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道》 第1章 寄养 沈小棠叉着那只残疾的左腿,坐在老厢房的门槛上,仰着头,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腿上,另一只手举着那根刚从角落翻出来带着霉菌的刻道棍,呆愣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它发霉了,赵长今。“ 正在院子里捣鼓一堆老旧破铜烂铁的赵长今停下了手里的活,抬起头看了门槛上的沈小棠,笑着说,“又想以前的事啦?“ “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以前的事?”沈小棠没好气地应了一声。 赵长今嘀咕着起身走到她身旁,也坐在门槛上,又拂了拂额头上的汗粒子,将放在旁边的向日葵花瓣泡的水递给了她,“你一有事就坐那老古董上面发呆,我还不知道嘛?” “你不懂!”沈小棠把头一歪,索性把那只要伴随她一生的残疾左脚给缩了回来,拒绝赵长今递过来的水杯,继续盯着手上的刻道棍看,思绪像冬日里的雪漫天飞,她想起了小时候被老妈拿着木棍追赶鞭打的样子,而那根让她记忆深刻的棍子,正是她现在手里这根发霉的刻道棍! 这事还得从距离现在很久很久过去的1998年2月14日,一场热闹的婚礼上说起。这年的沈小棠像皮球一般,刚从一个亲戚家被踢到另一个亲戚家寄养,她才四岁半,打娘胎里出来,左腿比右腿矮了四五厘米,走路的时候像鸭子一样摆来摆去,正是她这四五厘米的差距,让她在没有遇到赵长今之前,吃尽了苦头!比如,她刚来到世上的第一天,就不受一直想要个男孩儿的父亲待见,甚至找到了领养的人家,把她送出去,不过沈小棠的母亲舍不得,夫妻俩经常吵架,最后落得了个没有来得及给她取名儿的结局,就被送到外婆家了。那时父母在山西大同做着下井挖煤的营生,沈小棠的父亲是个小工头,不过后来听说附近一家煤老板的煤井下瓦斯爆炸,死了一些人,父亲就没有再做下井挖煤的工作,而是带着母亲还有咬着手指头的大姐南下,在江西一个小县城安了家!虽然沈小棠不受父亲待见,不过外婆很是喜爱这个小女孩儿,大概是因为她辛辛苦苦一辈子,换来了丈夫背叛,儿子也劝她安分守己,将就着过,没有文化的女人,离了婚更不受待见,只有小女儿——沈小棠的母亲,支持她和父亲离婚,不过后来没有离,只是在四十多岁的时候就开始了分居,尽管如此,外婆也没有得到应有的尊重,儿子们依旧需要她撑起家,一个家缺少女人是极其不乐观的,因尤其是缺少会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又能在外独当一面的女性!心善又无可奈的外婆只能在儿子儿媳们认为她心甘情愿的眼神中,挑起了照顾家庭的重任!所以沈小棠独占了外婆一个人的爱,给她取了一个好养活的名儿——“小摆摆儿”,这是贵州那边的说法,称呼瘸腿子的说法,直到沈小棠到了上小学的年纪,父亲才隔着有线电话,给取了“沈小棠”的名字。 外婆家在贵州关岭县一个小镇附近的村子里,村里人一直喊包包寨,四周除了山还是山,就像竹林里刚冒出来不久的绿灰笋尖,一片连着一片,看不到尽头,将砂粒似的寨子囿牢在地面,此生都将与其共存亡。外婆家房子背后恰好有一片大竹林,中间有一条幽幽小道,穿过尽头一直沿着山体半似螺旋向上走,可以到山外山的远方。竹林旁有一个吊脚楼,楼上平时放干粮杂物,楼下是二舅妈家养的黑山羊,不过她家厨房从未飘出过羊肉味儿!除此之外,二舅妈也经常熬魔芋豆腐去集市上卖,偶尔也会纳草鞋,盼盼鞋去补贴家用。相比二舅妈一家的拮据,大舅妈一家的生活就如鱼得水,夫妻两都是镇上中学的教师,不过做书记的外公总是会对大舅妈说这么一句话,“两个当老师嘞,白拉拉滴养不出一个成绩好的,文盲却生养出来一个读书好苗子来!”虽然年幼的沈小棠不知道,外公为什么只对大舅妈说,而不对大舅说这些话,不过后来也猜出了个大概,也许是因为两个儿子是从女人肚子里爬出来的缘故!因此两家关系一直很微妙,连同孩子之间的关系一直都很微妙,大舅妈的两个儿子确实顽皮,成天和村里的孩子捉猫弄狗,在学校更仗着夫妻两是教师的由头,天天关照同学,但是从未见夫妻俩对这个“顽皮的孩子”采取什么教育措施,一般只要大舅声音大了几个度,大舅妈就会把孩子拉到自己的身后,嗓音也提得老高,吼一句,“他还小,不懂事啊!”不过后来,这个手里捧着长大的孩子,也从未长大过。 两家人住在一个大院子里,平时抬头不见低头见,却把日子过得像陌生人似的,偶尔实在不得已,有文化,高素质的大舅妈便会主动低头,和她嘴里常提起的白丁村姑二舅妈打一声招呼,不过她脸上的僵硬总是比先飘出来的话更僵硬些,像冬日院子门口冰冷又硬邦邦的石门,毫无温度,只是任凭出入的人僵硬的拉开又关上,甚至谁都没有察觉到石门左下角缺了一大块,那是常年的推拉,撞出来的豁口,不过只要能把石门打开又关上,维持秩序,没有人会在乎缺失的石块,除了整天无所事事的沈小棠,在无聊至极的情况下,大院子的里所有物,包括石门,都在她的观察范围之内。 在院子的出口处,还有一座石房子,楼顶和外婆住的地方齐平,外婆天天在上面凉各种东西,石房子里关了一头老黄母牛,脾气非常暴躁,沈小棠被它用后腿蹬过,因此她每次见到它时,总会绕得远远的。外婆总是天不亮就起来做好一家人的早饭,然后背着竹篓一手牵着老黄牛,一手拿着弯镰刀,邀着牛绳沿着竹林小道穿过山路放牛去了,在沈清支离破碎的记忆里,外婆晚归回来时,老黄牛总是鼓着肚子,背篓里总是冒着高高的猪草,也总是会在身前被污渍浸得发亮的黑色围腰布兜里,忽地变出一小把山野梅子,红的,白的,黑紫的,叫不出名字,但是能吃,偶尔也有甜香味十足野地瓜,烧过后搓干净的青麦子,或者是刺梨蛋儿,要么是带刺的味道绵绵的红果子。 不过,奇怪的是,外婆有东西总是让沈小棠跑到门背后吃完才出来,作为小孩的她不知道是何意,不过外婆每次东张西望敷衍她,“有东西就赶紧吃,不然老瓦飞来给你叼走了,吃完再出来!”同时也叮嘱让她别和家里的哥哥舅妈说,在外婆家寄住三年期间,沈小棠已经数不清在门背后吃“独食”吃了多少次,她也乐于这样做,因为舅妈家的哥哥们平时没少欺负她,所以她也不想他们和自己多分一点东西,为了吃到独食,沈小棠的嘴巴十分严密,在门背后吃东西,成了她和外婆的秘密,不过这个秘密将在一个月后的婚礼上终止!虽然不是在包包寨举行的,但是在沈小棠的记忆里,每年快过年的时候总寨子里总会有酒席集中在一个时间段。寨子里到底有几户人家,她不必清楚,那时总是大人带着小孩东家吃席,西家吃席,感觉走了很多路,小孩子对这种事也不上心,心里唯一记挂的是到时候吃席能拿多少东西回家,后来才知道这个寨子分成三个部分,上寨中寨,下寨,外婆家在中寨。包包寨离镇上一点也不远,记忆中从外婆家阁楼顶,就能看到镇上的学校,偶尔也能听到上下课铃声。沈小堂上学前班时,要从中寨绕过一条长满樱桃树的泥巴路,出寨子后,前面有一条大河,她一直恐惧那条河,因为二舅妈每次都会和她开玩笑,说走那条河上学,会有水鬼来扯她脚后跟,不过在枯水期时,沈小棠也会壮着胆子下河床,看看河底有没有扯脚后跟的水鬼。偶尔,沈小棠也会有不想上学的时候,她会撒疯,满地打滚,不过每次结束于大舅的怒火中,她学会见好就收,马上爬起来,大舅是她的数学老师,每次课堂上都被打,她总是想着窗外有没有父母,因此沈清一直分不清楚自己是怕大舅还是害怕上数学课,直到大学也依旧改不了数学给她带来的阴影。过了河,镇上一条街沿着学校大门去,二舅妈每天在街上卖魔芋豆腐,要么卖盼盼鞋,她不喜欢在街上卖东西时看到沈小棠,沈小棠倒是乐于见到她。有一次沈小棠见到二舅妈给上六年级的哥哥零花钱,她屁颠屁颠地跑了过去,一直盯着二舅妈看,最后二舅妈不耐烦,给了她一毛钱,事后又说,“小摆摆儿!我给你说啊!你走这条路去上学,太远了,你下次走另外一条小路,根本不用走这么久!”一毛钱对沈清来说已经很多了,那时学校门口的辣条是五分钱一根,她早上买一根,放完学又可以买一根,或者买一毛钱油滋滋的麻辣洋芋片,用竹签穿好,撒上当地特有的辣椒面儿,味道非常棒,以至于沈清后来离开贵州多年后,总是念念不忘。不过沈小棠总是天真又干净利落地回答她,“二舅妈,我不怕远!”再后来二舅妈将卖魔芋豆腐的摊位不固定位置,甚至有时候摆到学校上游地方去卖,沈清去学校时总是会东张西望,十分渴望二舅妈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转眼到了腊月底,沈小棠的父母却在除夕前几天回来了,在沈小棠被寄养在外婆家起,父母从未来看过她,以至于二舅妈总是在纳鞋底的时候说她才是自己的妈妈,沈小棠有一段时间总是喊二舅妈妈妈,但是每次一喊,二舅妈总是一边纳鞋底,一边笑得直不起腰来。,父母两人的到来,让两个舅妈比外婆还要高兴,沈小棠却对两个被称作母亲和父亲的人感到陌生,不过几天后,她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开心,不过,太开心的结局总有一种乐极生悲的宿命!过完年后,父母带着沈清在寨子里去一些不认识的人家里拜年,虽然沈小棠能得到长辈们给的红包,但是一连几天起早到处奔走,她再也开心不起来,寒冬腊月,天气极冷,早起对爱睡懒觉的小孩儿来说是一种酷刑! 不过,第二天一早,沈小棠依旧被父母拽起来,说是要到远方大伯家去,他的女儿要嫁人了,婚礼还有几天就开始。她极其不情愿,母亲还是将她从被窝里面像逮小鸡仔儿似的拽了出来,扔到凳子上歪歪斜斜地坐着,摇摇头晃脑地“钓鱼”,在“钓鱼”的过程中又被母亲抱上一辆面包车,由于太困,父母和车上几位奇奇怪怪的亲戚们谈话,都没能将睡意正浓的沈小棠吵醒。不知过了多久,沈小棠被车门打开的声音吵醒了,她眯着眼,揉了揉,耳朵里传来的还是父母和亲戚们的聊天声。“醒来了?我们到大伯家了!快点下车来!”母亲看着晕懵状态的沈小棠,朝她招手,示意她赶紧下车。沈小棠的身子很小很小,当她跛着脚,费了一番功夫下车时,脚尖刚落地的那一刻,她肚子里翻江倒海,哇的一声全给吐了出来。随后耳边响起了母亲的责备声,这是沈小棠第一次感受到来自于母亲的威压。 “咦~你是年夜饭胀到了嘛?一点出息都没得!”母亲怒气冲冲的朝着她的脑袋上一拍,扯着她的衣领,拽到了旁边,本来腿脚就一高一矮的她,被母亲拽过来时,像一个不值钱的摇摇欲坠的破烂货,更让身旁的母亲莫名其妙的窝火。周围的大人见了,立刻哄笑起来,沈小棠的脸颊上突然晕开了两抹红,像寒冬里初升的太阳,一直晕到她的脖子以下更深处,她感觉周身是冷一阵热一阵的,这让沈小棠想起了疼爱她的外婆,更加抵触参加婚礼。 “哎呦!没得事嘞!娃儿还小嘛?多大点事,快过来幺妹,到大伯这里来!”一个年长父亲几岁的男人弯着腰,冲着沈小棠喊。常年风吹日晒,他面色坑坑洼洼,如晒干的当地山核桃,他身上穿着当地寨子里民族服装,不过长时间没有洗,衣领处,袖口处,胸前,清晰可见的油渍混着泥土,头上带一个青黑色的布帽子,手里拿着一根烟杆,吧嗒吧嗒地抽着,他一说话,嘴里一股腐烂的烟草味,牙齿也被烟熏得黄,笑起来眼睛迷成一条缝,耳朵天生有一只贴面,听不清,有人和他说话,须比常人的声音还要大上三分,手脚并用,大伯总是会把身体往别人跟前凑,才能听得清。沈小棠那时不懂事,总是好奇大伯的耳朵为什么长成那样,偶尔也会要求大伯给她摸一摸,他每次会很耐心地低头,把耳朵凑到小小的沈小棠面前,给她瞧一瞧,然后两人一起大笑! 在大伯家住了大概一星期,沈小棠总是看不到父母的影子,大人们总是天不亮就起床去镇上采办婚礼要用的东西,她一个人睡到自然醒,也没有人管,寨子里倒是有很多小孩,但是每次沈小棠想上前和她们玩耍时,她们就咬着手指头,飞快地跑走了,这让沈小棠很郁闷,似乎每个人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独一份的快乐,除了沈小棠,他们都沉浸在布置婚礼的喜悦中,好在大伯家养了一只大黑狗,不胖不瘦,十分健壮,于是沈小棠把心思打在了大黑狗的身上,以至于她在狗窝与狗同眠,睡醒之后,也没有心人问问她去哪里,干了些什么。 临近婚礼第三天,平日里忙碌的父母忽地态度十分亲切,说要带她去小镇上去游玩,这让无聊了几天的沈小棠十分欢喜,那天天不亮,她透过冬夜冷气染过的窗户,知道明日天气尚好,于是在第二天早上,主动早早起来,梳了一个到歪不歪,自己以为最好看的小揪揪,换上新衣,万事俱备,只等父母这东风。当他们准备叫沈小棠起床时,才发现她在客厅像个准备上台表演重大节目的演员,板板正正等候多时。没用早餐,父母便带上沈小棠,坐上大伯那辆要散架的摩托车,晃晃悠悠地开了好久,才到镇上。 小镇风景不错,依山旁水,抬眼望去,赶场的人很多,有互相问好的,打调皮孩子的,让路的,弯腰专注挑菜的,往门口波水的,拉着歪脖子水牛过路的,蹲在地面扯杂草揩鞋沿的,一时不知道先看谁,总之这里嘈杂得像一锅煮的大杂烩!大伯停了摩托车,说是上东街头的牛场看看小牛,沈小棠的父亲也跟着去了,留下她和母亲,在一家锅边嵌着发黑的油脂块和冒着锅气的小作坊里吃当地烂牛肉粉。娘俩找了一个空位桌子坐下,母亲给她点了一碗牛肉粉,自己则要了一碗素粉。沈小棠伏在油腻腻的桌子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发呆,过了一会,她又觉得无趣,于是扣起了指甲缝,一会儿扯扯衣角,偶尔也会将手指头伸进鼻孔里,弄出一坨最得意的东西,然后往身上揩一揩。 “小娘娘你嘞腿收一哈儿!这桌上齐了哈!”一个长得有点胖胖的女人,将两碗粉啪地一声放到桌子上,无意识地卷起身前的围腰布擦了擦手,满脸笑意让两人用餐沈小棠听到耳旁有声音,这才反应回来,连忙把叉开的那只残疾左腿,往桌子底下挪。母亲狠狠地盯了她一眼,责怪地反问她“你这一天到晚嘞,拿个狗头儿埋起,是要埋进肚子里头迈?你咋不伸到门口嘞河里头去!”听了母亲地话,沈小棠又羞又恼,把头低的更低了,如果她的母亲再多骂一句,她肯定能将脖子塞进那套不合身的新衣服里去。看着两碗粉被端到擦得油亮又乌黑的木桌上,那粉上面盖了炖烂的牛肉,些许牛肉和牛杂散乱的铺在上面,几粒带着潮湿油炸味的花生米,一勺糯糯的,润着红油的糟辣椒,香菜葱花附在上面。母亲一边数落她,一边把粉推到她的面前,又朝自己的碗里加了几勺胡辣椒油,然后开始不停的搅拌,后又毫无顾忌地大筷子塞了几口面。 沈小棠看着面前这碗牛肉粉,满脑子飘来飘去的都是刚才母亲骂她的话,在她看来,眼前这碗浮着红油脂,堆满辣椒圈的东西和母亲骂她的话一样呛人。她用筷子无聊地扒拉着粘在粉上的辣椒,母亲看见了,一筷子头打到她手上,“快点吃,一会还要带你去那边找你爸呢,你在干嘛,数沙子啊!”沈小棠这才不情不愿地吃了起来,几筷子下肚后,她连汤带辣椒末儿一口气吃光了!似乎这碗牛肉粉将刚才所有不好的情绪都融进了粉里,她吃了个痛快,后来还要了一小碗,什么天灾人祸在这碗牛肉粉面前,也得忘乎所以!饭饱之后,母亲见大伯两人没影儿,便带她去镇上逛一逛,母女两牵着手,东个摊问一下,西个摊摸一下,就是不买,逛了一早上,这让沈小棠十分绝望,她和喜欢的东西缘分十分浅薄,不想继续往前走,后来母亲也不想逛了,她买到了自己喜欢的东西,拉着脸色十分平静内心波涛汹涌的沈小棠在附近随便找了一个空地的台阶,旁边扯了些树枝垫在上面,一屁股坐上去,眯着眼睛四处看。空地不大不小,往后走,有个很大的黄泥土斜坡路,一直通到尽头处,那里几乎是树木,后面沈小棠不知道还有没有房子,有一些小孩在空地上扎堆玩一种石子儿游戏,孩童一般分成两派,石子大约有十个左右,游戏是将手里的一颗石子抛入空中,剩下的石子放到地面上,后续接到一颗石子,就增加一颗石子,然后耍石子有四五个流程,越到最后游戏规则越难,沈小棠在他们旁边看得入迷,但是没有人要邀请她的意思,她只能跟着别的小朋友屁股后面看他们打石子块。 过了一会母亲扯着桑门儿叫她。“沈小棠,快过来,妈妈给你讲件事!” 虽然沈小棠十分贪恋那种石子游戏,但是母亲的话,她不敢不听,于是一边看着小朋友玩石头子儿,一边往石阶那边横着身子走去。 “妈妈,我也想玩那个石头,你给我弄嘛!给我弄嘛!”沈小棠走到母亲身边央求着。 “棠棠,你喜欢大伯家吗?”母亲和蔼地说。 “喜欢啊!妈妈我要玩那个石头儿,你给我弄嘛?给我弄嘛?”沈小棠扭着小小的身子,撒着娇。 “你要是听话,我就给你弄石头儿,得行不?“ “我听话!“沈小棠十分高兴。 “我们打算把你寄养到大伯家,明年就来接你和我们去住,你在这里好好听话,听到没得!” 沈小棠先是停顿了会儿,又摸着挖着鼻子问,“可是外婆说你们是来接我回家嘞,妈妈我不要在大伯家。“ “你得在大伯家住,再过一年,我们就来接你回家!“ 沈小棠听了母亲的话,倔脾气瞬间就上来了,大声嚷着,“骗人,你们又骗人,我不去,我不去,我要和你们回去!我不在大伯家!我不去!”她几乎在一瞬间,将刚才要玩石子儿的要求忘得一干二净,转而提出了新要求,“我不要玩石头了,我不去大伯家住行吗?不去,我不去,骗人,你们骗人!”沈小棠哭着喊。 “咦你这个小孩咋这么不听话,犟到做,你就在这里住一年,明年家里搞好了,就来接你,又不是不回来,不听话,不听话……”母亲十分没有耐心,顺势从屁股底下就地取材,难听的话嘴里没有停过,树枝的力度也没有减过。沈小棠虽然跛了一只脚,不过,在母亲自觉有理的驯服下,跑得离奇的快!母亲一打,她就跑,一边跑一边说不去大伯家,哭声撼天动地,一直持续到大伯和父亲牵着一头小牛归来才结束。 第2章 婚礼·宿命的开始 人总是在痛定思痛过后,选择短暂性遗忘! 大伯家的院坝里有棵高大的柿子树,冬日的寒风雨雪掠了一遍又一遍后,有一些干瘪的柿子在枝头摇摇欲坠,像一个个小太阳,暖意味儿十足,也有一部分早早滴,从树上掉下来,烂在柿子树周围的土里,无人问津! 婚礼前一天,沈小棠才认识大伯要出嫁的女儿,再此之前,她一直住在未婚夫家里。早晨,大人们依旧天不亮开始忙碌,沈小棠雷打不动得往狗窝跑,同时也在冥思苦笑,怎么才能不住大伯家,最坏的结果也只能是回到疼爱她的外婆家去,她才不要在这该死的狗窝里呆一年!大概下午三四点左右,父母和大伯一家任然在盘算婚礼各种细节,沈小棠还在大黑狗的窝里趴着,揪狗身上的毛,它好像也知道沈小棠的心事一般,任由她在自己身上戳来戳去,婚礼吸引来甚多孩童,不过他们依旧是看到沈小棠后,又咬着手指头笑着逃跑了,狗被绳子栓着,听到动静后,只能在狗窝附近来回犬吠。 沈小棠站起来阻止,不料看到一个穿着和寨子里天差地别的时髦女人,她一只手扶着隆起来的肚子,另一只胳膊被一个梳着油晃晃背头的男人扶着,男人手里吊着几个红红的礼盒,两人有说有笑,直直地往院坝里走来。那男人听到狗吠声后,大声呵斥,“你这个不值钱的畜生,叫什么叫,眼瞎了,不认识自家人了吗?”大黑狗听到男人的呵斥声后转而摇着尾巴,身子伏得低低的,声音嘤吟着,眼睛眯着想要去靠近那肚子隆得高高的女人。 “大黑,我这才几天不回家,我就成别家人了?”那女人一直用手托着自己的肚子,没有伸手去摸大黑狗,不过那该死的丑男人依旧声色严厉地吆喝着,“这个厮儿,眼睛瞎了嘛?”这让沈小棠对这位即将成为四姐夫的男人感到厌恶,只好缩在狗窝旁,打量着这对奉子成婚的年轻夫妻,一言不发,女人看到沈小棠在狗窝旁站着,一脸诧异且带着柔和的声音笑问,“你是哪家的小孩啊!怎么不回家,在我家狗窝里干嘛呀?” “我叫沈小棠,这里是我大伯家!”沈小棠眨着眼睛细声细气地说,手里不忘扒着大黑狗耳朵上的毛。 “原来是二叔家的啊!快过来!我带你去玩!那里脏死喽!我是你四姐诶,这是你四姐夫,快过来嘛!昨天打电话就知道你们家要过来嘞!”四姐热情地招呼沈小棠,让她到身边去,大伯家有五个儿女,和其他哥姐比起来,四姐长得白白净净,乌黑的头发,太阳底下油亮油亮的,她绑了一个大大的麻花辫,尾部还用当时很流行的发圈给挽了起来,额前流海儿卷了一下,风一吹,飘忽飘忽滴,美极了!沈小棠似伸非伸地将脏兮兮的手扬起来,正要接触到四姐该死的男人将她的手拦住了,“咦~等等!不卫生,咋不洗洗呢?”沈小棠急忙把手缩了回去,心底对自己一阵抱怨,为何不洗手,随后,她的脸和后背,又开始了一阵冷一阵热,不敢再抬头去看眼前更加丑陋的男人。 “你好烦,讲究什么个劲儿,棠棠咱们走!”四姐牵起沈小棠的手就往家门口去!丝毫没有顾忌,此时此刻,沈小棠觉得四姐是天底下最好最温柔女人,比母亲还要温柔,那男人在后面一直没完没了的责怪四姐,直到听到站在门口的大伯喊他,才停止了无休止的唠叨,摸了一下油腻腻的背头跑了过去,大伯介绍父母和他认识,他忽热很有礼貌,像是变了一个人,笑着和父母打招呼!手里的烟不停的递给父亲,两人拉扯了一翻,父亲才接过烟,后又顺手将它别在耳朵后面。晚上,大伙吃了一餐饭,在大伯家东厢房里聚在一起,看一台老得掉牙的电视机,女人一边聊天,手里一边不停闲地忙着第二天要用到的东西。男人除了大伯和父亲外,都围着桌子喝酒划拳,再晚一点时间,父亲也加入了男人们的队伍。这些热闹对于沈小棠来说,简直是煎熬,除了一开始的糖果,还有一些长辈给的红包钱,让她开心了一阵子,却结束于母亲将她的红包没收,在此之后,母亲好像没有收过红包这回事,像往常一样,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沈小棠几次欲言又止,但是母亲总找机会给搪塞了过去,沈小棠便只能再找机会打红包的主意了! 第二天,沈小棠是在一阵剧烈的鞭炮声中醒来的,她一骨碌爬起来,快速穿上衣服鞋子,跑出西厢房,扒着门框,却见到早已焕然一新的院子和炸的四处飞的鞭炮,大伯在院口架起了一个大铁锅,父亲在一旁往石头垒起来的土灶里放木头子,浓烟滚滚,像甜蜜的幸福,顺着土灶的通风口飘得到处都是,将在场的所有人染了个尽。随后,寨子里的妇女男人也陆陆续续赶来帮忙!摘菜的,洗菜的,洗碗的,扫地的,还有往院子里摆桌子凳子的,沈小棠也忘记了自己行动不便,跛着脚,帮着将角落里的凳子给摆了出去,几个妇女,一夸她,她搬得更起劲儿!一些寨民怀里端着一个大簸箕,里面有烟,有花生有瓜子还有一些喜糖。他们在人群中来回穿梭,看见男人就递烟,看见女人就是瓜子花生糖果,偶尔在落座得客人桌子上突然倒上一些,客人瞬间都扑上去抢,沈小棠一开始不懂这些酒席规则,后熟悉了,也跟着哄抢起来。她目标很明确,最喜欢抢烟,还有糖果,对于那些花生瓜子她不屑一顾,糖果是稀缺的,烟可以给父亲,因为父亲一直烟不离手,多抢一些,父亲一定会对她刮目相看。她脑袋里偶尔会浮现出父母要将她寄养在大伯家得影子,所以桌子上的烟,她抢得格外卖力! 等宴席的过程中,最热闹的莫过于院子口下方的一块空地,那里以前是一块杂草丛生的荒地,婚礼前,大伯请了寨子里的人帮忙铲平了!说以后要搞一个水泥地,方便晒苞谷,油菜等农作物!然而,这块空地上先落脚的是一群会唱歌的歌师,是四姐夫特意请来的,他们穿着当地特有的礼服,再戴上一顶精美的礼帽,手里拿着一些木棍子,上面刻满了稀奇古怪的符号,围坐在一起,口中时不时唱出一些只有当地寨民才能听懂的歌词。旁边摆了一些从街坊邻居家借来的凳子,寨民坐不上的,要么蹲地上,要么蹲斜坡上,要么站着,要么直接坐地上,沈小棠虽然听不懂他们在唱什么,却也被歌师们夸张的表情和动作给吸引过去,不知觉间竟然走到了人群中一起听,歌师一人唱罢,又换一人,看客也跟着起哄。中午临近,大伯父开始招呼寨民们入席吃饭,沈小棠被一个本家妇女安排到一群辈分比较大的那一桌。 席间,四姐和四姐夫穿梭在宾客桌前敬酒,不过这里有个习俗,新人在那一桌敬酒,哪一桌被敬的人就站起来,往四姐的怀里放一些手工制作的手绢。一轮下来,四姐和四姐夫手里已经堆满了各种各样颜色形状不一样的手绢,那是对新人的祝福!不过后来那些手绢四姐给了很多给沈小棠,还教会她用手绢叠成小老鼠,沈小棠后来看到手绢也会不经意间的将手绢叠成回忆中的老鼠。婚礼最隆重的部分,莫过于徬晚的酒歌!大伯和本家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在院子那块空地上生起了火把,当天空第一颗星子出现时,寨民们像得到某种信号,自然而然地都往篝火旁聚去。她们会穿着当地的民族服装,围着篝火唱歌跳舞,四姐也早早的换了衣服,加入了她们,她邀请沈小棠去跳舞,沈小棠不会,又因为自己的脚残疾,走路不好看,她的羞怯战胜了四姐的热情,任凭四姐怎么拉她,犟着性子,一直往母亲的后面躲。母亲看到她这要死不活的样子,一直骂个不停,她总喜欢骂沈小棠没出息,不管什么原因,没出息这几个字,像歌师在木棍上刻的那些神秘符号,在沈小棠身上同样刻得一道一道的,像沉睡的灵魂,一有契机,它们一定会出现。 “我们来对歌嘛!”一个青年小伙在人群中大喊。 “来嘛!”众人嚷着。 霎时,刚刚还围在篝火旁跳舞的男女,一下子散开,他们对这种流程好像烂熟于心,各自很快找到自己的阵营,然后分成两队,两边的人一同推举今天婚礼的主人公夫妻当裁判,新婚夫妇两人也不扫兴,大方坦然坐在上席,当起了裁判。只见一个歌师手里持有一只大约四五十厘米的短棒,走到人群面前,开口即兴唱出了第一句,接着第二句……唱罢头就往后一倒,双手往前一摊,好像他这个动作能把嘴巴里的歌甩给对方似的,但是跟他对歌的歌师,头也往后一倒,又摇晃几下,双手展开,接住他的歌往下唱,内容大概是祝今天新婚夫妻两生活美满之类的,两人你来我往,一连对了好几个回合。 突然一哥师唱得结结巴巴,众人起哄,沈小棠看到那歌师后面一个小伙同样拿着一根刻有神奇符号的木棍,他拿出来看了看,又偷偷的走到自己歌师的后面,小声提醒他唱到哪里来了,不料对方歌师眼尖得像高空俯瞰地上猎物的鹰,一眼就瞅到两人作弊。于是这队歌师后面的寨民,响起了天大的冤屈声,好像和他对歌的不是本队歌师,而是自己! “输了!输了,你们打晃子,我看到了!输了!输球不起嘛?幸亏我眼尖,快点!输了!换人!” 在他们张牙舞爪的攻势下,对面的歌师弯着腰大笑,承认自己输了,刚才偷偷给他看提醒的年轻人,沈小棠听人群里有人叫他小二狗,他和自己的父亲年纪相仿,比父亲略高一些,只是没有父亲看起来那么斯文又冷冰冰,不过他依然散发着大山里成熟男性独有的魅力,他很受姑娘们的欢喜,在小二狗的攻势下,对方的歌师很快便败下阵来,另外一队寨民的欢呼声,将小二狗淹没成了英雄!四姐和四姐夫很公平的将胜利品交给小二狗那队歌师,胜利品是半扇猪肉以及一些剩下的烟酒或是婚礼用剩下的青菜萝卜葵花籽。不过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明明是祝福新婚夫妻的礼歌,转变成青年男女对唱的情歌,也许只有这种场合才能再出现几对姻缘。 沈小棠对那刻满符号的木棍特别感兴趣,歌师队伍里的人似乎各有一根,有些是用枫树木做的,有些是用竹子啊!沈小棠甚至还发现有人用手绢绣着。她不说话,就那么盯着看眼前正在分东西的二狗叔,他转弯她转弯,他后退她后退,他看她一眼,她也看他一眼。母亲见沈小棠又犯浑,一边给二狗叔赔不是,一边对沈小棠说,“叫人啊!这是本家人,死木头一样,转来转去的蹿魂儿迈!一会儿,狗头给你打到肚子头窝起!” 母亲的责骂,让沈小棠惊了一下,但是怎么会有人叫狗名儿呢,她在心里想着,实在叫不出口,不过,为了摸一摸那根神奇的木棍子,她慌乱间,高低还是喊了一声,“二狗好!” “哪样?喊你喊二叔,你连名带姓喊哪样!?”母亲听沈小棠来了这么一句,瞳孔瞬间放大,一把将沈小棠拉扯了过来,沈小棠跛了一下,像锅里的面条滑溜一下,就摔倒母亲的身边,然后后脑勺被拍了一巴掌,母亲连连道歉。 “二叔好!”沈小棠重新喊了一声。 二狗叔神情尴尬又无奈,应一声“没事,没事,小娃儿嘛不懂事!” “二叔,可以给我看看那个棍子嘛?可以给我看看棍子嘛?”沈小棠指着二狗别在裤腰上的那根木棍。 “这个嘛?你要耍昂?给你给你!”二叔一边从腰带上抽出那根木棍,一边将沈小棠抱到旁边的凳子上。 “二叔这是啥啊!这上面好多杠杠是啥意思啊!怎么画上去的啊!”沈小棠一连串问出自己心里的问题。 “这是刻道!我们这种喜欢耍歌嘞人才有,别个人没得!”二狗叔提起刻道棍,头仰得高高的,一脸骄傲,歌师在当地很受欢迎! “刻道!刻道是啥意思啊二叔!”沈小棠不死心,但是二叔似乎回答不上来,只是胡乱搪塞了过去。沈小棠拿着二狗叔给的刻道木棍不撒手,二叔见她和自己有缘,于是将手上另外一根刻道棍送给她,时不时地示意沈小棠以后和自己学刻道歌。沈小棠只是单纯的觉得刻道棍是一根精致的玩具,她甚至没有察觉到,二狗叔对自己的相见恨晚的眼神,想要把自己衣钵传给她的冲动。 婚礼持续到第二天,只不过没有昨日那么热闹,沈小棠依旧是在鞭炮声中醒来的,院子里只摆了四五张桌子,入席的只有亲戚,沈小棠穿好衣服,出门时不忘带上昨晚的刻道棍,一出西厢房,她就瞧见昨天在婚礼上认识的一些小孩儿,虽然还不是很熟悉,但是也能套上一些近乎,她们头发乱蓬蓬的,穿着不合身的衣服,要么没有穿鞋,要么只穿一只烂了半截的解放鞋,上面已经没有了鞋带,用了几根不知道哪里收刮出来的,黑漆漆的布袋子撕成了长条,勉强将鞋捆上!每个人的脸庞多数是黑里晕着红,女孩们已经不会见了沈小棠就咬着指甲跑,只有一些小男孩儿,依然见了沈小棠害羞地跑远,然后才停下傻笑。沈小棠想跟他们玩,她一走近,男孩们就往院门口的大树底下跑去,然后围着树干一圈一圈地转,身上的影子也围着树干缠了一圈又一圈,大树纹丝不动,影子越缠越紧。恍惚间沈小棠幻想出大树是一颗巨大的坟场,里面堆满寨民的尸骨,风是有声音的魔鬼,它会唱出刻道棒上的美妙歌曲,故意引诱孩童,来到自己的面前,将他们的影子缠在大树上,直到老去,又将魔爪伸向他们的下一代。孩子们想跑出大树,风又变成太阳,将他们的影子牢牢钉在地面上,拉得越来越长,直至不久后,也将沈小棠完完全全的覆盖,成为其中一员。 直到待孩子们主动邀请她玩石子游戏时,沈小棠才停止了幻想。此时的她早已把寄养的事情抛之脑后,热情的加入了游戏。这些小小的石头不仅属于每一个孩童,也属于这里的每个父亲母亲的过去!在沈小棠和寨子里的小孩玩得忘乎所以时,她突然被母亲的呼唤声给强行打断!她手里的石子还有最后一关要过,她就赢了,架不住母亲一个劲儿地呼唤,她只好放下手中的石子,往院子里跑去。“妈妈!我在这里!咋了嘞!”沈小棠玩得全身脏兮兮的,裤子上还黏了一些泥巴,脸也没有干净到哪里去。 母亲喊了半天才看见她,她想发怒,在场的客人让她的语气缓和了些,但是也免不了一顿责骂,同桌的客人劝阻,母亲反而刁难得更厉害。“你一天天嘞屁事不干,到处搞得脏兮兮嘞!要不是外人在,你看我打不打你!”母亲一边看客人,一边提高声音,扬手做势要打她,不过客人的作用有时候就是为了劝和而生。他们一边劝母亲一边将沈小棠拉到自己的怀里护着,沈小棠又顿时悲喜交加,十分感激,因为她真怕母亲揍她。 “哎呦,棠棠好乖哦!以后和二姑奶住,看谁还打你!”一个自称二姑奶的妇人,将沈小棠护在怀里,沈小棠立马想起远在天边的外婆。 同桌的人都在笑,沈小棠又奥又恼,心想不该玩得那么入迷!在客人的劝解下,母亲终于坐下来,然后开口说了沈小棠这辈子最不想听到的话,“棠棠,我和你爸爸明天就要回家了你在大伯家这里住一年,等那边的房子弄好了,就来接你回去啊,你在这里要乖乖的哦!不要给大伯大伯娘添麻烦……”母亲还在继续说,沈小棠脑袋这才突然惊醒过来,她发现对面这个喋喋不休的女人,此刻像碎碎念的紧箍咒,震得她全身疼,于是发起了此生第一次激烈地反抗。她挣脱了二姑奶奶的怀抱,泪水像决堤的洪水,哭声像冬日里嘶吼着吹过山凹的风,快速席卷了在场所有人!