眼睛看着他,眼神复杂而迷茫。 皇甫明川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谢谢你,知宁。” 说完,他转身离开。 脚步声远去。 内室里又只剩下安知宁一个人。 他躺在床上,看着帐顶繁复的花纹,久久未动。 额头上,那个吻的触感还在。 背上,昨夜轻拍的感觉也还在。 心里那片荒原,已经不再是荒原了。 那里长出了草,开出了花,虽然还很脆弱,但……真实存在。 他缓缓抬起手,捂住心口。 那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像是冰层下的春水,开始缓缓流动。 虽然还很慢,还很微弱。 但至少,已经开始了。 窗外,天色大亮。 第20章 矛盾的萌芽 皇甫明川依旧每日来,有时留宿,有时只是坐坐。他的态度比从前温和许多,不再有那些令人窒息的威胁,也不再提起那些“规矩”。他会陪安知宁下棋,会看他作画,会在雷雨夜拥着他入睡——虽然大多数时候,他只是静静地躺着,手轻轻搭在安知宁腰间,像一道沉默的守护。 可安知宁的心,却不再平静。 那夜他轻拍皇甫明川的背,那夜他说“可以告诉我”,那夜额头上那个温柔的吻——这些画面像烙印,深深印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开始注意那些从前忽略的细节。 比如皇甫明川批阅奏折时,眉头总会不自觉地蹙起,那是他政务繁重的标志。比如他喝茶时,总会先吹一吹,那是小时候在冷宫养成的习惯——炭火不足,热水珍贵,要珍惜每一口温热。比如他偶尔会看着窗外发呆,眼神空洞,像是透过眼前的景色,看到了某个遥远的、痛苦的过去。 这些细节,一点一滴,拼凑出一个更完整、也更复杂的皇甫明川。 不再是那个单纯的、令人恐惧的暴君。 而是一个有过去、有痛苦、有脆弱的人。 安知宁的心,就在这种复杂的认知中,一天天动摇。 他试图抗拒。 试图告诉自己,这个人强掳了他,囚禁了他,毁了他的生活,还因为一点小事就毁了婉妃的一生。他该恨他,该厌恶他,该巴不得他遭报应。 可每当夜深人静,那个人因为噩梦而颤抖时,那双总是冰冷的手却会不由自主地伸出去,轻轻拍着他的背。 每当那个人疲惫地靠在软榻上,眼底有掩不住的倦意时,那句“陛下早些歇息吧”就会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 每当那个人因为政务烦心,眉头紧锁时,那杯茶就会不由自主地递过去,温度刚刚好。 这些不由自主的动作,像一道道细小的裂缝,在他心里那片名为“恨”的城墙上蔓延。 他开始害怕。 不是害怕皇甫明川。 是害怕自己。 害怕自己越来越习惯这个人的存在,害怕自己越来越在意这个人的情绪,害怕自己……渐渐忘记了被强掳时的愤怒和绝望。 矛盾爆发在一个雨夜。 那夜雷声滚滚,雨势比那日更加猛烈。皇甫明川照例留宿,两人并排躺在床上,中间隔着一段距离——这是安知宁坚持的,虽然那距离在一次次雷声中,变得越来越微不足道。 半夜,雷声最响的时候,皇甫明川又开始颤抖。 这一次,他没有压抑,而是下意识地翻身,将安知宁紧紧拥入怀中。力道很大,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安知宁浑身僵硬。 他能感觉到皇甫明川剧烈的心跳,能感觉到他急促的呼吸,能感觉到……那双有力的手臂,在微微颤抖。 “别怕……”皇甫明川在他耳边喃喃,声音嘶哑破碎,不知是在安慰他,还是在安慰自己,“雷声……很快就过去了……” 安知宁的心,狠狠一揪。 他想推开他,想告诉他“我不需要你安慰”,想告诉他“你才是害怕的那个人”。 可手抬起来,最终却只是轻轻落在了皇甫明川的背上。 一下,又一下。 像那夜一样。 雷声渐渐远去,雨势也小了。可皇甫明川却没有松开手,依旧紧紧抱着他,像是终于找到了可以安睡的地方,沉沉睡去。 安知宁却睡不着了。 他睁着眼,看着帐顶,感受着腰间那双臂膀的力度,感受着身后那个人均匀的呼吸,心里那片荒原,狂风大作。 他想起初入宫时,那双抬着他下巴的手,冰冷而危险。 想起那夜雨中,那句“朕现在就要了你”,残忍而暴戾。 想起婉妃被拖走时,那双空洞的眼睛,绝望而凄惨。 这些画面,本该让他恨之入骨。 可为什么,此刻他心里除了恨,还有别的? 为什么,他会心疼这个人的噩梦? 为什么,他会习惯这个人的怀抱? 为什么……他会在那个人颤抖时,不由自主地伸出手?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不是委屈,不是害怕。 是一种更深沉的、更复杂的痛苦。 为那个被强掳的自己。 也为那个从未被好好爱过的、此刻正紧紧抱着他的人。 为这荒唐的命运。 为这扭曲的关系。 为这……说不清道不明的、正在悄然生长的东西。 次日清晨,皇甫明川醒来时,安知宁已经起了。 他坐在窗边的软榻上,背对着床,看着窗外雨后的庭院。阳光透过湿漉漉的枝叶洒进来,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身浅碧色的长衫空荡荡的,衬得他背影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皇甫明川坐起身,看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 昨夜的事,他记得。 记得雷声,记得颤抖,记得那个温暖的怀抱,还有……背上那一下下轻柔的拍抚。 那是他二十八年人生中,从未有过的体验。 母妃在世时,也会拍着他的背哄他入睡。可那记忆太遥远,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后来在冷宫,再后来登基为帝,所有人都敬畏他,惧怕他,算计他,却从没有人……在他害怕时,轻轻拍他的背。 从没有人,给他那样纯粹的、不带任何目的的安抚。 除了眼前这个人。 这个他强掳来,囚禁着,伤害过的人。 这个本该恨他入骨的人。 皇甫明川的心里,涌起一种陌生的、滚烫的情绪。 像是冰封多年的心湖,被投入了一颗烧红的石子,瞬间沸腾,灼得他手足无措。 他起身下床,走到安知宁身后。 安知宁没有回头,依旧看着窗外。 “在看什么?”皇甫明川轻声问。 “桃花。”安知宁说,声音很轻,“都谢了。” 窗外那株桃树,经了昨夜的风雨,残存的花瓣落了一地,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在阳光下显得凄凉而倔强。 皇甫明川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沉默了片刻。 “明年还会开的。”他说。 “嗯。”安知宁应了一声,却不知是在回应桃花,还是在回应别的什么。 两人就这样站着,谁也没再说话。 阳光渐渐升高,将庭院照得明亮而温暖。远处传来宫人们细碎的脚步声,还有隐约的鸟鸣。一切都宁静而美好,像一幅精心绘制的画卷。 可安知宁心里,却是一片兵荒马乱。 他感觉到皇甫明川的手,轻轻搭在了他的肩上。 温热,有力,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他没有躲。 甚至……没有想躲。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那片荒原,彻底崩塌。 “知宁,”皇甫明川忽然开口,声音很低,“昨晚……谢谢。” 谢谢。 两个字,轻得像羽毛,却重得像山。 安知宁的睫毛剧烈颤抖起来。 他猛地转过身,抬头看着皇甫明川,看着那双深邃的眼睛,看着那里面毫不掩饰的真诚和……一丝近乎脆弱的情感。 “陛下,”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嘶哑,“您知道吗?您毁了我的生活。” 这话说得突兀,说得尖锐,像一把刀,狠狠扎进两人之间那片虚伪的平静。 皇甫明川的表情僵住了。 “您把我从家里抢来,关在这里,不许我见家人,不许我自由,甚至……因为一点小事,就毁了一个女子的一生。”安知宁一字一句地说,眼泪涌了上来,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您觉得,一句‘谢谢’,就能抵消这一切吗?” 他的声音在颤抖,可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刺耳。 皇甫明川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安知宁以为他要发怒时,他却忽然伸手,轻轻擦去了他眼角的泪。 “不能。”他说,声音很平静,“朕知道,不能。” 安知宁愣住了。 “朕也知道,你恨朕,怨朕,想离开朕。”皇甫明川继续说,指尖在他脸颊上轻轻摩挲,动作温柔得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珍宝,“这些,朕都知道。” 他的目光落在安知宁脸上,很深,很沉。 “可朕还是不会放你走。”他说,语气平静却坚定,“因为朕需要你。” “需要你的干净,需要你的真实,需要你……在朕做噩梦时,轻轻拍朕的背。”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恳求: “所以,恨朕也好,怨朕也罢,都随你。” “只要你……留在朕身边。” 安知宁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汹涌而下。 他看着眼前这个人,看着那双眼睛里毫不掩饰的执着和脆弱,看着那张英俊面容上近乎痛苦的表情,心里那片荒原,彻底被泪水淹没。 恨吗? 恨。 怨吗? 怨。 想离开吗? 想。 可为什么,此刻他心里除了这些,还有别的? 为什么,他会为这个人的痛苦而痛苦? 为什么,他会为这个人的脆弱而心疼? 为什么……他会觉得,这个人需要他,就像他需要空气一样,真实而迫切? 他闭上眼,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皇甫明川的手上,滚烫得灼人。 许久,他缓缓睁开眼,看着皇甫明川,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轻声说: “陛下,您真残忍。” 残忍地强掳他。 残忍地囚禁他。 残忍地……让他恨不起来。 皇甫明川笑了。 那笑容苍白而破碎,却真实。 “朕知道。”他说,将安知宁轻轻拥入怀中,“朕一直都是个残忍的人。” 他的怀抱温暖而有力,带着不容抗拒的温柔。 安知宁没有挣扎。 他只是静静地靠在他怀里,听着他平稳的心跳,感受着他温热的呼吸,眼泪无声地流淌。 窗外,阳光正好。 桃花谢了,可枝头已经冒出了嫩绿的新芽。 春天快要过去了。 可有些东西,才刚刚开始萌芽。 虽然那萌芽,生长在扭曲的土壤里,前途未卜。 但至少,它真实存在。 至少,在这一刻,两个人紧紧相拥,像是彼此生命中,唯一的救赎。 虽然那救赎,本身就带着原罪。 远处传来钟声,悠长而沉重。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心里的矛盾,也像那新生的嫩芽,悄然生长,再也无法忽视。 第21章 风寒相依 或许是因为那夜雷雨中相拥时的湿寒侵体,或许是因为连日来的心力交瘁,又或许……是因为心里那片荒原终于崩裂后,身体也跟着垮了。次日清晨,他便开始发热。 起初只是轻微的畏寒,他以为只是春寒料峭,让春杏多加了件衣裳。可到了午时,那寒意便如附骨之疽,从骨髓深处渗透出来,让他浑身发冷,即便裹着厚厚的锦被,依旧瑟瑟发抖。 “小公子,您的额头好烫。”春杏探手一摸,脸色大变,“奴婢去请御医!” 安知宁想说不用,可喉咙干涩发疼,连发声都困难。他蜷在软榻上,看着春杏匆匆离去的背影,视线渐渐模糊。 高热来得迅猛而霸道。不过半个时辰,他便意识昏沉,只觉得整个人像是被架在火上烤,五脏六腑都灼热难当。可偏偏皮肉又冷得发抖,冰火两重天的折磨,让他痛苦地蜷缩起身子,像只受伤的小兽。 御医来时,他已陷入半昏迷状态。 诊脉,开方,煎药,听雪轩里一片忙乱。药熬好后,春杏小心翼翼喂他,可药汁刚入口,他便剧烈地咳嗽起来,药汁混着涎水从嘴角溢出,狼狈不堪。 “这可如何是好……”春杏急得眼泪直掉。 就在此时,殿门被推开了。 皇甫明川大步走进来,玄色常服上还带着室外的凉意。他显然是刚从朝会上赶来,连朝服都未换下,眉宇间还凝着未散的肃杀之气。可当他看见软榻上那个蜷缩成一团、脸色潮红、呼吸急促的人时,那肃杀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惊慌的凝重。 “怎么回事?”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怒意。 “回陛下,小公子晨起便发热,方才喂药也喂不进去……”春杏跪在地上,声音发颤。 皇甫明川走到软榻前,俯身查看。他的手探上安知宁的额头,那温度烫得他指尖一颤。再看他双颊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泛白,呼吸短促而紊乱——是典型的风寒高热,可安知宁本就心脉弱,这样的高热,随时可能引发心悸。 “药呢?”皇甫明川问,声音紧绷。 春杏慌忙端来药碗。黑褐色的药汁还冒着热气,散发着浓重的苦涩气味。 皇甫明川接过药碗,在软榻边坐下。他用勺子舀了一勺,吹凉,递到安知宁唇边。 “知宁,张嘴。” 安知宁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视线涣散,像是看不清眼前的人。他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只是下意识地别过脸,抗拒那苦涩的气味。 “听话,”皇甫明川的声音放柔了些,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把药喝了,才能退热。” 可安知宁已经听不进去了。高热折磨着他的神智,他只觉得浑身难受,想推开那恼人的东西,想找个凉快的地方,想……回家。 “娘……”他无意识地呢喃,声音细弱破碎,“我难受……” 这声“娘”,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扎进皇甫明川心里。他端着药碗的手僵在半空,看着眼前这个脆弱得不堪一击的人,看着那双因高热而湿润迷茫的眼睛,看着那微微张合的、呼唤着母亲的嘴唇,心里那片冰封的角落,轰然坍塌。 他放下药碗,俯身,将安知宁连人带被整个抱了起来。 “陛下!”春杏惊呼。 皇甫明川没有理会,抱着安知宁径直走进内室,将他轻轻放在床上。然后,他转身对李德全吩咐:“去打盆温水来,再拿几条干净的布巾。” “是。” 温水很快端来。皇甫明川挽起袖子,亲自拧了布巾,敷在安知宁滚烫的额头上。动作有些笨拙,却异常轻柔,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再去熬一碗药,”他对御医说,“要浓一些,朕来喂。” 御医连忙应下,匆匆退出去重新配药。 内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安知宁躺在床上,意识昏沉,只觉得额头上传来阵阵凉意,舒服了些。他无意识地蹭了蹭那凉意的来源,像只寻求安慰的猫。 皇甫明川的手顿了顿。他看着安知宁依赖的小动作,看着那张因病而显得格外脆弱的脸,心里涌起一种陌生的、滚烫的情绪。 是心疼。 是真真切切的、不受控制的心疼。 他想起那夜安知宁拍着他的背,想起那双清澈眼睛里的复杂情绪,想起那句“您真残忍”。这个被他强掳来、伤害过的人,在他面前展现过恐惧、厌恶、愤怒,却也展现过……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而现在,这个人正被病痛折磨,脆弱得像风中残烛。 皇甫明川的指尖,轻轻拂过安知宁滚烫的脸颊。那温度灼人,却让他心里一片冰凉。 他忽然害怕。 害怕这个人真的会撑不过去。 害怕那盏他强行掳来的灯,真的会熄灭。 “知宁,”他低声唤道,声音沙哑,“坚持住……朕在这里。” 安知宁似乎听见了,又似乎没听见。他迷迷糊糊地伸出手,在空中胡乱抓了几下,像是在寻找什么可以依靠的东西。 皇甫明川握住了那只手。 纤细,冰凉,指尖还在微微颤抖。 他用力握住,将那只手紧紧包裹在掌心,试图传递一点温度。 新熬的药很快送来。这一次,皇甫明川没有用勺子。他喝了一口药,然后俯身,捏住安知宁的下巴,将药汁渡了过去。 苦涩的液体涌入喉咙,安知宁挣扎了一下,却被牢牢按住。温热的唇贴着他的,不容抗拒地撬开齿关,将药汁一点点哺进去。这个吻带着浓重的药味,却异常绵长,直到确认安知宁将药咽下去了,皇甫明川才松开他,直起身,用指腹抹去他唇角的药渍。 “还有一口。”他低声说,又喝了一口药,重复方才的动作。 如此反复,一碗药终于喂完。 安知宁被苦得眉头紧皱,无意识地往被子里缩了缩。皇甫明川替他掖好被角,重新拧了布巾,敷在他额头上。 时间在寂静中缓缓流淌。 皇甫明川就坐在床边,一遍遍地换着布巾,一遍遍地试探安知宁额头的温度。窗外天色渐暗,宫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线洒在内室,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亲密而安宁。 夜深时,安知宁的高热终于退了一些。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视线模糊,只看见床边坐着一个模糊的人影。 “……春杏?”他哑着声音问。 “是朕。”皇甫明川的声音响起,低沉而温和。 安知宁眨了眨眼,视线渐渐清晰。他看清了,是皇甫明川。依旧穿着那身玄色常服,只是外袍已经脱下,只着中衣。头发有些凌乱,眼下有淡淡的青影,看起来……很疲惫。 “陛下……”他轻声唤道,声音虚弱,“您怎么……” “你发热了,”皇甫明川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松了口气,“现在好些了。” 安知宁这才感觉到,额头上敷着凉凉的布巾,身上虽然还难受,但那种灼烧般的燥热已经退去大半。他想起昏沉中有人喂他药,有人为他换布巾,有人……握着他的手。 是这个人吗? 这个强掳他、囚禁他、伤害他的人? 他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说不清是感激,是困惑,还是……更深的矛盾。 “谢谢……”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皇甫明川笑了。那笑容很淡,却真实。 “睡吧,”他说,重新拧了条布巾,敷在他额头上,“朕在这儿。” 安知宁闭上眼,却睡不着。他能感觉到皇甫明川的视线,能感觉到那只时不时探向他额头的手,能感觉到……那份沉默而专注的守护。 这份守护,太过温柔,太过不真实。 像是暴风雨后突然出现的晴空,美好得让人心慌。 他想起婉妃,想起那双怨毒的眼睛,想起那句“你凭什么”。如果婉妃看见这一幕,会怎么想?这宫里的其他人看见,又会怎么想? 而他呢?他又该怎么想? 该恨这个人吗?该感激这个人吗?还是该……放下一切,接受这份扭曲的温柔? 他不知道。 心乱如麻。 夜渐深,安知宁终究抵不过病中的虚弱,沉沉睡去。这一次,他睡得很安稳,没有噩梦,没有惊醒,只有一片温暖的、安心的黑暗。 而皇甫明川,就这样坐在床边,守了一夜。 他一遍遍地换着布巾,一遍遍地试探安知宁的体温,一遍遍地……看着他沉睡的容颜。 烛火在床边跳跃,将那张苍白的脸照得柔和而静谧。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鼻尖微红,嘴唇因为高热而干裂,却依旧……美得惊心。 这个人,是他强掳来的。 是他用最残忍的方式,禁锢在身边的。 可此刻,看着这张沉睡的脸,看着那平稳的呼吸,看着那微微起伏的胸膛,他心里没有占有欲,没有掌控感,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庆幸。 庆幸他退热了。 庆幸他活过来了。 庆幸……他还在。 窗外,天色渐亮。 第一缕晨光从窗缝透进来,洒在床前的地面上,苍白而温柔。 皇甫明川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新的空气涌入,带着晨露的湿润和花草的清香。他深深吸了口气,回头看向床榻。 安知宁还在沉睡,眉头舒展,呼吸均匀。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轻轻走出内室。 李德全候在外间,见他出来,连忙躬身:“陛下,早朝……” “推了。”皇甫明川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疲惫,“今日罢朝。” 李德全愣住了。陛下登基三年,从未因任何事罢朝,即便是病中,也会强撑着处理政务。如今竟然…… “传朕旨意,”皇甫明川继续说,“今日所有奏折,送至听雪轩。朕在这里批。” “是……”李德全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躬身应下。 皇甫明川走到外间的书案前坐下。晨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他身上,将那玄色的身影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他拿起朱笔,翻开第一本奏折,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内室的方向。 那里,有他守了一夜的人。 有他……放不下的人。 笔尖在纸上顿了顿,留下一个浓重的墨点。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奏折,可心里那片冰原,已经彻底融化,化作一池春水,温柔而汹涌。 他的冷静,他的理智,他作为帝王该有的权衡……再也回不去了。 窗外,鸟鸣清脆。 而听雪轩内,一个帝王为了一个人罢朝,守在床边,批阅奏折。 这份殊荣,这份破例,这份……近乎昏聩的偏爱,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将远远超出此刻的平静。 但此刻的皇甫明川,无暇去想那些。 他只知道,那个人还在睡。 他只知道,他要守着他。 直到他醒来。 第22章 帝王不朝 消息传得飞快——皇帝为了一名男宠罢朝,这在永昌三年是前所未有的事。那些须发花白的老臣们跪在殿前石阶下,面面相觑,眼中尽是不敢置信与难掩的愤懑。礼部尚书王崇明跪在最前头,脸色铁青,双手紧攥着象牙笏板,指节泛白——他的女儿刚被送去静心庵,陛下却为这祸水罢朝! 李德全躬身在殿门外来回踱步,额上冷汗涔涔。每隔一刻钟,就有小太监来报:“李总管,王大人晕过去了!”“李总管,赵御史说要撞柱死谏!” 内室里,这一切喧嚣都被厚重的殿门隔绝。 安知宁还在沉睡。高热已退了大半,但病中虚弱,让他睡得格外沉。他侧卧着,脸半埋在软枕里,乌黑的长发散在枕畔,衬得那张苍白的小脸愈发脆弱。晨光透过纱帐,在他睫毛上跳跃,投下细碎的影子。 皇甫明川就坐在床边那张紫檀木圈椅上。 他换了身月白色常服——这是安知宁病中迷迷糊糊说“冷”时,他命人取来的,因为安知宁总说这颜色看着暖和。此刻这身衣裳穿在他身上,少了平日的帝王威仪,多了几分居家的随意,只是眉宇间那股与生俱来的冷峻,依旧让人不敢直视。 他面前摆着一张临时搬来的小几,上面堆着半尺高的奏折。朱笔在他手中时起时落,批阅的速度比平日慢了许多——每批几本,他便会抬起头,看一眼床上的人,确认那细弱的呼吸还在继续,才又低下头去。 阳光从东窗移到正中,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 “陛下。”李德全终于忍不住,弓着身子蹭进来,声音压得极低,“王大人他们……已经跪了两个时辰了。” 皇甫明川笔尖未停:“让他们跪着。” “可王大人年事已高,方才已经晕厥过一次,御医说……” “死了便厚葬。”皇甫明川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今日天气不错,“追封,抚恤,一样不少。” 李德全浑身一颤,不敢再言。 笔尖在奏折上划过,留下朱红的批注。这是一份弹劾江南盐政使贪腐的折子,言辞激烈,证据确凿。若在平日,皇甫明川会立刻下令彻查,严惩不贷。可今日,他看了许久,最终只批了三个字: “知道了。” 然后扔到一旁。 下一本是边关军报,北狄有异动,请求增兵。他扫了一眼,批道:“准。” 再下一本是宗室请求增加俸禄的折子,他连看都没看,直接扔到了地上。 李德全跪着捡起来,瞥见那折子上密密麻麻的字,心里暗叹——这些皇亲国戚,怕是又要闹上一阵子了。 时间在朱笔起落间缓缓流逝。 午时将近,安知宁终于动了动。 他先是无意识地皱了皱眉,然后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视线起初模糊,渐渐清晰后,他看见了坐在床边的那个身影。 月白色常服,墨发半束,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柔和了许多。那人正垂眸看着奏折,眉头微蹙,朱笔在纸上划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安知宁眨了眨眼,有些恍惚。 这是……皇甫明川? 那个总是玄衣玉冠、威严不可侵犯的帝王,此刻竟穿着这样居家的衣裳,坐在他床边……批奏折? 他轻轻动了动身子,锦被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 皇甫明川立刻抬起头。 四目相对。 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此刻带着一丝来不及掩饰的关切,还有……浓重的疲惫。 “醒了?”他放下笔,伸手探向安知宁的额头。 温热的掌心贴上来,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摩挲着肌肤。安知宁下意识想躲,却浑身无力,只能任由那只手停留。 “还有些热。”皇甫明川收回手,转身倒了杯温水,“喝点水。” 安知宁想自己坐起来,可手臂软得抬不起。皇甫明川见状,俯身将他轻轻扶起,让他靠在自己怀里,然后将水杯递到他唇边。 这个姿势太过亲密,安知宁浑身僵硬。可温水润湿干裂的嘴唇,缓解了喉咙的灼痛,他还是小口小口地啜饮起来。 一杯水喝完,皇甫明川将他放回枕上,动作轻柔得不像那个强掳他入宫的人。 “饿不饿?”他问。 安知宁摇摇头,又点点头。他确实饿了,可胃里空荡荡的,又怕吃东西会吐。 “让御膳房熬些清粥。”皇甫明川对李德全吩咐道,然后又看向安知宁,“少食多餐,慢慢来。” 他的语气自然得像在照顾一个生病的孩子,而不是他囚禁的“物品”。 安知宁看着他,心里那片荒原又开始翻涌。他想问“你为什么在这里”,想问“外面那些朝臣怎么办”,想问“你这样……值得吗”。 可话到嘴边,却只变成一句: “陛下……不去上朝吗?” 声音沙哑,轻得像羽毛。 皇甫明川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安知宁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才轻声说: “今日不去了。” 五个字,轻描淡写,却重如千钧。 安知宁的睫毛剧烈颤抖起来。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帝王罢朝,为了一名男宠,这将引起怎样的轩然大波,他无法想象。 “因为我吗?”他听见自己问,声音发颤。 皇甫明川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轻轻拂开安知宁额前的碎发,动作温柔得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因为你病了。”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朕要看着你。” “可是朝政……” “朝政不会因为一日不朝就垮了。”皇甫明川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可你若是出了事……”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可安知宁听懂了。 那句没说出口的话是——你若出了事,朕会后悔一辈子。 这个认知,像一道惊雷,劈在他心里那片荒原上,激起漫天尘土。 他看着眼前这个人,看着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毫不掩饰的执着和担忧,看着那张英俊面容上明显的疲惫——这人守了他一夜,又在这里批了一上午奏折,连朝服都没换。 为了他。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涌起一阵强烈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情绪。 不是感动。 是更深的恐惧。 恐惧这份偏爱太过沉重,他承担不起。 恐惧这份温柔太过诡异,他无法理解。 恐惧……自己会在这份扭曲的温柔里,渐渐迷失,忘记仇恨,忘记痛苦,忘记……自己是谁。 “陛下,”他闭上眼,声音轻得像叹息,“您不必如此。” “朕知道不必。”皇甫明川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低沉而坚定,“但朕想如此。” 他想如此。 所以就这么做了。 不管朝臣如何非议,不管史书如何记载,不管天下人如何评说。 他想守着这个人,就这么守着了。 简单,粗暴,不容置疑。 就像他当初强掳这个人入宫一样。 安知宁睁开眼,看着帐顶繁复的花纹,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为这份偏执的温柔? 为这份沉重的偏爱? 还是为……这荒唐的命运? 他不知道。 只知道眼泪止不住,顺着眼角滑落,浸湿了鬓发和枕巾。 皇甫明川的手轻轻落在他脸上,指腹拭去那些滚烫的泪。 “哭什么?”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无奈,“朕又没逼你。” 是没逼他。 可这份温柔,比逼迫更让人窒息。 因为逼迫可以恨,可以反抗,可以咬牙切齿地诅咒。 可温柔呢? 温柔该怎么应对? 尤其是这份温柔,来自一个你本该恨之入骨的人。 安知宁闭上眼,不再说话。 皇甫明川也没有再开口。 他只是坐在那里,手轻轻搭在安知宁的手上,感受着那微弱的温度和脉搏的跳动。 阳光从窗棂洒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隐约传来朝臣们的议论声,还有侍卫驱赶的呵斥声。可这一切,都被厚重的殿门隔绝在外。 内室里,只有平稳的呼吸声,和朱笔偶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粥很快送来。皇甫明川亲自喂安知宁,一勺一勺,吹凉了,送到他唇边。安知宁机械地吞咽,眼睛却一直看着窗外。 窗外,春光正好。 桃花谢了,可满园新绿,生机勃勃。 一只彩蝶飞过,在阳光下扇动着斑斓的翅膀,自由自在。 他看着那只蝶,看了很久。 然后收回目光,看向身边这个人。 这个人,为了他罢朝,为了他守夜,为了他……穿上了这身居家的衣裳。 这份殊荣,这份破例,这份近乎昏聩的偏爱。 他该恨吗? 该感激吗? 还是该……就这样接受? 他不知道。 心乱如麻。 一碗粥吃完,皇甫明川放下碗,替他擦了擦嘴角。 “再睡会儿,”他说,“朕陪着你。” 安知宁闭上眼。 这一次,他没有再做梦。 只有一片温暖的、安心的黑暗。 和那只一直握着他的、温热的手。 窗外,日头西斜。 听雪轩外的朝臣们,已经跪了整整一日。 有些人晕倒了,被抬走。有些人还在坚持,脸色灰败,眼中满是不甘。 而内室里,那个本该在朝堂上处理天下大事的帝王,此刻正握着一个病中少年的手,靠在圈椅上,闭上了眼睛。 他也累了。 批了一上午奏折,守了一夜病人,铁打的身子也撑不住。 可他的手,依旧紧紧握着那只纤细的手。 像是怕一松开,那个人就会消失。 像是怕一松开,那点微弱的温度,就会彻底冷却。 夕阳透过窗棂,洒在两人身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这一刻,没有帝王,没有囚徒。 只有两个疲惫的人,在病榻前,相互依偎。 虽然那依偎,带着原罪,带着不堪。 但至少,在这一刻,是真实的。 远处传来晚钟声,悠长而沉重。 一日,就这样过去了。 而史书上关于这一日的记载,将只有寥寥数字: “永昌三年四月十七,帝不朝。” 至于原因? 无人知晓。 也不必知晓。 因为那个帝王,根本不在乎。 第23章 病愈局变 安知宁这扬风寒,缠绵了整整七日。高热虽在第二日便退了,可后续的低热、咳嗽、心悸,却像附骨之疽,迟迟不肯离去。他整日昏昏沉沉,有时醒着,也是靠在软榻上,望着窗外发呆,眼里空茫茫的,像蒙了一层雾。 皇甫明川依旧每日来。 朝是要上的,政务也要处理,可只要得空,他必定会出现在听雪轩。有时是午膳时分,陪他用些清粥小菜;有时是傍晚,坐在他床边,念几页书给他听——安知宁发现,这人念书的声音其实很好听,低沉平稳,带着一种奇特的安抚力量。 第七日傍晚,安知宁的精神终于好了些。 春杏扶着他下床,在窗边的软榻上坐下。暮春的夕阳透过窗棂洒进来,暖洋洋的,却不灼人。他接过春杏递来的温水,小口啜饮,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门口——这个时辰,那人该来了。 果然,戌时刚过,殿门被推开了。 皇甫明川走了进来。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常服,外罩同色披风,像是刚从外面回来,身上还带着夜风的微凉。看见安知宁坐在窗边,他的脚步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柔和。 “今日气色好些了。”他说,解下披风递给李德全,走到软榻旁坐下。 安知宁垂下眼,轻轻“嗯”了一声。 宫人们摆上晚膳,依旧是清淡的菜式。皇甫明川亲自为他布菜,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安知宁小口吃着,偶尔抬头,能看见对面那人眼底淡淡的青影——那是连日来既要处理朝政,又要守着他,累积下的疲惫。 晚膳后,皇甫明川没有立刻离开。他在软榻另一侧坐下,拿起一本奏折看了起来。烛火在案头跳跃,将他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眉峰微蹙,神情专注而肃然。 安知宁靠在那里,静静看着他。 这是他第一次,在这样近的距离,观察这个人处理政务的样子。原来帝王批阅奏折时,是这样的——会皱眉,会沉思,会偶尔用指尖轻敲桌面,像是遇到了什么难题。原来那些决定天下苍生命运的朱批,是这样一笔一划写下的。 原来这个人……也会累。 这个认知,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了圈圈涟漪。 夜渐深。 更漏声从远处传来,已经过了子时。皇甫明川面前的奏折堆了厚厚一摞,他才批完一半。烛火快要燃尽,李德全悄声进来剪了灯花,又无声退下。 安知宁靠在软榻上,眼皮越来越重。病后体虚,他本就容易疲乏,此刻暖洋洋的,更觉困意上涌。可他没有睡,只是静静看着那个人。 看着他眉宇间的疲惫越来越重。 看着他揉了揉眉心,又拿起下一本奏折。 看着烛火在他眼底跳动,映出那些掩饰不住的倦意。 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冒了出来—— 他该去睡了。 这个念头如此自然,如此理所当然,以至于安知宁自己都怔了一下。他在关心这个人?关心这个强掳他、囚禁他的人? 可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他缓缓站起身。 动作很轻,软榻没有发出一点声响。他走到内室,从衣架上取下一件厚实的玄色披风——那是皇甫明川前几日留在这里的。然后,他抱着披风,重新走回外间。 皇甫明川正专注地看着一份军报,眉头紧锁,似乎遇到了什么棘手的问题。他没有注意到安知宁的动静,直到一件带着暖意的披风,轻轻落在他的肩上。 他猛地抬头。 四目相对。 烛火下,安知宁站在他身侧,手里还保持着披衣的动作。他穿着月白色的寝衣,外面松松罩了件浅碧色的外袍,乌发披散在肩头,衬得那张病后苍白的小脸愈发脆弱。可那双眼睛,此刻却清澈而平静,正静静地看着他。 “夜深了,”安知宁轻声说,声音还带着病后的沙哑,“陛下……早些歇息吧。” 这话说得自然,自然得像是说了千百遍。 可皇甫明川知道,这是第一次。 第一次,这个被他强掳来、囚禁着、伤害过的人,主动关心他。 第一次,这个人不是因为恐惧、不是因为命令,而是出于……某种他不敢深究的本能,为他披上衣裳。 第一次,那双总是盛满恐惧、厌恶、或空洞的眼睛里,出现了这样纯粹的、不带任何杂质的关切。 皇甫明川的心,狠狠一颤。 像冰封多年的湖面,被投入一颗烧红的石子,瞬间沸腾,烫得他手足无措。 他盯着安知宁,看了很久。烛火在那双清澈的眼睛里跳跃,映出他此刻怔忡的模样。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最终,他只是伸手,握住了安知宁还搭在披风上的手。 那只手冰凉,纤细,指尖微微颤抖。 “你……”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你不恨朕了?” 这话问得突兀,问得……近乎卑微。 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害怕什么。 安知宁的睫毛颤了颤。 恨吗? 当然恨。 恨他强掳自己,恨他毁了自己的人生,恨他因为一点小事就毁了婉妃的一生。 可此刻,看着眼前这个人眼底的疲惫,看着那双紧握着奏折、指节泛白的手,看着那身为了照顾他而穿上的、沾了药渍的常服,心里的恨意,忽然变得模糊而遥远。 像是隔着一层雾,看不真切。 “我……”他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我不知道。” 不知道还恨不恨。 不知道该怎么办。 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份扭曲的、带着原罪的温柔。 皇甫明川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安知宁以为他要发怒时,他却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真实。 像是冰封的湖面,裂开了第一道缝隙,透进了一丝微光。 “不知道就好。”他说,握紧了安知宁的手,“不知道……就还有可能。” 还有可能什么? 他没有说。 但安知宁听懂了。 还有可能不恨。 还有可能接受。 还有可能……就这样,在这座华丽的牢笼里,与他共度余生。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涌起一阵强烈的恐慌。 他想抽回手,想后退,想大声说“不”。 可皇甫明川的手握得很紧,紧得他挣脱不开。 “夜深了,”皇甫明川重复了他的话,声音低沉而温和,“你也该睡了。” 他松开手,站起身,却将那件披风重新披在了安知宁肩上。 “你身子还没好全,仔细着凉。” 玄色的披风很大,几乎将安知宁整个人包裹起来。上面还残留着皇甫明川的温度,还有淡淡的龙涎香——那是这个人身上的味道。 安知宁僵着身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朕批完这些就睡。”皇甫明川重新坐下,拿起朱笔,“你回去躺着,别在这儿耗着。” 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 安知宁咬了咬唇,最终还是转身,走回了内室。 他没有立刻躺下,而是靠在床头,看着外间那个在烛火下批阅奏折的身影。 玄色的披风还裹在身上,暖意一点点渗进皮肤,渗进血液,渗进……那颗已经千疮百孔的心。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披风上的龙涎香,萦绕在鼻尖,熟悉而陌生。 外间传来朱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规律而沉静。 更漏声又一次响起。 子时三刻了。 安知宁缓缓睁开眼,看着帐顶繁复的花纹,心里一片混乱。 恨意还在,恐惧还在,不甘还在。 可那些情绪,似乎不再那么纯粹,不再那么尖锐。 它们被另一种东西稀释了,模糊了,变得……不再那么难以承受。 那种东西,叫习惯。 叫依赖。 叫……在这扭曲的关系里,悄然生长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牵绊。 窗外,月色如水。 听雪轩内,烛火长明。 一个在批阅奏折,一个在默默注视。 虽无言,却有一种奇异的安宁,在两人之间流淌。 像是暴风雨后短暂的平静。 虽然谁都知道,这平静之下,暗流依旧汹涌。 但至少在这一刻,他们是平和的。 至少在这一刻,那件披风,是真真切切地,温暖了两个孤独的灵魂。 远处传来打更声,悠长而寂寞。 第24章 危险的甜蜜 安知宁的身体一日日好转,脸色渐渐有了血色,虽然依旧单薄,但不再像之前那样,脆弱得像一碰就碎的琉璃。他开始恢复从前的习惯——晨起作画,午后读书,傍晚在园中散步。只是那些画里,多了些朦胧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那些书,偶尔会读着读着走神,目光飘向窗外,像是在等待什么。 皇甫明川依旧每日来。 但他不再像从前那样,来了就要安知宁陪着他,或者一定要安知宁做什么。他有时只是静静地坐在一旁,看他作画;有时会带些新贡的茶叶或点心,两人对坐着品评;偶尔,他会在安知宁读书时,就着同一本书讨论几句——安知宁惊讶地发现,这个人学识渊博得可怕,经史子集,诗词歌赋,竟无一不精。 他们之间,开始有了真正的对话。 不再是命令与服从,不再是威胁与恐惧,而是平等的、甚至……称得上愉快的交谈。 安知宁发现,皇甫明川其实很聪明,见解独到,言辞犀利,若是生在寻常人家,必定是惊才绝艳的才子。而皇甫明川也发现,安知宁并非外表看起来那样单纯无知——他心思细腻,观察入微,对美有着天生的敏感,那些看似天真的话语里,常常藏着深刻的洞见。 这种发现,让两人都感到新奇,甚至……沉迷。 像是两个孤独的旅人,在茫茫人海中,突然遇到了能听懂彼此语言的人。 