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被弃长公主?手撕皇权自登基》 第一章 穿越觉醒 “李锦纾!婉柔摔得起不来床,你还在这慢条斯理梳妆,你的心肠未免也太硬了!” 月白长衫裹挟着一阵寒气撞开雕花木门,苏文昭的声音像淬了冰,俊朗的眉眼拧成疙瘩,连最基本的躬身礼都省了。 李锦纾正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头痛欲裂的不适感还没散尽,耳边这声斥责像针一样扎进脑海。 她抬眼看向铜镜,镜中映出一张明艳娇俏的脸:柳叶眉斜飞入鬓,杏核眼带着天然的水润,唇瓣是樱粉色,肌肤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 这张脸与她穿越前有七八分相似,却更显稚嫩。 陌生的记忆突然如潮水般涌来,清晰得让人心疼。 原主为了让苏文昭进翰林院,在御书房外跪了两个时辰,膝盖磨破了皮,哭着求父皇给苏文昭一个机会。 嫁妆里那箱南海东珠,是母后攒了十年的宝贝,原主没舍得戴一颗,就被苏文昭哄去,转头给林婉柔打了套赤金嵌珠头面。 连城郊那百亩良田的契书,苏文昭说“苏家拮据,需周转”,原主也毫不犹豫地递了过去,可后来才知道,那田产被他换成银子,在城外给林婉柔买了座带花园的别院。 而苏文昭呢?除了大婚那晚,他再没踏进过主院半步。每日下朝后,不是躲在书房“苦读”,就是去西跨院陪林婉柔。 原主曾在窗外见过一次,林婉柔靠在他怀里剥橘子,他笑得温柔,那模样,是原主从未见过的缱绻。 原主今年才十九岁,虽说古代结婚早,但也是该被父母捧在手心的年纪,却为了苏文昭,活成了个连下人都敢暗地里议论的“痴傻公主”。 刚成婚时苏文昭还算温情小意,但被原主时时捧着,以自己为先,他仗着原主的痴心,在这公主府早没了半分驸马的恭顺。 原主为他求官时,他坦然受之;原主送嫁妆时,他照单全收;如今为了林婉柔,更是直接闯进来问责,仿佛李锦纾天生就该让着他们。 这是什么绝世恋爱脑?李锦纾都快被原主气笑了。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梳妆台上的菱花镜边缘,冰凉的触感让她混沌的思绪彻底清明。 她不是那个恋爱脑的原主了,她是在现代职场摸爬滚打十年、靠实力站稳脚跟的华区总裁李锦纾。 连续加班猝死前,她刚签下一个上亿的合同,怎么也想不到,一睁眼竟成了古代的怨妇公主。 记忆里原主的痴傻与卑微,像电影片段一样在脑海中闪过,让她胃里一阵翻涌。 为了一个不值得的男人,掏空嫁妆、舍弃尊严,最后落得个被诬陷、被轻视的下场? 简直荒唐透顶! 李锦纾眼底掠过一丝冷冽,心中已有了决断:这桩婚事,必须离!她要拿回属于原主的一切,让这对渣男贱女付出代价,绝不能重蹈原主的覆辙。 “公主!我在跟你说话!”苏文昭见她不答,语气更沉,“婉柔现在还在哭,说怕你生气,不敢来见你。你倒好,一点愧疚都没有?” 李锦纾缓缓转过身,金步摇在发间轻响,语气里听不出半分往日的柔顺:“驸马这话,是亲眼看见本宫推了林姑娘?” 苏文昭一愣,显然没料到向来对他言听计从的公主会反问。 往日里,只要他稍加指责,原主早该慌着解释、甚至低头认错了。 他定了定神,强撑着气势:“我虽没亲眼看见,但婉柔性子柔弱,无依无靠,怎会平白诬陷你?定是你见她在府中,心里不痛快,故意刁难!” “刁难?”李锦纾嗤笑一声,抬步走到他面前。 她穿着石榴红的宫装,比苏文昭矮了半头,却凭着皇室与生俱来的威仪,让他下意识地后退半步。 “本宫乃当朝嫡长公主,金枝玉叶,要想处置一个寄居在府中的外姓女子,何须用‘推搡’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她抬手,指尖划过腰间系着的双鱼玉佩。 那是父皇赐的,刻着“锦纾”二字,是身份的象征。 “这公主府是父皇亲赐,府里的规矩,是按宫规定的。你一个驸马,代管府中事务已是恩典,何时轮得到你,来指责本宫的不是?” 苏文昭的脸瞬间涨红,又慢慢泛白。 他最忌讳别人提“驸马靠公主上位”,可李锦纾的话,字字都戳在他的痛处。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被李锦纾的目光压得说不出话来。 这眼神太陌生了,没有痴恋,没有讨好,只有冷静的审视,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你……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他声音发涩,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以前是以前。”李锦纾打断他,目光扫过门外。 几个洒扫的下人正竖着耳朵偷听,原主顾及他的颜面,从不肯在外人面前与他争执,可她偏要让所有人都看清,这个被原主捧在手心里的驸马,是如何为了外人苛责自己的妻子。 “既然林姑娘伤得重,本宫这就传太医来。若是真查出重伤,公主府担着;若是查出来,她是装伤诬陷……” 她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冷:“按宫规,诬陷当朝公主,轻则杖责流放,重则……赐死。驸马,你说,本宫该按哪条办?” 苏文昭的脸色彻底白了,额角渗出冷汗。 他从没想过,李锦纾会真的提“宫规”。 毕竟公主以前连句重话都舍不得对他说,更别提拿“赐死”来威胁人了。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伴随着丫鬟的搀扶声,林婉柔竟直接闯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素色襦裙,裙摆上绣着淡淡的兰草纹,头发只用一根素银簪子挽着,看起来柔弱无依。 可李锦纾一眼就注意到,她扶着丫鬟的手,指节泛白,掌心却没有半点擦伤;裙摆虽然沾了点灰,却干净得不像从台阶上摔过的样子。 “表哥,你别为了我跟公主争执……”林婉柔走到苏文昭面前,声音细若蚊蚋,说着就要屈膝下跪。 “公主殿下,是婉柔不懂规矩,不该在花园里碍着您的眼,求您别怪表哥,要罚就罚我吧……” 苏文昭立刻慌了,连忙上前扶住她,语气里满是心疼:“你身上还有伤,怎么能下跪?快起来!地上凉!” 他小心翼翼地扶着林婉柔的胳膊,指尖还替她拢了拢耳边的碎发,那模样,比对待李锦纾这个正牌妻子还要上心十倍。 李锦纾冷眼看着这一幕,突然开口:“林姑娘,未经本宫传唤,擅入内室,你懂不懂公主府的规矩?” 林婉柔的动作猛地一顿,哭声也戛然而止。她偷偷抬眼瞄了李锦纾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低下头,往苏文昭怀里缩了缩。 “我……我听说表哥和公主吵架,心里着急,忘了规矩……求公主恕罪……” “忘了规矩?”李锦纾往前走了两步,目光落在林婉柔的裙摆上,“你说从台阶上摔下来,怎么裙摆上连点泥污都没有?掌心也干干净净。怎么?我公主府的地界能如此懂事,还专门给你挑个干净地方摔?” 林婉柔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苏文昭见状,连忙挡在她身前,对李锦纾道:“公主!婉柔已经够可怜了,你何必这么咄咄逼人?家丑不可外扬,传太医来,岂不是让全京城的人都看我们的笑话?” “家丑?”李锦纾挑眉,声音陡然拔高,故意让门外的下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本宫被人诬陷推伤客人,是家丑;那你为了外女,指责自己的妻子,就不是家丑了?苏文昭,你别忘了,你能进翰林院、住这公主府,全都是靠本宫!若是没有本宫,你虽有状元之名,却也只能从苦差事做起,哪能像如今这般在翰林院清闲任职,还能享这锦衣玉食的日子?” 这话像一把尖刀,刺穿了苏文昭的伪装。 他的脸涨得通红,攥紧了拳头,却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李锦纾说的是实话,可他早已习惯了原主的讨好,如今被当众戳破,只觉得颜面尽失。 就在这时,林婉柔突然捂住胸口,身子一软,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表哥,我……我头晕……” 苏文昭立刻慌了神,也顾不上和李锦纾争执,连忙抱起林婉柔,对李锦纾道:“公主,我先送婉柔回去,这事我们晚点再谈!” 他抱着林婉柔,几乎是狼狈地转身就走,连最基本的告退礼都忘了行。 走到门口时,林婉柔还不忘回头看了李锦纾一眼,眼神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毒。 李锦纾看着他们匆忙离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她抬手揉了揉依旧发胀的太阳穴。 “公主,您没事吧?”春桃看着李锦纾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道。 刚才公主和驸马的争执,让她心惊胆战,可她却觉得,今日的公主,似乎比往日更有主心骨了。 李锦纾摇了摇头,对春桃道:“去传太医,让他直接去西跨院。再让人把府里所有的账本都送到书房来,本宫要亲自看看,这三个月来,我的嫁妆都花到哪里去了。” 春桃愣了一下,连忙应道:“是,奴婢这就去办。” 李锦纾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院子里的牡丹开得正盛,姹紫嫣红,一片热闹景象。 原主最喜欢牡丹,说牡丹是花中之王,配得上她的身份,可苏文昭却从未陪她看过一次。她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牡丹的清香。 从今天起,她不再是那个为爱痴狂、任人摆布的熙宁公主。那些欺辱过原主的人,那些觊觎她权势和财富的人,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第二章 追查账本 李锦纾来到书房时,春桃已经让人把账本都搬了过来。 厚厚的十几本账本堆在紫檀木书桌上,封面是暗红色的锦缎,绣着精致的云纹,最上面一本的封面上,用小楷写着“熙宁元年三月至六月公主府用度账”,字迹娟秀,正是原主的手笔。 原主生前从不敢碰这些账本。 苏文昭先前常说,妇人管账多有疏漏,会让人笑话。 于是原主为了全驸马的颜面,就把府中财政全权交给他。 却没料到,这所谓的“管好家”,竟是把她的嫁妆当成了林婉柔的零花钱。 李锦纾坐下,随手翻开一本。账本上的记录很详细,每一笔开支都写得清清楚楚,可越往后翻,她的脸色就越冷: “三月十五日,购赤金嵌珠头面一套,赠林氏婉柔,耗银五百两;” “三月二十日,定制素色襦裙五套、云锦披风一件,赠林氏婉柔,耗银二百两;” “四月初三,购人参、燕窝、东阿阿胶等补品,供林氏婉柔食用,耗银三百两;” “四月十八日,在城外购置别院一处,赠林氏婉柔,耗银三千两;” 一笔笔记录,像针一样扎在李锦纾心上。五百两银子的赤金头面,足够普通百姓一家生活十年。 三千两的别院,更是相当于一个中级官员一年的俸禄。 原主自己平日里省吃俭用,连一支新簪子都舍不得买,却把自己的嫁妆大把大把地花在林婉柔身上,只为了换苏文昭一句虚情假意奉承。 “公主,负责采买的王管事来了。”门外传来春桃的声音,带着一丝怯意。 王管事是苏文昭从苏家带来的远房亲戚,平日里仗着苏文昭的势,在府里很是嚣张,下人们都怕他。 “让他进来。”李锦纾合上账本,语气冰冷。 王管事很快走了进来。他约莫四十岁年纪,穿着一身青色的管事服,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腰带,脸上带着几分谄媚的笑容。可看到李锦纾冰冷的眼神时,笑容瞬间僵住,下意识地低下了头。 “王管事,”李锦纾拿起账本,翻到记录赤金头面的那一页,推到他面前,“账上记着,上个月十五,你为林姑娘买了一套五百两银子的赤金头面,本宫怎么从没见林姑娘戴过?” 王管事的额头瞬间冒出了冷汗。他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支支吾吾地说道:“回……回公主,那些首饰……林姑娘说样式不合心意,就……就收起来了……” “收起来了?”李锦纾冷笑一声,声音陡然提高,“五百两银子的首饰,你说收起来了?那你倒是说说,她收在了哪里?你现在就去取来,本宫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样式,能让林姑娘看不上眼!” 王管事的身子抖了一下,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连连磕头:“公主明鉴!奴才……奴才真的不知道林姑娘收在何处啊!那些首饰确实买了,是……是驸马爷让奴才买的,奴才只是照办而已,不敢有半点私心啊!”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抬眼瞄了一眼门口,显然是在盼着苏文昭能及时出现救他。 李锦纾把他的小动作看在眼里,心里冷笑。 果然是苏文昭的人,出了事就想把责任推给主子,半点担当都没有。 李锦纾站起身,走到王管事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驸马让你买,你就买?你可知府里的开支,都是本宫的嫁妆?驸马有没有跟你说过,动用嫁妆,需得本宫的同意?” 王管事的头磕得更响了,额头上都渗出了血:“奴才……奴才以为驸马爷的话,就是公主的话……求公主饶命啊!” 李锦纾的声音没有丝毫温度,“你拿着本宫的银子,讨好外女,还敢求饶?春桃,”她转头对门外喊道,“把王管事带下去,关进柴房,等候发落!” 春桃连忙应道:“是!”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猛地推开,苏文昭快步走了进来,看到跪在地上的王管事,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公主!你这是做什么?王管事是府里的老人了,不过是买错了一件首饰,何必这么苛责他?” 李锦纾转过身,看着苏文昭,语气平静:“本宫的嫁妆,被人挪用给外女买首饰,本宫不过是问了几句,就成了苛责?” 苏文昭上前一步,想扶起王管事,却被李锦纾拦住:“驸马别急着护着他。本宫问你,城外那处三千两的别院,也是你让王管事买的吧?” 苏文昭的动作猛地一顿,眼神有些闪躲:“是……是我买的。婉柔无依无靠,我想着给她找个清净地方,也好让她安心住下……” 李锦纾不耐烦听他解释,直接打断,拿起账本翻到记录别院的那一页,递到他面前,“这三千两银子,是本宫嫁妆里的田产变卖所得。驸马动用这笔钱时,问过本宫的意见吗?” 苏文昭的脸涨得通红,强撑着辩解:“我……我以为你不会在意这些小事。我们是夫妻,你的东西,不就是我的东西吗?” “夫妻?”李锦纾嗤笑一声。 夫妻?他也配提“夫妻”二字?从他挪用嫁妆的那一刻起,他们之间就只剩下算计和利用了。 她看着苏文昭理直气壮的样子,心中的念头愈发坚定:和离之前,一定要让他们把欠原主的,一点一点全部吐出来! “夫妻之间,该有尊重,有坦诚。可你呢?拿着我的嫁妆讨好外女,背着我给她买别院,甚至连一句招呼都不打。苏文昭,你把本宫当什么了?当你的银库,还是当你和林婉柔攀附权贵的垫脚石?” 这些话像一把把尖刀,刺穿了苏文昭的伪装。他的脸色从红变白,再变青,攥紧了拳头,指节都泛了白:“公主!你说话太过分了!我对婉柔,只是兄妹之情,你别胡思乱想!” 李锦纾不屑挑眉:“兄妹之情,需要你把她接进府中常住?需要你用我的嫁妆给她买首饰、买别院?需要你为了她,一次次指责本宫?” 苏文昭被问得哑口无言,只能死死地盯着李锦纾。他从未想过,那个对他言听计从的公主,会变得如此伶牙俐齿,如此咄咄逼人。 就在这时,春桃匆匆走了进来,躬身道:“公主,太医到了,就在府门外。” 苏文昭眼睛一亮,连忙道:“公主,太医来了也没用,婉柔只是小伤,何必劳烦太医跑一趟?我看还是让太医回去吧。” 他生怕太医查出林婉柔装伤的事,到时候不仅林婉柔难堪,他也会颜面扫地。 “林姑娘说自己伤得重,本宫身为公主,自然要亲自过问。若是太医查出她真的伤了,本宫会好好补偿她;若是查出来,她是装伤诬陷……” 她顿了顿,看向苏文昭:“那本宫就只能按宫规处置了。驸马,你不会拦着本宫吧?” 苏文昭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知道,李锦纾这是在威胁他。 若是他拦着,就等于承认林婉柔是装伤;若是不拦,一旦太医查出真相,林婉柔就完了。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被李锦纾的目光压得说不出话来。 “春桃,”李锦纾对春桃道,“先招待太医喝口茶,本宫随后就到。” “是!”春桃应道,转身走了出去。 苏文昭看着李锦纾平静的样子,心里又气又急,却又无可奈何。 也顾不上再与李锦纾争执,连忙抬脚追着春桃往外走,脚步急切得几乎带起风。 走到走廊转角处,他猛地停下,招手唤来自己的贴身小厮阿福,压低声音快速吩咐了几句,眼神凌厉又紧张。 末了,他死死攥住阿福的胳膊,一字一顿道:“记住我说的话了吗?一定要小心,不能让任何人看见。” 阿福脸色发白,连忙点头:“驸马放心,小的绝不敢出错!” 苏文昭这才松开手,整理了一下衣袍,快步往西跨院走去——他必须赶在太医诊治前,和林婉柔商量好对策。 第三章 赶走 李锦纾处理完王管事的事,又翻了两页账本,才慢悠悠地往西跨院走去。 春桃被她派去前院招待太医,此刻想必正在奉茶寒暄,她并不着急,反正该来的总会来,她有的是时间慢慢收拾这对男女。 刚走到西跨院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苏文昭压低的安抚声,夹杂着林婉柔断断续续的啜泣,显然两人正在商量着什么。 李锦纾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推门走了进去。 西跨院的陈设精致得不像话。 紫檀木的梳妆台,上面摆着一排排的首饰盒;窗边放着一张贵妃榻,铺着上好的云锦垫子;连墙角的花瓶,都是官窑烧制的青花瓷。 这些东西,大多是用原主的嫁妆买的,可原主的主院,却连一件新家具都没有。 