母亲见她不听话,往桌上的筷子瞄了扫了几眼,发现不够让人终生难忘,于是眼尖的她立刻发现了沈小棠身上那根别在裤腰上的刻道棍,沈小棠手捂着眼睛倒地打滚,直到母亲伸手抽走她身上的刻道棍,她这才发现跑晚了!母亲一只手抓着她的胳膊,一只手用力将那根刻道棍往她身上抽,沈小棠的哭声与婚礼上即兴发挥的歌师如出一撤,不费吹灰之力就唱了出来,声音如此精巧美妙,轻轻松松地打败了母亲手里刻道棍发出的嗖嗖声!母亲越打,沈小棠就越犟越反抗,客人见母亲也动了真格,立刻有人起来劝阻。沈小棠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挣脱了母亲的手,她跛着那只碍事的左脚,跑在前面,跑得如痴如醉,等撞到人停下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快到寨子口!来不及看那被撞倒的人是谁,就被追上来的母亲拉住她的衣领破口大骂鞭打,等回过神来后,被撞的人已经不见了!母亲揪着沈小棠拖着回大伯家,二姑奶奶也跟了过来,从母亲手里把她给拽过去了,她一边数落母亲的不是一边将沈小棠带回院子里。 母亲打沈小棠时,父亲只是在一旁坐着嗑瓜子聊天,好像被打的人和他毫无关系,他几乎只是瞥了沈小棠一眼,又若无其事地把头扭回去和大伯父谈话说笑!当晚沈小棠拒绝吃饭,以此抗议,用大伯娘后来骂沈小棠的话来说,父母的心比崖头上埋老祖宗的石头还硬,后来沈小棠还一度愤恨那没有见过面的老祖宗! 成年人的离别总是带有欺骗性,母亲在打过她之后,也许是出于某种血浓于水的心理,于是打起了感情牌!她承诺第二天带沈小棠回去和家人一起生活,就连生分的父亲晚上也主动将沈小棠抱在怀里,轻声细语地同她讲了很多话!父母趁沈小棠泡在他们用糖衣炮弹精心制作的梦幻泡泡梦之时,收拾好东西,天不亮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也没有像承诺那样,一年后来接她回家。 沈小棠偶尔会拿出那根刻道木棍来看看,她会回忆婚礼当天人们是怎么用刻道木棍来对歌,祝福新人,会回忆母亲如何用它来敲打自己,会回忆父亲如何对她冷漠后友假装爱意行骗!直到沈小棠将这根刻道木棍忘记在布满灰尘的角落,再也想不起它的存在,她才停下了不切实际的幻想,再一次接受了寄人篱下的生活!大伯一家,有五个子女,除了刚结婚的四姐,去夫家生活外,家里还有大堂哥一家,二堂哥在外打工,五哥每天知道沉默寡言,整理着散乱的家务,只是一直不见三姐,不过沈小棠在寄养期间,从没有听过大伯家里人提起过三姐,彷佛这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 后来,大堂哥和嫂子也为了生计,早早的出门打工,将唯一的儿子留在家里,由大伯娘照顾,大伯娘对这个孙儿的溺爱简直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无论他做什么离奇的事情,大伯娘从来不会怪罪他,他只比沈小棠小三岁,经常诬告沈小棠,一开始大伯娘会好言相劝,不过一年之后,父母不再给生活费,她的态度堪比差生翻书。她安排沈小棠洗衣服,洗碗,要么就是去煤坑里舂煤饼,用来烧火,当地的人没有那种特制好煤球,大部分人家要么烧木材,要么不知道从那座山里背回来的煤渣子,堆在自家的院子里,需要了,就会用石棒槌,放点适量的水,把煤渣子舂成黏糊糊的状态,再用铲子工具将它们团成一个个的煤球,垒起来凉着,等用的时候再拿回屋子里去。再后来,大伯娘整天阴阳怪气的,就连大伯父也拿她没有办法,只是偷偷地在私底下,给沈小棠塞一些东西,就像外婆和自己的门背后秘密。时间长了,沈小棠就学会了看人做事的本领,她知道如何在这种环境下生存!示弱,是她唯一的法宝,为了不让大伯娘阴阳怪气,沈小棠主动学会了放学后在寨子附近田里扯猪草!后来又学会了在一个山头又一个山头放牛放马,不过大伯娘依旧不欢心,有一次沈小棠中午放学回来,自己做饭吃,刚好被大伯娘发现了,她先去看了看沈小棠锅里的东西,然后急匆匆的往碗柜跑去,拿出那个装猪油的陶罐子,抱在怀里,大骂,“你怎么放那么多猪油,我一罐猪油都被你挖光了,你妈又不打钱来?要吃喊你妈快点打来啊!以后中午就不要回来吃饭了,饿一顿咋了,死不了人。”她只能摆晃着枯草似的身子,低着头,跛着脚,手里拿了一个空碗,一脸茫然地站在厨房角落里,等大伯娘骂完后,厚着脸皮将饭盛出来,又在大伯娘的骂声中浑浑噩噩的吃完,她太饿了! 对于大伯娘的谩骂,她的脑袋便会神奇般的一片空白,让自己把伤害降到最低,等这场风暴过后,她才会回想起来刚才发生的事情,然后在脑袋里反反复复的演戏“要是我刚才这样说……再这么说就好了!好后悔我没有这么做……”诸如此类,这种方式百试百灵,像止痛药一样,让她暂时忘记痛苦,却在事后的回忆里像她在山里放的老水牛一样,在每个绝望的夜晚,呕出来孤独反反复复地咀嚼,再咽回胃里,滋养着身体里的每一个生灵! 而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两年后的某个胆战心惊下午才结束! 第3章 沈小棠的噩梦! 时光在沈小棠孤独的放牛生涯中悄悄溜走,那时寨民们放牛放马,会互相邀着一起,但是经历过那次可怕的事件后,沈小棠只想孤独地放那头老水牛,起因是大家约着一起放牛,到了目的地,几个年龄大点的放牛娃,要求沈小棠照看好牛群和马群,他们要去隔壁山头看看有没有野货,于是把重任交给了沈小棠,不过在几人去了几个小时不见归人后,沈小棠开始着急了,由于牛和马移动的速度很快,不一会儿,就消失在她的视线里。 沈小棠只能独自一人去找,山林很深,直到傍晚,也找不见牛和马,她就在深山里头转,她不害怕漆黑的陌生环境,她只害怕如果找不到牛和马,会不会被大伯娘打。她凭着记忆返回,时不时听到有人再呼喊她的名字,她更加害怕,脑海里只有大伯娘挥棒狰狞的样子,她搞不懂,大伯娘为什么那么恨她,于是躲在林子里不敢出来,寨民的人喊声越大,她就越害怕,因为她到现在也没有找到牛群。在听到寨民要叫大伯娘一家来她时,她恐惧地往林子更深处没有方向地钻去,直到四周寂静得只能听见她的呼吸声时,才停下,不过寂静的林子同样也狰狞,没过多久,她一个人就着月色往回走,在半路遇到了拿着火把手电筒来找她的寨民。 一个眼尖儿的寨民先瞅到了浑身发抖的沈小棠,然后高声喊,“找到人喽,找到喽,在这边儿!”沈小棠缩着身子,眼泪和鼻涕的混合物,打湿了她胸前和手腕处的衣服,惊恐地抬头看手电筒光束照过来的方向,是二狗叔,不过他的高声张牙舞爪的样子,在沈小棠看来,就像是饿极了的野兽找到猎物,沈小棠就是那个即将要被生吞活剥的猎物!她脑瓜子里还在想牛和马,他们这是来算账了!于是心口那里几乎喘不过来气,晕了过去! “沈老大家嘞,着喽,着喽,被脏东西搞到喽!没得魂喽!”寨民们寻着二狗叔的声音涌过来。沈小棠意识模糊,却能感受到自己软绵绵的,没有力气,被人抱在怀里甩来甩去,她还隐隐约约听到,有人说牛啊马之类的,于是彻底晕了过去! “回去立水饭喽!还能咋搞,这是碰到老辈子了!”大伯抱着沈小棠和寨民们往林子口赶。 她是在午夜醒来的,大伯家里那时只有一个布满灰尘的旧白炽灯,平时舍不得开,只点点煤油灯,今晚却开了那盏小白炽灯,不过那盏灯时不时的还会闪一下,屋里聚了一些人,围在一起说话,沈小棠从朦胧到很清醒,只用了不到一秒钟,她害怕被丢牛丢马的事情败露,只能一直紧闭双眼装睡! “咦!我就说她没有脑水,才会这样,天黑了不回家,在那里找死老蛇烧吃么?一天天净找事给我淘!打电话,明天我就去镇上打电话给她妈,赶紧搞回去……”大伯娘趁机说。 这哪里怪她,人那么小,你们喊她去放牛放马,你咋不喊你孙子一起去……”五哥生气地反问大伯娘,两人吵来吵去的,没有个结果。装睡的沈小棠,听了五哥的话,很是感激,对于五哥,沈小棠对他的映像一直停留在每天清晨,鸡叫的第一声,他就会起来,把家里家外扫得干干净净的,最后再把自己收拾得一丝不苟,虽然家里干农活,沈小棠却在五哥身上见不到泥印子!大伯娘恨自己儿子拆自己的台,走过去几巴掌甩在他脸上,结束了这场争吵,五哥一生气,沉默着跑了出去,屋里的人劝住大伯娘,这才没有跟了上去争吵。 一开始大伯在家里给沈小棠立水饭,结果她硬是装睡不醒来,大伯又迷信,于是请来了跳大神的,在连续几天跳大神后,沈小棠终于在醒悟和憋不住之间选择醒来。在她的记忆里,那里寨民似乎遇到什么邪门的事情,总会拿个碗放点水,搞坨饭往里丢,再插上根筷子,如果立住了!就开始嘴里叽里咕噜地说一大堆话,然后过一阵子再倒掉,那撞邪的病人就会好。经此一事,沈小棠决定以后再也不装了!当然,沈小棠醒后,大伯娘没有放过她,不过五哥一直护着她,大伯娘只能不了了之,只是沈小棠不知道这样的日子到底什么是个头,护着她的五哥也即将去城里念高中。然而,那天的牛和马没有丢,大山里的生灵,总会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徬晚时就结队回家了。几个年纪大点的哥哥姐姐,走到半路才发现沈小棠不见了,于是慌忙去找,回去后被各自家长打了一顿,沈小棠一开始觉得自己有愧于她们,后来又得知几人根本没有去找什么野货,而是找地方打扑克牌,混账去了,后面又打赌去刨人家土豆,刨玉米地里的油菜,搓青小麦来火烤,被人给逮了个现场!主家人很能跑,追着几人跑了很久,几人躲躲藏藏一整天,才没有被抓到,这才把沈小棠给忘了,于是双方心里各自有个硬疙瘩,谁也不想理谁!除此之外她最遗憾和自责的是,这件事之后,五哥和大伯娘赌气,再也不去上学了,沈小棠觉得这娘俩生分得就不像亲生的,她总是有意无意和五哥示好,但是五哥从来没有和她说过话,只是偶尔做好饭就提醒她一声,又回到沉默中去了。 三到五月份是农民泡田的好时节,天气依旧阴雨不断,冷得让人烦躁,五哥自从没有去上学后,每天早上和大伯一起去山洼子里头放水泡田,然后耙田,准备撒秧种,贵州的田很难伺候,要想来年有收成,田得提前泡好沤肥,那里的水稻因为得天独道的环境,也注定要比一马平川的平原水稻晚熟些。当春风被大地的手揽入怀中时,寨民们就开始泡种了,大伯家的稻种,是去年的留好的,大伯娘晚上把它从厢房顶上取下来的时候,袋子已经被老鼠捷足先登,挖了好大一个洞,大伯娘一边骂一边拿簸箕筛,把那些空稻壳子给筛出去。大伯虽然只有一只耳朵,却也能听见大伯娘那满口的污言秽语,她尤其喜欢骂娘骂祖宗,有时候连自己也不放过,只要看见大伯娘的嘴一张一开,就知道她又在抱怨了,于是默默去院子看柿子树,去猪圈看猪仔,去西厢房楼下看牛和马,弄陈稻草和肥料,沈小棠也很识趣,尽量不碍她的眼,跟着大伯后面,给他打下手,顺便得到庇护。 沈小棠周中也上学,放学回来后,也得帮着烧水煮饭,如果天色还早,也得在附近水沟里逮猪草,周末更要跟着大伯和五哥一起去田地里干活,只是不用再放牛!五哥依旧很照顾她,他只是让沈小棠在一边玩,如果不耙田了,就牵着牛沿着田坎儿吃草,她喜欢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野外生活,只是一到晚上她就开始惴惴不安了,沈小棠很害怕和大伯娘同在一个空间,尽管有五哥护着她,她还是惧怕大伯娘那凌厉的眼神。 几天后,大伯娘家在山洼子里头的田耙完了,贵州山里寨民们的口粮田不多,每每结束一天的劳作后,大伯会先坐在田坎儿上抽一管烟,稍作休息,以此缓解疲惫,才会起身回家,五哥总是沉默着不说话,走在前头,牵着牛绳,大伯走在牛屁股后头,肩上扛着犁,嘴里吧嗒着烟斗,时不时看看身后的沈小棠,让她跟上步伐,别再走丢。有时走到一半行程,五哥会放慢脚步,顺手把跑过来的沈小棠抱在牛背上,只说了一句,“不要怕,这样少走路!”沈小棠虽然放牛,但是还有骑过牛背,第一次骑牛,心里有点害怕,她不安地扯着牛身上的毛,摇摇晃晃地嚷着,“我害怕,五哥!“五哥只是把手扶着沈小棠的背,淡淡地说,“不害怕,摔不了,我会在背后扶着你嘞!”随后又沉默在自己的世界里。后来的沈小棠总是回忆起那段三人一牛的时光,还有落辉泛着温柔,揉在五哥的沉默里,揉在沈小棠的心里,揉在大伯的山歌里,揉在老牛哞叫声里,揉在归家的山路和远处的山海里。只是这样的美好时光,总是在踏进院子那一刻消散了,东厢房底下的猪圈里传来大伯娘的咒骂声,沈小棠心里发颤,五哥皱着眉头,大伯对着牛细声细语。 “让你抢!让你抢!你还要吃多少昂?不够你吃么?什么事也不做,天天伺候你吃白食,你值几个银锭子啊?” “啪啪啪” 猪圈里传来猪被打的木板声,是大伯娘在喂猪食,她一边骂一边将猪圈的门重重关上。转身过时瞅见大伯几人归家没好气地问,“田耙完了?”说完又她撇了一眼牛背上的沈小棠,又说道,“喲,今天欢快得很啦!”沈小棠立马从牛背上跳下来,本来就跛一只脚,跳下来的时候,没有站稳,直接扑了个空,咚的一声跪在地上,五哥没来得及接住她。大伯娘瞧见了,阴阳怪气说到“哟,你可别在出什么事,我们家可担不起,不好交代,你妈要是来了说我们亏待你!” “你这个婆娘,球话多,少说两句会干嘛!”大伯不乐意地看着大伯娘。 “会死,死了也超不了生,这辈子都会你家害死喽,还少吗?”大伯娘,将手里的木板拍得咚咚响。 五哥沉默着拉起沈小棠,她一瘸一拐地跟在他的后面,一起进入厅堂里。大伯娘的孙子已经吃上了饭!大伯娘垮着脸,到桌前给大伯盛饭,她怯生生地挪到桌子边上,等她盛好,五哥见了,顺手给她弄了一碗递到她的手里,说了一句,“多吃点!”然后自己舀了一碗,夹上菜,蹲到门槛上自顾自地吃了起来。沈小棠端着那碗饭,怯生生地吃了起来,大伯娘斜着眼睛恨恨地看着她,她只能假装没有看到。晚饭过后,沈小棠麻利地收拾着桌上的碗筷,五哥见她一瘸一拐地进出厨房,制止了她,不让她去洗,自己拿过她手里的脏碗准备去厨房,大伯娘不乐意,上去掐他胳膊,提了提嗓子,“她那病也好得差不多了吧!洗个碗也洗不得?“ “你怎么不让你孙子洗,她就大他一两岁。”五哥夺过碗,不在理会大伯娘,转身进厨房,沈小棠忙跟了进去。 “哟,读了几个书,连哪边是里头哪边是外头都不晓得哩!”大伯娘见不不得沈小棠偷奸耍滑。 “我懒得跟你说!我帮理不帮亲!”五哥嘀咕着。 “她妈说只带一年,那晓得要待这么久,哪有吃白食,不干活的道理!还是亲的哩,不是亲的,早赶出去了哩!” 大伯娘故意提高嗓子,她就是想让沈小棠听见,五哥没有理会厅堂里,抱怨的大伯娘,只是洗好碗后,拉着沈小棠回了西厢房。夜晚,沈小棠躺在床上睡不着,她知道是父母没有给生活费,她也没有吃白食的道理,大伯娘一家确实不富裕!她虽然年纪小,但是她很明白自己属于某一类人,这一类人,不用旁人教,自会明白很多道理。她只是期待父母早点来接她回家,最好是明天清晨,她一睁眼!沈小棠在幻想中睡着了,直到那个胆战心惊的日子到来。 第4章 我没有偷钱! 我没有偷钱 谷雨播种,小满插秧!四月的雨水很充足,要一直下到涨端午水,寨民们前一阵子撒下的秧种,此时已长得郁郁葱葱。 平时要上学,五哥强制沈小棠不参与农忙,大伯娘没少吵闹,大伯不敢开腔,五哥就对着大伯娘也吵,帮理不帮亲的五哥,让沈小棠在学校里的功课一点也没有落下,而她自己也非常之努力,学习成绩一直名列前茅! 学校离家里有一两公里的山路,腿脚不便的沈小棠要走一个小时左右,下雨天更要走很久,那时也没有伞,天不亮,披着油布袋子就出发了,五哥每次会早起半个小时左右,给她悄悄弄早饭,煮一个洋芋或者红薯,也会偷偷到大伯娘屋里,床头左下角最角落的一个土罐罐里头拿鸡蛋,那是大伯娘平时攒的,每天她都会到鸡窝前蹲着,只要母鸡开始叫唤,她就知道下蛋了!她会用棍子把母鸡屁股架起来,然后迅速将热气腾腾的,粘着鸡屎的鸡蛋掏出来,放到土罐子里头,再数个几遍,才心满意足地将土罐子锁到自己房间里去,家里一共就只有三只老母鸡,她每天挨个鸡窝蹲,乐此不疲!偶尔大伯娘会给家里的孙子卧一个荷包蛋,沈小棠每次等他吃完后,趁大伯娘不注意,快速拿起那个人卧了荷包蛋的碗,里面还有一些汤底,她几口就添了个干净,意犹未尽地幻想有一天大伯娘能给她也卧一个荷包蛋,但也只能沉浸在幻想里,似乎那样她才能找到一丝活下去的快乐! 不过有五哥在,沈小棠过了一阵神仙太平日子,她终于鸡蛋的味道,梦生梦死鸡蛋的味道,五哥给她弄完早餐后,又把火熄了,把铁锅用冷水浇一遍,然后又回去睡回笼觉,等早上六七点时,在起来给大伯他们煮红薯。但是长期偷鸡蛋的事情,还是被大伯娘给抓到了,一直骂五哥是饿鬼抠着了,她没有办法对付自己那总和自己对着干的儿子,转而将怒气撒在沈小棠身上,她在等待那个时机的到来! 那是稀松平常的一天,沈小棠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她像平时一样早早地起床,穿着常年不换的衣服,鞋子,裤子已经磨得不能再穿,但是她就只有这么一身,平时洗衣服时,她也很好奇,为什么没有洗到自己多余的一件衣服,全是大伯娘他们的。在简单地偷偷摸摸地用过早餐后,拿了家里唯一的老手电筒,照着泥泞的山路去上学。那阵子,大伯一家开始插秧了,寨民们一到插秧的季节,就会相互邀到一起去。大伯请了几个本家人,一起去插秧,大伯娘在家做饭送到田里去,孙子就暂时托付给一个本家的嬢照看。尽管那天阳光正好,但是天气还是刺骨的冷,山路不好走,露水也重,沈小棠到学校时,衣服裤子已湿了大半,鞋子只要一走路,鞋子里面就会冒出一些黑泡泡水来,发出令人尴尬的声音。不过一到劳动课时间,学校里的老师和校长就会组织同学们一起到学校背后的地里去拔草,那里会种上花生,玉米和土豆还有红薯,还有一些蔬菜。沈小棠在同学们埋头苦干之际,会偷偷溜到一个草丛比较深的地方,躺下去,草木会把她淹没,连同她不安的灵魂一起,晌午的太阳很大,沈小棠趴在草地上像晒闲鱼一般,这面晒得差不多了,就翻个身,接着晒。一直到放学铃声响起,她才从梦里醒来。然后快速地将衣服整理好,鞋子穿好,用最快的速度在老师点名之前,跑到教室坐好,满头大汗,气喘吁吁是她劳动成果最好的见证,谁也不会怀疑谁偷奸耍滑。 不过这天注定是个惊心动魄的一天,老师点过名后,同学们背着书包,陆续走出学校,沈小棠也不例外,学校是建在一个大土坡上,要从学校下来,得经过一条斜斜的土路,最近总下雨的缘故,土路还没有完全干透,坑坑洼洼的路面,不好走。沈小棠背着那个从外婆家带来的已经没有拉链的书包,张着嘴,跑着出教室门,或许,她这一生只能也只能不停地跑,在经过那条大斜坡时,她依旧没有停下来,她得赶在天黑之前到家里。奔跑在这条斜斜的坡道上时,沈小棠又开始幻想了,她幻想自己如何与大伯娘修复关系,变得如何融洽,甚至幻想到父母来接自己,大伯娘如何夸她懂事乖巧,不过她的幻想终止在自己身体飞扑到地面那一刻,她摔倒了。 “啊!” 一条像人又像卷尺一样的东西先是团成团,后又摊开来,直线从斜坡上滑行到坡底,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嘲笑气味,沈小棠摔了个狗啃屎,听见笑声后,顾不得疼痛,甚至感觉不到疼痛,忙爬起身,想要从刺鼻的嘲笑气味中逃离,不过屁股后面突然传来一阵清凉,她想都不用想,就知道发生了什么,赶紧将衣服往下扯,她连向后转身的勇气也没有,低着头,跛着脚,身体僵硬地想要远离那些声音。她夹着屁股走路,后面的人笑得更大声,她只能把衣服扯得更下,只是想盖住那清凉的光屁股,后面的笑声在她一瘸一拐地远去时更加肆无忌惮。她始终没有转身,她在幻想,人们到底笑的是她是个跛子,还是笑她摔了一跤,还是笑她裤子破了,是个光屁股。幻想着幻想着,才发现那些笑声已经消失,她独自一人走在那条归家的山路上,已走了大半,直到看见远处寨子口有蘑菇似的房屋冒着尖儿,她才知道自己又幻想过头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她都无精打采,就连大伯娘的絮絮叨叨,也不能进入她的耳朵,她甚至打起了不去学校的念头,她还在耿耿于怀那天摔倒的事情,尽管在学校没有人和她提起过,为了静下心来,沈小棠决定把心思放在农忙上。不过她在帮着插秧时,脑子里依旧会飘出来一些光屁股之类的思绪,她幻想一阵子,又觉得没有意思,随着手里的秧苗一根根地变少,她也清净了不少。大伯家水田不多,几个本家帮忙,几天就把秧苗整整齐齐地插完了,然后轮换着帮几个本家的忙,为了答谢,大伯娘一家决定请客,日子定在沈小棠上学的这个周五。 周五前一天,沈小棠和大伯娘的孙子一起玩耍,玩耍期间,他从兜里掏出来二十块钱的纸币,纸币很破旧,在它没有破旧到不能用之前,大伯娘的孙子提议把它花出去。沈小棠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钱,便问到,“扬扬,这钱哪里来的?”,他说是在寨里玩耍的时候捡的!沈小棠深信不疑,于是两人决定去寨子里唯一一家小卖部买东西,沈小棠很馋小卖部里面一种木瓜干,那时候一毛钱一袋,在学校时,就经常看别的同学买,她至今也没有忘记那个木瓜干的香味,那时她和班上一小女孩关系好,两人在抄作业和给贿赂之间形成了一种生死不弃的缘分,女孩家是小镇附近牛场一家屠户,她经常给沈小棠带一些家里的东西,其中就有木瓜干,它酸酸甜甜的,不似白糖那么腻,看起来脆脆的很有嚼劲。沈小棠自己买了很多木瓜干,不过手里依然剩下很多钱,大伯娘的孙子给了沈小棠五块钱,剩下的他自己全踹兜里,并且商量好,不让第三个人知道,直到把钱用光。 周五,沈小棠依旧早起去上学,不过她那破烂裤兜里的五块钱,总让她心神不宁,下午放学回来时,心里也有种不安的感觉,似乎和都那钱有关。直到她回到家,大伯娘一见到她,就破口大骂,手脚并用地跳起来骂,让沈小棠胆战心惊,如果说以前的大伯娘是一只好斗的公鸡,那么今天就是豺狼虎豹。五哥坐在厅堂里不说话,大伯也黑着脸。倒是大伯娘的孙子一直趴在大伯娘的后背,直勾勾地盯着沈小棠,像午夜里床边的鬼魂,阴森森的,带着狡猾。 “我家缺你的还是短你的,我平时不注意,你就偷上了,是嘛?来来来!让寨子里的哥姐叔娘们看看,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你妈教得好了,学会偷钱了!”大伯娘一边骂,一边把沈小棠往院子里扯,沈小棠跛着脚,被她拖着往地上划,五哥站起来,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沉默了。 “我没有偷钱,我没有拿!”沈小棠感到身体传来剧烈的疼痛。 “你没有拿,你没有拿,谁拿的,你一个外人,不是你是谁,就是你,不承认是吧!我替你妈教你!”大伯娘嗓子像过年的炮仗,震天响,隔壁的,侃儿上,侃儿下的寨民们听得一清二楚,还有出来劝解的,不过他们的劝解似乎没有起到什么作用,除了显得沈小棠是个贼这件事板上钉钉,再也没有别的。大伯娘用手死劲儿地揪着她的耳朵转圈圈打,疯狂地朝她脸上扇去,耳光像当地人抽陀螺的那种声音,每一道都抽得精准无误,让陀螺似的沈小棠打转转,她终于等到撒气的机会了!五哥看不下去了,连忙跑出院子来制止。 “行了!要打死么?钱没有再挣就是喽!” “她偷钱,还得了,现在偷小钱,长大偷大钱。”大伯娘每次说那个偷字,总是像唱山歌似的拖得老长,那些看笑话的自然就知道,沈家出了一个贼,以后一提到沈小棠,人们之后便知道,她是个贼! “不是你是谁,小洋洋说你偷嘞,昨天还去小卖部买东西了,你身上还有呢,你怕是不止偷了二十吧!赶紧拿出来。” “不是我,是小洋洋给我嘞!他说是他捡嘞!” “奶奶,不是我,是她偷的,她昨天还让我不要和你们说,是她!” “我就说嘛?还死不承认,你到底偷了多少,快点拿出来,快点!” 大伯娘一边扯她的耳朵一边打,一边骂五哥护着她。 后来大伯娘不让沈小棠去睡觉,说她什么时候想好了,把钱拿出来,就回去睡觉。她在院子里僵硬地站到大半夜,五哥后来把她拖西厢房回去休息,她一边不停地重复,“我没有投钱”一边往原地挪,她要是回去睡觉,她就真是贼,五哥没有办法,回房拿了一件自己的厚衣服,披在她身上,在房檐下坐了一夜。沈小棠脑袋空空,什么都想不起来,就连幻想也不灵了!她的世界一片死寂,她没有辩解的勇气。第二天,寨民们就传遍了,沈小棠偷钱这件事,甚至有长舌妇上门来借机聊天,故意问大伯娘沈小棠到底偷了多少,然后沈小棠耳朵里又传来尖酸刻薄的骂声和意犹未尽的笑声。五哥不在和沈小棠说话,也许他也认定是沈小棠偷了钱,不止二十。 中午请客吃饭,没有人叫沈小棠,她独自一人坐在西厢房檐下掰着手指头数,院子里晒了一些陈年玉米,它们吊在厢房顶上,发霉了,被大伯娘发现,才拿到太阳底线暴晒一番,好把霉给晒掉。沈小棠看着太阳底下发霉的玉米,像极了自己,她不再掰手指头,而是拿起旁边的木耙子,去搅动那些发霉的玉米,她在散发着霉味儿的玉米场子上来回走动,木耙子跟在她的后面划出一道道杠杠,她越来回走动,划出的杠杠越多,厅堂里的人见了也没人喊她,任由她在玉米上来来回回地划。直到沈小棠认为差不多的时候,才又坐到厢房檐底下,又开始掰手指头,她仰起满是手指印又肿胀的脸,呆望着天空的白云飘来飘去,肚子饿得唱起了摇篮曲,她开始幻想,父母也许会从院子门口走来,把她带回家! 第5章 大杀四方的母亲! 大厅内,大伯娘一家正在招呼客人吃饭,东厢房的门槛很高,营养不良的沈小棠站起来靠近门槛时,能到她腰部往上的地方,把她这个外人轻轻松松地挡在另一侧,她没敢踏进东厢房的门槛,只是闻着饭香味,滑靠着坐下来,把她整个人当得死死的,连她一根头发丝都看不到。 正午太阳毒辣,院坝里发霉玉米场上被自己拖出来的一道道杠儿,它蜿蜒曲折,像一条没有尽头的归家路。沈小棠顺着自己划过的杠杠,来来回回地看,她想要找到到底哪根杠杠是尽头,不过饥饿让她昏昏欲睡,不知过了多久,沈小棠感觉到自己肚子里不在唱催眠曲,她慢慢苏醒,门槛内的一切,早已荡然无存,连一张桌子,一双筷子,一只碗,哪怕一丝呼吸也荡然无存,静悄悄的,像跌进了虚无。老厢房在她眼前也慢慢地变得若有若无,这个她数着日子,住了一千二百四十五天的老厢房,此刻正朝自己后面慢慢移动,房屋里几根老旧的木桩子颤颤巍巍,不时发出生命最后的撕裂声,房梁由慢到快迅速滑落,屋顶的瓦片像坐滑滑梯般往房檐下掉,往沈小棠身上砸来,她赶紧躲,但是她越跑,那些瓦片像以往大伯娘的谩骂声,讽刺声,下暴雨般,朝她奔杀而来,她无处可躲,老厢房的瓦片每一片都能精准预判她逃跑的方向,将她身上划出一道道杠杠,就像她去划那院坝里晒着的发霉玉米,体无完肤!身体内有东西在激烈地往外涌,像脱缰的野马,踩踏,拖拽她的肉体,甚至连同自己的灵魂也正被撕裂…… “啊!” 沈小棠猛地醒来!先摸了摸自己的脸,连同自己的灵魂,才想起要不要先呼吸,要不要看看后面的厢房,她感觉后背硬邦邦的,于是用肘蹭了蹭,发现东厢房的门槛依旧高大的存在,恐惧的,慢慢地回头了!厢房还是好好的,只是不见了大伯娘一家和客人,不过桌子倒是本本分分地立在原地,上面有没有收拾的残羹剩饭。d她长吁了一口气,扶着门槛爬了起来,太阳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院坝的边沿逐渐靠近她,把满是伤痕,还沁着血的身体晒得生疼。 “原来太阳也会把人晒得这么疼。”沈小棠抖了抖瘸着的左脚,想让麻木的它舒服一点点。她再一次看看厅堂里的残羹剩饭,又看看院坝外的路口,最后抬高那条拖后腿的残疾左脚,费力地想要越过那高高的门槛时,突然身后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她先是身子颤了一下,随后怔在原地!她的意识像个无尽延长的双手,在自己脑袋里反反复复的,仔仔细细地扒开自己大脑每一个褶皱的角落,她想去搜寻这个声音的来源,但是一时半会找不到,她的瘸腿左脚僵硬地落在她没有跨过去的门槛上,回头看了一眼声音来源。她看到,那个女人,一米七左右的身高,背着一只军绿色大背包,她比大伯娘一家,甚至在整个寨子里,都找不出比她还要魁梧高大的女人,她剪了男式短发,穿了一身黑色皮衣,裤子是蓝色牛仔裤,脚上蹬了一双圆头皮鞋,走起路来地面咚咚响,但是沈小棠还是没有认出她来。直到那女人走近后,歪着头,略低着,仔仔细细地瞅着沈小棠,喊了她几声,“棠棠!是棠棠吗?沈小棠!”沈小棠以为是大伯娘家的亲戚,说了一句,“嬢嬢,我大伯们在睡晌午,你是找他们有事嘛?“她的左脚还搁在门槛上,没有放下来,眼睛里满是疑惑,看着眼前的女人。 “你是……沈小棠嘛!”女人带着哭腔颤着问,她实在不敢相信眼前这个满身破破烂烂,脸上手指印,流着未干的鼻血,黑瘦黑瘦,头发像枯草,手上全是冻疮结痂,两只凹陷的眼窝里,散发出来只有惊慌的小女娃是自己的闺女! “嗯。我是,你找我大伯嘛,嬢嬢?“沈小棠头昏昏的,不知道眼前的女人到底想干嘛,她见她眼泪挂在下眼睑处,又没有流出来,心里慌得不行。 “小棠,我是妈妈!你忘记了么?我来接你了!”她捂着嘴巴,声音颤抖地说。 沈小棠听到眼前这个女人说是自己母亲时,她第一时间不是高兴,激动,而是一种麻木的冷漠,她盯着她看了好久,脑海里那双意识的手,终于在翻越千山万水后,把关于她的记忆从深渊里硬生生拖拽了出来。 “妈妈!?” “对!我是妈妈,棠棠,我是妈妈!”那女人又哽咽着对她喊了一声。 不知道为什么,沈小棠睡梦里都想父母来接她,可是当这个被称作母亲的女人出现,活生生地站在她眼前时,她居然像个木偶一样难以启齿喊她妈妈,甚至别扭地纠结要不要喊她。 那个叫母亲的女人见沈小棠发呆,于是上手主动拉沈小棠那双状如死者毫无声息的枯手!她一边撩起她的破衣烂衫看,一边泣不成声,沈小棠忽然想起自己光屁股的事,努力地将被撩起的衣服往下扯,但那女人把她抱得太紧了,她记忆里的母亲模模糊糊,上次见面还是在三年前,她依稀记得母亲拿什么东西打过她,又好像没有打过,她也不想再去想,她现在只是害怕这个叫母亲的女人的哭声把大伯娘一家吵醒,然后再一起揍她,毕竟偷钱的事只过去了一夜,要是这个叫做母亲的人知道她做了贼那还得,尽管她没有做贼! 果然这个叫母亲的女人一边翻看她的身体,连自己那条漏光屁股的裤子也没有放过,她在脱她裤子察看时,她像古时候要被羞辱的妇女,誓死捍卫她的贞洁,但是那个叫母亲的女人力气太大,一下子将沈小棠拔了溜光,沈小棠大叫挣扎,对方却哭得喘不过气来。 “谁打的,谁打的,怎么全身没有一块好皮,谁打的啊!老天爷,老天爷啊,谁打的啊!”那女人看见沈小棠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杠杠,嚎叫着,像发飙的老虎,呼啸山林,称王称霸的气势,将正在睡午觉的大伯娘一家给吵醒了,迅速来到厅堂时,却见到眼前这个叫母亲的女人正在翻看沈小棠那彩虹般五颜六色的光溜身体。 “沈老二家嘞!哟你来了!”大伯娘急急忙忙地拉凳子,眼神示意大伯赶紧给沈小棠拉到房间穿衣服,五哥见沈小棠光溜身体上的一道道杠杠,马上回避,回房间里去了,直到沈小棠被母亲当天拉走,她也没有见到这位五哥从房间里出来。 “干什么,要把我女儿带到哪里去,你们下死手啊!这是得多恨啊!”那个叫母亲的女人一把将大伯娘手里的椅子从那道高高的门槛摔到院坝里的玉米上,瞬间塌了一只脚。 “二弟家嘞,你听我说,听我说!”大伯连忙起身去安抚气头上的母亲,大伯娘见势,立马就不高兴了,于是跑到院坝高坎儿上,顺手捡起了那把塌了一只脚的椅子,一屁股坐在高坎上,双腿蹬来蹬去的,一边捶打瘸了腿的椅子,一边高声喊,她的声音像远古战场的战鼓,只要一敲,寨民们就像士兵,深入骨髓的契约精神便迸发出来,不一会,大伯娘家的院坝里就围满了寨民。