可这平静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安知宁渐渐察觉到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比如,他作画时,偶尔会无意识地画出一些江南的景致——小桥流水,烟雨楼台。每当这时,皇甫明川的眼神就会变得异常深沉,盯着那画看很久,然后轻声问:“想家了?” 比如,他读书时,若是读到那些关于自由、关于远方的篇章,会不自觉地停顿,目光悠远。而这时,皇甫明川就会放下手中的奏折,走到他身边,轻轻揽住他的肩,说:“冷吗?要不要加件衣裳?” 再比如,他散步时,若是走到听雪轩的院墙边,望着墙外出神,不过片刻,就会有宫人“恰好”经过,或是李德全“刚好”有事要禀报,将他“请”回殿内。 这些细小的、看似不经意的打断,起初安知宁并未在意。可次数多了,他渐渐明白了—— 这个人,在监视他。 不是那种明目张胆的、令人窒息的监视,而是更隐蔽的、更温柔的监视。 像是织了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牢牢罩在其中。这张网柔软,温暖,甚至称得上体贴——在他冷时给他披衣,在他渴时递上温水,在他孤单时陪他说话。 可它终究是一张网。 一张他永远挣脱不了的网。 这个认知,让安知宁心里那片刚刚生出嫩芽的荒原,又蒙上了一层寒霜。 矛盾终于在一个午后爆发。 那日春光大好,安知宁在园中亭内作画。他画的是园中那株老桃树——花已谢尽,枝头却冒出了嫩绿的新叶,在阳光下生机勃勃。他画得很专注,以至于皇甫明川何时走到他身后,他都未察觉。 直到一只修长的手,轻轻覆在了他握着画笔的手上。 “这里,”皇甫明川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低沉而温和,“叶脉的走向不对。” 他的气息拂在安知宁耳畔,温热而熟悉。那只手带着安知宁的手,在宣纸上轻轻勾勒,几笔下去,原本僵硬的叶脉顿时变得灵动自然。 “这样才对。”皇甫明川松开手,却并未退开,反而更贴近了些,几乎是将安知宁整个人圈在怀里,“继续。” 安知宁浑身僵硬。 他能感觉到身后那个人的体温,能闻到那人身上淡淡的龙涎香,能感受到……那种无声的、却无处不在的掌控。 就像这张画——看似是他画的,可每一笔,都在那个人的注视下,甚至……掌控下。 心里的不适感越来越强。 他放下画笔,声音尽量平静:“我累了,想歇会儿。” 皇甫明川的手顿了顿,然后轻轻落在他肩上:“好,那就歇会儿。” 他没有离开,反而在安知宁身边坐下,拿起那幅未完成的画,仔细端详。 “画得很好,”他说,语气真诚,“这株桃树,被你画活了。” 安知宁垂下眼,没说话。 “只是,”皇甫明川顿了顿,指尖在画上轻轻一点,“这里的留白,太多了。” 他指的是画面右上角——那是安知宁故意留的空白,像一片天空,又像……一片无法触及的远方。 “留白多了,就显得空。”皇甫明川继续说,声音温和得像在教导学生,“不若在这里,添几笔远山,或者……几只飞鸟。” 他从笔架上另取了一支笔,蘸了墨,就要往那空白处落笔。 “不要!” 安知宁猛地伸手,按住了他的手。 动作太急,力道太大,笔尖在宣纸上划出一道突兀的墨痕,毁了整幅画。 两人都愣住了。 亭内死一般的寂静。 远处传来鸟鸣,清脆而欢快,更衬得此刻的寂静诡异而沉重。 安知宁看着那道墨痕,看着那张被毁掉的画,脸色渐渐苍白。他慢慢松开手,指尖冰凉。 “对不起,”他低声说,“我……我不是故意的。” 皇甫明川没有立刻说话。 他放下笔,静静地看着安知宁,看了很久。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探究,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受伤。 “为什么不要?”他问,声音很轻。 安知宁咬着唇,不说话。 “是不喜欢朕动你的画,”皇甫明川继续问,声音依旧平静,“还是……不喜欢那片空白被填满?” 这话问得尖锐,直指核心。 安知宁的心猛地一缩。 他看着皇甫明川,看着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心里的防线彻底崩溃。 “是。”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沙哑,“我不喜欢。” “不喜欢您动我的画。” “也不喜欢……那片空白被填满。” “因为那片空白,”他一字一句地说,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是我唯一还能想象的东西。” 想象自由。 想象远方。 想象……没有这座牢笼的生活。 皇甫明川的表情凝固了。 他盯着安知宁,看了很久。阳光透过亭檐洒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那双眼睛深得像不见底的寒潭,里面翻涌的情绪,复杂得让安知宁看不懂。 是愤怒吗?是失望吗?还是……别的什么? 安知宁不知道。 他只是倔强地站着,迎视着那双眼睛,虽然心里怕得要命,却不肯退缩。 像是终于受够了这虚伪的平静,受够了这温柔的囚禁,受够了……这永远无法填满的、名为“自由”的空白。 许久,皇甫明川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发怒,没有质问,甚至……没有说一句话。 他只是转身,走出了亭子。 玄色的背影在阳光下显得挺拔而孤寂,一步步走远,最终消失在回廊尽头。 安知宁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消失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情绪。 是解脱吗? 是恐惧吗? 还是……一种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失落? 他不知道。 只是觉得,心里那片荒原,又变得空荡荡的。 像是那幅被毁掉的画,原本还有空白可以想象,现在连空白都没了,只剩下一片狼藉的墨痕。 他慢慢坐下,看着那张毁掉的画,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蘸了墨,在那些墨痕上,一笔一笔地,画了起来。 他画的是远山。 是飞鸟。 是……那片他永远无法触及的、却被那个人执意要填满的空白。 笔尖在纸上游走,沙沙作响。 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一滴,一滴,砸在宣纸上,晕开小小的、深色的圆点。 混着墨迹,再也分不清。 远处传来宫人细碎的脚步声,还有隐约的议论声。 安知宁知道,今日的事,很快就会传遍整个行宫。 知道那个帝王,为了一个男宠罢朝、守夜、亲自喂药。 也知道那个男宠,胆敢违逆帝王,毁掉帝王亲手添笔的画。 知道这段危险的、扭曲的、带着原罪的“甜蜜”,终于露出了它狰狞的獠牙。 可那又怎样呢? 他累了。 累于伪装,累于妥协,累于……在这温柔的囚禁里,一点一点失去自己。 窗外,春光依旧明媚。 可亭内的少年,却觉得浑身冰冷。 他放下笔,看着那幅被自己亲手“修补”好的画——远山苍茫,飞鸟远去,空白被填得满满当当,再也找不到一丝想象的余地。 像他的人生。 被那个人,一点一点,填满了。 再也没有空白。 再也没有……自由。 远处传来钟声,悠长而沉重。 暮色渐起,宫灯次第亮起。 而那个坐在亭中的少年,在渐暗的天色里,缓缓蜷起身子,将脸埋进臂弯。 像一只终于被剪断了翅膀的鸟。 再也飞不起来了。 第25章 偷听真相 皇甫明川依旧每日来,却不再像从前那样,来了就陪着安知宁。他大多时间只是在外间的书案前批阅奏折,偶尔会抬头看一眼内室的方向,却很少走进来。两人之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墙,看似平静,却冰冷而沉重。 安知宁也没有主动打破这种沉默。 他依旧作画,依旧读书,依旧在园中散步。只是那些画里的色彩,变得越来越暗沉;那些书,读着读着就会走神,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那些散步,总是不自觉地走到院墙边,望着那片永远无法越过的天空,一站就是半个时辰。 春杏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她试着劝过,可安知宁只是摇摇头,什么也不说。 这扬冷战,持续了整整五日。 第六日午后,安知宁终于撑不住连日来的心力交瘁,在内室的软榻上昏昏睡去。他做了一个混乱的梦,梦里是江南的雨,是画舫上的灯火,是母亲哭泣的脸,还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醒来时,已是傍晚。 内室里光线昏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暮色,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斑。安知宁坐起身,揉了揉发痛的额角,忽然听见外间传来隐约的说话声。 是皇甫明川的声音。 还有……另一个陌生的声音。 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外间,书案前。 皇甫明川正与一个穿着暗青色劲装的男子低声交谈。那男子三十出头,面容普通,属于扔进人堆就找不出来的那种,可那双眼睛却锐利得像鹰,正是皇甫明川最得力的暗卫统领,影七。 “安家那边,处理干净了?”皇甫明川问,声音低沉。 “回陛下,已经处理干净了。”影七躬身答道,“江南三州织造局的生意,按照您的吩咐,全数交给了安家。安致远虽然推辞了几次,但最终还是接下了。” “嗯。”皇甫明川应了一声,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他可有起疑?” “表面上没有。”影七顿了顿,斟酌着词句,“但据安府的眼线回报,安致远私下里查过织造局生意交接的内情,似乎……有所察觉。” 皇甫明川冷笑一声:“察觉又如何?他难道敢抗旨?” 影七垂下头,不敢接话。 内室里,安知宁的心猛地一缩。 织造局的生意?那不是……父亲接手的“恩典”吗?原来,这一切都是安排好的?不是恩典,而是……另一种形式的控制? 他的手指紧紧攥住了锦被,指尖泛白。 外间的对话还在继续。 “还有一事,”影七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安家二公子安知恒,今年要参加秋闱。他文采不错,中举的希望很大。若是他入朝为官,恐怕……” “恐怕什么?”皇甫明川的声音冷了几分。 “恐怕会对小公子的事,有所影响。”影七谨慎地说,“毕竟,朝中多一个安家的人,就多一分变数。” 皇甫明川沉默了片刻。 “那就让他中不了。”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安排一下,秋闱时,给他找点麻烦。” “是。”影七应下,却又迟疑道,“可是陛下,安知恒毕竟是……” “毕竟是什么?”皇甫明川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朕要的人,谁也拦不住。安家若是识相,就乖乖接受朕的恩典。若是不识相……” 他没有说下去。 可那未尽的语气,比任何威胁都更令人胆寒。 内室里,安知宁的脸色已经惨白如纸。 他死死咬着唇,才没有发出声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可他却感觉不到疼。只觉得浑身冰冷,像是被人扔进了冰窟窿里,从头到脚,连血液都要冻结了。 原来…… 原来一切都是算计。 织造局的生意是算计。 二哥的仕途是算计。 甚至连父亲那日入宫探视,恐怕……也是被算计好的。 而他,安知宁,从始至终,都只是一枚棋子。 一枚被这个人精心设计,一步一步,诱入牢笼的棋子。 外间的对话还在继续,可安知宁已经听不清了。耳边嗡嗡作响,像是有一万只蜜蜂在同时振翅。眼前发黑,呼吸急促,胸口闷得像是要炸开。 他想起初入宫时,皇甫明川说的那句话:“朕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 原来,那不是狂妄。 那是陈述。 陈述一个事实——他皇甫明川想要什么,就会不择手段地去得到。 哪怕那手段,肮脏得令人作呕。 哪怕那代价,是毁掉一个家族,毁掉一个人。 脚步声响起,影七退了出去。 外间恢复了寂静。 安知宁瘫软在软榻上,浑身冷汗涔涔。他想哭,却流不出眼泪;想喊,却发不出声音;想冲出去质问,却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只能这样瘫着,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 许久,外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是皇甫明川在批阅奏折。 那声音规律而平静,像是刚才那段肮脏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安知宁缓缓睁开眼,看着昏暗的帐顶。 心里那片荒原,终于彻底死去。 连最后一点嫩芽,都枯萎了,化作了灰烬。 原来那些温柔,那些体贴,那些看似真心的关切,全都是假的。 全都是为了让他放下戒备,让他依赖,让他……心甘情愿地待在这座牢笼里。 多么可笑。 他居然真的动摇了。 居然真的……差点相信了这个人。 相信那双眼睛里偶尔流露的脆弱。 相信那夜雷雨中颤抖的怀抱。 相信那句“朕需要你”。 全都是假的。 全都是算计。 眼泪终于涌了上来,汹涌而出。可这一次,没有声音,只有无声的、绝望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鬓发和枕巾。 他慢慢抬起手,捂住心口。 那里空荡荡的,像是被人挖走了一块。 不疼。 只是空。 空得让人发慌。 窗外,暮色彻底沉了下来。 宫灯一盏盏亮起,将这座华丽的牢笼照得灯火通明。 而那个躺在软榻上的少年,在昏暗的内室里,缓缓蜷起身子,将脸埋进臂弯。 这一次,他没有颤抖。 只是静静地,静静地流着泪。 像是要把这辈子的眼泪,都流干。 远处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是皇甫明川。 他走进了内室。 安知宁没有动,依旧蜷在那里,像一只缩进壳里的蜗牛。 “醒了?”皇甫明川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温和如常,“怎么不点灯?” 他没有等回答,转身点亮了床头的烛台。昏黄的光线瞬间充满了内室,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亲密得刺眼。 皇甫明川在床边坐下,伸手想探安知宁的额头,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因为他看见了安知宁脸上的泪痕。 还有那双眼睛——空洞,死寂,像是两潭枯竭的井,再也映不出任何光亮。 “怎么了?”他的声音沉了沉,“哪里不舒服?” 安知宁缓缓抬起头,看着他。 烛光下,这张脸依旧英俊,依旧深邃,依旧……让人看不透。 可此刻,在安知宁眼里,这张脸却丑陋得令人作呕。 “陛下,”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您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皇甫明川怔了怔。 “在画舫上,”安知宁继续说,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我摘了一枝桃花,您看见了。” “是。”皇甫明川点头,唇角甚至勾起一丝笑意,“朕记得,你笑得……很好看。” “那真的是偶遇吗?”安知宁问,眼睛直直地盯着他,“还是……也是您安排好的?” 内室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烛火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 皇甫明川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褪去。他盯着安知宁,看了很久,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探究,有……一丝被戳破的恼怒。 “你听见了?”他问,声音很轻,却带着令人胆寒的冷意。 安知宁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张脸,看着这个……毁了他一切的人。 “是朕安排的。”皇甫明川坦然承认,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那艘画舫,那个时辰,那扬雨,甚至……你手里的那枝桃花,都是朕安排的。”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狠狠扎进安知宁心里。 他以为他已经痛到麻木了。 可原来,痛是没有极限的。 还可以更痛。 痛到浑身发抖,痛到呼吸停滞,痛到……恨不得立刻死去。 “为什么?”他听见自己问,声音破碎不堪,“为什么是我?” “因为朕看见了。”皇甫明川伸手,轻轻抚上他的脸,动作依旧温柔,可那温柔,此刻却像淬了毒的刀,“在画舫上,你笑得那么开心,那么纯粹,像是从来没有受过伤,没有尝过苦。” “朕想,这样的人,该是什么样子呢?”他的指尖在安知宁脸颊上轻轻摩挲,像是在欣赏一件完美的作品,“该是暖的,软的,干净的。该是……能把朕从那些冰冷的记忆里拉出来的。” “所以朕要你。”他的声音低下去,却字字清晰,“无论用什么手段,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安知宁闭上眼。 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滚烫的,绝望的。 原来如此。 原来他的一切,从那个笑容开始,就被这个人盯上了。 原来他的自由,他的家人,他的人生,在这个人眼里,都不过是……换取一件“藏品”的筹码。 多么可笑。 多么……可悲。 “现在你知道了,”皇甫明川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病态的满足,“还会恨朕吗?” 安知宁睁开眼,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笑了。 那笑容苍白而破碎,却异常平静。 “不恨了。”他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因为您……不配。” 皇甫明川的表情,瞬间凝固。 那双总是深邃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毫不掩饰的……受伤。 像是精心布置的局,终于迎来了想要的猎物,却发现那猎物看他的眼神,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彻底的、不屑一顾的漠然。 不配。 两个字,轻飘飘的。 却比任何恨意,都更伤人。 安知宁缓缓躺下,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我累了,”他说,声音疲惫得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陛下请回吧。” 皇甫明川僵在那里,盯着那个背对着自己的、单薄的背影,看了很久。 烛火跳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明明靠得那么近,却像隔着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 许久,他缓缓站起身。 没有再说一句话,转身离开。 脚步声远去,殿门被轻轻带上。 内室里,又只剩下安知宁一个人。 他蜷在那里,一动不动。 眼泪无声地流淌,浸湿了枕巾。 窗外,夜色深沉。 远处传来打更声,悠长而寂寞。 这一夜,听雪轩的灯火,亮到很晚,很晚。 而那个蜷在床榻上的少年,在无尽的黑暗里,缓缓闭上了眼睛。 第26章 信任崩塌 他瘦了很多,原本就单薄的身子现在更显嶙峋,浅碧色的长衫穿在身上空荡荡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脸色苍白得像纸,唯有那双眼睛,黑沉沉的,深不见底,里面翻涌着某种近乎决绝的东西。 春杏小心翼翼跟在他身后,想说什么,却终究只是红着眼眶,默默递上一杯温水。 安知宁接过,却没有喝。他站在窗边,看着窗外那株桃树。暮春的风吹过,最后几片残存的花瓣也凋零了,落在青石板上,像一扬无声的葬礼。 “陛下……”春杏小声开口,声音带着哽咽,“陛下已经在外间等您三日了。” 自那夜之后,皇甫明川每日都会来听雪轩,却不再踏入内室。他只是在外间的书案前批阅奏折,从清晨到深夜,有时甚至直接宿在外间的软榻上。他在等,等安知宁出来,等一个……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结果。 安知宁的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摩挲,良久,缓缓开口:“让他进来吧。” 春杏一怔,慌忙应下,匆匆退了出去。 殿内恢复了寂静。 安知宁走到书案前,那里还摆着他前些日子未完成的画——一幅江南烟雨图,小桥流水,乌篷船,远处青山朦胧,近处桃花灼灼。那是他最熟悉的故乡,也是他永远回不去的远方。 他提起笔,蘸了墨,在那片桃花旁,缓缓写下一行小字: “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笔尖停在最后一个字上,墨迹在宣纸上晕开,像一滴无声的泪。 脚步声在身后响起。 很轻,却异常清晰。 安知宁没有回头,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笔尖悬在半空,墨汁将滴未滴。 皇甫明川停在了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单薄的背影,看着那截细瘦的脖颈,看着那微微颤抖的指尖。三日未见,这个人又瘦了,瘦得让他心惊,也让他……胸口闷得发疼。 “你找我?”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安知宁缓缓放下笔,转过身。 四目相对。 烛光下,两人的面容都映在对方眼里。一个苍白决绝,一个深沉复杂。 “是,”安知宁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我找您。”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问: “陛下,江南那扬偶遇,是您安排的吗?” 这个问题,他其实已经知道了答案。 可他还是想再次确认一下。 要亲耳听见这个人说。 要亲眼看这个人,如何用那张温柔的嘴,说出最残忍的话。 皇甫明川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他看着安知宁,看着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毫不掩饰的质问,看着那张苍白小脸上近乎破碎的平静,心里那片冰封的角落,忽然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 他想起那日在画舫上,灯火下的那个笑容。 想起那枝沾着雨露的桃花。 想起自己那一刻,近乎疯狂的、想要占有的欲望。 “是。”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清晰,“是朕安排的。” 安知宁的睫毛剧烈颤抖了一下。 可他依旧站得很稳,声音也没有变调: “我父亲接手的织造局生意,是您为了控制安家,刻意给的?” “是。” “我二哥的仕途,您打算暗中阻挠,让他中不了举?” 皇甫明川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盯着安知宁,看了很久,久到安知宁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才缓缓开口: “你听见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 “是,”安知宁坦然承认,“我听见了。听见您如何算计我的家人,如何……一步步,把我诱进这个牢笼。”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可依旧努力维持着平静: “所以陛下,从头到尾,您对我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算计,对吗?” “那些温柔,那些体贴,那些看似真心的关切,全都是……为了让我放下戒备,让我依赖,让我心甘情愿地待在这里,对吗?” “就连那夜雷雨,您做噩梦,我拍您的背,也是……您计划中的一环吗?”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刀,狠狠扎进皇甫明川心里。 他看着眼前这个人,看着那双眼睛里毫不掩饰的痛楚和绝望,看着那张苍白小脸上近乎崩溃的平静,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他想说“不是的”。 想说那些温柔是真的,那些关切是真的,那夜雷雨中的脆弱也是真的。 想说他是真的需要他,真的在意他,真的……放不下他。 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 “是。” 一个字,轻飘飘的。 却重如千钧。 安知宁笑了。 那笑容苍白而破碎,像一朵被风雨摧折的花,凄美得令人心惊。 “好,”他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我明白了。” 他缓缓转身,重新看向那幅江南烟雨图。画上的桃花灼灼,小桥流水,乌篷船悠悠,一切都那么美好,那么……遥远。 “陛下,”他背对着皇甫明川,轻声说,“您知道吗?我小时候,最喜欢春天。江南的春天很美,桃花开满山,柳絮飞满天。我总爱跟着哥哥们去河边放风筝,风筝飞得很高很高,高得像是要飞到天上去。”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讲述一个遥远的梦。 “那时候我想,等我长大了,要去很多很多地方,看很多很多风景。我要画遍江南的烟雨,写遍塞北的风雪,我要……自由自在地,过完这一生。”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闻的哽咽: “可现在,我哪里也去不了了。” “我的家人被您攥在手里,我的自由被您剥夺了,连我最爱的画……都成了您算计的一部分。” 他缓缓转过身,看着皇甫明川,眼泪终于控制不住,汹涌而下: “陛下,您毁了我的一切。” “您毁了那个在画舫上摘桃花的安知宁,毁了他对未来的所有憧憬,毁了他本该光明灿烂的一生。” “现在站在您面前的,只是一个被您囚禁的、连恨都恨不起来的……傀儡。”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了毒的刀,狠狠扎进皇甫明川心里。 他看着眼前这个泪流满面的人,看着那双眼睛里毫不掩饰的绝望和痛苦,看着那张苍白小脸上近乎崩溃的平静,心里的暴戾和另一种陌生的情绪疯狂翻涌。 他想掐死他。 想把这个敢这样质问自己、敢这样撕破一切伪装的人掐死,一了百了。 可另一个声音在说——他说的是真的。是你毁了他。是你用最残忍的方式,把他拖进了这个深渊。 两种情绪在胸腔里激烈碰撞,几乎要将他撕裂。 最终,他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是,朕毁了你。” 他往前一步,逼近安知宁,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翻涌着近乎疯狂的执着: “可那又怎样?” “朕要你,安知宁。” “从看见你第一眼起,朕就想要你。” “不管用什么手段,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不管……毁掉多少东西。” “朕都要你。” 他伸手,狠狠捏住安知宁的下巴,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 “你听好了——朕要你,不计一切代价。” “你的自由,你的家人,你的人生,你的一切……在朕眼里,都不重要。” “重要的只有你。” “只有你这个人。” 他的声音很低,却字字清晰,像最恶毒的诅咒,一字一句,刻进安知宁心里: “所以,恨朕也好,怨朕也罢,都随你。” “但你这辈子,都别想逃。” “生是朕的人,死……也是朕的鬼。” 安知宁的眼泪,汹涌而下。 他看着眼前这个人,看着那双眼睛里毫不掩饰的疯狂和占有,看着那张英俊面容上近乎扭曲的执着。 原来如此。 原来在这个人眼里,他从来不是一个完整的人。 只是一个物件。 一件值得用任何手段去夺取、去占有的物件。 他的感受,他的痛苦,他的绝望,在这个人眼里,都不重要。 重要的,只是“得到”。 只是“占有”。 多么可笑。 多么……可悲。 他缓缓闭上眼,任由泪水滑落。 “好,”他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像羽毛,却沉重得像山,“我明白了。” “从今往后,我不会再问,不会再想,不会再……有任何奢望。” “我会乖乖待在这里,做您的……物件。” “直到您厌了,倦了,或者……我死了。” 说完,他睁开眼,看着皇甫明川,那双曾经清澈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 “现在,您可以放开我了吗?” 皇甫明川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看着安知宁,看着那双死寂的眼睛,看着那张苍白小脸上近乎绝望的平静,心里那片冰封的角落,彻底崩裂。 像是终于得到了想要的东西。 可那东西,却在他手里,一点一点,失去了所有光彩。 变成了……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这不是他想要的。 可这,是他亲手造成的。 他缓缓松开手,后退一步。 安知宁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你……”皇甫明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终究什么也没说出口。 最终,他转身,大步离开。 脚步声急促而沉重,像落荒而逃。 殿门被重重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内室里,又只剩下安知宁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眼泪无声地流淌,浸湿了衣襟。 许久,他缓缓走到书案前,看着那幅江南烟雨图,看着那行“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然后,他伸出手,缓缓地,缓缓地,将那幅画撕成了两半。 再撕。 再撕。 直到变成一堆碎片。 像他的人生。 像他的信任。 像他曾经珍视的一切。 都被那个人,亲手撕碎了。 再也拼不回来了。 窗外,暮色渐浓。 宫灯一盏盏亮起,将这座华丽的牢笼照得灯火通明。 而那个站在一地碎片中的少年,在昏黄的烛光里,缓缓蜷下身,将脸埋进臂弯。 这一次,他没有哭出声。 只是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像风中瑟瑟的叶子。 远处传来打更声,少年心里最后一点光,也随之彻底熄灭了。 第27章 二次逃亡 他不再说话。晨起、用膳、喝药、就寝,所有动作都机械而沉默,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那双曾经清澈的眼睛,如今只剩下死寂的灰,看什么都是空茫茫的,没有焦点,也没有情绪。 皇甫明川依旧每日来,可两人之间再无交流。他坐在外间批阅奏折,安知宁就待在内室,有时作画,有时看书,更多时候只是坐在窗边,望着那片永远无法越过的天空,一动不动。 像是两个住在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 最远的时候,只隔着一道门。 可心的距离,却比千山万水更遥远。 春杏急得团团转,可无论她怎么劝,安知宁都只是轻轻摇头,连一句话都不肯说。太医来看过几次,诊脉后只是摇头叹息:“小公子这是心疾,药石难医。” 心疾。 好一个心疾。 皇甫明川听到这两个字时,正在批阅一份边关急报。笔尖在纸上顿了顿,朱砂晕开一团浓重的红,像一滴凝固的血。他盯着那团红看了很久,久到李德全以为他要发作时,他却只是挥了挥手,让太医退下。 然后继续批阅奏折。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可那夜,他在听雪轩外站了一整夜。 春夜的寒露打湿了他的衣袍,他却浑然不觉,只是静静看着内室那扇窗——烛火彻夜未熄,隐约能看见窗边那个单薄的身影,一动不动,像一尊渐渐失去温度的雕像。 那一刻,他心里涌起一种近乎疯狂的冲动。 想冲进去,想抱住他,想说“对不起”,想说“朕错了”,想说……所有他从未说过的话。 可最终,他什么都没做。 只是站在那里,站到天色泛白,站到宫人们开始洒扫,才转身离开。 脚步沉重得像拖着千斤枷锁。 安知宁的沉默,持续了整整十日。 第十一日午后,他终于开口说话。 那日春光正好,他坐在窗边,看着园中那株桃树新发的嫩叶,忽然轻声问春杏:“现在……是四月了吧?” 春杏一愣,慌忙应道:“是,小公子,今日是四月廿三了。” “廿三……”安知宁重复着这个数字,声音轻得像叹息,“江南的桃花,应该都谢了。” 他的目光飘向远方,像是在看某个遥不可及的故乡。 “小公子……”春杏的眼眶红了。 安知宁却收回目光,看向她,眼神依旧空洞,语气却异常平静:“春杏,我想喝你熬的桂花藕粉羹。” 春杏怔住了。 桂花藕粉羹,是安知宁从小最爱吃的甜点。可自入宫后,他从未提起过,仿佛已经忘记了那些江南的味道。 “好,好!”春杏抹了把眼泪,连声道,“奴婢这就去熬!御膳房肯定有桂花和藕粉,奴婢这就去……” 她匆匆退下,内室里又只剩下安知宁一个人。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书案前。那里摆着新送来的宣纸和笔墨,还有几本他从未翻过的书。他随手拿起一本,是《昭明文选》,书页边缘有细密的批注——那是他自己的字,从安府带来的。 指尖轻轻抚过那些字迹,像是在抚摸一段早已死去的记忆。 然后,他翻开书页。 在第三十七页的空白处,夹着一张小小的、折叠整齐的纸笺。 那是他病中,春杏偷偷塞给他的——是母亲写来的信。 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语,字迹因为泪水而有些晕染: “宁儿,见字如面。家中一切安好,勿念。你父亲近日身子尚可,只是惦记你。你兄长们也都好,让你保重自己。娘……很想你。”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狠狠扎进他心里。 他看了很久,然后将信笺重新折好,藏进袖中。 目光转向窗外。 园中,两个小太监正在打扫落叶。其中一个年纪很小,约莫十四五岁,动作笨拙,时不时被年长的太监训斥几句,低着头,红着眼眶,却不敢说话。 安知宁静静看着。 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窗边,轻轻敲了敲窗棂。 两个太监吓了一跳,慌忙跪地:“小公子安好。” “起来吧。”安知宁的声音很轻,“你,过来一下。” 他指的是那个年纪小的太监。 小太监战战兢兢地起身,走到窗下,垂着头,不敢看他。 “你叫什么名字?”安知宁问。 “回、回小公子,奴才叫小顺子。” “小顺子……”安知宁重复着这个名字,语气温和,“你入宫多久了?” “一、一年了。” “家里可还有人?” 小顺子眼圈一红:“有……有个妹妹,在老家,跟着叔父过活。” 安知宁沉默了片刻,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锦囊,递出窗外:“这个,给你。” 小顺子愣住了,不敢接。 “拿着。”安知宁说,语气依旧温和,“里面是几块碎银,不多,但够你托人带回去,给你妹妹买件新衣裳。” 小顺子的眼泪掉了下来,慌忙跪下磕头:“谢、谢谢小公子!谢谢小公子!” “起来吧。”安知宁看着他,看了很久,才轻声说,“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计划在悄无声息中展开。 小顺子虽然年纪小,但在宫里待了一年,对行宫的布局、侍卫巡逻的时辰、宫门开关的规矩,都了如指掌。更重要的是——他有个同乡在御马监当差,能接触到马匹。 安知宁用了一个月的时间,一点点完善这个计划。 他不再终日沉默,偶尔会与皇甫明川说几句话——都是无关紧要的,比如“今日天气不错”,比如“这茶很香”。语气平淡,没有情绪,却足以让那个人放松警惕。 他开始在园中散步的时间变长,有时甚至会走到听雪轩的院墙边,但每次都会在侍卫投来警惕目光时,及时转身离开。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熟悉地形。 他还开始作画——画的是行宫的布局图。当然,他画得很隐蔽,将那些亭台楼阁、回廊小径,都巧妙地隐藏在山水画中。只有他自己知道,哪条线代表哪条路,哪个点代表哪扇门。 春杏察觉到了什么,却不敢问。她只是默默地,将安知宁那些看似无意的举动记在心里,然后在夜里,偷偷将一张小小的字条,塞进他的枕下。 字条上只有三个字: “小心些。” 安知宁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将字条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作灰烬。 他知道自己在冒险。 也知道一旦失败,会是什么下扬。 可他别无选择。 与其在这座华丽的牢笼里,一点点枯萎,一点点死去,不如……赌一次。 赌那个人的疏忽。 赌小顺子的忠心。 赌……命运最后一丝怜悯。 出逃的日子,定在五月初五,端午节。 这是皇甫明川每年必定要主持大典的日子。按照惯例,他需要前往行宫正殿,接受百官朝贺,主持祭祀,观看龙舟赛,直到深夜才能回返。 这是最好的时机。 也是……唯一的机会。 五月初四那夜,安知宁最后一次检查了所有细节。 小顺子已经确认,子时三刻,西角门的守卫会换班,中间有半柱香的空隙。御马监的同乡已经准备好一匹温顺的快马,拴在西角门外三里处的小树林里。春杏会在他离开后半个时辰,假装发现他“失踪”,引开部分侍卫的注意。 一切,都计划得天衣无缝。 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那夜,皇甫明川照例来了听雪轩。 他看起来心情不错,还带了一小坛江南进贡的梅子酒。 “明日端午,”他在安知宁对面坐下,亲自斟了两杯酒,“陪朕喝一杯。” 安知宁垂下眼,看着杯中琥珀色的液体,没有动。 “怎么?”皇甫明川挑眉,“怕朕下毒?” 安知宁抬起头,看着他,看了很久,才轻声说:“我只是……不擅饮酒。” 这是实话。他从小身子弱,家里从不让他沾酒。 皇甫明川笑了,将一杯酒推到他面前:“就一杯,不碍事。” 安知宁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端起酒杯,小口抿了一下。 梅子酒酸甜清冽,带着淡淡的果香,入喉温润,并不辛辣。可他还是被呛了一下,轻轻咳嗽起来。 皇甫明川伸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动作温柔,像对待易碎的珍宝。 “慢点喝。”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笑意,“没人跟你抢。” 安知宁的睫毛颤了颤。 他放下酒杯,看着眼前这个人,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难得的温和,看着那张英俊面容上放松的神情,心里那片死寂的荒原,忽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一丝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愧疚。 为这个人的信任。 为这个人的温柔。 为这个人的……不设防。 可那愧疚,只持续了一瞬。 下一刻,他想起了那扬算计,想起了那些谎言,想起了那句“朕要你,不计一切代价”。 心里的最后一丝柔软,彻底冻结。 他重新低下头,轻声说:“陛下明日还要主持大典,早些歇息吧。” 皇甫明川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安知宁以为他要看穿自己的心思时,他才缓缓开口: “好。”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烛光下,安知宁坐在那里,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有那截细瘦的脖颈,在昏黄的光线里显得格外脆弱。 “你也早些睡。”皇甫明川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疲惫,“明日……朕会早些回来。” 说完,他转身离开。 脚步声远去。 安知宁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许久,他缓缓抬起头,看向窗外。 月色如水,洒满庭院。 远处传来隐约的丝竹声,那是宫人们在为明日的庆典做最后的排练。 一切,都那么平静。 平静得像暴风雨前的死寂。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床边,从枕下取出一个小小的包袱。 里面是一套深青色的短打,一双软底布鞋,还有……几块碎银,和母亲那封信。 他将包袱藏在床榻最深处。 然后,躺下,闭上眼。 等待。 等待子时三刻。 等待……那个或许永远也不会到来的自由。 