林婉柔半倚在榻上,见到李锦纾进来,身子猛地一颤,连忙用手帕捂住脸,肩膀微微耸动,哭得更小声了,一副受惊过度的模样。 苏文昭则迅速站起身,挡在林婉柔身前,像一堵护墙,只是眼底的慌乱还未完全褪去。 两人刚说完话,气氛还带着几分紧绷,李锦纾的突然闯入,让西跨院的空气瞬间凝固。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春桃的声音,打破了这份沉寂:“公主,张太医到了。” 话音刚落,张太医提着药箱走了进来,躬身行礼:“臣参见公主殿下。” “张太医免礼。”李锦纾走到桌边坐下,语气平静,“劳烦太医给林姑娘诊治一番,她总说自己从台阶上摔下来,伤得很重,连床都下不了。” 张太医应道:“是,臣遵旨。” 他走到林婉柔面前,示意她伸出手。 林婉柔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右手伸了出去。 张太医指尖搭在她的脉搏上,皱着眉诊了片刻,又让她抬起腿,检查了一下她的膝盖和脚踝。 “怎么样,张太医?”苏文昭急切地问道。 张太医站起身,躬身对李锦纾道:“回公主殿下,这位姑娘脉象平稳,并无大碍。膝盖和脚踝处也没有淤痕和肿胀,只是……” “只是什么?”李锦纾追问。 “只是这位姑娘的掌心和裙摆都很干净,没有半点擦伤和泥污。” 张太医谨慎地措辞,“若是从台阶上摔下来,即便伤势不重,也该有这些痕迹。依臣之见,这位姑娘的‘伤’,恐怕是……刻意为之。” 林婉柔的脸瞬间变得毫无血色,她猛地从榻上滑下来,双膝跪地,砰砰地给李锦纾磕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调:“公主殿下,是婉柔错了……是婉柔一时糊涂,不小心崴了脚,却怕表哥责怪我毛手毛脚,就……就谎称是被人推搡摔了下去……” 她额头很快磕得发红,却依旧不停,“求公主殿下饶了婉柔这一次吧,婉柔再也不敢了,以后一定谨守规矩,绝不敢再欺瞒任何人!” 她一边哭,一边偷偷抬眼瞄苏文昭,眼神里满是委屈和无助,像一只受惊的小鹿,那模样,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而非自己犯了错。 苏文昭见状,心疼得不行,连忙上前一步制止她继续伤害自己。 脸色有些难看的看向李锦纾,嘴上倒是软化了几分,不似昨日嚣张:“锦纾,婉柔年纪小,一时糊涂说错了话,并非有意欺骗,不过只是小事而已,你为何非要咄咄逼人。” 张太医在皇宫行医数年,这种场面不知道见过多少次,他垂下眼睛假装没看到,躬身恭敬对对着李锦纾道:“若是公主需要,臣可以写下诊断书,送到太医院存档,以备查证。” 都是老狐狸。 李锦纾虚扶了张太医一把:“那就有劳张太医了,本宫可不想留下什么苛待孤女的名声。春桃,送送张太医。” “是,殿下。” 春桃趾高气昂的瞪了眼缩在苏文昭怀里,瑟瑟发抖的林婉柔,恭敬的将张太医送走,走时顺势给他塞了个大大的荷包。 “林姑娘,”李锦纾看向跪在地上的林婉柔,语气冰冷,“你口口声声说本宫推你,让驸马对本宫兴师问罪,如今太医的诊断就在这里,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林婉柔的眼泪掉得更凶了,额头上的红痕渐渐泛起淤青,她有些站立不稳,正要跪下继续磕头,就被苏文昭死死扶住了。 “是婉柔的错……是婉柔鬼迷心窍,嫉妒公主殿下深得表哥敬重,就想让表哥多关心我一点……求公主殿下大人有大量,饶了婉柔这一次吧……” 她哭得撕心裂肺,却半句不敢顶撞李锦纾,只是一个劲地认错、求饶,把自己的隐忍和示弱发挥到了极致,不知情的人看了,恐怕真会以为她是个受了委屈的可怜人。 不过不得不说,瞧着确实可怜。 若是换了原主,恐怕早就心软了,说不定还会反过来安慰她。 她李锦纾在职场摸爬滚打十年,什么招数没见过,卖惨博同情?她还真不吃这一套。 “想让驸马关心你,就可以诬陷本宫?”李锦纾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按宫规,诬陷当朝公主,该杖责三十,流放三千里。不过,看在驸马的面子上,本宫可以饶你这一次。” 她顿了顿,语气转冷:“但你必须离开公主府,明日一早就走。城外的别院是用本宫的嫁妆购置的,本宫会派人收回;你在这里用本宫银子买的所有首饰、衣物,也一并留下,不准带走分毫。” 林婉柔眼泪流得更汹涌了,不顾苏文昭的阻拦,又直直跪了下去,怯怯拉住苏文昭的衣角,声音微弱又带着无尽的可怜:“表哥,婉柔知道错了。婉柔真的无处可去啊……” 她抬头看着苏文昭,泪眼婆娑,睫毛上挂着泪珠,“若是离开了公主府,婉柔一个孤女,无依无靠,说不定会冻饿而死,或是被坏人欺负。求表哥求求公主,再给婉柔一次机会吧。” 她的声音细细碎碎,满是绝望,却始终不敢对李锦纾说一句重话,只是死死哀求苏文昭,把柔弱无依的模样演得淋漓尽致。 苏文昭看着她额头的淤青和哭花的脸,心疼得不行,连忙弯腰想扶她:“婉柔,你别这样……” “驸马若是舍不得,可以一同离去。”李锦纾冷冷的声音响起,打断了他的动作。 苏文昭的手僵在半空,扶也不是,放也不是。 他看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林婉柔,又看向面色冰冷、眼神毫无波澜的李锦纾,心里又急又怒,却偏偏无可奈何。 如今李锦纾已经心存不满,若再忤逆她的意思,她一时生气闹到皇上面前,吃亏的只会是他和林婉柔。 林婉柔见苏文昭犹豫,哭得更伤心了,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却懂事地松开了苏文昭的衣角,哽咽道:“对不起表哥,是婉柔让表哥为难了,都是婉柔的错,婉柔走就是了。” 她慢慢站起身,脚步踉跄,仿佛随时都会摔倒,“婉柔只求今后,表哥与公主能够保重。以后婉柔不再表哥身边,表哥切莫再与殿下置气,伤了你们夫妻情谊。” 她说着,眼泪又掉了下来,转身慢慢向里间走去,背影单薄又可怜,每一步都像是在凌迟苏文昭的心。 苏文昭看着她的背影,又看向李锦纾,眼神里满是复杂的情绪。 有愤怒,有不甘,有心疼,却唯独没有半分对李锦纾的愧疚。 他张了张嘴,想再说些什么,可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跟着林婉柔走进了内室。 李锦纾冷眼看着这一幕,心中毫无波澜。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苏文昭和林婉柔绝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可那又如何? 从今天起,游戏规则由她来定。 回到主院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李锦纾没什么胃口,只让下人撤了晚膳,独自走到窗边出神。 晚风刚拂过发梢,一道黑影便如鬼魅般从房梁跃下,落地无声,仅单膝跪地时带起一丝极淡的气流。 “属下参见公主。”他声音压得极低,像融入夜色的私语。 “说。”锦纾头也未回,语气平静。 第四章 诗会 夜影的身影如鬼魅般隐入夜色时,李锦纾还立在窗前。晚风卷着庭院里浓得化不开的牡丹香,却吹不散她眼底沉凝的冷意。 原本她只打算试探。 苏家不过是寒门小族,苏文昭婚前却能将原主的喜好摸得分毫不差。 不仅多次偶遇,还每次都能投其所好。 这般精准的巧合,背后定然有人提点。 今日她突然发难,苏文昭果然急着让阿福去通风报信。 即便阿福行事谨慎,也逃不过夜影的追踪。 看来原计划得改。 若直接扳倒苏文昭,背后之人便成了查无踪迹的隐患,这颗定时炸弹,她绝不能留。 后几日公主府倒算平静,可林婉柔离府后的动作,却没断过。 春桃每次去采买,回来都气得腮帮子鼓鼓的:“公主,奴婢听见街上人说,林姑娘去吏部尚书府赴宴时,话里话外都在说您容不下她,还把她的衣物扔出府。” 李锦纾却只是捻着茶盏里的茶叶,淡淡道:“跳梁小丑罢了,掀不起什么浪。” 直到京中流言愈演愈烈,连宫里的嬷嬷都借着送赏赐的由头,隐晦地劝她顾全皇家颜面时,一年一度的崇文书院荷风才会,递来了帖子。 崇文书院的荷风才会,是京中盛夏最负盛名的雅事。 青砖黛瓦隐在浓荫里,藏书楼前的崇文碑刻被岁月磨得温润如玉,满池碗莲开得正好,粉白花瓣沾着晨露,风一吹,墨香混着荷香漫过回廊。 这里是才子才女展露锋芒的舞台,也是世家子弟暗中较量的场域,唯独往年,从不见熙宁公主李锦纾的身影。 三年前那场才会,原主揣着满心欢喜来凑趣,却被好事者点名作诗。 一首《荷颂》诗不成诗,被书院学子编成笑谈传了小半年。 后来琴艺展示,她刚拨动琴弦,琴身竟咔嚓断裂,断弦还割伤了她的指尖,原主当场哭着跑离书院,此后再不敢踏足这里。 可今日,李锦纾却来了。 烟霞色暗纹襦裙衬得她身姿挺拔,腰间双鱼玉佩随步轻晃,发间赤金点翠梅花步摇不张扬,却在晨光里泛着冷冽的光。 春桃跟在身后,手里捧着素色琴囊,步子稳得很。 倒是与三年前那个哭哭啼啼、连头都不敢抬的公主,判若两人。 马车刚停在书院门口,消息就像长了翅膀,瞬间传遍整个别院。 水云轩里,贵女们停下了画荷的狼毫,公子们收了题诗的折扇,连正在整理墨宝的书院学子,都偷偷掀起纱帘张望。 “她怎么敢来?”吏部尚书家的沈瑾姝捏着丝帕,声音压得极低,却足够身边几人听见,“三年前丢了那么大的脸,今日来是想再添一桩笑谈?” 旁边的贵女连忙拉了拉她的袖口,眼神示意她别妄议公主,沈瑾姝却甩开手,眼底满是不屑。 这细微的动静,恰好落在不远处的林婉柔眼里。她穿件月白襦裙,裙摆沾了点荷露,素银簪子歪了半分,此刻恰到好处红了眼眶,指尖捏着裙摆轻轻颤抖。 那副孤苦无依的模样,引得周围几位贵女主动上前安慰,心中对李锦纾愈发不满。 可再怎么不屑,当李锦纾踏入水云轩时,众人还是齐齐躬身行礼:“参见公主殿下。” 李锦纾淡淡抬手:“免礼。” 目光掠过人群中垂着头的林婉柔,最终落在迎上来的周山长身上。 周山长须发皆白,穿件洗得发白的儒衫,手里拄着竹杖,虽无官职,却因学识渊博被京中才子尊为先生。 见李锦纾这般从容,他眼里闪过一丝惊讶,连忙笑道:“公主肯赏光,荷池都添了灵气。快请进,上好的雨前龙井已经沏好了。” 轩榭临池而建,四面挂着素色纱帘,风一吹便轻轻晃,把荷池的凉意都卷了进来。 轩内摆着六张花梨木长桌,桌上铺着雪色绫缎,砚台是端州新贡的,宣纸是书院珍藏的陈年蝉翼宣,连镇纸都是玉雕的小荷苞摆件,雅致得很。 李锦纾刚与周山长寒暄两句,就见沈瑾姝领着几个贵女围了上来,林婉柔红着眼眶跟在最后,模样怯懦得像只受惊的小鹿。 “公主殿下,许久不见,您的气色倒是好了不少。”沈瑾姝先开了口,语气带着刻意的关切,“只是前几日臣女听闻公主府有些纷扰,京里人都在传您把苏驸马的表妹送了出去。恕臣女多嘴,皇家颜面重,若总让人说您容不下旁支亲眷,怕是要让陛下和皇后娘娘烦心呢。” 话音刚落,林婉柔的眼泪就唰地掉了下来,她的声音哽咽得不成调:“沈姐姐别说了!都是我的错!是我不该在公主府住那么久,给殿下添了许多麻烦,才让外人误会殿下容不下我!” 她哭得肩膀都在抖,指尖泛白,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我自小父母双亡,在京城里只有表哥一个亲人,若不是走投无路,也不会赖在公主府。现在我出来了,只求殿下别再因为我,被人说闲话。就算大家都怪我,我也认了。” 这哭声实在可怜,周围暗戳戳看好戏的人都软了心肠,看向李锦纾的眼神多了几分不满。 沈瑾姝立刻皱眉,语气更重了些:“公主殿下,皇家素来以仁厚为本,您这样做,怕是会让人觉得皇家没容人之量。” 李锦纾却没急着辩解,只是端起桌上的龙井,轻轻吹了吹浮沫,等林婉柔哭够了、沈瑾姝说够了,才放下茶盏,语气有些平静。 “沈小姐既关心皇家颜面,该知皇家颜面,从不是靠纵容胡来维持的。” 她抬眼看向林婉柔,目光里没有半分往日的盛气凌人,只有冷静的审视:“林婉柔在府中时,挪用本宫的嫁妆买了多少好东西。你且问问她,南海东珠嵌金头面、城外带花园的别院,还有每月用的人参燕窝,哪一样不是用本宫的嫁妆换的?” “更别提,她还装伤诬陷本宫推她,害得苏驸马闯进来对本宫兴师问罪。这些事,沈小姐没听说过?” 李锦纾顿了顿,看着林婉柔瞬间僵住的脸,轻轻笑了笑:“按宫规,诬陷当朝公主该杖责三十、流放三千里。本宫念她孤苦,只让她离府,已是仁至义尽。若本宫纵容她这般胡来,才是失了皇家规矩,让陛下和皇后娘娘蒙羞。沈小姐觉得,本宫做得不对?” 轩内瞬间响起一阵细碎的议论声。 “原来不是公主容不下她,住在公主府竟然还敢诬陷公主?” “难怪公主会赶她走,换我我也忍不了!” 沈瑾姝猛地转头看向林婉柔,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显然是第一次听说这些事。 林婉柔的哭声戛然而止,泪珠还挂在睫毛上,却急着开口辩解:“殿下明鉴!那些东西都是表哥让人送到我院子里的,我一直以为是殿下同意的!至于装伤,我那日真的崴了脚,只是太医来的时候好了些,我不是故意诬陷您的!” 她抬手抹了把眼泪,声音更软了:“我自小没了爹娘,在京里无依无靠,就怕表哥厌弃我,一时糊涂才没敢说实话。求殿下别再追究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这番话虽没完全洗清嫌疑,却让周围人看向她的眼神缓和了些。 毕竟误会总比故意作恶更容易让人接受。 只是经此一遭,再没人敢提公主欺负孤女的话了。 第五章 刁难 轩内的气氛刚缓和些,一道带着不屑的男声突然响起,打破了平静。 “公主殿下真是好口才。只是这里终究是崇文诗会,当以诗赋会友,而非逞口舌之利、凭身份压人。若是在下没记错的话,这《崇文诗钞》里收录了往年才会的佳作,您三年前也有诗作参与评选,要不要在下读给您听听,帮您回忆回忆当年的意境?” 李锦纾抬眸看去,说话的是吏部侍郎的嫡次子苏明宇。 他生得俊朗,刚中了新科秀才,此刻正晃着手里的折扇,眼神里满是傲慢。 显然是个被林婉柔的良善柔弱迷了心,特意替她出头的护花使者。 没等李锦纾开口,苏明宇又故作惋惜地补充:“啊,倒是在下疏忽了。当年您那首《荷颂》,连初选都没通过。不过在下倒觉得,这首诗虽韵脚略欠,可胜在情真。不若今日再作一首?说不定就能入《崇文诗钞》了,毕竟三年过去,您总该有些长进。” 这话里的刺,在场人都听得明白。 《崇文诗钞》是书院官方编撰的,收录的皆是经三位山长审定、格律严谨的佳作,原主那首押错韵的诗,连初选的门槛都没摸到。 苏明宇这话,不仅是嘲讽李锦纾才疏学浅,更是把草包公主的标签当众贴在她脸上,还暗指她这三年毫无长进。 周围立刻响起低低的笑声,明里暗里打量着李锦纾,等着看她出丑。 林婉柔站在一旁,垂下的眼底闪过一丝得意,却又立刻抬起头,红着眼眶拉了拉苏明宇的袖口,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明宇公子别这么说,殿下许是今日没兴致作诗,咱们别逼她了。当年的事都过去了,再提,殿下该难过了。” 这一唱一和,把李锦纾架在了两难境地。 要么当众承认自己才疏学浅,要么硬着头皮作诗,再丢一次脸。 李锦纾却没恼,只是伸手拿起桌上的《崇文诗钞》,指尖轻轻拂过封面烫金的崇文二字,没有顺着他们的意思,只是语气轻飘飘的:“苏公子说的是。只是本宫记得,《崇文诗钞》的收录标准是意境通达、格律无失,且需经山长、资深学子共同审定,绝非随意就能入选。” 她抬眼看向苏明宇,眼神里带着点浅笑,却戳得他脸色瞬间发白:“本宫三年前那首诗,连本宫自己都知道格律不整、意境浅薄,实在羞于拿出手,怎会入得了诗钞?还是说,苏公子手里的这本,是私自添了篇目的私印版?若是如此,那可违背了书院求真的宗旨,周山长,您说是不是?” 周山长原本老神在在看着,闻言立刻沉下脸,看向苏明宇:“苏公子,诗钞乃书院官方所编,岂容私加篇目?你这是在毁书院的名声!” 苏明宇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手里的折扇都攥歪了,连忙躬身道:“山长恕罪!在下只是记错了,万不敢私加篇目!” 他怎么也没想到,李锦纾会直接把话题引到书院宗旨上,还让素来重视名声的周山长动了怒。 林婉柔也慌了,连忙上前打圆场,声音带着哭腔:“山长息怒,苏公子只是无心之失,并非有意诋毁书院。咱们今日是来赏荷的,别因为这点小事伤了和气。” 她说着,悄悄给沈瑾姝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帮忙转移话题。 可沈瑾姝却没动。她看着林婉柔急切的模样,又想起方才李锦纾说的话,心里竟生出几分膈应。 就算林婉柔是误会,可拿了公主的东西是真,若自己再帮她,岂不是成了帮凶? 于是她只是往后退了半步,双手拢在袖中沉默着,再不肯掺和此事。 轩内的气氛再次陷入凝滞,连风吹过纱帘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晰。 就在这时,一道带着戾气的女声突然响起:“公主殿下倒是会拿书院规矩压人,只是不知,这才学是不是也靠规矩撑着?” 众人循声看去,是兵部侍郎家的苏曼卿。 她穿件藕荷色劲装,眼神里满是敌意。 她与李锦纾的旧怨,可比苏明宇深多了。 三年前原主从书院哭着跑回去后,迁怒于所有议论她的人,苏曼卿的弟弟不过是在街头说笑了几句,就被原主的侍卫拉去打了二十板,卧床半个月。 苏曼卿本就看不惯李锦纾的仗势欺人,今日见她这般从容,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她不在意李锦纾与林婉柔的恩怨,只恨这个草包公主,凭什么能凭着身份压人? 她从袖中摸出一卷素笺,又唤书院杂役取来三足铜炉,捏起一炷线香斜插在炉中。 火星明灭间,她将素笺啪地铺在李锦纾面前的桌案上,笺上印着规整的朱红格线,右上角写着碎锦格??荷月二字。 正是崇文书院诗会最考急才的诗钟形制。 “书院以诗钟验才思,这碎锦格,需将荷、月二字拆入上下联,且要扣今日荷风主题,平仄需合平水韵,对仗更要工整。” 苏曼卿指尖划过素笺,指甲几乎要戳破纸页,“限时一炷香。香燃尽前,公主若能作出合格联句,曼卿便认您有真急才;若是作不出,或是格律、对仗有半分差错,就请公主认下才思疏浅的事实,以后别再在诗会上强撑有才的脸面!” 她有些挑衅的看着李锦纾。 “毕竟三年前,公主那首《荷颂》连荷风送香气的对仗都做不对,如今总不能还是只会说荷瓣如裙吧?” 她这话可以说是毫不客气,还选了最难的碎锦格诗钟,就是要让李锦纾在同一处栽倒两次。 林婉柔看似解围实则拱火道:“曼卿姐姐别为难殿下了,诗钟本就难,殿下许是没练过碎锦格......” 