一些妇女上前拉扯大伯娘的胳膊,想让她从地上起来,但是她们越拉,大伯娘就越不起来,那些妇女就嘻嘻哈哈地捂嘴,一边拉一边笑,不去理会大伯娘的撒泼打滚。 “没有天理嘞,好心当做驴肝肺嘞!一分钱没有出,白拉拉嘞吃白食吃了几年,好人难当嘞!看看这家人嘞嘴脸嘞!还是亲戚嘞!脸皮比崖头上的石头还硬嘞……”大伯娘声音此起彼伏,像太阳的热浪,将在场的每个人都滚了个遍! 很快,那块结过婚的空地,再次接纳了这群寨民,他们毫无顾忌地摊坐在那里,有的扶着院里的树,有的互相搭着肩挽着手,有的双手搭在胸前,脸上笑的褶子从未抚平过,除了那几个看似劝解大伯娘实则拱火的妇女人,还在拉大伯娘之外,其余人都在笑。 “行吧!大哥,这几年确实麻烦你了,我感谢你,这几年缺的生活费,我补上!但是今天我这娃儿身上是怎么回事,得给我一个说法,我要一个说法,不然这事过不去,就算各家脸翻到祖宗坟里去了,这事也过不去!”母亲抹了一把泪,耸了耸鼻子说。 “二弟家嘞!平时我们也没有打过她,只是这次她做事真的无法无天了……” “这是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往死里打,一点亲情都不讲昂?一点亲情都不讲!”母亲大吼到。 “她妈嘞!你家生了好东西,做贼嘞!脸都丢光嘞!你生的好东西,这脸皮不要嘞!”大伯娘在一旁干着挤不出泪来的眼睛喊。 沈小棠最恐惧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她被母亲抱在怀里,她上次摔跤有没有被人看到光屁股,不过今天确确实实,真真切切地被人看了个尽,母亲只顾着和大伯娘一家吵架,丝毫没有顾及此刻光溜溜的她,再听到大伯娘提起自己偷钱的事,也没有心思管自己到底光溜溜否,大声嚷道,“妈妈,我没有偷,我没有,是她孙子偷的,他们冤我,她们冤我!不是我偷的嘞,真不是我……”沈小棠一连串地喊出来,这些年所有委屈这一刻像决堤的河道,再也挡不住凶猛的爆洪,全涌了出来,把大伯娘撒泼打滚的声音掩盖得死死的。 “还撒谎,还撒谎!就是你这个贱命东西,就是你,昨天我应该打死你,扔到山咔咔里头去喂狗野!”大伯娘瞪着腿嚷。 “我放你娘嘞狗屁,我撕烂你这破笸箩的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到底想干什么!”母亲一听大伯娘说话难听,撒开光溜溜的沈小棠,直冲坐在地上蹬来蹬去撒泼打滚的大伯娘,几个巴掌下去,大伯娘先是一愣,然后张着大嘴朝母亲咬去撞去,沈小棠趁母亲和大伯娘扭打在一起时,以最快的速度穿上地上那堆破衣烂衫,即使那条裤子也不足以遮住那片清凉之地,她只是把衣服往下扯,然后呆呆地看母亲和大伯娘的撕咬,母亲高大,占了上风,大伯娘虽然矮小但是山里的女人自古以来就有一种野蛮的生长力,强势得可怕,大伯见两人扭打在一块,连忙上去拉架,但是母亲一把就将他推倒在地上,大伯娘一边打一边骂,一边喊窝在屋里头的五哥,但是那高高的门槛从未有人跨出来过。 一些妇女上去拉架,沈小棠以为她们是要打母亲,于是捡起那根用来划发霉玉米的木耙子上去就敲打,那些妇女见沈小棠不知好歹,看戏转变为气急败坏的调教,沈小棠虽然跛了一只脚,但是人小也滑溜,灵活,左转右转,木棍子一直敲那些妇女,戳她们的屁股,戳她们的背,尤其是戳她们的屁股,她也想让她们尝尝光屁股被嘲笑的滋味,也找准时机往大伯娘敲,尤其是敲她的手,因为她喜欢薅母亲头发,但是母亲头发短,如不了她的愿,她就扯母亲的耳朵,她一扯,她就敲,大伯娘刺疼,母亲就腾出手来打她,眼看两个女人的战争变为群殴,寨子里一些男人才慢悠悠地出来拉架。 这场架打得酣畅淋漓,沈小棠很满意,母亲拉着沈小棠往大伯娘家院坝门口走时,她才反应过来,她此生再也不会踏足此地,再也不会,她的梦成真了,母亲这次是真的来接她。 “妈妈,你不问我有没有偷钱嘛?”沈小棠走在母亲的身后,蹒跚着。 “你是我生嘞,随我,我不会偷别人一针一线,我女儿也不会,不用问!老子信了你仙人板板嘞邪!回家!” 第6章 归家 那天,母亲像个久经沙场的强悍战士,在大伯娘家混战时,她无暇心情去仔细观察这个救她于水火的母亲,在她危难之际,她是天神,是活菩萨,比寨子里跳大神的那些个神棍好千百倍,最重要的是,母亲不会摇头晃脑,翻白眼,身体灌了邪似的上跳下串,用意念驱邪,母亲是实干家,真刀真枪上阵搏杀,再取得勋章,小小的沈小棠十分崇拜母亲。她走在前面,拉着沈小棠快步走出了寨子,又沿着弯弯曲曲的田埂走,不知道走了多久,才将寨子甩得连影子也看不到,出了山洼子,有一条流向山洞的大河,山洞离小镇的大路有一公里左右,母亲没有在小镇歇息一晚的打算,她们沿着河道走一会儿,便会遇到一个很大的溶洞,它像一张巨大的嘴,将流过来的水,全部吞咽进自己的肚子,进了山洞后,再从山洞旁的岔路越过山洞顶,一直上向几公里,就能看见外婆家所在的小镇,但是只能看得到,要真正到小镇上,还得下很大功夫才能到。 不过那个河水洞旁边有个山庙,以前沈小棠上学时和同村人一起去看过,她们说那里是观音洞,里面会时不时传出喇叭声,行人要捂住耳朵不能听见,不然会有不好的事发生,那时观音洞被人传得非常神秘而恐怖,但是总有人不信邪,沈小棠去过,里面除了被人丢弃的一些菩萨泥巴身,只剩杂草和垃圾,至于为什么会出现喇叭声,不得而知。比起破庙传说的恐怖,那条通往山洞的河流才恐怖,它生生世世从这里经过,没有改变过道路,怨气早已超过了观音洞。还在一公里之外的两人,就能听到大河的流水声,灌砸进山洞,走在田埂上,沈小棠的脚能感应到那恐怖的声音,因为她脚底痒痒,一种想要逃离的痒痒。越离山洞近,那声音越压迫,她的脚底越痒,那只坡脚的左腿更加摇摇欲坠,不过母亲一点恐惧的情绪也没有。她甚至还提议到观音洞住一晚,明天再赶路。 “我们去观音洞将就一晚,明天再赶路。” “妈妈,不去外婆家吗?”沈小棠以为妈妈会去外婆家落脚,她想看看外婆再回家。 “不去了!麻烦得很” “可是那不是你的家嘛?妈妈?”沈小棠不死心,因为她不想睡那个可怕的观音洞。 “你小,还不懂,妈妈现在是旁边嘞大河水喽!外婆家哪里接得住,我们回自己嘞家!” 天还有一点点微微光,刚好只能看清脚下的路,再远一点,便什么什么都看不见,全融进黑色幕布一样的夜色里。 母亲将手里的手电筒,往底下一扣,再拧一下将里面两节没电的电池倒出来,再从背包里拿出两节新的,塞到里面去,最后拧紧底下的盖子,拨弄了几下,手电筒发出的光比原先的大了许多。母亲怕沈小棠累,后面背着背包,前面将沈小棠一揽,抱在怀里,让她拿着手电筒,沿着河道上观音洞方向去了。 人类害怕黑夜,亘古不变!尤其是某种神秘的力量而感到恐惧,沈小棠虽然被母亲抱在怀里,心里依旧感到害怕,即使她曾经踏足过观音洞,知道它的传说是寨民们瞎扯淡。不过还是拗不过母亲,她抱着沈小棠进了观音洞,将手里的手电筒插在石块里,周围破碎的石像让沈小棠心里发毛,不过肚子传来的响声,让沈小棠暂时忘记了恐惧,她太饿了! “饿了吧!棠棠!先垫垫肚皮,明天妈带你去吃好的!” “饿,昨天到今天都没有吃饭呢!”沈小棠透过母亲背包里,闻到一股很奇特的清香味儿,清口水往肚子死劲儿咽,还是冒了出来。 “来吃吧!家里带过来的面包,来喝点水!” 母亲一边说一边抹眼泪,自言自语,“以后再也不来了,我们有自己的家,以后再也不用求人了!疼吧!疼吧!我回去要和你爸算账的,要算账的……”沈小棠饿坏了,至于母亲说的这些话,她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她的注意力只在面包上,她从未吃过如此美味的东西,也没有见过,只知道很香,有一股神奇的味道,它们好像风,只奔驰在辽远的山川上,无忧无虑,自由自在,她每咬一口,那香味仿佛能把整个观音洞,河流,山间花草树木,乃至一沙一尘全部掠了一遍。 待山间第一声鸟叫,在观音洞上方盘旋萦绕之时,太阳也慢慢出来,山里露水很重,母女俩依偎在一起,母亲把身上的大衣围着自己和沈小棠,不过还是冷得瑟瑟发抖,沈小棠横睡在母亲的怀里,左边那只跛脚露在外面,脚尖还挂着一只半只鞋底的解放鞋,另一只鞋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到母亲的面前,她呼着热气,松松散散地任凭母亲托着她的身子,睡得懒洋洋。母亲感觉身子酸胀麻木得动弹不了,于是醒来。轻轻地拍着沈小棠后背,“棠棠,别睡了!咱们要去车站呢!快醒醒!咱们到车站宾馆睡!” 沈小棠被母亲唤醒,她还没有睡够,想起以前睡觉时总是胆战心惊的醒来,她觉得这次睡不够,很神奇,但是听到母亲说要去车站,她还是眯着眼睛醒来,母亲一边给她穿鞋,一边收拾地上的东西往背包里塞,她在整理背包时,里面一本金黄色的书掉了出来,沈小棠好奇地捡了起来,摊在手上看,指着上面的字读了出来,“地藏经?妈妈这是什么书? 沈小棠的母亲别了一眼,随口说道,“保佑人嘞书,你还小,以后再看!” “怎么保佑呢?” “像观音洞嘞菩萨样” “那菩萨会保护我们嘛!” “我就是菩萨,菩萨就是我,别个人靠不住,我们是自己嘞菩萨,自己保佑自己,好啦,别话多,赶紧放进来,马上走了!” 沈小棠没有再多问,打起精神后,又开始了步履,如果没有闹那么一出,大伯是会用摩托车送她们一程的。 路途中时,沈小棠还是会想起大伯娘一家,她最想的是五哥,她又开始幻想了,如果以后见到五哥,他还认得她么,他会怪罪自己么偷钱的事么,即使她真的没有偷,他以后娶的老婆是什么样的,会像大伯娘一样么,有几个娃,大伯娘那时会变温柔么,大伯还会弯腰把耳朵给她摸么?她的思绪混着清晨的露珠,随着太阳慢慢地回到天空,变成一朵朵白云,乘着缱绻的柔风似的船,摇摇晃晃地消失在悠远的山山之颠。当她们身后不在是山川是熟悉的街道时,沈小棠知道她们已经到了包包镇,远处一条河之隔的包包寨就在对面,熟悉的外婆外公就在对岸,沈小棠很想外婆,那年沈小棠要寄主在大伯娘家时,外婆给了她一只带有银铃铛和银片片的手镯,每当想外婆时,她就摇一摇,不过外婆没有出现过,山路远,外婆年纪大,听说她来看过沈小棠,只是还没有到目的地,便摔了腿,从此只能杵着拐杖,站在老石头房顶上望着远方,自从三年前一别,直到多年后外婆去世,沈小棠遗憾没有再见过她。但是看了一眼那条淌过无数次的河流,沈小棠又想起了母亲昨天说的话,她是河水,远去不能回流的河水!外婆家是去不成了!母亲没有第一时间带她去宾馆,而是先带她匆匆地买了一身衣服,从里到外焕然一新,丢了那身破衣烂衫,这是这几年第一次穿新衣服,以至于后来她长大了,也不舍得丢这一身衣服,它承载了太对太多的辛酸苦辣。 买过衣服后,母亲又带她去镇上一家餐馆里头吃饭,还是老样子,母亲依旧是给自己点了一碗素粉,给沈小棠点了一碗肉粉。呼噜噜下肚后,母亲又去小卖部买了一些路上吃的东西,然后在街上找了一家宾馆,在母亲和店家讨价还价长达半小时后,店家终于同意母女俩住店。 在旅店安顿好之后,沈小棠总发现母亲心不在焉,她见得最多的是母亲多次去那条河坎儿上走来走去,然后驻足望着河对面的远方,也许母亲望的是包包寨,也许望的是楼顶正在晒农货的外婆,也许是在躺椅上抽烟的外公,也许是院子里的石门,也许是幽深的竹林,也许是竹林后的山。总之沈小棠看到母亲几次想过那条河,但是最终没有落下脚,最后的最后,母亲只是在河坎儿上坐到天完全黑,直到想起沈小棠,才摇摇晃晃地走回来,如同跛脚摇摇晃晃的沈小棠。一进门,沈小棠就观察到母亲的红肿的眼睛,它好像刚被悲伤洗礼过,也许是那条河流,她又开始幻想了,她记得二舅妈说过,河里会有水鬼来扯她的脚后跟,而在河坎上发呆的母亲只剩躯壳,她的灵魂早就跟着水鬼一头扎到那条河里头去了,河水无情冲刷她的眼,才会那么肿那么红,直到想起宾馆的沈小棠,这才清醒回到属于自己的地方! “棠棠,怎么还不睡,我们明天就回家喽!”母亲低着头,尽量不让她看见自己的眼睛。沈小棠试探性地问,“妈妈我有点想外婆了!” “这次是去不了喽!家里还有好多事嘞!等你长大了,就来!” “可是……那不是你的妈妈嘛,我以前在大伯娘家很想你,我想你也很想妈妈。”沈小棠皱着眉头,嘟囔着,母亲没有说话,而是迅速将身子转过去,手胡乱地收着桌子上放了好几遍在原位的两个水杯。 晚上,沈小棠睡不着,她很兴奋,就在明天,镇上第一家开门做生意的人在街上吆喝时,她就要彻彻底底地离开这个地方,在这个温馨被子覆盖着冷漠如冰雪的地方,生活了那么久,怨恨又无奈,但她依旧喜欢这里的山山水水。她在心里数着数,直到意识模糊,听不清母亲的鼾声时,她一觉睡到天亮,她既没有听到第一声店家的吆喝,也没有见到母亲,周围传来的是嘈杂喧闹的人声,她翻个身,坐起来,她慢嗦嗦地穿着衣服裤子时,门突然被母亲打开,她手里又提了一些东西,只是看不清里面是什么。 “棠棠,快点起来了,吃点东西,我们就去坐班车了,十一点要出发喽!”母亲背对着沈小棠。 “好,我马上!”沈小棠一边套一件绿色镶白边的毛衣,一边回应。 母女俩匆匆用过早餐后,便出发往车站去了!班车开了几个小时,才到火车站,由于母亲不识字,买火车票时,出了一点小插曲,两人在火车站内呆到晚上凌晨,才上火车。火车站没有座位,沈小棠看到很多人坐在地面上,他们的行囊很大很多,人坐下来时,比人身高几个头,有的直接把行李摊开身体压在上面,过道全是人,他们的眼睛里全是疲惫,但是沈小棠不知道他们为了什么而疲惫。 “妈妈,他们为什么不去宾馆睡觉?”沈小棠问。 “快上火车了!不用管那么多!” “妈妈,为什么呢?” “没有为什么?大人的事,你不要知道!” “噢!” 母亲一听沈小棠问东问西,开始不耐烦,一整天的奔波,让她身心疲惫,对从未出过山洼子的沈小棠来说,所有没有见过的街道,霓虹灯,高楼,皆是稀奇。但是她还是顺着沈小棠的问题,瞟一眼那些为了生计而奔走他乡打工的人们,她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说了一句,“咦!要是能活下去,哪个狗日嘞想出来打工……” 她还没有说完时,乘客大厅响起了她们即将要乘坐火车的广播,沈小棠像个欢喜的跛雀,能单只脚跳来跳去,母亲拉着她的手,以防人流冲散,这班火车的人很多,母亲在沈小棠眼里虽然个儿高又有力量,但是也架不住人群的涌动,母女俩被后面的人推着走,他们背着高于自己的行李,手上还提着一些凳子和桶,沈小棠被挤得龇牙咧嘴,再也高些兴不起来,甚至有些恐惧,人群像巨大的恶兽,张着大嘴,随时都有可能将自己吞下去,她紧紧地抓住母亲的手,跛着脚,打起了十二分精神,贴着母亲身子走,母亲也十分紧张地拉着沈小棠,在经过一番劳心费力的挣扎之后,两人终于挤上了火车,找到了属于她们自己的座位。母亲先让沈小棠坐在到里面去,然后自己在放行李,完完全全地坐好后,又检查一下一下背包,最后才长吁一口气倒靠在座位上。 火车很快开动,车厢内依旧吵闹,不过沈小棠觉得自己的肚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要出来,她极力地去忍耐,最后实在没有忍住,哇的一声喷了出来,衣服上到处都是,样子极其狼狈,母亲见状连忙给她擦,一边又忍不住责备她,说她没有出息,然后又连连赔笑给旁边的人道歉。周围的人用冰冷刺骨的眼神看着她,母亲只能赔笑,弯着腰给别人擦衣服,鞋子,沈小棠很难过,但是又不敢说什么,后来母亲带她去厕所洗漱,她才知道,原来火车上还有厕所,而且比大伯娘家满是屎尿的旱厕高级多了,她又觉得很新奇,至此之后,沈小棠一直有晕车的习惯,多年也改不掉,她也不知道自己害怕的反胃还是乘客用嫌弃又不耐烦的眼神看着她,亦或是母亲点头哈腰的样子,让她觉得自己真的没有出息。 第7章 火车上的少年 新家很远,绿皮火车依然在铁轨上奔驰,从夜晚到天明再从天明到夜晚,沈小棠自从知道列车上有个类似椭圆的铁厕所后,肚子一有反胃的苗头,她就往厕所跑,除了睡觉,她大部分时间是在厕所度过,沈小棠除了新奇之外,依然对新事物保持恐惧,她在上厕所时,脚底下的铁板还会咯吱咯吱响,或者是扭动,这让她想起寨子里的简易旱厕,也听到过某家谁谁掉厕所淹死了,捞上来时浑身冒蛆,很是恐怖,她幻想过那种浑身冒蛆的场景,她害怕,如今火车上的厕所却值得让她惦记研究很久。后来甚至不反胃时,她也会装作反胃,往厕所跑,她只想看看这厕所为什么那么神奇,想知道自己拉的屎尿到底去哪里了,她像个怪癖鬼,盯着那个小小的空洞,她往里面丢纸,只要一按旁边的按钮,吱的一声,那卫生纸瞬间就被强有力的力量卷入空洞中,反反复复地抽纸按水,直到卫生纸用完了,她才心满意足地走出厕所门,然后将魔爪伸向下一个车厢的厕所接着研究。直到母亲挨个车厢喊她的名字时,沈小棠才心满意足地从厕所出来,随后母亲呵斥着回到原本的座位上。 火车像一条巨型蟒兽,它摧毁了车上每个人的故乡,害得他们不得不背起行囊,离开家园谋生,它每到一个站点就吞食一部分逃不掉的倒霉蛋,再把一部分没有营养的旅客吐出去,让其自生自灭,然后再嚎叫着到达下一个吞食的地方。 晃荡的火车让,沈小棠睡不着,窗外的灯光忽明忽暗,沈小棠头疼欲裂,于是爬了起来,靠着车窗玻璃板,歪着脑袋,伸出带着银铃铛手镯的小手,隔空数着远处的房子,远处的树,远处的田,远处不知名的黑夜里的影子,火车疾驰地摇摆,让她手腕处的铃铛在夜里哼唱到天明。车厢里很闷,沈小棠早上醒来全身酸胀,便起了身,去了厕所旁的洗手池,旅客们各自歪歪斜斜地靠在座位上闭目养神,也有些个旅客窸窸窣窣地拆装袋子,也有没有买到票的旅客,一窝蜷在过道里。 然而寂静总是要打破的,一位妇女怀里抱着的小孩开始哭闹不止,任凭妇女怎么安慰也无济于事,周围的乘客开始面露不悦,沈小棠也被那小孩的哭闹声吵得不耐烦。 “能不能别让孩子哭了!吵死了!”一个男性乘客用手捏着鼻梁,皱着眉头抱怨。 沈小棠看到男性旁边的女人用胳膊肘拐了他一下,又用眼神示意他,那男人同样不耐烦地用胳膊肘拐了一下那女人,“你弄我干嘛,烦死个人了!还不能说了?” “少说两句,都不容易,将就一下,咱下一站就到了!”女人皱着眉,提醒男人。 不过除了女人,大多数男人对孩童没有那么将就,他一下子就怒了,小孩更加哭闹不止,只见那男人骂骂咧咧地指着怀抱小孩的妇女,呵斥到,“大姐,吵死了!实在不行去厕所啊,这一车厢的人还要休息呢?” “麻烦了!麻烦了!不好意思同志大哥,不好意思,娃儿没得奶喝了,一会会就好!” “好个屁啊!吵了半天了!烦死了,女人不在家带孩子,出来干嘛?”男人没好气地挖苦, 男人一直揪着不放,于是刚才那还在抱歉的女人此时也火冒三丈,她一边打孩子屁股,打得框框响,一边和那男人吵起来,刚才用胳膊肘拐他的女人连忙过来劝男人,结果男人打了那女人一巴掌,“妈的!老子在外面你也这样,信不信老子连你一起打!” 那女人被打后,捂着脸回到座位掩着面哭泣,男人转过身来,巴掌也想落到那妇女脸上,这时迟那时快,沈小棠那高大的母亲擒住了那男人的手腕,瞪着眼睛嚷了一声,“同志大哥,这点事不用冒这么大嘞火,出门在外,担待一点,你说是吧!” “你她妈又是谁?” “我是你二姑奶,我是谁?打人就是不对,哎哟,看看啊!火车上嘞男女同志看着呢!人家没得办法,那小娃娃儿又不是大人,说一两句,就能听懂是不,你说也说了,骂也骂了!还想打人,说不过去吧,一个大老爷们,只会欺负女人,还是说你压根就不是个男人,你问问火车上哪个堂堂正正的男人,打女人,见好就收吧,同志!”沈小棠的母亲一把将那男人扯到旁边去,身子一横,摆在那妇女的面前,周围的乘客也跟着劝男人,沈小棠神戳戳地跑到那男人面前,拉着他的手说到,“叔叔,要不你去厕所吧!厕所可好了!去厕所吧!那里可好玩了!叔叔!” 那男人先是惊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才到他大腿根下的沈小棠,欲言又止,周围的乘客你一言我一句,那男人最后还是摇头叉腰,脸红脖子粗地进了厕所。 “棠棠!下次别瞎说话!”母亲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儿,她似乎对那四四方方而狭小的厕所,情有独钟! 男人进了厕所后,孩子的哭声也越来越小,最后一排后座的一个中年妇女,给了小孩一个玩具,他再也没有哭过,车厢里又一派升平,不过已不是寂静,在沈小棠侧前方的座位上,有一位年轻的父亲带着一个文静的男孩儿,他们俩身上各背了两个长条形的背包,一直没有放下来,沈小棠去先前去厕所干坏事时,瞟了好几眼。随后,男孩的父亲站了起来,打开长条包,里面拿出来一个沈小棠不知道的乐器,他先是清了清嗓子,然后高声说“各位乡们,刚才气氛有点紧张,我给你们唱唱歌,咱们缓和一下?”原来他是个民族弹唱歌手,要去北京,参加比赛。乘客们也不扫兴,纷纷表示愿意听他唱歌,男人抱着自己的乐器走到车厢中央,开始用手拨动乐器上的弦,那抖动的弦上慢慢生长出鲜花般芬芳的乐章,鲜花的枝丫越长越,最后蔓延至车厢的每个角落。沈小棠刷地一下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眼睛亮亮地看着男人手里拨动的琴弦。 在很久很久以前, 你拥有我, 我拥有你, 在很久很久以前, 你离开我, 去远空翱翔, 外面的世界很精彩, 外面的世界很无奈…… 沈小棠听得入迷,她随着年轻人的音乐幻想回到新家的场景,一切都是新的,就如同曲子里唱的那样精彩。车厢里的乘客摇晃着脑袋,静静地听着,一曲过后,只有少数人鼓掌,其中一个大哥笑着对他说,“你唱点亲民的嘞,我们都是乡巴佬,哪听得懂你这个,搞个山歌来听听,会唱嘛,我们山里人只会唱山歌!” “大家好像提不起劲啊!那我们就来一首亲民的山歌怎么样,我自创了一首民歌,还没有机会在这样的场合唱呢!希望大家喜欢” “唱嘛。”一些乘客笑着回应。 那男人朝自己身后看,对着小男孩点了点头,“儿子,把吉他拿出来伴奏,不要怯场!” “可是……我怕自己弹不好。” “没有关系,总要迈出第一步,你看叔叔阿姨们都在等呢!” 沈小棠见那男孩扭扭捏捏,脑子一热,凑了上去,指着他手里的吉他说,“这玩意儿还会发声?” 他脸一红,点点头,没有说话,沈小棠伸手去划了一下他怀里的吉他弦,吉他发出声音的同时,她眨着大大的眼睛发出惊呼,“它真的会出声!” “沈小棠,你又去看嘛,别乱动被人东西,快回来!”母亲见她又犯浑,尖着嗓子喊。 男孩儿红着脸盯着沈小棠看,不过沈小棠的眼里只有他怀里的吉他,男人见沈小棠对吉他感兴趣,就问,“小姑娘,会唱歌嘛” “我会唱歌,也会跳舞,跳我们寨子里的开亲歌”沈小棠晃动着手腕上的银手镯,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男人笑着邀请她给大家跳舞,不过沈小棠在说完大话之后,十分后悔,她还从未在生人面前跳过舞,她只是在大伯娘家放牛时,独自一人在山间旷野舞过,唯一的观众,远点是山,是树,是天边的太阳,风雪细雨,近一点只有啃食青草的水牛和黏在草里的昆虫,何况她还跛着脚,这让她犯了难,母亲在一旁看好戏。沈小棠看了同样犯难的小男孩,对着男人说道,“他要是敢唱歌,我就敢跳舞!“ “我唱不好。”男孩儿丧着脸说。 “你看我的脚,也不好呢,也不影响我走路啊……”沈小棠说完,没有底气地在男孩儿面前跛着脚走了几个来回,心里却慌张得不行,她讨厌自己的死嘴,随心所欲,胡说八道。那男孩儿,用手握成拳,向下沉了沉,说道,“好!”,不过这声好,让沈小棠如同天打雷劈,僵硬在原地,男孩没有等沈小棠决定好,便清了清嗓子,看了看父亲,说道,“就唱新编的歌曲!” 男孩的父亲点点头,手拍了拍怀里的吉他,又开始轻轻拨动琴弦,男孩做了一个深呼吸,随后,也拨动自己怀里的吉他,开口道:“ 我是崖边的枫树林, 人类依赖我的躯体, 故事只有头没有尾, 我在无人在意的角落等待, 在等待中长满了岁月的斑, 我知道一定有那么一个人, 某天刚好出现, …… 我的裂痕不会愈合, 过去的人不会再回来, 明天的明天到底有多久, 我依然期待你回来! 在枫树林红火的十三月, …… 如果一切事与愿违, 那就, 为你新种一片林海, 来年的来年的来年, 火海一样的十三月, 刻道啊刻道 刻道啊刻道 …… 刻道棍上有新痕, 黄泥土下有个你, …… 沈小棠本来不想跳舞,不过男孩儿的嗓音将她无缘无故地带到很久很久以前,她想起了那根被叫做刻道的木棍,被她扔在大伯娘家东厢房角落里,不在有人记得它,除了现在脑袋一热的沈小棠。悲伤袭来,手脚也慢慢不自主悲伤地舞起来,随着悲伤的音乐,在狭窄的过道里跛着脚,翩翩起舞! 音乐停了之后,沈小棠还在忘我地舞,直到母亲看不下去,冲到她身边,在她后脑勺拍了一下,这才从幻想里清醒过来。 “还跳,跳大神啊!“ 周围的乘客笑得合不拢嘴,沈小棠这才发觉自己的脸好像在发烧,火辣辣的,低着头不敢去看身边的男孩儿,挪着跛脚,坐回自己的位置上,闭上眼睛,静悄悄地装什么事没有发生,过了一会儿,沈小棠觉得自己的胳膊被人碰了一下,她睁开眼,是刚才那个男孩儿,他手里抱着一个照相机,吞吞吐吐地问沈小棠,“我想给你拍一张照片,可以吗?“ “用这个吗?”沈小棠指着他手里的照相机问。 “嗯!” 不过后来男孩没有给沈小棠照相,而是被沈小棠独自霸占了一路,他只是呆呆地站在沈小棠的座位旁,扒着椅子边儿,看着沈小棠在他的照相机里留下很多自己并不知道的样子,直到母亲将相机还给男孩,沈小棠才瘪着嘴对着玻璃窗发呆。 火车到站后,已是深夜,母亲背着大包,拉着沈小棠,在车站拦了一两摩托车往家里去,那天还下了小雨,沈小棠窝在母亲的怀里,被大衣包裹着,什么都是看不见,但是她能感觉到路面的平整,她们一路没有拐几个弯,几乎是直线,沈小棠心里一直咚咚跳个不停,她要到家了,那个期待了很久的家,她既害怕又兴奋。 摩托车刹车停止,沈小棠才发现她们到了目的地,她的心脏跳个不停,下车的时候还摔了一跤,跛脚挂在摩托车后座上,倒立着,摩托车司机单手把她拎了下来,母亲忙着拎东西,无暇顾及她,也没有看见她的跛脚挂在摩托车上。在告别了司机后,母亲拉着沈小棠走在陌生的巷子里,七拐八拐,不知道走了多久,便看到一家还有灯光的人家。 “那是家吗?”沈小棠心里抖得发毛。 “棠棠,我们到了!”母亲刚说完话,就有一个裹着外套的女人打开门,说了一声,“到了!这么晚!累死喽!快进来。” 沈小棠跟着母亲进门了。 “快喊,这是大舅妈!”母亲把沈小棠扯到前面。 沈小棠大脑一片晕眩,为什么到处都有大舅妈,贵州有一个还不够吗?她没有喊人,而是躲到母亲身后去,探出脑袋看着眼前这个是又被称作大舅妈的女人。 “我给你们弄点夜宵,在火车上饿了吧!”大舅妈说。 沈小棠在发呆,妈妈一脸不悦,“让你喊人,怎么又缩到后面去了!一点出息都没有,这是大舅妈自己家人!” “这小姑娘胆子这么小啊!没的事等熟悉了就好了。” 尽管沈小棠知道母亲可能又会在自己睡熟之际偷偷溜走,但是她还是躺在陌生的床上偷偷抹眼泪,她再也不会缠着父母给自己讲故事哄睡,因为她知道无论如何,如果父母要把自己寄养在别人家,她就算闹也无济于事,所以只能麻木地等到那一时刻的到来,母亲走得比自己想象中的要快,她只是简单地交代了几句,就匆匆出门了,回来时,也没有看沈小棠,只是熄了灯,然后到隔壁房间睡下了!直到清晨,被大舅妈喊起来吃早餐,她才快速爬起来,穿好自己的衣服。 她怯生生地来到客厅,发现大舅妈一家早就坐在餐桌前开始吃早餐了!沈小棠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家庭,这里的房子和贵州老家的不一样,它平整宽阔,格局四四方方,房间里沁着一股大白墙石灰的味道,那不是山洼头木头厢房的潮湿味儿,顶上的吊灯,水灵灵的吊锤下来,可惜她几乎没有看过电视,如果她看过就知道那是水晶灯,她在山洼子里头时,家家户户大多数点煤油灯,灯光永远是忽明忽亮的,她对现在的环境又新奇又陌生。 餐桌前有四个人,大舅,两个不知名的哥哥和一个年纪与自己相仿的女孩,她用两根红泛着白蕾丝边儿的绳圈,扎着两个羊角辫,穿了一条似蓬非蓬的黑红格子长裙,到小腿肚子那儿,脚上踏着一双沈小棠从未见过的样式黑色小皮鞋,程亮亮的,泛着光,如果沈小棠弯下腰,就能照出自己的窘迫丑陋模样,她与她格格不入,旁边的大舅自顾自的吃着自己碗里的东西,其中一个哥哥先开了口,“你是叫棠棠对吧!过来坐我旁边,先吃早餐,我带你去外面转转,这里当自己家一样哈!” 沈小棠这才紧巴巴地跛着那只左腿走向餐桌。 “哥,她是瘸子,你看,她的脚。”那小女孩笑着和旁边哥哥说,沈小棠听到这句话时,顿立在原地,前进不是,后退也不是,只得把自己那只该死丢人现眼的左脚,往自己右脚后面伸,不想让它再出现。她低着头,两只手扣着自己的手指甲,不敢抬头看餐桌前的几人。 “说什么呢你,信不信我抽你的嘴,棠棠过来,坐这里。”大舅妈突然出现在沈小棠的背后,她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包子,香气从背后传到沈小棠的鼻子里,勾走了沈小棠的肚子里饿死鬼,她两眼盯着那白花花的包子,大舅妈把她带到餐桌前一张空椅子上,坐了下来,另外一个哥哥连忙给沈小棠盛稀饭,另一个哥哥给她拿包子。 “哼!我又没有说错,她就是个瘸子啊!” “啪” “你要是吃饱了撑的慌,滚回屋里写作业去。” 女孩哭着跑回自己的屋里,大舅黑着脸跟着跑过去哄她。 “又是这样的场景,到底哪里才是我的家。”沈小棠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吃完早餐。 “棠棠,一会吃完饭,我让二哥带你去街上转转,过几天带你回你家,你妈妈说家里还没有搬好,没有床,让你在这里住几天,不要不开心啊!” “麻烦舅妈了!” 沈小棠庆幸自己终于吃上了一颗定心丸! 第8章 沈小棠大战“五保户”弟弟! 沈小棠很会哄人,半个月后,大舅妈的女儿念清在她的攻势下,没有针对只有崇拜,沈小棠在大伯家时放牛时,总会在山上用草或者是树叶编一些可巧的小动物,或者是花环,模样比电视里的还要生龙活虎些,她给念清编了很多小动物,念清会把它们挂在床头,或者跑到邻居小孩家炫耀,于是邻里许多小朋友总找沈小棠帮忙,这让她一时风光无限,自信满满,也忘了自己那只碍眼的左脚,小朋友们也自动忽略了她那只跛脚争先恐后地让沈小棠给她们编制小动物,一起在外面疯跑,很晚才归家。 回家这天很快来到,那天是个不错的太阳日子,具体是几月,沈小棠不知道,只知道马路旁的有很多野树莓,已经紫黑紫黑的挂在长满刺的藤蔓上也有一些没有成熟的树莓还打着苞。沈小棠和念清走在前面,拉着手,她们走小路,最狭窄的地方有时只能通过一个人。 “沈小棠,我知道你家在哪里!”念清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沈小棠面前,她的两个羊角辫,走起路来,甩上甩下。 “那我家是什么样子的?”沈小棠问。 “就是个瓦房呗?没有我家房子好看,我家可是有两层呢?不过没有关系,如果你还想去我家住,就来和我睡一屋。” “瓦房?没有关系,也算是家了!我之前一直没有家呢!” “没家?那你之前住哪里?“ “就像住在你家一样,不过那里的房子没有你家这么好。“沈小棠迟疑了片刻,回应念清。 “快点,快点,要到了!就在下个村子!”天真的念清听不懂沈小的话,着急着往小道上跑去,看着她在前面飞奔,跛脚的沈小棠瞬间失落起来,她追不上什么都有的念清,怎么也追不上! “我怎么可能追得上呢,我可是个跛子啊!”沈小棠在心里对自己说。 她们从一个村子中间穿过,走到尽头,是一片连着一片的水稻田,沈小棠感叹这里的地平整得像在纸上用尺子比着画出来的一样。