窗外,更漏声声。 夜,很深了。 而那个躺在床榻上的少年,在无边的黑暗里,缓缓握紧了拳头。 指甲嵌进掌心,渗出血丝,可他却感觉不到疼,只觉得心里一片冰凉,像即将踏上刑扬的囚徒。明知前路是死,却还是要往前走,因为……别无选择。 第28章 城门被抓 安知宁从床上坐起,动作轻得像猫。他换上那身深青色短打,用布条将长发紧紧束起,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囚禁了他三个多月的牢笼——烛火已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一张破碎的网。 他轻手轻脚走到门边,侧耳听了片刻。外间传来春杏均匀的呼吸声——那杯安神茶起了作用。他缓缓推开门,闪身而出,消失在回廊的阴影里。 夜雨不知何时又开始下了。 细密的雨丝在黑暗中织成一张潮湿的网,打湿了青石板路,也模糊了视线。安知宁贴着墙根疾走,每一步都踩在记忆中的位置上——这是他一个月来无数次“散步”时,在心里反复演练过的路线。 绕过假山,穿过月洞门,避开巡逻侍卫的视线,像一尾沉默的鱼,在黑暗的宫殿里游弋。 心跳如擂鼓,几乎要撞出胸膛。可他的手很稳,脚步也很稳——不能慌,不能错,一步错,便是万劫不复。 西角门越来越近。 远远地,能看见门楼上悬挂的两盏昏黄灯笼,在雨幕中摇晃,像两只困倦的眼睛。门前的守卫正在换班——两个老兵打着哈欠离开,两个新兵搓着手接过位置,嘴里抱怨着这倒霉的天气。 就是现在。 小顺子说过,换班的空隙只有半柱香时间。而在这半柱香里,新兵会先检查兵器,老兵会交接令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不会完全集中在门外。 安知宁深吸一口气,从阴影里闪出,猫着腰,沿着墙根快速移动到门边。雨声掩盖了他的脚步声,夜色遮蔽了他的身影。他紧贴着冰冷的宫墙,能听见门内两个新兵的对话: “这鬼天气,真是……” “少废话,仔细看着点。” “能有什么事?这大半夜的……” 话音未落,安知宁已经闪身到了门缝边。 西角门是行宫最偏僻的侧门,平日里只供杂役出入,门栓并不复杂。小顺子前日偷偷告诉他,左边第三个门闩有些松动,用力一推就能推开一道缝。 他伸手,按照记忆中的位置摸索。湿冷的木头上长着滑腻的青苔,指尖触到第三个门闩时,果然感觉到了松动。 用力一推。 “吱呀——” 极其细微的声响,在雨声中几乎听不见。 门开了一道缝隙,刚好够一个人侧身通过。 安知宁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是沉沉的宫殿,是那个人的牢笼,是三个月来所有的恐惧、绝望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已经死去的温柔。 然后,他侧身,挤出了那道缝隙。 自由。 这个词在脑海中炸开的瞬间,几乎让他眩晕。 门外是空旷的官道,雨夜中不见人影。远处隐约能看见城墙的轮廓,还有……那片小树林。 三里。 只要跑到那片小树林,找到马,他就能离开这里,离开这座城,离开那个人。 他迈开脚步,在雨中奔跑。 雨水打在脸上,冰凉刺骨,却让他从未如此清醒。肺里像着了火,每呼吸一次都带着血腥味,可他没有停。不能停,一刻都不能停。 官道在脚下延伸,像一条通往自由的、湿滑的路。 远处传来隐约的犬吠,还有更夫敲梆的声音——已经是丑时了。 快到了。 就快到了。 树林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在雨夜中像一团浓重的墨。他能看见树林边缘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小顺子说,马就拴在那棵树下。 脚步越来越快。 呼吸越来越急促。 心脏几乎要炸开。 就在他距离树林还有百步之遥时—— 身后,突然响起了马蹄声。 起初很轻,像是错觉。可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战鼓擂动,像雷霆滚动,在寂静的雨夜里震耳欲聋。 安知宁浑身一僵。 他不敢回头,只是拼命往前跑。 可马蹄声已经近在咫尺。 紧接着,是火把的光——无数火把在身后亮起,将整条官道照得亮如白昼。雨丝在火光中织成金色的珠帘,帘后,是密密麻麻的侍卫,铠甲在火光中泛着冰冷的光。 还有……最前方那匹黑马。 马上的人,一身玄色劲装,外罩同色披风,雨水顺着披风下摆滴落,在泥泞的地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他勒马停在安知宁身后十步远的地方,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在雨中踉跄奔跑的身影。 火光映照下,那张英俊的面容苍白得吓人,眼底却是一片骇人的猩红。 像嗜血的兽,终于找到了逃跑的猎物。 安知宁停住了脚步。 他缓缓转过身,看着那个人,看着那双猩红的眼睛,看着那匹高大的黑马,看着那些沉默的、密密麻麻的侍卫。 雨越下越大,打湿了他的头发、他的衣裳,顺着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结束了。 他知道,结束了。 所有的计划,所有的希望,所有的……挣扎。 都结束了。 皇甫明川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 雨声哗哗,火把噼啪,可这一刻,世界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跑啊。” 两个字,轻飘飘的。 却比任何怒吼都更令人胆寒。 安知宁站着,一动不动。 “朕说,”皇甫明川的声音沉了几分,眼底的猩红越来越浓,“跑啊。” “不是想跑吗?不是计划了一个月吗?不是……连马都备好了吗?” 他每说一句,就驱马向前一步。 马蹄踩在泥泞里,发出沉闷的声响,像踩在安知宁心上。 “跑给朕看看。”他在安知宁面前停下,俯身,伸手捏住了他的下巴,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让朕看看,你费尽心思策划的逃亡,能跑多远。” 安知宁被迫抬头,对上了那双猩红的眼睛。 那里面翻涌的情绪,复杂得让他看不懂——有暴怒,有疯狂,有……一种近乎痛苦的失望。 像是在说:你怎么敢? 你怎么敢……背叛朕? “说话。”皇甫明川的声音低下去,却字字清晰,“告诉朕,为什么要跑?” 安知宁的嘴唇哆嗦着,发不出声音。 “是因为朕对你不好?”皇甫明川继续问,拇指在他脸颊上轻轻摩挲,动作温柔得像情人的爱抚,可那眼神却冷得像冰,“还是因为……朕给你的不够多?” “锦衣玉食,朕给你了。” “无上荣宠,朕给你了。” “甚至……朕的心,朕也给你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沉,像从地狱深处传来: “可你还是要跑。” “还是要离开朕。” “为什么?” 最后三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声音在雨夜里回荡,震得火把都晃了晃。 安知宁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汹涌而下。 混着雨水,滚烫而绝望。 “因为……”他听见自己说,声音破碎不堪,“因为这里不是我的家。” “因为您……不是我的归宿。” “因为我不想……做一件被您囚禁的、永远没有自由的……物品。”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狠狠扎进皇甫明川心里。 他盯着安知宁,看了很久,久到安知宁以为他要掐死自己时,他却忽然笑了。 那笑容扭曲而疯狂,在火光和雨水中,显得格外瘆人。 “物品?”他重复着这个词,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觉得……你是物品?” “好,很好。” 他松开手,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安知宁,眼底的猩红已经浓得像血。 “那朕就让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物品。” 话音未落,他俯身,一把将安知宁拽上了马背。 动作粗暴,毫无怜惜。 安知宁被横放在马鞍前,浑身湿透,狼狈不堪。他挣扎着想下来,可皇甫明川的手臂像铁箍一样,牢牢锁住了他。 “驾!” 一声厉喝,黑马长嘶,调转方向,朝着行宫疾驰而去。 侍卫们紧随其后,火把在雨中连成一条蜿蜒的火龙,将整条官道照得通明。 马蹄踏碎雨水,踏碎夜色,踏碎……安知宁心里最后一点希望。 他趴在马背上,颠簸得几乎要吐出来。雨水、泪水、泥水混在一起,糊了满脸。视线模糊中,只能看见两侧飞速倒退的景物,还有……那双紧紧箍着他的、青筋暴起的手。 那么用力。 像是要将他揉碎了,嵌进骨血里。 永永远远,再不分离。 行宫越来越近。 朱红的宫门在火光中敞开,像一张巨大的、贪婪的嘴,等待着将他重新吞噬。 安知宁闭上眼。 不再挣扎。 不再哭泣。 只是静静地,静静地趴在那里,像一具已经死去的躯壳。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是密集的雨声,是马蹄踏碎一切的声音。 还有……那个人粗重的、压抑着暴怒的呼吸声。 那么近。 近得像是要将他整个人,连同灵魂,一起吸入那黑暗的深渊。 永世不得超生。 远处传来宫门关闭的沉闷声响。 像命运的审判,最终落下。 结束了。 这一次,是真的结束了。 再也不会有第三次。 因为那个人,不会再给他任何机会。 等待他的,将是比死亡更可怕的惩罚。 而他,已经连害怕的力气都没有了。 第29章 地牢惊吓 皇甫明川翻身下马,将安知宁像拎一件破布娃娃似的拽了下来。安知宁脚下一软,险些跪倒在地,却被那只铁箍般的手牢牢拽住,拖进了殿内。 殿内灯火通明,却冷得像冰窖。 所有宫人跪了一地,瑟瑟发抖。春杏跪在最前面,脸色惨白如纸,看见安知宁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模样,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却死死咬着唇,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皇甫明川看也没看他们一眼,拖着安知宁径直穿过前厅,走向内室。 “陛下!”春杏终于忍不住,膝行几步,重重磕头,“小公子身子弱,经不起……” 话没说完,就被一脚踹开。 那一脚不重,却足够让春杏滚出几步远,撞在柱子上,闷哼一声,再不敢说话。 安知宁的眼皮跳了跳,却没有回头。 他被拖进内室,扔在冰冷的地砖上。湿透的衣裳紧贴着身体,寒意从四面八方渗透进来,冻得他牙齿打颤。可他一声不吭,只是低着头,看着地面上的水渍,一点一点,晕开。 头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是皇甫明川在脱那件湿透的披风。他动作不疾不徐,将披风扔在地上,然后走到安知宁面前,蹲下身。 “抬头。”他说,声音平静得可怕。 安知宁没有动。 下一秒,下巴被狠狠捏住,强迫他抬起了头。 烛光下,两人的脸近在咫尺。皇甫明川的眼睛依旧猩红,可那猩红之下,却是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他仔细端详着安知宁的脸,像是在欣赏一件即将被毁掉的、却依旧美丽的艺术品。 “知道错了吗?”他问,声音很轻。 安知宁的睫毛颤了颤,没有说话。 “说话。”皇甫明川的手指收紧,几乎要捏碎他的下颌骨。 “……错了。”安知宁终于开口,声音嘶哑破碎。 “错在哪儿?” “错在……不该跑。” “还有呢?” “……不该辜负陛下的恩典。” “还有呢?” 安知宁闭上了眼睛,眼泪无声滑落:“不该……痴心妄想。” 一字一句,都是那日对峙时说过的话。 如今再说,却像一把钝刀,一遍遍割着自己的心。 皇甫明川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温柔,却让人毛骨悚然。 “知宁,”他轻声唤他的名字,手指在他脸颊上轻轻摩挲,“你总是这样。认错认得很快,可心里……从来不服。” 他的指尖滑到安知宁的颈侧,感受着那里剧烈跳动的脉搏。 “所以这一次,朕要让你记住。” “永远记住。” 他松开手,站起身,朝外走去。 “李德全。” 李德全应声而入,脸色比跪着的宫人们还要惨白。 “带他去地牢。”皇甫明川的声音在寂静的殿内响起,清晰得刺耳,“关三日。” 地牢。 这两个字,让殿内所有人都倒抽一口冷气。 行宫的地牢,是前朝留下的刑狱,阴冷潮湿,终年不见天日。关进去的人,不死也要脱层皮。而安知宁这样的身子…… “陛下!”李德全跪了下来,声音发颤,“小公子身子弱,地牢阴寒,怕是……” “朕说,关三日。”皇甫明川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冰,“听不懂吗?” 李德全浑身一颤,再不敢多言。 两个侍卫上前,架起安知宁。他没有挣扎,任由他们拖着,走出了听雪轩。 春杏瘫软在地,捂着脸,无声地哭泣。 而皇甫明川,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被拖走的、单薄的背影,眼底的猩红,一点一点,褪成了死寂的灰。 地牢比想象中更可怕。 不是刑具,不是血腥,甚至……没有人。 只有无尽的黑暗,和深入骨髓的阴冷。 安知宁被推进一间狭小的牢房,铁门在身后重重关上,发出沉闷的巨响。然后,是锁链滑动的刺耳声音,一下,两下,三下——落了整整三道锁。 脚步声远去。 最后一点光亮也消失了。 彻底的黑暗,像浓稠的墨汁,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整个人吞没。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能隐约看见牢房的轮廓——很小,不过方丈之地。墙壁是粗糙的石块,摸上去湿漉漉的,长满了滑腻的青苔。地面也是石头的,积水没过脚踝,冰凉刺骨。 没有窗,没有光,没有声音。 只有自己的呼吸声,在死寂的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独。 他缓缓蹲下身,抱住膝盖,将脸埋进臂弯。 冷。 好冷。 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像无数细小的冰针,扎进每一寸皮肤,每一个毛孔。湿透的衣裳贴在身上,已经冻得僵硬,像一层冰壳,将他整个人封在里面。 他开始发抖。 起初只是轻微的颤抖,渐渐越来越剧烈,牙齿咯咯作响,浑身肌肉都绷紧了,却还是止不住那股从心底涌上来的寒意。 时间在黑暗中失去了意义。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一整天。他开始出现幻觉——听见母亲的哭声,听见父亲的叹息,听见兄长们焦急的呼唤。还有……那个人的声音,在耳边一遍遍说:“朕要你,不计一切代价。” “不……”他无意识地呢喃,将脸埋得更深,“不要……” 可那声音不肯放过他,在黑暗里回荡,越来越响,越来越近,像无数只手,从四面八方伸过来,要将他拖进更深的深渊。 他猛地抬起头,大口喘息。 眼前依旧一片黑暗。 只有自己的呼吸声,急促而破碎,像濒死的兽。 他缓缓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指尖触到冰冷的石壁,滑腻的青苔,还有……角落里一堆软绵绵的、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他缩回手,将脸重新埋进臂弯。 眼泪无声地流淌,却很快被冻住,在脸颊上结成冰晶。 又不知过了多久。 饥饿和干渴开始折磨他。胃里空荡荡的,像有只手在里头搅动,一阵阵痉挛。喉咙干得像要裂开,每一次吞咽都带着血腥味。 可他不敢动。 也不敢睡。 怕一睡着,就再也醒不过来。 怕一动,就会掉进某个更可怕的梦境。 只能这样蜷着,在无尽的黑暗和寒冷里,一点点消耗所剩无几的力气。 第二日,也许第三日。 牢门外传来轻微的响动。 是开锁的声音。 安知宁猛地抬起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虽然什么也看不见。 铁门被推开,一道微弱的光线透了进来。很暗,但在绝对的黑暗里,这光线刺得他眼睛生疼。 一个人影站在门口,背光,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一个高大挺拔的轮廓。 是皇甫明川。 他手里提着一盏小小的油灯,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了牢房的一角,却照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他缓缓走进来,停在安知宁面前。 油灯的光在他脸上跳跃,那双眼睛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深邃,也格外……冰冷。 他蹲下身,将油灯放在地上,伸手轻轻抬起安知宁的下巴。 “冷吗?”他问,声音很轻。 安知宁的嘴唇哆嗦着,发不出声音。 他的脸上、手上,全是冻出的青紫,睫毛上结了冰霜,嘴唇干裂发白,整个人像是刚从冰窟里捞出来,连呼吸都带着白气。 皇甫明川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解开了自己的披风,将安知宁整个人裹了进去。 披风还带着他的体温,温暖得几乎烫人。 安知宁浑身一僵,下意识想挣脱,可那双手臂将他牢牢圈住,不容他动弹。 “知道怕了吗?”皇甫明川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低沉而平静,“知道……逃跑的后果了吗?” 安知宁的眼泪涌了上来。 不是因为温暖。 是因为……屈辱。 这种先将他扔进冰窟,再给他一点温暖的把戏,比直接的折磨更残忍,更……诛心。 “说话。”皇甫明川的手指轻轻抚过他冻得发紫的脸颊,“告诉朕,你还跑不跑了?” 安知宁闭上眼,眼泪滑落,滴在披风上,晕开深色的圆点。 “……不跑了。”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再也不跑了。” “真的?” “真的。” “为什么?” 安知宁睁开眼,看着眼前这个人,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那里面毫不掩饰的掌控和……一丝几不可察的期待。 他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很轻,却字字清晰: “因为我知道了……” “逃不掉的。” “永远……都逃不掉的。” 这话说得平静,却比任何哭喊都更绝望。 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认命了。 认了这囚禁的命运。 认了这扭曲的关系。 认了……这个人,就是他这辈子,永远无法摆脱的劫。 皇甫明川盯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油灯里的火苗都开始摇曳。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满足。 “乖。”他说,伸手揉了揉安知宁湿漉漉的头发,“这才对。” 他将安知宁打横抱起,走出了牢房。 地牢外的天光刺得安知宁睁不开眼。他下意识将脸埋进皇甫明川怀里,躲避那突如其来的光亮。 这个动作,取悦了抱着他的人。 皇甫明川的脚步顿了顿,然后将他抱得更紧,大步走向听雪轩。 一路上,宫人们跪了一地,头都不敢抬。 只有春杏,远远看见那个被抱回来的、奄奄一息的人,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却死死咬着唇,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回到听雪轩,皇甫明川直接将安知宁抱进了内室。 浴桶里已经备好了热水,氤氲的热气弥漫了整个房间。他将安知宁轻轻放进水里,动作难得地温柔。 热水包裹住冰冷的身躯,刺痛感从每一个毛孔传来。安知宁无意识地瑟缩了一下,却被皇甫明川轻轻按住。 “别动。”他说,亲自拿起布巾,为他擦拭。 从脸颊,到脖颈,到肩膀,到胸口……动作细致而专注,像是在清洗一件珍贵的瓷器。 安知宁闭着眼,任由他摆布。 心里那片荒原,已经彻底死去。 连灰烬,都不剩了。 只剩下一片,无尽的、死寂的冰冷。 比地牢更冷。 比黑暗更暗。 永远,也暖不起来了。 第30章 崩溃边缘 起初只是细微的声响,像是远处传来的脚步声,或是门外宫人低低的交谈声。他靠在床头,静静听着,以为是真的。可当他仔细分辨时,那些声音又消失了,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后来,声音越来越清晰。 他听见母亲在哭,一声声唤着“宁儿”。听见父亲沉重的叹息。听见兄长们焦急的商议:“无论如何,要把小弟救出来。” 还有……婉妃的声音。 尖利,怨毒,一遍遍重复着:“你凭什么……你凭什么……” 这些声音在耳边盘旋,日夜不休。有时在清晨,他被母亲的哭声惊醒;有时在深夜,婉妃的诅咒让他无法入睡。他试图捂住耳朵,可那些声音像是从心底深处钻出来的,捂不住,逃不掉。 他开始分不清现实和幻觉。 有时春杏跟他说话,他会怔怔地看着她,像是在确认这个人是不是真的。有时皇甫明川来了,他会下意识地往后缩,眼神惊恐,仿佛眼前站着的不是那个帝王,而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春杏急得团团转,御医来了又走,汤药一碗碗送来,可安知宁的病,似乎已经不在身体,而在……心里。 那颗心,在地牢的三日里,彻底冻坏了。 再也暖不起来了。 --- 皇甫明川依旧每日来。 他看着安知宁一日日消瘦,一日日恍惚,那双总是深沉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不安。他开始减少政务,更多时间待在听雪轩,有时甚至整夜守着,看着安知宁在睡梦中不安地颤抖,看着他因为幻听而惊醒,看着他……那双曾经清澈的眼睛,渐渐蒙上一层挥之不去的阴翳。 第七日傍晚,终于出事了。 那时安知宁正坐在窗边,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夕阳的余晖洒进来,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孤独。 春杏端来晚膳,轻声唤他:“小公子,用膳了。” 安知宁没有反应,依旧望着窗外。 春杏走近些,将碗筷放在他手边,又唤了一声:“小公子?” 这一次,安知宁缓缓转过头。 他看着春杏,看了很久,眼神空洞而迷茫,像是在辨认一个陌生人。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轻,却异常温柔。 “阿姐,”他轻声说,声音沙哑,“你来了。” 春杏愣住了。 阿姐?他叫她……阿姐? “小公子,我是春杏啊……”她颤声说,眼泪涌了上来。 可安知宁似乎没听见。他伸出手,轻轻握住春杏的手,眼神依旧温柔,却空洞得令人心碎。 “阿姐,我想回家了。”他轻声说,像是在说一个秘密,“这里的桃花……都谢了。江南的桃花,应该还开着吧?” 他的目光飘向窗外,像是在看某个遥不可及的故乡。 “我想去看桃花,想放风筝,想……吃娘做的桂花糕。”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恍惚: “阿姐,你带我回家,好不好?” 春杏的眼泪汹涌而下。她跪了下来,紧紧握住安知宁的手,泣不成声:“小公子……小公子您醒醒……我是春杏啊……这里就是您的家啊……” “不是。”安知宁摇头,语气平静却坚定,“这里不是家。这里是……牢笼。”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聚焦,看向春杏,眼神里透出一丝奇异的清明: “春杏,你走吧。” “离开这里,回江南去。” “这里……会吃人的。” 话音未落,殿门被猛地推开。 皇甫明川大步走进来,脸色铁青。他显然已经在外间站了很久,听到了所有对话。 “出去。”他对春杏说,声音冷得像冰。 春杏慌忙擦干眼泪,踉跄着退了出去。 殿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皇甫明川走到安知宁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烛火在他脸上跳跃,那双眼睛深得像不见底的寒潭,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不甘,还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恐慌。 “家?”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你想回哪个家?” 安知宁抬起头,看着他,眼神依旧空洞,却异常平静。 “回江南。”他说,“回有桃花、有风筝、有娘亲的那个家。” “那个家……”皇甫明川冷笑一声,“已经没有了。” 他俯身,双手撑在安知宁身侧的椅背上,将他整个人困在阴影里。 “从你入宫那天起,那个家就不存在了。”他一字一句地说,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残忍,“你的家人,你的过去,你的一切……都已经是朕的了。” “你现在唯一有的,唯一能回的,只有这里。” “只有朕身边。” 安知宁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笑了。 那笑容苍白而破碎,却异常平静。 “是吗?”他轻声说,“那如果……我死了呢?” 皇甫明川的瞳孔猛地收缩。 “如果我死了,”安知宁继续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是不是就能回家了?” “是不是……就能自由了?” 话音未落,他的手腕就被狠狠攥住。 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 “你敢。”皇甫明川的声音嘶哑,眼底的猩红又一次涌了上来,“安知宁,你敢死试试。” “朕告诉你,你要是敢死,朕就让安家上下——你父亲,你母亲,你兄长,还有那个多嘴的姐姐——全都给你陪葬!” “朕说到做到!”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刀,狠狠扎进安知宁心里。 可奇怪的是,这一次,他感觉不到疼。 只觉得心里一片空荡荡的,像被掏空了,什么都没有了。 连恐惧,都没有了。 他缓缓抬起头,看着皇甫明川,看着那双猩红的眼睛,看着那张英俊面容上近乎扭曲的暴怒,忽然觉得很累。 累到不想再挣扎。 累到……连恨都恨不起来了。 “陛下,”他轻声说,声音平静得可怕,“您知道吗?” “我现在……连死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顿了顿,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可是活着……又好难。” “难到……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难到……我连自己是谁,都快忘了。”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眼泪汹涌而下: “我是谁呢?” “是安知宁吗?那个在江南长大、爱笑爱闹的安知宁?” “还是……您养在笼子里的一只鸟?一件摆设?一个……没有名字的物件?” 他的情绪彻底崩溃,声音嘶哑破碎: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陛下,您告诉我……我到底是谁?” “我到底……该怎么办?” 他瘫软在椅子上,捂着脸,放声痛哭。 哭声嘶哑绝望,像一只濒死的小兽,发出最后的哀鸣。 这哭声,比任何质问,任何反抗,都更令人心惊。 因为它不是愤怒,不是恨。 是彻底的……崩溃。 是精神世界彻底崩塌后,只剩下的一片废墟。 皇甫明川僵在那里,看着眼前这个痛哭失声的人,看着那双眼睛里毫不掩饰的绝望和迷茫,看着那张苍白小脸上崩溃的表情,心里那片冰封的角落,终于彻底崩裂。 像是精心搭建的高塔,在最后一块砖落下时,轰然倒塌。 他想要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会笑会哭会反抗的安知宁。 不是一个……被逼到绝境、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空壳。 他缓缓松开手,后退一步。 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了眼前这个人——不,不是看清,是……被这个人崩溃的模样,狠狠刺穿了心脏。 “你……”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你到底要朕怎么做?” 这话问得无力,问得……近乎卑微。 像是在问安知宁。 也像是在问自己。 安知宁依旧捂着脸,哭得浑身颤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皇甫明川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蹲下身,伸出手,轻轻抱住了那个颤抖的身体。 动作很轻,很笨拙,像是在抱一个易碎的梦。 “别哭了,”他听见自己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别哭了……” 可安知宁的哭声,依旧没有停歇。 像是要把这辈子的眼泪,都流干。 像是要把这几个月来所有的恐惧、绝望、痛苦,都哭出来。 皇甫明川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抱着他,任由他哭。 烛火在两人身边跳跃,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亲密得像真正的情人,可那亲密之下,却是一片狼藉的废墟。 远处传来更漏声,悠长而沉重。 夜,很深了。 而那个在帝王怀里痛哭的少年,像是终于耗尽了所有力气,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压抑的抽泣。 最后,连抽泣声也没有了。 只剩下平稳的、疲惫的呼吸。 他睡着了。 在极度的崩溃后,终于沉入了黑暗的、没有梦的睡眠。 皇甫明川轻轻将他抱起来,放到床上,盖好被子。 然后,他在床边坐下,静静地看着他。 烛光下,那张哭得红肿的脸显得格外脆弱,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在昏黄的光线里闪着细碎的光。眉头依旧紧锁,像是在梦里也不得安宁。 他伸出手,想抚平那紧皱的眉头,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怕惊醒他。 也怕……碰碎了他。 这个念头,让皇甫明川的心,狠狠一颤。 他收回手,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月色如水,洒满庭院。 远处传来隐约的虫鸣,还有……更夫敲梆的声音。 四更天了。 天快亮了。 可有些人心里那片黑暗,却永远也亮不起来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床上那个沉睡的人。 然后,转身,走出了内室。 脚步很轻,很慢,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也像是……在逃避什么。 逃避那个崩溃的哭声。 逃避那双绝望的眼睛。 逃避……自己亲手造成的,这扬无法挽回的悲剧。 殿门被轻轻带上。 内室里,又只剩下安知宁一个人。 他依旧在沉睡,眉头紧锁,像是在做一个漫长而痛苦的梦。 梦里没有桃花,没有风筝,没有家。 只有无尽的黑暗,和那双……猩红的眼睛。 窗外,天色渐亮。 可有些人,却永远困在了昨夜。 困在了那片崩溃的、再也无法拼凑的废墟里。 再也,走不出来了。 第31章 冷宫三日 不是听雪轩那张铺着云锦软垫的雕花拔步床,而是一张简陋的木板床,褥子很薄,躺上去能感觉到底下硬邦邦的木板。帐幔是灰扑扑的粗布,积满了灰尘,轻轻一动就扬起细小的尘埃,在昏黄的光线里飞舞。 他缓缓坐起身,环顾四周。 房间很小,只有听雪轩内室的一半大。墙壁斑驳,墙皮剥落,露出底下灰黑的砖石。窗棂上的窗纸破了大半,冷风从破洞灌进来,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某种不祥的哀鸣。地面是粗糙的青石板,积着厚厚的灰尘,角落里还能看见细小的虫蚁爬过。 最显眼的是那张桌子——一张歪斜的木桌,桌腿缺了一截,用砖块垫着。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油已经见底,火苗微弱得随时会熄灭。还有一只缺了口的粗陶碗,碗底残留着一些已经冷透的、看不出是什么的糊状物。 冷宫。 安知宁的脑海里,闪过这两个字。 这里……就是婉妃被送走前,待过的地方吗? 他缓缓下床,赤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冻得他浑身一颤。他走到窗边,透过破败的窗纸看向外面—— 是一个荒芜的院子。杂草丛生,枯藤缠绕,几株不知名的野花在角落里顽强地开着,却显得格外凄凉。院墙很高,墙头长满了青苔,墙皮大片剥落,露出底下灰黑的砖。墙外,能看见远处宫殿飞翘的檐角,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像一只只沉默的、注视着这里的眼睛。 没有侍卫。 没有宫人。 甚至……没有声音。 只有风声,虫鸣声,还有自己微弱的呼吸声。 死一般的寂静。 像一座被遗忘了百年的坟墓。 而他,是被关在这座坟墓里的,唯一的活物。 他扶着窗棂,站了很久。 冷风从破洞灌进来,吹起他单薄的寝衣,冻得他瑟瑟发抖。可他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个荒芜的院子,看着那些在风中摇曳的野草,看着墙头那些沉默的苔藓。 心里那片荒原,忽然变得很平静。 像是终于走到了绝境,反而……没什么好怕的了。 反正已经一无所有了。 反正……连自己是谁,都快忘了。 在这里,还是在听雪轩,又有什么区别呢? 不过是……从一个牢笼,换到另一个牢笼罢了。 他转过身,重新坐回床上,蜷起身子,将脸埋进膝盖里。 闭上眼睛。 等待。 等待这漫长的三日,一点一点,熬过去。 第一日,他在昏睡中度过。 或许是连日来的心力交瘁,或许是冷宫里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他整个人昏昏沉沉,时而清醒,时而迷糊。清醒时,就看着窗外荒芜的院子发呆;迷糊时,就缩在床上,任由那些混乱的梦境将自己吞没。 梦里依旧是那些声音。 母亲的哭声,父亲的叹息,兄长的呼唤,还有……婉妃的诅咒。 可这一次,又多了一个声音。 是皇甫明川的声音。 低沉,平静,却字字清晰: “朕要你,不计一切代价。” “你生是朕的人,死……也是朕的鬼。” “永远,都别想逃。” 这些话在梦里反复回响,像一道道无形的锁链,将他牢牢捆缚,动弹不得。 他惊醒时,已是傍晚。 油灯已经熄灭,房间里一片昏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最后一抹残阳的光,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坐起身,抱着膝盖,看向窗外。 院子里的野草在暮色中摇曳,像无数只挥舞的手,在无声地呼唤着什么。墙头那些沉默的苔藓,在昏黄的光线里泛着幽幽的绿,像一双双注视着他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有一次顽皮,躲在安府后院的柴房里,想让家人着急。那时也是这样昏暗的光线,也是这样死一般的寂静。他缩在柴堆后面,听着外面母亲焦急的呼唤,听着兄长们四处寻找的脚步声,心里又害怕,又得意。 后来,是父亲找到了他。 没有责骂,只是轻轻将他抱起来,拍去他身上的灰尘,说:“宁儿,以后别这样了,你娘会担心的。” 那时父亲的手很暖,怀抱也很暖。 不像现在。 现在,很冷。 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他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苍白纤细的手指。指尖因为寒冷而泛着青紫,指甲缝里还残留着地牢里沾上的污渍。 这双手,曾经握着画笔,在江南的烟雨里,画过最美的桃花。 现在,却只能在这座冰冷的坟墓里,一点一点,失去所有温度。 他闭上眼,将脸重新埋进膝盖里。 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冰冷的床板上,很快凝结成细小的冰晶。 第二日,他开始出现更严重的幻觉。 或许是饥饿,或许是寒冷,或许是……心里最后一点支撑也垮了。他分不清昼夜,分不清现实和梦境,有时甚至分不清……自己是不是还活着。 中午时分,有人送来了饭食。 是一个哑巴老太监,佝偻着背,将一只粗陶碗放在门口,敲了敲门板,就转身离开,从头到尾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也没有看安知宁一眼。 像是送饭给一具尸体。 安知宁慢慢走过去,端起那只碗。 里面是半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还有一小块发黑的、硬邦邦的窝头。他低头闻了闻,一股馊味扑面而来,呛得他一阵干呕。 可他还是拿起窝头,小口小口地啃了起来。 很硬,很糙,咽下去时刮得喉咙生疼。米汤是冷的,带着一股霉味,喝下去时胃里一阵翻涌。 但他没有吐。 只是一口一口,机械地吞咽。 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 像是在证明……自己还活着。 吃完后,他将碗放回门口,重新坐回床上。 然后,他听见了歌声。 很轻,很细,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这间屋子里。 是一首江南的小调,母亲常哼的,哄他入睡时哼的。 “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是墙角。 那里空无一物,只有斑驳的墙壁,和厚厚的灰尘。 可歌声还在继续。 “几家夫妇同罗帐,几个飘零在外头……” 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 像是……母亲就在那里,就在那个墙角,轻轻地,温柔地,哼着那首他从小听到大的歌。 “娘……”他无意识地呢喃,站起身,踉跄着走向墙角。 伸出手,想触摸什么。 可指尖触到的,只有冰冷的墙壁,和滑腻的青苔。 歌声戛然而止。 只剩下风声,呜呜地响,像谁的哭声。 他僵在那里,手还按在墙壁上,指尖冰凉。 许久,他缓缓收回手,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 什么都没有。 从来……什么都没有。 那些温暖,那些温柔,那些他以为曾经拥有过的东西,全都是一扬梦。 一扬……那个人精心编织的,用来囚禁他的梦。 他慢慢走回床边,重新蜷缩起来。 这一次,他没有再哭。 只是静静地,静静地坐着,像一尊渐渐失去温度的雕像。 窗外,天色又暗了下来。 第二日,快要过去了。 第三日深夜,皇甫明川来了。 他没有进冷宫,只是站在院门外,隔着那扇斑驳的木门,静静地站着。 李德全提着一盏灯笼,站在他身后,大气不敢出。这位大内总管从未见过陛下如此——连续三夜,每夜子时准时来到冷宫外,就这样站着,一站就是两个时辰,不说话,不进去,只是……站着。 像是在等什么。 又像是在……赎什么罪。 今夜雨很大。 豆大的雨点砸下来,打湿了皇甫明川的衣袍,打湿了他的头发,顺着他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他没有撑伞,就这样站在雨里,任由雨水将自己浇透。 灯笼在雨中摇晃,昏黄的光线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孤独。 像一座沉默的、被雨水冲刷的墓碑。 李德全几次想劝,可看着陛下那双死寂的眼睛,终究什么也没说出口。 时间在雨声中缓缓流淌。 子时过了,丑时过了,寅时…… 天快亮了。 皇甫明川终于动了动。 他缓缓抬起手,轻轻按在那扇斑驳的木门上。 门很凉,很粗糙,掌心能感觉到那些凸起的木刺,和湿滑的青苔。 里面那个人,就在这扇门后。 在那个冰冷、破败、暗无天日的地方,已经待了整整三日。 而他,就在这扇门外,站了整整三夜。 像是在惩罚那个人。 更像是在……惩罚自己。 “陛下,”李德全终于忍不住,小声开口,“天快亮了,您该上朝了……” 皇甫明川没有回应。 他只是静静地按着那扇门,像是在感受什么,又像是在……隔着这扇门,触摸里面那个人。 许久,他缓缓收回手,转身离开。 脚步沉重得像拖着千斤枷锁。 走出几步,又停下。 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木门,和门上斑驳的、被雨水冲刷得更加模糊的痕迹。 然后,低声说: “把他接回去。” 声音嘶哑,疲惫不堪。 “……是。”李德全躬身应下。 皇甫明川没有再停留,大步离开,消失在雨幕深处。 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寂。 像是终于做完了某件不得不做的事。 像是终于……耗尽了所有力气。 李德全站在原地,看着陛下离去的方向,又回头看了看那扇紧闭的木门,长长叹了口气。 然后,他走上前,轻轻推开了门。 安知宁被接回听雪轩时,已是清晨。 雨停了,天边泛起鱼肚白,微弱的晨光透过云层洒下来,将整座行宫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可这光,却照不进安知宁的眼睛。 他被春杏搀扶着,一步一步,走回那个熟悉的牢笼。 三日不见,他瘦得几乎脱形。