话没说完,就被苏曼卿甩开:“你也别替她找借口!她是公主,皇家藏书楼里藏着多少诗钟谱?连这点基本功都没有,怕是有失皇室身份。” 苏明宇也晃着折扇凑过来,目光落在素笺上,语气带着幸灾乐祸:“是啊公主,一炷香够写两句联句了。您若是连这个都卡壳,之前说的懂诗律,怕是站不住脚吧?” 周围的人都围了过来,目光在素笺与铜炉间打转。 碎锦格需将二字拆开,比如荷可拆为草、何,月可拆为肉、月,还要嵌入联中且扣题,连书院的资深学子都要费些功夫。 几个诗社的学子更是悄悄拿出纸笔,等着看李锦纾如何应对,甚至有人已经在心里预判她写不出的窘态。 春桃站在李锦纾身后,急得手心冒汗,小声提醒:“公主,实在不行,咱们就说今日身子不适?” 李锦纾却抬手按住她的手,目光落在素笺上,指尖轻轻摩挲着荷月二字。 现代职场时,她为谈传统文化项目,特意研读过诗钟格律,碎锦格的拆字逻辑、对仗要求,她还记得清楚。 更何况,原主记忆里,母后曾教过她以景入联,荷风诗钟,需有画面才显活。 铜炉里的香已燃了三分之一,青烟袅袅向上。 苏曼卿抱臂而立,眼底满是笃定。 她算准了这个草包公主定然不懂诗钟,更算准了限时会让李锦纾慌神。 林婉柔也悄悄松了口气,觉得这场刁难定能让李锦纾出丑。 就在这时,李锦纾突然拿起笔,蘸了点墨,笔尖在素笺上落下第一字。 她手腕轻转,联句渐渐成形 上联:风动荷衣,何惧露沾青盖冷 下联:光凝月魄,犹怜水映玉盘清 写完,她放下笔,看着惊疑不定的苏曼卿,淡淡道:“苏小姐,可还合格?” 满轩瞬间静了。 周山长凑过来一看,连连点头:“好联!荷衣、月魄切题,拆字自然不生硬,平仄更是分毫不差!比不少学子作的都好!” 诗社的学子们也围过来,对着联句小声赞叹,有人甚至拿起纸笔抄录,说要带回诗社当范例。 苏曼卿的脸瞬间惨白。 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她以为不懂诗钟的草包公主,竟能在一炷香内作出如此工整的联句,还把拆字、扣题、格律都兼顾得完美! 她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三年前的旧账没讨成,反倒又被李锦纾压了一头。 林婉柔的脸色也白了,悄悄往后退了半步,眼底的得意瞬间变成慌乱。 她原本以为苏曼卿的诗钟刁难定能让李锦纾出丑,没成想反倒让李锦纾又出了一次风头。 第六章 魏斋长 荷风才会因诗钟联句暂歇,廊下的石榴花被风拂落几瓣,落在青砖上染出浅红。 学子们围着案上的素笺低声赞叹,有人悄悄瞥向李锦纾,眼里的轻视散了几分,倒藏着几分敬畏。 苏曼卿立在角落的桂树旁,手里攥着素色帕子,指腹无意识地拧着帕角的绣线。 方才她也拟了半联,却被李锦纾的句子比得没了光彩,此刻听着众人的夸赞,只觉得刺耳,脚下轻轻踢着地面的碎石子,没再抬头。 李锦纾捏着《崇文诗钞》,书页边缘被指尖摩挲得微卷。 她目光掠过人群,落在刚进门的魏斋长身上,眼帘微垂。 昨夜夜影递的消息提到,苏文昭的小厮阿福,近日常趁午后书院人少时往这边跑,上周送过个巴掌大的锦盒给魏斋长,魏斋长收了后,没回自己的住处,反而绕去了典籍库,待了近一个时辰才出来。 苏文昭自与她成婚,从未踏足过崇文书院,如今却让小厮频繁往来,还托魏斋长藏东西,其中处处透着蹊跷。 但魏斋长在书院多年,行事素来谨慎,今日若急着拆穿,怕是会打草惊蛇,不如先随口探探。 “殿下联句见功底,老夫在典籍库整理旧卷,刚好听见学子们说殿下驾临,便赶过来了。” 魏斋长拱手行礼,花白的胡须垂在胸前,目光扫过李锦纾时,自然落在她手中的书卷上,右手轻扶了下腰间的铜钥串。 那串钥匙用青丝线系着,线色鲜亮。 仿佛只是寻常整理钥匙的动作,看不出半分刻意。 “殿下今日来,可是为新收的那批《皇宋策论》?苏驸马前日还特意来问过,说想借两卷回去,说是要研究前朝的治世之策。” 李锦纾指尖摩挲着书卷上的烫金书名,目光掠过那串铜钥,没多停留,语气随意得像是闲聊:“父皇前几日还跟本宫说,《皇宋策论》里有几位老臣的见解极深,让本宫有空多看看。苏文昭要借?他往日里总说策论枯燥,宁愿抱着闲词集看一下午,怎么突然转了性子?” 她这话半真半假的,仿佛只是随口问问。 魏斋长抬手理了理胡须,语气平和得听不出波澜:“许是驸马想为日后入仕做准备,毕竟驸马年纪也不小了,总不能一直闲散着。那批策论刚入库没几日,还没来得及编目,编目册堆在库角的木箱里,沾了不少灰,怕是污了殿下的衣袍。苏驸马昨日还跟我说,等编目弄好了,让林姑娘来取,省得他再跑一趟,也免得打扰殿下。” “林姑娘?”李锦纾起身,春桃连忙攥着琴囊跟上,琴囊里的短刃贴着腰侧,沉甸甸的却不硌人。 “苏文昭倒想得周到。本宫今日也没别的事,左右闲来无事,不如随你去典籍库看看,也瞧瞧编目是怎么弄的,日后回宫跟父皇说起来,也能说得具体些,省得父皇说本宫只知玩乐,不懂实务。” 她语气依旧随意,像是真的只是想了解书院的日常事务,没漏过魏斋长听到去典籍库时,脚步停顿了瞬。 只是瞬息,他随即就侧身抬手,做了个引路的手势,脸上也没半点异样。 魏斋长侧身站在廊下,让出路来,语气恭敬却不谄媚:“既然殿下有兴致,那老夫便陪殿下走一趟。只是库中确实杂乱,书册堆得满处都是,还望殿下多担待。” 两人沿着书院的青石板路往典籍库走,路两旁的银杏树叶刚抽新芽,嫩黄的叶子被风一吹,落在魏斋长的肩头。 魏斋长没去拂,反而随口提了句:“这几棵银杏树还是先帝在位时种的,如今也有几十年了,每到秋天,满院都是金黄的叶子,殿下若是秋日来,定能赏到好景致。” 李锦纾顺着他的话头应着:“本宫倒还没见过秋日的书院,等秋天有空,倒是可以来看看。” 典籍库在书院西侧的小楼里,推门便闻到一股陈旧的书卷气,混杂着淡淡的樟木味,是用来防蛀的。 书架从地面顶到屋顶,每一层都码着书册,书脊上的字迹有的清晰有的模糊,透着岁月的痕迹。 《皇宋策论》的木牌插在东侧最里面的一排书架上,架面空着大半,积灰看着均匀,却在最底层的书脊上,发现了半道新鲜的划痕,像是刚被人碰过。 魏斋长走在前头,路过西侧第三排书架时,脚步没停,只是目光在那本蓝布封皮的《周官注疏》上扫了眼,随即就指向东侧的书架:“殿下您看,那就是新收的《皇宋策论》,还没来得及摆整齐,都堆在下面。” “编目册在哪个木箱里?” 李锦纾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眼,目光却自然落在西侧的《周官注疏》上。 那本书的蓝布封皮比别的书略新些,书脊也比旁边的书厚了半指,像是里面夹了东西,却也没太异常。 魏斋长走到东侧的书架前,弯腰从最底层抽出一本《皇宋策论》,书页边缘有些卷曲,他用指腹轻轻捋平,递到李锦纾面前:“殿下您看。这策论纸质还算完好,就是有些页码受潮了。” 李锦纾接过策论,指尖翻了两页,纸页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油墨味混着樟木味扑面而来。 她目光又不经意地扫过西侧的《周官注疏》,这次注意到书架侧面的木纹,比别的地方略深些,木纹的缝隙里还卡着点青丝线,和魏斋长腰间钥匙串的丝线一模一样。 她没再追问,合上册子递还给魏斋长,语气带着几分随意的惋惜:“策论的品相倒还不错,就是编目没弄好,可惜了。既然库中确实杂乱,本宫今日就先回去,等编目弄好了,让春桃来取便是,也免得给你们添麻烦。” 魏斋长接过策论,放回原处,语气如常:“多谢殿下体谅,老夫会尽快让人把编目弄好,到时候立刻让人去公主府通传。” 出了典籍库,李锦纾瞥见廊下的苏曼卿还站在桂树旁,手里依旧攥着帕子,只是这次帕子被拧成了麻花,脸色也带着几分悻悻。 想来是还在为方才诗会上的事较劲。 她没多停留,带着春桃径直上了马车,车帘落下的瞬间,她指尖搭在膝上的《崇文诗钞》上,指甲轻轻扣着书页,声音压得极低,却足够清晰:“今夜去书院典籍库,重点查西侧第三排书架上的《周官注疏》,记住,别惊动任何人,尤其是魏斋长和书院的杂役。” 她知道夜影常年暗中随行,无论是在马车旁还是在府里,只要她开口,指令必能传达到位,无需多言。 回府的路上,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 李锦纾翻着《崇文诗钞》,指尖在书页空白处轻轻划着。 魏斋长的应对没有破绽,但她没急着下结论,只等夜影夜间探得虚实,若是真有问题,再做打算也不迟。 而书院那头,李锦纾的马车刚驶出书院大门,魏斋长便慢悠悠地回了典籍库。 他先是站在门口,左右看了看,见没人,才从铜钥串上解下一把极小的铜匙。 那铜匙藏在一串钥匙的最里面,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走到西侧第三排书架前,对着《周官注疏》旁的木纹轻轻一插,只听“咔嗒”一声轻响,木纹处竟弹开一个巴掌大的暗格,里面藏着个锦盒,锦盒上绣着半朵莲,和苏文昭给阿福的那个一模一样。 他拿起锦盒,打开看了眼里面的密函,确认没被动过,才又放回去,将暗格关好,还特意用手指擦了擦木纹边缘,抹去指纹。 做完这一切,他才喊来两个杂役,语气平常得像是吩咐日常事务:“近日总有些学子趁没人时乱翻书,你们多盯着点典籍库的门,别让闲人进来,尤其是晚上,更要仔细些。” 第七章 线索 暮色沉透时,公主府的庭院里已点起了灯笼,橘黄色的光透过灯罩,落在青砖上,映出细碎的光影。 李锦纾坐在书房的紫檀木椅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茶烟袅袅,模糊了她脸上的神色。 这时,房梁上轻轻响了一声,夜影从房梁上跃下,动作轻得像片叶子,落地时没发出半点声响,单膝跪地,手里托着个锦盒。 “属下见过公主。” “起来吧,查的怎么样?” “魏斋长安排了两个杂役守在门口,属下绕到典籍库的后窗,没惊动任何人。那本《周官注疏》里夹着把小铜匙,和魏斋长铜钥串上的那把一模一样,用铜匙打开了旁边的暗格,里面就是这个锦盒。”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属下刚拿到锦盒,就见两个黑衣人往典籍库这边来,手里拎着个油布包,里面像是藏着易燃的东西。属下躲在书架后面,等他们靠近了,才动手拿下的。审了半宿,他们才招了,说是苏驸马的贴身护卫,奉了苏驸马的命令来的。驸马吩咐他们若是今夜典籍库没动静,就烧了西侧第三排书架,别留下任何痕迹。” “人呢?” “公主放心,他们绝不会多嘴。” 李锦纾知道影卫多的是威胁人的手段,闻言也不再多问。 “暗格里除了锦盒,还有别的东西吗?魏斋长夜里没去典籍库?” “暗格里只有这个锦盒,没别的东西。”夜影摇头。 “属下在典籍库里待了近一个时辰,没见魏斋长过来,后来审护卫时,才从他们嘴里知道,魏斋长今晚被苏驸马请去赴宴了,怕是要到半夜才会回书院。” 李锦纾点头,示意春桃打开锦盒。 春桃上前,小心翼翼地掀开锦盒盖,里面是一摞密函,用细麻绳捆着,最上面一封信封一角画着半朵莲。 李锦纾拿起最上面的一封,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 “魏兄,情况有变,我将此账目交与你保管。你把账目底册藏在暗格里,等风头过后,我会派人来取——切记,此事绝不可泄露给任何人,若是出了差错,咱们都没好果子吃。事成之后,我会拜托先生帮忙,给你谋个从五品的闲职,也不枉你帮我这一回。” 李锦纾指尖点了点密函上先生两个字,指甲轻轻蹭过纸面,语气依旧平稳,“那两个护卫没提先生是谁?苏文昭跟他们提过吗?” “护卫说,苏驸马只让他们按吩咐办事。按照他们的身份,知道的越少越好。” 夜影递上一张折叠的纸条,上面用炭笔写着几行字,“下面的人还查到了苏驸马近日的行踪,上周他去过三次城外的清风茶馆,每次都是单独进去,进去前会在茶馆门口的柳树下站一会儿,像是在等什么人,出来时手里会多一个小瓷瓶。属下趁夜去了苏驸马的书房,在书架最上层的暗格里找到了那个瓷瓶,里面装着些白色的粉末,像是药粉,却不知道是什么药。” 他顿了顿,又道:“另外,苏驸马近日常去吏部,每次去都会带着个锦盒,进去后会和主事王大人待在书房里,半个时辰后才出来,出来时锦盒是空的。三年前他在四皇子的扶持下做了吏部主事,虽说明面上并无多大往来,但......” 夜影未尽之言李锦纾自然明白,她心下一沉,并未过多言语,只是翻出锦盒里的账目底册,打开其中一本,翻到三月的开支页,果然看到几处用红笔标注的地方。 这些改动都很隐蔽,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此事竟然跟皇子扯上了关系,那目的恐怕就不只她一个小小的公主这么简单。 “查查苏驸马去清风茶馆见的人,茶馆门口的柳树下有没有人接应。还有那个柳管家,密函里提了让魏斋长把账目底册给柳管家,苏府的管家姓周,这个柳管家肯定是先生的人,你重点查四皇子府的下人,尤其是四皇子身边的几个管事,看看有没有姓柳的。魏斋长那边暂时别惊动,跟着他,说不定还能从他那里套出更多线索。” “属下明白。” 她放下笔,将密函和账目底册都锁进抽屉里,钥匙转了三圈,确认锁牢了才松开手。 夜影退去后,书房里只剩下烛火跳动的声音,光影落在空锦盒上,忽明忽暗。 李锦纾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晚风带着庭院里的牡丹香吹进来,拂动她的衣摆。她看着庭院里的牡丹影,月光把影子拉得很长。 仿佛过了很久,院子里才传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第八章 追查魏斋长 卯时的晨光刚漫过京城东南隅的青砖黛瓦,魏府朱漆大门外的石狮子便被染得暖融融的。 一座三进三出的宅院内,仆役们轻手轻脚地洒扫庭院,连脚步声都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主家。 正屋书房内,魏斋长却没半分晨起的闲适。 他身着一身月白绫绸常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紫檀木书案边缘,指腹蹭过案上摊开的护院值岗记录,眼神却飘向窗外,连仆役刚续上的雨前龙井冒起的热气都未察觉。 “老爷,夫人让小的来问,早饭是在花厅用,还是送到书房?” 小厮青竹端着热帕子进来,见魏斋长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声音不自觉放轻了些。 魏斋长猛地回神,手一抖,差点碰翻案边的青瓷茶盏。 他接过热帕子擦了擦手,却没擦去掌心的湿汗,只含糊道:“在花厅吧,让夫人等着。” 青竹应声退下,魏斋长却又陷入焦躁。他起身在书房里踱步,靴底碾过光洁的地板,留下浅浅的印痕。 昨日公主一来,晚上典籍库就失了火,他派人悄悄过去,怎么找也找不到锦盒。 若是被烧光了那还好,但若是被公主拿到.... 不对,重点根本不是公主有没有拿到,这火一起,不管放火的是谁,自己就是第一个被清算的人。 三个月前苏文昭带着两千两雪花银上门的时候,他不是没犹豫过。 魏家虽不算顶级世家,却也家底殷实,儿子在太学读书,女儿许了吏部主事的公子,本不必掺和这些浑水。 可是女儿的婚事虽定了,吏部主事家近来却颇受皇帝器重,若能借驸马的力让女儿在夫家更体面些,这笔差事似乎也值得。 可他没料到,才送了三个月,公主就突然要清点嫁妆。 “老爷,您怎么了?从昨儿回来就不对劲。” 妻子柳氏穿着一身藕荷色绣玉兰花的褙子,坐在花厅的酸枝木椅上,见魏斋长进来,连忙让仆役布菜,“厨房炖了您爱吃的燕窝粥,还热着,快尝尝。” 魏斋长坐下,却没动筷子,只盯着碗里的燕窝出神。 柳氏看他这模样,放下银勺,声音压得低了些:“是不是公主府出什么事了?前儿我去给老夫人请安,听府里的婆子说,公主最近在查嫁妆的账,动静不小。” 魏斋长的心猛地一跳,抬眼看向柳氏,眼神里带着严厉:“你听谁说的?别瞎猜。” “我哪是瞎猜?”柳氏叹了口气,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你当差这么多年,什么时候这么慌过?前儿你还说,驸马爷总找你问话,我就劝过你,少掺和驸马的事。咱们家虽不算大富大贵,可也不愁吃穿,犯不着冒这个险。” 魏斋长沉默片刻,伸手端起燕窝粥,却没喝,只任由碗底的热气熏着手指。 他知道柳氏说得对,可现在后悔也晚了。 苏文昭给的两千两银子,他已经用了大半,给女儿添了一箱嫁妆,还把西厢房翻修了一遍。 若是这事败露,不仅他的差事保不住,连女儿的婚事都要受影响。 “我想跟你说个事。”魏斋长放下粥碗,声音有些沙哑,“我打算把城外的那处田产先托付给掌柜照看,咱们一家人去江南住些日子,避避风头。” 柳氏愣住了,手里的银勺当啷一声掉在碟子里:“避什么风头?好好的去江南做什么?清儿的婚事已经在筹备,明哥儿的束脩也刚交,这时候走,你让清儿跟明哥儿怎么办?” “那也比出事强!”魏斋长的声音陡然提高,又连忙压低,“别问了,你现在就去收拾东西,只带要紧的衣物和首饰,中午之前必须准备好。等这阵子风声过了,咱们再回来,耽误不了的,清儿跟明哥儿都是我的孩子,我能害他们吗?” 他说完,起身就往书房走,脚步匆匆,像是身后有什么在追他。 走进书房,魏斋长打开书柜最底层的暗格,里面藏着一个精致的梨花木箱子。 他打开箱子,里面整齐地摆放着几匹云锦。 这是上个月送东西时,对接人赏他的,说是驸马爷的心意,当时多欣喜,现在就有多惶恐,这简直跟催命符没有区别。 箱子的角落里,放着一个描金锦盒,里面装着剩下的八百两白银。 昨夜的事情还没发酵,被他暂时按了下来,对接的人应该还没收到消息,正好到了交接的时候,他得趁现在赶紧将这个烫手山芋处理掉。 魏斋长把锦盒塞进怀里,锁上铜锁,对着窗外喊:“青竹,备车!” 片刻后,魏府的黑漆马车驶了出来,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马车里,魏斋长靠在软垫上,手里紧紧攥着锦盒,心跳得越来越快。 他让青竹把车赶得慢些,眼睛时不时看向窗外,生怕被人跟踪。 而此刻,街对面的茶楼上,一道黑影正伏在二楼的栏杆后,目光紧紧盯着那辆黑漆马车。 夜影看着马车往城外的方向驶去,立刻下楼,牵过拴在楼下的黑马,翻身上马,远远跟了上去。 他没有靠得太近,只借着路边的树木和房屋遮挡,保持着半里地的距离。 魏斋长的马车走得很慢,似乎在确认有没有人跟踪,直到出了城门,驶上土路,才加快了速度。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一座孤零零的别院,院门上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上面写着“静心别院”。 