从田埂上沿着下一道田埂走下去,沈小棠抬眼望去,一栋红砖似的蘑菇蹲在田间,连瓦也是红色的,她欣喜若狂,速度比先前快了很多,跛脚也加快了速度。 “沈小棠,看!那就是你家,我们马上到了!”念清指着远处一片水稻田中间的红色砖瓦房,对着身后的沈小棠喊。 “嗯,我也是看到了,是红色的瓦片诶,好像个大红蘑菇。”沈小棠兴奋地嚷着。 “之前不是红色的,是灰色的。” 沈小棠快速越过念清,跛着脚奔在那一道道田埂上,两边弯着很多水稻,上面长满饱满青黄稻粒,要丰收了!它们似乎感受到沈小棠的心情,也用力的亲吻着沈小棠的脚和腿,并在上面留下了最敬重的吻痕,沈小棠快速地跑,心也跟着轻快了起来,像天空的白云,轻飘飘的,她再跑快点,就能将自己的身体腾空,像飞机拉线一样,往那抹红色冲过去。 “沈小棠,你等等我啊!你不是跛子嘛?跑那么快!”念清着急大喊。 “跛子怎么了啦,跛子有一天也能飞起来,你信不信!“沈小棠边跑边回应身后的念清。 “我信你个鬼,沈小棠,再跑我就不理你啦!“ 不过沈小棠只能听见水稻摩擦她身子的声音,风从身边刮过的声音,还有那抹红色在远方,飘来是家的声音,她所感所闻都只想让她再奔跑快一点!沈小棠用尽力气往前跑,神奇的是她没有摔跤,在那横生的杂草,狭窄的田埂,没有一丝要为难她,那抹红色越来越近,由蘑菇似的样子变成真正的房子,沈小棠停住了! “家!” “终于到了!” 它在水稻田的尽头! 水稻田的尽头,还有一条泥巴铺成的路,一直延伸到红房子的背后,大概五十米左右,沈小棠停下脚步后,心跳不止,一边是水稻田的田埂,另一边是泥巴路,她激动得不知道,先用那条好腿踏上去,还是先用跛脚踏上去,太阳很大,泥巴路已被暴晒过一些时日,硬邦邦的,冒着热气,沈小棠思虑再三,伸出了那条跛脚,轻轻地触了触,干燥的泥巴路,走了几步后,她数着步子,沿着泥巴路走,到了尽头,旁边有一大片橘子林,有一条岔路伸到橘子林上面,橘子林比地面要高一两米,沈小棠没有先去家,而是沿着那条岔路上了橘子林,更惊喜的是,橘子林在一汪四四方方的鱼塘坎儿上!站在橘子树下,显得她渺很小。 “棠棠,你咋跑得那么快,咋不等我们呀?”大舅妈说。 “老妈,那叫归心似箭,我们课本里有!”念清没好气地说。 在沈小棠发呆之际,两人赶了过来,沈小棠见大舅妈,拉着念清,站在鱼塘坎儿的岔路上,便从橘子林走下来,从新回到泥巴路上。 “王梅!王梅!我们过来喽!不在家么?王梅!” 王梅是沈小棠母亲的名字,只听红色瓦房里传来一声,“在家,在家!”沈小棠三人沿着泥巴路往家门口去,母亲刚好应声出来,沈小棠好似第一次才见到素未谋面的母亲那般,打量着从红房子出来的母亲,她今天穿的是一件浅绿针织外套,里面穿了一件到脖子处的白色打底衣,一条黑色及踝裙子,脚上穿了一双灰黑色皮鞋,只是母亲的头发还是那么短,干净利落地和她的衣服不太搭。 “妈妈!”沈小棠喊了一声 “终于回家了!”母亲站在门口对着沈小棠说,她则卖力地点点头。 念清躲在大舅妈身后,羞怯怯滴,这让沈小棠大吃一惊,她也有这么怯生生的一天? “那几个呢?去哪里去了!”大舅妈坐下身来,问母亲。 “去赶场去了!还没有回来呢?过会应该就会来?” “咦!现在把这个地面用土填起来好很多啦!”大舅妈用脚踩踏着地面说。 “是的,搞了好久,外面的院坝还没有弄呢?” “那也算是有家了!不用租别人家的……” 沈小棠听着大舅妈和母亲的对话,顺着院坝看,这才发现,家里到处都是泥巴,门口那条泥巴路刚好通向家门口,家门口的地基垒得高高的,泥巴没有完全覆盖,院坝低于门口,很小一部分被泥巴填了,刚好一个小斜坡,家里坑坑洼洼的,沈小棠发现这间红房子瓦房,有六个房间,四个卧室带一个小厨房,大厅豁在中间,很宽敞,顶上的房梁木条散发出松香味,除了两个房间有床,其余房间里堆着各种杂七杂八的东西,锅碗瓢盆,衣服,鞋子,书,一些叫不出名字的铁块,还有纸盒,柜子,还有大卷的电线,那时家里还没有安装电灯,沈小棠在大厅桌子上看到没有用完的蜡烛。 母亲和大舅妈在闲聊,沈小棠和念清在院坝泥巴堆里玩耍,突然听到男性讲话声,沈小棠两人同时起身望去,是一个男人,带着两个小孩,其中一个稍高些。 “你爸回来喽!沈小棠!” “我爸,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我都来过你家几次了,旁边那是你大姐,那个矮冬瓜是你弟。” “我知道我还有个姐姐,但是我不知道我还有个弟弟。” “这下知道了吧!你要对我说谢谢!” “谢……” 沈小棠如遭雷轰,她居然还有个弟弟! 那三人越走越近,直到走到门口,父亲才停下,他看了一眼沈小棠和念清,然后淡淡地说了一句,“回来了啊!”然后就拉着弟弟进了家门,留给沈小棠一个背影,沈小棠望着父亲的背影,有种说不出的隔阂来,她感觉这个用背影对着自己的父亲,将来一定会让自己吃尽苦头,她感受到了他的明目张胆的偏爱,是给那个矮冬瓜弟弟的,他进家门时,对着沈小棠做了一个鬼脸,这让沈小棠想上去拿根棍儿戳死他。 “你爸不开心?” “你爸才不开心!”沈小棠听了这句话,五味陈杂,往橘子林那边去了!不再理会念清。 “喂!你这样会没有朋友的!” 念清见沈小棠不理自己,转身进家里去了!沈小棠独自来到鱼塘坎儿上,随意挑了一棵看起来比较舒服的橘子树,靠在下面发呆,她盯着鱼塘水面,里面时不时冒出一串串泡泡来,然后又消失了!她的心情也如果那一串串泡泡般,来得快去得也快,她终于到家了,但是又莫名其妙地生出一些自己不曾发觉的嫉妒心和悲伤。红房子传来一阵阵笑声,沈小棠听着越发烦躁,但又不想踏进那间自己期盼已久的家,她害怕自己是多余的,只好靠着橘子树发呆,后又瞥见一只正在点水的蜻蜓,那蜻蜓在水面时而高飞,时而低垂掠过水面,鱼塘里冒出来的泡泡好似鼓点,那蜻蜓掐着点,飞得抑扬顿挫,沈小棠看得入迷,她又开始幻想了!她把自己想象成那只自由自在的蜻蜓,鱼塘里冒出的泡泡在打鼓,红房子里的声音在伴奏,她绕着橘子林飞了很久,然后像鹰疾速冲向云霄,又像箭矢猛冲向红房子,高空俯瞰地上那一抹红时,将红房子射穿个粉碎,红色消失后,里面飞出来很多只蜻蜓,她们和自己一样,有着同样的翅膀,同样的眼睛,同样的四肢,就连心脏,发出来的声音都极其相似,她们见到彼此后,一只连着一只的尾,飞得整整齐齐,向她飞来,把她围成一个圈,她在中心,振翅高歌,她在主导她们…… “二妹!喂!二妹快醒醒,咋睡着了!” 沈小棠听见有人在喊她,她又睡着了,刚才是个梦,蜻蜓早已飞远,鱼塘不在冒泡泡不再打鼓,眼前只有一个陌生的大姐。 “我……我……” “二妹,咋不回家,要吃饭了!” “我还想再呆一会,你先走吧!” “我也喜欢坐在橘子林里,平时就我一个人!” “不是还有弟弟嘛?” “他呀!“五保户”,我可不敢惹他。” “什么是五保户?” “算了,说了你也不明白,赶紧回家吧!”笑着说,然后又转身出了橘子林。 沈小棠看天色也不早,惊讶发现自己竟然能睡这么久,也许大姐不来,她还继续做梦呢!鱼塘里白天感觉不到温度,天下黑后,里面竟然慢慢感受到一股暖流,沈小棠往鱼塘下面小心翼翼地摸索下去,用手去触摸鱼塘里的水,“果然是热的!” “棠棠,你去哪里了?吃饭了!不要再玩了!”母亲的声音又响起,沈小棠也不在拨弄鱼塘里的水,快速往坎儿上爬,然后跑出橘子林,往泥巴路上归家去了。 晚饭是点着几根蜡烛才吃完饭的,晚饭过后,沈小棠条件反射地去收拾碗筷,大舅妈夸她能干,从未在父亲脸上看过笑容的沈小棠,才发现他笑了一下,连说,“应该嘞,女娃儿家,做这些东西!”大姐起身夺走了沈小棠手里的碗筷,说到,“二妹,今天刚过来,好好休息,洗碗的事我来吧!去和念清还有弟弟玩!”看大姐端着碗筷进了厨房,沈小棠也不在强求,去了满是泥土的院坝,弟弟也在,沈小棠跛着脚下了院坝,弟弟看见了她,就上前问,“你来我家要住多久呀?” “你应该喊我二姐,这里也是我家!” “可我之前没有见过你,你是骗人的。” “因为我在别人家,今天才回来,你不要问那么多!” “你有钱吗?给我!” “有个屁!” “爸爸!她说脏话,我不要她在我们家!”弟弟在院子里跑着喊,在厅堂里的大人听见了,母亲最先把头探出来,“棠棠,不许说脏话哦!和弟弟好好玩啊!” “我不喜欢弟弟!” “我也是不喜欢你,爸爸说他只喜欢我!” “你个矮冬瓜,我讨厌你,你长得丑!”沈小棠叉着腰,冲弟弟沈念不客气地喊。 “……” 沈小棠从来没有想过第一天要揍眼前这个上跳下窜的弟弟,但他一直挑衅她。 “呀!!瘸子,你是个瘸子!” “……” 沈小棠跛着脚冲上去,一拳打在这个被大姐称作“五保户”弟弟脸上,然后将他推倒,骑在他的身上,往他身上打去。 在一旁的念清见了,如同早晨打鸣的公鸡,尖叫着往家里跑,一边跑一边喊“打架了,打架了!” 院坝里,沈小棠一边打一边说,“我在大伯家混饭吃的时候,你还没有生出来呢?我让你看看跛子的厉害,我管谁喜欢你,这里要是不喜欢我,我就到别处去!” “救命啊!爸,这个跛子要杀了我,救命!” 沈小棠是被一双大手拦腰拽起来的,被拽走的时候,她的跛脚还呈攻击踢打的状态,她被哐当地丢在一边,瞬间屁股生疼,一看是父亲,他没有看她一眼,火急火燎地去抱起弟弟,然后指着她骂到,“你在大伯家到底学了个什么,这么厉害,一点做姐姐的样子都没有,家教呢,你还有点家教嘛?” “哎呦,棠棠这脾气,以后不吃亏,小孩子还不熟悉,过几天就好了。”大舅妈笑着说。 “我才不会和他好,永远都不会!”沈小棠坐在地上大喊。 “你还嘴犟!信不信我打你一顿,刚来家里就这么凶,谁欠你嘞!” “他骂我是瘸子,你为什么不打他!” “他是弟弟,这么小,他不懂事,你还不懂嘛?”父亲偏袒弟弟沈念。 “那你打死我,不然下次他再骂我,我就打他。”沈小棠依然不服气。 “咦,鼓捣犟,老子今天……”父亲在满是泥土的院子里找棍子,大舅妈赶紧去劝,母亲一边把沈小棠拉回屋里,一边数落她,父亲雷声大雨点小,在听到弟弟沈念的嚎啕声后,选择去哄他。 大舅妈见势也不好再留,于是找了个借口,带着念清离开了,她走时,对着沈小棠竖起一个大拇指,不过沈小棠和弟弟沈念的恩怨没有这么快过去,到家第一天,就这么喜剧性的结束了! 第9章 沈念的报复 转眼,大姐马上要中考,无暇顾及沈小棠,刚念四年级的弟弟就便交给沈小棠带,她对这个“五保户”弟弟没有多大的感情,甚至是厌烦,因为他每次都能精准地找到机会让父亲数落她一顿。两人一直处在敌对状态母亲一开始还会护着她,时间长了,也怀疑起沈小棠在寄养那几年被养野了,是个没有家教的野孩子,每次母亲揍她,便会发挥丰富的想象力,编排她,人好像就是这样的,喜欢恶意揣度别人的过去,连母亲也不例外。 弟弟说他要报复沈小棠,大概是周三早上,弟弟害她上学迟到,按照对待“五保户”的惯例,需要在特定的时间给到充足的物资,父母那天刚好有事,大清早就去了集市,没有来得及给弟弟零花钱,他一直哭个不停,沈小棠没有忍住,将他狠狠打了一顿,于是两人从家门口打到去往学校的马路上,像杀红眼的野狗,撕咬在一起,路过的人,凑一凑热闹,又笑着匆匆离开了,弟弟那时候还没有长个子,打不过沈小棠,她虽然瘦小,跛脚,却有一身牛劲儿,母亲有时候就是这么说她的,“我说你跟牛一样犟,早晚是会吃亏的。” 把弟弟打服了之后,沈小棠将他像托死狗一般,拽着他去了学校,一路上,他重复得最多的一句话便是,“我要告诉爸爸,我要告诉爸爸……” “告爷爷也没有用,现在是我管你,你就受着吧!”沈小棠气愤地戳着他的脑袋说。 “我不服!放开我,你这个跛子!”弟弟挣扎着。 “我才不管你服不服,我就是要趁老爸老妈不在的时候揍你,让你平时嘚瑟!”沈小棠说着又拧了一下弟弟的耳朵,疼得他,龇牙咧嘴。 “跛子!臭跛子,你这个从山里来的臭跛子!不要在我家!我要告诉爸爸!你打我!” “随你便!我马上要去上了中学,到时候我永远不会回这个家,让你在这个家里住到烂!” 弟弟被沈小棠拽着,一边嚎叫着骂她,他在等一个机会,这个机会也很快在周末到来。 沈小棠在打过弟弟后,心里还是有点打鼓,她害怕父母揍人,母亲近来打人越发厉害,也总和父亲吵架,虽然不知道具体吵架的源头是什么。不过母亲每天提到的最多的还是钱,有一阵子沈小棠都不敢回家,她怕母亲提钱,只要提钱,两人就开始吵架,母亲总是把怨气发泄在沈小棠的身上,好像摆脱不了在哪里都会被打的命运,大姐那时在初中是寄宿,很少在家里,所以她是个很好的出气筒,母亲总是一边抱着弟弟哭,一边骂父亲没有用等等之类的话,父亲会唉声叹气地出院子,最后窝在橘子树下抽烟,一根接着一根地抽,沈小棠有次专门去父亲抽烟那颗橘子树下看,树根下面全是一推一推的烟节子,像小山那样堆在橘子树下面。 晚上放学回家,沈小棠胆战心惊,几次想去找“五保户”弟弟求和,但是弟弟一直躲避着她,就像玩老鹰捉小鸡那样躲着她,沈小棠在这种游戏中惶惶度过了几天,直到周末的到来。 周六早晨,天空灰蒙蒙的,家后面几公里处有几座连在一起的山,不过没有贵州的大山高,有一条河流一直延伸到沈小棠家只有五十米之隔的侧面,再沿着水稻田一直流向远方。初中学校就在那些山脚下附近的小镇,从家骑自行车到学校,要二十多分钟左右,大姐碧兰就在那念书。今日有太阳,不过远处的山巅,有一个巨型帽檐似的乌云罩在上面,大山像一个刚经历痛苦掩面哭泣的少女,看不清脸,低垂着头。家里主要种棉花,就连鱼塘里面中间那块凸起来的水田,父亲后来将四面八方都垒得高高的,像个大“回”字,用来种棉花,大概三十多亩的样子,四周低处就放水用来养鱼,那阵子,正是捡棉花的时候。 早上天不亮,母亲就喊沈小棠起床捡棉花,她拿着几个蛇皮袋,腰间寄了一个有豁口的围腰布袋子,然后丢了一只袋子在她面前,说到,“快点,今天我们要把鱼塘里面的棉花给捡完,不然怕下雨哦!” “嗯,知道了”沈小棠揉着疲倦的眼睛回答,那时不过才五点左右。 “你是睡不醒么!早点捡完就不用起这么早了!”母亲总是用这种连哄带骗的话来给家里的孩子打预防针,不过沈小棠已经习惯了母亲的欺骗,家里的农活一年到头都干不完。 母亲见沈小棠没有说话,自己先出了门,鱼塘离家门口很近,就一两百米,她很快就消失在棉花地里,只留下摇摇晃晃的棉花树! 大约在十点钟,父亲也出现在了棉花地里,此时太阳已经很高,毒辣辣地晒着棉花树,烫烫的阳光从棉花树的空隙里晒到树根底下,让沈小棠无处可逃,纵然有风,也让人口干舌燥,母亲一直催促她动作快点,因为天要下雨。沈小棠又困又饿,父亲扒着棉花树过来时,她正在树下偷偷打瞌睡,父亲骂了她一句,她才如梦初醒。 “你妈妈棉花都捡了好几条沟了,你一大早上,在这里干嘛!”父亲大喊到,声音被海浪似的棉花叶覆盖,在棉花地另一头的母亲没有听到。 沈小棠快速站起身来,眼睛倒是还眯着,手不停地去扒拉棉花树上的棉花,那些棉花的壳硬硬的,每一瓣棉花壳都像雪花那样洁白又带有锋利的刃,沈小棠一伸手,就会被棉花壳尖尖的地方划出一道道通红的痕迹,火辣辣的疼。 “你回家学着做饭,顺便照看一下弟弟,别让他到河边去!”父亲见沈小棠软兮兮的,怕她中暑,于是叫她回去。于是沈小棠以最快的速度,脱下绑在腰间的那帆围腰布兜,里面装了她一早上的成果,父亲拿在手上掂量了几下,又说道,“出息喽,一大早上,这棉花沟沟儿就那么长,你一大早上还没有捡三米远,我和你妈妈一天到晚累死累活,供你吃供你穿,哎……没有出息……” 父亲又在碎碎念念,它的杀伤力极其恐怖,沈小棠宁愿他给自己脸上一巴掌。 回到家后,沈小棠便瞅见那“五保户”弟弟院子里玩弹珠,如果没人喊他,他能玩物丧志一整天,见他玩得如痴如醉,沈小棠便放心去厨房准备做饭,虽不似大姐做的那般口可,也能将就吃。时间在沈小棠择菜切菜的手中溜走,这段时间内,她好像看到弟弟扒着厨房的门,瞄过她的后背,转身看时,那双眼睛又不见了。沈小棠以为自己眼花,继续低头,摆弄手里的活,直到身后响起父亲的声音。 “棠棠!你弟呢!”父亲肩头扛着一袋装得十分紧实的棉花袋子,他一弯腰,那装棉花的袋子顺势像滚山石一样,落到地上,将地面震得闷响一声,父亲又用身上的衣服随便揩了一下脸上的汗,又给脱了下来,裸出古铜色的上半身,父亲不高,比母亲矮一个头,却在长年的劳作下长了一身结实而又有力量的腱子肉。 “在院子里玩玻璃珠呢!” “没有看到啊!” “喊一下,我做饭的时候他就在院子里” “儿子,念念,沈念,你去哪里了!” 过了一会儿,依旧没有回应,父亲走到桌前先是灌了一口水,又随意拉了一张凳子,坐在院子门口,一边脱下脚上的鞋拍打一边喊着弟弟沈念的名字。 沈小棠也没有多想,因为她的父亲一直如此紧“五保户”弟弟,于是继续做饭,最后又在父亲焦急中寻找声中,开始忐忑不安,她害怕弟弟真出事了,也许正躺在那条冰冷又翻涌的河里,她脑子里不由得浮想联翩,家附近那条河,平时淹不死人,水很浅,只不过最近是存水期,蓄水的闸门被村里管事的给放下来关上了,为了蓄水,那条浅河已经变得深不可测,沈小棠偶尔将家里长竹竿往河里戳,也弄不到底,想到这里,她立马放下手里的菜刀,慌张地往门口跑,确实不见弟弟身影,父亲还在喊他的名字,沈小棠门前门后,都找了一个遍,依旧没有弟弟的身影,母亲被父亲嘶声力竭的叫喊声惊动,从棉花地跑出来,腰间的围腰布兜里,棉花洒了一地,脸上全是被棉花壳划过的痕迹,沈小棠几乎是看见母亲一步一摔跑过来,她甚至都没有看见迎面而来的自己。 “完喽,是不是到河里头去喽!快去拿竹竿哦!”母亲哭着喊。 父亲先是一愣,后又惊着嚷,“河里!河里……” 母亲身子软下去,又撑起来,拿起竹竿就往门背后那条深不可测的河跑去。父亲也拿了根粗壮的木棍跟着去,只有沈小棠脑袋里除了晕乎乎的恐惧,什么都干不了,不知东南西北,母亲要她拿什么她就飞快地来回跑,父亲不会游泳,想也没想就往河里跳,沈小棠站在岸边,看着父母在河里拿着竹竿到处戳,哭喊着弟弟的名字,一分钟过去了,十分钟过去了,半小时过去了,一个小时,两个小时……父母绝望地沿着河抱着木块,飘在河里,竹竿往左往右,来回仔仔细细的摸索,看着眼前这条从家背后大山下流过来的河,沈小棠极致地想跑到源头,将河流拦截住,以便找到那和自己关系不好的弟弟,此时此刻,她不再厌恶他,她只想他活着,她以后再也不会揍她了,村里人听了家里的事,也纷纷来帮忙找,大河的闸门也被重新开启,河水涌起大浪,像滚烫的沸水,将河堤的泥沙全给带走了,过了多时,那蓄满水的河流又重现往日的清浅,除了满是泡发过的河道痕迹,什么也没有,父母绝望地坐在河岸上,双眼盯着河流发呆。村民纷纷劝慰父母,快要晕厥的母亲被父亲抱着,两人同时被村民摇来摇去,像一只陈年腐朽没有灵魂的拨浪鼓。 父母无声的沉默,像极了午夜勾魂的黑白无常,沈小棠认为,他们该来索自己的命了,害怕地往家里跑,沿着河道跑,父亲是第一个发现沈小棠跑的,他猛地推开没有魂的母亲,发疯似地追赶沈小棠,嘴里发出哀嚎,像是山林里痛失狼崽的头狼,他要复仇!沈小棠感觉有人在追自己,她猛回头,发现那人是父亲,她跛着脚,也拼命往前跑,没有目的地跑,脚上的鞋子什么时候不见了,也不得知,父亲后来说,他这一生什么都追不上,他这一生的努力,几乎都用在这场追赶里。 沈小棠是自己停下来的,身后的父亲像猛兽般地追赶扑食自己,她觉得自己跳不掉,于是像壮士般席地而坐,只等父亲亲手了结她。 那一晚在满是泥巴的院子里,沈小棠被父亲打了个半死,打得母亲害怕再失去一个孩子,拼尽全力护住奄奄一息的沈小棠。更戏剧性的是,“五保户”弟弟居然没死,他没有死在大河里,却在猪圈里睡死过去了,当他睡眼惺忪地从猪圈出来时,院子里的三人盯着他看了好久,就像头七看到他的鬼魂儿那般激动。多年后弟弟承认,其实他没有睡着,只是父母响彻云霄的叫喊声让他感到恐惧,他不敢出来,沈小棠被父亲倒拖着用建完房子剩下的钢筋抽打时,他在猪圈的门缝里挣扎,就像当初沈小棠在大伯娘家,被打时,五哥躲在房间里,不敢出来一样,听着沈小棠绝望地惨叫,弟弟沈念说过他要报复沈小棠,如今终于如愿,不过父亲这次无情的鞭打,却在弟弟心里埋下了恐惧的种子,他时常从夜里醒来,想要得到原谅,后来挣扎半生的沈小棠只是把这些伤痛藏在不为人知的夜里,伤疤一直在,谈不上原谅,只是觉得无可奈何的无关紧要! 第10章 我要去深圳打工 那天晚上,弟弟出来后,父亲先是一巴掌打在他的脸上,然后又把他搂在怀里哭了很久,母亲也跟着哭了很久,除了沈小棠像一条腐烂的死鱼靠着墙,看着眼前搂抱在一起的三人,心里默默的说了一句,“那就是一家人的样子吗,我不懂……我实在不懂,为什么每个人都不喜欢我,是因为我是个跛子吗?可是我每天都有在干活,没有偷懒呢,为什么他们还是觉得我碍眼,可是……弟弟为什么都不用做就能独占父母所有的爱呢,我实在搞不懂,到底要怎么做才能不被打,才能正正常常地像弟弟,甚至是像大姐活着也行啊,可是他们不是我一直要等的爸爸妈妈么……到底哪里是我的家……”甚至到最后,那个曾经把自己从大伯娘手中接过来的母亲,再看了一眼靠在墙角呆滞麻木的沈小棠一眼后,继续选择了无视,抱着她的心肝宝贝儿子哭诉! 沈小棠不记得是谁将她从墙角抱起来的,她只是毫无意识的躲闪了一下,蜷成一团,像瘦骨嶙峋的狗,害怕那人像父亲那样打她。 她是大姐,听说中考前,学校组织了一场欢送会,周末结束后,才和同村的学生一起回家,当她骑着那辆吱呀生锈不灵活的自行车回到家时,看到的是满地未干的血迹,眼睛肿胀蜷缩在角落,捂着自己胸口发呆的沈小棠,还有哭泣的父母和完好无损的“五保户”弟弟,他被父母横搂在中间,一脸无辜!旁边有一大盆早上还没有来得及到掉的洗衣水,大姐想也没想,几乎是跑过去,端起盆,往那三个人身上泼去,就像当初母亲将自己从大伯娘手中救出来一样,水连盆一起砸向父母,水溅得到处都是!沈小棠已经分不清脸上的冰凉到底是洗衣服的水还是血还是泪,父母被水泼惊了,大声嚷着,“你疯了,沈碧兰!!!” “我哪有你们疯,不该死的被你们打得快没有气儿了,该死的坏事做尽,还能好好的被你们搂着,到底是是谁疯啦,我知道你们嫌弃我和二妹是个女娃,没用!那你们为什么要生下我们,就是为了看一眼到底是不是带把儿的?天底下哪有你们这样偏心窝子的父母!”大姐咆哮。 “你说啥!?信不信老子连你一块打死”父亲跳脚起来,指着大姐骂,不料她转身回了厨房,拿了菜刀,咚的一声扔到父亲脚下,砸得他生疼,吼着说,“来,我脖子在这里,今天要么你打死我,钱!给我钱,那里还有半死不活的人,你们不管我管,反正你们也没有当我们是亲生的,你们这辈子就和那五保户过一辈子吧!我告诉你们两个,我以后不会养你们,从今天开始,我不去中考,我要出去打工,二妹的学费我来出,这个家我死也不会回来!” 母亲见大姐动真格,连忙撒开弟弟,上前去安抚大姐,“碧兰,今天这事确实是沈小棠做错了,你弟弟差点死了!” “她错在哪里,沈念怎么还不死,我看他浑身上下好得很,是眼睫毛掉了,还是头发掉了!”大姐说完,走到墙角将意识不清的沈小棠抱上了自己的自行车,然后往家里翻箱倒柜,想拿钱,母亲瞅了一眼,自行车后垫上的很小棠,这才反应过来,想要送她去医院,她要去碰沈小棠时,大姐吼叫着,再也没有往日那般温驯,一把将母亲推到在地,父亲还要说些什么,大姐拿着菜刀说,“还想打我是吗!这些年你们打我也就算了,今天还要打死她是吗!我看哪个敢!“这年大姐才十五岁,她后来果真没有去中考。那天晚上,她骑着自行车在黑夜里一边哭一边将沈小棠送到镇上的小诊所,守了一夜。 父亲是第二天才来诊所的,弟弟沈念也跟着来了,大姐一见到他就破口大骂他“五保户”,父亲自知理亏也死不承认,交了钱就带着弟弟回去了。 这件事后,沈小棠再也不说话了,甚至也不会笑,她对谁都是冷冷的,她的身体里好像没有七情六欲,就像自家鱼塘里,满是泥沙,没有血肉的空河蚌,除了硬邦邦的壳之外,什么都没有。 那天在医院,沈小棠问大姐,“大姐,为什么父母那么喜欢弟弟,我们不是她们的孩子吗?” “是呀!只不过不是他们期待的孩子!”大姐边给她擦药,边叹气说。 “那爸爸到底喜欢,期待什么样的孩子?” “喜欢带有小鸡鸡的那种孩子!好了,你别问了,上初中了,你就不用回家了,在学校要好好读书,我们这样的人,只有好好读书才能有出路!” “可是,大姐,既然读书那么重要,你为什么要辍学啊!” “因为我不是读书的料!三妹……三妹,我知道你是读书的料,你从小学成绩就一直很好,是读书的料,好好读书吧,我准备去深圳打工了……” “大姐那我还能见到你吗?” “能,你一定要好好读书,山沟子不如家里好,家里不如外面,好了不要问那么多了,下个学期就要上初中了,先忍忍吧,人总是要忍忍才能过得去……” 大姐一边捣鼓沈小棠旁边的破塑料袋,一边自言自语说着沈小棠还听不懂的话。大姐才十多岁,说话像年长者一样老而深沉,不过沈小棠还是把她的话听进去了,她要好好读书。 小学生活也很快结束,沈小棠也长了个子,不如意的是,没有长长自己最满意的样子,同龄人比起来,她还是很瘦小,那只左脚就更明显了,一边高一边低,走路更加颠簸,小学一起的朋友也不再跳皮筋,玩躲猫猫之类的幼稚游戏。 和大姐离别的日子到来,父亲破天荒的千叮咛万嘱咐,母亲躲在房间哭泣,给大姐收拾衣物,选择离开的日子正是沈小棠开学的日子,她知道大姐是特意选择这样的日子,她们两姐妹要互相送彼此一程!大姐走的那天,沈小棠才仔细地打量她这大姐,她和母亲差不多高,身材很苗条,只是和豆芽菜似的沈小棠那种苗条不一样,皮肤随父亲,十分白皙,却又透着营养不良的黄,眼睛和沈小棠一样,黑圆,深邃,像夜晚的星星,她是沈家三个孩子里,生得最标致,最美丽的那个,在弟弟失踪这件事还没有发生之前,沈小棠曾见大姐,从书包里,拿出大把大把的纸封,大姐告诉她,那叫情书,不过她处理情书的方式很独特,每个星期回来就见她烧一回,她告诉沈小棠,像她们这样的年纪是没有结果的,何况自己的家庭一团糟糕!并叮嘱沈小棠一定要以学习为主。她每次只是点点头,心里却想着有一天,也能像大姐那般有一袋一袋的情书,依然用她那独特的方式,处理它们。 “大姐,为什么非得去深圳打工,至少把初中念了把!”沈小棠还想挽留大姐。 “我不是说了,我不是读书的料吗!我在学校成绩垫底呢!读了浪费时间,还不如出去闯!没事没事,什么路都要走一下,我注定是要走这条路的!” 沈小棠还要说些什么,母亲又把大姐叫了过去,背着父亲,给她兜里塞了一些钱,两人又说了一些话,父亲在院子里来回转,沈小棠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之后又看到他往那橘子树下抽烟去了,直到大姐拖着行李走出家门,消失在田野,父亲才回来。 “走了啊!”父亲巴着眼问 “走了!”母亲抹着眼泪回应。 “没有办法……哎……” “借的钱,刚好够这两个小娃的学费,那洗煤厂的老板拖了三个月的工资了,要不回来,我都去好几次了……”他叹息道。 “要是有熟人就好了,明天再去试试!说不定能给一两百呢!” “行吧!” 当然父亲那天没有去洗沙场问老板要工资,他走到半路,又折回来,靠在在橘子树下抽了好久的烟,直到母亲发现后,两人又开始吵架,最后母亲说她这张脸皮不要了,于是厚着脸皮拉着父亲在村子里,挨家挨户的借钱。 当父亲把筹好的学费给沈小棠时,她才明白家里已经穷得揭不开锅,难怪大姐会辍学,而这个平时看不惯自己,又十分清高好面子的父亲,居然会去村里挨家挨户借学费,她第一次很直观的感受到,父亲是个十分矛盾的怪人。 “好好读书,我和你妈妈为了你们几个真的是累死累活……” 如果还能把自己塞回母亲的肚子里,沈小棠是绝不会再来到这个世上的,她的本意也不是来让父母累死累活!但是既然来到这个世界上,也着实没有办法,她感激父亲抱怨自己累死累的同时,又没有放弃自己,尽管他平时更喜欢“五保户”弟弟沈念,但是自从沈小棠懂事以来,却发现自家有个优良传统,在同村人的女孩被父母安排出去打工,亦或是嫁人时,她的父亲极其看重孩子读书这件事,甚至一些同村人嘲笑父亲说女孩不用读那么多书时,他只是笑笑说,“读书好,以后考大学,可以坐办公室!”而多年后的沈小棠也如了他的愿,甚至坐上了比他想象中还要好的办公室! 在大姐走后的下午,沈小棠才去中学完成报名,正式入学是在周一,母亲想方设法的给沈小棠弄了一辆二手自行车,那天母亲把家里翻了个遍,将家里用不上的东西尽可能的当作垃圾,拖到收废品的垃圾站给卖了,她在角落看到了这两自行车,只是有点脱漆了,链条断了,修一下还能骑。经过母亲精湛的演技,终于打动了老板,她心满意足将那辆自行车修好后,骑回了家。 “棠棠,我跟你说,当时我一眼就看到了这辆自行车,那老板金口难开啊,求了好久才答应的,女人的眼泪有时候就是能排上用场哈哈哈哈……”母亲打趣着自己的行为。 沈小棠更发誓要好好读书,将来报答母亲,尽管母亲平时打自己是最厉害的那一个,在沈小棠的记忆里,母亲用毛巾,用衣架,用棍子,甚至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东西在自己身上留下过痕迹。沈小棠依然对这个家还抱有一丝眷恋,她的父母好不到哪里去木叶坏不到那里去,不过自从沈小棠得知收废品的地方存在后,一发不可收拾,有一阵子父亲特别害怕她把农耕机上的铁托扣下来卖,因为沈小棠总是盯着它看! 入学这天早上,是个阴天,天气是凉爽的,此时家的周围一两公里内全是黄灿灿的稻子,沈小棠也是到了家很久以后,才知道,这里的水稻可以种三季,此时早稻已经开始收割,中稻子已经开始黄,晚稻刚开始种下去没有多久,有些还没有生根,不过这个时间段,也是干旱最严重的时候,沈小棠在家时,晚上得去稻田里跟着父亲一起去守水,因为很多种田的人会抢水,几个村庄的人都靠一条河流吃饭,后面水都抽干了,家家户户都从上游拦水,围成一个小水坝,然后用柴油机抽到自家的田里去,这个村庄就只有沈小棠一家外来客,村子里的人排外,总是在父亲将小水棠围好之后,偷偷搞破坏,父母只能忍气吞声,因为前一阵子,父母还低三下四的问她们借钱,后来,她们从偷偷摸摸搞破坏转变到,光明正大的将采油机伸进父亲围好的小水塘。 “老沈,先让我们家抽一点水吧,天太干了,我家的再不润一下田,今年就白种了,老沈……” “行……你抽吧!”父亲只能窝囊地答应村里人地请求。 “你怎么总让别人抽,我们家的也快干死了,聪明一点不行吗!亏你以前还是个文化人。”母亲背着村里人,压着声音怪父亲。 “老沈,也给我抽一点水吧,实在没有办法,真的要干死了,靠天吃饭呢,这老天一直不下雨,实在没有办法了老沈!”另一个村民对着母亲说,母亲站在水塘子旁边,手里的锄头还在不停的将河里的淤泥往两边扒,只为将那点可怜的水源引到水塘子里来。她抬头看了一眼父亲,他不说话,连忙应一声到,“行,那今天,你们先抽,晚上我们家抽,大家分着点。”母亲最后也成了父亲那样的人。 “行,太感谢了老沈家的,老沈!你两夫妻真是善良,要是其他人,才不搭理我们呢!” 后来的几天里,家里也没有抽到水,家里种了二十多亩水稻,大部分全干死了,后来下了一场雨,救活了一部分,那一年,本来就欠外债的家里,雪上加霜。 然而这种情况几乎没有断过,父亲一生都在水稻田里和水源做斗争,而且欠的钱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直到多年后,沈小棠工作有起色,才慢慢结束了这种靠天吃饭的生活。 第11章 我的朋友是个碎嘴婆婆! 第一个朋友初入中学,沈小棠对周围的环境很陌生,分班级那天,班主任将她和另外一位女同学一并叫了起来,让她感到难堪,清楚什么叫做羞耻心。 沈小棠对这个班主任记忆犹新,他的言行,在未来某天,让沈小棠遭受长达一年左右的校园暴风雪,他叫黄小华,时常穿着一身白中带浅蓝的格子衬衫,一条黑色较垂的裤子,腰上寄了一根老式皮带,脚底下穿了一双灰色拖鞋,有时候是蓝色的,看似随性又四不像,反正说不清楚哪里不对劲,他喜欢一边说话,一边扶眼镜,沈小棠观察过他的眼睛,狭长的眼眶里嵌着米粒大小的眼珠,总是滴溜溜地转,仿佛整个教室里的所有人都逃不过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会吃人,嘴巴还没有开始说话,眼睛就先将人给千刀万剐了。