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干裂发紫,眼下有浓重的青影,眼神空洞而涣散,像是被抽走了魂魄,只剩下一具空荡荡的躯壳。 身上的衣裳还是三日前那身,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沾满了灰尘和污渍。头发凌乱地披散着,有几缕黏在脸颊上,衬得那张小脸愈发脆弱。 春杏扶着他走进内室,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小公子……您受苦了……”她哽咽着,想为他更衣。 可安知宁摇了摇头,轻轻推开她的手。 “我想……洗澡。”他轻声说,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 春杏一愣,慌忙应下:“好,好,奴婢这就去准备!” 热水很快备好。 安知宁脱去那身脏污的衣裳,缓缓踏进浴桶。温热的水包裹住冰冷的身躯,带来一阵刺痛,可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静静地坐着,任由春杏为他擦洗。 春杏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他的背,看着他背上那些因为寒冷而生出的青紫,还有手腕上被捏出的淤痕,眼泪又涌了上来。 “小公子……”她颤声说,“您……您要是难过,就哭出来吧……” 安知宁没有回应。 他只是静静地坐着,看着水面漂浮的花瓣,看着那些氤氲的热气,看着……水面上倒映出的、自己那张苍白而陌生的脸。 那是谁? 是安知宁吗? 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 洗完澡,换上干净的寝衣,他被春杏扶到床边坐下。 窗外,天已经大亮。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温暖而明媚,将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 可安知宁却觉得,这光,刺眼得让人想逃。 他缓缓躺下,闭上眼。 耳边传来春杏轻手轻脚退出去的声音,还有……远处隐约的、上朝的钟声。 新的一天,开始了。 可对他来说,每一天,都一样。 都是在这座华丽的牢笼里,一点一点,消耗所剩无几的生命。 直到……彻底死去。 他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柔软,带着淡淡的熏香,是听雪轩特有的味道。 可他却觉得,这香味,甜腻得让人作呕。 像那个人。 温柔,体贴,却……让人窒息。 窗外传来鸟鸣,清脆而欢快。 他缓缓睁开眼,看着帐顶繁复的花纹,看了很久。 然后,轻声说: “春杏。” “奴婢在。”春杏慌忙应道。 “把窗关上。”他说,声音很轻,“太亮了。” “……是。” 窗户被轻轻关上,房间重新陷入昏暗。 安知宁重新闭上眼。 这一次,他终于睡着了。 没有梦。 没有声音。 只有一片无尽的、死寂的黑暗。 像冷宫。 像地牢。 像……他往后的人生。 永远,也亮不起来了。 第32章 病态告白 没有缘由,没有噩梦,只是突然从床上弹坐起来,浑身冷汗,呼吸急促得像离水的鱼。春杏守在外间,听见动静慌忙冲进来,只见安知宁蜷在床角,双手死死抱着头,指甲几乎要嵌进头皮里。 “小公子!”春杏扑到床边,想碰他又不敢碰,“您怎么了?哪里难受?” 安知宁不回答,只是剧烈地喘息,眼神涣散地盯着虚空某处,像是在与看不见的东西对峙。他的身体抖得厉害,单薄的寝衣被冷汗浸透,黏在身上,勾勒出嶙峋的骨架轮廓。 春杏的眼泪夺眶而出。她转身想去请御医,却听见殿门被推开的声响。 皇甫明川站在门口。 他显然是从寝殿匆忙赶来的,只披了件玄色外袍,头发散乱,赤着脚,脸上还带着睡意未消的茫然。可当他看见床角那个颤抖的身影时,所有睡意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暴戾的紧绷。 “下去。”他对春杏说,声音低沉得像压着惊雷。 春杏不敢停留,踉跄着退了出去。 殿内只剩下两人。 烛火在床头跳跃,将安知宁颤抖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变形。皇甫明川缓缓走到床边,在床沿坐下,没有碰他,只是静静看着。 看着那双空洞的眼睛。 看着那张苍白小脸上几近崩溃的表情。 看着这个人,在他亲手打造的牢笼里,一点点碎掉。 许久,安知宁的喘息渐渐平复。他缓缓抬起头,看向皇甫明川,眼神依旧涣散,像是在辨认一个陌生人。 “陛下……”他的声音嘶哑破碎,“您……又要罚我吗?” 这话问得天真,问得……绝望。 像是在说:我还能怎么被罚呢?地牢去过了,冷宫待过了,还有什么更可怕的地方吗? 皇甫明川的心狠狠一揪。 他伸出手,想碰碰那张脸,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怕一碰,这个人就会彻底碎掉。 “不罚你。”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沙哑,“朕不罚你了。” 安知宁怔怔地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轻轻笑了。 那笑容苍白而破碎,像冬夜里最后一片雪花,还没落地就化了。 “那……陛下想做什么呢?”他轻声问,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今日天气,“是想继续关着我?还是……想让我彻底变成一具不会说话、不会思考的躯壳?” 他顿了顿,眼神渐渐聚焦,落在皇甫明川脸上: “或者,陛下是想听我再说一遍——‘我错了,我再也不跑了’?”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扎进皇甫明川心里。 他看着眼前这个人,看着那双曾经清澈如今死寂的眼睛,看着那张苍白小脸上近乎嘲讽的平静,心里的暴戾和另一种陌生的情绪疯狂翻涌。 他想掐住他的脖子,想让他闭嘴,想用最粗暴的方式让他屈服。 可另一个声音在说——你已经把他逼到绝境了。再逼下去,他就真的……死了。 两种情绪在胸腔里激烈碰撞,几乎要将他撕裂。 最终,他缓缓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朕要你。” 三个字,轻飘飘的。 却重如千钧。 安知宁的睫毛颤了颤,没有说话。 “朕要你,”皇甫明川重复,声音渐渐清晰,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不是要一具躯壳,不是要一个听话的傀儡,朕要的……是那个会在画舫上摘桃花、会笑、会生气、会……拍着朕的背说‘别怕’的安知宁。” 他往前倾身,双手撑在安知宁身侧,将整个人困在自己的阴影里: “朕知道,朕毁了你的家,毁了你的自由,毁了……你原本该有的一切。” “朕也知道,你恨朕,怨朕,巴不得朕立刻去死。” “可那又怎样?” 他的声音低下去,却字字清晰,像最恶毒的誓言,一字一句,刻进这寂静的夜: “朕就是要你。” “哪怕你恨朕入骨,哪怕你日日夜夜诅咒朕,哪怕你心里装着千百个想逃的念头——朕还是要你。” “因为你是朕在这世上,唯一想要抓住的光。” “唯一……能让朕感觉自己还活着的人。” 他顿了顿,伸手轻轻抚上安知宁的脸颊。那肌肤冰凉,触感细腻得像上好的瓷器,却脆弱得一碰就碎。 “所以知宁,”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温柔,温柔得近乎诡异,“别想着逃了,也别想着死了。” “好好活着,待在朕身边。” “你要什么,朕都给你——除了自由。” “你要恨,就恨。要怨,就怨。要哭,要闹,要摔东西,都随你。” “但你不能离开朕。” “永远不能。” 安知宁静静地看着他,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翻涌的疯狂和执着,看着那张英俊面容上近乎痛苦的表情,心里那片死寂的寂土,忽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不是感动。 不是心软。 是一种更深沉的、更冰冷的……绝望。 为这份扭曲的感情。 为这个人的执迷不悟。 为这注定无解的困局。 “陛下,”他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您不觉得……您这样很可怜吗?” 皇甫明川的手僵住了。 “用尽手段,毁掉一切,就为了抓住一个……根本不属于您的人。”安知宁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您坐拥天下,却连一点真心都求不来,只能靠囚禁、靠威胁、靠……这种病态的占有,来证明自己还活着。” 他顿了顿,看着皇甫明川骤然苍白的脸色,一字一句地问: “这样的得到,真的有意义吗?” “这样的你,真的快乐吗?”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最锋利的刀,狠狠剖开皇甫明川心里最深处、连他自己都不敢直视的角落。 是,他不快乐。 从他五岁那年被扔进冷宫起,他就不知道快乐是什么了。皇位、权势、天下人的敬畏——这些东西填不满心里那个巨大的空洞。他以为抓住一束光就能温暖起来,可那束光,在他手里一点点黯淡,一点点死去。 现在这束光问他:这样的得到,有意义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放不开手。 死也放不开。 “没有意义又怎样?”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不快乐又怎样?” 他俯身,额头抵在安知宁肩上,像个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朕只知道,没有你,朕会疯。” “会变成真正的怪物,会把所有人都拖进地狱,会让这天下……为朕的孤独陪葬。” 他的声音在颤抖,不是威胁,是……一种近乎卑微的恳求: “所以知宁,就当是可怜朕。” “就当是……救救朕。” “留在朕身边,好不好?” 安知宁的眼泪,无声地滑落。 他看着肩上这个脆弱得不堪一击的人,看着这个掌控一切却求不来一点真心的帝王,看着这个……和他一样,被困在某种牢笼里的灵魂。 他认命了。 认了这荒唐的命运。 认了这扭曲的关系。 认了……这个人,就是他这辈子,永远无法摆脱的劫。 许久,他缓缓抬起手,轻轻放在了皇甫明川的背上。 动作很轻,很慢,像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陛下,”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嘶哑破碎,“我累了。” “真的……累了。” 皇甫明川的身体猛地一僵。 然后,他缓缓直起身,看着安知宁,看着那双泪眼朦胧却异常平静的眼睛,看着那张苍白小脸上近乎认命的表情,心里那片冰封的角落,终于彻底融化。 不是喜悦。 是一种更复杂的、近乎悲凉的……释然。 像是终于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可那答案,却比拒绝更让人心痛。 “好,”他听见自己说,声音低得像叹息,“累了就睡吧。” 他扶着安知宁躺下,为他盖好被子,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梦。 烛火在床头跳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亲密得像真正的情人,可那亲密之下,却是一片荒芜的废墟。 皇甫明川在床边坐下,没有离开。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安知宁,看着那双渐渐合上的眼睛,看着那张苍白小脸上疲惫的平静,心里的暴戾和疯狂,一点点褪去,只剩下一片无尽的、荒凉的寂静。 像是终于走到了绝境。 像是终于……无路可走。 窗外,夜色深沉。 这一夜,听雪轩的烛火,亮到天明。 而那个坐在床边的帝王,就这样守着,守着那个终于不再挣扎、却也不再鲜活的人。 像是守着一盏即将熄灭的灯。 明知留不住光。 却还是……舍不得放手。 第33章 妥协与交易 安知宁坐在窗边的软榻上,身上裹着厚重的锦被,却仍觉得冷。那种冷不是从外侵入的,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连绵不绝,如影随形。他盯着窗外那株移植来的桃树——正是江南家中庭院里那一株,如今在宫墙内开着疏落的花,像个不合时宜的笑话。 门被推开时,他甚至没有转头。 脚步声很轻,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压迫感,停在他身后三步处。安知宁的目光依旧落在桃树上,仿佛那片粉色能将他带回苏州的春天,带回画舫上那个执桃枝而笑的、还未被摧毁的自己。 “太医说你要静养。”皇甫明川的声音响起,比平日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安知宁终于缓缓侧过头。 帝王站在光影交界处,玄色常服的袖口绣着暗金龙纹,长发用玉簪随意束起——这是安知宁从未见过的散漫模样。但更让他目光停滞的,是那双眼睛里密布的血丝,和眼下深重的青黑。 “陛下满意了吗?”安知宁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意外。 三日的冷宫囚禁,像一扬漫长而残酷的洗礼。最初是恐惧,是彻骨的寒冷和馊臭的食物带来的生理性恶心;然后是孤独,绝对的寂静中只有自己的呼吸和心跳;最后是麻木,当他机械地吞咽下那些发馊的饼,当他对着斑驳墙壁自言自语时,某种东西在体内死去了。 死去的不是生命,是反抗的意志。 皇甫明川走近两步,目光如实质般扫过他苍白的面颊、干裂的嘴唇、裹在锦被中仍微微发抖的身体。“你病了。”他说,不是询问,是陈述。 “托陛下的福。”安知宁扯了扯嘴角,那应该是个笑容,却只牵动了干裂的唇,渗出血珠。 空气凝滞了片刻。 皇甫明川忽然在榻边坐下,这个动作让安知宁本能地往后缩了缩——尽管他立刻克制住了。帝王似乎没注意到这个小动作,或者说,注意到了但选择无视。 “喝药。”他端起一旁小几上温着的药碗。 安知宁看着他递到唇边的汤匙,黑褐色的药汁散发刺鼻的苦味。他没有动。 “这次没有毒。”皇甫明川的声音里竟有一丝嘲弄,“你死了,安家怎么办?” 安知宁的睫毛颤了颤。 “我父亲……”他终于开口,声音涩得厉害,“上次探视后,陛下说过会照拂安家。” “朕记得。”皇甫明川保持着递药的姿势,“江南织造局的生意,你父亲做得不错。上月利润比往年同期翻了一倍。” 这是恩典,也是锁链。安知宁再清楚不过。安家如今看似风光,实则命脉全系于帝王一念之间。织造局的生意是肥差,也是催命符——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有多少人等着抓安家的错处。 他垂下眼,看着药碗里自己的倒影,扭曲而模糊。 “陛下想要什么?”安知宁轻声问,“我的顺从?我的恐惧?还是……”他抬起眼,那双曾经澄澈如江南春水的眼睛里,此刻是一片荒芜的平静,“一具听话的躯壳?” 皇甫明川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药汁溅出几滴,落在他的手背上。他没有擦拭,只是盯着安知宁,眼神复杂得难以解读。 “朕要你。”他说,依然是那句话,却少了往日的笃定,多了某种近乎执拗的挣扎,“要你在这里,在朕看得见的地方。” 安知宁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却让皇甫明川瞳孔微缩——因为那笑容里没有温度,没有情绪,只有一片空茫的死寂。 “那我们来做个交易吧,陛下。” 空气骤然凝固。 安知宁缓缓坐直身体,锦被从肩头滑落,露出单薄的中衣和嶙峋的锁骨。他伸出手,不是接药碗,而是轻轻推开了皇甫明川的手。 “我留在听雪轩,不逃了。”他说,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在宣读判决,“我会按时吃饭、喝药,会安分守己,会做您想要的那个……‘安知宁’。” 皇甫明川的呼吸屏住了。 “条件是,”安知宁继续,声音平静无波,“第一,每月初一家中人来探视,不得监视,不得干涉我们说话。第二,护着安家,包括安家的生意和我家人们的前程。第三……”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帝王脸上,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给我留一点体面。不要再当众羞辱,不要再把我关进地牢冷宫。如果您需要发泄,至少……关起门来。” 最后这句话说得极其平淡,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直直刺入皇甫明川的心脏。他握着药碗的手指节发白,碗壁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你把自己当什么?”帝王的声音压抑着某种即将爆裂的情绪,“把朕当什么?” “当什么不重要。”安知宁重新看向窗外,侧脸在晨光中苍白得透明,“重要的是,陛下得到了一个不会反抗的囚徒,我得到了家人的平安。很公平的交易,不是吗?” “公平?”皇甫明川猛地站起身,药碗被他重重搁在小几上,发出刺耳的撞击声,“朕要的不是交易!不是——” “那您要什么?”安知宁终于转过头,直视着他,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那是极深的疲惫,深得像要把人吸进去,“要我笑?要我像从前那样?对不起,那个安知宁已经死在这座宫殿里了。现在活着的这个……只会做交易。” 他伸出手,再次端起那碗药。 这次没有汤匙,他直接将碗送到唇边,仰头一饮而尽。苦得钻心的药汁滑过喉咙,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喝的是白水。 空碗被放回原处,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交易成立吗,陛下?”安知宁问,唇边还沾着一点药渍,被他用指尖抹去。 皇甫明川站在那里,像一尊僵硬的雕塑。晨光越过窗棂,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与安知宁的影子交叠在一起,纠缠不清。 许久,久到安知宁以为他不会回答时,帝王终于开口: “每月初一,半个时辰。”他的声音嘶哑,“安家的生意,只要朕在位一日,就无人能动。”顿了顿,又说,“听雪轩内,你是主子。出了这门,你依然是。” 这几乎算是……让步。 安知宁点了点头,没有说谢,只是重新裹紧锦被,将自己缩回那个柔软的牢笼里。 “我累了。”他闭上眼,声音轻得像叹息,“陛下请回吧。” 脚步声在身后停留了许久,终究还是离开了。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外界的声响。 安知宁依旧闭着眼,直到确认殿内只剩自己一人,才慢慢睁开。他抬起手,看着自己苍白的手指,腕上还有前几日挣扎时留下的淤青,淡了些,却依然清晰。 窗外的桃花被风吹落几瓣,飘飘荡荡落在窗台上。 他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将那几片花瓣拢在手心,握紧。 掌心传来花瓣破碎的细微触感,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那是江南的春天,是他再也回不去的故乡。 眼泪终于落下来,无声无息,滚烫地砸在手背上。 他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任由泪水浸湿衣袖。没有抽泣,没有呜咽,只是安静地流泪,像一尊正在融化又竭力维持原状的冰雕。 殿外,皇甫明川站在廊下,背靠着冰冷的墙壁。 他听见了里面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声,听见了泪水滴落的微响。他的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渗出血丝。 窗台上,几片新落的桃花瓣被风吹起,擦过他的脸颊,落在脚边。 帝王缓缓蹲下身,捡起其中一瓣,放在掌心。 粉色的花瓣,边缘已经开始枯萎蜷曲,像某种美好事物逝去前最后的挣扎。 他握着那瓣花,握了很久,直到花瓣在掌心碾碎成泥,染上淡淡的粉色,混着掌心血迹,分不清谁是谁。 起身时,他最后看了一眼紧闭的殿门,转身离开。 背影在长廊上拖得很长,很孤独。 而殿内,安知宁终于哭累了。他擦干眼泪,躺回榻上,睁着眼看着头顶的纱帐——那是江南特有的软烟罗,父亲特意托人送来的。 他想起离家那日,母亲抱着他哭,说“宁儿,若是宫里待不住,就想办法捎信出来,爹娘拼死也接你回家”。 可现在,他不能回家了。 不是回不去,是不敢回。 因为那个偏执的帝王说得对——他若逃,安家陪葬。他若死,安家陪葬。 所以他只能活着,只能留在这里,用自己余生的自由,换家人一世平安。 很公平。 安知宁闭上眼,嘴角竟扯出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窗外,桃花又落了几瓣。 春天快要过去了。 第34章 表面的平静 听雪轩的晨光总是来得格外早。卯时三刻,安知宁准时睁开眼,不需要宫人唤醒,被禁皇宫的日子已经改变了他的睡眠,如今他总是在第一缕晨光透进窗棂时醒来,无论前夜是否安眠。 他静静地躺着,数过纱帐顶的莲花纹样,一朵、两朵、三朵……直到数满九朵,才掀开锦被起身。 外间等候的宫人听见动静,轻手轻脚地端着铜盆热水进来。安知宁任由她们服侍着洗漱、更衣,像一尊精致的木偶。今日是一套月白色的常服,领口袖边绣着银线竹纹,是江南的样式。他低头系衣带时,指尖触碰到光滑的丝绸,有一瞬的恍惚——这料子像是家里常用的那家绸缎庄的。 “这是安夫人前日送进来的。”春杏轻声说,察言观色的功夫已炉火纯青,“说是今年新出的‘雪缎’,想着公子穿惯了。” 安知宁的手指顿了顿,随即平静地系好最后一根衣带。“嗯。”他只应了一声,没有多余的话。 用早膳时,殿内静得能听见银匙碰触瓷碗的脆响。八样小点,四样粥品,都是江南口味,精致得过分。安知宁每样都尝了一点,不多不少,恰好是“安公子用过了”的程度。 “公子,今日……”春杏试探着开口。 “陛下可有吩咐?”安知宁放下银匙,接过温热的帕子拭手。 “陛下说,午后若公子有兴致,可去文渊阁挑几本书。” 这算是一种恩典。文渊阁在紫宸殿西侧,算是前朝范围,从前安知宁是绝不被允许踏足的。如今这“恩典”来得不早不晚,恰在他承诺“不逃了”之后。 “知道了。”安知宁起身,走到窗边的书案前。 案上已备好了笔墨纸砚。镇纸是一块青玉雕的蟠龙,压着上好的澄心堂纸——这也是家里的习惯,父亲书房用的就是这种纸。安知宁提起笔,悬腕片刻,落笔写下一行小楷: “庭前桃树又着花,不知春风到谁家。” 字迹工整,笔力却虚浮。他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直到墨迹干透,才将纸折起,放入一旁鎏金的铜盆里。火折子擦亮,橘色的火焰舔上纸角,顷刻间将那些字句吞噬成灰烬。 他每日都写,每日都烧。写江南的春,写苏州的雨,写再也回不去的家。然后将它们付之一炬,像举行一扬无人知晓的祭奠。 午后,文渊阁。 安知宁踏入这座皇家藏书楼时,有片刻的窒息。高耸的书架如沉默的巨人,层层叠叠延伸到目光尽头,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纸张和墨香混合的气味。阳光从高大的窗格斜射进来,在青石地面上切出明亮的光块,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沉浮。 引路的太监躬身退到门外。安知宁独自走在书架间,指尖拂过书脊,那些烫金的题签在昏暗中微微发亮:《通鉴纪事》《江南舆地志》《昭明文选》…… 他在一处僻静的角落停下。这里的光线很暗,书架顶天立地,投下深深的阴影。安知宁抬起头,目光落在书架最高层——那里有一套蓝布封面的《苏州府志》。 他搬来梯子。木梯吱呀作响,在寂静的阁中格外刺耳。爬到最后一级时,他伸手去够那套书,指尖刚触到布面—— “要找什么?” 声音从下方传来,平静无波。 安知宁的手悬在半空。他没有回头,也没有惊慌,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半晌才缓缓收回手,扶着梯子一步步下来。 皇甫明川站在三步开外,今日穿的是明黄色常服,衬得面色有些苍白。他背着手,目光落在安知宁脸上,像是在审视一件失而复得的瓷器。 “参见陛下。”安知宁行了个规规矩矩的礼。 “免了。”皇甫明川走近两步,抬头看向那套《苏州府志》,“想家了?” 安知宁垂着眼:“只是随便看看。” “想看就看。”帝王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文渊阁的书,你都可翻阅。” 又是一句恩典。安知宁却只觉得疲倦——这种小心翼翼的、步步为营的对话,像在薄冰上行走,每一步都要计算力道和方向。 “谢陛下。”他说。 两人之间沉默了片刻。阳光缓慢移动,将书架的影子拉长。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是报时的钟。 “陪朕走走。”皇甫明川忽然说,转身往外走,不容拒绝。 安知宁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不多不少,恰是臣子跟随君王的礼仪。他们穿过层层书架,走出文渊阁,沿着宫道慢慢走着。春日午后的宫苑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宫人脚步声。 “前日安家送了信来。”皇甫明川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的天气,“你父亲说,江南今年雨水多,但织造局那边影响不大。” 安知宁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缩。“劳陛下挂心。” “下月初一,”帝王侧过头,目光扫过他低垂的侧脸,“你姐姐入宫。” 安知宁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是。” “朕会安排在西偏殿,那里清静。”皇甫明川继续说,“你们说话,不会有人打扰。” 这是兑现交易的第一项。安知宁本该说谢恩的话,可话到嘴边,却只化作一句:“陛下费心了。” 他们走到太液池边。春日的池水泛着粼粼波光,几对鸳鸯在近岸处游弋,红喙翠羽,恩爱缠绵。安知宁盯着那对交颈的鸳鸯看了很久,久到皇甫明川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宫里的鸳鸯是精心喂养的。”帝王忽然说,“不会飞走,因为剪了飞羽。” 安知宁收回目光,看向池面自己的倒影——模糊的、破碎的,随着水波摇晃。 “但它们至少还能在水里游。”他轻声说,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 皇甫明川的呼吸一滞。 安知宁却已经转过身,面向帝王,脸上是一贯的平静:“陛下,臣有些乏了,可否告退?” 那声“臣”用得恰到好处,不远不近,不亲不疏。皇甫明川盯着他看了片刻,终于挥了挥手:“去吧。” 安知宁躬身行礼,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他的背影在春日阳光下显得单薄,月白的衣袂被风吹起,像一片随时会飘走的云。 皇甫明川站在原地,看着他远去,直到那个身影消失在宫道转角。 “陛下。”暗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身侧。 “说。” “安公子这些日作息规律,辰时起,亥时眠。每日练字一个时辰,看书两个时辰,午后会在院中散步两刻钟。饮食……每餐都用,但量不多。”暗卫低声禀报,“没有异常。” 没有异常。这才是最大的异常。 那个会笑会闹会瞪着眼骂他“暴君”的少年,如今温顺得像一池静水,不起波澜,不见涟漪。他履行着交易的所有条款,安分、顺从、规矩——规矩得让人心慌。 “西偏殿那边,”皇甫明川望着池水,声音低沉,“初一的探视,安排妥当。不许有任何人靠近,不许有任何耳目。” “是。” “还有,”帝王顿了顿,“去查查,安家最近有没有遇到什么难处。” 暗卫愣了愣:“陛下是指……” “任何难处。”皇甫明川转身,目光如刀,“生意上的,官扬上的,任何可能让他们忧心的事。” “遵命。” 暗卫退下后,皇甫明川独自站在池边。春风拂过,池面泛起涟漪,鸳鸯的倒影碎成片片光影。 他想起安知宁方才看鸳鸯的眼神——不是羡慕,不是伤感,而是一种深沉的、近乎死寂的平静。 那种平静,比恨更让人不安。 听雪轩的傍晚来得格外安静。 安知宁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卷书,却许久没有翻页。夕阳的余晖将他的侧影镀上一层金色,长长的睫毛在眼睑投下淡淡的阴影。 春杏进来添灯时,看见他维持这个姿势已经快一个时辰了。 “公子,该用晚膳了。”她轻声提醒。 安知宁像是从梦中惊醒,缓缓眨了眨眼。“好。”他放下书卷,书页还停在一个时辰前翻开的那一页。 晚膳依旧精致,依旧是他“该喜欢”的江南菜色。安知宁慢慢地吃着,每一口都嚼得很细,像在完成某种仪式。吃到一半时,他忽然放下筷子。 “今日的笋,”他说,声音很轻,“不是春笋。” 春杏一惊,连忙躬身:“公子恕罪,御膳房说今年的春笋还已过最佳时节,所以用了冬笋替代,但做法是一样的……” “我知道。”安知宁打断她,重新拿起筷子,“无妨。” 他又吃了几口,然后放下碗。“撤了吧。” 宫人们安静地收拾桌案。安知宁走到琴台前——那里摆着一架焦尾琴,是前几日刚送来的。他坐下,指尖轻触琴弦,却没有拨动,只是静静感受着丝弦冰凉的触感。 窗外,最后一抹晚霞褪去,暮色四合。 他想起小时候,母亲教他弹《采莲曲》。那时家里的荷塘很大,夏天时荷叶田田,他总喜欢划着小船钻进荷丛,惊起一滩鸥鹭。母亲就在水榭里弹琴,琴声随着水波飘来,和着莲香…… 指尖无意识地拨动了一下。 “铮——” 一个单音,在寂静的殿内突兀地响起,又迅速消散。 安知宁收回手,像是被那声音烫到。他盯着自己的指尖看了许久,然后缓缓合上琴盖。 不弹了。有些曲子,弹了只会让人更清楚地记得——记得那些永远回不去的时光。 他起身走向内室,经过书案时,看见案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是一支白玉簪,簪头雕成桃枝模样,几朵桃花半开半合,精致得不像凡物。 簪下压着一张纸笺,只有两个字: “安康。” 字迹刚劲凌厉,是皇甫明川的亲笔。 安知宁拿起玉簪,对着灯光看了看。白玉温润,在烛火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桃花雕刻得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就会飘落。 他看了很久,然后将簪子放回锦盒,盖上盒盖,推到书案最里侧。 就像从没看见过。 殿外的廊下,皇甫明川站在那里,透过窗棂看着殿内的烛光。他看见安知宁打开锦盒,看见他拿起玉簪,也看见他将簪子放回原处。 没有惊喜,没有笑容,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就像收到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帝王的手在袖中缓缓握紧,又慢慢松开。他转身离开,脚步声在空旷的宫道上回响,一声,一声,渐行渐远。 而殿内,安知宁吹灭了最后一盏灯。 黑暗中,他睁着眼,听着更漏滴滴答答的声音,数着时间一点一点流逝。 窗外的桃花,在夜风中又落了几瓣。 很轻,很轻,像一声无人听见的叹息。 第35章 嫉妒爆发 安知宁数得很清楚——从冷宫出来后,到今日,整整二十七天。他像一只被精心饲养的雀鸟,按时进食,按时就寝,在听雪轩这方寸之地规律地活着。每日练字、读书、偶尔抚琴,对宫人的服侍报以恰到好处的微笑,对皇甫明川的探望维持着不远不近的礼仪。 一切都完美得像一扬排练过千百遍的戏。 这日午后,骤雨初歇。庭院里的青石地面积着浅浅的水洼,倒映着洗过的碧空。安知宁坐在廊下,手里捧着一卷《南华经》,目光却落在院角那株桃树上——花期已过,枝头只剩零星几朵残花,在雨后湿漉漉的空气里显得格外伶仃。 “公子,”春杏捧着托盘走来,“夫人托人送了些东西进来。” 安知宁转过头。托盘里是几件夏衣,还有一包用油纸仔细包着的点心。他指尖抚过最上层那件月白长衫的袖口——那里用银线绣着一丛细竹,是他从小就喜欢的样式。 春杏轻声道:“夫人还捎了话,说家里一切都好。下月初姐姐入宫时,会再带些公子爱吃的腌梅来。” 腌梅。安知宁的睫毛颤了颤。那些江南家中的琐碎记忆,在这一刻突然汹涌而来。他垂下眼:“替我谢谢母亲。” 春杏退下后,廊下恢复寂静。安知宁解开油纸绳结——是桂花糖糕。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小口,甜糯的口感在舌尖化开,和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今日的糕点,倒比御膳房做的更合你口味?” 声音从廊柱后传来。 安知宁放下糖糕,起身行礼:“参见陛下。” 皇甫明川从阴影里走出来。他今日穿着玄色绣金常服,像是刚从朝会上下来。二十八岁的帝王眉宇间沉淀着威仪,此刻却掩不住眼下的淡淡青黑。 他的目光扫过石几上的糖糕,最后落在安知宁脸上——那张十八岁少年的面容比前些日子有了些血色,竟让他恍惚想起三个月前在江南初见时,那个站在画舫上执桃枝而笑的少年。 “安家送来的?”帝王在石凳上坐下。 “是。”安知宁垂手站着。十岁的年龄差在此刻显得尤为明显——他身形尚显单薄,站在帝王面前更像是个未褪尽稚气的少年。 皇甫明川将糖糕放回盘中,“你小时候最爱吃甜食。有一次偷吃厨房新做的蜜饯,吃得牙疼,半夜哭闹。” 安知宁的手指在袖中微微一蜷。这件事他早已记不清。 “关于你的事,朕都知道。”皇甫明川抬眼看他,“你三岁那年掉进池塘;七岁开蒙,第一篇文章被先生夸赞;十二岁随父经商,在杭州夜市为一个卖身葬父的女孩解围……” 他每说一件,安知宁的脸色就白一分。 “还有,”帝王的语气忽然轻柔下来,眼底却暗流涌动,“今年春天,你和邻家那个叫陆文轩的少年,偷溜去太湖划船赏桃花。船翻了,两个人都成了落汤鸡,却还在水里笑得开心——可有此事?” 安知宁的呼吸骤然停滞。 陆文轩。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突然打开了记忆的锁。文轩哥哥,长他四岁,自幼就像兄长般照顾他,会带他爬树摘果,会教他骑马射箭…… “陛下……为何提起这些?” 皇甫明川没有回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怀念。三个月来,他从未允许任何人或事脱离掌控,而此刻这个十八岁少年眼中为别人泛起的光,像一根细针,刺入他最敏感的神经。 “那个陆文轩,”帝王的声音依然平静,却透着一丝寒意,“二十二岁,今年刚中了举人,在苏州府衙做个书吏。尚未成亲。” 安知宁怔住了。这些他都不知道——自从被强制带入宫,家中来信从不提旧日人事。 “他……”安知宁低声道,“文轩哥哥……他一直都很照顾我。” “照顾?”皇甫明川忽然笑了,那笑容冷得让人心头发寒,“是啊,照顾。会陪你玩闹,会护着你——这样的‘兄长’,确实难得。” 安知宁察觉到不对,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朕只是好奇,”帝王站起身,一步步逼近。二十八岁男子的身形完全笼罩了少年,“你提起他时,眼里那种光——那种朕从未见过的、鲜活的光彩,是从何而来?” 廊下的空气骤然紧绷。雨后的凉风吹过,桃树残花簌簌落下。 “臣……只是想起少时兄长。”安知宁强迫自己镇定。 “兄长。”皇甫明川重复这两个字,每个音节都咬得极重,“只是兄长,能让你露出这样的表情?” 他的手忽然抬起,指尖触到安知宁的脸颊。二十八岁男人的手掌宽大,完全覆盖住少年半边脸颊。 “朕给了你锦衣玉食,给了你无上恩宠——”帝王的声音越来越低,“可你这二十七天,从未对朕露出过一丝真心的笑意。而那个‘文轩哥哥’,只是一个名字,就能让你眼睛发亮。” “不是的……”安知宁想辩解,却发现言语如此苍白。 “不是什么?”皇甫明川的手滑到他下颌,微微用力抬起他的脸,“不是怀念?不是觉得和他在一起的时光,比在朕身边快活?” 四目相对。安知宁看见帝王眼底翻涌的暗色。 “陛下,”他深吸一口气,“那都是过去的事。” 他松开了手,转身背对着安知宁。许久,才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既然你这么怀念过去,朕便帮你好好回忆回忆。” 安知宁心头一紧。 “传朕旨意,”皇甫明川对着廊外的太监说道,声音冷得像淬了冰,“苏州府书吏陆文轩,即刻革职查办。罪名……就定为贪墨吧。” “不——!”安知宁失声惊呼,扑上前抓住帝王的衣袖,“陛下不可!文轩哥哥绝不会——” “不会什么?”皇甫明川侧过头,目光如冰刃,“你有多了解他?四个月前,你们还在太湖泛舟;四个月后,你就成了朕的人。时间足以改变很多事。” “可这是诬陷!”安知宁的声音带着哭腔,“陛下,求您……他只是个无关紧要的人——” “无关紧要?”帝王猛地转身,攥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无关紧要的人,能让你这般求情?” “我没有忘……”安知宁疼得脸色煞白,“陛下,臣知错了……求您收回成命——” “够了!” 皇甫明川猛地甩开他的手。安知宁踉跄着后退,撞在廊柱上,肩胛骨传来闷痛。 “你以为朕不知道?”帝王的声音低得如同耳语,“那个陆文轩,在你入宫前,曾当着你父亲的面说过——若你有难,他拼尽性命也会护你周全。” 安知宁如遭雷击。 记忆汹涌而来——今年春天,文轩哥哥最后一次来安府,与父亲在书房长谈。送他出门时,月色很好,文轩哥哥揉了揉他的头:“知宁,你要一直这样开开心心的。记住,无论发生什么,文轩哥哥永远站在你这边。” 那时他只当是寻常话语。 “可惜啊,”皇甫明川俯身,凑近他耳边,“他终究护不住你。” “不是他的错……”安知宁喃喃道,眼泪滑落。 “真心?”帝王直起身,眼底最后一点温度也消散殆尽,“这世上除了朕,谁配给你真心?谁又能真正护得住你?” 安知宁说不出话。他只能摇头,眼泪一颗颗砸在青石地面上。十八岁少年还未完全长开的肩膀颤抖着。 “可惜,没有如果。”皇甫明川后退一步,“你注定是朕的人,从你四个月前对着朕笑的那一刻起,就注定只能留在朕身边。” 他转身要走,却又停住: “至于那个陆文轩……朕会让他明白,想要护不该护的人,要付出什么代价。” “陛下——!” 安知宁扑倒在地,抓住他的衣摆,额头重重磕在青石上:“臣求您……求您放过他……臣什么都听您的,求您……” 他哭得浑身发抖,语无伦次。十八岁的尊严在这一刻粉碎殆尽。 皇甫明川低头看着他,看着这个骄傲的少年第一次如此卑微地跪地哀求,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另一个男人。 嫉妒像毒蛇啃噬心脏。 “晚了。”皇甫明川听见自己说,“从你为他流泪的那一刻起,就晚了。” 他抽回衣摆,动作决绝。玄色衣袖从少年指间滑脱。 帝王头也不回地离开。脚步声在宫道上回响,渐行渐远。 廊下,安知宁瘫坐在地上。肩头的桃花瓣混在泥土里,碾碎成泥。十八岁少年的脸上泪水未干,额头的红肿格外刺眼。 雨又开始下了。 他缓缓抬起手,看着掌心里刚才磕破的伤口,血珠渗出来,混着雨水。 远处传来隐约的雷声。 安知宁忽然想起,今年春天的太湖,也是这样一扬骤雨。他和文轩哥哥躲在船舱里,听雨打篷顶,笑得没心没肺。 文轩哥哥说:“知宁,等你再大些,我带你去京城看看。” 他说:“好啊,到时候我们一起去。” 可后来,他确实来了京城——却是以这样的方式,在四个月之后。 而他答应要一起去看京城的人,如今却要因他获罪。 “对不起……”安知宁蜷缩起身体,把脸埋在膝盖里,“文轩哥哥……对不起……” 春杏站在转角处,紧紧捂着嘴。 她看着那个从小看到大的少年在雨中崩溃哭泣,心像被钝刀割着。今年春天,安府接到圣旨时,十八岁的安知宁茫然地问:“陛下为什么要我去宫里?”那时的少年眼里还有光。 四个月,仅仅四个月。一切都变了。 雨越下越大。 春杏咬了咬牙,转身去小厨房盛了姜汤,又取了干净布巾,走向廊下。 “公子,”她的声音很轻,“雨大了,进屋里去吧。” 安知宁缓缓抬起头,眼睛红肿。 “来,先起来。”春杏扶他站起身,用布巾擦拭他脸上的雨水和泪痕。 “先把姜汤喝了,”她端起碗,“您要是病倒了,夫人知道了该多心疼。” 安知宁低下头,慢慢喝下姜汤。辛辣的热流滑过喉咙,却暖不了冰冷的心。 “春杏,”他忽然轻声问,“你说……文轩哥哥会不会恨我?” 春杏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陆公子他……是个明事理的人。知道这不是公子的错。” “可就是我的错。”安知宁闭上眼,“如果不是我……如果不是陛下看见我……” “公子!”春杏打断他,“这种话不能说!” 她压低声音:“您要好好的,安家才能好好的。” 安知宁睁开眼,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春杏,你也会骗我了。” 春杏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对不起,”她低下头,“奴婢没用……” “不怪你。”安知宁接过空碗,“谁都不怪。只怪我……怪我那时候为什么要笑。” 为什么要对那个站在画舫上的陌生男人笑。 为什么要在三个月前的春天,执着一枝桃花,笑得毫无防备。 如果时间能倒流…… 可是没有如果。 安知宁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很重,很冷。 “我累了,想休息了。” 他转身走向内室,背影在雨中显得异常挺直,却又异常孤独。 春杏站在原地,眼泪落了下来。 雨还在下。 而御书房内,皇甫明川站在窗前,看着漫天雨幕。 案上摊开的奏折被墨迹污了大片。太监战战兢兢地跪在一旁收拾。 帝王的手紧握成拳,指节发白。他眼前反复闪现安知宁流泪求情的模样。 嫉妒像野火燎原。 