马车停在院门前,青竹跳下车,刚要去敲门,魏斋长却从车里探出头,低声说“不用,你去车上等着”,然后自己提着梨花木箱子下了车。 魏斋长走到院门前,没有推门,而是从怀里掏出一个银色的哨子,吹了一声短哨。 片刻后,别院的侧门打开,一个穿着青色衣裳的人走了出来。 这人戴着一顶帷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袖口处绣着一朵淡蓝色的云纹。 “东西带来了?”戴帷帽的人声音嘶哑,没有多余的寒暄。 “带来了。”魏斋长连忙点头,伸手去解木箱的锁,手指却在发抖,钥匙插了好几次都没插进锁孔。 戴帷帽的人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伸手推开魏斋长,自己拿起钥匙,“咔嗒”一声打开了木箱。 夜影躲在不远处的树后,借着树叶的缝隙,清楚地看到木箱里的银锭。 “怎么少了一半?”戴帷帽的人拿起一锭白银,声音冷了下来,“这个月该送两千两,你这里顶多八百两。” 魏斋长的脸瞬间白了,连忙解释:“大人明鉴,不是我私藏!只是驸马爷说公主府最近查账查得紧,实在没办法多拿,他让我先送这些,剩下的下个月补上。” 戴帷帽的人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魏斋长发白的脸,似乎在确认他有没有说谎。 夜影注意到,这人的左手食指和中指上有老茧,是常年握刀留下的痕迹,走路时脚步沉稳,气息均匀,显然是练过武的。 “行,我知道了。”戴帷帽的人终于开口,从怀里掏出一张竹纸,递给魏斋长,“这是回执,你拿回去给驸马爷。告诉驸马爷,下次再少,后果自负。” 魏斋长连忙接过回执,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怀里,像是拿到了救命符。 他对着戴帷帽的人拱了拱手,转身就想走,却被对方叫住:“等等。” 魏斋长的身体僵住,慢慢转过身,脸上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大人还有事?” “公主府查账,没查到你身上来吧?”戴帷帽的人盯着他,眼神像刀子一样,“要是有人问你,你知道该怎么说吗?” 魏斋长露出一副疑惑的表情:“大人,我不过是替驸马爷采买一些东西罢了,其余的一概不知啊!” 戴帷帽的人满意地点点头:“你倒是识相。滚吧。” 魏斋长如蒙大赦,转身快步走回马车,连头都不敢回。 青竹见他脸色发白,连忙扶他上车,问道:“老爷,没事吧?” “没事,赶紧走!”魏斋长钻进车里,声音里满是慌乱。 马车很快驶远,扬起一阵尘土。 夜影看着马车消失在小路尽头,又把目光转回到戴帷帽的人身上。 这人扛起木箱,走进了静心别院,侧门“吱呀”一声关上,院子里瞬间恢复了寂静,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夜影没有贸然靠近,而是绕到别院的后墙。 后墙很高,上面爬满了藤蔓,他伸手摸了摸藤蔓,发现下面的泥土很新,像是刚被翻动过。 他顺着藤蔓爬上墙头,往下一看,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几间屋子的门窗紧闭,正屋的窗户纸破了一个小洞,里面隐约有灯光闪烁。 夜影屏住呼吸,轻轻跳下墙头,贴着墙根往正屋走。 走到窗户边,他听到里面有人在说话,声音很低,只能断断续续听到“北狄”“银子”“十五之前”几个词。 他正要凑近细听,突然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有人来了。 夜影立刻转身,躲到旁边的石榴树后。只见一个穿着黑衣的人从侧屋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包裹,递给戴帷帽的人:“这是先生要的东西,务必在十五之前送到北狄那边,别出岔子。” “知道了。”戴帷帽的人接过包裹,塞进怀里,“先生还有别的吩咐吗?” “先生说,公主府查得紧,要是实在不行,就先停一停,别露了马脚。”黑衣人说完,转身回了侧屋。 戴帷帽的人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然后扛起木箱,往正屋走去。 夜影看着他的背影,心头微动。 竟然牵扯到了北狄。看来背后的水,比公主想象的还要深。 他没有再停留,而是悄悄退出别院,顺着原路返回。 第九章 刺杀 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将京郊官道浸成一片死寂。 风卷着枯草碎屑掠过路面,连虫鸣都销声匿迹,唯有马蹄踏过碎石的轻响,被夜风揉得支离破碎,又迅速湮灭在无边暗夜里。 夜影猛地勒停坐骑,玄色披风随动作翻飞,落下时与夜色缠成一片。 李锦纾猜到苏文昭可能会为斩草除根,故而白天待夜影汇报后便让他将魏斋长的妻儿转移至隐秘之处。 至于魏斋长本人,若不历经一场生死惊魂,绝不会轻易吐露出知晓的隐秘。 李锦纾的命令也仅仅是保住他的性命。 “大人,这边。”一道压低的声音从路旁灌木丛中传来,负责监视的影卫探出半张脸,指尖指向右侧一条蔓生的小径。 夜影翻身下马,缓步走向小径,目光落在路面的辙痕上。 那辙痕比寻常车辙浅些,却愈发清晰,显然是不久前刚有车辆驶过。 他蹲下身,指尖按在辙痕旁的泥土上,微凉的触感传来,泥土尚未干透。 夜影抬起手比了个噤声手势,两名影卫立刻会意,三人呈三角之势,脚步轻盈得如同鬼魅,悄无声息地摸向小径深处。 小径的尽头,是一座废弃的砖窑。 窑身早已斑驳,墙体多处坍塌,露出内里熏黑的砖块。 窑口的木门虚掩着,一道微弱的火光从门缝中透出,夹杂着断断续续、压抑至极的喘息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夜影抬手示意两名影卫守在窑外两侧,自己则贴着冰冷的墙根,一步一步挪到门边。 他侧耳倾听片刻,窑内只有一人的喘息声,并无其他动静,这才缓缓伸出手,指尖搭上木门边缘。 木门“吱呀”一声轻响,打破了窑内的沉寂。 火光摇曳中,只见魏斋长蜷缩在墙角,怀里紧紧抱着一个青布包袱,他脸上满是泥污与烟灰,额角还挂着未干的血痕,原本整洁的长衫被灌木刮得破烂不堪,胳膊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渗着血珠,将衣料染成暗红。 夜影脚步未停,腰间长剑已悄然出鞘,剑刃摩擦剑鞘的轻响,在这封闭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魏斋长浑身猛地一颤,怀里的布包“啪”地掉在地上,里面东西散落出来,多是些金银或衣物。 他惊惶失措地低下头,还没来得及看清夜影的模样,便慌忙手脚并用地爬过去,将东西胡乱塞进包袱里紧紧攥住。 都这样了还惦记那点银子。夜影对他的小动作不置可否,只是目光凌厉如刀,一步步向他逼近。 魏斋长被这股迫人的气势吓得连连往后缩,后背重重抵住冰冷的窑壁,退无可退。 他的手在墙角胡乱摸索,终于摸到一块尖锐的砖块,死死攥在手里,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你是谁?是苏文昭派你来灭口的?” 夜影双唇紧抿,并未作答。就在他即将伸手扣住魏斋长肩头时,窑外突然闪过两道黑影,速度快得如同捕食的夜枭,落地时竟未发出半点声响。 夜影反应极快,几乎在黑影出现的瞬间,猛地转身将魏斋长往身后一拉,同时长剑横在身前,“叮”的一声脆响骤然炸响,两柄长剑狠狠相撞,火星在昏暗的窑内一闪而逝,随即又陷入沉沉黑暗。 来人身着黑衣,面罩遮脸,只露出一双阴鸷的眼睛,那眼神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杀意。两人招式狠辣刁钻,招招直指要害,却刻意压低了动静,显然也不想闹出大动静。 “把人交出来,饶你不死。”为首的黑衣人低声喝问,声音沙哑如同破锣,话音未落,长剑已再度刺出,目标直指夜影身后毫无防备的魏斋长。 这一剑真可谓刁钻至极。 夜影却丝毫不乱,左手死死按住魏斋长的后领将他往旁边一拽,右手长剑翻转,剑刃带着凌厉的风声横扫而出,恰好挡住对方的剑锋。 “铛”的一声巨响,为首的黑衣人被震得后退半步,手腕微微发麻。 窑内空间狭窄,三人辗转腾挪间难免受限,可夜影却依旧游刃有余,长剑翻飞如舞,每一招都直指两名黑衣人的要害,逼得他们不得不连连后退。 另一黑衣人见同伴久攻不下,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趁夜影与为首者缠斗的间隙,脚步一错,绕到夜影侧后方,长剑悄无声息地刺向他的后心。 魏斋长看得真切,心头一慌,竟忘了呼喊,只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眼神里满是惊恐。 夜影耳力惊人,早已察觉到身后的异动。 就在偷袭的长剑即将刺中他后心的瞬间,他猛地侧身,长剑向后一挑,“叮”的一声挡住了这致命一击。但也正因这一瞬的分心,对面为首的黑衣人抓住机会,长剑直刺夜影的肩头,锋利的剑刃毫无阻碍地刺穿了玄色衣料,没入血肉之中。 “嗯……”夜影闷哼一声,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却未露出半分痛色。 他内力骤然一动,震开身前的为首者,同时左脚猛地向后一踹,正中小腹,偷袭之人被踹得倒飞出去,重重撞在窑壁上,发出一声闷响,口中喷出一口鲜血。 “大人!”窑外传来两声惊呼,两名影卫此时刚解决掉潜伏在暗处的另外两名杀手,听到窑内的动静,连忙飞身过来,一脚踹开虚掩的木门,长剑出鞘,护在夜影身侧。 “看好他。”夜影声音依旧沉稳,只是气息微微有些不稳。他抬手按住肩头的伤口,内力运转,暂时止住了流血。 有了影卫牵制,他没了后顾之忧,眼神愈发冰冷,手中长剑的攻势也愈发凌厉。 两名黑衣人顿时落入下风,那名被踹飞的黑衣人刚挣扎着爬起来,夜影便已欺身而上,长剑横扫,直取他的脖颈。 黑衣人慌忙格挡,却慢了半拍,只听“噗嗤”一声,剑刃划破他的喉咙,鲜血喷涌而出,他连惨叫都发不出来,便直挺挺地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便没了动静。 两个人都不是对手,如今一人身死,为首者很快就败下阵来。 夜影长剑一挑一旋,直接了当挑断了他的手腕。 黑衣人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长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的武功已被废掉,剧痛顺着手臂蔓延至全身,却死死咬着牙,一声不吭,颓然坐在地上,眼神依旧阴翳地盯着夜影。 “苏文昭让你们来的?”夜影缓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冷得像冰。 黑衣人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却依旧一言不发。 下一秒,他突然猛地低下头,喉咙里发出一阵奇怪的声响,随即口溢黑血,脑袋一歪,倒在地上没了动静。 夜影心中一凛,立刻蹲下身检查,手指探向他的脉搏,心脏的跳动逐渐微弱,最终归于平静。 他掰开黑衣人的嘴,发现他牙齿间藏着一枚黑色的毒囊,显然是早有准备。 这些人竟然都是死侍! 魏斋长全程缩在墙角,亲眼目睹了这场惨烈的厮杀,吓得浑身发抖。 直到看到杀手尽数身亡,而夜影一行人全然没有对自己动手的意思,才缓缓抬起头,看向夜影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希冀。 他小心翼翼地站起身,试探着问道:“你们,你们是公主殿下的人?” 夜影收起长剑,剑鞘归位的轻响让魏斋长又是一阵瑟缩。 他肩头的伤口在打斗中被撕裂,血渍已经浸透了玄色衣料,顺着手臂缓缓滴落,落在地上,形成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可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神色依旧冷峻。 没有回答对方的问题,他只是淡淡示意两个影卫。 两人会意,一人上前将魏斋长牢牢捆住,带着他跟着夜影离开此地,另一人则留下来清理所有痕迹。 第十章 审问魏斋长 公主府主院的密室里,烛火被风灯罩得安稳,橘黄光晕落在冰冷的青砖地上,映出魏斋长佝偻的身影。 他被松松捆在木椅上,嘴里的粗布已被取下,脸色依旧苍白,紧抿的嘴唇在火光下微微颤动,显露出难以掩饰的惶恐。 春桃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自知事关重大,在密室门口安静守着。 密室门是厚重的榆木所制,隔音极好,是当时府邸修缮时,皇后特意嘱咐的,索性原主一心只在讨好苏文昭上,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李锦纾这才放心的将人关了进来。 “魏斋长,”李锦纾坐在对面的梨花木椅上,指尖轻轻叩着案上的账本,声音平静无波,“又见面了。” 魏斋长一脸颓唐,苏文昭已经派人灭口,现如今公主是他唯一的退路了。 只是在将事情和盘托出之前,他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需要知道。 “殿下高瞻远瞩,草民多谢殿下救命之恩。只是草民有一事想要向殿下求证。” 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目光中带着一丝希冀与紧张。 “我的妻儿!公主可否告知我妻儿的下落?我回家时,家里空无一人,却也没有她们的尸体。若是殿下早已料到我会被追杀,那我的妻儿是否也安然无恙?” 他的声音越来越颤抖,到最后几乎带上了哭腔。此刻的他已经后悔到了极点,深怕因为自己的贪婪连累妻儿惨死。 李锦纾见他神色真切,不似作伪,微微颔首:“她们已经被本宫派人安全转移了,若你将事情和盘托出,本宫允诺你们一家,安全团聚。” 听到这话,魏斋长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缓和一会之后,他才定了定神,抬头看向李锦纾:“殿下想知道什么?只要我知道的,必定毫无隐瞒。” “银子。”李锦纾直接了当,“你替苏文昭转交的那些银子,都交给了谁?” “全部交给了顺通商队的赵三旺!”魏斋长连忙回答,不敢有半分迟疑,“但苏文昭只是让我帮忙转交,我并不知道这笔钱的真实去向。”他生怕李锦纾不信,又补充道,“本来我还颇瞧不上那商人,但是苏文昭对他的态度甚是恭敬,当时我就意识到事情恐怕不小。但我已经一脚踏上贼船,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继续替他做事。” 李锦纾颔首示意他别紧张,继续问道:“你们是怎么交接的?” “每月十五,在城西的静心别院。”魏斋长仔细回忆着,“我到了之后,只需要把银子交给赵三旺,他会给我一张收据,我再把收据交给苏文昭。整个过程很简单,从始至终,我都只见过赵三旺一个人,从没见过其他人。” 李锦纾眉头微微蹙起:“赵三旺在交接时,有没有提过其他人?” 魏斋长愣了愣,思考一瞬后眼睛一亮,连忙说道:“有!他偶尔会随口提一句,说是有位先生让苏文昭转交些东西,但只说是极为重要,具体是什么,他没说,我也不敢问。苏文昭还跟我说,只要熬过这阵子,等他事成,就给我儿谋个官职,让我和娘子能安享晚年。” “事成?”李锦纾追问,“他说的事成,是指什么?” 魏斋长茫然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他从没细说,只说过先生那边有安排,等事情成了,大家都能得偿所愿。殿下您也知道,以我的身份,怕是知道其中隐秘的时候,就是我的死期了!” 他的脸上满是后悔与悲切,当然不知这后悔是为给那些人做事,还是现下东窗事发。 总之,他现下说的话还算情真意切:“殿下,我自知助纣为虐,罪孽深重,愿意任凭殿下处置。但是望殿下念在草民一双儿女年幼,且娘子毫不知情的份上,能放过他们一马。” “本宫说过,若你能全盘托出,本宫会允诺你们一家安全。念在你将功补过的份上,自然死罪可免。不过,你也不要指望着还能在京城过这富贵生活。”李锦纾面色平淡,“待此事了解,本宫会送你们一家离开。” 魏斋长顿时大喜过望,感激涕零:“草民!多谢公主不杀之恩。” 知道再问不出多余的信息,李锦纾转身离开密室,只是脸色有些阴沉。 如此大的资金流转,又涉及到北狄,苏文昭的身份还远够不上这个层次,若他和原主的相遇从头到尾都是奔着银子去的,那这些人,是要造反不成?! 就在她沉思之际,密室门外传来春桃警惕又刻意压低的声音:“谁?” 没有回应,只有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快速远去。 李锦纾神色未变,只是淡定打开密室门。 果然,来人已经被夜影轻松抓获,正瑟瑟发抖匍匐在地上。 李锦纾漫不经心打量跪在脚边的身影,身形瘦小,穿着公主府仆役的衣服,想来不过是个不起眼的眼线罢了。 “苏文昭的人?” 她意味不明问了一句,那人险些吓得失禁,哆哆嗦嗦求饶道:“公主殿下饶命!公主殿下饶命啊!奴才只是洒扫时不小心闯入此地,奴才什么也没看到!” “是你!”春桃在一旁小小惊呼一声,认出这是府中负责洒扫主院院落的仆役老陈。 “殿下,这人是府中负责洒扫主院院落的,平日大家都叫他老陈,干活一直老老实实矜矜业业,但他洒扫院子怎么可能扫到这里来!鬼鬼祟祟一定是不安好心!” 春桃此时颇为气愤,且不说现下出了个疑似内奸的人,就但说他是怎么进来这里的,就足以表明主院松懈到了何种地步! 李锦纾自然没那个闲心跟他玩什么是你是你你就是内奸的游戏,现如今连她都可能自身难保,就算他真的不是内奸,这个时代的土著民自然比她更应该明白,什么事情该知道,什么事情不该知道。 “春桃,此人以下犯上,冲撞了本宫,拖下去,赐杖毙,就在院子里行刑吧。”她语气轻飘飘的宣布了老陈的结局。 “另外,今日值守的所有人,玩忽职守,本宫念在她们伺候本宫多年的份上,死罪可免。好好看完这人的下场之后,全部发卖了吧。” 老陈如同一滩难泥瘫倒在地上,拼命磕头求饶:“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啊!