“坐好哈,新同学们,这个学期由我来带领大家的一起学习哈,我姓黄,接下来要教大家的数学,在此之前,我叫到名字的同学站起来一下哈!”他那双吃人的眼睛又开始滴溜溜地打转了。 “沈小棠,林娇,两位同学来了吗?”他扶着眼镜四处搜索目标。 沈小棠坐在最后一排,扫视着前面的同学,那位叫林娇的女同学刷地一下站了起来,她坐在第一排,她一站起来,所有同学都齐刷刷地向她看去。沈小棠也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后背,她像个公主,全身上下,只能用富丽堂皇来形容,她的头发丝乌黑飘逸,整整齐齐地搭在肩头,后脑勺上方还夹了一个很好看的发夹,穿了一身白中带点粉的长裙,腰带绑在身后,系了一个精致的蝴蝶结,她不用转身,沈小棠就知道她一定很漂亮,她享受了全体同学包括沈小棠的目光。 “沈小棠!在吗?沈小棠!” “我在这里,老师!”角落里传来沈小棠的若有若无的声音,她的声音有多小,她就有多自卑,她早上来的时候,她就往角落里一陷!害怕别人知道她是个跛子,她原本打算,只要好好默默地读书,就万事大吉。然而,班主任打破了这个沉默,让她有点措手不及及,她摇摇晃晃站起来,尽量踮起那只残疾左脚,想让它和右脚一样长。 班主任首先介绍了林娇同学的家境然后寒暄了几句就让她坐下了。接着又把那双吃人的眼睛扫了沈小棠一眼,冷笑了一声,那声冷笑让沈小棠全身像没有穿衣服站在冬日里。她知道,自己没有林娇那样开酒店的父母,她的父母只是个臭种田的! “沈小棠,你姐姐是不是沈碧兰?”他扶了一下眼眼镜框,歪着头,双手撑在讲桌上,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她。 “是的,老师。”沈小棠低声回应。“你姐姐是个很好的学生,可惜了,特别听话,你要好好读书!沈小棠听到这句话时,才如释重负,原来不是夸姐姐。“不过,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你周末回去,多帮衬父母,不然对不起他们,穷不要紧,好好读书,将来就像林娇同学一样,该有的都会有!”班主任说完这句话的同时,班上的同学们就像看林娇那样,齐刷刷地看着她,沈小棠脸一红,赶紧低下头。班主任还是那样撑着双手看着她,沈小棠脑子里一直冒出穷这个字,它像个锋利的锥子扎进她的脑袋里,心脏里,身体里的每个生灵都充满了穷酸,疼得她没有听见班主任喊她坐下,站在原地呆愣了许久,还没来记得认识的新同桌好心,忙拉扯了她的破旧衣服袖,她才反应过来,用力地往背后的椅子坐了下去,发出嘎吱的响声,沈小棠脸涨得通红,讲台上的班主任毫不在意地盯了她一眼,扶了一下眼镜,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沈小棠,没有关系,老师说得没错,好好读书,以后会有的,不要想这些东西,好好读书,这才是最重要的!”她在心里不停地默念,和脑袋里的那个“穷”字反复做斗争,直到下课,人走光了,只剩下她孤零零地在教室最后排的角落,似乎只有不被人注意的角落,才是沈小棠的归宿。午餐是在学校食堂解决的,她快速地吃完午饭后,便匆匆低着头,跛着脚,回到了寝室。 那时学校规定午休统一到寝室里休息,沈小棠的寝室在宿舍楼的最后一排,那里离食堂最近,食堂左边是一个养殖场,里面养了很多猪,晚上睡觉的时候,总会听到猪群的哼哼唧唧声,沈小棠就睡在窗户边上的下铺。晚上被猪群吵得睡不着,她就翻身坐起来,听养殖场里的猪啰啰叫,然后猜测到底有多少头猪。新寝室里,一共住了八个同学,其中有两位是从小学一起升上来的,开学那天,三人见面了都惊讶缘分如此之深。于是,沈小棠在学校里就有了伙伴,短期内一切安然。她沈小棠总是第一个到教室,最后一个人离开教室,她还是怕同学们发现自己的跛脚,更害怕班主任的神情再一次浮现在同学们的脸上,她不知道何时起,也学会在乎这些东西,甚至有时候还会想念大伯娘家独自一人放牛的时光,山野里除了高山花草树木,那头老牛当然不会去嘲笑她。不过这种偷偷摸摸的行为,很快在其中考试破碎,彻底的破碎,就像玻璃那样狠狠摔在地上,碎成粉末。为了测试新学期的学习成果,学校组织了期中考试,成绩出来后,沈小棠是班上第三名,第一名是一男同学,第二名则是一个胖女孩。成绩出来之后,沈小棠很高兴,不过,一周之后的周一,学校组织了评比,在操场上进行表彰活动,那个日子很快到来,沈小棠几乎要打退堂鼓,她实在不想一瘸一拐地穿过人群,当着全校的人上去领奖。那个第二名其实不要也罢! 那天,她站在台下,听着校长和各领导在台上发言,她脑子里的思绪漫天飞,她又开始幻想了,她幻想在走向讲台捧上属于自己的荣耀时,台下的同学和老师们响起的是羡慕的掌声,同学们微笑瞩目着她,献上最真诚的祝福…… “七年级三班沈小棠,上台领奖……沈小棠上台领奖……”播报员重复了好几遍,沈小棠才停止幻想,她看着近在咫尺的看台,她大脑一片空白,她明明很矮,却灰溜溜地站在班级女生最后一个,听着广播里,喊着自己的名字,额头冒汗,她的同桌,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推了她一下,沈小棠一踉跄,出了队伍,她记不清自己是先迈的左脚还是右脚,只知道她全身别扭又僵硬地跛着脚,穿越人群,往领奖台上走去,那条路很远,远到要用一生去走完!当她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莫名其妙地站在讲台,手里捧上了一本红艳艳的奖状还有一些学习用品。等所有获奖的同学都上台后,学校的工作人员拍了几张大合照,那张照片在一个月后辗转到了每位获奖同学的手里,她像一具毫无生气的死尸!除了家族遗传的黑头发,让她有点色彩外,脸上毫无血色,大大的眼睛窝在那张煞白又带点青黄的脸上,十分呆笨,要不是她手里的奖状,谁也不会相信如此呆笨的人是个三好学生,她矮小,穿着姐姐留下来的衣服裤子,裤腰那时还大了一圈,家里买不起皮带,她用一根原本是绑袋子的黄色橡胶圈将裤子扎了个丸子,扣在裤子里面,将长衣服盖住那鼓起来的裤子,谁也不会发现异样。拍照完毕后,她踉跄着下讲台,她既不敢抬头,也不敢往后看,更不敢往前看,直觉告诉她,所有人正在用异样的眼光看着她,又或许根本没人看她,是自己想多了,直到同桌问起,“沈小棠,你的脚怎么了,我才知道呢!” “如你所见,我是个瘸子!”沈小棠几乎用哭腔说道,她彻底放弃了伪装,丧着脸重新回到了最后一排站着,等待无聊的表彰大会结束。 “那也是个身残志坚的瘸子,我向你学习!”同桌又说。 沈小棠几乎不骂脏话,但此时此刻她非常想骂娘!但是又没有理由骂眼前这位天真可爱的女同学,她怎么也不会想到眼前这位女同学,在将来,会占据她的生活。 “是的,你没有说错,我就是那身残志坚的瘸子,这下所有人都知道我是个瘸子了!”沈小棠呼着凉飕飕的气说。 “没有关系,要是谁说你,我就揍谁,我叫王娟!” “沈小棠!” “我知道,开学第一天就知道了!”王娟眉飞色舞地凑近沈小棠嘀咕。 “哦!” “学霸果然都很高冷……那个……有朋友吗?”王娟捏着衣服,突然扭捏地问心碎的沈小棠。 “如你所见,孤家寡人!沈小棠扇了一下手里的奖状,叹着气回应王娟。 “如你所见,我也孤家寡人!交个朋友吧,我观察了一下,咱们班的同学,就你最和我意!怎么样,交个朋友吧!你看我人高马大,将来更加是人高马大,你在我旁边,谁敢欺负你……哎!你家多少口人啊,我告诉你,我爸爸是……” 沈小棠看着眼前这个滔滔不绝水瓢似的王娟同学,一直往外喷口水,她往后退了一步,王娟又上前一步,她比沈小棠高出一两个头,目测有一米留左右,后来得知她是北方人,和自己一样有着属于自己的孤独,也许是她话太多了,相比于南方的含蓄,她的热情似火让人退避三舍。 “你这些话同多少人说话过,王娟同学!”沈小棠抬头看着继续往她脸上喷口水的王娟,用手抹了一下自己的脸,后退了几步。 “你果然神机妙算,怎么知道的,她们好像不太喜欢我!”王娟又上前了一步。继续大嗓门地朝沈小棠喷口水,这让沈小棠放弃了躲避。 “会不会是你话有点吵!”沈小棠挖了挖耳朵,漫不经心地说出口。 “我吗?不吵啊,哎!我跟你说哈……我现在住外婆家,就在学校附近,我早上是走读呢,你是寄宿对吗,我其实也想寄宿的,寄宿多好啊,晚上还有同学陪你聊天,哎你别走啊,听我跟你说……咱们做朋友吧!我对朋友可仗义了……要不要考虑下啊!沈小棠……学霸!” “我不想要朋友,麻烦得很,不要跟着我了,王娟同学!”沈小棠挪着步子往教室走。 后面高高的人迈着大步,拖着她,又开始了喋喋不休,“怎么可能有人不需要朋友呢,有朋友多好,可以帮你打扫卫生,拿书,必要时候帮你揍人……那个作为朋友,可以抄你作业吗?”王娟眨着眼睛看着沈小棠。 “你是为了抄作业吧,才来跟我套近乎的吧,大姐!”沈小堂十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看了看眼前的王娟,她一脸真诚地看着自己,“你要是不和我做朋友,我就天天烦你,烦到你答应为止!” “王娟同学,就算不是朋友,我也会给你抄作业的” “我是那样只会抄作业的人?真的会给我抄作业吗,沈小棠!”王娟咋咋呼呼地扯着沈小棠的衣袖。 “老天爷,怎么会有这样的人!”沈小棠瞪大眼睛随口一说。 “那以后,咱两就是好朋友了,作为回报,我下个星期,争取住宿,帮你打饭,怎么样?” “随你便”“你是答应了?” “随你便”“那就是答应了!”王娟欢呼起来,绕过垂头丧气的沈小棠侧面,挽起她的手,大步往前走,跛脚的沈小棠像小鸡仔似的,被她拎着走,样子十分滑稽。 沈小棠这辈子就没有遇到过像王娟这么奇葩的人,她就算怎么善解人意也罩不住王娟的口水。不过,王娟的这一通胡闹,让沈小棠在拥挤的人群中,找到暂时安逸的角落,再彻底将自己是跛脚这件事摊开来之后,她好像也没有那么难受。于是主动挽着王娟的胳膊,朝教室走去,尽管她依旧然喋喋不休了一路,当然,沈小棠自动过滤了王娟的话,她跟放屁没什么两样。 就这样,沈小棠突然就多了一个碎嘴婆婆朋友! 第12章 恩怨为哪般! 初中的学业比起小学来,要繁忙得多,王娟自从和沈小棠做朋友后,天天跟在她的身后跑来跑去,她没有食言,跑到班主任办公室求她给安排住宿,那时宿舍很紧张,能走读的,一般不让转住宿,不过势利眼班主任在王娟的软磨硬泡下,给她申请了住宿,活脱脱像个保镖。 不过,她依旧改不了那张碎嘴,总是能从南说到北,上到天文下到地理,目光所及之处花花草草只要是她能想到的,也能串联起来,说个不停。沈小棠是班里的语文课代表,平时没空,都是王娟替她收发作业,布置任务,她倒也乐得如此,沈小棠也就把语文课代表的大权交给她,用王娟的话来说,“沈小棠,你要好好读书,你只需要在前线大杀四方,后勤这样的事就交给本军师!” 沈小棠每每头也不抬地回应一句,“好的,王军师,但是话说回来,军师一般要去前线的,你不应该和我一起吗!” “我只合适搞后勤,要不再给你找个御前大将!” “也是,昨天数学模考成绩发下来了,据我所知,你成绩还没有我鞋码大呢!”沈小棠揉着袖子,看了王娟一眼,挑了一下眉。 “那是意外,你要知道,人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对吧,我语文不是挺好的吗,不要对自己人那么苛刻……欸!我去给你收作业了啊!” “据我所知,你那语文成绩好像也没有及格。”沈小棠淡淡地说。 “喂,过分了啊,再说……再说我以后再也不抄你作业了啊,我去给你收作业……那个……数学作业先别交,我还要再临摹……”王娟说完甩甩手,就跑到讲台前面去了,只留下摇头的沈小棠! 王娟一提到她那没有沈小棠鞋码大的数学成绩就头疼。她不喜欢数学,它是天书,虽然比语文的字少,但是组合在一起,总能让王娟一个脑袋十个大,她只是个吃喝拉撒的凡人! “同学们,昨天语文老师布置的作业,交一下哈,上课之前我要拿到办公室去批改”王娟站在讲台上发出东北特有的音色,底下的同学纷纷学。 “王娟儿,这不是语文课代表的活儿吗!你当狗腿子当上隐了!”沈小棠舍友简小红调侃王娟。 简小红是沈小棠小学时,玩得最好的玩伴,初中两个人在一个班也在一个宿舍。 “简小红,你搁那叭叭啥呢!你是不是羡慕我!”王娟扯着大嗓门喊。 “鬼羡慕你,用得着我说吗,那么明显!”简小红嘴撅得高高的,十分不屑地调侃王娟。 “哎哟!什么东西这么酸啊,哎哟好酸噢……” “王娟,信不信我告诉老师,你天天抄作业!” “信不信我告诉老师,告诉老师,还告诉老师呢,半斤八两的东西~” “你说谁呢,王娟”简小红站起身来,要上前去和王娟理论。 “干什么,干什么!都打铃了,没有听见吗?”王娟和简小红挣得脸红脖子粗时,班主任过来查早读,在站到教室门口,用手里的教案拍着门框,沈小棠立马惊慌地站起来,跛着脚小跑上前,去收语文课本,王娟两人也怕班主任,只得赶紧闭上嘴巴,拿出课本早读。 “主公,我要参简小红一本,好讨厌!怎么老是跟我作对!”王娟没好气地掐着书本低声说话。 “下次我自己收作业吧,感觉你两要打起来了!” “不要,说好的,我管后勤,没有关系我大度,让着她!” “王军师,我是怕她造反啊!你在想什么!” “行吧,最近就先你收作业吧,哎!你那数学作业写完了吗!借我抄一下!省的我写,嘿嘿嘿!” “不行,上次给你抄,你改都不改一下,老师都骂人了。” “没有关系,我脸皮厚,我承受得住!”王娟把沈小棠手里的数学作业快速抽走。 “你步骤改一下,老天爷!”“的嘞,十分感谢!” “我大卸你八块,别连累我。”沈小棠十分窝囊地把手缩了回来,班主任黄小华此刻正眯着她那双恐怖的眼睛,四处盯着。 沈小棠和王娟密谋时,另一双眼睛也同样盯着两人。简小红手里拿着一只铅笔,在作业本上气愤地来回划,本子上划了一道深深的铅笔杠杠。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沈小棠和简小红两人不再说话,尤其是那次班会之后,那天班主任像往常一样,在周五最后一节课进行班会,同学们在大扫除之后,陆续回到了自己的班级,沈小棠对那节班会的主题很清晰,叫做“未来职业”,后来班主任让每个组的代表,到讲台上讲一讲自己未来的职业,同时也介绍父母的职业。 班长林娇是第一个上去的,她讲起自己的父母,绘声绘色,底下的同学个个羡慕不已,那时班上的同学,大部分来自农村,班上偶尔会出现几个城市里的孩子,她们言行举止十分讲究,在农村孩子们眼里,他们就是市的代表。就连沈小棠也十分羡慕,时常幻想自己如果是城市人,只可惜父母只是一个一穷二白的农民。简小红和林娇是同桌,自那时起,她就很少和沈小棠玩耍了,尽管她们是一起从小学玩到中学的玩伴儿。那天简小红是最后一个代表,在连续听了前面几个人与自己毫无相干的发言后,沈小棠哈欠连天,于是准备写题干扰困意,没有管台上的人到底是张三李四,直到她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才抬起头来。是简小红,她高高兴兴地站在台上,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然后介绍起自己的父母。当她提起自己父母是小镇上邮政局的工作人员时,沈小棠猛地抬起了头。她看着台上那个女孩忘乎所以的说着自己的父母在邮局如何工作,如何乐于助人,沈小棠怀疑自己以前被简小红带着去了卖花圈的家,见到了那个和客人讲价的男人,到底是不是简小红的父亲。 “她……为什么撒谎?好奇怪。”沈小棠看着台上的简小红心底发出疑问,但是又找不到答案,是什么东西让简小红撒谎。 “沈小棠,你父母是做什么的!”沈小棠前面一个同学往后转身,把手搭在沈小棠的课桌上。 “我啊!我家是种田的!” “我家也是种田的哈哈哈哈!” “王军师呢!”前面的同学又转过去问王娟,她头也不抬,胳膊压着沈小棠的数学作业,笔不停地逐字逐句地抄。 沈小棠斜眼看了她一眼,没好气地说,“别打扰我的军师,没看到她在奋笔疾书吗?”沈小棠将一本书挡在王娟的前面,示意王娟收收自己的德行。 “王军师是忙着抄作业吧,我看到了,哎!说话啊,王军师!” “别和我吵啊,不然要咬人了,别在我勤奋学习的时候打扰我,不管我父母是干嘛的,她们都是中国好良民!” “听到了吗?我军师说了是良民,快点转身回去,别让班主任看到了。”前桌只是迟疑了片刻,抽走了沈小棠面前的数学书,“行,我书本课后习题也没做,数学也借我抄抄!” “哎!别被老师发现了……”沈小棠欲哭无泪,好成绩给她带来优越,也带来了痛苦。那时,数学老师喜欢在晚自习查数学书上的课后练习,没有写完的,要被打手板,更喜欢让人在教室后面罚没有写完的同学,一边打自己一边说自己是蠢猪,还要一直打念到下课。或者是让成绩好的同学监督成绩不好的同学,如果没有写完,或是写得太差,就要像古代那样搞连坐。 沈小棠的前桌和后桌的同学都归她管,所以她也怕自己在后面跟着她们念自己是猪,当然不是次次都是完美的,有一次王军师忘记抄作业,沈小棠被迫和王军师一起在教室后面念了一节课的“我是“蠢猪”,不过中途这个该死的王军师,似乎不顾沈小棠的死活,她一边笑一边对着沈小棠念自己是猪,于是两人忍不住笑了出来,结果被班主主任罚得更厉害,要两人互相扇对方的巴掌,而且要响亮,不然记不住教训。后来两人再也没笑出来,在扇完彼此的巴掌后,低着头涨红的脸一直到晚自习结束,两人也没有再说过一句话。 至于简小红撒谎的那件事,沈小棠压根没有放在心上,不过对于撒谎的人来说,周围一切的潜在危险,都会让其如坐针毡。 尤其是最近,沈小棠也敏锐地感觉到简小红对自己的敌意,那时,王娟在沈小棠的隔壁宿舍,沈小棠平常在宿舍里也不大爱说话,其余的舍友也觉得她无趣,老古板,整天捧着一本破书在床上发呆,尤其是除了沈小棠外,其余人的成绩也不太理想,她就显得更招人厌。简小红倒是和宿舍里的每个人都能打一片去,她是寝室长,自从那件事发生后,简小红也慢慢的不和沈小棠说话,甚至出现了排挤,这让沈小棠很是纳闷,人变起来,像是夏季的雷雨,阴晴不定,什么时候都能让人措手不及,于是班级里开始出现了关于沈小棠的谣言。 谣言大概是关于沈小棠家太穷,偷钱,偷宿舍零食,偷内裤,洗衣液,能偷的尽量给安排上,诸如此类的事。当简小红哭得梨花带雨地状告到班主任那里时,沈小棠还趴在课桌上,皱着眉头解一道物理题,她在草稿纸上演算着流程,结果被王娟风风火火地跑过来给打断了思绪。 “主公,大事不好了,大事不好了,果真有贼人造反,诬陷主公,快快随我出去躲避一番!” “说人话,别抽风,我在忙呢,没有功夫和你耍。” “简小红说你偷她的钱,先在搁办公室喊冤呢。” “啥?我偷她的钱,我偷你的也不会想着偷她的!”沈小棠眼睛本来就大,再猛睁,更浑圆了。 “老师让我喊你去办公室,你怎么会做那种事!她嫉妒你,一定是嫉妒你……欸!我还没有说完呢?等等我!”王娟挥着手,见沈小棠慌忙起身,朝着教室门口去了。 沈小棠心里一团乱麻,怎么都不会想到这种要命的事又发生在她的头上。她害怕极了,想到身正不怕影子斜,还是硬着头皮敲响了办公室大的门,门一打开,就发现简小红哭得脸通红,眼睛像极了泡发久的死金鱼眼。 办公室除了班主任,还有其他班的任课老师,沈小棠跛着脚,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声老师好,结果班主任劈头盖脸,把她一顿骂,沈小棠又开始大脑空白,她不知道为什么一遇到这种情况,大脑就会自动死机,她想辩白,但是脑子里像干枯了上千年的沙漠,一滴水也挤不出来,她站在门口,门是掩着的,班主任的骂声引来了一些学生,他们透着门缝看。 “沈小棠,我说你平时看着挺老实的,怎么能干出这种事情来,我记得你姐姐沈碧兰就是个好孩子,你跟她怎么天差地别,你爸妈辛辛苦苦,是让你来偷钱的吗……” “我没有拿她的钱”沈小棠半天也只能挤出这么一句话。 “老师被她花完了!舍友都看见她去小卖部买东西了,怎么办啊,那是我这个星期所有的零花钱,我周五还要坐车回家呢?”简小红说着又开始哭了起来。 “你撒谎,我根本没有拿你的钱,你干嘛要冤枉我!” “你闭嘴,沈小棠,都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会懂事,你真是比你姐姐差远了,家里穷不是你干这种事的理由,老师是怎么教你的,怎么教你的……”班主任一边揪着沈小棠的脸颊,转着劲儿地拧,一边骂她,旁边的简小红哭得更加起劲。 沈小棠在心里边儿憋了一口气,她脑子里除了浮现在大伯娘家被冤枉偷钱的场景,就只剩,眼前班主任的斥责,谩骂,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再做了几次深呼吸后,她想为自己辩白,以前被冤枉时,她还小,小到没有能力为自己辩白,如今上了初中,再怎么着也算是个小大人,也能为自己辩白几句,不过她在心里编排了很多大道理,准备说出来时,嗓子那里就像被人拿绳子死死捆住,发不出声来,她尝试了很久,最终只说出来三个字。 “我没偷!” “我懒得听你说,下周叫你父母来学校吧,还站着干什么,回教室去啊!”班主任不分青红皂白,将沈小棠赶回了教室,沈小棠知道班主任的青红皂白要建立在好家庭上,只可惜她没有像样的家庭。 沈小棠刚出办公室的门,围着的同学就像波浪一样散开了,他们用异样的眼光看着沈小棠,她从前是小偷,现在也是! 王娟不愧是沈小棠的军师,在她出来那一刻,立马把身上的衣服往沈小棠头上一盖,然后口吐脏言,骂骂咧咧地拖着沈小棠走了,衣服底下是哭泣的沈小棠,她是幸运的,又是可悲的。 再后来,班级里白花花的墙壁上出现一些醒目的文字,大概是,“沈跛子,家穷,惯偷!” “沈跛子是我们班上,不对,是世界上最丑的人!” “沈跛子的眼睛又大又突,像牛眼睛!恶心!” “沈小棠,有妇科病,传染病,不检点!” “……” 后来,沈小棠也没有请父母来学校,因为她内心十分清楚,自己的父母对自己的态度,也不会比诬陷她的人好到哪里去,不如不喊,她是孤独的,一直如此! 简小红也不再像往日那般,在教室明目张胆地使绊子。 语文课代表也换了林娇,她退居在角落里,那张最见不得光的课桌,上面堆了很多书,垒得高高的,看不见沈小棠的影子。王娟再也不当军师,只是默默地坐在沈小棠的旁边,但是也没有放弃抄沈小棠的作业。 直到星期三那天的电脑课,沈小棠才结束了当哑巴的日子,主动和王娟说起了话。 第13章 命中注定的赵长今! 时间像流水一样淌走,学校里也没有人故意提起沈小棠偷钱的事,除了她自己,她总是在半夜三更反复去想这件事,尽管此时她已经换了宿舍,但这些事依然堆积在她心里,它们总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如洪水猛兽,将睡梦中的沈小棠吓醒,醒来后,她就靠着墙壁,细细地去听附近养猪场里,猪的啰啰声。 “它们真幸运,明天之后就会被送上刑场,早死早超生!” 她又开始幻想了,她顺势倒在床上,闭上眼睛,她感受到自己的灵魂正在慢慢脱离这副身体,然后慢慢的飘出窗外,她的灵魂飘到了以前的宿舍里,里面除了那张空床位,其他床位都躺着熟人,沈小棠飘到简小红的床位上,她要报仇,谁叫简小红冤枉她呢,她的身体里突然涌出一股神奇的力量,像白色的绫缎,穿梭在沈小棠的周围,她一伸手,那白色绸缎似的光,就将简小红给惊醒了,她大惊失色,不敢相信沈小棠有如此魔力,沈小棠一挥手,将简小红的腰卷起,重重地摔在床来,她又默念,让其他人消失,果然,其他人都消失了,只剩下简小红在地上哭喊着让沈小棠饶了她。 “你为什么要陷害我,如实招来!不然我就把你吊死,再丢到猪圈里去,喂猪!”沈小棠觉得除了把简小红丢到猪圈里喂猪,再也想不起逼着更残忍的方式了 沈小棠手一挥,墙壁变得透明,裸出了猪圈,里面的猪,个个青面獠牙,嘴角淌着血,怒目瞪着简小红! “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不想让别人知道我家是卖花圈的,我怕同学们笑话我,不和我玩。我明天就去和老师说,钱不是你偷的,你饶了我吧,我以后再也不敢针对你了!” 沈小棠手再一挥,四面的墙壁全部消失不见了,紧接着是,老师和同学们站在一边,将简小红围成了一个圆圈,他们对她说着同样恶毒的话,就连班主任也主动过来,拉着沈小棠的手说,他错怪了沈小棠,同学们附和着。沈小棠原谅了她们的无知,接着手又一挥,他们全部消失了,只剩下简小红和沈小棠两人,她高高地飘在空中,简小红匍匐在地上,害怕地瑟瑟发抖。 “我要惩罚你,你去猪圈呆着吧!” 接着她的手一挥,简小红就在猪圈里,那些青面獠牙的猪,像是闻到了食物的气息,嚷叫着围着过来,一下子就将简小红淹没了,最后什么都不剩…… “沈小棠!沈小棠!快醒醒,快迟到了,我们还要跑早操!快点!做什么梦呢,还不起!” 沈小棠感觉有人在拱她的手,力道很大,朦胧间,她以为是猪圈里的猪!王娟将还在睡梦中的沈小棠给摇醒了,她猛地睁眼,听见监督跑早操的老师,在门外一直咚咚地敲门,让宿舍的人动作快一点,口哨声音像极了梦里简小红的惨叫声! “我还真爱做梦啊。” 沈小棠心里想着,手里快速穿着衣服,在王娟的催促下,来到了操场,那时天刚蒙蒙亮,甚至看不清对方的脸。天气极冷,每个人都哈着气,来回在操场上走动跺脚,好不容易跑完了操,才回到教室。 早读结束后,需要去大扫除,沈小棠她们班的区域正好是食堂到厕所部分,那时班上大扫除时,同学们喜欢抢区域,像小霸王。王娟腿长跑得快,每次都能先抢到比较好扫区域,沈小棠拿打扫工具,慢悠悠随其后。 “王军师,今天有电脑课欸!” 这是继偷盗事件以来,沈小棠说的第一句话,王娟先是呆懵了一下,随后张大嘴巴,缓缓侧过身子,看了沈小棠几秒,然后兴奋地抱着沈小棠转了一个圈,更确切的是抡了一圈,像掷铁饼那样,这让本就瘦弱的沈小棠在她怀里,更像一只跛脚的竹竿! “你……刚才是不是出声了?” “那我还是闭嘴吧” 沈小棠转身,跛着脚,拿起竹子枝丫做成的扫帚,一瘸一拐地往前面走,一边将地上的垃圾扫成堆。 “别呀!出声是个好事,哎呀!今天电脑课是哪一节课来着,我想想……先去霸占座位!” “最后一节课。”沈小棠头依旧抬,手里的扫帚不停地扫垃圾。 “哎呀,别扫了,别这么死板!你看他们,都磨洋工呢!”王娟低着嗓子说。 “可是不赶紧扫完就要上课了,总要有人扫地。”沈小棠不紧不慢地晃动着扫帚。 “就没有见过你这么死脑子的人,吃亏啊!晃两下得了,扫帚给我!” “干嘛?” “拿来吧你!”王娟一把抢过沈小棠的扫帚,然后对着旁边同学说,“这边我们已经扫完了,垃圾你们倒一下,我们先走了啊。”说完拖着沈小棠就往教室跑,她不时回头看向那堆垃圾,脑子里回想起,父亲平时在家里也是这样,他总是让沈小棠觉得吃亏是福,忍让是福,所以别人欺负上门来时,父亲一声不吭,仍人拿捏,然后转头将脾气撒在母亲,沈小棠身上,家里总是这样乱糟糟,家外总是一片和谐,到底是谁发明了,这样的关系! 很快到了最后一节课,王娟看着墙上的钟表,掐着课铃响起的第一声往电脑房跑去。讲台上刚上万地理课的老师,只能望着她的背影叹气。 那时很流行一种叫QQ农场的小游戏,沈小棠那时既没有手机,也没有QQ号,更别提电脑。家里第一台诺基亚手机还是父亲腆着脸,去手机店赊来的。不过王娟家里早已有了电脑,顺便给沈小棠也申请了一个QQ号,课堂上,电脑老师讲课时,两人窝在最后一排玩QQ农场,十分不光荣地去偷别人的菜,由于王娟同学每次偷菜总被人发现,这个光荣的任务就交给了沈小棠。后来老师让大家自由活动,班上很多同学一起玩QQ农场,互相加好友互相偷彼此的菜。 就在沈小棠沉迷于建设自己的QQ农场时,聊天框突然弹出一条好友通过消息,让沈小棠放弃了游戏,顺手点开查看,发现是一条好友通过消息,她以为是同班同学,顺手通过了。又继续沉迷于建设自己的农场,过了一会儿,那个账号又给沈小棠了发了一条消息,这让她十分窝火,随后停下了手里的游戏,转而用鼠标去点开那条消息,看了一眼他的昵称,“明月照长今”。 正当她对着头像发呆时,聊天框发来了一条消息,“你好”。沈小棠环顾了一下周围的人,也许是那个该死的同学,加自己,只是为了偷菜,于是礼貌性地也回了一个“你好”。紧接着对方又发来一个笑脸,沈小棠也学着发了一个一模一样的笑脸,不擅长聊天是她的天性,对方隔了很久才正式介绍自己。 “你好素未谋面的网友,你是我加的第一个好友,我喜欢唱歌,摄影,对了,我很喜欢贵州的刻道文化,以后经常聊天呀!” “你好,我叫沈小棠,你不是我第一个网友,我没有什么兴趣爱好,非得说一个的话,大概是爱幻想。”沈小棠一边敲击键盘,一边左盼右顾,她很小揪出这个正在给自己发消息的同学,幻想着大姐以前给她提过的“情书”事件,心里脏一直也莫名其妙跳个不停,明明彼此不认识。 对方隔了三五分钟发了几个大笑的表情,沈小棠仔细看了对话框,皱着眉心里骂了一句,“笑屁啊,我又没有说错!”她确实喜欢幻想,除了吃饭睡觉读书,幻想这件事占了她人生的大部分时间,她这种病情与生俱来,就像从娘胎里带出来的跛脚一样,甩都甩不掉,沈小棠也希望自己停止这种病情,但只要有一件不顺心的事情跳出来,她脑袋里就开始不由自主地浮想联翩。 “你叫什么名字呢,不可能每次找你,就喊你网名儿吧。”沈小棠敲击电脑键盘,将消息发了出去。 聊天框过了一会儿,发过来一句话,“那就叫我网名吧,我暂时不想告诉别人真名,对了,我喜欢刻道文化,你知道刻道吗?” “好吧,随便你,刻道文化?有点耳熟,但是不知道具体是啥玩意儿!” “贵州那边有,小时候跟着父母去那边玩,就喜欢上了!”网友又发过来。 “贵州!我刚好就是土生土长的贵州人。” “真的吗?太有缘分了!我以后的梦想就是去贵州开一家刻道文化馆,欸……你的梦想是什么!” “活着” “哈哈哈,你好有趣啊,我马上初三了,你呢!” “那还挺有缘分,我下学期也马上初三了,不过……先不说了,我要下课了,下周末在聊!” “为什么” “你好像个查户口的,还能为什么,大概是因为我家穷的叮当响,买不起电脑,先不说了,拜拜!”沈小棠没好气地打完最后一个字,下课铃声恰好响起,她关上了电脑,准备起身,却发现王娟不知道什么时候像盯贼一样死死盯着自己。沈小棠吓了一跳,捂着心口,喘着气,“哎呀妈呀王军师,你这样看着我干嘛,吓死个人!” “你……好像在和别人聊天,还挺起劲儿,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 “放心,你没有瞎,就是你看到的那样的”沈小棠一边托凳子,一边说。 “谁啊,我们班的,男的女的?隔壁班的?” “不认识,快走吧,电脑老师要锁门了” 王娟不死心,把脑袋凑到沈小棠跟前,“行吧……欸,你们聊啥了……说说呗?” “没啥,就是啥爱好之类的,你好八卦噢。” 沈小棠没有再理王娟,自顾自地走出了电脑室,后面的王娟屁颠屁颠地跟了上来,跑到沈小棠的身后,掐了一下她的屁股蛋子,然后大笑着往前跑去,沈小棠火气瞬间上,于是跛着脚去追王娟,她样子像极了摇头摆尾的旱鸭子。王娟腿长,很快就将沈小棠甩得老远,不过追着追着,王娟故意放慢速度,让沈小棠追上她,然后又开始跑快,两人追追打打,一路笑到教室。