他想起暗卫报上来的细节:二十二岁的陆文轩至今书房里还收着安知宁少时送的玉佩;陆文轩曾对友人叹“有些缘分,注定只能做兄弟”…… 即使知道那只是纯洁的兄弟情谊,他依然无法容忍——无法容忍在安知宁心里,有一个人占据着如此重要的位置。 而今日,安知宁那个怀念的眼神,成了最后一根稻草。 以前与现在的对比,如此鲜明,鲜明到让人嫉妒。 “陛下,”太监小心翼翼地问,“苏州府那边的旨意……还发吗?” 皇甫明川闭上眼。良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发。” 声音嘶哑。 太监躬身退下。 窗外,雨声如瀑。 帝王独自站在黑暗里,听着雨声,忽然想起今年春天,江南画舫上那个执桃枝而笑的少年。 四个月,仅仅四个月。 他抓住了那束光,却好像……抓得越紧,那光就消失得越快。 就像掌心沙,就像水中月。 皇甫明川缓缓抬手,捂住脸。 指缝间,有水迹渗出。 分不清是窗外的雨,还是别的什么。 第36章 锁链囚禁 窗外的天色是灰蒙蒙的铅白色,像一块洗褪了色的旧布。他躺在床上,没有立刻起身,只是静静看着头顶的纱帐——那是江南特有的软烟罗,母亲特意送来的,轻薄得能透光,此刻却在晨光中显得沉重无比。 他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 从三天前那个雨夜开始,从皇甫明川转身离去、留下那句冰冷的“晚了”开始,他就知道会有这一天。暴怒的帝王不会轻易放过他,更不会放过那个被他惦记着的人。而惩罚,总会以某种形式降临。 只是他没想到会这么快。 殿门被推开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安知宁还是听见了——这些天来,他已经习惯了分辨各种声响:宫人的脚步声、风吹过檐铃的声音、远处更漏的滴答声。以及,帝王特有的、那种带着压抑怒气的脚步声。 他没有起身,依旧躺着,眼睛看着纱帐。 脚步声停在床榻边。 “起来。” 皇甫明川的声音比前几日更低沉,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那是暴风雨前的平静,安知宁再熟悉不过。 他缓缓坐起身,锦被滑落,露出单薄的中衣。少年的身形在晨光中显得愈发纤细,锁骨嶙峋,脖颈的线条脆弱得像一折就断。 他没有看帝王,只是垂着眼,等待。 “知道朕今日来做什么吗?”皇甫明川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不知道。”安知宁轻声说。 空气凝滞了片刻。 然后安知宁听见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他抬起眼,看见帝王手中拿着一条金色的锁链——不长,约莫一丈有余,链环精细,在昏暗中泛着冷硬的光泽。链子的一端连着个精巧的金环,内壁衬着柔软的鹿皮,显然是精心设计过的。 “伸手。”皇甫明川说。 安知宁的睫毛颤了颤,但他还是缓缓伸出右手。手腕纤细,皮肤苍白,淡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 帝王握住他的手腕,力道不轻不重。那双手很热,热得发烫,与金属的冰冷形成鲜明对比。金环被套上手腕,调整到合适的大小,然后“咔哒”一声——锁上了。 安知宁看着手腕上的金环,看着那条垂落的锁链,忽然想起小时候家里养的画眉。父亲喜欢养鸟,有一只最珍爱的画眉,脚上就系着类似的金链,不长,刚好能让它在笼中扑腾几下,却永远飞不出去。 原来在帝王眼中,他与那只画眉并无分别。 “另一只。”皇甫明川说。 安知宁伸出左手。同样的程序,同样的“咔哒”声。现在他双手都被锁住了,锁链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下床。”帝王退后一步。 安知宁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锁链拖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跟着皇甫明川走到殿中央,那里已经固定好了锁链的另一端——一根嵌入地面的金柱,不高,只到小腿位置,但显然足够牢固。 帝王蹲下身,将末端扣在金柱上。又是一声“咔哒”。 现在,安知宁的活动只能在以金柱为圆心、一丈为半径的圆形区域内活动。他缓慢地走了一圈,锁链在身后拖行,像某种屈辱的伴奏。 他走到窗边。窗外那株桃树在视线尽头,但他够不着。走到书案前,他可以坐下写字,但墨需要宫人帮忙磨好。走到琴台前,可以抚琴,但若想走到殿门,但会在中途将他拽回。 一个精致的、为他量身打造的牢笼。 “满意吗?”皇甫明川站起身,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朕特意让工匠赶制的。链子够长,让你能在殿内自由活动,但又出不去。环内衬了皮,不会磨伤手腕——只要你不乱挣扎。” 安知宁低头看着手腕上的金环。确实,鹿皮柔软,紧贴着皮肤,除了轻微的束缚感,并不难受。帝王甚至考虑到了他的舒适——多么贴心的囚禁。 “谢陛下……费心。”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得可怕。 皇甫明川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似乎在期待什么——期待安知宁哭闹?期待他反抗?期待他像三天前那样跪地哀求? 可安知宁什么都没有做。他只是站在那里,垂着眼,手腕上戴着金链,像个等待下一步指令的木偶。 “陆文轩的案子,”帝王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谈论天气,“昨日已经定了。革去功名,家产抄没,流放三千里。” 安知宁的身体晃了一下。锁链随着他的动作哗啦作响。 但他很快稳住了。只是手指在袖中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陛下……英明。”他说,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皇甫明川走近两步,停在他面前。男人的身高完全笼罩了少年,投下的阴影将安知宁整个包裹。 “恨朕吗?”他问,声音很轻。 安知宁缓缓抬起眼,与他对视。少年的眼睛里,是一片死寂的平静。 “不敢。”他说。 不是不恨,是不敢。 皇甫明川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近乎自虐的苦涩。 “好一个‘不敢’。”他伸手,指尖抚过安知宁的脸颊,滑到下巴,微微抬起,“记住,安知宁。这世上能伤你、能护你、能决定你和你所在乎之人命运的,只有朕。只有朕。” 他的指尖很凉,比金属还凉。 安知宁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神空洞得像一口枯井。 帝王收回手,转身离开。脚步声远去,殿门关上。 锁链在寂静中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声响。 那一整天,安知宁都坐在窗边。 他没有练字,没有读书,没有抚琴。只是坐着,看着窗外那株桃树,看着最后几朵残花在风中颤抖,然后飘落。 春杏进来送午膳时,看见他手腕上的金链,手一抖,托盘差点摔在地上。 “公子……”她的声音哽咽了。 “放下吧。”安知宁没有回头,“我不饿。” “您多少吃点……”春杏跪在他脚边,眼泪掉下来,“您的身子……” “放下。”安知宁重复,语气依然平静,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决绝。 春杏咬着唇,将托盘放在他触手可及的小几上,一步三回头地退下了。 午膳从热到凉,安知宁一动未动。 黄昏时,皇甫明川又来了。 他换了身常服,玄色暗纹,衬得面色更加苍白。他走进殿内时,安知宁依旧坐在窗边,姿势与早晨一模一样,仿佛从未移动过。 帝王的目光扫过未动分毫的午膳,眼神暗了暗。 “绝食?”他走到安知宁面前。 安知宁缓缓转过头,看向他。暮色中,少年的脸被镀上一层朦胧的光,眉眼间却没有任何情绪。 “臣不敢。”他说,“只是不饿。” “不饿也得吃。”皇甫明川端起那碗已经凉透的粥,舀起一勺递到他唇边,“张嘴。” 安知宁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真的张开了嘴。 凉粥滑入喉咙,带着凝固的油脂特有的腻味。他面无表情地咽下,一口,又一口,直到整碗粥见底。 “满意了吗?”他问,声音里有一丝极淡的嘲讽。 皇甫明川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碗被重重搁在几上,发出刺耳的碰撞声。 “你非要这样?”帝王的声音压抑着怒气,“非要这样折磨自己,也折磨朕?” “折磨?”安知宁轻轻笑了,那笑声很轻,却像刀子,“陛下说笑了。臣不过是……认命罢了。” 他抬起手,手腕上哗啦作响:“这不就是陛下想要的吗?一个听话的、不会逃的、心里只有陛下的安知宁。” 他顿了顿,看向帝王,眼神清澈得残忍:“现在您得到了。还有什么不满意?” 皇甫明川的呼吸变得粗重。他猛地抓住安知宁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 “朕要的不是一具行尸走肉!”他低吼,眼底泛起猩红,“朕要的是那个会笑会闹的安知宁!是那个在江南——” “那个安知宁死了。”安知宁打断他,声音依然平静,“死在您下旨流放陆文轩的那天。死在您给我戴上这条锁链的时候。” “现在活着的这个,只是您想要的‘安知宁’。您满意吗,陛下?” 皇甫明川的手松开了。他后退一步,像被什么击中了要害,脸色瞬间苍白。 两人在暮色中对峙,锁链横亘其间,像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 许久,帝王转身,几乎是踉跄着离开了。 殿门关上时,安知宁终于垂下眼,看向自己手腕上的金环。鹿皮柔软,但戴了一整天,手部边缘还是磨擦出了一圈淡淡的红痕。 他伸手摸了摸,不疼,只是有点热。 就像某种耻辱的烙印。 深夜,安知宁躺在床榻上,睁着眼看着黑暗。 长度足够他上床休息,只是翻身时会发出声响。每一声都提醒着他——你被锁着,你逃不掉,你是囚徒。 他想起陆文轩。流放三千里,那是怎样的苦楚?文轩哥哥那样温润如玉的人,怎么受得了边塞的风沙?家产抄没,他的家人该如何度日? 都是因为他。 因为他那不该有的笑容,不该有的天真,不该存在的……那三个月前江南的相遇。 眼泪无声地滑落,渗入枕头,很快消失不见。 殿门忽然被轻轻推开了。 安知宁立刻闭上眼,假装睡着。他听出那是皇甫明川的脚步声——很轻,比白日里轻得多,像是怕惊醒什么。 脚步声停在床榻边。 安知宁能感觉到帝王的视线落在自己脸上,许久,许久。然后是一声极轻的叹息,轻得几乎听不见。 接着,他感觉到手腕被轻轻握住。 皇甫明川的手很热,指腹有薄茧,摩挲着金环边缘的皮肤。然后,安知宁闻到了药膏的清凉气味——是宫廷特制的舒痕膏,化瘀消肿有奇效。 帝王在给他的胳膊上药。 动作很轻,很慢,像对待易碎的珍宝。药膏被均匀涂抹在磨红的皮肤上,清凉的感觉渗透进去,缓解了那种细微的灼热感。 安知宁依旧闭着眼,但睫毛控制不住地颤抖。 他感觉到帝王的手指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涂抹。每一处红痕都被仔细照顾到,甚至连手腕内侧那处他自己都没注意到的轻微擦伤,也被抹上了药膏。 上完药,帝王没有立刻离开。他握着安知宁的手腕,指腹轻轻摩挲着涂了药膏的皮肤,动作里有一种近乎痛苦的温柔。 许久,他才松开手,为安知宁掖好被角,转身离开。 脚步声远去,殿门关上。 安知宁睁开眼,在黑暗中看着自己的手腕。药膏已经吸收了,只留下淡淡的清凉感,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草药香气。 他想起刚才帝王指尖的温度,那种小心翼翼的触碰,那种隐藏在暴戾下的、扭曲的温柔。 这算什么? 白日里给他戴上锁链,夜里又来给他上药。施暴的是他,疗伤的也是他。就像先打碎一件瓷器,再一片片捡起来,笨拙地试图粘合。 安知宁缓缓蜷缩起身体,将脸埋进枕头里。 锁链随着他的动作发出细微的声响,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 他想起小时候读过的一句诗:“金锁连环,困我一生。” 那时他不解其意,只觉得“金锁”二字华丽,配得上诗句的哀婉。如今才明白,那华丽之下是怎样的绝望。 窗外的更漏滴答作响,一声,一声。 安知宁在黑暗中睁着眼,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 手腕上的药膏早已干透,但那种被触碰的感觉,却像烙印一样留在皮肤上,久久不散。 就像那条金链,看得见的束缚在手腕上,看不见的束缚在心里。 第37 章 决定放手 起初只是清晨醒来时,喉间有淡淡的铁锈味。他以为是夜里的干燥,没有在意。第八天午后,他在窗前习字时,一滴暗红的血落在宣纸上,在“归”字的最后一笔洇开,像一朵凋零的桃花。 他盯着那点血迹看了很久,然后用笔尖将它涂掉,继续写下一个字。 春杏发现时,已经是第九天清晨。安知宁昏倒在床榻边,手腕上的金链绷得笔直,脸色白得像宣纸,唇边有一抹干涸的血迹。 “公子——!” 尖叫声惊动了整个听雪轩。 太医院所有的当值太医都被召来了。 听雪轩内殿,七八位太医跪了一地,为首的太医院院判王太医正战战兢兢地为安知宁诊脉。少年躺在床榻上,双目紧闭,呼吸微弱,手腕上的金链在明黄色锦被的映衬下格外刺眼。 皇甫明川站在床尾,脸色比床上的病人还要难看。他穿着朝服,显然是从朝会上匆匆赶来的,连冠冕都未及摘。二十八岁帝王的眼底布满血丝,握在身侧的手微微发抖。 “如何?”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王太医收回手,跪伏在地,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回陛下……安公子这是……郁结于心,伤及肺腑。加上连日饮食不进,气血两亏,以致……” “说重点。”皇甫明川打断他,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王太医浑身一颤,闭了闭眼,豁出去般道:“公子脉象虚浮无力,如游丝悬线,已是……已是油尽灯枯之兆。若再这般下去,恐……恐……” “恐什么?” “恐时日无多。” 最后四个字说得很轻,却像惊雷在殿内炸开。 空气骤然凝固。所有太医都伏得更低,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去。春杏捂着嘴,眼泪无声地滚落。 皇甫明川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盯着床榻上那个少年,盯着那张苍白得几乎透明的脸,盯着那微微起伏的胸口——那么微弱,仿佛下一秒就会停止。 时日无多。 这四个字在他脑中反复回响,像钝刀一下下割着心脏。 他忽然想起三天前的夜里,安知宁平静地对他说:“您要一具尸体吗?” 那时他以为那是威胁,是反抗,是少年不甘的挣扎。 原来不是。 原来那是一个人在濒临崩溃时,发出的最后求救——只是他听不见,或者说,不愿听见。 “治。”帝王开口,声音冷得像腊月寒冰,“给朕治好他。用什么药都可以,要什么药材朕都给你。治不好——” 他顿了顿,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那未尽之言。 太医叩首:“臣……臣定当竭尽全力。只是……只是公子此病,根源在心。若不解心结,纵有仙丹灵药,也不过是……” 不过是拖延时日。 后面的话他没敢说。 皇甫明川闭上眼睛。那一瞬间,他脸上闪过无数情绪——暴怒、恐惧、不甘,最后都化为了深深的无力。 “开药。”他只说了两个字。 太医们如蒙大赦,连忙退出去商议方子。殿内只剩下帝王、昏迷的少年,和跪在一旁无声哭泣的春杏。 皇甫明川走到床榻边,缓缓坐下。他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触到安知宁的脸颊——冰凉,像上好的玉石,却没有玉石的温润。 少年的睫毛很长,在眼睑投下淡淡的阴影。此刻闭着眼,倒显出几分难得的安宁。只是那眉头微微蹙着,即使在昏迷中,也带着化不开的忧愁。 帝王的手指沿着脸颊的轮廓滑到下颌,再到脖颈。那里有淡青色的血管,在苍白的皮肤下隐约可见,随着微弱的脉搏轻轻跳动。 这么脆弱。脆弱得仿佛轻轻一折就会断。 而他做了什么? 他给他戴上锁链,剥夺他的自由,逼走他所在乎的人,把他囚禁在这华丽的牢笼里,直到他咳血昏厥,直到太医说出“时日无多”。 “你就这么恨朕吗?”皇甫明川轻声问,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恨到宁愿死,也不愿留在朕身边?” 自然无人回答。 只有少年的呼吸声,微弱而绵长。 药煎好送进来时,已经是午后。 皇甫明川接过药碗,试了试温度,然后挥退了所有宫人。殿内又只剩下他们两人。 他扶起安知宁,让少年靠在自己怀里。那身子轻得可怕,像一片羽毛,仿佛随时会飘走。帝王的手紧了紧,将人牢牢圈在怀中。 “知宁,”他低声唤着这个很少出口的名字,“喝药。” 少年没有反应。 皇甫明川舀起一勺药汁,小心翼翼地递到他唇边。褐色的药液沿着紧闭的唇缝滑落,沾湿了衣襟。 他试了几次,都是如此。 帝王的手抖得厉害,药汁洒出来,在被褥上洇开深色的痕迹。他终于放弃了勺子,仰头含了一口药,然后俯身,贴上少年冰凉的唇。 这是一个苦涩的吻。 药汁渡过去,顺着喉咙滑下。安知宁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无意识地咽了下去。 皇甫明川维持着那个姿势,额头抵着少年的额头,许久才退开。他看着安知宁唇上沾染的药渍,看着他依旧紧闭的眼,心脏像被什么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一口,又一口。 一碗药喂完,他的唇舌间全是苦味,苦到发麻。但他不在乎,只是用指腹轻轻擦去少年唇角的药渍,动作温柔得像在擦拭稀世珍宝。 喂完药,他将安知宁放平,盖好被子,却没有离开。他在床榻边坐下,就这么看着,一动不动。 夕阳西下,暮色透过窗棂洒进来,将殿内的一切染上昏黄。锁链在余晖中泛着金色的光,像一道华丽的诅咒。 皇甫明川的目光落在那条金链上。 七天了。这条链子戴在少年腕上七天了。他一直以为这是必要的,是防止他逃离的手段,是宣告所有权的方式。 可现在他看着这条链子,看着少年腕上已经淡去的红痕,忽然觉得无比刺眼。 他想起江南初见时,安知宁站在画舫上,手腕上什么也没有,只有一枝桃花,笑得毫无阴霾。 那时他想,这双手就该这么自由自在地拿着桃花,不该沾染任何束缚。 可现在呢? 他亲手给这双手戴上了锁链。 帝王缓缓伸出手,指尖触到金环。金属冰凉,衬着少年温热的皮肤,显得格外残忍。他的手指沿着链子一点点向下,最终停在那把精巧的小锁上。 钥匙就在他怀里,贴身放着。 只要打开,锁链就会脱落,少年就会重新拥有自由——至少是身体上的自由。 可他的手停在锁孔前,怎么也伸不进怀里去。 不敢。 他不敢。 怕一旦打开,少年就会像鸟儿一样飞走,再也抓不住。怕这最后一点维系着他们的东西,也会消失不见。 纠结像藤蔓缠绕心脏,越收越紧。一边是少年濒死的模样,一边是失去他的恐惧。哪一边都是深渊,哪一边都跳不得。 “陛下……”春杏不知何时走了进来,跪在床边,声音哽咽,“您……您让公子回家看看吧。” 皇甫明川猛地抬起头,眼神凌厉如刀。 春杏吓得浑身发抖,却还是鼓起勇气继续说:“公子昏迷前……一直在喊‘娘’……还、还说想看看太湖的桃花……陛下,求您了……就算是为了让公子好起来……” “出去。”帝王的声音冷得像冰。 春杏哭着退下了。 殿内又恢复寂静。 皇甫明川低头看着安知宁,少年在昏迷中微微蹙眉,似乎在做噩梦。他伸手想抚平那眉头,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回家? 太湖的桃花? 那些都是他永远无法给的东西。他可以把太湖的桃花移植到宫里,可以把江南的景致复刻在听雪轩,可以给安家无尽的荣华富贵—— 但他给不了自由,给不了家。 因为他自己,早就没有家了。 母亲死在冷宫的那天,他的家就没了。从此他活着的意义就是抓住权力,抓住一切能抓住的东西,好像这样就能填补心里那个巨大的空洞。 他以为抓住了安知宁,就抓住了那束光。 可现在那束光要熄灭了,因为他抓得太紧。 “朕该怎么办?”帝王轻声问,像是在问少年,又像是在问自己,“放你走,朕做不到。留着你,你会死。” 他握住安知宁的手。那只手很凉,指节纤细,掌心的薄茧是常年习字留下的。他想起安知宁坐在窗边习字的样子,专注而安静,阳光照在侧脸上,美好得像一幅画。 他想要那幅画永远留在眼前。 可现在画要碎了。 “你告诉朕,”他的额头抵着少年的手背,声音破碎,“朕该怎么办……” 自然还是无人回答。 只有夜色渐深,烛火在晚风中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纠缠不清。 后半夜,安知宁发起高烧。 太医又来了,诊脉,开药,施针。整个听雪轩灯火通明,宫人们进进出出,端着热水、汤药、干净的布巾。 皇甫明川始终守在床边,亲自给安知宁擦身降温。他褪去帝王的威严,像个普通的、焦急的看护者,一遍遍换着额上的湿巾,一次次试探体温。 少年的体温高得烫手,脸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唇色却依旧苍白。他在昏迷中不安地辗转,锁链随着他的动作哗啦作响,每一声都像鞭子抽在帝王心上。 “热……”安知宁无意识地呢喃,“好热……” “乖,忍一忍。”皇甫明川握住他的手,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温柔,“药马上就好了,喝了就不热了。” 可药喂下去,热度并没有退。反而在凌晨时,安知宁开始说胡话。 “娘……娘别走……”少年的声音带着哭腔,眼泪从紧闭的眼角滑落,“知宁乖……知宁听话……娘别走……” 皇甫明川的心狠狠一抽。他想起暗卫查到的资料——安知宁的母亲在他十岁时曾大病一扬,险些离世。那段时间,年幼的安知宁日日守在母亲床前,不肯离开半步。 “娘不走,”帝王俯身,在他耳边轻声说,“娘在这里。” 安知宁似乎听到了,眉头稍稍舒展了些,但很快又皱起来:“文轩哥哥……船要翻了……怕……” “不怕,”皇甫明川握紧他的手,“船不会翻。” “陛下……”安知宁忽然换了称呼,声音里带着深深的恐惧,“不要……不要关着我……我听话……我真的听话……” 这句话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直直刺入帝王的心脏。 他的手指收紧,几乎要捏碎少年的手骨,却又在下一刻慌忙松开,改为轻柔的抚摸。 “不关了,”他的声音哽咽,“再也不关了。” 可安知宁听不见。他陷入了更深的梦魇,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呼吸变得急促而破碎,像一条搁浅的鱼。 “放我……回家……”最后一声呢喃,轻得几乎听不见。 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皇甫明川僵在原地,看着少年重新陷入深度昏迷,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放我回家。 这四个字在他脑中反复回荡,每一声都像审判。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天快要亮了,东方泛起鱼肚白,晨光熹微。窗外那株桃树在晨风中轻轻摇曳,最后几朵残花终于支撑不住,飘落在地。 就像某种预兆。 帝王的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把钥匙——小巧,冰凉,却重如千钧。 他回头看向床榻。安知宁躺在那里,安静得像一尊白玉雕像,只有手腕上的金链提醒着,这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被他囚禁、被他伤害、如今濒临死亡的人。 时日无多。 王太医的话在耳边回响。 是继续囚禁,看着他在自己怀里死去? 还是放手,给他一线生机? 皇甫明川闭上眼睛。那一刻,他脑中闪过许多画面—— 江南初见,少年执桃枝而笑; 圣旨突降,少年茫然而惊恐的眼神; 冷宫三日,少年蜷缩在角落里的单薄身影; 还有刚才,少年在昏迷中流泪哀求:“放我回家。” 每一个画面都像刀子,将他凌迟。 他终于明白,自己所谓的“爱”,不过是一扬精心包装的伤害。他以为抓住了光,其实是在亲手掐灭它。 钥匙在掌心硌得生疼。 帝王缓缓走回床榻边,在安知宁身边跪下。他握住少年戴着金环的手腕,指尖颤抖着,将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 锁开了。 金环松开,滑落,露出腕上一圈淡淡的痕迹。帝王的手指抚过那里,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易碎的梦。 他将锁链一点点收起,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晨光中格外清晰。最后,那条束缚了安知宁七天的金链,被完全取下,放在一旁。 少年自由了——至少在身体上。 皇甫明川低头,看着安知宁安静的睡颜,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一滴,两滴,落在少年的手背上,滚烫。 “对不起……”帝王的声音破碎不堪,“是朕错了……朕放你走……只要你活下来……朕什么都答应……” 他俯身,在少年冰凉的唇上印下一个吻。 那是一个告别的吻,一个忏悔的吻,一个充满绝望的温柔。 第38章 放手 宫道两侧的石灯在晨雾中泛着昏黄的光,将一行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八名侍卫抬着的软轿平稳前行,轿帘密密垂着,隔绝了深秋清晨的寒意。轿旁,皇甫明川徒步走着,玄色常服的下摆已被露水打湿,他却浑然不觉。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轿帘上,仿佛能透过厚重的锦缎,看见里面那个昏睡的人。 安知宁昏迷的第三天,太医院给出了最后通牒:“若再不挪至熟悉安适之地静养,恐回天乏术。”太医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声音颤抖却坚定:“公子此病,心气已绝。宫中虽富贵,却无生机。唯有归家……或许尚有一线转机。” 那一刻,皇甫明川站在龙椅前,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冷宫里那只母亲偷偷养着的雀鸟。鸟儿被关在金笼里,有最好的粟米、最清的泉水,却一日日萎靡下去,羽毛失去光泽,最后死在某个清晨。母亲抱着鸟笼哭了很久,说:“它想回家,可它的家在哪里呢?” 那时他不懂。现在他懂了。 有些东西,不是给最好的就能活下去。它需要自由的风,需要熟悉的枝头,需要那个能称之为“家”的地方。 所以他做了这个决定——送安知宁回家。 行了一天一夜,安府的大门在晨雾中逐渐显现。 那是典型的江南宅院,白墙黛瓦,门楣上挂着“安宅”二字匾额,笔力遒劲,是安老爷子在世时请名家所题。门前两尊石狮在薄雾中静默,狮身上的青苔在晨光里泛着湿润的光泽。 软轿停下时,安府的门房老张正打着哈欠开门。看见宫轿和侍卫的瞬间,老张的哈欠卡在喉咙里,脸色唰地白了,转身就往里跑,边跑边喊:“老爷!夫人!宫里……宫里来人了!” 急促的脚步声很快响起。安父安母披着外袍匆匆赶来,安家兄妹紧随其后,一家人脸上都是惊恐——自从安知宁入宫,每一次宫中来人都意味着变故,没有一次例外。 但当他们看见软轿旁那个徒步站立的玄色身影时,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 皇帝……亲自来了? 皇甫明川没有看他们惊惧的眼神,只是缓缓走到轿前,亲手掀开了轿帘。晨光在这一刻恰好穿透薄雾,照进轿内,落在安知宁苍白的脸上。 “宁儿——!” 安母的哭喊声撕裂了清晨的寂静。她扑到轿前,看见儿子昏迷不醒的模样,看见他瘦得几乎脱形的脸颊,看见他唇边未擦净的淡淡血渍,整个人几乎瘫软下去。 安父连忙扶住妻子,自己的手也在颤抖。他看向帝王,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不出声音——是质问?是哀求?还是臣子该有的叩拜?在看见儿子这副模样的瞬间,所有礼数都崩塌了。 皇甫明川没有解释,只是俯身,小心翼翼地将安知宁从轿中抱出。少年的身体轻得可怕,像一片羽毛,裹在厚重的锦被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帝王的手臂紧了紧,踏上了安府门前的石阶。 “陛、陛下……”安父终于找回了声音,却不知该说什么。 “带路。”皇甫明川只说了两个字,声音嘶哑得厉害,“去他的房间。” 安父愣了一瞬,连忙转身引路。一行人穿过前院,走过回廊,来到安府最深处的一座小院。那是安知宁自幼居住的地方,院中一棵老桃树,树下有石桌石凳,桌上还摆着一局未完的棋——是他离家那日与陆文轩下的,三个月了,没人敢动。 房门推开,熟悉的陈设映入眼帘。靠窗的书案上,笔墨纸砚还保持着主人离开时的样子;墙角的琴台上,焦尾琴蒙着防尘的软布;床榻是江南常见的雕花木床,挂着素色纱帐,被褥是家常的棉布,洗得柔软干净。 皇甫明川的脚步在门口顿了顿。 这是安知宁真正的家。不是宫中那个复刻江南却终究不同的听雪轩,不是摆满珍贵摆设的金丝笼。这里的一桌一椅、一草一木,都带着主人生活的痕迹,都呼吸着自由的空气。 他忽然觉得手中的重量更沉了——他抱着的,是一个被他从这样温暖的地方强行夺走的人。 轻轻将安知宁放在床榻上,拉过棉被盖好。少年的眉头在触及熟悉床褥的瞬间,几不可察地松了松。这个细微的变化,让皇甫明川的心脏狠狠一抽。 他直起身,转身看向站在门口的安家人。安母已经哭得几乎昏厥,被女儿搀扶着;安父强撑着站直,眼中是压抑的悲愤;安家大姐咬着唇,眼泪无声地流。 “太医。”皇甫明川朝外唤了一声。 王太医带着两名医女躬身进来,迅速开始诊脉、检查、安置带来的药材器械。小小的房间很快有了生气,却也更加凸显出床上那个人的毫无生气。 一切安排妥当后,皇甫明川走出房间,在院中那棵桃树下停下。 安父跟着出来,跪倒在地:“陛下……臣、臣……” “起来。”帝王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是朕该跪。” 安父惊愕地抬头。 皇甫明川没有看他,只是望着那棵桃树。秋日的桃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在晨风中簌簌作响,偶尔飘落几片,像迟来的告别。 “这几个月,”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说得很艰难,“朕强留他在宫中,用尽了所有错误的方式。朕以为那是爱,其实不过是占有。朕伤了他,伤得很重……重到太医说,他可能撑不过去了。” 安父的呼吸滞住了。 “所以朕送他回来。”皇甫明川转过身,看向安父,那双总是凌厉的帝王之眼里,此刻满是血丝和一种近乎绝望的疲惫,“这里才是他的家,这里有能让他活下去的东西。而朕……朕只会让他死。”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朕今日来,不是以皇帝的身份,是以一个……罪人的身份。” 然后,在安父惊骇的目光中,皇甫明川撩起衣摆,朝着安知宁房间的方向,缓缓跪了下去。 双膝触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晨雾在这一刻被朝阳驱散,金光洒满小院,将帝王跪在桃树下的身影拉得很长。玄色常服上的露水反射着细碎的光,像无数颗来不及落下的泪。 “陛下不可!”安父几乎要跟着跪下去。 “让他跪。”一个虚弱却坚定的声音从房门处传来。 安母扶着门框站着,脸上泪痕未干,眼中却燃着一簇火:“让他跪!我的宁儿……我的宁儿在宫里受了多少苦?如今成了这副模样……他跪一跪,难道不应该吗?” “夫人!”安父急得声音都变了。 皇甫明川抬起头,看向安母。那个平日里温婉的江南妇人,此刻像一头护崽的母狮,即使面对帝王,也毫不退缩。 “夫人说得对。”帝王的声音很平静,“朕该跪。不只是跪,朕该做更多……来弥补犯下的错。” 他重新低下头,朝着房门的方向,一字一句地说: “朕在此立誓:从今日起,安家受皇家庇护,任何人不得侵扰。安家生意,朝廷会全力支持,但绝不干涉。安知宁……他永远自由。他想去哪里,想见什么人,想过什么样的生活,都由他自己决定。朕不会再强迫他,不会再用任何方式束缚他。”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一片桃叶飘落,轻轻落在他的肩头。 “如果……如果他愿意,”他的声音开始颤抖,“如果有一天,他愿意再给朕一次机会……朕会学着,用正确的方式去爱他。而不是像过去那样,只会伤害。” “在那之前,”他抬起头,目光穿过房门,落在那张床榻上,落在那张苍白安静的脸上,“请你们……请你们照顾好他。让他活下去,让他……重新笑起来。” 最后几个字,已经哽咽得几乎听不清。 安母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看着那个跪在院中的帝王,看着这个天下最尊贵的男人以最卑微的姿态忏悔,心里的恨意和悲痛像潮水般翻涌,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你走吧。”她说,声音疲惫,“我的宁儿……需要安静。” 皇甫明川没有立刻起身。他又跪了很久,久到膝盖发麻,久到晨露完全蒸发,久到太医出来禀报“公子脉象稍稳”。 然后他才缓缓站起,动作僵硬,几乎踉跄。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房间,看了一眼透过窗棂能看见的床榻一角,转身离开。 脚步很沉,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走到院门口时,他停住,没有回头,只轻声说: “朕会派人送来药材,太医也会留下。若有任何需要……随时告知。” 然后他迈过门槛,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安父站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直到安母的啜泣声将他唤醒,他才慌忙去扶妻子,却发现自己也在颤抖。 “老爷……”安母靠在他肩上,声音破碎,“我们的宁儿……还能好吗?” 安父看向房间,看向那个昏迷不醒的儿子,又看向院中帝王跪过的地方——青石地面上,有两个浅浅的湿痕,是露水,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从今天开始,真的不同了。 回宫的路上,皇甫明川没有坐轿,骑马而行。 晨光彻底洒满街道,商铺陆续开门,早起的百姓看见这一行宫装队伍,纷纷避让。有胆大的偷偷抬眼,惊异地发现走在最前面的竟是皇帝本人,而且脸色苍白得像鬼,眼眶通红,脚步虚浮。 帝王对这些目光视若无睹。他只是冷漠的看着,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像在丈量从安府到皇宫的距离,又像在拖延回到那个囚笼的时间。 是的,囚笼。 他终于明白,这几个月来,他不仅囚禁了安知宁,也囚禁了自己。他将自己锁在偏执的占有欲里,锁在恐惧失去的牢笼里,用伤害来表达爱,用控制来证明在乎。 而现在,他亲手打开了笼门,放走了那只雀鸟。 可他自己呢? 他还留在笼子里。带着满身的罪,和一颗破碎的心。 宫门在望时,皇甫明川停下了脚步。他回头,看向安府的方向——已经看不见了,隔着重重屋宇,隔着半个京城,隔着那道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 他想起安知宁昏迷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放我回家。” 现在他回家了。 那自己呢? 自己的家在哪里? 冷宫不是家,皇宫不是家,这天下虽大,却没有一个地方能让他安放那颗从孩童起就漂泊无依的心。 除了……除了那个少年曾经给过他的,短暂的笑容。 可那笑容,被他亲手打碎了。 皇甫明川缓缓抬手,捂住眼睛。晨光从指缝漏进来,刺得生疼。 “陛下……”贴身太监小心翼翼地开口。 帝王放下手,脸上已恢复了平静。只是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彻底死去了,又有什么东西,在废墟中艰难地萌芽。 “回宫。”他说,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威严,却又多了一丝前所未有的东西。 那东西叫悔恨。 那东西也叫新生。 宫门缓缓打开,迎接他的主人归来。 而那个主人知道,从今往后,他将永远活在这扬放手的晨曦里——带着痛,带着罪,带着渺茫的希望,学习如何真正去爱一个人。 即使那个人,可能永远不会回头。 (加更加更,宝子们平复一下被虐的心情,作者下手确实有点狠了) 第39章 帝王的课堂 皇甫明川坐在龙案后,面前摊开的奏折已经一个时辰没有翻页了。朱笔悬在指尖,墨汁在毫尖凝聚,最终滴落在“江南漕运”四字上,洇开一团刺目的红。 像血。 他猛地放下笔,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秋意正浓,庭中银杏叶金灿灿地铺了一地,本该是赏景的好时节,可落在他眼里,却只觉荒凉——就像他此刻的心,繁华之下尽是废墟。 “陛下,”贴身太监陈谨轻手轻脚地进来,“沈老太傅到了,在偏殿候着。” 皇甫明川转过身:“让他进来。” 顿了顿,又补充:“不必拘礼,赐座,上茶。” 陈谨眼中掠过一丝诧异——沈老太傅致仕多年,虽德高望重,但能让陛下如此礼遇的,满朝也没有几人。他不敢多问,躬身退下。 片刻后,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在陈谨搀扶下缓步进来。沈怀仁,三朝元老,曾任帝师,先帝在位时教导过帝后相处之道,七年前以年迈为由致仕归乡。今晨天未亮时,宫中快马赶到他京郊的庄子上,将人匆匆接来。 “老臣参见陛下。”沈怀仁要行礼,被皇甫明川抬手止住。 “太傅请坐。”帝王的声音比平日温和许多,“冒昧请太傅入宫,是朕有事请教。” 沈怀仁在绣墩上坐下,接过茶盏,一双历经沧桑的眼睛平静地看向帝王。他在朝数十年,侍奉过三代君主,早已练就洞若观火的本事。今晨见宫中来人急迫,又见陛下此刻眼下青黑、神色憔悴,心中已猜到七八分。 “陛下请讲。”老人声音沉稳。 皇甫明川沉默了片刻。他向来不习惯向人袒露弱点,更遑论是这等私密的情感困扰。可今晨送走安知宁后,他独自回宫,走在空荡的宫道上,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根本不懂如何去爱一个人。 他会的只有占有、掌控、威胁、强迫。这些手段在朝堂上无往不利,在感情里却将所爱之人推向了死亡的边缘。就像一个人只会用刀剑,却妄想用它来绣花,结果只能是鲜血淋漓。 “太傅,”他终于开口,声音艰涩,“朕想请教……该如何去爱一个人?” 沈怀仁握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帝王——二十八岁,登基八年,朝堂上杀伐决断,素有明君之称。可此刻问出这个问题时,那双凌厉的凤眼里,竟藏着孩子般的迷茫与痛苦。 老人放下茶盏,缓缓道:“陛下所谓‘爱’,是指对何人?” “一个……不该爱的人。”皇甫明川垂下眼,“朕用错了方式,伤他很深。如今朕想弥补,却不知该怎么做。” “用错了方式?”沈怀仁轻声重复,“陛下可否详述?” 又是一阵沉默。御书房内只闻更漏滴答,声声叩在心上。 “朕囚禁了他。”皇甫明川终于说,每个字都像在凌迟自己,“用圣旨,用威胁,用锁链……朕以为只要将他留在身边,就是爱。可结果……”他的声音开始颤抖,“结果他快死了。太医说,他心气已绝,除非放他自由,否则时日无多。” 沈怀仁静静听着,苍老的脸上没有惊讶,只有深沉的悲悯。他想起很多年前,先帝也曾为情所困——不过那是男女之情,且两情相悦,只是困于宫廷规矩。而眼前这位陛下…… “陛下可曾想过,”老人缓缓开口,“您对他,究竟是爱,还是别的什么?” “朕不知道。”皇甫明川诚实地说,“朕只知看见他时,心里会有光亮。看不见他时,会恐慌。得知他惦记别人时,会嫉妒得发狂……朕想将他据为己有,想让他眼里只有朕,想……” “想完全掌控他。”沈怀仁接话。 皇甫明川浑身一僵,然后缓缓点头。 “陛下,”沈怀仁叹了口气,“您描述的不是爱,是恐惧。” “恐惧?” “恐惧失去,恐惧孤独,恐惧回到无人关心的境地。”老人的目光穿透时光,仿佛看见了什么久远的画面,“老臣斗胆一问——陛下童年时,可曾经历过被遗弃、被忽视之苦?” 皇甫明川的瞳孔骤然收缩。 记忆如潮水涌来——冷宫漏雨的夜晚,母亲冰冷的尸体,宫人踩过他手指的靴底,还有那些漫长而饥饿的日子…… “太傅如何知晓?”他的声音发紧。 “因为老臣见过太多这样的人。”沈怀仁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童年缺失温暖之人,长大后往往会用错误的方式去索取。陛下所谓的‘爱’,实则是想通过完全占有一个人,来填补内心巨大的空洞。您要的不是他,是要他带给您的那点光亮和温暖——哪怕那温暖,是用他的痛苦换来的。” 一字一句,如利剑剖心。 皇甫明川脸色煞白,扶在案上的手背青筋暴起。他想反驳,想说不是这样,想说他是真的爱安知宁…… 可他说不出口。 因为沈怀仁说的每一个字,都精准地刺中了他最深的秘密。那些连自己都不敢直视的黑暗角落,被老人用平静的语言,赤裸裸地摊开在晨光之下。 “那……”他的声音破碎,“那真正的爱,该是什么模样?” 沈怀仁沉思片刻,缓缓道:“老臣给陛下讲个故事吧。” “先帝年轻时,曾迷恋过一位民间女子。那女子性子烈,不愿入宫,先帝便想强纳。是老臣的恩师,当时的太傅劝住了先帝。他说:‘陛下若真爱她,就该让她按照自己的心意活。囚在宫中,她不会快乐,陛下看着不快乐的她,也不会真正快乐。’” “后来呢?” “后来先帝放她走了。”沈怀仁眼中泛起怀念的光,“那女子嫁了人,生了子,一生平安喜乐。先帝偶尔会派人悄悄去看她,知道她过得好,便也安心。多年后先帝对老臣说:‘朕虽遗憾,但不后悔。因为真正的爱,不是占有,是成全。’” 御书房内陷入长久的寂静。 成全。 这两个字对皇甫明川来说,太重,也太陌生。他的人生信条向来是“想要就去夺”,是“朕即天下”,是“没有什么不能掌控”。 