是驸马让奴才一直暗中窥视您的动静的,都是驸马吩咐奴才这么做的!奴才知错!殿下饶命啊!” 李锦纾给春桃使了个眼色,春桃会意,立刻用东西堵住他的嘴巴,随后唤来侍卫将他拖了出去。 第十一章 试探与开端 晨雾裹着昨夜未散的血腥气,沉甸甸压在公主府竹苑的青瓦上。 苏文昭书房里,眼底青黑,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烦躁。 他这三年来一直谨记先生的话,老老实实扮演着对公主痴心一片的模样。 但是原主的深情与讨好早就将他养的不知天高地厚,自以为胜券在握,已经能拿捏李锦纾一辈子。 再者因为那位的运作,皇后如今自顾不暇,皇帝也对她有些厌弃。凭着李锦纾那个蠢脑子,他做的事绝对不会被发现。 所以他三个月前直接以公务繁忙,不想打扰公主休息的借口搬出了主院,住进了竹苑。 实则是那时林婉柔刚刚住进公主府,他自然想离她近一点。 苏文昭攥紧了掌心,脑海里都是李锦纾的脸。 这阵子她太不一样了,不痴缠、不哭闹,连看他的眼神都冷得像冰。 那个蠢女人,哪个男人不是三妻四妾?自己守着她两年多还一无所出,难不成是要他苏家绝后不成?! 还仗着她公主的身份,逼走了婉柔。 想到这里,苏文昭内心实在厌烦。 自己不过是与婉柔亲近了些许,她不也还是他苏文昭的正妻吗?何至于如此大动干戈?若不是这蠢货留着还有用处,他早就将这妒妇休了,何至于还要拉下脸去讨好! “驸马爷,小厨房已经做好了糕点。” 小厮阿福提着食盒进来,见苏文昭神色不佳,有些小心翼翼,深怕被迁怒。 苏文昭回过神来,拿起桌上一个物件摩挲着,那是个巴掌大的梨花木模具,刻着鸳鸯纹样,是去年原主李锦纾亲手给他做桂花糕用的。 那时她笑得眉眼弯弯,只因为自己随口一说,就亲自下厨学着做了桂花糕。 苏文昭看着模具上的纹路,脸色稍微缓和。 也罢,那蠢女人不过是一时吃醋使小性子而已,自己主动去关心,想必也不会再拿乔。 “把那件月白旧袍找出来,就是我去年生辰,公主给我缝的那件。” 阿福愣了愣,因为苏文昭的不喜,那月白袍子不过只穿了那么一天,就压在箱底。 不过好歹是公主亲手做的,下人也不敢随意扔掉。 驸马这是想要主动示好让公主回心转意吗? 阿福内心腹诽,老老实实去寝室翻找。 半个时辰后,苏文昭提着食盒,慢悠悠往主院走。 主院的路他走了无数遍,从前李锦纾总在廊下等他,手里捧着温热的茶水,如今却只剩空荡荡的回廊,连仆役见了他都低头快步走开。 昨夜的动静吓到了不少人,公主这几天又对驸马颇为冷淡和不满。 眼瞧着公主雷厉风行的手段,谁还敢像以前一样凑上去讨好驸马,个个都恨不得赶紧离开,不让驸马注意到自己才好。 到了主院院子,苏文昭远远看见李锦纾坐在暖阳下,一派闲适地修剪花枝。 春桃没有规矩的坐在她身旁,正捧着脸一脸崇拜地看着已经插了一半的花瓶,不停说着什么,引得她勾起一抹温和的笑。 他脚步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故意放慢脚步,露出许久不在李锦纾面前展现的宠溺笑意。 待他走进,春桃也发现了他,嘴角的笑意淡了一些,起身行了个浅礼,语气有些平淡:“奴婢见过驸马。” 苏文昭像是没发现春桃的冷淡,自然又亲昵的在李锦纾对面坐下,把手中的食盒推了过去。 “纾儿的手艺愈发精进了。今早我路过厨房,刚好看到他们在做糕点,突然就想起去年纾儿做的桂花糕,一时兴起也亲自做了一次。纾儿以前最爱吃这个,你尝尝。” 春桃在一旁暗暗瘪嘴,殿下才不喜欢甜腻的吃食,这桂花糕不过是之前驸马说喜欢,点下才投其所好罢了。 驸马真是不把殿下放在心上,连讨好都如此敷衍。 经历过昨夜的事情之后,春桃已经彻底放下心来,殿下以后再也不会被驸马蒙蔽了! 也是因为这样,她才并未逾越,安静站在一旁。 李锦纾放下剪刀,手里捏着花枝,终于抬眸看来。烟霞色襦裙衬得她身姿挺拔,再没了从前那种讨好的柔软。 “驸马好兴致。” 并没有想象中的感动模样,苏文昭也知道此事急不得,软下姿态有些歉意道:“我知你我之间有诸多误会,不过我对纾儿的真心天地可鉴,纾儿对我的好我也都记在心里,纾儿可否再给我一个机会?” “往日种种都过去了。”李锦纾端起茶盏,垂眸遮住眼底的嘲讽。 见她油盐不进,苏文昭眼底闪过一丝阴霾,只当做她已经气消,揭过这一茬,不经意般问道:“纾儿不生我气就好。听闻你昨夜打杀了一个下人,可是犯了什么事惹得纾儿不快?如此身份低微之人,实在不值得纾儿如此动气。” 见他绕了半天终于聊到了今天前来的目的,李锦纾抬眸看他,眼神清亮,语气有些漫不经心:“不过是洒扫的时候冲撞到本宫罢了,左右也是罚了几棍,谁知他自己扛不住。” 苏文昭目光一沉,他就是看中老陈不起眼又稳重才让他当眼线的,他在公主府做事多年,,怎么会莫名冲撞到李锦纾。 而且昨夜还发卖了一大批仆从,难不成是他们嫌命长了一起冲撞公主? 心里愈发觉得老陈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才被杖毙,苏文昭面上却不显,有些叹息道:“原始如此,下人犯错自然该罚,没抗住也是命不好。听闻纾儿前些日子去了书院,还见到了魏斋长?近来魏斋长在策论上对我多有指点,昨日我还想前去拜访请教,谁知周山长说他一早告假,抱病在家,也不知是否严重。” 李锦纾神色如常,有些好笑地看向他:“既如此,驸马去魏府探望一二便可,本宫不过与魏斋长一面之缘,与我说这些怕是无用。” 虽然李锦纾说的话滴水不漏,但是看着她似笑非笑的表情,苏文昭心里始终萦绕着不安。 “纾儿说的是,我也正有此意。”苏文昭站起身,“那我先不打扰纾儿了。这桂花糕你留着尝尝,要是爱吃,下次我再给你做。” 李锦纾没应声,苏文昭冲她温柔笑了笑,转身瞬间脸色阴沉到了极点。 他不能再等了,就算是他想多了也无妨。老陈的事、魏斋长的事连着发生,难免会出问题,若是那位计划出现纰漏,自己绝对死无葬身之地。 既然如此,那李锦纾也怪不了他了,她那么爱自己的话,就为自己的前途提前去死一死吧。 “阿福!”苏文昭快步往大门走去,语气有些阴狠,“备车,去清风茶馆!” 第十二章 臣要告发公主私通 晨光漫过皇城朱漆宫门时,金銮殿内的檀香已缠了满殿。 百官按品阶立着,从一品的文官列首到九品的末席小吏,衣袍摩擦的轻响里。 明明是再正常不过的早朝,敏感的人却隐约察觉到气氛中的紧绷,像是山雨欲来。 吏部御史王承业捧着弹劾折的手始终绷得发白,指尖反复摩挲折角。 在公公“有事启奏,无事退朝”的声音落下后,他终于出列。 “陛下,臣有本启奏!” 绯色御史袍角扫过金砖,双膝砸在地上的声响格外沉,弹劾折高举过顶。 “臣参奏长公主,私通北狄、资助外敌,证据确凿,其心可诛!” 殿内瞬间的空气瞬间一窒,空气都像凝固似的。 户部侍郎张启元趁众人还沉浸在震惊之中时第一个出列,青色官袍的下摆因急切而晃动,语气尖锐:“陛下!王御史掌吏部监察,素以刚正闻名,既敢弹劾,必非空穴来风!公主享万民之养,却私通外敌,资助北狄,置万民于不顾!望陛下即刻缉拿彻查,绝不能姑息!” 他身后两名从五品的户部主事也跟着躬身,连声附和“请陛下彻查,绝不姑息!”。 “张侍郎此言差矣!”眼见着三言两语就要下论断,刑部尚书柳明远缓步出列,“公主乃陛下嫡长,自小受皇后教养,自然熟知我大熙律法。且公主通敌无任何好处,她又怎会贸然行此大逆之事?王御史既说有证,不妨先呈上来,让百官同验,证据是否可信,总得辨个明白,而非凭一句证据确凿就定公主之罪,岂非坏了我朝司法程序。” 他的话音刚落,禁军统领赵烈也往前半步:“陛下,末将驻守京畿,深知边境安危要紧。可公主府的影卫归皇家直辖,若公主真有异动,影卫早该上报。此事事关重大,证据还需查验,万不可因一人之言,冤屈公主,寒了皇室宗亲的心,更乱了京中军心。” “若此事属实,边境岂容我等慢慢查验?到时边境伤亡惨重,才是寒了边境将士们的心啊,皇上。” “无确凿证据便轻易定罪,岂不是让天下人耻笑我朝毫无法度!” 一时之间,大殿里两方各执一词,吵的不相上下。 皇帝刘衍指尖反复叩着龙椅扶手,脸色沉得能滴出水。 一直沉默的丞相沈文渊缓缓出列:“陛下,臣有一言。” 沈文渊是两朝老臣,当今圣上也颇为倚重,故而他一开口,百官渐渐安静下来,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边境战事绝非一朝一夕就能决定胜负,不管此事是否属实,通敌叛国之人是否是公主,我等现如今已提前洞察,自此也能有所防范。当务之急还是应该先让王大人呈上证据。” 王承业因为刚刚的争论脸色涨得通红,闻言连忙道:“陛下!臣有实据!” 他示意内侍呈上木盒,“这是公主亲笔所写的通敌书信,臣比对过,与公主字迹分毫不差。还有这枚玉佩,确确实实是公主府的玉佩,臣已将人证带来殿外,他亲眼看见公主府的人在城西破庙与北狄人接触,愿当面指证!” 内侍捧着书信与玉佩送到龙椅前,又在皇帝点头示意下领着周墨进殿。 周墨穿着从九品的青布官服,一进门就跪得笔直,膝盖磕在金砖上发出闷响,声音抖得不成调:“陛下……臣上月十五去城西破庙,追缴王、李、张三户的税银尾款,在破庙西侧的老槐树下等租户时,亲眼见一个穿公主府服饰的丫鬟,跟一个北狄人说公主改了时间,让十五的时候在静心别院,按老规矩交接……” 他紧张的咽了咽口水:“臣见他们鬼鬼祟祟,不停遮掩行踪,深觉不妥。许是那丫鬟太过紧张,这枚玉佩不慎掉在路边,臣便收了起来,这才.....这才交给了王大人。” 上首皇帝翻着那所谓书信证据,面无表情的样子显然已经在盛怒的边缘。 “陛下!”张启元上前半步指着周墨,语气更急,“人证物证俱在!如何能抵赖?望陛下以国事为重啊!” 这下朝堂没有人敢出来说话了,站在队伍中的苏文昭垂下头,嘴角勾起一抹阴毒的笑。 “陛下,此事关乎皇家颜面与边境安危,臣以为不可草率定罪。不如传公主即刻来殿中对质,让她当面回应,是真是假,一问便知。”沈文渊的语气依然平静,打破了周围的死寂。 皇帝的神色让人看不分明,几息之后,他缓缓点头:“准奏!传长公主即刻来金銮殿,不得延误!” 内侍领旨快步离去,殿内的争执停下,个个朝臣都垂着头,恨不得穿越回早上立刻告假。 苏文昭站在文官列中,眼底有一丝慌乱。 他当然不指望皇帝轻易治罪李锦纾,就算皇帝这几年再怎么厌弃她,也不能改变李锦纾曾经是皇帝盛宠过的嫡长公主。 不过凭着书信和周墨的证词,皇帝心中定会猜疑,将公主禁足严加看管。到那时候就算李锦纾知道什么都没有用了,他可以慢慢让她“积怨成疾”,病死在床上。 本来一切计划的好好的,却没料到沈文渊那个老狐狸会站出来替李锦纾说话,要知道皇后的母族跟丞相之间可是不睦已久,这老东西是吃错药了吗?! 不!自己可是拜托了先生出手,天衣无缝,李锦纾就算怀疑他也绝对找不到任何证据。 忽略掉内心的不安,苏文昭不停在心里安慰自己。 约莫一刻钟后,金銮殿内依旧一片寂静,李锦纾整理了一下衣袖,昂首走了进去。 百官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眼神复杂。 李锦纾径直走到殿中,屈膝行礼,声音平稳无波:“儿臣参见父皇。” 刘衍已经很久没见自己这位女儿了,因为柳家与皇后的关系,他多多少少有些迁怒;再加上当时她不顾皇室体统硬要嫁给那个驸马,还没有规矩地为那个男人求到他面前来,就更不想听到她的消息。 现如今看着她从容得体的模样,不知怎么的,心里的怒意先消了大半,指了指内侍手里的证据:“锦纾,王御史参你私通北狄,有书信、玉佩为证,周墨也在此指认,你可有话说?” 第十三章 金銮殿对峙 李锦纾本来很困惑,但是在听完太监详细的转述后,先是震惊,然后露出一个怒不可遏的表情,转头看向跪在哪里的王承业。 “简直荒谬!王大人,你口口声声说本宫通敌叛国,那你可否回答本宫几个问题。” 不等王承业反应,李锦纾已经一步步走向他。 裙摆扫过光洁的金砖,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十足的怒气。 “第一,”李锦纾停在他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本宫乃熙宁嫡长公主,自幼便承父皇母后教诲,礼义廉耻、家国大义时刻不敢忘记。若本宫真做出通敌叛国这等大逆不道之事,岂非亲手背弃父皇母后的养育之恩与教诲之情?还是说,王大人是觉得父皇母后教导无方,连自己疼宠多年的女儿都教成了不忠不孝之辈?” “微臣绝无此意!”王承业一时被她的气势震的慌乱,有些语无伦次,“只是……只是人证物证俱在....” “第二,”李锦纾直接打断他,“本宫的尊荣、皇室的基业,皆系于熙宁王朝的兴衰存亡。北狄与我朝世代为敌,连年征战,多少子民葬身其手。资助敌国,便是自毁根基、自掘坟墓,本宫为何要做这等损人不利己的蠢事?” 经历过最初的慌乱过后,王承业已经镇定下来,抬首反驳道:“公主此言差矣!焉知是不是北狄许给了公主难以拒绝的好处?更何况,太子殿下是公主的同胞弟弟,当今圣上正值盛年........” “放肆!” 一声怒喝陡然炸响,打破了殿内的对峙。 一直沉默的刘衍终于按捺不住怒火,抬手将手边的白玉茶杯狠狠摔在地上。 “哐当”一声脆响,茶杯炸裂,满殿朝臣齐齐变色。 “皇上息怒!”朝臣们顿时哗啦啦跪了一地,都觉得这王承业怕不是失心疯了。 这不是暗指公主与太子觊觎皇权吗,这种大逆不道的话都敢当着陛下的面说出来。 因为皇帝的盛怒,殿内鸦雀无声。 众人心中都明镜似的,本来此事无论真假,王承业都已经是死路一条,无非是留下个忠君爱国的美名罢了,现如今此话一出口,怕是连全尸都不想要了。 王承业自然也明白这一点。 他本就抱着必死的决心而来,虽然今日之事不乏被威胁而为之,但若是真的办成,哪怕他身死,王家日后也能得到幕后之人的扶持,飞黄腾达指日可待。故而他才敢如此大胆,连皇室的逆鳞都敢触碰。 “父皇息怒。”李锦纾安抚住皇帝,待他气息稍稍平复,这才再次转头看向王承业,眼神冰冷:“王大人的意思是,在本宫和太子眼中,敌国的承诺比父皇更可靠?还是说,你觉得北狄如此耗费心力,事后会信守承诺,放着大好的机会,将所谓的好处一一兑现?王大人,你当本宫是傻子不成?!” 实在是说不过,该死,公主什么时候口才变得如此犀利。 王承业脸色惨白,反驳道:“任凭公主如何巧言令色!这些证据又该如何解释?人证物证俱在,由不得公主抵赖!” “好,那本宫便来看看你这所谓的证据!” 李锦纾抬手,示意内侍将王承业呈上来的密信递到她手中。 她展开信纸,目光飞快扫过其上的字迹,指尖在纸页上轻轻摩挲片刻,忽而勾起一抹冰冷的冷笑。 “父皇,你可还记得,儿臣幼时顽劣,最是厌烦学字。彼时总觉得描红枯燥,写字时便敷衍了事,字迹潦草不堪。后来父皇实在嫌弃儿臣字丑,便亲自督教,强硬要求儿臣改正。” 李锦纾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追忆,“儿臣心里不服气,便故意偷懒,总把字里的长撇写成短顿笔。父皇发现后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觉得有趣,笑话了儿臣许久。儿臣当时赌气,便一直未更改。” 刘衍闻言,眸中果然闪过几分怀念,脸色也缓和了不少:“自然记得,当时你还因为朕笑话你,闹着要罢学呢。” 李锦纾将信纸递到刘衍面前,指着其中一个“月”字,“父皇您看,这信上的‘月’字,仍是标准的长撇,就算模仿的再好,伪造信件之人怕是也忽略了儿臣的小习惯。” “陛下!此言未免太过牵强!焉知这是不是公主刻意伪装!” “哦?”李锦纾挑眉,语气带着浓浓的嘲讽,“方才王大人还在金銮殿上言之凿凿,说这信上的字迹与本宫分毫不差,是铁证如山。现如今你又说这是本宫刻意伪装。王大人,什么话都让你一人说了,你不觉得太过可笑了吗?” 王承业有些哑口无言,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那人证又作何解释?周墨亲眼所见,公主如何抵赖?!” “那便更可笑了。”李锦纾嗤笑一声,眼神里的不屑毫不掩饰,“王大人不妨仔细想想,若本宫真要与敌国私通,如此重大机密之事,岂会安排一个畏畏缩缩、丢三落四的侍女来负责?” 她说着,看向内侍:“将那所谓的信物玉佩呈上来。” 内侍连忙将一枚玉佩递了上来,李锦纾接过,只看了一眼便随手扔到王承业面前的金砖上。玉佩发出清脆的声响,滚到王承业手边。 “你自己看清楚。”李锦纾的声音冷若冰霜,“本宫府邸的玉佩,由本宫亲自设计,刻的是牡丹纹样,府中上下近百人皆是见证,从未更改过半分。而你这枚玉佩上,刻的分明是莲花!王大人,信口雌黄也要有个限度,这种破绽百出的东西,也敢拿来当证据?” 王承业浑身一僵,颤抖着伸手拿起玉佩。 看清上面的莲花纹样时,他如遭雷击,瞬间跌坐在地,脸色惨白如纸。 他下意识地想转头看向苏文昭,又猛地清醒过来,强行忍住了。 怎么会这样? 王承业脑中一片混乱,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苏文昭明明跟他保证过,所有证据都万无一失,他自己也反复确认过多次,为何现在一切证据全变了? 他恍惚间抬起头,正好对上李锦纾那双冷静得可怕、又带着几分轻蔑的眸子。 电光火石之间,一个念头猛地窜入他的脑海。 是公主!公主早就知道了他们的所有计划,所以才会提前做好准备,就等着他们出手! 这一刻,王承业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心如死灰。 完了,一切都完了。 若他和盘托出,那人绝对会将自己的家族赶尽杀绝;若是闭口不言,公主又如何能放过他们? “父皇,”李锦纾见他跟个丧家之犬似的瘫坐在那里,有些无趣的扫了一眼垂着头的苏文昭,重新转向刘衍,“不管如何,此事终究牵扯到儿臣,为避嫌,儿臣自请禁足。望父皇能派出可靠之人彻查此事,还朝堂一个清明。若查明确是儿臣之过,儿臣甘愿受任何责罚,绝无半句怨言;但如若是有人恶意构陷,意图搅乱皇家、动摇国本,也请父皇为儿臣洗刷冤屈,揪出幕后奸人,以正朝纲。” 说罢,她又轻飘飘地看了地上的王承业一眼:“王大人今日也算是一心为国,未尝不是受奸人蒙蔽,儿臣以为,应当给王大人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让他协助查清幕后黑手。望父皇恩准。” 看了一场好戏的朝臣们互相对视几眼,齐声附和:“臣等附议!” 刘衍的神色难辨,有些复杂地看着从头至尾冷静自持的女儿,过了许久才沉声开口:“准奏。朕命大理寺与锦衣卫即刻联合彻查此事,王承业与周墨,暂押大理寺,配合调查。长公主李锦纾,禁足公主府,由禁军看守。” 一场看似惊心动魄的事件,就这样虎头蛇尾地落下了帷幕,只留下脸色阴沉,惶恐不安的苏文昭。 