午休后,沈小棠将桌子上那堆码得高高的书,整理好,放进桌子里,又去拿抹布将桌子擦的程亮反光,那时的课桌是米黄色的,沈小棠的模样被明亮似镜子的桌面,照得仔仔细细,她还是那么瘦,不过眼神似利剑。 “我要考年级第一,王军师!”沈小棠一只手摸着泛光透净的桌子,一只手搭在王娟的肩上,沉重地拍了拍。 王娟先是转过头来,看了一眼沈小棠,忽地举起一只手掌,朝着沈小棠,深呼一口气说道,“你终于支棱起来了,那我还是军师吗?” “本来就是你自封的,你问我的意见?”沈小棠整理着书本,笑着说。 “我需要你起誓,山盟海誓那种!”王娟忽然深情地捧着沈小棠的脸,看着她,又说,“你发誓一定要考上,不然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你有病啊,王娟,你以后还是军师” “好的,主公……不过我想了想,军师这身份不太合适我,我还是想当后勤部部长。”王娟说着点点头,食指竖起来,沈小棠眼前晃了晃。 沈小棠翻了个白眼,随口说,“嗯,都行,别打扰我,我现在就去打江山,我现在封你为御前大将军兼后勤部部长,如有闲杂人等来骚扰我,杀无赦!” “遵命!那……作业我还能抄吗?最近被数学老师盯得紧!“ “闭嘴!” “好嘞!那我以后自己拿喽。” 至此后,王娟流连于各教室的墙面,只要看到上面写了沈小棠不好的话,她就拿修正液,给涂白了,再写上一些话,回击给那个人,霸凌还在看不到的地方继续,沈小棠没有理会那些刺耳的风言风语,她知道,要想离开这样的环境,就要拥有离开的资本,至于那些个可怜虫,只是在她羽翼还未丰满的时期折了她身上的一只羽毛,可是羽毛还会再长,而她们不会,她要有足够的资本才能将这群人从自己的生命里,完全剥离。 读书就是她现在的唯一机会,大姐也说过,像她们这样的人! 第14章 我清楚,那叫偏心! 虽然沈小棠有要考第一名的壮志,不过在实现壮志的道路上是艰难的,期末考试后,沈小棠的成绩也只在年级前十五名,离她的目标十分的遥远,她想补课,转眼又想到一贫如洗的家庭,也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学期结束后,沈小棠不得不回家,王娟就住在学校附近小镇上,不用像她那么赶时间,不过在离别之时,王娟又开始像个碎嘴婆婆,缠着沈小棠聊天,她有沈小棠不理解的孤独,沈小棠后来和她交心,王娟才提起自己的分崩离析的家庭,她的父母很早之前就离异了,如今各自组建了新家庭,也各自有了新的孩子,她和奶奶住,由于爸爸新家的原因,她被母亲接到外婆家来住。她很少见到自己的父母,外婆家只有母亲和大姨两个女儿,老两口从年轻时就在小镇开了一家炒米粉店谋生,日子倒是过得有滋有味。父亲是北方人,在那边做生意,逢年过节的时候除了给王娟发很多红包,也不再有别的什么动作。幸运的是,王娟的外公外婆很疼惜她,沈小棠认她们俩能成为朋友,一定程度上是因为通病相连的缘分,因此也原谅了王娟是个碎嘴婆婆这件事,毕竟没有父母疼爱的孩子,多多少少都有点病情,就如同自己爱幻想一样。 那时学校有个规定,周五是学生回家的日子,学校在下午只上两节课,然后就可以回家,期末那天也是如此,同学们考完试就回寝室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家离学校不算很远,沈小棠骑自行车半个小时左右就能到,那天她到家时,将近六点,太阳刚刚卡在家背后大山的山凹处,像个被烧透的大烧饼,金黄又泛着红此时已是腊月底,天气冷得像个冰窖,就算有太阳,也无济于事,沈小棠穿得单薄,她很想要一件棉衣,平时穿的是大姐的衣服,实在不得已的时候也穿母亲的。因此在平时在学校时也没有少受同学嘲笑,似乎,沈小棠永远和周围的人格格不入,她唯一骄傲的就是成绩,同学们也会因为她成绩好,所以说话不至于那么恶毒。 到家时,家里的门是锁着的,没有看到父母和弟弟,沈小棠只能坐在门口等。她打量着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家,发现家里那满是泥巴的院子,此时已经上了一层水泥,鱼塘坎上的橘子树更高了鱼塘里的棉花树,此时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远远地看,还有一些没有摘干净的棉花,挂在上面,不多,像一颗颗天明时分,若隐若现的星子,浮在薄薄的云层里,鱼塘里的水已经放干了,裸出了泥沙,一些没有用处的小杂鱼尸体,要么嵌在沙泥里,要么躺在岸边,除此之外,还有满鱼塘被河蚌,螺,行走的痕迹,沈小棠知道家里卖鱼了。附近的庄稼地,四处光秃秃的,只剩下一簇簇被收割了的稻杆,被冷气浸过后,更加萧条,田里时不时传来野鸟的悲鸣声。 父母是在晚上九点左右回来的,沈小棠又累又饿,当他们拿着手电筒背上背着睡熟的弟弟,看到门口蜷缩着打瞌睡的沈小棠时,才想起来,今日是沈小棠放寒假的日子。 “沈小棠!沈小棠!”母亲用手电筒戳她的肩旁。 沈小棠睡眼惺忪,打着寒颤,抬眼看了眼前人,才发现是父母回来了,后站了起来,问道,“你们去哪里了,这么晚。” “去大舅妈家喝喜酒,你大哥结婚了。”母亲回答。 沈小棠瞥见父亲背上睡熟的弟弟,心里五味陈杂,母亲赶紧开门,沈小棠站到一边。 “忘记了,今天说好去接你的,结果在那里聊着聊着就搞忘记了。” “嗯,没事。” “你自己随便搞点面吃,应付一下,我们在大舅妈家吃过了。”母亲淡淡地说。 “嗯。” 母亲开了门,父亲先进去,将背上的弟弟轻放到床上,盖了被子,然后看了一眼进屋的沈小棠,咬着后槽牙说道,“动作轻点,你弟弟睡着了,不要把他吵醒!” “嗯。”沈小棠没有感情地回答。 父母进了自己的卧室,没有再注意站在客厅心灰意冷的沈小棠。 “他今天在那里玩了好久,肯定玩累了。”母亲轻声笑着说。 “我这乖儿子……哈哈哈,走吧,出去洗个脚,我们也睡觉吧,明天还得去榨菜籽油……”父亲回答。 “好哦,这天真冷!” 原来母亲知道天冷,只是没心思知道沈小棠冷而已。 “……”沈小棠连同不该有的冷漠一起咽回了肚子,只觉得多说无益,而且劳心费神。 听着父母说着那些话,沈小棠麻木地放下书包,直径地走向厨房,开了灯,打开橱柜,发现里面除了一个糯米粑粑,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剩菜和碗碟,连个完整的菜肴都没有,洗碗池里还有没洗,飘着油脂的碗筷。那时家里很少烧蜂窝煤,大部分时间烧柴火,沈小棠扫了一眼冰冷的火炉旁,只有几根没有烧完的黄豆杆,她强忍着委屈,伸手拿了,那半块缺口的,硬邦邦的粑粑,然后站在晚归旁,塞进嘴里,艰难地嚼着,最后,脚也懒得洗,衣服也没脱,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抱着满是霉味的枕头小声抽泣。 母亲洗漱回来发现沈小棠没有开火,于是开了她的门,站在门口问道,“你不煮面条吗?” “不煮了,没有柴!” “没有柴了吗?去鱼塘里扯一些棉花杆杆来,一小会就煮了,你就是懒,在学校闲着闲出懒病来喽。” “我明天吃,今天瞌睡来了,我刚才吃了一个糯米粑粑!” “那是前两天的啦,我忘记到了。” “没事,没有坏,我刚才吃了,是好的!” “行吧,那你睡觉吧!我们今天也累了一天,也去睡了!”母亲说完,随手关上了门,再也没有敲过。只留下茫然又期待她再次进来的沈小棠。 第二天,父母要去集市上赶集,弟弟吵着要去,昨天睡得早,没有来得及看清弟弟的脸,他长高了许多,头发剪得短短的,贴在脑门上,一脸的婴儿肥,吊在两腮,一走路就抖来抖去的,他的衣服很新很暖和,应该是为了去吃酒席买的,脚上的鞋子也是崭新崭新的,沈小棠清楚地看见上面印了一个喜羊羊标志,她下意识地去摸一下穿在自己身上被大姐穿过的旧衣服,绕绕头,赶紧背过去不看。 母亲见沈小棠起来了,便问她要不要和他们去集市上玩。 “我们要去榨菜籽油,你要不要一起去,我们会回来很晚。” “我就不去了,我在家里看家,我还有好多作业呢。” “那你要买什么东西吗?”母亲问着。 沈小棠再次回过神来,看着弟弟的新衣服,吞吞吐吐地说了一句,“妈……我没有厚衣服穿……在学校很冷,我想要一件厚衣服,和一双鞋子可以吗?” “行吧,那我一会给你买回来,正好这两天卖了鱼,身上还有点干净钱!”母亲回答。 沈小棠听了母亲的话,顿时眼睛一亮,心里的怨气也消了一半,高兴地问,“真的吗?” “是啊,一会轧了菜籽油,就去!” “好,那我在家做饭等你们回来吃!”沈小棠刚喜上眉梢,父亲就给她泼了一盆冷水。 “你不是还有很多衣服吗?哪里没有衣服穿了,你那衣柜里一大堆穿不完,总是浪费钱干嘛!” “我哪里有衣服,柜子里的衣服都坏了,我在学校穿不了啊!不买就算嘛!”沈小棠生气着回应她那偏心的父亲。 “你在学校里一天天坐起,天不冻雨不淋风不吹嘞,享福喽,我和你妈天天为了你读书,累死累活嘞,还一件衣服没有买呢,享福喽!” 沈小棠听着父亲的话,泪如泉涌,转身跑出了院子,往橘子林跑去了,她在橘子树下哭了很久,等父亲带着弟弟和母亲离开家后,她才红着眼睛从橘子林出来。肚子也不合时宜地叫了起来,她几乎是在一秒钟内,想清楚一件事,那就是,她知道父母长偏的心脏,这辈子,都不可能长回原来的位置!沈小棠猛地往鱼塘棉花地奔去,快速地扒了一大捆棉花树,那时棉花树已经被风朽干了,没有很重,她一抱就能将棉花杆子撂到肩上,以最快的速度生起了火,接着洗锅,倒油,又打开橱柜门,恶狠狠地拿出剩下的三个鸡蛋,往锅边一敲,顺着鸡蛋裂缝将蛋液滑进热油锅里,又继续刚才的动作,将剩余的两个鸡蛋完整地全往锅里滑。热油立即滋滋地将鸡蛋裹住冒出一阵阵泡泡,厨房里顿时都是鸡蛋的香味。鸡蛋炸好后,又盛出来,往里面挖了家里自制的酸辣剁椒,搅了几下,炒出香气后,又去水缸里舀了一瓢水,然后趁着热气倒进锅里面,等水开了又放了足量的手工挂面,煮个三分钟左右,又将刚才煎好的鸡蛋倒进去,盖上锅盖重新焖煮。 沈小棠没有像往常一样,将面盛出来,她直接将锅架在炉子上,插着自己那只跛脚,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地吞了起来,然后难过地哭着说,“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沈小棠几乎是一口气吃完锅里的面,看不见的委屈,像眼泪似的,砸到锅里面去,也不管,她甚至举起沉重的铁锅,将里面的汤渣喝进肚子里,汤渣撒得到处都是,顺着她的脖子一直流到了衣服上。然后猛地放下铁锅,砸得火炉嗡嗡响。她一屁股坐在地上发了很久的呆,才盯着铁锅喃喃地说了一句“原来对自己好这么难,又这么轻而易举……” 她在地上坐了一会,发现自己肚子涨得难受,低头一看,肚子早已像个充满气即将要爆炸的裂皮气球。 “吃多了果然撑得慌。”她站起身来,又看了一眼狼藉的厨房,又开始默不作声地去收拾那些泡在洗碗盆里,满是油脂的脏碗筷子,她不能委屈,还得在父母回来之前将饭做好,人在忙起来的时候,是会自动隔离的世界上一切痛苦的根源,她一开始怨气难消,在做饭中又将怒气给消磨殆尽,随其而来的是无意识的顺从。 父母榨完菜籽油回来后,已是下午两点左右,沈小棠由于早上吃得太撑,又不想在家里碍眼,便将饭菜放到桌子上盖起来,就拿着自己的书包往橘子林去了,在此之前,那里是父亲最喜爱的地方,现在是沈小棠最喜欢地方,她已经不期待父母会给她买衣服鞋子。 不过出人意料的是,父母回来后一直呼喊沈小棠,她不耐烦地将书本扔在橘子树根下,跑回去,“果然有事才喊人!” 当她从橘子树林回到院子里时,见父亲手里拿了一个四四方方的纸盒,四处张望。 “饭我已经做好了,你们自己吃吧,我要去写作业了!” “拿去。”父亲同样也不耐烦地将手里的鞋盒递给她。 “什么东西!”沈小棠依然试探的地问。 “什么东西,还有哪样东西你说,鞋!!!”父亲将鞋扔在旁边的木凳子上,又继续说道,“一天到晚就晓得作气给我受,哪个欠你的!” 父亲说完又蹿坐到桌子旁边,上手去揭开桌罩,又说,“我和你妈一天到晚忙死忙活,大中午喽,一口热的也没得吃!” “这不是做好了吗?你们这么晚来才回来,怪我吗!难道要我端到集市上去找你们?”沈小棠认为眼前的父亲简直有毛病,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学会了和父亲叫板,不过代价就是不太顺心。 “你还犟嘴,不是么,就是去给你买双破鞋才耽搁的,在学校读书读到狗肚子里去喽!” 沈小棠气得转身又往橘子林方向去,那双鞋静静地放在凳子上,直到天黑也没有人动过,晚上弟弟悄悄地打开,在上面用烧过的木炭在上面涂了个漆黑,又悄悄放进鞋盒。后来在母亲的劝说下,沈小棠还是放下了骄傲的自尊心,收下了那双鞋,不过,在发现满是木炭涂过的鞋子后,气不打一处来,跑到父母房间,将在床上的弟弟拖起来,用被涂鸦过木炭的鞋子,失心疯似地将他打了一顿,最后在父亲的偏心下,才将两人分开。 至此弟弟不再敢动沈小棠的东西,也十分畏惧这个跛着腿,又十分善战的母老虎,二姐,母亲则意味深长地点点头,十分认同,沈小棠有她的影子。 第15章 归家的人 寒假的生活对于沈小棠来说毫无意义,母亲自从家里的女儿会做饭后,就把这项技能永远地交给了沈小棠,在大姐没有去深圳前,家里的饭一直是大姐在做,包括家务活,做完家务活还要跟着父母去田里劳作,大姐去深圳后,沈小棠就担起了这项重任,不过沈小棠骨子里天生就有反抗精神,她把这些反抗精神大部分都用在了家人身上,在外面的时候,却又很离奇地发挥不出来这种反抗精神,不过她后来意识到这叫“窝里恨”时,为时已晚。 大姐是在除夕夜前一天回来的,那天沈小棠像往常一样,在橘子树下看书躲清闲,大概是下午时分,大姐回到了家,当她漂漂亮亮地出现在父亲的面前时,他正在聚精会神地拔一只被滚烫开水烫过的母鸡毛,要过年了,他在准备年菜,母亲虽然人高马大,却又她害怕的东西,于是这种需要男人搭把手的活,就由父亲来完成。 “爸!我回来了!”大姐先开了口。父亲抬头瞅了一眼大姐,第一时间没有认出来,这时母亲出来倒水,突然发现大姐回来了,高兴地晃着手里的水盆,手揩了揩身上的衣服,激动地喊了起来,“呀!老大回来了啊,哎呀!我以为你不回来过年呢!盼着呢!” “妈!回来了,欸,二妹呢?咋不见人”,大姐说着,四下张望,又笑着说,“我给你们带了东西回来!” 母亲见大姐背着一个比自己还要高的包,手里也拖着行李箱,赶紧去给她卸下来。父亲停下了手中拔鸡毛的动作,看了大姐一眼,说道,“哟!出息了,给那两个小的买东西,咋不见你给我和你妈也买点东西嘞。”他总是这么阴阳怪气,讨人厌,也许沈小棠,被讨厌,有他一半功劳。 “买了买了,咋可能没有买,在箱子里面呢!”大姐说着话,用脚朝着行李箱踢了踢。 沈小棠在橘子树下,离家里不是很远,她能听到家院子里有说话声,于是在说话声没有停下来之前,她拿起书包跑回了家,却瞅见院子里有一个弯腰翻行李箱的人,沈小棠激动地喊了一声,“大姐!”她能感受到自己的脸颊有热热的东西在滑落,跛着脚跑了过去。 大姐一看是沈小棠,却见她在寒冬腊月,只穿了薄薄的外套,脸冻得通红,耳朵和手全是冻疮皲裂,她一眼就注意到沈小棠脚上那双不合脚的鞋,也许里面的脚趾头也没有好到哪里去,立马热泪盈眶地回应了她,“呀!呀!呀!二妹,你不冷吗?穿那么少,多穿点麻!“ “她呀,打风摆柳嘛,柜子里那么多衣服,人家还说没有。”父亲阴阳怪气说。 大姐和沈小棠对视了一眼,冷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沈念呢?”大姐问。 “在家里,窝着生蛆呢。”沈小棠扭着腰,摇头晃脑地说。 “来,爸,这是给你买的皮鞋,还有这个是棉衣,这阵子穿最合适,过年的时候穿起来!” 父亲接过那双皮鞋,先是问了多少钱,然后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还拿到鼻子跟前嗅了一下,笑着说,“这种鞋买来搞鬼么,穿又不好穿,我喜欢不是我喜欢的款式,要是黑色的就还行。” “咦!这还没有过年,你就吃胀着了?人家给你买就算了嘛,胡扯什么,外面的还没有人给你买呢”母亲嗔怪父亲不知好歹。 父亲阴秋秋地没有继续说话,转而坐到前水盆前,继续薅着母身上的毛,那鸡还有一半地毛没有拔,父亲将那双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弯着腰调正坐姿,伸手去弄鸡。弟弟听见动静后,欢快地跑出来,蹲在一旁东翻西找,大姐带回来的东西,被他随意散了一地,母亲一巴掌打在他的头上,让他消停会,然后命令他把东西放回原处。 “大姐,你比那个沈小棠好多了,这些年她在家里除了揍我,什么也不会,还是你跟我亲!” “你快闭嘴吧,你一撅屁股,我知道你要拉稀的还是干的。”大姐指着弟弟脑门点了点。 “好了,二妹,你去学习吧,学习紧,家里的事,年夜饭的事,我和妈来做就行,学习成绩怎么样啊?有没有困难?” “大姐,我在班上前五名,年级前二十名。”沈小棠十分骄傲地汇报着自己的战果。 大姐一听,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激动地拍着她的头说,“有出息,能考个重点中学,我们家要出大学生了,你没有让我失望!” “能考个重点中学?你成绩有这么好?”父亲一听沈小棠说着自己的成绩,正在拔揪鸡毛的手,忽然停下,不可思议地往沈小棠这边看,膝盖上的皮鞋,弄翻在地,也没有去捡,怔怔地看着沈小棠。 “你不知道的事多着呢。”沈小棠十分不客气地回应父亲,见他缓缓地又去拔鸡毛,好长时间没有说话。 “欸,不要,不要,你刚回来,坐车累死喽,我自己去搞,你快休息!”母亲挥手摆了几下,又拿着水盆进厨房了。 “咦,要休息就去,搞得跟陌生人一样,听着烦。”父亲见母亲和大姐姐客气起来,十分不耐烦地抱怨,沈小棠赶紧拉着大姐回房间。 隔天就是除夕,晚上除了大姐和母亲还在拉家常,其余人都睡得很早。第二天,微微下起了小雨,母亲大早上就拉着父亲去集市上买菜,大姐也跟着去了。年夜饭是大戏,母亲不让沈小棠参合,她只负责洗洗刷涮就行,其余时间还是呆在房间里继续学习,她的目标很明确,她要考年级第一,她一刻也没有忘。 “五保户”弟弟在客厅玩大姐给他带来的汽车和奥特慢,一直咋咋呼呼吵个不停,沈小棠被吵烦了夺门而出,怒气冲冲地吼道,“沈肥猪,你是想死吗,能不能消停会,我要学习!” “你出去学习呗,你不是喜欢去那个橘子树下吗?这是我家,又不是你家。”弟弟头也没有抬,继续玩手里的玩具。 “管你谁的家,总之,你再吵,我就揍你,往死里打!”沈小棠扬起手,手腕处的银镯子,也发出警告声。 “那我就告诉爸,让他打你!” “那我也照打不误,不信你就试试啊”,沈小棠作势要去打弟弟,对方赶紧往院子里跑,一边跑一边喊。“我告诉你,等我长大了,我一定打你,你等着吧,等着吧,我是不会服气的!沈小棠!” “老子打到你服气!”沈小棠将手里的书顺便扔了出去,但是并没有砸到他。对方一边做鬼脸一边大喊大叫沈小棠是个跛子。直到大姐回来,给他后脑勺一记耳光,弟弟沈念才闭嘴,父亲也破天荒地警告弟弟不要打扰沈小棠学习,对于学习这件事,父亲很看重,之后,每次弟弟一犯浑,沈小棠就搬出她打扰自己学习,父亲就会偏向沈小棠。所以她更要努力读书,似乎成绩好,就是唯一掐住沈小棠在父亲心脏里的位置。她可不能丢了,而且这也是沈小棠在别人面前维护骄傲尊严唯一的砝码。 白天下过小雨后,温度更加阴冷,当夜空出现第一缕烟花时,意味着年夜饭要好了。 将近八点,年夜饭才端上桌,在此之前要先供一下祖先,然后再开饭,父亲要求家里的每个孩子都磕头,沈小棠被迫从厨房磕到院子,父亲说她要多磕几个才能被祖先保佑,因为她的脚不好,以后日子还长,要多磕,沈小棠不愿意,不过在看到父亲一脸严肃的表情时,她只能照做,这个场景让她想到在大伯娘家丢牛后请人来给她跳大神,于是把头埋得低低的,一拜一匍匐磕头,弟弟是家里唯一的儿子,父亲也让他同沈小棠一起磕,此时此刻,两人却莫名其妙地冰释前嫌,一边磕头一边憋着从厨房笑到院子里才结束。 年夜饭过后,大姐给了沈小棠一人二十块钱的红包,事后又偷偷给了沈小棠一百块钱,交代她藏好,在学校自己买点东西吃。大姐十分清楚这个家庭的重心始终是围绕弟弟沈念,她怕沈小小棠吃亏。过年后,家家户户要拜年,大舅妈一家是初三过来的,念清也跟着过来了,算了一下日子,她们俩只从那天后很久没有见过,念清在另一个小镇读初中,两人几乎没有什么交集。那天一见面,沈小棠发现她长得比自己高出了许多。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后来沈小棠实在受不了,这种分离带来的莫名其妙的陌生,独自一人又钻进橘子林去看书了。 她翻开书,风吹着橘子树叶沙沙响,一些叶片乘着风落了下来,掉在沈小棠的书页上,橘子树叶带着一股神奇的芳香,闻着让人很安心,她抬头看了看橘子树,有些枝丫上开始冒出一些肉肉的小新芽, “前一阵子还没有这些芽芽嘞,今天一下子就变了很多啊,真快啊……也许……人也是这样,无声无息地就变了!” 沈小棠在看书时,大姐帮着母亲招呼客人,她是人情世故的高手,随了母亲,沈小棠有时候很羡慕大姐说话周到圆满不会得罪人,而她只会闷头吃亏,文也不行,武也不佳,什么事情到了她这里,似乎会变得越来越糟糕。 中午的时候,家里开饭了,大姐催促弟弟去喊沈小棠吃饭,沈念不情不愿地往橘子树方向去。沈小棠看见他过来,于是警惕起来,弟弟在离她四五米左右的地方停下来,来来回回地用手去扣身旁的橘子树。 “干嘛啊!来我这里当门神?”沈小棠瞥了他一眼。 “我姐叫你吃饭,干啥,我可不是自愿来喊你的哈,是我姐让我来,我才来的。” “噫噫噫!是我姐让我来我才来的~”沈小棠学舌,弟弟见她阴阳怪气,生气地说,“爱吃不吃!我告诉你啊,过完年赶紧回你的学校。” “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你在家里,我压力大……我爸现在不知道哪抽风了,一直拿我成绩和你比,我不舒服,反正,你过完年,早点滚回学校,我家不欢迎你!” “哼哼!蠢货也有今天,活该!我可告诉你,这辈子,不管你承不承认,我永远是你姐,而且永远压你一头,快滚吧。” “啊啊啊!早知道我就不来了……” 看着弟弟尖叫着跑出橘子林,沈小棠心满意足地起身拿着书,往回走,手一边触摸橘子树枝丫,一边哼着小曲往家里去。 她走进家时,父亲正在跟大舅吹牛,那天大姐给他买的衣服和鞋子,他穿在了身上,他一边吃菜一边有意无意地炫耀大姐给他买的衣服鞋子。 “这是大女儿给买的鞋,我都说不要买了,浪费钱,她还不听,买鞋就算了,她还买衣服,你说浪费钱不嘛!” “女儿孝顺嘛,你看我家那几个儿子,过年了只晓得伸手要钱,你家碧蓝真是乖巧懂事,你享福喽!”大舅喝酒喝多了,脸红到脖子处,大舅妈劝他少喝点,她责怪大舅妈不懂事,于是母亲连忙过来打圆场,拉着大舅妈去外面院子里聊天。 沈小棠听到这些话,天灵盖直冒黑烟,他明明那天对着大姐给他买的鞋子衣服,嫌弃又叨叨。 “姐他这是唱哪出?” “酒喝高了而已,不用管!欸,二妹你还有几天就开学了吧,要不要去镇上买一些学习用品和衣服,趁我现在还在家,我后天就要回深圳了。” “学习用品不用买,我发的奖品用不完,姐……我想买一件厚棉衣,太冷了,学校。” “就今天吧,反正现在没事。” 那天大姐带着沈小棠去街上买了两件厚棉衣,回来时,大舅一家已回家,只剩下一片没有洗的碗,堆在桌子上,父亲在院子里剔牙,母亲在一旁剥花生米,弟弟在玩被沈小棠卸了一只胳膊的奥特曼。后来母亲说,父亲拿她的成绩一直炫耀,念清成绩差,最后哭着要回家,沈小棠对此十分暴躁。 第16章 她脾气好冲啊! 年后,沈小棠寒假结束,大姐也即将离开家,返回深圳,临走时,给了父亲两千块钱,自己身上只留了车费钱,沈小棠很自责,让大姐花钱给她买新衣服,虽然她对沈小棠的要求只是好好读书,将来让她沾沾光,沈小棠良心依然难安,大姐一个人在外,一定是吃了很多只有她自己知道的苦,尤其是在见到,父亲拿到那两千块钱后,眼睛又雪亮雪亮地盯着大姐未来口袋里的钱,沈小棠更难讨厌父亲了,似乎女儿唯一的作用就是每个月给他带来的红钞票!大姐走后,父亲责怪大姐挣钱少了,一年到头就给了他买了几件烂衣服烂鞋,他养她也不止两千块钱,沈小棠只是庆幸大姐没有听到这些剜心窝子的话,为此她还和父亲吵了一架,当着他的面把他口中的烂鞋,烂衣服,扔到鱼塘里去了,不过,后来母亲说,这个作天作地的男人,等沈小棠走后,以最快的速度,将鱼塘里的衣服鞋子,捞了出来,依旧命令母亲给他洗干净,拿到院子里晒起来,那是他唯一一件比较正式的西服。 似乎每次开学都是以这种方式结束! 沈小棠像往常一样瞪着那辆老旧的自行车往学校去,尽管她和父亲不对付,也不影响她现在的心情,自行车后坐放着一个蛇皮口袋,里面是她的书和大姐给买的两件新衣服还有新棉鞋,她几乎是慢悠悠哼着歌去学校的。 王娟比沈小棠早到学校半小时,就顺便帮她把书一块领了,学校铃声响起后,沈小棠才停放好自行车。 初二下学期要分班,王娟很有缘分地和她再次分到一个班,只是无缘再同桌,沈小棠这一年长了个子,不过和人高马大的王娟相比,她个子依旧矮小,拥有北方基因的王娟,在小巧的南方,显得格格不入,她忽然串到了同沈小棠母亲一样的身高,在学校,也十分引人注目,因此排座位的时候,老师是按照身高来排的,沈小棠一下子从后面坐到中央,王娟则在最后一排。两人见面后,王娟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抱着沈小棠诉苦哀嚎,痛斥班主任的手段,不过她痛斥得最多的依然是,以后抄作业不方便。 “主公,你不会要重新找军师吧,别伤我的心啊” “你是伤心的是抄作业不方便吧,王军师!” “不是,我在你心里居然是这样的人?“ “你看我信你不!” “那说好哈,以后多关照关照我这个可怜的娃!” “下周一开表彰大会,你不是全年级第一欸。“ “我知道!“ “这次年级第一是一班那个胖子,主公啊,你可得加油啊,不能体形上输给人家,成绩上也输给人家啊!“ “今年我一定是,相信我,王军师!“ 沈小棠看着眼前的新书,心里默默地卯足了一股劲儿。 三月的天气很冷,一直不停下绵绵细雨,沁润着即将要播种的土地。过不久,家里又要开始翻田扯水草了,父亲说今年又增加了十几亩水田,是村子里一些老人,让给家里做,很多年轻人外出打工,那些田荒着,没人种,父亲那时在村里是有名的“大好人“,”老实人“,所以村民觉得荒了可惜,再者可以照顾一下沈小棠一家,谁让这个村就只有她们一家外乡人。于是父亲咬咬牙,交了田租钱,将那些水田收入囊中。沈小棠除了在学校学习,周末的时候也需在家里帮忙,她很羡慕同学们周末睡到自然醒,到处去玩耍,不用操心家里的事情,更不用说要到田地里,面朝黄土背朝天,风吹雨淋,干农活。不过父亲总是叫她坚持,家里除了她能帮上忙,也就没有人了,而她的母亲也总是犟在田里,一直等手里的活干完达到她的预期,才会停下来,心满意足地回家。母亲有遗传性哮喘,沈小棠只能挨着太阳,尽量多做一些,久而久之,她便发现这是母亲的可恶伎俩,获得别人同情的伎俩,她是母亲,沈小棠是女儿,怎么着沈小棠也得硬着头皮做下去,毕竟如果母亲因为多做农活而失去生命,这是沈小棠不敢想的。同时她又十分讨厌母亲这样威胁她,又不敢反抗,周日一到,她就匆匆收拾东西逃回学校。 沈小棠去学校的路上要穿过一个村子,村子里有一户人家就住在马路旁边,四周用篱笆围起来,里面是一座三层高的楼房,样式和电视里的小洋楼很像。透过篱笆,能看见院内种满了花花草草,自比家水稻田里所有植物都让人讨喜,就连不知名的矮小杂草都那么鲜活可爱。沈小棠上次骑车从这里经过时,里面的花草还十分青嫩。这天,她再次来到这幢房子的篱笆栅栏前,里面刚好有主人家,在花丛另一块空地上用铲子弄泥土。沈小棠停下自行车靠在篱笆外看得痴迷,主人是一个老头,大约七十岁左右,戴了一副老花眼镜,身上穿着素净的灰白色外套,慢悠悠地转着身子,摆弄花草,正好看见沈小棠像个痴呆看着他。 “你看什么呢?”老头生气地对着沈小棠说。 “我……就看看!”沈小棠听出老头不太友好的声音,小声回应,身子依旧颤了一下。 “看什么看,是不是又想偷我花,采就采了,还到处给我拆得满地都是,现在的小孩真没有教养” “老头,我是第一次来,我只是路过而已”沈小棠十分憋屈地喊了一声。 “是嘛?”那老头手里拿着泥铲子,眯着眼睛看沈小棠,那时是下午三点左右,不阴不晴的天空,有阳光从云层里照射下来,再掠过老头黑中带白的发丝,胡子上,让他凶巴巴的脸部,参杂了一丝慈祥。他是络腮胡,说话的时候胡子处一鼓一鼓得像鼓风机。 “你这里面都种些什么花草!”沈小棠鼓起勇气问。 “秋菊啊,树莓啊,这是月季,……” “那边空地上,你刚才弄的是什么?” “向日葵,你问那么多干嘛!” “向日葵什么时候开花呢!” “你个小丫头,问题真多,你从今天数着日子过,总会开花的!”老头放下了戒备,笑着挥着铲子对篱笆外的沈小棠说。 “行吧,不说拉到……那开花以后可以送我吗?这样就省得偷了!”沈小棠一本正经的对着院子里的老头说,那老头先是震惊几秒,然后将手里刚拔的草揉成一团扔向了沈小棠,嚷着“我刚还觉得你乖来着呢!“ 沈小棠一蹬脚踏车的踏点,嗖的一下窜到前面大路上去了,“我就开个玩笑而已,臭老头下周日见” 她一路脚下生风,往学校方向去。 时间很快来到周三,这天上午最后一节课依然是电脑课,之前的电脑课总被其他主课老师霸占要么对调,沈小棠自开学以来,没有上过电脑课。同学们也对换课的老师恨之入骨,其次她们的体育课也未逃过这样的宿命。在英语老师下课后,王娟像以往那样,第一时间去电脑房占位置,大概是有些电脑时间久了,就坏了,学校也没有将重心放在这些让学生玩物丧志的东西上面,除了上面领导来检查时,便会让人将机房擦得程亮,保证每个同学都是未来的科学家,还得在电脑桌面前正襟危坐,学习一本叫计算机科学的书本。沈小棠在教室争分夺秒,在打上课铃之后才慢悠悠地赶去电脑房。 “主公!主公!这里,快!咱们的风水宝地,快点,你真是慢吞吞,做什么都慢吞吞” “来了,来了,急什么” 沈小棠坐下后,打开电脑,第一时间输入自己的QQ号和密码,当电脑上的圆圈一直转,转了大概一分钟左右,才进入了自己的QQ页面,随之而来的是对话框是上百条红色未读的消息标签,那些消息正是上次加的陌生网友,“明月照长今”。 “我去沈小棠,你背着我干嘛去了,这么多消息!明月照长今,这是哪个瘪犊子” “王军师,你最近说脏话的水平又提升了啊“ “快说“王娟摇晃着身旁的沈小棠。 “就之前那加的那个瘪犊子啊,还那个“沈小棠甩开王娟的手。 “点开来看看,这是都说了些啥,怎么没人加我,怎么没人给我发这么多消息“ 沈小棠点开对话框,里面除了几句话,剩下的全是一些刻道棍图片,“你好,沈小棠,这是我最近找到的一些关于刻道的资料,给你看看,我觉得它们很奇妙,我给你发了很多消息,你都没有回,我猜你应该是很忙,有空记得回复我哦!“ “这是今天我和父亲去贵州寻找到的刻道棍,好有趣,给你看看,哎,你还是没有回我欸……“ 沈小棠点开那些图片,仔细地看了看,上面除了一道道自己看不懂的符号,也没有什么特别的。 “主公,刻道棍……是什么鬼东西“ “我以前小时候在贵州老家见过这玩意儿,之前我还有一根呢,不过后来不知道到哪去了,没什么好看的,这人居然怎么这么宝贝!“ 沈小棠心虚地回答着王娟的话,她脑袋里此刻除了被母亲拿着那根破玩意儿,从大伯家门口追着打到寨子口,再也没有什么好记忆,她讨厌那根叫刻道的破棍子,都这么久了,而且天南地北地远,怎么还能再次遇见关于它的消息,它像自己那只可恶的跛脚,不管走哪里,阴魂不散地跟着自己。