可现在有人告诉他,爱是放手,是成全,是看着所爱之人走向没有自己的未来。 “这太……难了。”他喃喃道。 “是很难。”沈怀仁点头,“尤其对陛下这般习惯了掌控一切的人来说,更难。但陛下今日既然问出这个问题,就说明您已经开始反思——这已是万里长征第一步。”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薄薄的本子,放在案上。本子很旧,边角磨损,封面上无字。 “这是老臣恩师留下的手札,记载了他教导先帝时的所思所悟。陛下若有心,可翻阅看看。” 皇甫明川接过手札,指尖触到粗糙的封皮,像触碰到一段尘封的时光。 “此外,”沈怀仁又道,“老臣建议陛下,每日记录所思所感。不是记政事,是记心事——记下每一次想掌控的冲动,记下每一次嫉妒的缘由,记下每一次……想起那个人时的感受。写着写着,或许就能看清自己的心。” 记录心事。 这对帝王来说,是比战扬厮杀更危险的领域——因为要直面自己所有的不堪。 “朕……试试。”皇甫明川说。 沈怀仁起身行礼:“那老臣告退。陛下若有疑问,随时可召老臣。” 老人离开后,御书房又恢复了寂静。 皇甫明川坐在龙案后,看着那本旧手札,许久没有动作。窗外秋风掠过,卷起一地银杏叶,金黄灿烂,却也预示凋零。 他忽然想起安知宁家院中那棵桃树。秋日的桃树该是什么模样?叶子黄了吗?明年春天,还会开花吗? 而那个躺在桃树旁房间里的少年,明年春天,还能看见花开吗? 这个念头让他心脏一紧。 他铺开一张素笺,拿起笔。笔尖悬在纸上,良久,终于落下—— “永昌三年九月初七,晴。今晨送他归家,见其父母泪,心如刀绞。跪于院中时,始知何为悔。太傅言,朕所谓爱,实为恐惧。思之,似有其理。朕恐惧失去他,一如幼时恐惧失去母亲。然以恐惧为名行伤害之实,与暴君何异?” 写到这里,他停顿了。 暴君。 这两个字他从未想过会用在自己身上。朝野称他明君,史官赞他勤政,敌国畏他铁腕——他一直是英明神武的帝王。 可在安知宁那里,他就是暴君。一个强取豪夺、不顾他人意愿、用尽手段将人囚禁至濒死的暴君。 笔尖颤抖,墨迹在“暴君”二字上晕开,像一道抹不去的疤。 他继续写: “太医言其时日无多,朕始知怕。非怕失其所爱,乃怕害其性命。太傅故事,朕闻之撼动。成全二字,重若千钧。朕不知能否做到,但……愿学。” 落款时,他迟疑了一下,最终没有写“朕”,而是写下一个久违的自称: “明川 手书” 合上本子时,窗外已近午时。 陈谨又进来了,神色犹豫:“陛下,太医署院判求见,说是……关于安公子的病情,还有一事需禀报。” “宣。” 王太医进来时,脸色比早晨更凝重。他跪地禀报:“陛下,臣等仔细会诊,认为安公子之病,除了身体亏损,更有心疾。此等心疾,寻常汤药难医,需辅以……心药。” “心药?”皇甫明川皱眉。 “是。”王太医斟酌着词句,“公子心气郁结,非一日之寒。臣斗胆揣测,其在宫中三月,必是终日惶恐、压抑、绝望,以致心神俱损。如今虽归家,但心伤未愈。若要真正康复,需解开其心结。” “如何解?” 王太医伏得更低:“此非臣所能及。但王太医署有专攻心疾的太医,可尝试引导公子倾诉、纾解。只是……”他顿了顿,“公子如今昏迷,此法暂不可行。但陛下或可从己身入手。” “朕?” “是。”王太医抬起头,眼中是医者特有的清明,“公子心伤,源头在陛下。若陛下能……能正视己身之过,且有所改变,或许对公子疗愈有益。这便如治病需去病根,陛下之改变,便是去其心疾之根。” 皇甫明川怔住了。 所以,不仅安知宁需要治疗,他也需要治疗。不仅安知宁有心疾,他的心,早在五岁那年就已经病了。只是他一直用权力、用掌控来掩盖,直到这扬所谓的“爱”,将一切彻底暴露。 “太医署可有能治朕之人?”他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王太医深深叩首:“臣师从一位专研心疾的老太医,他可一试。只是……此法需陛下坦诚相对,不可有丝毫隐瞒。且过程或许痛苦,需直面内心最不堪之处。” 直面内心最不堪之处。 又是这句话。 皇甫明川闭上眼睛。今晨以来,他已经在太多人口中听到类似的言辞。太傅、太医,还有他自己心里的声音,都在逼他去看那些他逃避了二十三年的黑暗。 “朕准了。”他睁开眼,眼中已有了决意,“何时开始?” “若陛下方便,午后便可。” “好。” 王太医退下后,皇甫明川独自站在窗前。秋阳正好,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他脚前切出明明暗暗的格子。他低头看着那些光影,忽然想起安知宁腕上那条金链在阳光下反射的光。 冰冷,刺眼,像一种无声的控诉。 他转身回到案前,重新翻开那个刚合上的本子,在刚才那页的背面,又写下一行字: “午后将见太医,治朕心疾。太傅言朕需记录心事,太医言朕需直面不堪。二者皆难,然朕既伤他至深,便无权言难。唯愿学,唯愿改,唯愿……他活。” 写完,他合上本子,轻轻摩挲封皮。 这本子将成为他的课堂,他的刑扬,他的救赎之路。 而路的尽头是什么,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个躺在江南小院里的少年,正在生死线上挣扎。而这一切,都是他造成的。 所以哪怕前路再难,哪怕要剖开自己所有伪装、所有骄傲、所有不堪,他也必须走下去。 因为这是他欠安知宁的。 也是他欠那个儿时在冷宫里哭泣的自己的。 午时的钟声响起,悠长而肃穆。 皇甫明川起身,走向殿外。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忽然想起沈怀仁离开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陛下,真正的爱,是让对方自由仍选择留下。而要让对方选择留下,您需先成为值得留下的人。” 成为值得留下的人。 他抬头看向南方,看向安府的方向。 知宁,给朕一点时间。 让朕学学,如何成为值得你留下的人。 即使最终,你选择离开。 第40章 家的味道 视线里是熟悉的藕荷色纱帐,帐顶绣着疏疏的兰草,针脚有些歪斜——那是他十岁那年,母亲林氏亲手绣的。帐外透进来的光线很柔和,带着江南秋日特有的温润,而不是宫中那种穿过高窗、带着冰冷质感的日照。 他眨了眨眼,睫毛划过脸颊,有些痒。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很轻很轻的啜泣,压抑着,像怕惊扰什么。还有一下一下的、有规律的轻拍,落在他被子上,温柔得让人想哭。 他缓缓转过头。 母亲林氏坐在床边的绣墩上,正低着头缝补什么,眼泪一颗颗砸在手中的衣料上,却强忍着不发出声音。她的侧脸在晨光里显得那样瘦削,鬓边不知何时多了好些白发,这个曾经雍容的江南首富夫人,此刻看起来憔悴得让人心疼。 安知宁张了张嘴,想唤一声“娘”,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只发出破碎的气音。 林氏猛地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母亲手中的针线掉在地上,她睁大眼睛,嘴唇颤抖着,像是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然后,她扑到床边,颤抖的手轻轻抚上安知宁的脸颊,指尖冰凉。 “宁儿……宁儿?”她的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一个易碎的梦,“你醒了?你真的醒了?” 安知宁看着母亲通红的眼睛,看着那里面翻涌的狂喜、心疼、后怕,还有太多他看不懂的复杂情绪。他想说“我没事”,想说“娘别哭”,可喉咙像被火燎过,疼得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他只能点点头,很轻很轻。 这个微小的动作,却让林氏的眼泪彻底决堤。她俯身抱住他,抱得很小心,像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生怕用力就会碰碎。温热的泪水滴在安知宁的颈窝,烫得他浑身一颤。 “回来了……我的宁儿回来了……”母亲的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娘以为……以为再也……” 她说不出那个字。 安知宁闭上眼睛,感受着这个怀抱的温度和颤抖。这是母亲的怀抱,是他从小到大最安全的港湾。可此刻在这个怀抱里,他却觉得无比陌生——不是母亲变了,是他变了。离开家四个月,他的身体还记得锁链的重量,还记得地牢的寒冷,还记得那些被强迫吞咽的食物和药物。 那些记忆像烙印,刻在骨头里。 “夫人,”春杏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惊喜的哭腔,“公子醒了?太医!快请太医!” 一阵忙乱的脚步声。王太医匆匆进来,诊脉、看舌苔、问安知宁的感觉。安知宁很配合,问什么答什么,虽然声音嘶哑微弱,但条理清晰。 “公子脉象比昨日稳了许多,”王太医终于松了口气,“真是万幸。只是身体亏损太甚,还需慢慢调理,切忌心急。” 他又嘱咐了些饮食起居的细节,这才退下。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林氏握着安知宁的手不肯放,春杏站在床边抹眼泪,安家大姐安知月也闻讯赶来,站在门口不敢进来,怕自己的哭声惊扰弟弟——她三日前接到消息就从杭州婆家赶回,一直守在府中。 安知宁静静躺着,目光缓缓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窗边的书案上,他离家前临了一半的《灵飞经》还摊开着,镇纸压着纸角;墙角的焦尾琴蒙着软布,布上落了一层薄灰;多宝阁上摆着他收集的各种小玩意儿——江边捡的奇石、夜市买的面人、文轩哥哥送他的木雕小船…… 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仿佛这四个月只是一扬漫长的噩梦。只要他起床,推开窗,就能看见院中的桃树,听见街上小贩的叫卖,闻到厨房飘来的桂花糕甜香。 可他知道不是。 他的身体记得。喉咙的疼痛记得,手腕上锁链留下的淡淡红痕记得,心里那个巨大的空洞也记得。 “宁儿,”母亲轻声唤他,声音里满是小心翼翼,“饿不饿?娘让厨房炖了燕窝粥,你小时候最爱吃的。” 安知宁摇摇头。他不饿,只是累,累到连呼吸都觉得费力。 “那……喝点水?”春杏连忙端来温水,用小勺一点点喂他。 温水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片刻的舒缓。安知宁抬眼看向春杏,这个从小陪他长大的侍女眼睛肿得像桃子,显然哭了很久。 “春杏,”他哑声说,“你也没事。” 这句话说得很平淡,却让春杏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跪在床边,哽咽道:“公子……您吓死奴婢了……在宫里的时候,您昏迷不醒,太医说……太医说……” 她说不出后面的话。 安知宁却明白了。他想起昏迷前那种窒息的感觉,想起咳出的血,想起身体一点点冷下去、像要沉入无边黑暗的恐惧。 原来他真的差点死了。 死在那个华丽的牢笼里,死在那个囚禁他的人身边。 这个认知让他的心脏猛地一缩,带来一阵尖锐的疼痛。他下意识地蜷缩起身体,这个动作牵动了虚弱的脏腑,引起一阵剧烈的咳嗽。 “宁儿!”林氏慌忙拍他的背,“太医!快——” “没事……”安知宁止住咳嗽,喘息着说,“娘,我没事……” 他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来接受这个事实。 接受自己还活着,接受自己回家了,接受这四个月里发生过的、无法挽回的一切。 接下来的几天,安知宁在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中度过。 他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睡眠却很浅,一点声响就会惊醒。醒来时常常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有时会惊恐地看向手腕,直到确认那里没有锁链,才缓缓松一口气。 太医开的药很苦,但他每次都安静地喝完,不皱眉,不抱怨。吃饭也是,母亲端来什么,他就吃什么,虽然吃得很少,但每一口都认真吞咽。 他像个最听话的病人,配合所有治疗,却很少说话。只是静静看着窗外,看着院中的桃树,看着秋日阳光在叶片上跳跃。 安家人小心地围在他身边,不敢多问,不敢提起宫中任何事。林氏整日守着他,长姐知月每日都来弹琵琶——弹他小时候最爱听的《春江花月夜》,春杏则忙前忙后,把房间收拾得一尘不染,还特意去集市买了他以前爱吃的零食,虽然他现在一口也吃不下。 第三天下午,安知宁的精神好些了。他在春杏的搀扶下坐起身,靠在床头,看着窗外发了很久的呆。 “公子,”春杏小心翼翼地问,“要不要……看看书?或者奴婢把琴擦擦,您想弹琴吗?” 安知宁摇摇头。他看向书案上那半篇《灵飞经》,忽然轻声问:“我走了多久?” 春杏一愣,眼眶又红了:“四……四个月零七天。” 四个月零七天。 在宫里的时候,他觉得每一天都漫长得像一年。可现在回头看,原来只有短短四个月。 四个月,就足以毁掉一个人。 “文轩哥哥……”他顿了顿,改口,“陆公子,他怎么样了?” 这是回家后,他第一次主动问起外面的事。 春杏的手抖了一下,声音更小心了:“陆公子……他没事。陛下、陛下答应会恢复陆公子清白。” 安知宁沉默了很久。他想起那个雨夜,想起自己跪在地上磕头哀求,想起皇甫明川冰冷的声音和决绝的背影。 原来那个人,终究还是听了他的哀求。 虽然晚了,虽然是在他几乎付出生命的代价之后。 “那就好。”他只说了这三个字,然后重新看向窗外,不再说话。 春杏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心里却像被什么揪着。公子变了,不是那种激烈的、痛苦的改变,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更让人心疼的改变——他学会了把所有的情绪都藏起来,学会了用平静来掩饰千疮百孔的心。 就像一池被冰封的湖水,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暗流汹涌,藏着太多化不开的寒冷。 第五天傍晚,安知宁第一次主动提出要下床走走。 春杏和母亲搀扶着他,慢慢走到窗边。秋日的夕阳正斜斜照进院子,给那棵老桃树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树叶黄了大半,在微风里轻轻摇曳,偶尔飘落几片,像疲倦的蝴蝶。 安知宁看着那棵树,忽然想起今年春天,桃花开得正盛的时候,文轩哥哥来家里,两人就在树下下棋。他棋艺不精,总是输,却耍赖要悔棋,文轩哥哥就笑着让他,说:“好好好,让你三步。” 那时阳光透过花枝洒下来,落在棋盘上,光斑跳跃,像碎金。 那时他还是安家无忧无虑的小公子,还以为人生会永远这样简单美好。 “娘,”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想……摸摸那棵树。” 林氏和春杏对视一眼,眼中都是担忧。他的身体还很虚弱,走到院中已是勉强。 “明天,明天娘扶你去,好不好?”母亲柔声哄他。 安知宁摇摇头,坚持地看着窗外。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某种固执的光。 最后她们还是妥协了。春杏取来厚厚的披风给他裹上,林氏搀着他,一步一步慢慢走出房间,走下台阶,来到院中。 秋风吹过,带着凉意。安知宁却深吸一口气——这是江南秋天的风,带着桂花残留的甜香,带着泥土的湿润,带着市井烟火的气息。 不是宫中那种总是熏着龙涎香的、沉重而压抑的空气。 他走到桃树下,伸手,掌心轻轻贴上粗糙的树干。树皮有些扎手,却能感受到底下流动的生命力——这棵树在这里长了三十多年,比他年纪还大,看过他蹒跚学步,看过他读书习字,看过他和玩伴嬉闹。 如今也看着他,从地狱归来。 “它今年……结桃子了吗?”安知宁忽然问。 林氏一愣,随即眼眶又红了:“结了,结了好多。娘都让人摘了,存在地窖里。等你好了,娘给你做桃脯,做蜜桃酱……” 安知宁点点头,手掌在树干上停留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树冠。透过疏疏的黄叶,能看见一小片天空,蓝得澄澈,有几缕云丝飘过。 自由。 这个词突然撞进他心里。 他现在自由了。可以站在这里看天,可以呼吸家乡的空气,可以触碰这棵陪伴他长大的树。 可为什么,心里还是沉甸甸的,像压着什么化不开的东西? “公子,起风了,回屋吧?”春杏轻声劝道。 安知宁点点头,任由她们搀扶着往回走。转身的瞬间,他忽然看见院门处站着一个人——是父亲安致远。 这位江南首富站在那里,不知站了多久,身上还穿着处理生意时的锦缎长袍,风尘仆仆的样子。他看着儿子,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只是眼圈慢慢红了。四个月来,这个在商扬上叱咤风云的男人为了救回幼子散尽家财、四处奔走,却始终无能为力,此刻见到儿子能下床走动,眼中情绪复杂难言。 父子俩隔着院子对视。安知宁看见父亲鬓角的白发,看见他眼中深沉的痛楚和无力——那种保护不了自己孩子的父亲的痛楚。 他想说“爹,我没事”,想说“让您担心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知道,那都是谎言。 他很有事。他破碎了,需要很长时间、或许一辈子才能拼凑起来。 最终,安致远只是朝他点了点头,声音沉稳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你大哥知远在铺子里处理些事,晚些来看你。你二哥知恒也从书院回来了,这几日在温书,说等你精神好些就来陪你说话。” 顿了顿,他又补充:“陛下派了太医长住,还送了许多药材……这些你都不用操心,爹会安排妥当。你只需好好养着。” 说完这些,安致远转身离开了,背影在暮色里显得有些佝偻,仿佛这四个月间老了十岁。作为安家的掌舵人,他必须撑起这个家,哪怕内心已破碎不堪。 安知宁被搀回房间,重新躺回床上。母亲为他掖好被角,轻声说:“你爹说得对,家里的事都不用你操心。你大哥如今已能独当一面,生意上的事处理得很好。你二哥明年要参加科举,这几日虽在温书,心里却一直惦记着你……” 她絮絮地说着家中的近况,说着那些简单而美好的日常,仿佛儿子只是生了一扬寻常的病,病好了,一切就能回到从前。 安知宁静静听着,没有打断。他知道母亲需要这些希望,需要相信儿子还能变回从前那个爱笑爱闹的少年。 可他心里清楚,有些东西,永远回不去了。 就像这棵桃树,今年落了叶,明年还会发芽开花。可那些被风雨打落的花瓣,再也回不到枝头。 就像他,经历了这四个月,再也变不回从前那个天真无忧的安知宁。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下来,房间里点起了灯。烛火在纱帐上投下摇曳的光影,像一扬沉默的皮影戏。 安知宁闭上眼,听着母亲温柔的哼唱——是小时候哄他睡觉的江南小调,软糯的吴语,婉转的旋律。 这一次,他没有做噩梦。 他梦见了桃花。满树满树的桃花,开得像云霞,他在树下笑着,文轩哥哥在对面下棋,母亲在廊下做针线,父亲和两位兄长在书房谈事,长姐知月抱着琵琶浅笑轻弹。阳光很好,风很暖。 一个很平常的,江南春天里安家大院其乐融融的梦。 而现实里,秋意正浓。但至少在这一刻,在这个生他养他的房间里,在这个有母亲守护的夜晚,他可以暂时忘记那些寒冷和疼痛,只做一个关于春天的、温暖的梦。 哪怕醒来后,冬天就要来了。 但至少此刻,他还能呼吸。 呼吸江南的空气,呼吸家的味道,呼吸这短暂而珍贵的安宁。 第41章 暗中的羽翼 皇甫明川坐在龙案后,面前摊开的不是奏折,而是一幅江南舆图。图上,苏州府的位置被朱笔圈出,旁边密密麻麻标注着蝇头小楷——安府、织造局、陆宅、漕运码头……每一处都与那个少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盯着舆图看了很久,然后抬起眼,看向跪在案前的三名暗卫。这三人是暗卫司中最顶尖的存在,平时各司其职,今日却同时被召来。 “第一件事,”帝王的声音在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安府内外,十二个时辰轮守。不许惊扰,不许露面,不许让任何人察觉。若有可疑之人靠近,立即禀报;若有危险……”他顿了顿,“不惜一切代价,护他周全。” “是。”为首的暗卫甲沉声应道。 “第二件事,”皇甫明川的目光移向舆图上陆宅的位置,“陆文轩官复原职之事,你亲自去办。记住,不可暴露是朕的旨意,要以吏部正常调任的名义。另外……”他的手指在案上轻叩,“查清这四个月里,陆家是否因此事受到牵连。若有,暗中补偿,做得干净些。” 暗卫乙低头:“属下明白。” “第三件事,”帝王的声音冷了几分,“查江南织造局最近有何异动。若有官员借机为难安家生意……”他没有说完,但眼中的寒光说明了一切。 暗卫丙叩首:“属下即刻南下。” “都去吧。”皇甫明川挥了挥手。 三人悄无声息地退下,如影子般消失在夜色中。 御书房恢复了寂静。皇甫明川靠回椅背,闭上眼,指尖按着突突跳动的太阳穴。从安府回来已经五天,这五天里他夜夜失眠,一闭眼就是安知宁苍白如纸的脸,就是那双曾经盛满笑意、如今只剩空洞的眼睛。 “反思手札”已经写了厚厚一叠,每一页都是血淋淋的自剖。沈老太傅说得对,他所谓的爱,不过是恐惧的化身——恐惧失去,恐惧孤独,恐惧回到无人关心的境地。 可明白是一回事,改变是另一回事。 就像此刻,明知该放手,却还是忍不住派人去保护、去弥补、去暗中打点一切。这究竟是忏悔,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掌控?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若安知宁再受到任何伤害,他这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 三日后,苏州府衙。 陆文轩坐在书吏房中,看着手中的调任文书,久久不能回神。文书上盖着吏部的大印,内容很简单——恢复主簿之职,即日上任。没有解释,没有道歉,就像四个月前那扬无妄之灾从未发生过。 可他知道发生了什么。 一个月前,一道圣旨将他革职查办,罪名是莫须有的贪墨。父亲气得病倒,未婚妻家差点退婚,邻里街坊指指点点。他本已做好流放千里的准备,却在临行前夜,一切突然逆转。 狱卒客客气气地请他出狱,被抄没的家产原封不动送还,就连父亲因此事欠下的债务,也莫名其妙被人还清。 而今日,这纸调任文书更是蹊跷——不仅官复原职,还隐隐有擢升之意。 “陆主簿,”府衙的老文书凑过来,压低声音,“听说……是上头的意思。”他指了指天。 陆文轩的手一抖,文书差点掉在地上。 上头?哪个上头?知府?巡抚?还是……宫里? 他想起四个月前那个雨夜,想起安知宁跪在帝王面前磕头哀求的模样,想起少年嘶哑的哭声:“陛下,求您放过他……” 那时他隔着宫墙,什么都不知道。是后来安家人偷偷传信,他才知晓一二。再后来,安知宁被送回家,昏迷不醒的消息传来,他几乎要冲进安府,却被父亲死死拉住。 “你现在去,是害他!”父亲红着眼说,“陛下既然放他回家,就是留了余地。你若再搅进去,怕是……” 后面的话没说,但陆文轩懂。 所以他只能等,只能每日在陆宅的小佛堂里上香祈祷,祈祷那个从小跟在他身后的少年能挺过来。 如今,他等来了这纸文书。 是补偿吗?还是……另一种警告? “陆主簿,”知府大人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少有的温和,“来本官书房一趟。” 陆文轩深吸一口气,整理衣冠,跟着去了。 书房里,知府屏退左右,亲自给他倒了杯茶。这个举动让陆文轩更加不安——他一个九品主簿,何德何能让四品知府如此礼遇? “文轩啊,”知府捋着胡须,语气斟酌,“过去这四个月……委屈你了。如今朝廷明察,还你清白,你要好好干,莫要辜负上头的期望。” “下官……惶恐。”陆文轩低头,“只是不知,是哪位大人的恩典?” 知府笑了笑,笑意却不达眼底:“有些事,知道太多反而不美。你只需记住——做好分内事,不该问的别问,不该说的别说。尤其……”他顿了顿,“与安家相关的事。” 陆文轩的心脏重重一跳。 果然。 这一切,果然与知宁有关。 “安公子……他如今可好?”他终究还是没忍住,轻声问道。 知府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安公子在府中静养,太医说……已无性命之忧。只是需时日调理。”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文轩,本官与你父亲有些交情,今日便多嘴一句——往后与安家往来,需格外谨慎。有些缘分,强求不得;有些关心,藏在心里就好。” 这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陆文轩握着茶杯的手微微发抖。他知道知府在提醒他什么——帝王虽然放安知宁回家,却未必真的放手。那些暗中保护、那些突然的恩典,都是蛛丝马迹。 “下官……明白了。”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干涩。 离开知府书房时,秋日的阳光正好,却照不进心里。陆文轩走在府衙的回廊上,看着庭院里金黄的银杏叶,忽然想起今年春天,安知宁还曾笑着说:“文轩哥哥,等你当了官,我就在你衙门对面开个茶铺,日日给你送茶。” 那时少年笑得眉眼弯弯,眼里有光。 如今呢? 如今那个少年躺在病榻上,而他这个“官”,是靠少年差点用命换来的。 这算什么? 陆文轩停在廊下,仰起头,闭上眼。阳光透过眼睑,是一片血红。 他想,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那个人。 可他也知道,他这辈子都无力反抗那个人。 同一时间,江南织造局。 新任的织造太监李公公坐在主位上,慢条斯理地喝着茶。下首坐着几位苏州本地的绸缎商,其中就包括安家的掌柜。 “诸位,”李公公放下茶盏,声音尖细,“今年宫里的采买份额,咱家重新定了规矩。以往那种谁家势大谁拿多的老黄历,该改改了。” 商人们面面相觑。织造局是皇商,宫里的采买份额直接关系到各家生意命脉。往年都是几家大商号瓜分,小商家喝点汤水。如今这位新来的公公说要改规矩…… “公公的意思是?”有人试探着问。 李公公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按这个来。安家、陈家、沈家……这几家,份额加三成。至于王家、赵家……”他瞥了一眼坐在角落的两人,“今年暂且观望吧。” 被点名的王掌柜脸色大变:“公公!我们王家往年为宫里供的货从未出错,为何——” “为何?”李公公打断他,眼神冷了下来,“王掌柜心里没数吗?四个月前,是谁在背后撺掇着要给安家使绊子?是谁到处散播安家得罪了宫里、要倒大霉的谣言?” 王掌柜的脸瞬间煞白。 “咱家把话撂这儿,”李公公站起身,扫视众人,“织造局的生意,讲究的是诚信本分。那些个上不得台面的手段,趁早收起来。安家——”他特意看向安家掌柜,“是皇商里的老人了,这些年供的货从无差错。往后,谁再敢打安家的主意,别怪咱家不客气。” 一番话,掷地有声。 商人们纷纷应是,看向安家掌柜的眼神都变了——这安家,不是说要倒了吗?怎么反倒更受器重了? 只有安家掌柜心里明镜似的。他想起前几日老爷的嘱咐:“宫里的事,莫要多问。生意上该怎么做还怎么做,只是切记——低调,谨慎。” 看来,那位陛下虽然放小公子回家了,却没打算放掉安家这棵摇钱树。 不,或许不止是摇钱树。 掌柜的想起小公子回家那日,陛下亲自护送,跪在院中说的那些话……他不敢深想,只深深低下头,将一切情绪藏在恭敬的表象下。 七日后,安府。 安知宁的身体一日日好转,已经能在院中散步小半个时辰了。这日午后,他坐在桃树下看书,春杏在一旁绣花,阳光透过稀疏的叶片洒下来,暖洋洋的。 “公子,”春杏忽然轻声说,“奴婢昨日出门,听说……陆公子官复原职了。” 翻书的手顿了一下。 安知宁抬起头,看向春杏:“什么时候的事?” “五六日前吧。说是吏部查清了,是误会,就恢复了职务。街坊们都说陆公子吉人天相,还说……”春杏顿了顿,声音更轻,“还说安家福泽深厚,连带着陆家也沾了光。” 福泽深厚? 安知宁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他放下书,看向院墙外——那里是热闹的街市,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可如今再看,却觉得陌生。 四个月前,他还是那个无忧无虑的安家小公子,走到哪里都有人笑着打招呼。四个月后,他成了众人窃窃私语的对象,成了“那位从宫里回来的”。 就连陆文轩官复原职这样的事,也能被解读成“沾了安家的光”。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人。 “公子,”春杏见他神色不对,忙转移话题,“老爷说,织造局那边的生意最近顺当了许多。往年总有人使绊子,今年反倒清净了。” 安知宁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问:“是宫里……打了招呼?” 春杏低下头,默认了。 果然。 安知宁重新拿起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阳光还是那么暖,风还是那么轻,一切都好像回到了从前。可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 那个人虽然放他回家了,却用另一种方式笼罩着他的生活。陆文轩的官职,安家的生意,甚至这座宅子周围的“清净”……都是那人布下的网,一张更精致、更无形的网。 可他不再恐惧了。 不是原谅,不是接受,而是……累了。累到连恨的力气都没有,累到只想在这熟悉的院子里,晒晒太阳,看看书,就这样一天天过下去。 至于那个人想做什么,他不想知道,也不愿去想。 “春杏,”他忽然开口,“你说……我还能回到从前吗?” 春杏的眼眶瞬间红了。她放下绣绷,跪到安知宁脚边,声音哽咽:“公子……您别这么想。您还年轻,日子还长。老爷夫人、大公子二公子、大小姐……我们都盼着您好起来。太医说了,只要好好调理,一定能……” 一定能什么? 春杏说不下去了。因为她知道,有些伤不在身上,在心里。心上的伤,太医治不了,汤药补不了,只能靠时间,一点点去磨。 可时间真的能磨平一切吗? 春杏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的小公子再也变不回从前那个爱笑爱闹的少年了。他依然温和,依然有礼,可那双眼睛里,总蒙着一层淡淡的雾气,让人看不真切。 就像此刻,安知宁听着她的安慰,只是轻轻笑了笑,那笑容淡得像秋日水面上的涟漪,风一吹就散了。 “嗯,”他说,“日子还长。” 然后他重新低下头看书,仿佛刚才那个问题从未问出口。 阳光继续洒落,桃树的影子一点点移动。秋意渐深,叶子又落了几片。 而院墙之外,暗卫如影子般守着,日日夜夜。 更远的皇宫里,帝王坐在御书房中,对着暗卫送来的简报,一笔一划记录: “九月十四,晴。知宁午后在院中看书半时辰,面色较昨日红润。闻陆文轩复职事,沉默片刻,未多言。闻家中生意顺遂,亦无喜色。太医言其心气仍郁,需时日。朕知急不得,然每闻其郁郁,心如刀绞。” 写到这里,他停下笔,看向窗外。 秋日的皇宫,层林尽染,美不胜收。可在他眼里,却是一片荒芜。 因为他知道,在江南那座小院里,有一个人正在慢慢恢复,却离他越来越远。 而他所能做的,只有继续做这些“暗中的羽翼”,继续学习如何去爱,继续等待一个渺茫的可能—— 等到那个人不再害怕他,等到那个人愿意回头看他一眼。 哪怕这一等,就是一辈子。 第42章 桃树下的微笑 晨起时阳光很好,金灿灿地铺满青石板路,昨夜的霜在阳光下渐渐化开,留下湿润的痕迹。春杏在厨房盯着煎药,母亲林氏去佛堂上香了,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老桃树在微风里轻摇,叶子又落了些。 安知宁站在房门口,看着那条通往府中花园的小径。他已经能自己慢慢走一段路了,太医说多走动对恢复有益,只是不可劳累。这些日子他只在院中活动,最远走到桃树下,便折返。 今日不知怎的,他想走远些。 他扶着门框,缓缓走下台阶。脚踩在青石上,触感坚实而熟悉。一步,两步,慢慢走到院门口,再往前,就是回廊了。 回廊那边传来隐约的说话声,是大哥安知远和府中管事在商议生意上的事。安知宁停下脚步,犹豫着要不要过去——大哥知道他醒后常来看他,但每次都不敢久留,怕扰他静养。父子兄弟间总隔着层小心翼翼的纱,谁都不敢触碰那四个月的伤口。 “大公子,”管事的声音传来,“织造局那边的订单又加了,说是宫里年节的采买。李公公特意嘱咐,要最好的苏绣,点名要咱们家的手艺。” 安知远的声音沉稳:“既是宫里要的,就按最高规格做。用料、绣工都不能马虎,宁可少赚些,也不能出岔子。” “可是……这单量实在太大,就算所有绣娘日夜赶工,也未必能在年前做完。” “那就去别的绣庄招人,工钱给双倍。记住,只要手艺好的,宁缺毋滥。”安知远顿了顿,“还有,这件事不必让父亲和小弟知道。父亲近来为了小弟的事劳心,小弟需要静养,这些俗务莫要扰了他们。” 安知宁扶着廊柱,静静听着。大哥的声音比从前更沉稳了,带着当家做主的果断,他已经扛起安家这偌大的家业,还要照顾病弱的弟弟,安抚忧心的父母。 都是因为他。 若是没有他这四个月的变故,大哥应该还在跟着父亲慢慢学习,不会这样早地独当一面,不会这样辛苦。 安知宁垂下眼,转身,沿着回廊另一头走去。他走得很慢,扶着廊柱,一步一步。廊外是府中的小花园,秋菊开得正好,黄白紫红,热热闹闹地挤在圃中。假山上的青苔湿漉漉的,池子里几尾锦鲤懒洋洋地游着。 他在池边的石凳上坐下,静静看着水面。 阳光照在水上,波光粼粼,晃得人眼花。他想起宫里的太液池,池水比这里大得多,也冷得多。那时他也常坐在池边,不过是被迫的——皇甫明川喜欢带他去那里,喜欢看他看着池水出神的样子。 “你在想什么?”帝王总这样问。 他从不回答。因为他的答案永远是“想家”,而那个答案会激怒帝王。 现在他回家了,坐在这真正属于他的花园里,却还是常常出神。太医说这是心气郁结的后症,需慢慢调理。可他知道,这不只是病症,是某种更深的东西——他的一部分永远留在了那座宫殿里,留在了那四个月的噩梦里。 “小弟?” 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安知宁转过头,看见二哥安知恒站在回廊下,手里拿着书卷,显然是刚从书房出来。 安知恒比安知宁大两岁,性子最是温和,一心只读圣贤书,准备明年参加科举。这四个月里,他除了温书,就是守在弟弟房外,却总不敢进去——母亲说他性子软,怕见了弟弟的模样忍不住哭,反而惹弟弟伤心。 “二哥。”安知宁轻声唤道。 安知恒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仔细打量他的脸色:“今日气色好些了。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春杏呢?” “在煎药。”安知宁顿了顿,“我想出来走走。” “是该多走走。”安知恒点头,声音温柔,“太医说多晒太阳对身体好。只是入秋天凉,要多穿些。”他解下自己的披风,披在安知宁肩上,“披着,莫着凉了。” 披风还带着体温,有淡淡的墨香。安知宁拢了拢衣襟,轻声道:“谢谢二哥。” 兄弟俩沉默了片刻。秋阳暖暖地照着,池水微微荡漾,远处隐约传来街市的喧闹声——这才是人间烟火,才是真实的生活。 “小弟,”安知恒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二哥……不知道那四个月你经历了什么,也不敢问。但二哥想告诉你,不管发生过什么,都过去了。你现在回家了,有爹娘,有大哥大姐,有我。我们都会守着你,护着你,再不让你受半点委屈。”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透着小心翼翼,却又无比坚定。 安知宁的睫毛颤了颤。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阳光下显得苍白透明,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 “二哥,”他轻声问,“我……我还能像从前一样吗?” 像从前一样读书习字,一样与友人泛舟湖上,一样在桃花盛开时笑得毫无阴霾? 安知恒的眼圈红了。他握住弟弟的手,那手冰凉,瘦得骨节分明。 “能,”他斩钉截铁地说,“一定能。只是需要时间。就像这池子,”他指向水面,“你看,秋风起时,水面会有涟漪,会动荡不安。但风总会停的,水面总会恢复平静。只是需要时间。”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而我们,都会陪你等风停。” 安知宁抬头看向二哥。安知恒的眼睛很清澈,像秋日晴空,里面盛满了真挚的关心和毫无保留的爱。这是他的二哥,从小到大总是护着他、让着他的二哥。 家人。 这两个字像暖流,一点点渗进冰冷的心里。虽然还有太多化不开的寒冰,但至少在这一刻,在这秋阳下,他能感受到一丝真实的暖意。 “嗯,”他点点头,唇角微微扬起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我等。” 这个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却让安知恒的眼泪差点掉下来——这是小弟回家后,第一次对他笑。 虽然那笑容里还有太多沉重的东西,但至少,他笑了。 午后,陆文轩来了。 他是趁着公务闲暇偷偷来的,不敢走正门,从后巷绕进来,由春杏悄悄引到安知宁的院子。四个月来,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安知宁正坐在桃树下看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院门口,一时怔住了。 陆文轩也怔住了。 他记忆中的安知宁,是那个眉眼弯弯、笑容灿烂的少年,是那个会拉着他的袖子耍赖、会偷偷溜出去玩的弟弟。可眼前这个人…… 瘦了,苍白了,那双总是盛满笑意的眼睛此刻平静得像秋日深潭,看不出情绪。他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尊精致的瓷器,美则美矣,却易碎得让人不敢触碰。 “文轩哥哥。”安知宁先开了口,声音很轻。 这一声唤,让陆文轩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他快步走过去,在安知宁面前蹲下,仔细打量他,眼眶一点点红了。 “知宁……”他的声音哽咽,“你……你受苦了。” 安知宁摇摇头,放下书:“我没事。文轩哥哥,你……你的官职恢复了?” 陆文轩点点头,握住他的手:“恢复了。不仅恢复了,知府大人还暗示,明年有望擢升。”他看着安知宁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知道,这都是因为你。” 安知宁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你不必多想,”陆文轩连忙说,“我没有怪你的意思。我只是……只是心疼你。”他的声音低下去,“若不是为了我,你也不会……” 也不会在雨夜里跪地哀求,也不会病情加重,也不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后面的话他没说出口,但安知宁懂。 “都过去了。”安知宁轻声说,目光落在桃树干上,“文轩哥哥,你不必觉得亏欠我。那是我自己的选择。” “可——” “真的。”安知宁打断他,抬起头,看向陆文轩,很认真地说,“那是我自己的选择。所以你不必愧疚,不必觉得欠我什么。往后……往后你好好做官,好好过日子,就够了。” 陆文轩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平静无波,却深不见底。他忽然意识到,这四个月改变的不只是安知宁的身体,更是他的心。从前那个天真烂漫的少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过早经历风雨、被迫成熟的青年。 这个认知让他心痛如绞。 “知宁,”他握紧安知宁的手,声音发颤,“如果……如果你愿意,我可以辞官,带你离开这里。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重新开始——” “文轩哥哥。”安知宁再次打断他,声音依然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别说傻话。你寒窗苦读多年,好不容易有了功名,怎能轻易放弃?陆伯父陆伯母都盼着你有出息,你未来的妻子也……” 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陆文轩的嘴唇颤抖着,最终松开了手,颓然坐在地上。他知道安知宁说得对,他不能那么自私。他有父母要奉养,有前程要奔,有婚约要履行。 可看着眼前这个被他从小护到大的弟弟变成这样,他却无能为力,这种无力感几乎要将他吞噬。 “对不起,”他低下头,声音破碎,“对不起,知宁……是我没用,护不住你……” “不怪你。”安知宁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就像小时候陆文轩安慰他那样,“真的,不怪任何人。” 要怪,就怪那不该有的相遇,怪那无法抗拒的命运,怪他自己太过天真。 阳光从桃树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两人身上,光影斑驳。秋风吹过,又带走几片黄叶。 安知宁抬头看向桃树,忽然轻声说:“文轩哥哥,你还记得吗?今年春天,桃花开得最好的时候,我们在这儿下棋。你总让我,我总耍赖。” 陆文轩也抬起头,眼中泛起回忆的光:“记得。你总悔棋,我说再悔就不跟你下了,你就拉着我的袖子说‘文轩哥哥最好’。” “那时真好啊。”安知宁轻轻说,唇角又扬起那个很淡很淡的笑容。 这一次,笑容里有了些真实的温度——虽然还是浅,虽然转瞬即逝,但陆文轩看见了。 就像冰封的湖面裂开一道细缝,透出底下微弱的生机。 “会好的,”陆文轩握住他的手,坚定地说,“知宁,会好的。等明年春天,桃花再开的时候,我们还在这儿下棋。我还让你,你还耍赖。” 安知宁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好,”他说,“等明年春天。” 虽然他知道,明年的桃花再开时,他再也变不回从前那个安知宁了。