第十四章 刺杀与审问 深夜的大理寺,烛火如豆,映着青砖铺就的甬道,泛着冷硬的光。 三重门禁依次排开,狱卒身着皂衣,手持水火棍,每隔一刻钟便会踩着整齐的步伐巡逻一次,甲胄碰撞的声响在寂静中荡开。 王承业被关在西侧的重犯牢房区,因为只是关押,并未受到严刑审问。 铺着干燥稻草的地面、干净的食水、仅作限制自由的常规镣铐,可他蜷缩在角落,浑身冷汗直流,毫无半分睡意。 事情已经办砸了,不管那人有没有察觉到公主已经知道真相,自己绝不会活过今晚! 虽说已经有了必死的决心,但是以这种方式结束,自己白白丢了一条命不说,家族也会被清算。 那人手段阴狠,王承业从不怀疑这一点。 突然,甬道尽头传来一阵极轻的砖石摩擦声,虽说有狱卒巡逻的响动掩盖,但他此事可谓是草木皆兵,一瞬间便注意到了这一丝不寻常。 王承业的心猛地提到嗓子眼,死死盯着牢门方向。 果不其然,片刻后,隔壁空置牢房的墙面突然向内凹陷,一块青砖被轻轻取下,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暗洞。 两道黑影从暗洞中钻了出来,身着深色夜行衣,面蒙黑布,只露出一双双淬着杀意的眼睛。 他们手中握着淬毒的长剑,剑身泛着暗绿色的光,脚步轻得像猫,踩在稻草上悄无声息。 为首的黑影冷漠看了一眼里面惊惧不已的王承业,掏出细长铁线,对着牢门铜锁轻轻试探。 这锁是大理寺特制,结构精密,可黑影显然早有准备,铁钎在锁孔里转动几下,便传来“咔嗒”一声轻响,牢门被轻易打开。 冰冷的空气裹挟着死亡气息涌进牢房,黑影挥剑就向王承业砍去,剑光在烛火下划出一道冷冽的弧。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玄色身影从王承业牢房上方的横梁阴影中跃下,掌风凌厉如刀,直取黑影后心。 黑影反应极快,猛地转身格挡,好早夜影也早有准备,长剑与长剑碰撞,发出“铛”的一声脆响,火星四溅。 因为早有准备,大理寺的人并不慌张,听到动静后拔出武器悄悄围拢过来。 牢房狭小,如此多的人根本无法施展,好在上面的人早就通知他们,只需要守住出口,防止刺客逃离即刻。 黑影见到这个情景,心中知晓是中了埋伏,但他们是死侍,就算拼上性命也要完成任务。 两名黑影一左一右合围上来,剑招狠辣刁钻,招招直指夜影要害。 牢房地狭,夜影难以舒展身形,只能凭借灵活闪避与精准反击化解攻势。 他的长剑舞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屏障,每一次碰撞都震得黑影虎口发麻。 为首的黑影自知不妙,任务为先,突然掏出一把飞镖,趁夜影格挡之际,猛地掷向角落里的王承业。 夜影早就防着这一手,瞬间侧身挡在王承业身前,飞镖擦着他的肩头飞过,划破衣袍,带出一串血珠。 他反手一剑刺穿左侧黑影的肩胛,黑影惨叫一声,却用身体死死缠住夜影的长剑,右侧黑影趁机挥刀砍向夜影小腹。 夜影眼神一凛,猛地抽出长剑,带起一片鲜血,同时一脚踹飞右侧黑影。 被刺穿肩胛的黑影并未倒下,反而掏出一枚烟雾弹狠狠砸在地上。 浓烟瞬间弥漫开来,遮住了视线,黑影趁机冲向王承业,想临死前完成任务。 夜影屏住呼吸凭听觉判断方位,飞身扑过去一掌拍在黑影后脑,黑影应声倒地,抽搐几下便没了动静。 浓烟渐渐散去,王承业完好无损缩在角落瑟瑟发抖,另一黑衣人见任务已经失败,也立刻服毒自尽。 外面的狱卒见事情已了,沉默地进来收拾残局,王承业也被转移到临时看守室。 夜影待其余人走后反手关上门,玄色衣袍上的血迹还未干涸,肩头的伤口隐隐渗血,他随手扶了扶衣袖上的灰尘,淡漠坐下。 “还不打算说吗,王大人。”他的声音冷得像冰,不带半分情绪。 “你是公主的人?”虽说是疑问,但他内心无比笃定。 对面的人没有回答,他也不在意,只是有些苦涩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 夜影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什么没说,只是从怀中掏出一枚小巧的玉簪,放在桌上。 那是一枚普通的白玉簪,温润透亮,上面没有多余的装饰,但王承业还是认出来了,因为这是他亲手送给自己小女儿的礼物。 王承业的瞳孔骤然收缩,死死盯着那枚玉簪,声音干涩,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你……你从哪里得来的?” “王大人是聪明人,既然早就猜出来这一切都在公主的预料之中,那么也该明白公主早就为王大人留了退路。” “我如何信你?” 夜影扯了扯嘴角,像是有些好笑:“王大人,刚刚还夸你聪明,怎么现在就犯蠢了。从你构陷公主那一刻起,就由不得你信不信。” 王承业浑身一震,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坐在椅子上。 “我该说不愧是皇室中人吗,就算我没看透公主的伪装,这都是我自找的,但你们斗不过那人。” “斗不斗得过都跟王大人无关了。王大人,虽说你构陷公主,按律当株连九族。但公主承诺,只要你坦白所有真相,供出幕后主使,你的家族会被保全,平安度日。孩子日后还能正常入仕、婚嫁,不受你的牵连。很划算不是吗?” 王承业的嘴唇哆嗦着,眼泪突然掉了下来。 他最怕的就是家族覆灭,不管公主会不会遵守承诺,但这也是他唯一的退路了。 他沉默了许久后,终于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联系我的人是驸马苏文昭,但他背后的人是四皇子,那些伪造的书信、玉佩,以及周墨的证词都是四皇子安排人出的手。” 他顿了顿,苦笑道:“四皇子用重金拉拢我,又与我有知遇之恩,我自然在全心辅佐四皇子。几日前,苏文昭带着四皇子的命令,还用家族所有人的性命威胁我,要我在朝堂上构陷公主。四皇子承诺事成之后,王家必定恢复往日的荣光,不,甚至更上一层楼。在我死后,静心别院会有人接应我的嫡系血脉。代号莲三。” “你们的往来密函、资金流向,都在哪里?” “密函我藏在府中书房的暗格里,资金是通过顺通商队周转的,负责人叫赵三旺。”王承业一一交代,没有丝毫隐瞒,“我还知道,四皇子一直在拉拢朝中官员,具体是谁,我不清楚。” 见他已经交代的差不多了,夜影起身:“大理寺卿会来录供。驸马贪图富贵,暗中敛财,发现公主在暗中收集证据,一时糊涂,以王家为要挟威胁你构陷公主。你只用将苏文昭的事情如实陈述即可。公主说了,只要你配合到底,必会遵守承诺。” 王承业点了点头,瘫坐在椅子上,脸上没有了之前的恐惧,只剩下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第十五章 忠诚 天已蒙蒙亮,晨光穿透薄纱般的晨雾,漫进公主府的书房。 李锦纾静立在窗前,望着院外被晨光染成浅金的花草,阳光照进她清亮的眼眸,却驱不散其中的凝重。 “属下见过公主。” 身后熟悉的嗓音打破寂静。 “他招了?”李锦纾没有回头。 “是。” 夜影半跪在冰凉的金砖上,一五一十地汇报昨夜发生的所有事情。 李锦纾对此早有预料,脸上并未露出多大意外。待夜影说完,她才缓缓转身,目光扫过他玄色劲装肩头渗出的暗红血迹,眉峰微蹙,淡淡问道:“受伤了?” 夜影身形微顿,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垂着眸平静回应:“多谢殿下关怀,不过是小伤,绝不会耽误后续行动。” 李锦纾没再追问,只是走向书桌。裙摆擦过夜影身侧时,带起一阵淡淡的的风。 她指尖摩挲着桌上一个玉色瓷瓶,那是上好的金疮药,以防万一一早备下的。 递到夜影面前时,她忽然开口,语气有些轻飘飘的:“夜影,你跟了本宫多久了?” 夜影接过药瓶,闻言心中微动,虽不明白公主为何突然问起这个,却还是恭谨回道:“禀殿下,快十年了。自殿下九岁生辰那日,属下便奉命留在殿下身边。” “本宫记得,你隶属柳家影卫营,是当年母后亲自指派的。”李锦纾站在他身前,晨光落在她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语气却带着几分疏离,“夜影,你该知道,本宫身边,留不得不忠之人。” 这话出口,书房内的空气瞬间有些凝固。 昨日在朝堂上,她看似游刃有余,可却察觉到了皇帝微妙的态度。 王承业说了那句话之后,皇帝虽然震怒,但最后却轻飘飘揭过,后面也半点没提。 苏文昭背后虽有人指使,但原主所受的委屈桩桩件件都有迹可循,即便原主是个恋爱脑不计较,皇家也绝不可能容忍这般僭越之事,这简直是把皇家的脸面摁在地上肆意践踏。 按照她的设想,苏文昭早该被皇帝下令处置,死千百遍都不够,可皇宫却始终毫无动静。 原先她以为,皇帝是对原主彻底失望,懒得再关注她的消息。 可经过昨日跟皇帝的接触后,李锦纾还是察觉到他对太子,甚至是对她的猜忌。 一想到这里,李锦纾便觉后颈发凉。若真是如此,那自己的处境绝不算好,夜影虽说是柳家的人,但谁知道柳家内部是否齐心?她绝不会允许身边有二心之人! 夜影瞬间察觉到她话中深意,猛地抬头,漆黑的眸子直直望向李锦纾面无表情的脸。 “属下此生,只认公主一人为主,从无二心。以前没有,今后也绝对不会有。夜影只属于公主一人。” 书房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李锦纾迎上他坚定的眼神,沉默半晌,才缓缓开口:“本宫知道了,退下吧。好好养伤,今后用到你的地方,还有很多。” 夜影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也只是恭敬地行礼,如往常一般顺从地告退。 他没有告诉公主,早在她当初救下他那一刻起,他的性命就已经不属于影卫营,只属于殿下一人。 原本他当年是影卫营中的头名,理应被安排去保护太子。是他主动向主子请求,挨了一顿罚之后依旧坚定不移,才得以来到她身边。 如今公主既已打消疑虑,这些过往,便也无需再提起。 她是金枝玉叶,是高高在上的嫡长公主;他是潜行于黑暗,永远只能活在影子里的影卫,是她手中最锋利、也最可靠的刀。 如此便够了。 ......... 不过三日,大理寺与锦衣卫的联合彻查便有了结果。 令朝野震惊的是,幕后真凶竟是驸马苏文昭敛财之事败露,走投无路之下,才以王家满门性命相要挟,逼迫王承业构陷公主,好掩盖自己的罪行。 万幸的是,苏文昭的伪证破绽百出,才让这场构陷未能得逞。 想来也是,他不过是靠着公主才得势的寒门状元,哪有那个能力准备万全。 而最让百官后院津津乐道的,是苏文昭敛财的目的,竟全是为了他的表妹林婉柔。 王承业为求将功补过,主动坦白了苏文昭的所有罪行,甚至还有联络的书信为证,只求圣上能网开一面绕过王家。 因为他是受人胁迫,公主感念其对家人的深情,主动请求皇上不要牵连王家。 至于幕后主使,因为此事性质恶劣至极,更严重关乎皇家颜面,皇帝得知真相后勃然大怒,下令即刻捉拿苏文昭与林婉柔,连同王承业一同判了死刑,于三日后问斩。 至于苏文昭与林婉柔为何没有连夜逃走,自然是李锦纾暗中动了手脚。不过这种小事就不需要广而告之了。 自从四皇子浮出水面,苏文昭便已彻底没了利用价值,自然该下地狱好好赎罪。 天牢深处,潮湿的霉味混杂着血腥,黏腻地缠在人身上挥之不去。 因为李锦纾的特意关照,苏文昭和林婉柔被关在同一牢房里,身上的华贵衣衫早已变得破烂污秽,沾满了泥污与血迹,形容枯槁,全然没了往日的风光。 “都怪你!全都是你害的!”林婉柔的声音尖利刺耳,头发披散如杂草,脸上沾着泥污,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瞪着角落里一脸颓然的苏文昭,“明明是你陷害公主败露,我什么都不知道!凭什么要连累我跟你一起死!” 自从两日前被关进这暗无天日的天牢,这样的指责便成了常态。 苏文昭起初还会因连累心上人而满心愧疚,可日复一日的咒骂与林婉柔的歇斯底里,早已磨平了他最后一丝温情,只剩下麻木。 他自然清楚,自己早已是四皇子的弃子,死亡是板上钉钉的事。四皇子绝不会为了他,冒暴露自身的风险。 可看着往日里温婉柔顺、与自己两情相悦的女子,如今变得这般面目全非,满心怨毒,苏文昭心中还是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他缓缓抬起头,眼底尽是死寂的嘲讽:“当初是你哭着求我收留,住进公主府,我给你锦衣玉食、荣华富贵的时候,你不也坦然接受了吗?甚至还敢在公主府搬弄是非,诬陷公主。若不是因为我,你难道不是早就被赐死了吗?” “你胡说!我没有!”林婉柔被戳中痛处,情绪愈发狰狞,疯了一般扑到他身上撕扯。 就在两人争执不休之际,甬道尽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第十六章 驸马的落幕 两人循声望去,只见为首之人一袭月白色襦裙,周身萦绕着与生俱来的贵气与疏离,在昏暗的灯光下,宛如不染尘埃,与这肮脏的环境格格不入。 她的身后还跟着一名谄媚至极的狱卒。 李锦纾走到狱室前,身后的狱卒连摆上一张铺着锦垫的椅子,而后识趣地离开。 李锦纾从容落座,指尖轻轻搭在椅扶上,好整以暇地打量着牢房内两人纠缠在一起的狼狈模样。 林婉柔见她这般高高在上、光彩夺目的样子,一股刻骨的恨意与不甘瞬间涌上心头,可下一秒,求生的本能便压过了一切。 她踉跄着扑到铁栏前,声音凄厉又卑微,苦苦哀求道:“公主殿下!我知道错了!我不该认不清身份那样对您,不该听信苏文昭的鬼话!但我真的全然不知他的谋算啊!若我知道,一定会拼命阻止他的!求求您放过我吧!我,不对,奴婢愿意一辈子做牛做马报答您!” 这声音实在尖利刺耳,李锦纾微微蹙眉,抬手轻轻一挥,春桃立刻会意,招来远处的两个狱卒。 两人当即打开牢门,不顾林婉柔的挣扎与哭喊,粗暴地捂住她的嘴,将她拖拽着带走了。 牢房里顿时清净下来,只剩下油灯燃烧时发出的“噼啪”轻响。 苏文昭缓缓站直身体,拍了拍身上破烂的衣衫,眼神复杂地看着李锦纾。 他在原主面前,向来是高高在上的,即便放低对原主讨好,心里也是带着不耐与轻蔑。 这两日被关在天牢里,他早已想通了前因后果。 自己如今这一切,都是拜眼前这个女人所赐。 这个他一直以来都认为愚蠢、痴恋自己、可以随意拿捏的蠢货公主。 他莫名不想在她面前露怯。 李锦纾的目光太过平静,也太过居高临下,他忍了片刻,终究还是按捺不住,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公主今日屈尊降贵,想必是来看我笑话的吧?” 李锦纾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只是未达眼底。 “苏文昭,你一向自诩聪明过人,怎么连这般显而易见的事情,都要亲口说出来,自取其辱呢?” 苏文昭脸色一沉,面无表情地说道:“既然公主已经欣赏够了,就早些离开吧。” “不急。”李锦纾轻轻摇头,指尖在椅扶上轻轻摩挲着,“本宫今日前来,是一个问题想要问你。” 苏文昭挑眉,有些讥讽:“哦?没想到还有神通广大的公主不知道的事情。不妨说来听听。” 李锦纾并不在乎丧家之犬的冷嘲热讽,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眼神变得幽深起来。 她幽幽地看着苏文昭,语气轻的像一阵风:“苏文昭,你与我成婚三年,这三年里,你可曾有过一丁点喜欢过本宫?” 听到这个问题,苏文昭的目光骤然一闪。 他愣了片刻,随即缓缓垂下头,肩膀微微颤抖起来,几缕发丝垂落在额前,遮住了他的表情。 下一瞬,竟有晶莹的泪珠从他眼角滑落,滴落在肮脏的地面上,瞬间晕开一小片水渍。 他缓缓抬起头,眼底泛红,眼神里充满了隐忍与悲伤,注视着对面的李锦纾,声音带着明显的哽咽:“如今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呢?殿下,我与你成婚三年,那些相处的过往,难道都是假的吗?你难道真的感受不到我对你的心意吗?”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极力压抑着内心的悲痛:“我出身寒门,家中只有我一个独子,自小便背负着全家的期望。我寒窗苦读十余年,好不容易才考中功名,有了出头之日,眼见着就能让家人过上好日子,又遇上了此生挚爱。曾经有那么一段时间,我真的以为,我是这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抬手掩住脸,肩膀颤抖得愈发厉害:“可……可这三年来,我们一直没有孩子。我是苏家的独子,无论如何都不能让苏家绝后啊!我也是万般无奈,才动了歪心思。我只想着,等林婉柔生下孩子之后,就能给苏家一个交代。到时候,我把孩子交给殿下来抚养,再把林婉柔远远打发走,我以为这样我们就能回到以前那种平静幸福的生活了.....” 他说的实在动情,动情到李锦纾叹了口气:“苏文昭,本宫忽然觉得,你当初不该去考科举,倒是应该去戏班子里做个戏子。” 冰冷的话语像一盆冰水,苏文昭掩着脸的手猛地一顿,哭声戛然而止。 他缓缓放下手,脸上的悲伤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狰狞与疯狂。他死死盯着李锦纾冷凝的脸,像是要将她生吞活剥一般。 “这一切都是你的错!”他突然像是彻底破防了一般,疯狂地冲到铁栏前,双手死死抓住栏杆,指节因为用力而扭曲变形,青筋暴起,“你为什么不能一直蠢下去!为什么要像个妒妇一样,容不下我找其他女人!不就是一点钱财吗?你身为嫡长公主,身份尊贵,坐拥无尽财富,哪里缺这点小钱?我用你一点怎么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带着歇斯底里的疯狂:“你不是口口声声说爱我吗?你享受了这么多年的荣华富贵,为了我的前途,安安稳稳地做我的正妻,然后乖乖去死不好吗?!为什么要毁了我的一切!?” 看着他这般歇斯底里的模样,李锦纾什么也没说,缓缓站起身,带着脸气的通红,恨不得扑上去撕烂这个贱人的嘴的春桃离开了。 身后传来苏文昭疯狂的怒吼:“李锦纾!你以为你赢了吗?我在黄泉路上等着你,等着你来下地狱陪我!” 李锦纾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直到走出天牢,呼吸到外面清新的空气,她才微微侧过头,体内原主残留的最后一丝执念,终于完全消散。 高高在上的驸马爷沦为阶下囚,最终落得身首异处的下场,这样的戏码最是吸引百姓。刑场周围围得水泄不通,人头攒动,议论声、咒骂声此起彼伏。 