沈小棠盯着图片,再看看自己的跛脚,用手捶了捶自己的腿。王娟整个身体横在沈小棠的电脑桌前,她拿着鼠标一个一个地点开那些图片放大看,“主公,别说,还挺有趣,来,快给人家回一个消息!“ “你起开,我想想怎么回,你今天偷菜了吗?“ “哦哟!哦哟!忘记了!“王娟拍了拍手,将鼠标啪地放在桌子上,划着自己的凳子回到自己位置上,开始了缺德败坏的行为!沈小棠则唉声叹气地在对话框里,来来回回删除打好的文字,她想解释为什么没有回复他,是因为家里穷买不起电脑,还是太忙了没有回消息,亦或是父母太严格不给玩电脑,她在长篇大论后,又删删减减,最后回复了几个字,“你好!”然后静坐在电脑桌前发呆,等待未知的消息。 正当她以为对方不会再回复消息时,对话框再次弹出一条红点,“你好,我以为你不会回复我呢!” 沈小棠看到消息后,一度怀疑对面的家伙是不是天天离不开电脑,一有风吹草动就立马能发现。 不知道为什么,对面发出这条消息的时候,沈小棠激动的手发抖,就像家里母亲平时筛黄豆谷子手里的筛子,她立马回了一条,“不是谁家都有电脑” 对面隔了一会才回,“我知道,所以我在等你回消息,可以慢一点” “你为什么给我发那么多的刻道图片”沈小棠不耐烦地敲打键盘“ “这是我最喜欢的东西,我想分享给你看看” “那是你喜欢,又不是我不喜欢,以后别发了”沈小棠想都没想,就按下了发送键。 对面沉默了好几分钟,只发来一个,“行……” 沈小棠意识到自己应激过头后,十分愧疚,于是主动发了一条消息,“你只有一个网友吗?” 对方很快回了消息,“是的,你是我第一个网友,而且这是我的秘密号,只加一位好友,没想到我们这么有缘,如果你不喜欢刻道文化,以后我不发就是喽” 沈小棠心底一震,觉得人类的缘分好奇妙,把刚才的怨气,抛到九霄云外,给对方发了消息,“你以后可以少发点图片就行,多聊天,对了,你天天玩电脑吗?你父母不会揍你吗?“ “我在奶奶家,我爸妈忙,一年能见几面,已经很不错了,我房间就有一台电脑,想玩随时玩,你问这个干嘛“ “暴发户啊,想玩就能玩,我和你可不一样,回家得帮着下田干活呢,哪有你潇洒“沈小棠一顿抱怨。 “没有关系,你有空就看看,没空我就等着。“ “喂,你到底叫什么名字,我总不能天天叫你网名吧“沈小棠问道。 “那就叫我刻道吧,我还不想把名字说出去“ 沈小棠见对方,发了个模棱两可的消息过来,瞬间翻了个白眼,不再强求,只是发了个“OK“就没有再理他。 两人的对话结束在尬尴的空气中,此时电脑对面的赵长今,正对着电脑对话框,敲敲打打,他也同样的在对话框里面删删减减,最后依旧没有发出去那句话,只是对着电脑屏幕说了一句,“她脾气好冲啊,难道没有女孩子喜欢刻道文化嘛,都喜欢粉红洋娃娃?” 第17章 摧残灵魂的乌鸦! 王娟在经历了几次数学老师的无情打击后,决定痛改前非,开始好好学习,沈小棠的成绩一直在年级第三名上不去,下不来,让她心神不宁,十分疲惫,除此之外,班级里最近又开始兴起一些风言风语,周五大扫除,沈小棠这一组被安排打扫教室,在她擦窗户时,在墙面上发现一些用黑色水笔写着密密麻麻的话,“沈小棠这个丑鬼是万年老三,又穷又丑,死跛子!”她想都不用想,便知道是简小红,她故作轻松,装作没有看到,只是将手里的湿抹布往墙上搓,但是黑色水笔早已沁入墙内,融为一体。她也没有告诉王娟,只是默默地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话陷入了沉思。 午饭时,王娟先跑去食堂打饭,沈小棠在教室温习课本,眼看时间差不多了才收拾书本,去食堂吃饭,去的路上,发现有人在她后面嘲笑她走路的样子,她转头看,发现是几个低年级的小孩在身后叫她死跛子,其中两个男孩还学她走路的样子,她们一边笑一边围着沈小棠喊死跛子,沈小棠大脑又开始一片空白,她像无头苍蝇一样,跛着脚往前跑,一口气跑到食堂,蹿进人嘈杂的人群里,眼泪不停地流。 她在人群中四处找王娟的影子,却怎么也找不到,周围每个人的脸,都格外的扭曲,他们没有五官,只在四四方方的肉皮上,嵌上死跛子几个字,那些字似橡皮肉瘤一样,开始从那些人的脸上剥离伸长,追着沈小棠跑,她疯狂大喊大叫撞击人群,最后在末路之处,倒地不起,她的肉体连同灵魂一起,算是灰飞烟灭了。 她再次醒来后,发现周围已经没有那些肉瘤一样的脸,只有一个护士在说话,旁边也没有王娟,她镇上的医院。 “小姑娘,注意一下身体,你营养不良都晕过去了,严重贫血,回家好好让你父母给你好好补补!“护士晃了晃输液瓶,对着病床上的沈小棠说。 “麻烦了,医生。”沈小棠轻声应答。 “等打完这瓶掉针,就回家去,休息一两天” “好,麻烦了” “你父母也真是的,对了,那个女老师说,晚点来接你。“护士交代完沈小棠,又去旁边照顾病人了。 “女老师?”沈小棠摸着疼痛的后脑勺,愣了愣,不知道护士口中说的女老师是哪位,她只能猜测是食堂某位看见她晕倒过去的女老师,将她送来医院。 在医院输完液之后,沈小棠没有等待来接她的女老师,独自一人回学校了,她不想让别人知道这件事,今天在食堂晕倒的样子已让她足够难堪。学校里的王娟,一会跑到教室,一会跑到宿舍,她听说沈小棠晕倒,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不过在将近晚自习的时间,又去了一趟宿舍,见到了坐在床上发呆的沈小棠,王娟没有像以前那样咋咋呼呼,只是安静地上前,坐在离沈小棠稍远的地方,轻声问了一句,“主公,现在有空吃饭嘛,我给你留了……” 沈小棠沉默了一阵子,只是看着对面的床,淡淡地说了一句,“她们都喊我死跛子,就算我成绩再好,也改变不了她们对我的成见……” 王娟迅速坐到沈小棠的身边,一只手抱着她的肩膀,一只手去擦挂在沈小棠眼睑处的泪,“沈小棠,别管那些乌鸦,她们就是嫉妒,而且我也不觉得,你的脚跛得有多厉害,我陪你去告诉班主任……” “啊!“沈小棠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她坐在自己的床上,“她们都喊我死跛子,她们都喊我死跛子,我已经很忍让了,为什么还是要欺负我……我甚至不认识她们……”沈小棠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平时话痨的王娟,此刻竟然说不出一个字安慰沈小棠。只能大脑一片空白,傻望着拍沈小棠的背。等她哭得差不多后,晚自习的铃声响了很久。沈小棠这才肿着眼睛,从床上爬起来,就要往教室去,王娟却拉着她的手说,“晚自习不去了,就今天而已,又没有什么大不了!“ “不去会被老师骂的!“ “没有关系,你成绩好,老师不会把你怎么着,我脸皮厚,老师也不能把我怎么着!“ “不行,不能连累你,还是赶紧去教室吧。“ “那……我也去教室吧……我其实也不敢逃课!“王娟吸了一下鼻子。 “我知道,你只是雷声大,雨点小而已,走吧,我现在好多了!“ “告诉班主任吧,虽然我很讨厌他当面一套背面一套,但好歹也是班主任!“ “他……算了吧,我再想想。“沈小棠想起之前简小红诬告她那件事,班主任是怎么处理问题的,她心里十分清楚,就算她成绩好,又怎么样,班上成绩好的人不只她一个,那杆公平地称,很难倾斜到自己的身上来。 晚自习期间,沈小棠努力保持不在乎的样子,当同学过来问她今天怎么晕倒在食堂时,她又瞬间蔫下去了,相比被人追着骂死跛子,她更害怕被人追着骂死跛子的时候,旁边有人正在观看死跛子怎么被追着骂。 “没事,就是最近学习压力大,营养跟不上,医生说没有大事!“ “那就好,那就好!我们还以为你咋的了呢,太吓人了,突然就倒地不起了“ 被同学们这么一问,沈小棠彻底没有了学习的心思,整个晚自习,她都沉浸在自己的幻想里,开始将书垒得高高的,甚住觉得还不够挡住自己那张荒唐不堪的脸时,又去将王娟的书给借了过来,直到同桌看不到自己的存在。她的位置靠窗,她躲在堆得像牢房一样坚硬的书堆里,头靠着书,看着窗外的世界,想幻想往事,也想起了没有见过面的网友,“明月照长今”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外面能看见是黑夜,窗户玻璃似明镜,可以将沈小棠整个人连同灵魂完完全全地穿透。她看见教学楼外面一排排大树在风中晃荡,高大的树杈中间或有鸟窝或无鸟窝,或有其它避难的生灵也说不定,更能听见树根底,泥土深处的蝉在蠕动,不过它们还没有办法飞向自由的天空,沈小棠开始眯着眼睛,盯着大树枝繁叶茂深处,好像有个人影,他手里拿着什么,正朝自己走来,确切的说是飘来,沈小棠身子定在座位上,丝毫动弹不得,对方越走越近,此刻教室周围突然变得空寂,没有一丝人气儿,除了沈小棠,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脏扑通扑通地跳动,大树忽然变得通体透明,金色晃耀,里面的人看得更加清晰,手里的拿着一根短木棍,上面刻满一道道神奇的杠杠,他是微笑着向沈小棠走来的,但是沈小棠觉得那一抹笑意十分诡异。 他飘到窗户前,穿透玻璃进来,玻璃像水一样柔,形成一个微小的波浪,将他轻柔地推进来,站在沈小棠的面前,且毫发无伤。 “你是谁!” “你明明知道我是谁,还要明知故问?” “明月照长今?“对方不答沈小棠的话,只是一味地笑,沈小棠觉得很瘆人,“管你是谁,总之你不要装神弄鬼“ “可是你在发抖!“ “你这样神出鬼没,换谁第一次见都会害怕的,现在我不怕了,你能把我怎么着!” “对呀,什么事都有第一次见,每个人都有对第一次无知感到害怕的权力,我以为你不知道呢!” “你想说什么?“ “解决你第一次害怕的东西,怎么样?” “解决什么” “你知道的,你最害怕什么就去解决什么,就像你刚才问我一样,万事万物都是一样的道理!” “我这是遇见神棍了!” 那人不说话,只是转身又慢慢飘向玻璃外去了,沈小棠大喊,“别走!别走!把那根破棍子给我留下啊!“那人穿过玻璃,不去理会沈小棠的呼喊,直径向大树飘去,大树不再发光!四周突然变得正常,直到沈小棠突然听到耳朵边上传来一阵隐隐约约的读书声,“牧人驱犊返,猎马带禽归,相顾无相识,长歌怀采薇……” 她醒了,是梦! 沈小棠揉了一下眼睛,“又做梦了” 今天是语文老师的晚自习,她此刻正在讲桌上批改试卷,沈小棠一脸睡痕,伸手赶紧拿出书本跟着念了起来,念着念着,她心里猛地起了一个念头,“我要把学生霸凌我的事告诉校长,明天吃完早饭就去校长办公室门口等着,等不来,我就坐着一直等,不能一直忍!”然而第二天上午,从起床到跑完操再到读早自习,她的心里一直在纠结要不要打退堂鼓,一直纠结到下午放学,她才觉得没有必要再纠结,“都放学了,校长因该不在办公室了,明天,明天我一定去校长办公室去等!“ 可是第二天,第三天,一直等到周五,她也没有勇气敲开校长的门,就这样反反复复在纠结中度过了一个月,月考的时候,成绩也下滑得很多,学校低年级的小孩每次见她还是会学她走路,教室雪白的墙上也出现了更多不堪入目的话,尽管王娟对此破口大骂,墙上那些那些恶毒的话,更加肆无忌惮。她又浑浑噩噩过了一个月,就连自己最喜欢上的电脑课也不想去,王娟怕她不开心,硬拉死拽将她拉去电脑房,当她毫无生气地打开电脑时,对话框又弹出来许多未读消息,沈小棠看着熟悉的名称,又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电脑键盘敲得哐哐响的王娟,心里咒骂,“怎么又来了一个话痨……”,对话框里,依然有很多刻满符号的刻道棍图片,然后就只有两句话,“最近怎么样,你看这是我最近在网上找到的相关资料,你知道上面的符号是什么意思吗?” 沈小棠觉得对面的人简直是个神经病,脑子一天除了这些破棍子,就再也没有别的东西可发,甚至动了删除好友的心。 “不知道,只是小时候见过一次,不过我最近遇到一件特别苦恼的事!“沈小棠无聊地敲着键盘,给对面的人发了消息。 很快对面发来一句话,“我在,可以聊聊天!” “你为什么每次都这么快回复,你不会是个死肥宅吧。” “嘿嘿,最近怎么样嘛,我平时就一个人在家,没人和我说话!” “要不我把一个人推荐给你,她是个话痨,你应该喜欢”沈小棠看了一眼身旁自言自语的王娟,没好气地回了消息。 “不要,我说过了,只加一个,这辈子都不可能再加第二个网友,这是我的秘密号,如果你不想聊天,那就不聊,我以后少说话,就行” “你还挺犟“沈小棠无力吐槽。 “我在学校里受欺负了” “可以告诉老师呀,老师会管的!” “不会,我们班主任只喜欢家里条件好的,他对我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穷人的孩子早当家!” “可以和年级主任说,实在不行就去校长办公室” “校长办公室门口只有一只生锈的来访信箱,平时见不到他老人家!” “要是你成绩好的话,这事是可以办的!” “我成绩……还可以,怎么办!” “如果你能考年级第一,就可以在表彰大会上当着师生的面把这件事给说出来,我就不信校长不处理。” “可是我不敢,我其实最近都在纠结要不要去找校长,我害怕!” “别怕,事情总要解决的,依然会被欺负,如果我在你身边,我是不会让你受欺负的。” “就知道说风凉话,可是我考不上年级第一怎么办啊!” “就算考不上,也要解决的,加油吧,就像刻道一样,只要有契机会出现的,我希望下次聊天你带来的是好消息。“ “行!我试试!” “不是试试,是果断!坏人可不给你机会试试哦!“ “行!“ 对面的人一直让自己果断地去解决这件事,这让沈小棠一度厌烦对方所说的话,他是个备受好家庭调教出来的孩子,轻描淡写地认为这件事十分容易解决,不过,对于沈小棠这种性子的人来说,犹如上刑,她的顾虑似乎不在这件事能不能解决,而是当自己的事摆在台面上来说时,她更加考虑的是自己会掉丢尊严,如同光着身子,站在别人面前,一览无余,她才不想将自己像马戏团里的动物,展示自己滑稽的一面。因此沈小棠无比厌烦这个叫“明月照长今“的好友,她想删掉他,不再来往,尽管他在给自己出谋划策,但此刻的沈小棠只想做一个把别人好心当作驴肝肺的恶人。她什么也不想听,看了一眼旁边的王娟,她也突然莫名其妙对她升起一股怒气。好不容易挨到了下课,她电脑也没有关,就走了,王娟背后咧着嘴骂,一边给她关电脑。 尽管沈小棠也曾希望有人救她于水火,当对方出现时,絮絮叨叨给自己说时,她又觉得聒噪,无比希望对方赶紧闭嘴,怎么会这样呢?沈小棠意识到自己病得不轻,需要尽快医治。 第18章 赶走乌鸦! 接下来一阵时间,沈小棠每天在控告与放弃之间周旋,直到班主任将她喊到办公室生气地质问她成绩怎么回事时,她才大梦初醒,该死的班主任,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风言风语,逼着沈小棠承认早恋的事情。 “沈小棠,再不承认我就打电话,喊你家长来一趟学校了,你看看你的成绩,年级前三,掉到二十几名,还好意思早恋,一天到晚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给谁看,给谁看……你还委屈上了,好意思吗,对得起你爸妈吗,不是我说你,你比你姐姐差远了,要是你姐还在读书,肯定比你好千倍,家里本来就穷,还不好好读书,搞什么早恋……”班主任戳着沈小棠的脑袋教育她,办公室的其他任课老师,都让他小声点。 面对班主任如洪水般的不分青红皂白,沈小棠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高声嚷了一句,“老师!我没有早恋,是同学们欺负我,我才没心思学习的!“ “得了吧,谁会欺负你,是不是你先惹别人,不然别人怎么会欺负你!“ “我没有!我连她们都不认识,她们喊我跛子,低年级的也这样喊我,还在我背后学我走路!“ 沈小棠几乎是抖着身子,颤着哭腔说出了这句话,不过接下来班主任的话更加让她如坠冰窖。 “这也能被影响,你本来就是个跛子呀!她们只是开玩笑而已,你放心上干嘛!你要知道穷人的孩子……“沈小棠在班主任的话下,跛着脚,哭着跑出了办公室,后面传来了哄笑声。她跑到走廊上,眼泪止不住地流出来,路过的人看着她,又硬生生地把眼泪往回憋,脸涨得七歪八扭,像一张硬贴上去的假面具。她靠着走廊的扶手,难过地用头去撞上面地铁围栏,一次,两次,三次……突然额头撞上了柔软的东西,沈小棠抬头看,是一只手掌,再侧身,是一位女老师。 “这么撞会很疼的,别哭了,同学,和老师说吧!“ 沈小棠跑出办公室时,这位女老师也跟着出来了,她长得很是壮实,一眼能记住的是那头被染成酒红色的头发,在阳光下像喝醉的葡萄酒那么让人着迷。 “能和我说说是怎么回事,不要理你班主任!” ”她们……她们……她们……欺负……我是个……跛……跛子……呜呜呜……她们还在……墙上写我坏话……呜呜呜!低年级的学生也欺负我,他们还学我走路的样子!就因为我是个瘦小没有反抗能力的跛子,老师我该怎么办,我什么都没有做过,就让别人这么讨厌我,可是这样真的不公平,真的不公平!“沈小棠上气不接下气说完自己想说的话,那女老师只是平静地听她说完,然后低头看了她的那只跛脚,拉着她的手,往教学楼的过道去了一个没有人的地方。 “狗咬了你一口,你难道还要咬回去吗!“ “可是她们欺负我,老师,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听老师话,你先回去好好学习,这件事交给老师,我知道你这个学生,我关注你很久了,学习成绩还不错,现在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学习!“ “可是老师,如果她们还欺负我怎么办!“ “这样的事交给老师来办,你不要操心!“ “可是我和班主任说了,他……“ “不要管你班主任,我也不喜欢他,反正你还小,不要管这些事,下学期就初三了,你愿意来我的班级吗,我是一班的班主任,别个眼瞎的不识货,我可没有眼瞎,要中考了,知道不!“ “可是都已经分好班了,我班主任会答应吗?“沈小棠无助地问。 “你这件事,老师会反应年级主任和校长那边,不要担心解决不了,把心思放在学习上,知道吗!初三我就把你要过来,马上要中考了,你得把重点放在学习上。“ “真的吗,老师!” “真的,下学期一定把你转来我们班,你放心” 女老师说完之后就让沈小棠回教室。 她的教室在走廊的尽头,沈小棠摸着走廊的边缘,边走边反思女老师刚才说的话,也许只有通过某种能力,让别人永远都追不上的能力,她才有资格和那些伤害自己的人说再见,才有资格将她们放生到世界的尽头。这种她目前唯一可以做得到的能力,就是读书学习,她幡然醒悟,走廊很长很长,沈小棠感觉自己走了很久,她需要不停地跑,拼尽所有力气地跑,直到自己的生命最后一丝气息到达那个能改变自己的地方。她又耳边又响起,明月照长今的话,“别试试,要果断”。是的,沈小棠在这件小事上,犹犹豫豫很久,没有一次是为了自己而果断地去反抗那些包围自己的乌鸦,哪怕一次微弱的反抗也不曾有。 她要斩杀那些恶劣的乌鸦! 她开始觉得走廊是软绵绵的白云,她是轻快的飞鸟,在云层中自由自在,任性穿梭,周围有乌鸦在尖叫,她不在意,提了速度,更直冲云霄,俯瞰它们,她要去一个更远更远的地方。 “我不要试试,我要果断,我要学习,我要离开这群乌鸦,我不要我的身边都充满刺耳的尖叫声!” 当她俯瞰着冲向教室时,王娟正在她的桌子上翻来翻去,“你又去哪里啦,班主任刚才在班上说你早恋……我都想一个板凳给他塞嘴里去。” “不用管他,王军师,我想通了!” 王娟停下手里翻书的动作,看了一眼刚哭过的沈小棠,“果然是天底下最有种的主公,拿出颜色让那些人瞧瞧!” “嗯,我会的,王娟,你也要加油!” “你别操心我,我加不加油都无所谓,我有个开公司的爸,饿不死!“王娟做了一个挖鼻孔的动作,沈小棠被她逗笑了一下,“真羡慕”。 人在一通百通之后,会前途一片光明,老天也眷顾,沈小棠很快打起精神,迎来了学期末的考试,交上答卷后,她才心满意足地走出了考场,同时也期待初三的到来。 考试结束后,同学们各自回了家,暑假是农忙时节,今年的水稻田一如既往地干旱,沈小棠整个暑假都在水稻田里和父母度过。不过父亲学聪明了,提前在自己家的鱼塘储好了水,自家的田都在鱼塘的周围,父亲去市场上买了很多卷水带,没日没夜地往干旱的水稻田里面放水,沈小棠的任务就是守采油机,防止邮箱里的水干,她要时不时地往水箱里面加水。柴油机被父亲固定在鱼塘坎上,一头水管伸进鱼塘,一头用水管带一卷卷地连接起来,像长龙一般,往最远处最高处的水稻田吐水。沈小棠一度害怕鱼塘里的水被采油机抽干,不过父亲说,鱼塘里面有泉眼,是活水,不会被抽干,不过后来鱼塘里的水还是被抽到见了底,才保住了那些干旱的水稻田附近的河岸,依旧能听到村民们为了争抢水源打起来的声音。 沈小棠每天在橘子树底下也不会闲着,那时橘子树底下也种了一些花生,或者黄豆,要不就是西瓜,香瓜,沈小棠一边看采油机,一边也要去拔花生,将它们泥土给抖掉,放在鱼塘坎上晒干,得闲了才会看书,父亲总是怕她在橘子树底下睡着了,经常过来看看她是否偷懒,“不要睡着了哦!睡着了,那个采油机干了,会烧掉,烂了家里没有钱买新的!今年就靠这点谷子卖钱还账了,几年了人家的账都没有还清!天天追着要,我脸皮再厚,也有穿得心那天!” “爸家里欠了多少钱,为什么年年还年年有,什么时候能还完!”沈小棠问。 “欠得多很哦!这几年种这些水稻,棉花,不是干死就是卖不出好价钱,还不够那些肥料钱,成本钱,农民的日子不好过啊!” “去年不是说还了大头吗!”沈小棠发出疑问。 “去年咋们家谷子卖得太低了,卖不出好价钱,那些商贩们压得死死的,好多又生芽芽儿!全拿去鱼塘喂鱼喽,咱家又没有存放的地方,只能低价卖出去算一点,你要好好读书,你和你大姐要是个儿子就好了!能多帮家里一点!” “我不是儿子,我在家里做的也最多吧,你看沈念现在在干嘛?他可是带小鸡鸡儿的人呢” “哎!你在家里做饭有什么用,要是个儿子就能帮我扛包子,我一天到晚只能一个人一包一包一包的扛,累死咯,最后还不是要嫁出去,这养了跟没有养一样哎,要是个儿子该多好!” “弟弟不就是儿子吗!他很快就能帮你了,既然你这么嫌弃我是个女儿的话!” “欸!我说一句你顶十句,哪家姑娘像我们家的一样,你看那些村里的,早就喊出去打工喽!连书都没有读!你就享福吧!” “无语,一提到弟弟,你就扯别的,我和他同样的年纪的时候,我在干嘛他在干嘛,就惯着吧!还我顶十句!” “我懒得跟你啰嗦这么多,出息喽,跟你爸天天顶嘴,也不知道哪里学的。” “哼!” 父亲理亏,不想多扯,于是走出了橘子林,沈小棠给采油机水箱加了水,躲到橘子树下看书去了,因为家里请了人工给家里插秧,母亲在家做饭,招呼工人吃饭,沈小棠不用帮着做家务,不过她觉得父母很奇怪,她们每次请人工家里的饭菜总是很丰盛,平时家里连肉影子也见不着!除了弟弟和父亲,她和母亲总是捡着工人吃剩下的吃,沈小棠十分抗议,每次都要开小灶,母亲拿她没有办法,也就口头上说她是馋鬼托生,她依然我行我素,只是把母亲的话当成耳边风,沈小棠认为同样是小孩,她和弟弟只相差两岁,凭什么他可以上桌,自己不行呢,她偏要。她也会要求母亲一起上桌吃饭,不要捡剩下的吃,但是母亲好像被什么陈年陋习附体似的,改不掉这个坏毛病,甚至觉得这是一种美好的,能被人称作勤快持家的美好品德,但是在沈小棠看来,这是一种“去他妈的品德”,她的母亲在自我感动的牺牲罢了,正是她的这种自我感动的牺牲,将自己那不讨喜的父亲惯成了,饭来张口的巨婴,就连弟弟也得到了真传。大概是,很多次父亲看到锅里的菜糊了,只会站在锅旁边大喊大叫,“快点啊,你妈妈真是的,菜糊了!到底在干什么,菜糊了!“直到母亲或者沈小棠出现,他才又急又气的走出厨房,他的手似乎金贵到拿不起一只轻巧的锅铲,翻动锅里的菜。母亲每次只能无奈地叹气,”你搅一下会干嘛!要了你的命吗?都在旁边了,不知道弄一下,我要是在田里是不是还得回来搅!“ “我哪里会!“ “你只会胀肚子。“ “咦做个饭,火冒连天嘞,我不比你累?“ 在父母的吵闹声中,沈小棠只是觉得无奈,又改变不了什么,她唯一能改变的也只有自己。 暑假过去大半,家里的早稻也收了,父亲天不亮就往小镇上的粮食厂去,问问厂里怎么收水稻,如果价太低,就只能到处找专门收水稻的小商贩,一连跑了很多天,尽管多方对比,但是水稻的价格在商贩们的圈子里,似乎是早就串通一气的,贵不到哪里去,低的也更离谱,又没有兜底的方式,不得不卖,一年的辛苦也只能在父母的叹息声中贱卖了出去。 不过在农民的世界里,农货宁愿低价卖出去,也不能烂在自己的手里,毫无价值,就算再廉价,也认了,靠天吃饭的世界里,农民已经很满足,再多一点欲望,那就叫幻想,不可实际的幻想。 沈小棠在帮着家里度过了农忙之后,也要准备开学的事,今年弟弟也要升初中,父亲让沈小棠在学校照顾他,不过对于这个在家里是霸王的弟弟去初中后,像个乖巧的绵羊,后来沈小棠上了高中后才知道,弟弟在学校也被关照过,这让他性格大变。 霸凌者给出的理由也让人十分的咋舌又近乎人性,他们说整个班,就弟弟一个外地人,由于弟弟长的眼睛大而深邃,鼻子高挺,皮肤白,有一头天生微黄的洋人卷头发,经常抢了他们的风头,甚至让他滚回自己的国家,再者弟弟的模样深受小女生欢喜,这让他更吃尽了骨头。 沈小棠知道,如果不是同类,一定会被拆骨扒肉,异类不好做,昧着心,带着面具被同化更让人痛彻心扉! 第19章 一朵向日葵的离去! 开学那天,沈小棠是一个人先走的,她实在不想看着父母和弟弟三人相亲相爱,当沈小棠和父母在学校相遇时,沈小棠当做没有看见,他们看起来更像是一家三口,沈小棠知道自己只是躯壳属于那个家庭,她的魂是不属于的,它还漂泊的路上,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停止在人世间的游荡,也许下一秒就能找到落脚点,也许穷极一生,都无法找到归宿。 沈小棠走那么早,是因为很长时间没有去老头家院子看花了,她只是在暑假的某天,在橘子树下,看书的时候,橘子树上的果实芬芳,让她想起了那个种花草的老头。平时家里要帮着干农活,她没有时间出去玩,心里一直挂念着,在开学这天去老头院子里看看! 开学季总是在秋高气爽的时节,父亲在开学之前带着沈小棠和弟弟去买了新的自行车,沈小棠拒绝了父亲,她念旧,她还是喜欢自己那辆破自行车,父亲本来也不想多花钱,于是违心地赞叹了沈小棠一番,便快速带着弟弟去集市上去买车。沈小棠则满眼爱意地用湿布,擦拭那辆陪自己度过风风雨雨的老车,车身上有很多泥土,她小心翼翼地拿树枝一点一点地扣下来,检擦锁链,刹车,铃铛,是否完好。 她慢悠悠地骑着车在水泥路上走,水泥路早些时日有村民在上面晒稻谷,被扫得干干净净,不过,地面上还有一些没有扫干净的金黄谷粒,自行车压过后,会发出“突突”的声音。水泥路穿过整条村庄,沈小棠骑过的每一寸路面都能闻到新鲜的稻香,她继续沿着水泥路走去,很快到了老头家的院子附近,沈小棠看不见里面的人,但是能看到篱笆墙外有几个金黄似遮阳草帽的大圆盘,在风中摆来摆去,她兴奋地加快速度,往院子靠近,院子里的花草长了很高,红红绿绿,粉粉黄黄,色彩缤纷,它们被老头种在花盆里,高低错落,有序地排列在地面上,木架上,窗户上,沈小棠看得入迷!开学的事也被忘得一干二净,她往那一排排种向日葵的空地看去,就只剩下刚才看到那些篱笆上的向日葵,地面上有些已经被砍得只剩下光秃秃的杆子,她十分想伸手去摘那篱笆上的花。 “小丫头!又是你哈!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沈小棠刚想伸手,就听见院子内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来的,家里农忙,没有时间来!” “看到那几朵向日葵没有,我特意给你留的,你要是不来,就任由它们去了!” “特意给我留的!那就是说……我可以摘,对吧,它们真好看!比我家橘子树开的花还好看。” “那可不,我说话算话,虽然咱俩认识的时候过程不太愉快!”老头的络腮胡,又开始像鼓风机一样出起来了。 “那我摘了,我只想摘一朵!” “多摘几朵喽,既然喜欢!” “不,我只摘属于我的那一朵就行!“ “随便你,丫头要不要进来坐坐,今天是开学吧!” “对呀,你怎么知道?” “好多小孩今天骑车从我这里路过呢,快进来,我给你开院门。“ “好呀!”沈小棠把自行车放到路旁边固定好,然后从篱笆墙那里一跃,翻进了院内。 “人呢,咦,大路不走,偏走那里,给我弄坏了要赔钱的!”老头见沈小棠翻了院墙进来,生气道。 “老头,你院子可真好看啊!” “好看有什么用,家里就我一个,没人看啊!除了周围小孩过来院子偷偷摘花草,没人了,嘿,这些个小孩子,真是欠教养,一天到晚翻我篱笆墙!” “你家里人呢!” “外地的城市里呗,挣钱啦,看不上这农村了,一年难得见一次!” “你可以跟着她们去城里一起生活呀,老头!” “我在这农村大半辈子,快入土了,城市里过不自在,不想给她们添麻烦,要是能见到我孙子就好了! ”大城市里都有些什么呀,让人不想回来!“ “等到你长大了,有出息了,那城市里头好到让你忘记一切!“ “好到……能让人忘记一切……老头,城市里也种向日葵吗,除了向日葵,还有什么新奇的东西没“沈小棠连珠炮似的,发问,她想起了,多年前,在绿皮火车上见到的”神奇厕所“尽管她现在觉得那厕所,一点也不神奇了,还是想知道,有没有她没有见过的东西” “你问题真多,不过,我还是会告诉你,城市就在世界里,坐过摩天轮吗,见过泰姬陵吗,爬过万里长城吗,赞叹过维多利亚瀑布吗,登上过泰山吗,知道哪里的玫瑰最出名吗……感受过长江黄河的壮阔吗?” “没有!听着很神奇!” “我去过,我见过,我可以给你说说,如果你愿意。” “如果我这一生注定要在这个小地方过活,那么我愿意听你讲,但是我更愿意,亲自去看看,我不要被告知,如果有机会,我一定要亲自去看看,然后轻松地说一句,噢,原来世界是这样的,就像我现在知道,向日葵是金黄色的,草是绿色的,我家橘子树花是白色,果子熟了是金黄色,没熟是青色,那样轻松!老头,我一定有这个机会的对吧!” 老头瞳孔先是一震,然后笑着对沈小棠说,“你一定会有的,不过希望你以后不要像我一样,孤零零地一个人回到了农村,连个聊天的人都没有。”老头说完又叹了一声息。 沈小棠听着老头抱怨他的孤独,四处打量院子,忽然在院子的角落里,看见一个很大的圆形簸箕,里面黄灿灿的又带一点晒干的,看不出原来样子的褐色花瓣,她上前去摸,老头突然叫住了她,“丫头别给我碰到了哦!那是我最珍贵的东西!“ “这是什么花呀!要拿来做什么呢?“ “向日葵花瓣啊!用来泡茶喝的,我夫人生前最喜欢的东西!” “哦,对不起老头。“沈小棠连连后退。 “没事,你要吗?反正没人喝。”老头上前去,用布满老年斑的手,去触摸那些向日葵花瓣。 “泡茶好喝吗!” “不知道,我没有喝过,就是喜欢晒了,装起来,我屋子里太多了,你要是喜欢就拿一点去,我可告诉你啊,这么些年,除了给儿子儿媳妇寄过去,我可没有送给外人哦!” “你没有喝过,那你晒它干嘛,老头你儿子应该很喜欢喝吧!” “不知道,我就是想让他不要忘记他妈妈,顺便……不要忘记我,谁知道他们喝不喝!” “我要一点,我肯定喜欢喝,我肯定会记得你,嘿嘿!” 老头听沈小棠憨憨地用手摸着自己的后脑勺,站在簸箕面前,对着自己笑,连忙转身,背着沈小棠,说道,“那个还没有晒好,我去房间给你拿晒好的!” “我可以跟着你去拿吗! “随便!