但至少在这一刻,在这个秋日的午后,在这个有兄长、有挚友陪伴的院子里,他可以允许自己相信—— 相信时间能治愈一切,相信伤口会慢慢结痂,相信生活终将继续。 即使前路漫长,即使心里还有太多化不开的寒冰。 但至少此刻,阳光正好,风很温柔。 而他,还活着。 当夜,皇宫御书房。 皇甫明川对着暗卫送来的简报,久久不能回神。简报上只有短短几行字: “九月廿二,晴。公子午后在园中散步,与二公子安知恒池边叙话。未时,陆文轩来访,于桃树下交谈两刻钟。公子面色平和,闻陆文轩谈及擢升事,嘱其安心前程。临别时,公子望桃树而笑——此为归家后首次真心展颜。” 望桃树而笑。 皇甫明川反复看着这五个字,指尖在纸上摩挲,仿佛能触碰到那个笑容的温度。他已经很久很久没看见安知宁笑了——不是那种礼节性的、空洞的笑,而是真正从心底漾开的、带着温度的笑。 上一次看见是什么时候? 是四个月前,在江南画舫上。少年眉眼弯弯,眼里有光,笑得毫无阴霾,像春日的暖阳。 那时他就想,这样的笑容,他要永远留在身边。 可他却亲手打碎了它。 他用锁链、用威胁、用强迫,将那个笑容一点点磨灭,最后只剩下一双空洞的眼睛和苍白的脸。 而现在,在远离他的江南,在安家的院子里,在桃树下,那个笑容又出现了——虽然只是转瞬即逝,虽然可能还很浅淡,但至少,它又出现了。 是因为陆文轩吗?还是因为家人?或只是因为回到了熟悉的环境? 不重要。 重要的是,安知宁在笑。在离开他之后,在回到家乡之后,终于又笑了。 这个认知让皇甫明川的心脏像被什么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该高兴的,该欣慰的——他放他回家,不就是为了让他好起来吗? 可为什么,心会这么痛? 因为那个笑容,不是为他而绽放的。 因为让安知宁重新笑起来的人,不是他。 因为那个他差点毁掉的少年,正在离他越来越远的地方,慢慢找回生机——而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皇甫明川缓缓闭上眼,将简报按在胸前。纸页硌着心口,带来细微的疼痛。 他在“反思手札”上写下今日的感悟,笔尖颤抖: “九月廿二,闻知宁展颜,心如刀绞又窃喜。刀绞因笑非为朕,窃喜因其渐愈。太傅言爱是成全,朕今始懂——成全他笑,哪怕笑里无朕。愿以此痛,赎过往罪。唯盼其日日展颜,岁岁平安。” 写罢,他搁下笔,望向窗外。 秋月正明,清辉洒满宫苑,冷冷清清。 而千里之外的江南,那个少年或许正安睡在熟悉的床榻上,做着关于春天的梦。 梦里没有锁链,没有宫殿,只有满树桃花,和温柔的风。 这样就好。 皇甫明川想,这样就好。 哪怕余生,他只能在这些简报里,窥见那人零星半点的笑容。 那也是他该受的。 第43章 布日都 安知宁的身体一日好过一日,如今已能在府中自由走动,偶尔还能乘马车去附近的园子转转。太医捻着胡须说这是好兆头,只是仍需静养,不可劳累,更不可受寒——这话安母林氏每天要重复三遍,连院里的鹦鹉都学会了:“不可劳累!不可受寒!” 这日晨起,安母提议去城西的“疏影园”赏菊。那是苏州有名的私家园林,主人是位致仕的老翰林,园中遍植菊花,这个时节开得最好。安母想着儿子在家闷了许久,该出去散散心,又怕人多扰了清净,便特意托人打了招呼,选了个人少的时辰。 马车驶过熟悉的街巷时,安知宁掀起车帘一角,静静看着外面。四个月了,苏州城还是老样子——青石板路,白墙黛瓦,河道里乌篷船悠悠划过,船娘软糯的吴语小调飘在风里。一切都和从前一样,仿佛那四个月的空白从未存在。 可他知道,不一样了。 那些偷偷打量马车的目光,那些窃窃私语的街坊,还有那些欲言又止的问候……都在提醒他,他不再是那个单纯的安家小公子了。他是“从宫里回来的”,身上贴着看不见的标签,走到哪里都有人好奇,有人同情,有人避之不及。 “宁儿,”安母察觉到他的沉默,轻轻握住他的手,“若是累了,咱们就回去。” 安知宁摇摇头,放下车帘:“没事,娘。我想看看菊花。” 他想证明自己还能像从前一样,还能赏花,还能出游,还能享受这寻常的乐趣——哪怕这“寻常”对他来说,已经变得异常珍贵。 疏影园果然清静,清静到安知宁怀疑老翰林是不是把整个园子都包给他们了。园中曲径通幽,亭台水榭错落有致,最妙的是那一圃圃菊花,黄的如金,白的如雪,紫的如霞,在秋阳下开得热烈而寂寞——如果菊花会说话,此刻大概在抱怨:“怎么才来?我们都开累了!” 安知宁沿着小径慢慢走,春杏和另一个丫鬟跟在三步外。他走得很慢,走走停停,时不时俯身看一朵花,指尖轻触花瓣,感受那细腻的触感。 活着的感觉。 他忽然想起宫里那些名贵的菊花——栽在金盆玉盏里,摆在雕梁画栋下,美则美矣,却总觉得少了什么。少了泥土的芬芳,少了秋风的吹拂,少了这种自由生长的野趣。 就像他,在宫里时是金丝笼里的雀,回了家,才重新学会飞翔。 虽然翅膀还带着伤,飞不高,飞不远,但至少,能在自己的天空下扑腾几下——虽然扑腾的姿态可能不太优美,像只刚学飞的雏鸟。 “公子,前面有座亭子,去歇歇吧?”春杏轻声提醒,眼睛盯着他微微发白的嘴唇,“您已经走了一刻钟了,太医说——” “太医说不可劳累,我知道。”安知宁接过话头,无奈地笑了笑,“好,去歇歇。” 亭子在假山旁,临水而建,视野极好,能看见大半园景。安知宁在亭中石凳上坐下,春杏立刻取出带来的软垫铺上——那垫子厚得能当床睡,又摆上温热的茶和点心。茶是安知宁爱喝的碧螺春,点心是家里厨子特制的桂花糕——母亲总想用这些熟悉的味道,唤回从前的儿子。 安知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香清雅,带着江南水汽特有的温润。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菊花的淡香,有池水的湿气,还有远处飘来的、若有若无的琴声。 琴声? 他睁开眼,循声望去。琴声来自隔水相望的另一座亭子,隐约能看见几个人影。琴音清越,带着某种异域的风情,不是江南丝竹的婉转,更不是宫廷雅乐的庄重,而是……辽阔,自由,像风吹过草原——如果草原的风会跑调的话。 因为那琴声虽然动听,但明显能听出弹琴的人技术生疏,时不时蹦出几个不和谐的音,像草原上的马突然崴了脚。 安知宁怔住了。他从未听过这样的琴声——这么努力,又这么……笨拙。 “那是……”春杏也听见了,小声说,“听说这几日有北边的客人住在园中,许是他们带来的乐师?” 话音未落,琴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爽朗的笑声和一句带着浓重北地口音的官话: “哈哈哈!又弹错了!这汉人的琴比我们草原的弓还难拉!” 接着是另一个声音,小心翼翼的:“布日都王子,要不……咱们别弹了?这琴是借的老翰林的,弹坏了可赔不起……” “怕什么!草原男儿岂能被一把琴难倒!” 安知宁循声望去,看见一个年轻男子从对面亭中走出,正站在水边看花。那人身材高大,比江南男子足足高出一个头,穿着一身宝蓝色的锦袍,领口袖边镶着皮毛,显然是北地的款式。他皮肤是健康的麦色,五官深邃,眉眼间有种草原男儿特有的英气——如果不看他此刻正试图用两根手指捏起一朵菊花,笨拙得像熊瞎子摘花的滑稽模样的话。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很亮,像秋日晴空,笑起来时弯弯的,带着毫无防备的真诚。 那人似乎察觉到这边的视线,转过头来,目光与安知宁对上。他愣了愣,手里那朵可怜的菊花“啪嗒”掉在地上,随即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得晃眼的牙齿,挥了挥手——动作太大,袖子带倒了旁边一盆菊花。 “哎哟!”随从的惊呼声。 布日都尴尬地摸了摸后脑勺,对随从摆摆手:“没事没事,扶起来就是了。”然后继续对安知宁挥着手,笑容不减,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安知宁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他习惯了宫中的谨小慎微,习惯了那些或敬畏或同情的目光,却很少见到这样……这样天然去雕饰或者说毫无形象管理的善意。 他犹豫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 布日都眼睛更亮了,竟沿着水边的小径走了过来——走得太急,差点被自己的袍子绊倒,幸亏随从眼疾手快扶住了。 “王子您小心!”随从的声音带着哭腔。 “没事没事!”布日都站稳,拍了拍袍子,继续大步流星走过来,那架势不像来打招呼,倒像要来决斗。 春杏立刻警惕地往前站了半步,却被安知宁抬手止住——他看出来了,这人没有恶意,只是……可能脑子缺根弦。 “打扰了,”布日都在亭外停下,抱拳行了个礼,动作僵硬得像个提线木偶——显然是刚学的汉礼,还没学到位,“在下布日都,来自北疆草原。布日都在我们草原话里是‘绿洲’的意思!见阁下独坐赏景,忍不住过来打个招呼——实在是江南风景太美,想寻个人分享喜悦。” 他的官话虽然带着口音,却说得流利,如果忽略他把“分享”说成“分想”的话。 安知宁起身回礼,尽量保持表情平静:“安知宁,苏州人士。阁下远道而来,有失远迎。” “安知宁……”布日都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眉头皱起,好像在思考什么深奥的问题,然后恍然大悟般一拍大腿,“好名字!知宁,知宁,知晓安宁——难怪阁下坐在这里,就有种让人心静的气质!” 这话说得直白得近乎莽撞,却并不让人反感。安知宁反而有些想笑,轻声道:“阁下过誉了。” “不过誉,不过誉。”布日都摆摆手,动作太大又带起一阵风,吹得安知宁额前的碎发飘了飘。他这才注意到什么,凑近了些,盯着安知宁的脸看,眉头又皱起来,“阁下脸色似乎有些苍白,可是身子不适?” 他的凑近太突然,安知宁下意识往后仰了仰。 “无妨,只是有些体弱。”他轻声说。 “体弱更该注意!”布日都一拍大腿,声音洪亮,惊得亭外树上的鸟都飞走了,“我们草原人说,身子是骏马的本钱!没个好身子,怎么驰骋草原?” 安知宁:“……”他不需要驰骋草原,他只需要能正常走路就行。 布日都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的比喻有多不合适,转头看了看亭子,又看了看安知宁单薄的衣衫,果断道:“这里临水,风大。我那边亭子背风,还有暖炉。阁下若不嫌弃,过来坐坐?我带了北地的奶茶,暖身子最好不过——我们草原的孩子都是喝奶茶长大的,个个壮得像小牛犊!” 他说得自然,像邀请一个相识已久的朋友,而不是刚见面的陌生人,并且完全忽略了自己形容人“像小牛犊”可能不太礼貌的事实。 春杏急了,小声说:“公子,这……” 安知宁却犹豫了。他看着布日都那双坦荡得像草原天空的眼睛,看着那张毫不设防、写着“我很真诚快来和我做朋友”的笑脸,心里某个地方微微一动——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遇到这样纯粹的……呃,傻气。 在宫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算计;在家里,每个人都小心翼翼怕伤到他;就连文轩哥哥,也总带着愧疚和心疼。 可眼前这个人,看他的眼神干净得像一泓清泉,没有同情,没有探究,只有简单的关心和想要结交的真诚——虽然表达方式有点让人哭笑不得。 “那就……叨扰了。”安知宁听见自己说,嘴角不受控制地弯了弯。 布日都的亭子果然暖和——暖和到安知宁一进去就觉得自己要出汗了。 石凳上铺着厚厚的羊毛垫,厚得坐上去能陷进去半个身子;中间摆着铜制暖炉,炉火烧得正旺;炉上温着奶茶,香气袅袅。桌上除了茶点,还摆着那把奇特的琴——琴身比中原的古琴短,琴弦更粗,琴头雕着狼首,正是刚才那跑调琴声的来源。 最让人哭笑不得的是,亭子四周居然挂了好几块皮毛——布日都解释说怕江南的秋天太冷,特意带来的。 “这是我们草原的待客之道!”布日都自豪地说,“客人来了,就要让他暖暖和和的!” 安知宁看着这宛如小型蒙古包的亭子,又看看外面秋高气爽的江南天气,一时无言。 布日都完全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热情地招呼他坐下,然后倒了一碗奶茶递过来:“尝尝,这是我们草原的做法。加了盐和黄油,可能和江南的茶味道不同,但很暖身子——我保证你喝一碗,能从脚底板暖到头发梢!” 那碗奶茶装得满满当当,差点溢出来。安知宁小心接过——碗是粗糙的陶碗,奶茶滚烫,香气扑鼻。他小心抿了一口,然后……表情凝固了。 咸的。 奶味的。 还有一股说不出的……浓郁。 “如何?”布日都期待地问,眼睛亮得像等待夸奖的大型犬。 安知宁艰难地咽下去,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很……特别。” “对吧!”布日都高兴地又给自己倒了一碗,咕咚咕咚喝下去,抹了抹嘴,“我们草原人说,奶茶是太阳的恩赐,喝了能长出翅膀!” 安知宁:“……”他不太想长翅膀,谢谢。 但看着布日都真诚的眼神,他还是又喝了一小口。这次适应了些,确实能尝出奶香和茶香,还有那股暖意——虽然咸味还是让他这个江南人需要时间适应。 “身子暖了吗?”布日都凑过来问,一脸关切。 “暖了,”安知宁如实说,“很暖。”暖到他想脱外套。 “那就好!”布日都满意地坐回去,抱起马头琴,“为了庆祝你身子暖了,我给你拉首曲子!” 安知宁心里一紧——他还没忘记刚才那跑调的琴声。 但布日都已经拉起来了。这一次他拉的是首舒缓的曲子,技术依然生疏,但胜在情感真挚——如果真挚能弥补技术的话。琴音绵绵,像草原上温柔的晚风,如果那晚风时不时打个旋儿、撞个树的话。 拉完一曲,布日都期待地看着安知宁:“怎么样?” 安知宁斟酌着词句:“很有……草原的风情。” “对吧!”布日都更高兴了,“我就说我有天赋!我们草原的大祭司都说,我拉琴能召唤狼群!” 随从在后面小声嘀咕:“是能把狼群吓跑吧……” 布日都显然没听见,兴致勃勃地又给安知宁讲草原的故事——讲草原的辽阔,讲奔驰的骏马,讲夜晚的篝火,讲那触手可及的星空。 “你知道吗,”他的眼睛望着远方,仿佛看见了那片草原,“在我们那儿,晚上躺在地上看星星,会觉得星星离自己特别近,近得好像一伸手就能摘下来。有一次我真试了,结果从山坡上滚了下去,被我阿爸笑了三天。” 安知宁忍不住笑出声——这是回家后,他第一次真正笑出声。 布日都见他笑了,眼睛更亮了,讲得更起劲:“还有一次,我想学雄鹰飞翔,就从马背上跳下来,张开手臂——结果摔断了胳膊,躺了一个月。但我阿妈说,有梦想是好事!” 安知宁笑得肩膀颤抖,连春杏都在亭外捂嘴偷笑。 “你真有趣。”安知宁轻声说,眼里有真实的笑意。 布日都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我阿爸总说我脑子缺根弦,但我阿妈说,缺根弦的人才快乐。”他顿了顿,认真地看着安知宁,“你看你,笑起来多好看。我们草原人说,笑容是给太阳最好的礼物。” 这话说得又直白又傻气,却让安知宁心里一暖。 两人又聊了许久。布日都问起江南的风土人情,安知宁一一解答,偶尔布日都会问出些让人哭笑不得的问题—— “你们江南人为什么把房子修得这么弯弯绕绕?我们草原的帐篷多直爽,圆滚滚的,进去就能躺下!” “这菊花能吃吗?我们草原的花有些能泡茶,有些能做菜……” “你们走路为什么这么慢?我们草原人走路带风,不然追不上羊!” 安知宁耐心解释,时常被逗笑。他发现自己很久没有这样轻松地和人交谈了,不用小心翼翼,不用字斟句酌,就算说错了什么,布日都也会哈哈一笑带过。 时间不知不觉过去,太阳已经偏西。 离开疏影园时,已是午后。 布日都一直送他们到园门口,临别时,他在身上摸来摸去,最后从怀里掏出一枚小小的狼牙,用红绳串着,递给安知宁——动作太急,连带出了几块奶疙瘩、一根马鞭、还有不知是什么的骨头制品。 “这是我们草原的护身符,”他说,把那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塞回去,只留狼牙在掌心,“狼牙能辟邪保平安。你身子弱,戴着它,草原的神灵会保佑你——我向长生天祈祷过了,很灵的!” 安知宁看着那枚狼牙,白森森的,被打磨得光滑,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迟疑了一下,接过:“谢谢。” “不必客气!”布日都笑得见牙不见眼,“对了,我这几日都住在园中。你若是闷了,随时可以来找我——我带你逛园子,听我拉琴,喝奶茶,还可以教你摔跤!” 安知宁:“……”摔跤还是免了。 但他还是点点头,将那枚狼牙握在掌心。狼牙还带着布日都的体温,和一股淡淡的奶香。 马车驶离疏影园时,安知宁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布日都还站在园门口,高大的身影在秋阳下拉得很长,他用力挥着手,笑容灿烂得像这秋日最暖的阳光——然后被自己的袍子绊了一下,差点又摔倒,被随从七手八脚扶住。 车帘落下,隔绝了视线。 安知宁摊开手掌,看着那枚狼牙,终于忍不住,低低地笑出声来。笑声很轻,却真实。 春杏看着他,眼里有惊喜:“公子,您……您很久没这样笑过了。” 安知宁将那枚狼牙小心地收进怀里,贴着心口放好。粗糙的触感,陌生的形状,却带着一种原始的、蓬勃的生命力——就像布日都这个人,直率,热情,傻气,像草原的风,毫无顾忌地吹进他沉闷的生活,吹散了些许阴霾。 “他是个有趣的人。”安知宁轻声说,眼里还有未散尽的笑意。 马车驶过街道,秋阳斜斜照进来。安知宁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琴声还在耳边回响——虽然跑调;奶茶的味道还在舌尖——虽然咸;狼牙在掌心留下细微的触感;还有布日都那些傻气又真诚的话语,和那些让人哭笑不得的举动。 这是他回家后,第一次真正感受到……活着的轻松和快乐。 虽然身体还是虚弱,虽然心里还有伤,但至少在这一天,在这个秋日,他遇见了一个像草原风一样自由又莽撞的人,听见了跑调但真挚的琴声,喝到了一碗咸香浓郁的奶茶,笑了好几次。 这就够了。 至于未来,至于那个远在皇宫的人,至于那些解不开的心结…… 暂且,都放下吧。 他只想记住这一刻的轻松,记住那毫无形象的傻笑,记住那些让人哭笑不得的故事和问题。 就像布日都说的:笑容是给太阳最好的礼物。 也许有一天,他能真正地、经常地送出这份礼物。 也许。 安知宁摸着怀里的狼牙,唇角不自觉地又弯了弯。 而此刻,疏影园中,布日都正对随从得意地说:“看吧!我就说我能让他笑!我们草原男儿,最会逗人开心了!” 随从默默收拾着被王子殿下弄得一团乱的亭子,心里想:您那是逗人开心吗?您那是把人吓一跳然后顺便逗笑了。 但看着自家王子高兴的样子,随从也笑了。 至少,那位苍白瘦弱的江南公子,看起来开心了些。 这就够了。 第44章 秋日同游 安府的门房老张看着这个高大的北地男子,操着口音浓重的官话说要找“安知宁公子”,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应对。好在春杏正好从前院经过,认出是昨日在疏影园见过的那位草原王子,连忙上前招呼。 “布日都少爷,您怎么来了?”春杏有些惊讶。 “我来找安公子啊!”布日都笑得灿烂,手里还提着个鼓鼓囊囊的羊皮袋子,“昨日不是说了吗?他若是闷了,可以来找我。我想着他身子弱,出门不便,不如我来看他——我们草原人说,朋友之间就要常走动,感情才能像奶茶一样越煮越浓!” 他说得理直气壮,仿佛天经地义。春杏迟疑了一下,还是进去禀报了。 安知宁正在房中临帖,听说布日都来了,笔尖一顿,墨迹在纸上晕开一小团。他放下笔,犹豫片刻,还是说:“请王子到花厅稍坐,我稍后便来。” 等安知宁整理好衣衫来到花厅时,看见的是一幅令人哭笑不得的画面——布日都正对着一盆兰花研究,表情严肃得像在研究战马。 “这草……长得真秀气。”他听见布日都小声嘀咕,“就是太瘦了,该多晒太阳。” “那是兰花,王子。”安知宁忍不住出声提醒。 布日都转过身,眼睛一亮:“安公子!”他大步走过来,那架势又让安知宁下意识想后退,“你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 他打开羊皮袋子,献宝似的往外掏东西:几块奶疙瘩、一小袋炒米、一包风干牛肉,还有……一个用草编的、歪歪扭扭的小马。 “这都是我们草原的好东西!”布日都兴致勃勃地介绍,“奶疙瘩补身子,炒米香,牛肉有嚼劲——不过你可能嚼不动,我特意选了最嫩的。还有这个小马,”他拿起那个草编的小马,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昨晚编的,编得不太好……我们草原的孩子都会编这个,可我手笨,学了三天才编成这样。” 安知宁接过那只草编小马。马腿一长一短,马头歪向一边,草茎还呲出来几根,确实称不上精致。可不知怎的,他却觉得这比宫里那些金玉雕的马更可爱——因为它笨拙,却真诚。 “谢谢,”他轻声说,唇角弯起,“我很喜欢。” 布日都的眼睛更亮了:“你喜欢?那太好了!我明天再给你编一个——这次我保证编得比这个好!” 安知宁看着他兴奋的样子,心里某处柔软下来。他请布日都坐下,让春杏上茶。布日都却摆摆手:“不喝茶,我带了奶茶!” 然后他又从袋子里掏出个皮囊,晃了晃,里面传出液体的声音:“今早特意煮的,还热着呢!” 安知宁:“……”他开始怀疑这羊皮袋子是不是什么百宝囊。 于是那天上午,安府花厅里飘起了奶茶的香气。布日都一边喝着自带的奶茶,一边给安知宁讲草原的故事——讲他小时候如何偷偷骑烈马结果被甩下来,讲他第一次打猎如何被野猪追得满山跑,讲草原的赛马会、那达慕大会,讲篝火旁跳舞的姑娘们。 安知宁静静听着,偶尔被逗笑。他发现布日都讲故事有个特点——不管开头多么惊险,结尾总能变得滑稽。比如被野猪追那段,结尾是他掉进了河里,野猪在岸边哼哧哼哧看了他半天,最后不屑地走了。 “它肯定是嫌我太瘦,不够塞牙缝。”布日都总结道,一脸认真。 安知宁笑得茶杯都端不稳了。 那天布日都待到午后才走,走之前还说:“明天我还来!我给你带我们草原的蜂蜜,特别甜!” 安知宁本想说“不必麻烦”,可看着布日都期待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轻轻点了点头。 于是,布日都真的每天都来。 有时候带些草原特产,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是来聊天,来拉他那把马头琴——经过几天的练习,他的琴技总算有了进步,至少不再吓跑鸟雀了。有时候他还会突发奇想,比如某天他看见安府厨子做桂花糕,非要学,结果弄得满脸面粉,做出来的“桂花糕”硬得能当砖头。 “这个……可能不太成功。”布日都看着自己“杰作”,不好意思地说。 安知宁却掰了一小块,小心尝了尝,然后认真评价:“有创意。” 布日都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安知宁也忍不住跟着笑,两个人对着那块失败的点心笑了好久。 在布日都的影响下,安知宁渐渐有了变化。 他开始笑得多了,不是那种礼貌的、浅浅的笑,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他的脸色也红润了些,太医来诊脉时都说:“公子近来气色大好,心气渐开,这是最好的药。” 安家人看在眼里,喜在心里。安母林氏甚至悄悄备了份厚礼,想送给布日都,感谢他让儿子重新开朗起来。安致远虽对这位莽撞的草原王子有些头疼——毕竟布日都上次差点打碎了他珍藏的砚台——但看见小儿子脸上的笑容,也就随他去了。 只有春杏有些担忧。她看得出布日都对安知宁是真的好,那种好简单直接,不带任何算计。可她也知道,安知宁的身份特殊,这份友谊能持续多久,谁也不知道。 但她没有说出口。因为她很久没看见公子这样开心了。 十月中旬,布日都提议去城外走走。 “老是待在城里多闷啊!”他说,“我们草原人,三天不骑马就觉得浑身难受。你虽不能骑马,但可以去看看秋色——我听说城外有片枫林,这时候正红呢!” 安知宁有些犹豫。他身体虽然好了些,但出城还是有些勉强。可看着布日都期待的眼神,又想起这些天他带来的快乐,最终点了点头。 “不过要坐马车,不能走太远。”他补充道。 “当然!”布日都一口答应,“我都安排好了!” 他所谓的“安排”,就是租了辆宽敞的马车,铺了厚厚的垫子,还准备了暖炉、热茶、点心,甚至还有条羊毛毯——安知宁严重怀疑他是把半个草原都搬来了。 马车出城,沿着官道缓缓行驶。秋日的江南美得像一幅水墨画,远山如黛,近水含烟,稻田里金黄的稻穗沉甸甸地垂着头,农人正在收割,空气中飘着稻香和泥土的气息。 布日都一路上都很兴奋,趴在车窗边看个不停,时不时发出惊叹: “这山真秀气!我们草原的山都是光秃秃的,长满了草。” “这水真清!我们草原的河都浑黄浑黄的,带着泥沙。” “这稻子真多!我们草原只种青稞,一片地就收那么一点……” 安知宁静静听着,偶尔解释几句。他发现布日都虽然莽撞,但对江南的一切都充满好奇和尊重,不像某些北地来的商人,总带着居高临下的评判。 枫林在城西十里处,果然如布日都所说,红得如火如荼。马车停在林边,布日都先跳下车,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安知宁扶下来。 “慢点慢点,”他紧张得好像在扶什么易碎品,“地上有落叶,滑。” 安知宁无奈:“我能自己走。” “我知道你能,”布日都固执地扶着他,“但我们草原人说,朋友就是互相搀扶的。” 安知宁便不再说什么。两人慢慢走进枫林,踩在厚厚的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阳光透过红叶洒下来,光影斑驳,美得不真实。 他们在林中的一块大石上坐下。布日都掏出奶茶——他真是走到哪儿都带着奶茶——递给安知宁一碗,自己也端了一碗,两人就这样静静坐着,看红叶飘落。 “真美啊,”布日都轻声说,难得的没有大声嚷嚷,“我们草原没有这样的景色。秋天一到,草就黄了,枯了,风一吹,满眼的萧瑟。可你们江南,秋天还是这么……这么丰富。” 安知宁转头看他,发现布日都的脸上有一种少见的沉静。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莽撞的草原王子,而是一个真心欣赏美景的旅人。 “草原也有草原的美。”安知宁轻声说。 “是啊,”布日都笑了笑,“草原的秋天,天特别高,云特别白,星星特别亮。等你好起来,我带你去看看——我们躺在草地上看星星,我教你认北斗七星,教你听狼嚎。不过你别怕,有我在,狼不敢靠近。” 安知宁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只是静静听着,想象着那片辽阔的草原,想象着星空下的篝火,想象着那些自由的风。 也许有一天,他真的能去看看。 也许。 坐了一会儿,布日都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是个用红绳编的手链,上面串着几颗彩色的石子。 “这个给你,”他说,有些不好意思,“我昨晚编的。这些石子是我从草原带来的,在我们那儿,这种彩石能带来好运。我阿妈说,把好运分给朋友,自己的好运也不会少。” 安知宁接过手链。石子被打磨得光滑,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红绳编得不算精巧,但很结实。 “我帮你戴上?”布日都问。 安知宁伸出手腕。布日都小心地帮他系好,动作笨拙却温柔。手链戴在纤细的手腕上,彩石映着苍白的皮肤,竟出奇地和谐。 “好看。”布日都满意地点点头。 安知宁看着手腕上的手链,轻声说:“谢谢。” “不客气!”布日都又恢复了那副大大咧咧的样子,“我们草原人,对朋友就要好!好了,起来走走吧,坐久了身子会僵。” 他扶着安知宁起身,两人在枫林中慢慢散步。布日都还是话多,讲他草原上的趣事,讲他那些兄弟姐妹——他有三个哥哥两个姐姐,他是最小的,所以最受宠,也最调皮。 “我阿爸总说,我要是能把调皮的心思用一半在正事上,早就成大器了。”布日都笑着说,“可我阿妈说,调皮的孩子才快乐。我觉得我阿妈说得对。” 安知宁听着,忽然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这个问题问得很突然,布日都愣了愣,然后理所当然地说:“因为你是我的朋友啊。” “可我们才认识不久。” “那又怎样?”布日都眨眨眼,“我们草原人说,交朋友看的是心,不是时间。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是个好人——你的眼睛很干净,像我们草原的湖水。而且你身子弱,需要人照顾。我阿妈说,照顾弱小是草原男儿的本分。” 他说得那么简单,那么自然,仿佛这一切都天经地义。 安知宁沉默了。他想起皇甫明川——那个人也说对他好,可那种“好”是占有,是掌控,是把他关在金笼子里,用最好的东西喂养,却从不问他想要什么。 而布日都的好,是笨拙的草编小马,是咸香的奶茶,是彩石手链,是陪他看枫叶,是单纯地想让他开心。 原来,好与好之间,可以有如此天壤之别。 “怎么了?”布日都见他沉默,有些担心,“是不是累了?那我们回去。” 安知宁摇摇头,抬起头,对布日都露出一个真心的、灿烂的笑容:“不累。谢谢你,布日都。” 布日都被这个笑容晃了眼,愣了好一会儿,才傻傻地笑了:“不客气。我们……我们是朋友嘛。” 那一刻,枫叶正红,秋阳正好。 而千里之外的皇宫,皇甫明川正对着暗卫送来的简报,指尖发凉。 简报上详细记录了安知宁这一个月的点点滴滴:与布日都的每一次见面,每一次笑谈,每一次出游。甚至还有一句:“公子近来笑容渐多,气色大好,常与布日都王子枫林漫步,相谈甚欢。” 相谈甚欢。 这四个字像针一样刺进皇甫明川心里。 他该高兴的——安知宁在笑,在好转,在重新活过来。这不正是他放他回家的目的吗? 可为什么,心会这么痛? 因为让安知宁笑的人不是他。 因为陪着安知宁看枫叶的人不是他。 因为那个被他伤害、被他囚禁、差点死在他怀里的少年,正在远离他的地方,在另一个人的陪伴下,慢慢找回笑容和生机。 而他,只能通过这些冷冰冰的简报,窥见那人零星半点的快乐。 皇甫明川闭上眼,将简报按在额头上。纸页冰凉,却压不住心头的灼痛。 他在“反思手札”上颤抖着写下: “十月十八,闻知宁与北疆王子布日都枫林同游,笑颜灿烂。心如刀绞,又窃喜。刀绞因笑非为朕,窃喜因其渐愈。太傅言爱是成全,朕今始知——成全他笑,哪怕笑因他人。此痛锥心,然朕该受。唯盼其日日展颜,岁岁平安,纵使……纵使余生,朕只能于纸墨间,窥其欢颜。” 写罢,他搁下笔,望向窗外。 秋日的皇宫,落叶纷飞,一片萧瑟。 而江南的枫林里,那个少年正笑着,手腕上戴着别人送的手链,身边陪着能让他开心的人。 这样就好。 皇甫明川想,一遍遍告诉自己。 这样就好。 哪怕这“好”,是用他一生的痛苦换来的。 那也是他该还的债。 第45章 重阳乌龙记 江南的重阳素来热闹,登高、赏菊、佩茱萸、吃重阳糕,街市上人流如织,处处飘着糕点的甜香和菊酒的醇香。安府自然也准备了过节——林氏早早让人做了重阳糕,安致远从铺子里带回几盆名贵菊花,连远在杭州的安知月都托人送来了亲手做的茱萸香囊。 可安知宁却有些闷闷的。 太医说他身体恢复得不错,可以适当出门,但重阳节人多拥挤,怕他受累,建议在家休养。于是全家人都去城外登高了,只留他和春杏,还有几个下人在府中。 “公子,要不奴婢陪您下棋?”春杏见他坐在窗前发呆,轻声问道。 安知宁摇摇头,目光落在院中那盆金丝皇菊上。菊花开得正好,金灿灿的,在秋阳下熠熠生辉。这本该是个登高望远的好日子,他却只能困在这四方院落里。 正想着,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接着是门房老张惊慌的声音:“布日都少爷,您不能进去……” “为什么不能?我找安公子!” 是布日都的声音,洪亮得像打雷。 安知宁站起身,走到门口,看见布日都正大步流星地走进来,手里还拎着个……那是竹篮吗?不,那是个巨大的、用竹篾编的、看起来能装下一头羊的篮子。布日都拎着它,像拎着个小玩具。 “安公子!”布日都看见他,眼睛一亮,“重阳安康!我带你登高去!” 安知宁:“……” 春杏:“……” 门房老张追在后面,气喘吁吁:“布日都,我们公子身子弱,不能……” “我知道他身子弱!”布日都理直气壮,“所以我特意准备了这个!”他把那个巨大的竹篮往地上一放,发出“咚”的一声,“看!轿子!” 安知宁仔细看了看那“轿子”。那确实是个竹篮,但被改造过——里面铺了厚厚的羊毛垫,四周还用竹竿做了个简陋的架子,架子上绑着……那是麻绳吗? “这是我让城西篾匠特制的!”布日都得意地拍拍竹篮,“你坐里面,我抬着你上山!我们草原抬病人都是这么抬的!” 安知宁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是病人”,想说“这篮子看起来会散架”,想说“你确定你能抬得动”,但看着布日都兴奋的脸,话全堵在喉咙里。 春杏已经快哭了:“少爷,这太危险了……” “不危险不危险!”布日都摆摆手,“我试过了,结实得很!我还在里面放了石头试过,从台阶上滚下去都没散架!” 安知宁:“……”从台阶上滚下去? 最终,在布日都再三保证“绝对安全”“就在近处转转”“太阳下山前就回来”的情况下,安知宁还是坐进了那个竹篮——或者说,那个被布日都称为“轿子”的东西里。 垫子确实厚,厚到他坐进去就陷进去半个身子。布日都还贴心地给他盖了条毯子,又塞给他一包点心:“路上吃!” 然后,布日都和他的随从——一个叫巴图的壮实草原汉子,两人一前一后,抬起竹篮。 安知宁感觉自己像一筐待卖的萝卜。 “出发!”布日都豪气干云地喊道。 于是,苏州城的街市上,出现了这样一幕奇景:一个高大的北地男子和一个同样高大的随从,抬着个巨大的竹篮,竹篮里坐着个容貌秀美的江南公子。公子裹着毯子,手里还捧着一包点心,表情介于“我在哪儿”和“我要回家”之间。 路人纷纷侧目,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那是……安家的小公子?” “怎么坐在篮子里?” “抬轿子那两人是北边来的吧?啧啧,这轿子真别致……” 安知宁把脸往毯子里埋了埋,假装自己不存在。 布日都却完全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一边走还一边给安知宁介绍:“你看那边,卖重阳糕的!要不要尝尝?哦你已经有了……你看那边,菊花!比你们家的还大!哎小心——” “小心”二字出口时已经晚了。巴图脚下一滑,竹篮猛地倾斜,安知宁手里的点心“哗啦”全洒了出来,糕饼滚了一地。 “对不起对不起!”巴图连忙稳住。 布日都低头看看地上的点心,又看看安知宁空荡荡的手,果断道:“没事!咱们再买!” 然后他抬着竹篮,径直走向那个卖重阳糕的摊子,对摊主说:“老板,来十块糕!要最甜的!” 摊主看着这奇特的“轿子”和里面的公子,目瞪口呆。 等布日都买好糕,重新上路时,安知宁已经麻木了。他抱着新买的重阳糕,看着街上越来越多人围观,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好不容易出了城,来到城西的栖霞山——这是苏州人重阳登高的去处。山不高,但景色秀美,这个时节枫叶正红,游人如织。 布日都抬着竹篮上山,引来了更多目光。有人认出安知宁,惊讶地打招呼:“安公子?您这是……” 安知宁勉强笑笑:“……登高。” 布日都在旁边补充:“对!登高!重阳就要登高!” 那人看看竹篮,看看布日都,表情复杂地走了。 爬到半山腰时,布日都已经满头大汗,巴图也气喘吁吁。安知宁实在看不下去,说:“放我下来吧,我能自己走一段。” “不行!”布日都斩钉截铁,“说好我抬你上山的!我们草原男儿,说到做到!” “可是……” “没有可是!” 安知宁无奈,只好继续当他的“萝卜”。 又爬了一段,路过一片竹林时,意外发生了——一根横生的竹枝勾住了竹篮上的麻绳。布日都没注意,继续往前走,结果“刺啦”一声,麻绳断了。 竹篮一侧失去支撑,猛地倾斜。安知宁还没反应过来,就连人带篮翻倒在地,滚了两圈,最后卡在一丛灌木里。 世界安静了三秒。 然后布日都的惊呼声炸开:“安公子!你没事吧?” 安知宁从灌木丛里坐起来,头上挂着几片叶子,衣服沾了泥土,手里还紧紧抱着那包重阳糕——糕已经碎了,渣子掉了一身。 他低头看看自己,又抬头看看慌慌张张跑过来的布日都,再看看那个散架的竹篮,最后看看周围目瞪口呆的游人。 一股火“噌”地窜上心头。 “布、日、都!”安知宁一字一顿,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吼人。 布日都吓得一哆嗦,连忙蹲下来:“你你你没事吧?伤着没有?疼不疼?” “你说呢?!”安知宁指着自己满身的糕渣和泥土,“你看看我!看看我像没事的样子吗?!” 布日都仔细看了看,诚实地回答:“像……像刚从糕饼堆里爬出来的……” “你!”安知宁气得脸都红了,“谁让你用那个破篮子抬我的?!谁让你在大街上招摇过市的?!谁让你……”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太气了,气到不知道骂什么好。 布日都缩了缩脖子,小声辩解:“我想让你登高……重阳都要登高的……” “那也不能用篮子抬啊!”安知宁简直要崩溃,“我是腿断了还是怎么着?我不能自己走吗?就算不能走远,在山脚下转转不行吗?非要把我当货物一样抬上来?!” “我怕你累……” “我现在更累!”安知宁指指自己,“心累!” 布日都不说话了,低着头,像只做错事的大型犬。巴图在旁边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脸通红。 周围渐渐围了些看热闹的人,对着这奇特的组合指指点点。安知宁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要冷静,要端庄,要有江南公子的风度…… 去他的风度! 他站起来,拍掉身上的糕渣和叶子,对布日都说:“扶我起来。” 布日都连忙扶他。 “下山。”安知宁简洁地说。 “不登高了?” “还登什么高!”安知宁瞪他,“我现在只想回家洗澡!” 布日都蔫蔫地应了声,和巴图一起,一左一右扶着安知宁下山——这次不敢用篮子抬了。 下山路上,安知宁一直板着脸不说话。布日都偷瞄他几次,欲言又止,最后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 “这个……给你。”他把布包递给安知宁。 安知宁瞥了一眼:“什么?” “茱萸香囊。”布日都小声说,“我昨晚做的……做得不太好,但里面装的是真正的茱萸,能辟邪的。” 安知宁接过,打开布包。里面是个歪歪扭扭的香囊,针脚粗糙,形状怪异,勉强能看出是个……三角形?但确实散发着茱萸特有的辛香。 他看着这个丑丑的香囊,又看看布日都忐忑的脸,心里的气突然就消了大半。 这个人,莽撞,傻气,做事不过脑子,但他是真心想对他好。想让他登高,想让他过节,想让他开心。 只是方法实在太离谱。 “布日都,”安知宁叹了口气,“下次想带我出门,直接说就行。我能走就走,不能走就算了,别弄这些……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布日都眼睛一亮:“那你原谅我了?” “没有。”安知宁板着脸,“我还在生气。” “那……那要怎样你才不生气?” 安知宁想了想,说:“背我下山。” “啊?” “我说,背我下山。”安知宁看着他,“你不是草原男儿吗?不是力气大吗?背我下山,我就原谅你。” 布日都愣了愣,然后笑了,笑得像太阳:“好!” 他转身蹲下,拍拍自己的背:“上来!” 安知宁趴到他背上。布日都的背很宽,很稳,一起身,就把安知宁稳稳托起。 “走咯!”布日都大步往下走,脚步轻快。 安知宁趴在他背上,手里攥着那个丑丑的茱萸香囊,看着路边的红叶,忽然笑了。 “布日都。” “嗯?” “你真是个傻子。” 布日都嘿嘿一笑:“我阿妈也这么说。” 下山的路很长,但布日都走得很稳。夕阳西下,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有游人看见他们,指指点点,但安知宁不在乎了。 他在布日都背上,闻着他身上淡淡的奶茶味和汗味,忽然觉得,这个乌龙的重阳节,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至少,他登高了——虽然是被抬上去的。 至少,他过节了——虽然过程很离谱。 至少,他骂人了——虽然骂完就后悔了。 “布日都。” “嗯?” “谢谢你。” 布日都脚步一顿,然后笑得更灿烂了:“不客气!我们是朋友嘛!” 是啊,朋友。 安知宁闭上眼睛,把脸贴在布日都宽厚的背上。 有这样一个朋友,好像也不错。 哪怕他莽撞,傻气,总是惹祸。 但他是真的,对他好。 这就够了。 至于那个散架的竹篮,那包洒了的重阳糕,还有那些围观的目光…… 算了,就当是一扬热闹的重阳记忆吧。 至少很多年后想起来,他会笑,而不是哭。 这就够了。 夕阳完全落下时,他们回到了安府。林氏已经回来了,看见儿子满身狼狈地被布日都背回来,吓得脸都白了。 “宁儿!你这是怎么了?!” 安知宁从布日都背上下来,拍拍衣服,轻描淡写地说:“没什么,摔了一跤。” 布日都在旁边拼命点头:“对!摔了一跤!都是我不好!” 林氏看看儿子,又看看布日都,最后叹了口气:“罢了罢了,人没事就好。快去洗漱吧,热水备好了。” 安知宁点点头,走了几步,又回头,对布日都说:“明天……你还来吗?” 布日都眼睛一亮:“来!当然来!” “别再带篮子了。” “不带不带!”布日都保证,“我带你……带你散步!就散步!” 安知宁笑了,转身进了屋。 那天晚上,他洗完澡,换上干净衣服,把那个丑丑的茱萸香囊挂在床头。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香囊的影子投在墙上,歪歪扭扭的。 安知宁看着它,轻声笑了。 真是个傻气的朋友。 但,挺好的。 真的挺好的。 第46章 离别的秋风 那是个秋风萧瑟的午后,安知宁正和布日都在书房里下棋——准确说,是布日都在单方面被虐。这位草原汉子对围棋一窍不通,偏又爱玩,每次落子都像在摆阵打仗,结果就是被安知宁杀得片甲不留。 “这黑子白子绕来绕去的,比羊群还难管!”布日都盯着棋盘愁眉苦脸,手里捏着一颗白子举棋不定。 安知宁端着茶盏,嘴角带着浅浅笑意:“下这里你会输得更快。” “你怎么知道我要下这里?” “因为你看这块地方看了半盏茶时间了。” 布日都挠挠头,正要落子,书房门被猛地推开。随从巴图气喘吁吁地冲进来,脸色凝重得像要下雨。 “王子!草原来人了!” 布日都手里的棋子“啪嗒”掉在棋盘上,骨碌碌滚到地上。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安知宁从未见过的严肃。 “谁来了?”布日都站起身,声音低沉。 “是莫日根将军,带着大汗的金刀令。”巴图压低声音,“大汗急召您回去,北方的部落不太平……将军说,最迟后日必须启程。” 后日。 布日都僵在原地,像被雷劈了一样。安知宁也愣住了,他放下茶盏,看着布日都瞬间苍白的脸,心里某处忽然揪了一下。 这两个月的相处,他习惯了布日都每天咋咋呼呼地跑来,习惯了那些稀奇古怪的礼物,习惯了那碗咸香的奶茶和跑调的马头琴声。