李锦纾连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此刻正坐在公主府的书房里,翻查着内务府送来的宫宴备办清单。 两年前,皇帝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下,宠幸了一名身份低微的宫女。 起初所有人都以为这只是皇帝一时兴起,算不得什么大事。可谁也没有想到,皇帝竟对这名宫女一发不可收拾,宠爱有加。 短短两年时间,不顾朝臣与后宫众妃的反对,接连将她从宫女开始晋升,最后册封为妃,还特意赐了“宸”字作为封号。 皇后起初并未多将这位宸妃放在眼里,毕竟皇帝一时新鲜的时候多了去了,可去年秋天的东猎,宸妃奋不顾身为皇帝挡下了此刻的致命一击,太医当场断定她伤了根本,此生再无缘子嗣。 皇帝感念宸妃的救命之恩,又心疼她无法生育,竟直接下旨,将已经成年的四皇子过继到宸妃名下。 在此之前,四皇子因为其生母身份低微,且在他年幼时便已病逝,一直备受冷落,几乎被皇帝遗忘。如今有了宸妃这层靠山,又得了皇帝的关注,四皇子的地位瞬间水涨船高。 皇帝对宸妃的宠爱日盛,对皇后也愈发冷淡。后宫里哪有省油的灯,皇后为了维护太子和自己的地位,可谓是心力交瘁。 所以苏文昭构陷李锦纾的事情知道尘埃落定后,皇后才得知了消息。 愧疚于这几年对女儿的忽视,深怕她会因此伤心难过,于是为了给李锦纾找点事做,转移一下注意力,皇后便将自己即将到来的生辰宴筹备事宜,全权交给了李锦纾来处理。 “殿下,”春桃轻手轻脚地走进书房,声音也放得极轻,“方才宫里传话来,太子殿下与四皇子的车队已经抵达京城了。此次荆江水患,两位皇子赈灾有功,表现出众,陛下龙颜大悦,特意下旨,今晚在御花园举办接风宴,宴请文武百官。” 李锦纾放下手中的清单,揉了揉发胀的眉心“知道了。” 春桃见她神色疲惫,心中十分心疼,主动走到李锦纾身后,为她按摩着酸胀的太阳穴,一边按摩,一边试图让她开心一点:“殿下,这次赈灾,太子殿下可是立了大功呢!陛下在朝堂上特意嘉奖了太子殿下。而且公主与太子殿下许久未见,想必太子殿下此次从荆江回来,也带了许多当地的稀奇玩意儿给公主呢。” 李锦纾闭着眼睛,任由春桃轻柔地按摩着,指尖传来的力道恰到好处,缓解了几分疲惫。 终于回来了吗。 她轻轻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庭院里的花木在阳光下郁郁葱葱,一派祥和景象。 人家都把手伸到面前了,不回敬一下实在不符合她的性格。 这场游戏比商场还要有趣,李锦纾已经从里面找到了乐趣。 第十七章 接风宴 长乐宫的铜铃被晚风拂得轻响,殿内宫灯次第亮起,明黄色光晕裹着檀香漫在金砖上,御膳房送来的银质食器泛着温润光。 李锦纾坐在皇后身侧,石榴红暗纹宫装的衣摆绣着缠枝牡丹,领口东珠细碎如星。她抬手时,赤金点翠镯子顺着莹白纤细的手腕滑落半分,光影落在玉般的肌肤上,衬得她眉眼愈发清艳。 这是皇后特意为她备的宴服,明里暗里不少目光扫过,心思各异。 从前都说公主痴恋驸马,被心爱之人陷害后该是憔悴不堪,怎的反倒越发光彩照人?不少贵女都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李锦纾没有管这些明里暗里的打量,颇为自然地与皇后说着话。 屋内的声音忽然一静,李锦纾抬眼望去,太子刘景瑜与四皇子刘承泽跟在皇帝身后走了进来。 大家纷纷行礼问安,皇帝面带笑容,落座后十分随和摆了摆手:“都免礼吧。今日是为景瑜、承泽接风洗尘,既是家宴,众爱卿不必拘礼。” 众人谢恩后落座,场面也一时松快不少。 不少贵女都偷偷看向两位皇子。 太子刘景瑜眉眼清隽,一身月白锦袍衬得气质如暖玉般内敛,待人接物时眼底总含着三分平和笑意,纵然面带疲惫,也难掩温润。 四皇子刘承泽眉眼锐利,俊朗又张扬,宝蓝色锦袍上的金线流云暗纹随动作流转,身姿挺拔,尊贵中又透着少年意气。 两个各有各的俊朗,再加上皇子身份,不知勾动了多少贵女的芳心。 “此次荆江赈灾,灾情尽数平复,流民妥帖安置,粮道通畅无虞。”皇帝端起酒杯,目光扫过两位皇子,语气里满是自豪,“景瑜、承泽,你们居功甚伟,不愧是朕的儿子!” 四皇子闻言躬身谦逊回道:“父皇谬赞。此次儿臣与太子殿下前往荆江,也是多亏了各位大人帮忙。” 皇后不动神色执起酒杯,有些不悦,李锦纾就坐在旁边,察觉到她的情绪,悄悄在桌下安抚,给太子递了个眼色。 太子一向宽容温和,倒是没有对四皇子的僭越感到不悦,只是接收到自家皇姐的警告后,有些无奈起身,声音清朗:“多谢父皇夸赞,四皇兄所言极是,此次水患能完美解决,还是多亏了各位大人日益操劳,儿臣实在惭愧。” 底下大臣都是老狐狸,自然听出太子退一步息事宁人的态度,像是没发现似的,纷纷笑着夸赞二位皇子。 皇帝开怀地笑了笑,语气有些轻松:“好了,朕都知道你们的辛劳,不必谦逊,众爱卿好好享受宴会吧。” 皇帝都这么说了,众人自然不会不识趣,不一会殿内宴乐声渐起,内侍奉上精致的菜肴,舞姬们也鱼贯而入。 “这荆江的莲子倒是清甜软糯。”皇帝舀了勺羹,瓷勺碰着碗沿轻响,语气带着笑意。 太子刚放下银筷,闻言笑着回话:“回父皇,荆江莲子炖羹最是清甜。儿臣与四皇兄离荆江时,百姓特意相送,儿臣想着父皇定然喜爱,便取了些带回来,还悄悄给百姓留了银子,不敢叨扰地方。” “哦?”皇帝放下勺子,欣慰道,“景瑜有心了,懂得体恤百姓,难能可贵。” 李锦纾淡淡瞥了自家皇弟一眼,自然地转移话题:“四皇弟在荆江奔波多日,想来也是辛苦。听闻荆江当地的枣泥糕清甜不腻,不知四皇弟在赈灾途中,可有机会尝过一口?” 四皇子正端着酒杯赏舞,闻言放下酒杯,笑着接话:“多谢皇姐体恤。承蒙百姓厚爱,灾情平复后倒是有幸一尝,确实不凡,别有一番风味。” 皇帝的目光自然地从李锦纾移到四皇子身上,眼神有些意味不明,嘴角始终带着笑:“你母妃进来身子不适,你离京多日,也该多去陪陪你母妃。” “是,父皇。”四皇子乖顺回话,瞧着真是父慈子孝。 皇后看着舞姬们翩跹的身影,脸上挂着完美无缺的笑意,指尖却悄悄攥紧。 待一舞结束,皇帝饮了口酒,目光扫过席间,突然道:“沈爱卿,听闻你孙女清沅近来正在学管家?朕方才瞧着,清沅也出落得越发端庄了,可是已经定了亲?” 此话一出,殿内丝竹未停,场面却莫名其妙安静下来。 陛下这是什么意思?绝大部分人都下意识揣度皇帝的心思,不少人已经隐晦看向今日两位主角。 沈文渊倒是镇定,缓缓起身回话:“陛下谬赞。清沅不过是跟着她娘亲学些粗浅的管家之道,承蒙陛下垂爱记挂,只是小孙女尚且年幼,心性未稳,目前还未有定亲的打算。” 皇帝像是随口一说,点点头附和:“这般端庄懂事的姑娘,确实该仔细挑选良配,不可草率。” 席间的气氛更加微妙了,已经有不少贵女将嫉妒的视线投向沈清沅。 沈清沅坐在祖父身侧,仿佛被议论的主角不是自己,始终保持着得体的微笑。 太子依旧是那副温润模样,像是听不出言外之意。四皇子倒是多瞧了沈清沅几眼,目光有些幽远。 沈家啊,确实是现下最大的助力。 这老东西。李锦纾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端起酒杯轻轻啜了一口。 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清沅这孩子我也喜欢,模样周正,性子又沉稳。皇上不说本宫还没发现,仔细看看,这些姑娘们还真是个个都出挑,各位大人真是教导有方。”眼见着场上气氛有些诡异,皇后笑着调笑道:“本宫瞧着自己都仿佛年轻几岁。” 皇后此话一出,贵女们都有些羞涩地垂下眸子。 “皇后娘娘过誉了,娘娘凤仪万千,实乃天下女子表率。” 几句恭维之后,凝滞的空气像是被打破一般,瞬间恢复了正常。 皇帝只是但笑不语。 第十八章 景仁宫谈心 宫宴一散,皇帝回御书房处理公务,特意嘱咐两位皇子陪陪自己的母妃。 景仁宫内,内侍识趣地退到殿外,皇后有些疲惫,目光落在许久未见的太子身上,语气有些关切:“景瑜,荆江这几月可还习惯?” 太子坐在对面锦凳上,脸上的笑容多了几分真切:“多谢母后挂心,儿臣一切安好。” “景瑜长大了。”皇后有些欣慰,顿了顿,还是说道:“今日你父皇的态度可是瞧见了?” 太子皱了皱眉,他自小尊贵,受尽宠爱。在他心里,父皇一直是个英明神武的明君,他对父皇也极为敬仰,就算后来四皇兄收到父皇的重用,他也从未有过不满。 他斟酌半晌才道:“儿子只盼能好好辅佐父皇,且父皇正值盛年,儿臣不明白父皇为何如此心急。” 一旁安静的李锦纾有些嘲讽地扯了扯嘴角。 古往今来皇帝就没有不疑心的。父子之前先是君臣,柳家又是前朝数一数二的世家,后来站对了路跟着先皇推翻前朝,家族就更加强盛。 如今的皇帝能坐上这个位置,也多亏他娶到了柳家的女儿。 虽说这几年皇帝明里暗里多有打压,柳家大不如前。但因为根基深厚,牵一发而动全身,再加上柳家也足够识趣低调,皇帝才能暂时忍耐到了现在。 说来太子能够顺利出生,李锦纾还真觉得皇帝与皇后之间有过真爱。 在她看来,自己这位皇弟能力有余,狠心不足,就是从小受宠被养的极为天真,就跟原主一样。 皇后显然也知道这一点,她知道自己的儿子一直心软良善,若是地位稳固倒也无伤大雅,但现在皇帝明摆着扶持四皇子来打压太子。 且他对宸妃的迷恋大家有目共睹,朝臣或许以为是皇帝故意而为之的制衡,但跟皇帝自小青梅竹马,两情相悦的皇后又如何看不出他的认真,那是连自己都未见过的痴迷。 皇后一时有些无力,她当然不希望自己的儿子兄弟相残,父子阋墙,变成一个冷漠的上位者,既期望他日益强大,又盼着他如往昔一样天真。 这又何尝不是皇后的天真? 李锦纾看出了这一点,内心有些复杂。 自己前世父母早亡,后面的一切都是自己日以夜继的努力,一点一点得到的。 想要做到这一点,不但要对自己狠心,更要对别人狠心。 所以她长大后从未体会过如此真情,这样的温情在现代都难能可贵,更不要说身在皇家。 就在三人各有思绪的时候,皇后的贴身宫女知意在外请示,皇后回过神,让她进来。 知意脸色有些不好看,给三位主子见了礼后,低声禀报道:“娘娘,陛下去了宸熙殿,怕是不会过来了。” 皇后并未意外,只是平静说:“知道了,下去吧。” 殿门再次合上,太子脸上的担忧更甚,眉头皱得紧紧的,刚要开口宽慰自家母后,却见皇后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 皇后的目光落在太子身上,眼神里有些沉重,语气也变得格外严肃:“景瑜,你如今也看见了。宸妃正得盛宠,你父皇又处处重用四皇子,这其中的意味,你还不明白吗?” 太子嘴唇动了动,想要说些什么,却被皇后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若是你只是普通皇子,尚且能寻一条退路,安稳度日。可你是太子,是储君,从你被册封为太子的那一刻起,就由不得你不争!”皇后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带着几分严厉,“你可曾想过,若是你败了,你,你的皇姐,乃至于本宫,还有柳家上下,焉能有什么好下场?” 皇后的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太子的心上。 他知道母后说的是对的,只是一时不愿意面对如此残酷的未来。他的心里依然保留着一丝期待,父皇依旧是父皇,兄弟也依旧是流着同一血脉的兄弟,何至于? 可此刻看着母后眼中的绝望与期盼,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垂下了头,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地应道:“是,母后,儿臣明白了。” “母后。”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李锦纾终于开口了。平静的声音打破了殿内的沉重,“若是母后愿意相信女儿,皇弟不愿做的事,由我来做。从今往后,我会护着母后,护着皇弟,护着柳家,不让你们受任何伤害。” “锦纾?”皇后猛地转头,有些震惊地看向李锦纾。 但看清她眼底的平静,皇后知道她是认真的。 她的心头一酸,眼眶瞬间湿润了。只觉得是苏文昭的背叛,才让这个女儿性情大变,心疼之余,更多的是担忧,“你可知你在说什么?这其中的凶险,远非你能想象。” 太子也急切道:“皇姐!不可!”他此刻也没有了往日的温和从容,失态地站起身,极力反对,“我是男儿,理应由我来保护母后和皇姐,怎能让你去涉险?我可以……” “苏文昭是四皇子的人。”李锦纾淡淡地开口,打断了太子的话。这一句话,如同平地惊雷,瞬间炸响在室内。 “什么?!”皇后猛地拍案而起,桌上的茶盏被震得微微晃动,温热的茶水溅出洒在桌上。 她的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着,显然是怒气攻心。 稍稍平复了片刻,她才强压着怒火,声音带着几分狠厉地问道:“此事可当真?那畜生怎么敢!他竟敢把主意打到你的身上!” 李锦纾微微颔首,语气肯定:“此事千真万确,是王承业亲口指认的,他也是四皇子的人。”她顿了顿,补充道,“不过,苏文昭是四皇子明面上的替罪羊,我没有确凿的证据,所以将此事暂时按了下来,除了我无人知晓。” “皇姐……”太子怔怔地看着李锦纾,眼中充满了惊怒与心疼。 他回京后便听闻了李锦纾近来发生的事,知道她受了极大的委屈。他本还怕贸然提起会触及她的伤心之处,打算过些时日,帮她寻几个温顺听话的男宠,转移她的注意力,走出情伤。 却万万没有想到,事情的真相竟是如此! 他终于明白,皇姐为何会说出方才那般话。 不仅是被伤透了心,更是看清了这深宫的残酷。 想到皇姐独自承受着这一切,还处处为他们着想,太子的心中一痛,愧疚与自责涌上心头。 李锦纾看着两人毫无作伪的关心与疼惜,心中微微一软,放缓了语气,轻声安抚道:“母后,皇弟,此事已经过去了。我今日说出来,只是想让你们知道,我并非一时冲动,更不是逞强。” 她目光认真地看向皇后,清明而坚定,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从容:“苏文昭从一开始接近我,就是受四皇子的指使。只是他心比天高,自以为已经拿捏住了我,这才在近三个月露出了马脚。我手中已经掌握许多线索,既然对方无情,那也怪不得我无义。敢把手伸到我头上,我就剁下他的手,一点一点塞回他的嘴里。” 暖阁内再次陷入了沉寂。 皇后看着李锦纾眼中的沉稳与决绝,心中的震惊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欣慰与心疼。 她并不觉得李锦纾有多残忍,只是忽然发现,自己的女儿,在被自己忽视的日子里,突然长大,已经成长到可以不依靠任何人的保护。 太子也渐渐平复了心绪,他虽是温柔良善的人,但别人算计到自己的皇姐身上,皇姐怎么反击都不为过,甚至他还想亲自动手,将所有冒犯到皇姐的人全都碎尸万段。 他深吸一口气,同样认真看向皇后,语气郑重地说道:“母后放心,皇姐并非孤身一人。我与皇姐血脉相连,自然应该共同进退,我二人齐心,定不会败。” 皇后默默看着一双儿女,积压在心头多年的沉重陡然一松,欣慰的笑容绽放,眼泪也不受控制夺眶而出。 第十九章 生日宴惊变 自从景仁宫那场谈心过后,一月时光倏忽而过。 京中已恢复往日的平静,连长公主与废驸马苏文昭的丑闻也褪去了新鲜感,鲜少有人再提及。 这一日,长乐宫鎏金宫灯高悬,暖黄光晕透过鲛绡灯罩漫洒而下,将殿内金砖地面映得温润发亮,连空气中都浮动着清甜的花香与醇厚的酒香。 今日是中宫皇后的生辰宴,皇帝感念皇后多年操劳,又恰逢南方水患平息,特意嘱咐要大办一场。 满朝权贵携家眷齐聚,朱漆描金的案几沿殿内两侧依次排开,殿角丝竹管弦悠扬,一派歌舞升平的盛景。 无论帝后之间藏着怎样的间隙,明面上,皇帝始终给足了皇后面子。 李锦纾坐在席侧,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殿中,终于见到了那位圣眷正浓的宸妃。 女子身着一袭藕荷色绣折枝莲罗裙,鬓边仅簪一支南海珍珠步摇,未施浓妆,却难掩绝色。 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肌肤胜雪,唇不点而朱,整个人透着一股慵懒的柔媚,却又带着几分疏离的清冷。 果真是天香国色,怪不得能被皇帝宠到天上去。 就在李锦纾暗暗打量的时候,宸妃正慵懒坐在距离皇帝不远的位置上,漫不经心地看着底下献礼的贵女们,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致缺缺。 东宫尚无太子妃,这位置足以让京中贵女趋之若鹜。 不少人铆足了劲讨皇后欢心,即便不能得封太子妃,能做个侧妃也是好的;更有甚者心思活络,盼着能被皇帝看中,一步登天。 故而场中十分热闹,其乐融融。 皇帝今日多饮了几杯酒,面色泛红,瞧着极为高兴。 看着殿内井井有条又不失趣味的安排,他转头对着李锦纾笑道:“朕听闻皇后将生辰宴全权交与你打理,纾儿长大了,也懂得为母后分忧了。今日这场宴,你办得极好。” “多谢父皇夸赞。”李锦纾垂眸敛衽,语气宠辱不惊,好听的话张口就来,“为父皇与母后分忧,本就是儿臣的本分。儿臣从前任性妄为,多亏父皇宽和,始终护着儿臣。”她抬眼时,眼底带着恰到好处的感念,“听闻父皇近日政务繁忙,胃口不佳。如今酷暑难耐,儿臣特意让御膳房备了银耳雪梨羹,清甜解暑,父皇也该多顾着些龙体。” 皇帝闻言开怀大笑,指腹摩挲着酒杯边缘:“朕知道了,还是朕的长公主疼人。虽说你先前选的那个驸马是你自己执意为之,但朕终究是你的父皇,说来也有失职之处。往后你若看上哪家公子,尽管跟朕说,朕给你做主,只是切莫再任性了。” “谢父皇体恤。”李锦纾垂下眸子,长睫掩去眼底情绪,瞧着有些伤情,“只是儿臣实在无心顾及儿女私情,只愿往后能多侍奉在父皇与母后身边,弥补从前的过错。” 见她这副伤情模样,皇帝也不再多言,只笑了笑,转头与身边的皇后闲谈起来。 不多时,御膳房的宫女鱼贯而入,每人手中捧着一盏描金白瓷碗,碗中盛着温润剔透的银耳雪梨羹,丝丝凉意溢出,在酷暑时节里格外喜人。 皇帝本不甚在意,此刻瞧着清爽,便拿起玉勺舀了一口,清甜凉意瞬间驱散了酒意与闷热,他转头对身侧的皇后笑道:“瞧瞧,咱们的女儿如今越发贴心了。” 皇后端庄地擦了擦嘴角,抬眼时与李锦纾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一个眼神,语气带着几分打趣:“陛下莫要再夸她了,不然纾儿往后定要在臣妾面前得意了。” “朕的女儿,得意些又何妨?”皇帝笑得愈发和煦。 这番父慈女孝、帝后和乐的景象,让李锦纾瞬间成为全场焦点,不少朝臣心中暗自活络。 