“ 沈小棠见老头允许自己进屋,于是高兴地跛着脚跳,跟了进去,却被眼前的一幕给震惊了,屋子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很多透明玻璃罐子,里面全是晒干的向日葵花瓣,堆得像山一样,屋子里有几排架子,上面也堆满了,就连床上也堆放着罐子。 沈小棠乍舌道,“老头……你怎么有这么多,这也喝不完呀!“ “看着有个念想,越多越好!” “那我就拿一罐。” 沈小棠说着就往床上的罐子伸手拿,被老头制止了,“那个不能喝喽,拿这个新的。“ “为什么呀,老头!“ “那……也不知道是多少年前晒的来着,我记不住,反正就是不能喝了。“老头带着低沉的哭腔由重转为轻声说。 沈小棠看着堆满房间的向日葵茶,心里五味陈杂,她在想,这到底积累的是向日葵茶,还是思念呢,他太孤独了,孤独得像就像房间里不知年岁的向日葵茶,他的孤独也过期了! “老头,我以后有时间就来看你,你的向日葵茶以后有福了!“ “想得美!“ “就这么说定了,糟了,我要去学校报道了,下周末陪你聊天啊老头!“ 沈小棠忽地想起今天是去学校报到的日子,于是往院子跑去,老头在房间里呆看那些玻璃罐,刚要关上门,沈小棠又咋哈哈地跑回来,抓起一罐,一边跑一边说,“老头,你那么多,我多喝一罐不介意吧!“ “老头无奈地望着沈小棠的背影喊,“下次别来了,你这个不知羞的!“ 老头一边骂,一边轻快地往院子里走去,像年轻了几岁,将篱笆上那几朵来不及被沈小棠摘下的向日葵,往自己院子里面扒,然后哼着歌往椅子上一趟,椅子伸出手,抓着无形的风,在院子里一上一下地轻摇着老头,他眯着眼睛一脸惬意地享受,过后又起身将那仅剩的几朵向日葵用树枝别住,不想让它们在往篱笆外面伸出去。 “过一阵子就有葵花籽吃了,那丫头那么馋,应该喜欢哈哈哈哈!拴上!拴上!” 沈小棠到学校时,得知自己已经被仗义的女老师,要过去她们班了,不过她暂时还得在原来的班级,点名报道,发书,当她踏进班级时,台上的班主任又对她一顿阴阳怪气,沈小棠没有理他,只是本分地坐回自己的位置,等着班长发书,过了一会儿,门口站了几位学生,敲了敲门,所有人都抬头,看过去。 “你们什么事,都上课了,还在门口干嘛!“班主任没有好气的说道。 “老师,我们是一班的,我们班主任让我们来接沈小堂,回自己班上去“一男同学笑着说,后面的几个女同学,把头探了进来,喊道,“沈小棠,还不回家吗?” “沈小棠,虽然呆滞了片刻,又很快激动地站起来,说道,“我在这里,我拎了书就过去。” 然后一女同学进来,将沈小棠一边拉一边说,“不用,我们都给你准备好了,走走走“沈小棠就这样被她们架着出了教室,班主任在讲台上,黑着脸,将手里的黑板擦,弄得哐当想。 “好了,各位同学,咱们班最后的主角已经到了哈!这个学期将是你们在学校的最后的一个学期,并且由我来带领你们,希望接下来的日子里,我们一起共同进步。我希望我们这个班的同学都上重点中学。“ “那必须的“其中一个同学大声说。 “好了,接下来,我要宣布一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呀老师!“ “年级第一在我们班哦!“ “哇!谁呀,必须在我们班,反正不能在别的班!“ “哈哈哈哈!“ 沈小棠看着同学们哄笑,讲台上的班主任老师也跟着笑,她的眼睛圆圆的,亮亮的,人比上个学期更加胖了,一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似月牙,看她的时候,自己心里也会莫名其妙地紧张,尤其是和老师对视时,她赶紧将头埋得低低的,手不自在地扣自己的手。 “这位同学说得对,必须在我们班!那我们来认识一下这位同学!“ 同学们四处看,想知道这位同学是谁,沈小棠也时不时地抬头看看,她也想知道是谁! “沈小棠同学!“ “哇!!!” 沈小棠听到自己的名字时,先是在座位上呆坐了一会,因为自己经常幻想的缘故,她觉得这是自己做梦结果,直到老师走到自己身边来,将她像软白菜似的提起来,她才反应过来,同学们都看着她,有人在窃窃私语,沈小棠大脑一片空白,她一度想考年级第一,但是当她真正达到那个位置时,自己却像个木头人似的,毫无表情,不知是悲是喜。老师在她耳朵边上讲了很多话,同学们的声音越来越多,她手心发汗,身体里的每个生灵都在欢呼。她只能僵硬地对着老师挤出了一个笑容,她不擅长笑,脸皮像是被人往脸颊两边扯过,一点也不对称,总是一上一下抖动。 “沈小棠同学是我班“国宝”哈,同学要保护好,别让别班的同学给欺负了!“女班主任比沈小棠还要先察觉到她的不自在。 “那可不,第一名岂能让别的班夺走!咱们班的招牌,怎么可能让别的班夺走!“班长喊。 同学们再一次大笑,沈小棠脸像刚出锅的红烧虾,站在原地不动,老师示意她坐下后,她才坐下,一言不发。 “果然是第一名哈,连说话都惜字如金!“ “好了,就你多嘴,咱们开完班会后,大家自由活动,熟悉熟悉!” “好的老师!” 班会过后,沈小棠要去食堂空处领书,食堂一般做开学典礼,还有一些演出晚会用,平时没有活动,就当做食堂,她在去领书的时候,遇到了前来的父母,他们一人拉着弟弟的一只手,弟弟在中间,四处张望学校。当四人目目木相对时,沈小棠本来想高兴地打个招呼,想把自己的成绩告诉父母,但是看见她们有说有笑,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对方的和谐欢乐已超过了沈小棠的喜悦。正当她想当看不见彼此走过时,母亲看见了她喊了她一声,她顺势答了一声,然后双方很有默契地各走各的,谁也没有停下来回头看。 沈小棠抱着自己的书往教室里走,在走廊碰到了王娟,不过这姑娘看起来心情不太好,沈小棠安慰了她几句,王娟说自己可能要不读书了,要回北方,在自家公司里混日子。沈小棠很伤心,因为她在学校离不开王娟,尽管现在两人不在一个班,她也非常需要她,沈小棠觉得王娟是自己灵魂的另一面,只不过她被困在了这副破烂身子里!她甚至幻想过,将自己的灵魂注入王娟的身体,两人此生共存,她们是那么的美好,如今,她的另一个灵魂要离自己远去,她怎能不伤心。 王娟是沈小棠艰难岁月里的向日葵,她是耀眼的! 最后王娟邀请她周末去自己家里做客,沈小棠也只能哭丧着脸答应她,然后跛着脚摇摇晃晃地上教学楼的楼梯。 第20章 你长命百岁&你这个小土匪 沈小棠的初三生活充满了各种黑白试卷和模考,再也没有多余的色彩。班上的同学比较友好,也时常和沈小棠一起讨论问题,只有小闲时,才会聚在一起玩一些益智小游戏解解闷,这让她没有时间想起自己曾经是讨人嫌的跛子,也在忙碌中忘记了自己的另一半灵魂王娟,还有在四四方方电脑盒子里,装着的“明月照长今”!她的世界里也没有响起嘈杂的乌鸦声,只是充满了向日葵花瓣茶的苦香味。 沈小棠第一次在向日葵花瓣茶,还是在一次早读课。 那时天气渐冷,学校在每个教室都配备了几个暖水壶,里面是从锅炉房打来的热水,同学们早晨跑完操之后,会拿透明杯子,装上一杯,捂在手里,在走廊上来回走动背书。那天刚跑完操,同学们排着队,挨个去倒水,沈小棠想起老头送给自己的向日葵茶,一直没有机会动,于是拿了出来,泡了一次,被一个同学瞧见了,就向她索要,沈小棠很高兴地给她倒了一点。向日葵花瓣泡的茶水金黄中带点棕色,如果放多了,颜色就更深些,混着一股植物淡淡的淡香味,她以前喝过父亲买的茉莉花茶,不过向日葵茶没有那么清香,仅是淡淡的花香味带一点苦味,一开始沈小棠也喝不惯,不过在繁忙的初三生活中,逐渐地接受了,那种不习惯的味道。后来越来越多同学问她要向日葵茶,沈小棠干脆就把整罐茶放在显眼处,同学们似乎也习惯了那种苦味儿,毫不客气地朝自己杯子里倒,很快向日葵花茶就没有了。 “招牌!招牌!这个向日葵快没有了,以后咱怎么办!还要靠它续命呢!”班长站在水壶旁抖着那所剩无几的玻璃罐。 “怎的,没有就考不上了?班长。“站在他身后的一女同学笑着说。 “你不懂,这叫精神支柱,不能倒了。”班长转过身来回答。 “你在哪里买的呀,咱们班可以用班费买一些回来屯着欸。“女同学问。 “这可以有,反正快中考了,那班费留着也是留着哈哈哈哈!“班长笑着,探着脑袋往站在后面的沈小棠看去。 …… “这是一个老头送我的,他家可多了,周末回去看能不能忽悠他再给一点!” “老头?”女同学说。 “对呀,其实离我家也不算太远,上学必经之路。“ “这老头真好啊,下次有机会带我去见见!” “那我得先回去问问老头意愿。“沈小棠笑着说。 “啥时候结束这种生活,天天做不完的试卷,我刚才数了一下,我还有八张试卷没有写……要疯了。”女同学抱怨。 班长边抖着罐子,边说,“别抱怨了,谁不一样,天天在座位上都快长蘑菇了!” “沈小棠你是咋耐得住性子,要疯了,我昨天做梦都在做试卷,好惨啊!” “我其实压力也很大的,这次模考要是考不好,招牌就要换人了!”沈小棠叹了一口气,眼睛盯着班长手里的罐子,它真的见底了。 同学们一谈到学业都很痛苦,那时,学校为了提高学生的成绩,每天至少七套卷子,除此之外还有很多课外作业,随堂测试,很多时候,下了晚自习,沈小棠和室友在寝室学习到很晚。学校晚上十一点准时关灯,她们会买小夜灯围在一起写试卷到深夜,第二天四五点就起来,在跑操之前还能学习背书一个小时。长期下来压力非常大,也有同学一边写一边哭自己如何笨,沈小棠都看在眼里,除了给她们辅助一下,也帮不上什么忙,整个初三犹如在地狱里。 周末,沈小棠回家,到了熟悉的地方后,她下了自行车,扒着篱笆墙,往院子里瞅,见没有人,于是扯着嗓子喊了几声,“老头!老头!老头!在家没,老头!……” 见没人应,在发挥了老头各种被害的十足幻想后,沈小棠翻了篱笆墙进了院子。进来后,发现大门没有关,于是一边敲门轻声喊,一边往房间里面走,发现老头在堆满向日葵花茶的罐子中睡着了,他是躺在摇椅子上睡着的,身上盖了一条毯子,两只手插进毯子里,只露出一个头,裹得四四方方的,像口棺材,沈小棠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急忙走上前,用手指去触碰老头的鼻子,发现还有呼吸,才大松一口气。于是一屁股坐在老头的摇椅旁,一只手轻摇着椅子,一只手,指着满屋子的向日葵玻璃罐子,无聊地数着,她没有吵醒老头,直到摇椅上的人发出丧命般的惊呼。 “咦~呀~妈呀~老天!你要吓死我!什么时候来的!” 沈小棠被老头声音吓了一跳。 “啊~”两人四目相对,同时喊叫起来。 “老头!醒了?我喊了你很久,你没有听见!”沈小棠捂着胸口说。 “我都多少岁了,耳朵哪有你们年轻人的好使嘛?”老头嗔怪她。 “老头,你怎么在这里睡着了,不出去走走?” “人老了,哪里走得动,在这房间里能呆一天算一天……你不会是茶喝完了吧?”老头眯着眼睛看着沈小棠发出疑问。 “……嘿嘿……所以我才来向你讨一些。”沈小棠嬉皮笑脸地说。 “你把我这里当啥了,我是要收钱的!” “可以呀,老头,我同学想来你这里买茶,你卖不!” “……卖……我不卖,你一个人就吵死了,再来几个不得把我立马送走,不卖!“ “小气鬼,你这里这么多,买一两瓶怎么了?我……我同学……都很喜欢你的向日葵花瓣茶,你上次给的,已经见底了!”沈小棠扶着摇椅把,将老头晃来晃去的,就像在摇晃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真的!‘老头摇晃着问。 “真的!” “那……我再发一点点善心,给你一点就是喽,但是千万别来我这里啊!我现在可讨厌你们这群小孩子啦,吵得头疼!” “哈哈,谢谢老头,我可以多拿一点嘛!” “不可以,你这丫头,怎么匪里匪气的,还多拿,想得美。“ “谢谢啦,刀子嘴老头!“沈小棠的狡黠在眼眶里转来转去的,想了一会,立马起身,抱起架子上的罐子就跑。 “喊我什么,给我放下,土匪啊!”老头气急败坏地从摇椅上下来。 “谢谢啦,我下次再来看你!” “没有下次,再来我死给你看!” “你一定长命百岁!” “滚吧,小土匪……下次……什么时候来……”老头声音由高转低, 沈小棠在架子上抱起几瓶罐子外院子外跑,老头把她给撵了出来,她把罐子放在前面的车篮子里,骑车一溜烟跑了。老头跟着到了院子门口,看沈小棠消失在拐弯处,不会再出现时,才缓缓地回院子,将门给关好,又回到房间,将架子上空出来的位子,补上了几瓶向日葵花茶,反复来回摆正,后又继续躺在那张摇椅上,闭目养神。 他的身子仿佛又轻快了许多,他又开始哼歌了! 沈小棠回学校时,将向日葵花瓣茶全部放在暖壶旁边,同学们见了高声欢呼,沈小棠对这种认可感到特别满足,她在心里想,“谁说老头的茶没人喝,这不就是吗,他要是见了,肯定高兴死了!” 暖壶旁的向日葵花瓣茶除了同学们喝,不知道什么时候女班主任,还有其他任课老师也跟着泡了起来。 那些向日葵花茶,陪着同学们度过了日日夜夜,令人神奇地安心。班上的同学们给它取了一个亲切的名字,“孔子茶”说是喝了晚上助眠,还能考上重点高中,因此一段时间,同学们都很依赖向日葵花瓣,更有甚者,每次考试之前都要拜一拜,喝上一口。沈小棠也总是厚着脸皮去老头家拿向日葵茶,老头每次总是会故作生气地将沈小棠给轰出来。 暖壶旁的罐子空了一罐又一罐,沈小棠的试卷做了一张又一张,它们从桌子上堆到桌子下,沈小棠复习的时候直接从旁边一抽,非常省事,教室里全是向日葵花茶的味道,就连笔尖写出来的字儿都沁上了它的味道,仿佛这茶香就是每个人的梦想,它会从带着同学们的汗水,注入到每一个字里,又带着这些字飘出窗外,最后越飘越远,在终点等着每个想要拥抱它的人。 中考前一个星期,沈小棠所在的学校,所有初三学生都要去市里考试,说到中考这件事,沈小棠胜券在握,然而父亲却比她还要紧张,他总是神经兮兮地在沈小棠耳朵边上,说考试要怎么怎么样,这让她感到十分不耐烦,后来父亲不放心,于是要求去市里照顾她考试,沈小棠拗不过,只能让他坐着大巴车跟着自己去市里考试,鬼知道,这个平时不待见自己的父亲,抽哪门子风! 那时中考连续考三天,父亲每天都在校门口等沈小棠吃饭,那几天,老师再三叮嘱考试期间不能吃太油腻的东西,父亲总是觉得沈小棠就应该大鱼大肉,有营养,他则自己在快餐店吃街边三块五的炒粉。 “老爸!考试期间不能吃这种特别油腻的东西,会肠胃不适,我怕拉肚子之类,影响考试。” “要吃肉,吃肉才能有力气考试,那个清汤寡水的,没得营养,赶快吃,拉啥肚子!我们平时也没有这么好的待遇!” “老爸!真的不能吃太油的!” “吃吃吃!听我的,那就吃一点,不吃完,快点哈,不要犟!“ “……行吧!“ 沈小棠虽然害怕拉肚子,但是肉很好吃,父亲三天连续买了三个大肘子,她可以一口气吃大半,剩下的父亲捡着吃,幸运的是,沈小棠没有拉肚子,只是考完试后,几天都没有上厕所,父亲给她买了开塞露才拉出来。 母亲说沈小棠一个人吃了家里一个月的伙食费,父亲说要是考上了重点中学,别说是一个月,就算是三个月都行,那一阵子弟弟特别嫉妒沈小棠,但是又不敢惹她。 大约是八月上旬,沈小棠收到了录取通知书,父亲在田里干活,沈小棠想都没有想,先拿去给他看,因为她知道,父亲比自己还在乎那份录取通知书,即使她也希望自己考高分,当她跛着脚,拿着红彤彤的录取通知书,去房屋后背水稻田找父亲时,他正在和几个农户又说又笑。 “你来这里干什么!”父亲没好气地问。 “你女儿都长这么大了,之前你们刚来村里的时候,她们才这么小一大,老沈以后要享福喽!” “享福?想哭差不多哦,养她们都花了好多钱,累死喽!”父亲夸张地说道。 “来,录取通知书到了,给你!”站在田坎儿上,头抬得高高的,低眉俯视着站在田里的父亲。 “哎,你自己考的试,自己看啊!还拿过来给我看什么欸! “学习成绩怎么样,小姑娘!快打开!“一个农户张望着说。 父亲嘴里说着数落沈小棠的话,手很老实地伸过去拿通知书,他将手里的烟吸了几口,然后含在嘴里,眯着眼睛,手还象征性地擦了一下自己裤腿上的衣服,然后打开那份通知书,沈小棠分明看到他的手在抖,这个两面派似的父亲。 通知书打开后,父亲眼睛在上面扫来扫去,像是在找自己想要的那几个字,直到看到了那几个醒目的字,他高兴地大声念了出来,“得喽,得喽,市一中,市一中,欸!老陈,这个市一中是什么学校,怎么样啊!没有去过,不晓得啊?” “欸!老沈你咋这么糊涂,这是我们市里最好的高中!” “最好的高中?真的嘛?”父亲窝着圆圆的嘴巴,瞪着细长有弧度,带着书卷气的眼睛,夸张地喊着。 他又开始了,他的演技十分让沈小棠佩服,反感透着无奈。 “对啊,最好的!”另一个农户杵着农具,眼睛盯着沈小棠父亲手里的录取通知书附和道。 “你看嘛,我就说你以后享福!你不信,恭喜老沈,恭喜哈!这在村里要摆酒的!”老陈笑着说。 “哎哟,就这点小事,还摆什么谱,让人笑话。” “摆,肯定摆,我到时候来沾沾喜气,我儿子明年也要中考了,我沾沾啊,老沈!”老陈用手肘,拐了一下父亲的胳膊,凑过头去,看录取通知书上的字。 沈小棠对父亲的做法十分鄙夷,他明明知道市一中就是最好的高中,她自己都没有炫耀上呢,他还炫耀上了,于是将父亲手里的通知书,抢了过来,转身就要走,父亲喊道,“哦哟!那么快干什么呢,看一下咋了!考上个破学校而已。” “这小孩傲气啊!哈哈哈哈哈!“老陈说道。 后来几天时间里,沈小棠的父亲将她的通知书拿在手里,背到身后,到村里四处转悠,逢人就故意拿出来说道一番,母亲也觉得丢脸,劝父亲收敛一点,父亲只会说母亲一个女人家,什么狗屁都不懂,母亲也不想和他过多的争执。 炫耀几天后,父亲还真的打算办一个酒席,最后征得沈小棠同意,只请了一些比较熟悉的村里人,还有沈小棠的同学。 办酒席那日,父亲认识的一些村民过来帮忙,他把沈小棠的录取通知书放在厅堂最显眼的地方,沈小棠在家呆不下去,于是和受邀的几个同学一起出门玩,沈小棠带他们去了老头住的地方。 当几人谈笑着往老头家走去时,那座曾经被鲜花绿草向日葵覆盖的院子,正被一抹空到尽头的白色笼罩着,再走近一些,沈小棠几人,便听到院子里传来去世人家里,惯用的丧歌,她心里一震,不可置信地撒腿往院子跑,满是白色的院子里,终于出现一抹长方形黑色,它被规规矩矩地摆放在正中央,前面跪着或站着穿白色衣服的人,沈小棠儿时就知道那抹白色,她顿时感到天旋地转,身体内有一种不知名的东西正在四处乱窜,它们先是在身体里快速地东奔西走,再翻过心脏里的高山,最后才绕到了眼睛里,然后哗哗啦啦流出来,像往日里她喝过一罐又一罐向日葵花瓣泡的苦茶。几位同学也感到惋惜和茫然,她们站在院子外面,不知所措地听着院内传来一个女人的咒骂声。 “烦死了,这么多罐子,就喜欢捡一些没有用的垃圾堆房间里,这还要花时间搞,拿出去,拿出去,烦死了!” “你干嘛,要是你亲爹,你还这么说,赶紧拿出去烧了不就行了吗?费多大事,这房子卖了,钱还不是在咱们口袋里,积点口德吧,我爹生前,也没有怎么着你吧!” “谁要这房子的钱,还没我一个月挣得多,垮了得了,以前让去城里住,偏不去,现在好了,中风死了,躺了几天,也没有人知道,我还没落得一句好话,我欠你家的,赶紧拿出去烧了,你自己的爹,自己弄,烦死了!” 随着院子里堆得像小山一样的向日葵罐子在火海中发出爆裂声,再到化为灰烬,沈小棠扒着篱笆墙,绝望地知道,这个院子里将不再有向日葵,也不再有过期的孤独! 沈小棠喜欢的向日葵老头,以后不会再骂她小土匪! 第21章 孽缘开始!“我叫许之舟!” 那天从老头家回来后,沈小棠在橘子树下呆了很久,家里时不时传来父亲和客人的笑声,她厌烦地用手捂住自己的耳朵,想要逃离这个虚伪的地方,当受邀的同学轻飘飘地定义沈小棠对老头的感情只是不重要的,矫情的“萍水相逢“时,她更加厌恶这个没有人情味儿的世界,她们在喝向日葵花茶时,也许从未想到过这位孤独的老人,他们毫无关系,他也许就是一味普通的没有灵魂的干枯向日葵花瓣尸体! 从未缺失过爱意的人,对于这种矫情的离别,自然是嗤之以鼻! 高中报道那天,沈小棠的父亲吵着要一起去,沈小棠不愿意,她知道父亲心里在想什么,沈小棠收拾好行李时,父亲不管不顾地捯饬自己。 那时家里原本有辆摩托车,不过沈小棠几乎没有见父亲骑过,她的这位好面子父亲,只是将那辆摩托车当古董似的放在客厅,逢人就吹嘘自己花了多少钱才将它买下,不过人们只是抬头看看家里破旧的漏水的瓦房,什么也不说,最后那辆摩托车报废在夜晚打窝的老鼠口中。 于是,沈小棠只能艰难地肩挑手提,将行李徒步拖到马路边,等开往城市的大巴车。父亲在路边抽烟,时而蹲下,时而站起,眺望远方的班车是否到达,沈小棠背着书包,拉着行李,坐在马路旁小卖部门口的桌子旁看着他,父亲会把沈小棠那张被人摸得有点皱的通知书,时不时拿出来看,然后又叠好放进自己屁股后面的裤兜里,沈小棠怕他弄丢了,于是提议让自己拿,父亲拒绝了,沈小棠只得继续盯着他,在十多分钟里,他就抽了好几根烟,拿着那张通知书一边看一边抽,又时不时地偏头看班车是否会从远处驶过来。那天他穿得很正式,也戴起了平时几乎不戴的眼镜,头发平时难得见他一洗,那日却洗得干干净净,梳得一丝不苟贴在头皮上,那时父亲还年轻,虽然矮小,却没有什么一丝皱纹,尽管常年风吹日晒,他的皮肤还是很白皙,他不像农民,却像个文艺青年,还喜欢背公文包,但是却难掩他的一身臭毛病,常年抽烟,他喜欢吐痰,随时随地吐,他此刻正在做这个举动,他蹲在马路旁边,再次打开那张通知书,一只手夹着烟,然后长吼一声,最后一声“嘿忒”,那抹陈年老痰就从他喉咙里快速喷到皮鞋旁边,黏在地上,他用皮鞋前后一搓,那痰就和大地融为一体。沈小棠皱着眉头摇了一下脑袋不再去看父亲,好在是车来了。 一路上,沈小棠没有和父亲说一句话,父亲也没有和她说什么,彼此的代沟犹如天堑,两人在各自在沉默中睡了过去。 到了车站,父亲说他饿了,问沈小棠要不要吃点东,西再去学校报到,沈小棠也饿,便同意。 父亲找了一个苍蝇馆子,旁边就是车站的厕所,餐馆和厕所连在一起,沈小棠建议换个地方,但是父亲已经开始点餐,坐了下来,他不仅要了一盘红烧鱼,还要了一盘小炒牛肉,再要了一盘青菜炒豆腐。 “我和你说啊!在学校好好的读书,遇到事情要忍,不要和同学起冲突,我和你妈累死累活,就是为了养你们几个,这些年花了多少冤枉钱,你看村里哪家大人让女孩读书嘞,要知足,不要乱花钱,吃饱就行,听到没有,以后好好考个大学,找个好工作,家里那么多账要还,你要帮着家里一下,你弟弟还小,以后还要靠你,你姐么,那是去火了嘞,没有什么前途,连个高中也考不起,不过好在有自知之明,能养活自己……” 沈小棠看着父亲一边翻菜,一边喋喋不休,只能默默吃饭,因为她知道父亲是个婆婆嘴,只要回应一句,后面还有无数句抱怨等着,他的抱怨比母亲那种狂风暴雨式的怒火还要折磨人,他像冬天的阴雨,一开始淋不透,随着时间长了,里面就发霉腐烂了,表面看着好好的。 沈小棠是知道这种折磨的威力,索性闭嘴,她几乎没有吃什么饭,旁边的厕所味熏得她下不去口,父亲见她不吃,于是将桌子上所有菜全下了肚。 “你看,今天一来,就给你花了那么多钱,这钱不好挣啊!我和你妈累死累活…………” 沈小棠只在心里冷笑,父亲付过钱后,小坐了一会儿,才去学校报到,市一中很气派,她们到学校时,已经快十一点,沈小棠报过名后,父亲又唠唠叨叨半天,才去车站坐车回家。她才松了一口气,父亲在场总是让她喘不过来气。 她很快找到自己所在的班级,习惯性地找到最后一排桌子坐了下来,她依然害怕自己的跛脚被人看见,她也担心这个新环境会不会像初中那时一样,要遭受很多不公平,她开始幻想高中的生活,突然桌子晃了一下,桌面上放了一个书包,她迅速抬起头又低下头,一瞬间只记得,是个白白净净的男生,沈小棠不敢看他的具体模样,只是将自己的桌子往里面挪了挪,把头低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双手抱住自己,紧贴桌前。 “同学,我可以和你换个位子吗?” 沈小棠听见一副吸引人的好嗓子,从侧旁传来。 “嗯!?” 沈小棠本意是不想换的,但她的身体不自觉地就站了起来,往旁边一杵,那男生就进去了,沈小棠还被他挤到一旁,跛脚没有站稳晃了一下。 “谢谢啦。“ 那男同学进去后,看沈小棠背对着,傻站在一旁,于是说道,“我不太喜欢坐在外面,你要是不愿意的话,我就换回来。”他站起身时,沈小棠连忙一屁股坐在外面的凳子上,头低得更低,双手伏在桌子上,头靠在上面,没有理会那男同学。她的脸已经羞红得像九月的太阳,是家里稻田里,阳光洒在金黄色稻粒上的那种混合色,饱满而惊艳。 “哎,你哪个学校考上来的,考了多少分啊!”男生凑过身来,离沈小棠很近。 “就一乡下小中学,分!将近七百分……”沈小棠依旧把脸埋在胳膊上,只露出了两个眼睛,盯了一眼旁边的男生,那男生抬眼看她时,她又迅速将头扭过去,继续埋在胳膊里,蚊子一样的声音,回应着男生。 “哇,这么高啊!我差咱统招线的三分,我爸花钱给我买的,一分三万块钱呢,中考没有考好!“ “买……买的,分还可以买吗!“沈小棠惊讶地迅速起身,看着眼前白白净净的男生。 “……“ 那男生见沈小棠抬起头来时,盯着她呆看了一会儿,才红着脸,吞吞吐吐地说,“当……然……我本来不想来这个学校的,想去隔壁四中,分数刚好……又不差那学校!我爸不让,所以花钱来这里了,他是高兴了,我丢脸死了。“他说完后,没有再看沈小棠,而是红着脸,像沈小棠一样,双手伏在桌面上,把脸埋在上面。 “还有这么多门道……我以为只能硬考,才能上这所高中,不太懂!“沈小棠震惊,她刚到城市,就被现实打了一记耳光。 “这有啥,我们学校好多有钱的直接买,就可以上,没什么稀奇的。”男生偷偷瞄了一眼身边发呆的沈小棠,又继续问道,“我叫许之舟,你叫什么名字?“ “沈小棠。“沈小棠转过头来,看着眼前的男生,他又迅速把头转过去了。 “欸,你好像不爱说话欸!“ “嗯。“ “学霸都是这样的吗!“许之舟趴在桌子上,凑近她,沈小棠像弹簧一样弹了出去,离他很远,脸一下子红到脖子根。许之舟只是嘴角咧了一下,没有再往沈小棠身边凑。过了一会,班上也陆陆续续地进来很多新同学,沈小棠又紧张又兴奋。 新班主任是个女老师,矮小,精瘦,带着标志性的眼镜,衣服略微老气横秋,沈小棠,从她进来到班会结束,也没有从她脸上数出几个笑容。后来,班主任让所有男生,都去综合楼大厅去搬书,许之舟去了,他从沈小棠身后走过去时,身小棠感到自己全身像有一道微弱的电流绕遍全身,酥酥麻麻的。等他走出教室后,她才敢抬起头打量许之舟坐过的地方,以及他的桌子上的书包包括他的水杯,还有文具袋,还有搭在椅子上的外套,她能闻到外套上有一股香皂味,她使劲用鼻子嗅了一下,然后又看看自己身上穿的衣服,它们还是那么不合身,还是大姐的。椅子上的外套香味吸引着她忍不住去闻,让她觉得自己的行为十分变态,她只用过洗衣粉。 直到前面的女同学和她打招呼,她才停止了这冒昧的行为,一股懊恼从心里涌上来。 “我叫黄秋,你叫什么名字!” “沈……小棠”她缓缓地抬起头,却见一位生得十分标致,软糯的女生,眉眼弯弯,好看极了,沈小棠摸了一眼自己那大而无神的死鱼眼,羡慕极了,不过心里又道,“虽然她很好看,不过还是没有大姐漂亮。” “以后一起学习啊!”黄秋又开始用那温柔的眉眼攻击沈小棠,这让她对眼前的黄秋十分怀有好感,于是开心地回答,“好!” “你考多少分进来的?”黄秋问了许之舟同样的问题。 “将近七百分……怎么啦?”沈小棠不好意思地反问。 “哇,比我高出很多分,不过我从小就在这学校读书,我爸妈是公务员,有照顾,所以我就没什么担忧的,要是考,估计没戏,你真厉害!” “没有……没有……我也只能硬考……”虽然沈小棠没有一个有钱的父母,公务员的父母,好在自己争气,靠自己进来了,她也没有放在心上。 担心是多余的,这里没有乌鸦的声音。 她瞬间就放松了很多,也和前面的同学开起了玩笑,许之舟他们把书搬到教室后,老师开始喊人上台去拿书,沈小棠心里提到了嗓子眼,她的跛脚要公之于众了,这对于她来说是一件自卑的丑事,见不得人的丑事,会被人们打到地狱的丑事,眼看同学们都上去领完书了,沈小棠还在椅子上坐着,她的自卑战胜了理智,不敢上去。她脑袋上的汗珠像水晶般坚硬,要是掉到地上,一定能让地面砸出一个个大窟窿! “沈小棠,你怎么还不去拿书啊!” “啪!” 沈小棠桌子上又响了起来,是一堆书,她抬头,是许之舟,他抱了两份书,一份堆在沈小棠桌子上,抱着自己那一份,回到自己座位上去了。许之舟的举动让沈小棠在心里对着他恭敬地拜了十个大拜。 “你是不是不喜欢坐在外面,那还是和你换回来吧!”许之舟一边整理自己的书,一边说 “不用,不用,我只是还没有适应这个环境,谢谢你给我拿书。”沈小棠感激着。 “好吧!” 中午班主任安排好住宿同学的寝室后,就让大家回宿舍打扫卫生,整理床铺,沈小棠想等班上的同学走完,她再回宿舍,于是拿起桌子上的书,消遣起来。偏偏许之舟也在教室干坐着,不晓得到要干嘛,这让沈小棠对他刚才的好感,立马大减。 “你怎么还不走啊沈小棠!”许之舟小心翼翼地问。 “我马上走,马上!我看完这一页就走,你先走。” “好……哦!” 大概过了十分钟,身边的许之舟,巍然不动,沈小棠手心冒汗,翻着桌子上的教科书,心里默念“许之舟快走”。旁边的许之舟看着她,又问她,“你不是说你马上就走吗?“ “那你为什么不走,你可以先走啊。” “我也马上走了,你走了我就走,你看教室门总要有人关的!”许之舟望着天花板,不自在地说。 “大白天关门做啥,你……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是吧?”沈小棠偏着头没有看许之舟,翻着自己的书。 “我……我能有什么事啊!沈小棠求你,你快走吧!” “我在看会书就走,不着急!” “学霸你不饿吗!到点了,你看,你看墙上的表,十二点多了,要不你先去吃点饭,这书其实什么时候都可以看的!”许之舟焦急地喊着。 “许之舟,看来你是真的有见不得人的事啊!“沈小棠忽然放下手里的书,瞄了他一眼。 “哎呀哎也不管了,你看吧,你看!“ “看什么!“ 许之舟站起来后,背对着沈小棠,他的屁股后面裤子开了一个大大的缝,里面露出了让人尴尬的光景。 ”啊!臭流氓!许之舟!快转回去!“ “这下知道我为什么了吧,大姐!“ “喊谁大姐呢,转回去了没!“ “转了转了!“许之舟笑着说。 沈小棠手捂着眼睛,许之舟弯下腰,将她的手拨开,四目相对,尽管沈下棠不想让人知道自己是跛脚,此刻也没有比见过许之舟裤裆下的光景,更丢脸的事。 “我先走了!“沈小棠往自己的书包里胡乱塞书本,一边逃离教室,已然忘记了自己是跛脚的事情,背后响起了许之舟的声音,”沈小棠,别说去啊,我还是黄花大小伙子,你以后得负责啊!“ “谁要说这种耍流氓的事!“她头也不回,跛着脚离开了教室,许之舟看到沈小棠一摇一晃走路的样子,先是怔了一下,然后将自己外套紧紧地绑住自己腰,一边绑一边说,”她不会是因为脚才最后一个走的吧……“ 许之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破裂的裤子,说了一句,“早知道刚才打球收着点了!”他把外套系在自己腰间,便出了教室门,路上的所有一切物,在他脑海中,总是会变成沈小棠那极具吸引人的眼睛,鼻子,嘴巴,散乱落在肩头的黑发,还有一股不服输的倔强,又带着几分对世界的不屑。 沈小棠一口气走到寝室,才回想起还在教室的许之舟,也许,他看到了自己的跛脚,也许没有看到,她翻来覆去地想这件事,脑子里一团乱,索性不想,转而去整理自己的床铺,舍友们的生活日用品很丰富,应有尽有,沈小棠的东西很简单,只是满足了日常生活所用,不过,她已经很满足了。室友们很友善,只是问了对方的成绩和一些兴趣爱好,便各忙个的去了,沈小棠很满意这样的氛围,到学校的第一天,就这么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