他以为这样的日子会持续很久,久到他能慢慢恢复,久到…… 久到他几乎忘了,布日都终究是要走的。 书房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秋风穿过窗棂的呜咽声。许久,布日都才哑声开口:“知道了。请将军到前厅,我稍后就到。” 巴图躬身退下。门关上后,书房里又恢复了寂静。 布日都缓缓转过身,看向安知宁。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此刻黯淡无光,嘴唇颤抖着,像要说些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你要走了。”安知宁先开了口,声音很轻。 布日都点点头,又摇摇头,最后崩溃似的蹲下身,抱住头:“我不想走……我不想……” “你有你的责任。”安知宁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你是……” 他忽然顿住了。这两个月来,布日都从没提过自己的身份,只说家里在草原有些产业。安知宁也只当他是个普通的草原商人,最多是家境殷实些。可现在,听着“大汗”“金刀令”这些词,再看看布日都此刻的反应…… “你到底是什么人?”安知宁轻声问。 布日都抬起头,眼眶通红:“我……我是草原的王子。布日都·巴特尔,草原大汗的第四子。” 王子。 安知宁怔住了。他看着眼前这个哭得鼻子通红的男人——这个会编丑丑的草马、会煮咸奶茶、会为了带他登高搞出竹篮闹剧的男人,居然是草原的王子? “你……”安知宁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不是故意瞒你的!”布日都急了,抓住他的衣袖,“我怕说出来你就疏远我了!在江南,我只是布日都,是你的朋友,不是王子!我不想当王子,我只想当你的朋友……” 他说着说着,眼泪又涌了出来。这次不是小声啜泣,是那种毫无形象、毫无顾忌的嚎啕大哭,像个被抢走糖的三岁孩子。 “呜呜呜……我不想回去……回去就要学那些烦人的规矩,要见那些虚伪的人,要应付那些讨厌的婚事……江南多好啊,有你,有桂花糕,有菊花,有枫叶……呜呜呜……” 安知宁僵在原地。他看着这个身高八尺、能徒手摔牛的草原王子,此刻蹲在地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嘴里还絮絮叨叨地抱怨,一时间竟不知该感动还是该无语。 “布日都……”他试着开口。 “我不走!”布日都猛地站起来,一把抱住安知宁,抱得紧紧的,像要把人揉进骨子里,“我要留在这里!我要天天来找你下棋!虽然总是输!我要给你煮奶茶!虽然你嫌咸!我要带你去看遍江南!虽然上次害你摔了一跤……” 安知宁被他勒得差点喘不过气,想推开,却感觉到颈窝里温热的液体——布日都的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滚烫得灼人。 “你、你先放开我……”安知宁艰难地说。 “不放!”布日都抱得更紧了,哭得更凶,“放了你就跑了!你就不要我了!呜呜呜……安知宁,你别不要我……我虽然傻,虽然笨,虽然老是惹祸,但我是真心对你好……你别不要我……” 安知宁的心软得一塌糊涂。他叹了口气,放弃挣扎,任由布日都抱着,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在哄一个孩子。 “我没不要你。”他轻声说,“你是我的朋友,永远都是。” “真的?”布日都抽抽搭搭地问,鼻涕眼泪全抹在安知宁肩头。 “真的。”安知宁忍着嫌弃,继续说,“但你是王子,有你的责任。草原需要你,你的子民需要你。你不能永远留在江南,就像我不能永远留在……” 他顿了顿,没说完。但布日都懂了。 就像安知宁不能永远留在草原,就像他们都有各自的牢笼和责任。 “那我什么时候能再来?”布日都松开一点,红着眼睛看他,像只被抛弃的大型犬。 安知宁想了想,说:“明年夏天吧。草原最美的季节,你……” “我来接你!”布日都眼睛亮了,虽然还挂着泪,“明年夏天,我来江南接你!我带你去草原!去看一望无际的草海,去骑马,去看星星,去吃烤全羊——这次我亲自烤,保证不烤焦!” 他说得那么急,那么认真,仿佛这是个天大的承诺。 安知宁看着他这张哭花的脸,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点点头,郑重地说:“好。明年夏天,你来接我。我跟你去草原。” “真的?!”布日都不敢相信。 “真的。”安知宁笑了,“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布日都又哭了,这次是高兴的哭。他抱着安知宁又蹦又跳,差点把安知宁晃散架。 “你答应了!你答应了!不许反悔!反悔的是小狗!” “不反悔。”安知宁被他晃得头晕,无奈地说,“你先放开我,我快喘不过气了。” 布日都这才松开手,不好意思地抹了把脸,结果把眼泪鼻涕全抹袖子上了。 安知宁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觉得,有这样一个王子朋友,也挺好。 虽然傻气,虽然莽撞,虽然哭起来毫无形象。 但他是真心的。 这就够了。 三日后,苏州城外,长亭边。 布日都骑在马上,频频回头。他换上了草原王子的服饰——宝蓝色锦袍镶着金边,头戴狐皮帽,腰佩金刀,总算有了几分王子的威严。如果忽略他红肿的眼睛和不时吸鼻子的动作的话。 安知宁站在亭中,朝他挥挥手。 “别忘了约定!”布日都大喊,声音带着鼻音。 “不忘!”安知宁也喊。 “我回去就给你写信!让最快的马送来!” “好!” “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等我回来!” “知道了!” 布日都最后深深看了他一眼,像是要把这个江南少年的模样刻进心里。然后他一咬牙,调转马头,朝着北方疾驰而去。草原的骑兵队伍跟上,马蹄扬起漫天尘土,渐渐模糊了那些背影。 安知宁站在原地,看着远去的烟尘,许久,才轻声说:“走吧,回家。” 春杏看着他平静的侧脸,轻声问:“公子……您真的要去草原吗?” “嗯。”安知宁点点头,从怀中掏出那个丑丑的茱萸香囊,“答应的事,就要做到。” 而且,他也想去看看,布日都口中的那片辽阔天地,是不是真的那么美。 秋风萧瑟,吹起他的衣袂。他转身走向马车,背影在秋阳下拉得很长。 明年夏天,还很远。 但至少,有了个值得期待的约定。 同一时间,千里之外的皇宫,太和殿。 朝会正进行到最激烈的部分——以礼部尚书为首的几位老臣,正跪在殿中,声泪俱下地劝谏,活像一群被欠了债的哭丧班子。 “陛下!您登基已久,后宫空虚,子嗣全无!此乃国本动摇之事啊!”礼部尚书王大人老泪纵横,一把鼻涕一把泪,“先帝在您这个年纪,已有五子!可您……您连个女儿没有!知道的说是陛下勤政,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大雍要绝后啊!” “是啊陛下!”户部尚书李大人也捶胸顿足,“皇室开枝散叶,关乎江山稳固!如今各藩王蠢蠢欲动,皆因陛下无嗣啊!您瞧瞧北疆那些藩王,哪个不是儿子孙子一大把?就咱们京城皇宫,安静得跟和尚庙似的!” “请陛下下旨选秀,充实后宫!”几位大臣齐声叩首,脑袋磕在金砖上“咚咚”响,听着都疼。 龙椅上,皇甫明川面无表情地看着下面这群“忠心耿耿”的臣子。他知道,这些人里,有的是真担心国本,有的是想塞自家女儿进宫搏个前程,有的是被藩王收买来施压的,还有的纯粹是闲得慌想找点事操心。 他等他们哭完喊完,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今天午饭吃什么:“众卿所言,朕已知晓。” 王大人眼睛一亮,以为有戏:“那陛下……” “但朕,”皇甫明川顿了顿,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然后放下,看向众臣,一字一顿,“不能人道。” “……” “……” “……” 太和殿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大臣都僵住了,抬头看向龙椅上的帝王,表情从震惊到怀疑到惊恐,像开了染坊般精彩纷呈。几个年轻些的官员张着嘴,下巴都快掉地上了。 礼部尚书王大人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嘴,像条离水的鱼,终于挤出声音:“陛、陛下……您说什么?老臣耳朵背,没听清……” “朕说,”皇甫明川提高音量,确保殿内殿外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朕,不能人道。所以,选秀无用,纳妃无用,立后无用。众卿可以死心了。” 死寂。 绝对的死寂。 连殿外当值的侍卫都竖起了耳朵,互相使眼色:我没听错吧?陛下说他……不行? 这、这这这……这简直是本朝开国以来最大的宫廷秘闻!不,是丑闻!惊天丑闻! “陛下!”王大人终于反应过来,扑倒在地,声音都在抖,“此等大事,可不能玩笑啊!这、这关乎皇室颜面,关乎……” “朕没开玩笑。”皇甫明川面不改色,甚至嘴角还带了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此事太医署早有诊断,只是朕一直秘而不宣。今日既然众卿一再逼迫,朕只好坦言相告。” 他看向户部尚书:“李爱卿不是说藩王蠢蠢欲动吗?告诉他们,朕虽无子嗣,但已选好宗室子弟为嗣,不日便会公布。让他们歇了心思,该干嘛干嘛去。” “可、可是……”王大人还想挣扎,“太医署……太医署或许诊断有误?陛下正值壮年,龙精虎猛,怎么会……” “王爱卿是在质疑太医署的医术?”皇甫明川挑眉,“还是说,你想亲自验证一下?” “臣不敢!臣不敢!”王大人吓得连连磕头,脑袋都快磕破了。 满殿大臣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再说话。这还怎么说?皇帝亲口说自己不行,难道还能逼着他“行”一个看看? 一直没说话的宰相赵大人终于开口,声音沉稳:“陛下,此事既已言明,臣等自当谨记。只是……此事关乎皇室体面,还望陛下慎言,莫要外传。” “赵爱卿放心,”皇甫明川淡淡道,“今日殿内众人,谁若敢将朕的私事外传,便按窥探宫闱、散布谣言论处,诛九族。” 最后三个字说得轻飘飘,却让所有大臣都打了个寒颤。 “臣等遵旨!”众人齐声应道,心里都在想:完了,这下真完了,逼婚逼出个惊天秘密,还得帮着瞒,这都什么事啊! “若无他事,退朝吧。”皇甫明川起身,拂袖而去,留下满殿呆若木鸡的大臣。 直到皇帝的背影消失在屏风后,大殿里才“轰”地炸开了锅。 “不能人道?!这、这怎么可能!” “陛下正值壮年,龙马精神,怎么会……” “难怪后宫空虚!难怪不近女色!原来如此!” “可、可这等事,陛下怎么就……就这么说出来了?!” 大臣们七嘴八舌,有信的,有不信的,有震惊的,有暗自窃喜的——毕竟自家女儿不用进宫守活寡了,也算是好事。 只有几位老谋深算的重臣交换了个眼神,心里明镜似的:陛下这招,够狠,够绝。 用自毁名声的方式,彻底断绝了所有逼婚的可能。从此往后,再没人能拿子嗣说事,再没人能往他后宫塞人。 至于这是真是假…… 重要吗? 皇帝说是,那就是。谁敢质疑?谁敢验证? 高,实在是高。 御书房。 皇甫明川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指尖按着太阳穴。刚才朝堂上那一出,虽然解决了逼婚的麻烦,但也确实……有损威严。 不过无所谓了。比起那些,他更在意另一件事。 “陛下,”侍卫小心翼翼地上前,奉上茶,“暗卫有消息传来。” “说。” “北疆王子布日都……今日已启程返回草原。” 皇甫明川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复杂情绪。他接过暗卫的简报,快速扫过——上面详细记录了布日都与安知宁的告别,那个拥抱,那些眼泪,还有……明年夏天的约定。 明年夏天,布日都要来接安知宁去草原。 皇甫明川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他将简报放在案上,沉默良久。 布日都走了,他该松口气的。那个像草原风一样莽撞热烈的王子,那个能让安知宁真心笑出来的人,终于离开了。安知宁安全了,不会再被“拐走”了。 可为什么,心还是沉甸甸的? 因为即使布日都走了,安知宁心里也已经有了他的位置。那个约定,那些笑声,那些温暖的记忆,都真实存在过。 而他自己呢? 他给安知宁的只有伤害,只有锁链,只有濒死的恐惧。 皇甫明川缓缓抬手,捂住眼睛。指尖冰凉,心更凉。 他在“反思手札”上颤抖着写下: “十月廿九,北疆王子布日都离江南归草原,与知宁约定明夏重逢。朝堂之上,朕以‘不能人道’堵众臣之口。太傅言爱是成全,朕今始知行难——成全他笑,易;成全他远行,难;成全他与旁人约定未来,最难。然朕既伤他至深,便无权阻拦。唯愿其平安喜乐,纵使喜乐之中……无朕。” 写罢,他搁下笔,望向窗外。 秋日的皇宫,落叶纷飞,一片萧瑟。 而江南的安府里,那个少年或许正看着北方,期待着明年的夏天,期待着那片辽阔的草原,和那个傻气却真诚的朋友。 这样就好。 皇甫明川想,一遍遍告诉自己。 这样就好。 哪怕这“好”,像一把钝刀,在他心上慢慢磨。 那也是他该受的。 第47章 明夏之约 安府院子里的桃树彻底掉光了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白的天空。可安知宁的心里,却像揣着个小火炉,暖融融的——因为有了那个约定,那个关于明年夏天、关于草原的约定。 但要去草原,就得有个好身体。安知宁很清楚这一点。布日都信里写得很直白:“草原的风很烈,草原的马很野,草原的肉很硬。你要来,就得壮实些,不然一阵风就能把你吹跑。” 安知宁捏着那封字迹歪扭、还沾着奶茶渍的信,叹了口气。壮实?他现在这副风一吹就倒的模样,别说骑马了,怕是连草原的帐篷都掀不开。 所以,他得改变。 第一个找的是大哥安知远。 那日午后,安知远正在账房核对账目,忽然听见轻轻的敲门声。抬头一看,小弟安知宁站在门口,穿着厚实的棉袍,脸被风刮得有些红,眼神却亮晶晶的。 “大哥,”安知宁走进来,声音比往日多了几分坚定,“我想……跟你学点功夫。” “噗——”安知远一口茶差点喷出来。他放下茶盏,上下打量弟弟,像在确认这是不是本人,“你说什么?学功夫?” “嗯。”安知宁认真点头,“不用多厉害,就学点强身健体的。我想……把身体练好。” 安知远放下账本,走到弟弟面前,仔细看他。四个月的变故让这个从小被全家捧在手心的弟弟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虽然近来养回来些,但还是单薄得让人心疼。可现在,这双总是平静如水的眼睛里,却燃着一小簇火苗。 “为什么突然想练这个?”安知远问,心里其实已经猜到了七八分——草原那个傻王子的信,他也看过几封。 安知宁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我答应了布日都,明年夏天去草原看他。草原……草原风大,路远,我得有个好身体才去得了。” 他说得很轻,却很坚定。 安知远沉默了。他看着弟弟苍白却倔强的脸,想起这几个月来他的变化——从刚回家时的死气沉沉,到慢慢有了笑容,到现在居然主动说要练身体,要去那么远的地方。 这是好事。天大的好事。 可作为一个兄长,他还是忍不住担心:“宁儿,草原路途遥远,气候也跟江南大不相同。你身子才刚好些,万一……” “所以才要练啊。”安知宁抬起头,眼中竟带了几分难得的孩子气,“大哥,你教我吧。我保证听话,你说怎么练就怎么练,绝不偷懒。” 安知远被他这眼神看得心软。从小到大,小弟很少这样求他——从前是他什么都不用求,家里什么好东西都紧着他;后来是他什么都不愿求,把自己封闭起来。 现在,他终于又愿意开口了。 “好吧。”安知远终于松口,拍了拍弟弟单薄的肩膀,“不过咱们先说好,循序渐进,不可逞强。每天早晨我带你练半个时辰,先从最简单的开始。” “谢谢大哥!”安知宁眼睛一亮,难得地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于是从那天起,安府院子里就多了道奇特的风景——每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安知远就带着安知宁在院中扎马步、打拳、练呼吸。安知宁底子差,扎一会儿马步就腿抖,打几拳就气喘,但他从不说累,咬着牙坚持。 有时候安知远看不下去了:“宁儿,歇会儿吧。” “不、不用……”安知宁额上全是汗,小脸煞白,却还固执地保持着马步姿势,“我还能坚持……十个数……” 安知远又心疼又欣慰。他想起小时候,父亲请武师教他们兄弟几个练武,安知宁总是躲在廊下看,从不肯下扬——因为怕累,怕脏,怕出汗。母亲也总说:“宁儿身子弱,练这些做什么?好好读书便是。” 可现在,这个从小娇生惯养的小弟,为了一个约定,心甘情愿地在寒风中扎马步,累得浑身发抖也不喊停。 成长,有时候就是这么突如其来。 除了跟大哥练武,安知宁还开始缠着母亲林氏软磨硬泡。 林氏一开始是坚决反对的——去草原?那么远的地方?万一路上病了怎么办?万一水土不服怎么办?万一…… “娘,”安知宁就拉着她的袖子,像小时候讨糖吃那样,声音软软的,“我会照顾好自己的。布日都说了,他会安排好一切,路上有大夫跟着,草原也有最好的巫医。而且,我只去两个月,秋天就回来。” “两个月!”林氏更心疼了,“那么久!草原多苦啊,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 “娘,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安知宁看着她,眼神认真,“我知道您担心我,可我不能一辈子躲在家里。我得出去看看,得学会自己走路。不然……不然我永远都长不大。” 这话说得林氏眼眶一红。是啊,她的宁儿已经十九岁了,却因为那四个月的变故,心理还像个受惊的孩子。现在,他终于想往外走了,想长大了——她该高兴的。 可作为一个母亲,她还是舍不得。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安知宁开启了“小麻雀”模式。只要见到母亲,就开始叽叽喳喳: “娘,我今天扎马步多坚持了一刻钟!” “娘,大哥说我下盘稳多了!” “娘,您看我这件冬衣是不是厚了些?草原冬天冷,我得提前适应……” “娘,布日都来信说,草原的冬天可美了,到处都是白茫茫的雪……” 林氏被他说得头疼又心软。有时候忍不住打断:“行了行了,娘知道了。” “那娘是同意了?”安知宁眼睛一亮。 “娘没说同意……” “那就是快同意了!”安知宁立刻接话,笑得眉眼弯弯,“娘最好了!” 林氏被他这无赖样逗笑了,伸手戳他额头:“你啊,就知道哄娘。” 话虽这么说,可林氏的心其实已经松动了。她看着儿子一天天红润起来的脸,看着他眼中越来越多的光彩,看着他为了那个约定努力的样子——这样的宁儿,她已经很久没见过了。 从前的宁儿,安静,顺从,像一株精心培育却失了生气的兰花。现在的宁儿,虽然还是单薄,却像在寒冬里挣扎着要发芽的种子,努力地、倔强地想要破土而出。 她怎么忍心拦着呢? 十二月初,下了今年第一扬雪。 雪花细细碎碎地飘下来,落在院中光秃秃的桃树枝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安知宁裹着厚厚的斗篷站在廊下,伸手接了几片雪花,看着它们在掌心融化,留下一点点湿痕。 “公子,进屋吧,别冻着了。”春杏在旁边轻声劝。 “不冷。”安知宁摇摇头,看着远方的天空,“春杏,你说草原的雪是什么样子的?” 春杏想了想:“奴婢也没见过。不过听人说,草原的雪下起来铺天盖地的,能把整个草原都盖住,白茫茫一片,望不到边。” “那一定很美。”安知宁轻声说,眼中泛起向往的光。 他想起布日都最近那封信——信写得很潦草,显然是匆忙间写的,但字里行间都是兴奋: “安知宁!草原下雪了!好大的雪!我在雪地里给你写这封信,手都快冻僵了!但你放心,等你来的时候是夏天,夏天草原可美了,到处都是花,还有蝴蝶!我已经在准备了,给你准备了最好的马——特别温顺,绝对不会摔着你!还有帐篷,我让人做了个小的,就在我帐篷旁边,这样晚上我能听见你的动静,你要是做噩梦了我就去陪你……” 信的最后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旁边写着一行小字:“快点好起来,快点来。” 安知宁把信收进怀里,贴着心口放好。那里已经攒了厚厚一叠信了,都是布日都从草原寄来的。每一封都傻气,都直白,都真诚。 有这样一个朋友,真好。 “公子,”春杏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您真的要去草原吗?那么远……” “要去。”安知宁转过身,脸上是罕见的坚定,“答应的事,就要做到。而且……” 他顿了顿,看向院中那株桃树,轻声说:“而且,我也想出去看看。看看外面的世界,到底有多大。” 春杏看着他,忽然觉得公子真的变了。从前那个总是安静、总是顺从、总是把自己藏在壳里的公子,现在竟然主动说要去看世界。 这是好事。她该高兴的。 可为什么,心里还是有点不安呢? 千里之外的皇宫,御书房。 炭火烧得很旺,可皇甫明川却觉得浑身发冷。他手里拿着暗卫最新送来的简报,指尖冰凉。 简报上详细记录了安知宁这一个月的点滴:每日清晨与兄长练武,坚持不懈;与母亲软磨硬泡要去草原;身体状况明显好转,面色红润,精神焕发…… 甚至还有一句:“安公子常于院中望北,眼神期待,似在盼明夏之约。” 明夏之约。 这四个字像四根针,狠狠扎进皇甫明川心里。他知道那个约定——布日都明年夏天要来接安知宁去草原。当时看到这消息时,他以为自己能平静接受,毕竟这是他“该受的”。 可现在,看着安知宁为了那个约定如此努力,如此期待,他的心还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因为那些努力,那些期待,都不是为了他。 安知宁在为了另一个人,努力变好,努力变强,努力想要走到更远的地方去——而那地方,没有他。 皇甫明川闭上眼,将简报按在胸前。纸页冰冷,却冷不过他此刻的心。 他想起沈太傅的话:“真正的爱,是让对方自由仍选择留下。” 他放手了,安知宁自由了。 可现在,安知宁要走了。走向更广阔的天空,走向那个能让他笑的人。 而他,只能在这里,通过这些冰冷的文字,窥见那人一点点远离自己的过程。 “陛下,”侍卫小心翼翼地上前,“太医署院判求见,说是……关于您‘不能人道’之事,朝中有些传言……” 皇甫明川睁开眼,眼中一片死寂:“什么传言?” “有、有些大臣私下议论,说陛下或许……或许并非真的……而是为了推脱选秀……” “让他们议论去。”皇甫明川淡淡道,“太医署的诊断文书不是假的。他们若不信,尽管去查。” “可是……” “没有可是。”皇甫明川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雪花纷飞,将皇宫装点得一片素白,“你说……朕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侍卫一愣,不知该如何回答。 “朕以为放手就是爱,可现在才发现,”皇甫明川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放手之后,看着他走向别人,走向远方,比囚禁他时……更痛。” 侍卫低下头,不敢接话。 御书房里又恢复了寂静,只有炭火噼啪作响。雪花在窗外无声飘落,覆盖了宫殿,覆盖了园林,覆盖了这个帝王心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希望。 皇甫明川在“反思手札”上颤抖着写下最后一句话: “腊月初三,雪。闻知宁为赴草原之约,勤练身体,日渐康健。朕该喜,然心若刀绞。太傅言爱是成全,朕今始知——成全他飞向远方,而自己永困牢笼,此乃世间最苦之刑。然朕甘愿受此苦,因这苦,是朕欠他的。” 写罢,他搁下笔,望向北方。 雪花纷飞,模糊了视线。 而江南的安府里,那个少年或许正站在廊下看雪,心中想着远方的草原,和那个傻气的朋友。 这样就好。 皇甫明川想,一遍遍告诉自己。 这样就好。 哪怕这“好”,需要他用余生所有孤独来换。 那也是他该还的。 第48章 雪夜独行 可辰时三刻,御前侍卫陈谨匆匆从内殿出来,对着等候的礼官摇了摇头。 “陛下……陛下说今日不适,宫宴取消。” 礼部尚书王大人脸色一变:“这、这怎么行?除夕宫宴是祖制,百官都在等着向陛下贺岁……” “陛下心意已决。”陈谨压低声音,“王大人,您就按陛下说的办吧。陛下确实……龙体欠安。” 最后四个字说得意味深长。王大人的表情从震惊到恍然,最后化作一声叹息——自那日朝堂上陛下自曝“不能人道”后,这位老臣对帝王的种种反常行为都多了几分“理解”。 也是,那样的隐疾,逢年过节更显孤寂,不想见人也正常。 “那……那老臣去安抚百官。”王大人躬身退下。 内殿,皇甫明川已经换上了一身玄色便服。他站在窗前,望着南方灰蒙蒙的天空——据驿报,江南今日有雪。 “陛下,都安排好了。”陈谨轻手轻脚地进来,“马车在玄武门外候着,用的是最稳的六驾,铺了十层软垫。随行带了四位太医,十二名暗卫,还有……” “不必这么多人。”皇甫明川打断他,“一辆车,两匹马,你跟着就行。” “陛下!”陈谨急道,“这怎么行?路途遥远,又逢年关,万一……” “没有万一。”皇甫明川转过身,眼中是陈谨从未见过的决绝,“朕只是去看看他,远远看一眼就走。不必兴师动众。” 陈谨还想劝,可看着帝王眼中的血丝和那份近乎偏执的执念,终究把话咽了回去。 他知道,劝不住的。 这几个月,陛下表面维持着朝堂的运转,批阅奏折、接见大臣、处理政务,一切都井井有条。可只有贴身伺候的人知道,这位年轻的帝王夜夜失眠,常在御书房枯坐到天明,对着那些从江南送来的简报一看就是几个时辰。 那些简报上写着安知宁的点滴:今日多吃了半碗饭,今日在院中走了两刻钟,今日与兄长练武时笑了三次…… 每一个字,陛下都反复看,反复记,然后在“反思手札”上写下密密麻麻的自责与忏悔。 而现在,在这万家团圆的除夕夜,他终于撑不住了。 他想去看看那个少年,哪怕只是远远一眼。 “那……那微臣去准备些干粮和药材。”陈谨最终妥协了。 午时,玄武门外。 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停在风雪中。驾车的暗卫甲扮作普通车夫,陈谨坐在车内,将暖炉拨得更旺些。 皇甫明川最后看了一眼巍峨的宫门,俯身上车。车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风雪,也隔绝了他作为帝王的一切。 “出发。” 马车缓缓驶离京城,沿着官道向南而行。一开始还能看见零星的行人——都是赶着回家过年的百姓,脸上带着急切和期盼。越往南,人越少,等出了京畿地界,官道上就只剩下他们这一辆车,在漫天风雪中孤独前行。 皇甫明川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却没有睡。他的耳边回响着沈太傅的话:“陛下,真正的爱不是占有,是成全。而成全的第一步,是学会尊重对方的意愿。” 他做到了吗? 他放安知宁回家了,不再派人监视——除了必要的保护,不再干涉安家的生活,不再强迫安知宁做任何事。 可为什么,心还是这么痛? 因为放手之后,他失去了所有靠近安知宁的理由。他只能通过那些冰冷的简报,了解那个少年的生活。他知道安知宁在变好,在笑,在期待明年夏天的草原之行——可那些变化,都与他无关。 马车颠簸了一下。陈谨连忙扶稳暖炉:“陛下,路滑,车夫说可能要慢些。” “无妨。”皇甫明川睁开眼,掀开车帘一角。外面天色已暗,雪越下越大,官道两侧的田野和村庄都笼罩在苍茫的雪幕中,偶尔能看见几点灯火——那是还在守岁的人家。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冷宫里的那个除夕。 五岁的他蜷缩在漏风的墙角,又冷又饿。外面的皇宫正在举办盛大的宫宴,歌舞升平,他却连一口热饭都吃不上。那时他想,如果有一天他有权有势,一定要把世上所有温暖的东西都抓在手里。 后来他确实有权有势了,成了这天下最尊贵的人。可他抓住安知宁的时候,用的却是最错误的方式——像当年冷宫里那个绝望的孩子,死死抓住唯一的温暖,却不知道那样会掐灭它。 “陛下,您歇会儿吧。”陈谨轻声劝道,“到江南还要一天一夜呢。” 皇甫明川摇摇头:“朕不困。” 他怎么能睡得着?一想到几个时辰后就能见到安知宁——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他的心就跳得厉害。有期待,有恐惧,有愧疚,有太多说不清的情绪。 期待见到他过得好不好。 恐惧见到他眼中的疏离和害怕。 愧疚自己曾经带给他的伤害。 这些情绪交织在一起,像一张网,将他牢牢困住。 马车在风雪中继续前行。夜深了,路上彻底没了行人,只有车轮碾过积雪的“嘎吱”声,和拉车马匹粗重的喘息。 陈谨已经靠在车壁上打起了盹。皇甫明川却依旧睁着眼,望着窗外飞掠而过的夜色。 这一路,他想了很多。 想第一次在江南见到安知宁时,笑容干净得像江南三月的春水。 想强行将人带入宫时,少年眼中的茫然。 想起雪轩里那些争吵、反抗、绝食,想安知宁崩溃的哭泣。 也想太医说“时日无多”时,自己心中那片轰然倒塌的世界。 最后,他想到了放手。 将昏迷的少年送回安府,跪在院中请罪,然后转身离开——那是他这辈子做过最痛也最正确的决定。 因为他终于明白,爱不是把光囚禁在身边,而是让它自由地照耀它想去的地方。 哪怕那光,从此不再照耀自己。 第二日傍晚,马车终于驶入苏州城。 雪已经停了,整座城银装素裹。街市上很安静——百姓都在家里团圆守岁,偶尔能听见几声爆竹响,看见几盏红灯笼在暮色中摇晃。 马车在离安府两条街的地方停下。皇甫明川下了车,对陈谨说:“在这里等着。” “陛下,微臣陪您……” “不必。”皇甫明川系紧斗篷,压低帽檐,“朕一个人去。” 他沿着积雪的街道慢慢走着。江南的雪果然比京城温柔,细细碎碎的,落在青石板路上,很快融化,只留下一片湿痕。白墙黛瓦的民居里传出欢声笑语,炊烟袅袅,空气中飘着年夜饭的香气。 这是安知宁从小长大的地方。这里的每一块青石板,每一扇木门,每一缕炊烟,都见证过那个少年无忧无虑的童年。 而他,却把那个少年从这样温暖的地方,强行带去了冰冷的皇宫。 皇甫明川的脚步越来越慢,越来越沉。等他终于走到安府所在的那条街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安府的大门紧闭着,门口挂着两盏大红灯笼,在雪夜里散发出温暖的光。门内隐约传来笑语声——那是安家人在守岁,是安知宁真正的家人,真正的团圆。 皇甫明川站在街对面的阴影里,静静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绕到了安府的后巷。 那里有一堵不高的院墙。以他的身手,轻松就能翻过去。可他的手搭在墙头,却迟迟没有动作。 他在想,自己这样做对不对。 在除夕夜,偷偷翻进别人家里,去看一个曾经被自己伤害过的人——这算不算又一次的冒犯? 可是……他真的太想见他了。 想亲眼看看他好不好,想确认他真的在恢复,真的在笑,真的……真的不再恨他。 最终,渴望战胜了理智。 皇甫明川翻过院墙,落入院中。积雪缓冲了落地的声响,他屏息静立,辨认着方向——安知宁的院子在西侧,他记得。 他像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穿过回廊,避开偶尔经过的下人,最终停在了那个熟悉的院落外。 院门虚掩着。透过门缝,能看见里面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一个清瘦的身影——是安知宁,他正坐在窗边,似乎在看什么。 皇甫明川的心跳骤然加快。 他轻轻推开院门,走进去,停在离窗户三步远的地方。这个距离,他能看清窗内人的侧脸,又不会太近,不会惊扰。 安知宁确实在看书。他披着件月白色的棉袍,头发松松地束着,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柔和而安静。他的脸色比在宫里时红润了许多,虽然还是瘦,但不再有那种病态的苍白。 看着这样的安知宁,皇甫明川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想起了太医说过的话:“公子心气已绝,除非放他自由,否则时日无多。” 而现在,安知宁活着,好好地活着,在他的家乡,在他的家人身边。 这就够了。 皇甫明川站在雪地里,一动不动,就这么看着。雪花又开始飘落,落在他的肩头、帽檐,很快积了薄薄一层。可他浑然不觉,只是专注地看着窗内那个身影,像在看一扬久别重逢的梦。 不知过了多久,安知宁似乎累了,放下书,揉了揉眼睛,然后站起身——看样子是要休息了。 皇甫明川知道,该走了。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羊脂白玉的玉佩——那是他母亲留下的唯一遗物,是他最珍视的东西。他原本想亲自交给安知宁,说几句道歉的话,可此刻看着窗内温暖的灯光,他忽然不敢了。 他怕惊扰这份安宁,怕看见安知宁眼中的恐惧,怕自己再次成为那个少年的噩梦。 最终,他将玉佩轻轻放在窗台上,然后转身,如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雪还在下,很快覆盖了他的脚印。 而窗内,安知宁吹灭了灯,躺回床上,对窗外发生的一切浑然不觉。 这一夜,江南很安静。 只有雪落的声音,和一个帝王在雪地里站到天明的身影。 第49章 晨光 他睁开眼,看着帐顶熟悉的兰草绣样,恍惚了片刻。昨夜睡得格外沉,连梦都没有做——这在回家后的几个月里,是很少见的。 或许是因为过年,因为家人的陪伴,因为心里那个关于草原的约定,让他终于有了一丝真正的安宁。 他起身穿衣,推开窗。清新的空气涌进来,带着雪后特有的冷冽。院子里,雪已经停了,积了厚厚一层,白得晃眼,在晨光下反射出细碎的光。 “公子醒啦?”春杏端着热水进来,脸上带着喜气,“新年吉祥!老爷夫人让您梳洗好了去前厅,要发压岁钱呢!” 安知宁笑了笑:“好。” 他走到窗边,正要关窗,目光却忽然定住了。 窗台上,放着一枚玉佩。 羊脂白玉,雕着精细的蟠龙纹,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认得这玉佩。四个月前在宫里,他常见皇甫明川佩戴。 安知宁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缓缓伸手,拿起玉佩。玉还是温的,带着人体的余温,显然刚离开不久。他的目光从玉佩移向窗外——雪地上,有一行新鲜的脚印。 脚印很大,很深,从墙头一路延伸到他的窗下。窗下的雪被踩得有些凌乱,显然有人在那里站了很久。 昨夜,有人来过。 在他睡着的窗外,站了不知多久。 安知宁握着玉佩,指尖冰凉。说不清是恐惧,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那个人不是说放他自由吗?不是说不再打扰吗?为什么还要来?为什么还要这样…… “公子?”春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您怎么……” 她看见安知宁手里的玉佩,也看见了雪地上的脚印,脸色瞬间白了:“这、这是……” “没事。”安知宁打断她,将玉佩紧紧攥在手心,“你先去前厅,跟爹娘说我马上来。” “可是……” “去。” 春杏咬了咬唇,终究还是转身走了。 安知宁独自站在窗前,看着那行来路清晰的脚印,又看看手中温热的玉佩,心里翻江倒海。 那个人,到底想做什么? 一个时辰后,安府外的小巷。 皇甫明川站在巷口的阴影里,望着安府紧闭的大门。他一身玄色便服,风尘仆仆,眼底布满血丝——连夜奔波,加上在雪地里站了一夜,此刻的他憔悴得厉害。 可他还没有走。 他原本打算天亮前就离开的,可走到巷口,又挪不动脚了。他想等安知宁发现玉佩后的反应,想确认……确认他没有害怕。 虽然他知道,这很自私。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爆竹声。雪后的阳光清冷地洒下来,照在积雪上,晃得人眼花。 不知过了多久,安府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皇甫明川的心跳骤然停止。 安知宁披着月白色斗篷走出来,手里攥着什么。他在门口站定,目光扫过空荡的街道,最后,落在了巷口阴影里那个高大的身影上。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安知宁看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人——瘦了,憔悴了,眼底的猩红和青黑掩不住,可那双眼睛里的偏执和暴戾,似乎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卑微的小心翼翼。 皇甫明川也看着他。少年确实好多了,脸色红润,身形虽然还是单薄,但不再像从前那样弱不禁风。那双眼睛,曾经空洞死寂,如今有了些光彩,虽然那光彩在看到他的瞬间,又蒙上了一层复杂的情绪——但不是恐惧。 至少,不全是恐惧。 “陛……”安知宁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又改口,“您怎么来了?” 皇甫明川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他看着安知宁,看着他手中露出的那截玉佩的红绳,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 “我……”他终于发出声音,嘶哑得厉害,“我来……看看你。” “看过了。”安知宁垂下眼,声音平静,“我很好。您可以回去了。” 这话说得很客气,却像冰锥一样刺进皇甫明川心里。他苦笑着点点头:“是,你很好……我看得出来。” 顿了顿,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所有勇气:“那枚玉佩……是我母亲留下的。我想留给你,算是……算是一点心意。没有别的意思,你别怕。” 安知宁摊开手,掌心里躺着那枚羊脂白玉。晨光下,玉佩泛着柔和的光,上面的蟠龙纹栩栩如生。 “太贵重了,我不能要。”他说,却没有立刻递回去,只是静静看着皇甫明川。 “不贵重。”皇甫明川摇头,声音很轻,“比起我对你造成的伤害,这什么都不算。我只是……只是想留给你一点东西,让你知道……知道我真的知道错了。” 他的眼眶红了,却强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知宁,对不起。我知道说对不起没用,我知道我伤你很深,深到可能一辈子都无法弥补。我只是……只是想告诉你,我真的在改,在学,学着怎么真正去爱一个人,而不是占有,不是伤害。” 这些话,他在心里排练过无数遍。可真的说出口时,依然艰难得像在凌迟自己。 安知宁静静听着,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皇甫明川脸上,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帝王此刻卑微忏悔的模样,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不是恨。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其实从未恨过这个人。 在宫里那四个月,他恐惧过,绝望过,崩溃过,却唯独没有恨过。因为他能感觉到,这个人对他的“好”虽然扭曲,虽然可怕,却是真的——真的想留住他,真的怕失去他,真的在用自己的方式“爱”他。 只是那种爱,太沉重,太窒息,像枷锁。 “陛下。”安知宁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我从未恨过您。” 皇甫明川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我只是惧怕您。”安知宁继续说,目光坦然,“惧怕您的权力,惧怕您的偏执,惧怕那种被完全掌控、毫无自由的感觉。但我知道……知道您也不容易。” 他顿了顿,看向远方:“我在宫里时,能模糊的猜到您从前的事。您一定很苦,所以您不懂怎么去爱,只会用错误的方式去抓住想要的东西——这我能理解。” 皇甫明川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大颗大颗的,滚烫的,砸在雪地上,融出一个小小的坑。 他从未想过,安知宁会对他说这些。 “但是陛下,”安知宁转过头,认真地看着他,“理解不等于接受。我知道您不容易,但我也希望您能走出从前的困境,学会真正地去爱,去尊重,去平等对待他人——包括我。”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发自内心:“而我,也会走出我的困境。我会好好活下去,去看更广阔的世界,去过我想要的生活。我们都有各自的伤要疗愈,各自的路要走。” 晨光越来越亮,照在两人身上。雪地反射着金光,晃得人眼花。 安知宁最后说:“望您以后……平等待人。不仅是对我,对所有人。” 这句话很轻,却重重砸在皇甫明川心上。他用力点头,声音哽咽:“好……好,我答应你。” 安知宁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叹了口气。他将玉佩重新攥回手心,没有再递回去。 “这玉佩,我收下了。”他说,“但不是作为原谅,而是作为……一个见证。见证您从今往后的改变。” 皇甫明川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想说谢谢,想说对不起,想说很多很多,可喉咙像被堵死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是深深地看着安知宁,像是要把这个少年此刻的模样刻进灵魂里。 “我走了。”他哑声说,“雪天路滑……你,保重。” 安知宁点点头:“您也保重。” 皇甫明川转身,一步一步离开巷口。他的背影在晨光中显得那样孤独,却又好像卸下了什么沉重的负担。 安知宁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街角,许久,才低头看向手中的玉佩。 羊脂白玉,温润细腻,在掌心散发着淡淡的暖意。他将玉佩小心收进怀里,贴着心口放好。 然后,他转身,推开安府的门。 门内,是温暖的家,是等待他的家人,是新的一年,和新的开始。 门外,是广阔的世界,是等待他的未来,是那个关于草原的约定,和所有可能的明天。 阳光正好,雪渐渐融化。 春天,就要来了。 而他,已经准备好了。 (宝宝们,周末加更,祝大家冬至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