宸妃自然也看到这一幕,脸色未变,始终保持得体的笑容。她没有食用那份银耳雪梨羹,只是垂眸抿了口酒,将那抹意味不明的笑意掩在杯沿之后。 皇后正要再说些什么,脸色却骤然变得惨白如纸,方才还带着笑意的面容瞬间失了血色,呼吸陡然急促起来,一只手猛地捂住小腹,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没等众人反应过来,皇后猛地咳嗽一声,一口猩红的鲜血从口中呕出,径直溅在她那身华贵的正红凤袍上,如同一朵凄厉绽放的红梅,在暖黄灯光下格外刺眼。 “皇后!”皇帝脸色大变,猛地站起身,伸手死死扶住摇摇欲坠的皇后,声音中满是惊怒与慌乱,“快!传太医!” “母后!”李锦纾见此大变,也顾不上皇室的稳重仪态,起身快步冲到皇后身边,声音里难掩惊惧,“母后!您怎么样?” 太子刘景瑜也紧随其后,神色同样惊怒交加。 太监总管李德全吓得脸色煞白,尖利的嗓音瞬间划破殿内的乐声:“来人呐!护驾!快护驾!” 原本歌舞升平的大殿瞬间陷入混乱,而皇后此时已然昏迷过去,李锦纾强行压下心底的慌乱,目光如寒刃般扫过混乱的殿内,厉声吩咐:“所有人都不许动席间任何东西!即刻守住殿门,从现在起,禁止任何人出入!谁敢擅动,以同谋论处!” 她的声音清亮,裹着怒意,原本嘈杂的场面竟瞬间静了大半。 见场面被控制住,她转头对着皇帝道:“父皇,当务之急是将母后移到殿内,好让太医诊治。” 皇帝在最初的惊慌过后也迅速冷静下来,直接抱起昏迷的皇后,在一众宫人的簇拥下快步进了内殿。 太医院院首李太医几乎是被太监们架着冲进来的,官帽都歪到了一边,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便被推进了内殿。 他深知事态严重,顾不上行礼,连忙跪在榻前为皇后把脉,又仔细查看了皇后呕出的血迹,脸色愈发凝重,额上冷汗涔涔而下。 “李太医,皇后情况如何?”皇帝立在榻边,语气冰冷,面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李太医膝行后退半步,声音带着颤抖:“启禀陛下,皇后娘娘中的是牵机散!此毒毒性猛烈,但好在并非即刻毙命之毒。臣先施针延缓毒性蔓延,再连夜调配解药,娘娘的性命可保无忧。” 他顿了顿,像是鼓足了勇气,才继续说道:“只是……毒性已然入体,娘娘往后的身子怕是要好生将养,切不可再劳心费神,更不能轻易动怒。” 皇帝的脸色阴晴不定,目光落在榻上昏迷不醒的皇后身上,语气沉沉:“全力救治,若是治不好,你这颗脑袋,也别想要了。” “是!微臣定然竭尽全力!”李太医擦了擦头上的冷汗,连忙取出银针,开始为皇后施针。 皇帝走出内殿时,便见李锦纾与太子神色阴沉地站在一众太医旁边,几位老太医正战战兢兢地查验席间所有吃食,尤其是帝后跟前的碗筷与剩余羹品。 见他出来,李锦纾连忙上前一步,语气有些急切“父皇!母后情况如何?” 皇帝面无表情,压着心中的怒火宽慰两人:“放心,已无大碍。查得如何了?” “回父皇,眼下查验过的所有吃食都无异常,唯有母后方才食用的那碗银耳雪梨羹,查出毒素。儿臣已命人审问御膳房的所有下人。”李锦纾面色沉痛,面色紧绷掩住怒火,她猛地屈膝跪下,“此次生辰宴是儿臣一手操办,如今母后遭人暗害,儿臣难辞其咎,愿受任何惩罚!但求父皇能查出幕后真凶,为母后讨回公道!” 最后几个字,她咬得极重,虽说没有失态,但都能听出咬牙切齿的怒意。 皇帝脸色略有缓和,伸手将她虚扶起来:“小人作祟防不胜防,纾儿能不被怒火冲昏头脑,反应迅速已经极为不错。至于凶手,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动这种手段,不用你说,朕也要将他碎尸万段。” 底下的人更加噤若寒蝉,夜,也越来越深。 第二十章 幕后真凶 殿外传来侍卫甲胄摩擦发出的沉响,殿内众人一众人都压抑着呼吸,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妃嫔们的苍白的脸色都布满了担忧,目光时不时投向内殿,内心如何想无人可知,只是面上都情真意切。 宸妃倒是依旧端坐着,指尖轻捻杯盏,神色略显平静。 见太子眉头紧皱,四皇子小声宽慰:“皇弟,你也莫要太过焦虑。母后素来福泽深厚,定会逢凶化吉的,且太医已经说过无碍,眼下父皇在此,真凶定然逃无可逃。” 太子闻言,侧头看向他真切的眼神,脸色稍缓,掩住眼底的冷意,回应道:“多谢四皇兄关怀,那真凶如此大胆,孤只是担心他留有后手。” 四皇子拍拍他的肩膀:“放心吧,父皇英明神武,岂能轻易受人蒙蔽。” 就在这时,李德全匆匆走进殿内,神色凝重地走到皇帝身边,附耳低声禀报了几句。 皇帝沉默片刻,扫过殿下噤若寒蝉的众人,面上看不出喜怒。 “诸位卿家,今日天色已晚,念及诸位家眷均在此,朕会派禁军护送各位安全出宫。” 朝臣与家眷们心之这是都洗清了嫌疑,不敢多言,谢恩后一个个低着头,快步退出长乐宫。 皇室秘辛岂是能轻易打听的,如今能全身而退已是不易,个个都是惜命之人,连话都不敢多说,匆匆回了府。只是回府之后如何议论,就不在皇帝能管的范围内了。 嫔妃们没有命令不敢告退,都看出几分端倪,惊疑的眼神不住往其他人扫去,停在宸妃身上的目光尤甚。 皇帝一挥手,便有人架着个脸色苍白,身带血迹的宫女走了进来,显然是被用了刑。 那宫女强撑着跪在地上,身体瑟瑟发抖。 “皇上,这就是那御膳房的宫女杏儿。”李德全先是向皇帝禀报,而后见杏儿一直发抖说不出话来,上前踹了她一脚:“大胆杏儿!陛下面前还不如实招来!” 那宫女被踹的身形一晃,但好歹是反应了过来,连忙跪伏在地,声音难掩恐惧:“启禀皇上,今日本该是奴婢为皇后娘娘奉膳,但中途奴婢突然腹痛难忍,唯恐掌事怪罪,正惶恐之际,是...是箬竹姑姑看出了奴婢的异样,主动安排人顶替了奴婢的位置。” 众人闻言,目光齐刷刷看向目标人物,眼神不着痕迹略过面色淡定的宸妃,看向了坐在她身旁的丽妃,身后的贴身宫女箬竹。 丽妃也转头看向箬竹,有些难以置信。 箬竹从杏儿被押上来开始就神色慌乱,只是无人在意她而已。如今众贵人的目光齐齐落在她身上,她面色一变,大声质问道:“大胆奴婢!陛下面前还敢撒谎!我从未见过你,何来帮你一说!” 杏儿见箬竹矢口否认,心里一急,连忙道:“奴婢没有撒谎!此前奴婢对您多有感激,绝不会认错!” 李德全见状也向皇帝禀报:“皇上,御膳房人多眼杂,奴才仔细审问过,确有几人在御膳房周围见过箬竹,除此之外再无旁人靠近。另外,奴才派人仔细搜了箬竹的住处,在她的床底搜到了这个。”他一挥手,身后的太监连忙端着托盘上前,上面两个药瓶格外显眼:“奴才给太医仔细验过了,一瓶是泻药,另一瓶确实是牵机散无疑。” 皇帝执起药瓶,威严的目光看向慌乱的箬竹与脸色惊惶的丽妃,扔到她脚边怒道:“丽妃!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丽妃被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皇上!您相信臣妾,真的不是臣妾所为啊!”她转头狠狠扇了跟她一起跪下的箬竹一耳光,怒道:“贱婢!说!是谁指使你陷害本宫!” 一旁的安嫔目光一动,抬起捏着手帕的手掩住唇角,目光带着不忍与疑惑:“呀!箬竹可是丽妃姐姐入宫的随侍啊,何人竟有能耐收买?” 德妃也露出惊讶的表情,慢条斯理道:“说来,当年六皇子与太子一同学马时,不小心摔伤了腿,不过月余便郁郁而终,丽妃妹妹为此多次当众顶撞皇后娘娘,就算最后查清是场意外也不死心。丽妃妹妹,就算你心存不满,也不能....” 她的话戛然而止,但所有人都能听懂未尽之意。 丽妃猛地转头瞪向她们,自然也瞧见了众妃嫔幸灾乐祸的眼神,恨恨咬牙,转头又给了箬竹一巴掌:“贱婢!想清楚了再如实招供,本宫便不与你家人计较。” 这蠢货。 不少宫嫔都情不自禁微微挑眉,看了眼皇帝的神色后垂下眸不再说话。 箬竹被她两巴掌打倒在地,留恋看了眼自己的主子,膝行几步上前将她挡在身后:“一切都是奴婢一人所为!无人指使!自从六皇子薨后,娘娘整日以泪洗面,郁郁寡欢,太子明明也在现场,却无半分损伤!若非皇后,何人能如此手眼通天!奴婢就是要为主子报仇!” “荒谬!”李锦纾愤恨看着箬竹,恨不得将她撕成碎片,“当年之事是父皇亲自派人调查,如何做得了假?你是不满圣上的裁决吗?” “公主是中宫所出,当然如此说。且就算此事与皇后无关,也该有人付出代价。”箬竹似是已经认命,再不管尊卑,破罐子破摔道。 李锦纾深吸口气,自知与这种冥顽不灵之人掰扯不清,压下心中火气,冷冷笑道:“随你如何说。牵机散乃禁药,能买到如何困难暂且不论,就凭你一个小小的宫婢,如何能瞒住所有人带进宫来?还敢说你无人指使?!” 箬竹猛然抬头,猩红的双眼瞪向李锦纾,怒道:“随公主如何揣测,此事确实是奴婢一人所为,公主何故要牵扯旁人!若陛下不信,奴婢愿以死明志!” 说罢,还不等侍卫反应过来,她快速起身,用了十成十的力道撞向桌角,顿时倒地身亡。 “呀!”宫嫔们见她如此决绝,忍不住发出小小的惊呼。 丽妃却悄悄松了口气,梨花带雨哀求道:“陛下!您要相信臣妾啊!臣妾不过是心中有气,才与皇后娘娘起了口角,万万没到下毒的地步啊皇上!” “哎,随丽妃娘娘如何说,如今人已死绝。但母后还真是糟了无妄之灾啊。”看了半天戏的四皇子幽幽叹道,表情甚是心疼。 “父皇!”太子忍不住跪下,“只要是人为,必会有迹可循,如皇姐所言,一个宫婢如何能悄无声息做成如此谋逆之事,望父皇继续追查,能给母后讨回公道!” 丽妃再次心里一紧,带着绝望又哀求的目光看向皇帝。 沉默了半天的皇帝终于开口,听不出情绪的声音传进所有人耳朵:“丽妃,胆大包天,谋害国母,朕念在其多年侍奉,赐毒酒。发还母家,不得葬入妃陵。” 话音落下,立即便有侍卫驾着丽妃拖了下去。 “皇上!臣妾真的是冤枉的!皇上!” 凄厉的惨叫远去,殿内一片安静。 “之后的事情,交与长公主处置。”皇帝有些疲惫,看了眼心怀鬼胎的后宫众人,甩袖离去。 “恭送父皇/皇上。” 圣驾离去之后,李锦纾起身,目光冰冷,淡淡传下命令:“御膳房,近一月所有执勤侍卫,玩忽职守,各打三十大板以儆效尤。宫女箬竹,罪无可恕,拉去乱葬岗喂狗。宫女杏儿,”杏儿的身体忍不住一抖,“拖下去,杖毙。” 第二十一章 皇后苏醒 景仁宫内,皇后已经昏迷了一夜,终于在第二日晌午时悠悠转醒。 此时皇帝正守在身旁,看见皇后醒来,握住她的手有些欣喜:“皇后,你醒了?可有不舒服的地方?” 皇后还有些搞不清楚状况,在皇帝的搀扶下坐起身:“多谢陛下。臣妾....”话还没说完,她便不受控制地捂住嘴咳嗽起来。 “母后!”太子与李锦纾一脸担忧,见她咳嗽,李锦纾立即倒了杯清水。 皇后喝下后感觉舒服许多,缓了口气继续道:“臣妾这是怎么了。” 皇帝握住皇后的手一紧,解释道:“你在宴会上中了毒,如今毒素刚解。” 见皇后一脸惊诧,面上毫无血色,他宽慰道:“皇后放心,朕已经处置了丽妃,太医也说你已无大碍,只是往后需要多加调养。” 皇后闻言更加诧异了,忍不住道:“竟是丽妃?可她为何...” “是她一时想岔了,为着六皇子的事情记恨。朕知道那件事与你无关,皇后也是受了无妄之灾。”他顿了顿,面上有些不忍:“太医说皇后毒性入体,需要少些操劳,不能情绪过大。朕打算将后宫之事交与宸妃,等你养好了身子再交还于你,皇后以为如何?” 皇后忍不住又咳嗽起来,身体显得无比单薄柔弱,她喘了口气,面上带着清浅的笑意:“一切按陛下的意思办吧,臣妾也可以好好休息一段时间。” 皇帝拍了拍她的手背,有些欣慰:“你能想通就再好不过了,朕已经命太医院全力医治,相信朕,朕的皇后一定能恢复如初。” 两人又说了会体己话,见皇后实在疲惫,精神不佳,皇帝便起身:“你好好休息,朕明日再来看你。”他转身后又看向一双儿女,嘱咐道,“好好陪陪你们母后,莫要让她太过操劳。” “是,父皇。”两人齐声应下。 皇帝走后,春桃跟知意才进了殿内,轻轻关上殿门。 皇后面无表情服下知意递来的药丸,片刻后脸上便恢复了血色,哪里还能见半分病气。 “都解决了吗?”李锦纾淡淡问道。 “回公主,弦月姐姐已经顺利离开京城,杏儿的人皮面具也已经毁掉了。”因为在皇后和太子面前,春桃格外稳重。 时间回到半月前。 这一日,弦月因办事不力而被丽妃责罚,心情苦闷之下,半夜去了御花园散心,在假山后撞见了箬竹与一位太监的交易。 因为太过惊慌,她不小心闹出了动静,那太监显然会武功,一下便抓住了欲逃离的弦月,想要将她溺死在荷花池中。 弦月急中生智,闭气装死想要躲过一劫。箬竹怕被更多人看见,早早离开了,留下太监躲在暗处确保万无一失。 幸而李锦纾留了心眼,在事故频发的宴会前,特意派夜影手下两个影卫留意宫中动向。 弦月挣扎的动静很快引起影卫的注意,一人救下弦月,另一人费了一番功夫抓住了那太监。 因为前几次遇到死侍的缘故,影卫特意敲碎了那太监的所有牙齿,带回公主府严加审讯之后,便提前得知了此事。 于是她与皇后,太子三人商议后,许诺事成给弦月一大笔银两,放她出宫。而弦月则带上人皮面具,化名杏儿,被安排进了御膳房,专门给皇后奉膳。 索性为了此次生日宴的稳妥,李锦纾早就得到准许,能暂时在御膳房安排了一批公主府的人,所以并未引起任何怀疑。 “母后,皇姐早就说过能解决此事,母后何苦非要以身试险。”太子依旧有些不满,忍不住抱怨道。 皇后慈爱地摸了摸他的头:“好了,母后知道你忧心母后,不过李太医是柳家的人,母后不会出事的。” “可是就为了一个丽妃,母后你连后宫管理之权都交出去了。” 皇后的手一顿,叹了口气:“皇帝之前早就暗示过本宫,想让宸妃一起协理后宫,你也知道你父皇的手段,在他撕破脸抓住本宫的错处之前,本宫何不干脆随了他的意,主动交出,还能让他存了一丁点愧疚之心。” 李锦纾也在一旁笑笑,安抚太子:“皇弟,昨日之事你也看见了,就没有什么想法吗?” 太子沉默了,片刻后才道:“事情都没查清楚,父皇便早早定了丽妃的罪,显然是不想再继续查下去。” “是啊,咱们这位父皇恐怕也心存疑虑,哪怕尚未确定宸妃是不是真凶,也草草结案,不愿细查。哪怕丽妃摆明了是个蠢货,身后更是有家族顾忌,也不容别人有半分怀疑。”李锦纾幽幽叹道。 若丽妃真有这么血性,早在六皇子死后便动手了,何苦等到现在,还被轻易查出。 “不必纠结。”见一双儿女这样,皇后淡然笑道:“本来也不指望能靠这件事拖她下水。若真这么容易,她也不会盛宠多时,还晋升如此之快。” “儿臣只是有些好奇。”李锦纾目光有些深远,“四皇子生母早逝,且身份低微;宸妃又只是宫女出生,身后无半分母族依仗。仅凭父皇的宠爱,她们如何能策反从小侍奉丽妃的贴身丫鬟,不顾亲人安危,宁愿死也要守住秘密。” 要知道,能成为主家嫡小姐的贴身丫鬟,哪一个不是祖上三代都被掌握在主家手中,身世清白,绝对不会背叛的忠仆。 更不要说小姐出嫁后能随行侍奉的丫鬟。不管是否进的后宫,若不能保证绝对的忠心,如何能让主家如此信任。 贴身丫鬟可是随时能帮小姐固宠的存在,若不忠心,那不是纯粹给自己找不痛快吗? 懂了她的言外之意,皇后与太子也陷入沉默。 “真是厉害啊,此事一成,不仅能轻而易举得到后宫管理之权,而母后重则直接殒命,就算救治及时也会毒气入体,身体大不如前。宫宴又是儿臣亲手操办,出了这么大的纰漏,就算父皇不会怪罪,外人恐怕也只会觉得儿臣难堪大任。而丽妃又牵扯到六皇子之死,太子身上也难免存疑。顺手还能解决一个妃位宫嫔,一箭五雕。实在是厉害。” 没有注意两人的沉默,李锦纾摸着下巴感叹,甚至有些兴奋。 皇后回过神来,有些无奈:“好了,如今你是愈发大胆了。此事后果我们早有预见,现在敌在暗,我们未尝不在暗。” 李锦纾笑了笑,有些意味深长:“母后说的是,正好趁这个机会,母后好好休息一番。其他的事情,就交给儿臣与皇弟处理吧。毕竟母后这病,可是大有用处呢。” “你啊。” 皇后嗔怪的话语渐渐消散在空气中。 第二十二章 宸汐殿 夏夜晚风卷着宫墙深处的荷香,漫过紫禁城层层叠叠的琉璃瓦,落在宸汐殿时,已经添了几分夜晚的凉意。 殿内两侧的瓷盆里,冰块散发着丝丝寒气,混着熏炉中清雅的香气散在空气里。 宸妃侧倚在铺着软垫的榻上,桃红色的薄纱松松裹着玲珑有致的身躯,肩颈处的肌肤在烛火映照下泛着莹润的光泽。 她微阖着眼,慵懒地像一只名贵又高傲的猫儿。 宸妃的贴身丫鬟晚萤坐在脚踏上,正小心翼翼地剥着一颗晶莹圆润的葡萄。 晚萤是在宸妃还是婢女的时候便相识的。 彼时晚萤因为打碎了主子的玉簪,被厌弃后打发到浣衣局做苦力。 浣衣局本就是宫中最苦最累的去处,晚萤性子直,又得罪了位份不低的贵人,被其他宫女太监排挤刁难,日子过得苦不堪言。 多亏了当时也还是宫女的宸妃相助,她才能有信心在这深宫中活下去。 后来宸妃被皇上宠幸,破格封为才人后,第一件事,便是将晚萤调到自己身边,做了她宫中的掌事宫女。 因为这份知遇之恩,晚萤一直忠心耿耿,毫无二心。 将葡萄递到宸妃嘴边,晚萤的语气有些兴奋:“娘娘,今日皇后刚醒,就派人将内务账册全送进晨汐殿了。奴婢觉得,这肯定是皇上的意思,皇上还真是宠爱娘娘。如今皇后身子坏了,指不定还能撑多久呢,以陛下对娘娘的宠爱,到时候说不定.....”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几声夜鸟的啼鸣。 宸妃脸上的慵懒笑意淡了下去,意兴阑珊地抬了抬手,制止了晚萤递葡萄的动作,和将要出口的话语:“好了,如今本宫还是后妃,你以后也需要谨言慎行,莫要被别人抓到把柄才是。” 晚萤将手擦干净,小心将她扶起,有些惶恐道:“是奴婢失言了。娘娘放心,奴婢今后绝不乱说。” 又见她表情不像生气,这才试探道:“娘娘,方才公公传话说皇上今晚在御书房处理公务,怕是不会来后宫了,娘娘可要早些安置?” 宸妃抬手理了理衣襟,将外泄的白皙风光掩住:“你先下去吧,本宫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是,娘娘。”晚萤不敢多言,恭敬退下,轻轻带上房门。 宸妃幽幽叹了口气,起身撩开内殿的轻纱。纱外跳动的烛火透入,带来隐隐约约的亮光,将她的身影拉得忽明忽暗。 她走到床榻边,没骨头似的坐了下去,欣赏了一会指尖新染的蔻丹,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出来吧,你还想在里面待多久。” 话音落下,殿内便传来一阵轻微的声响,紧接着,靠墙用来搁置花瓶与古玩装饰的木架缓缓向一侧划开,露出一道黑漆漆的暗门,门内隐约可见向下延伸的阶梯。 一道身影从暗门内缓缓走出。 男子身着一袭月白色的锦袍,身姿颀长挺拔,肩宽腰窄,自带一股温润如玉的贵气;一张清俊绝伦的脸庞如画一般,额心缀者一抹朱砂,如凝脂点丹,貌生女相,却并不会让人误会他是一名女子。 他走紧殿内,目光落在坐着的宸妃身上,语气平淡无波,眼眸低垂恍若佛像般慈悲又冷漠:“皇后中毒的事情,是你做的。” 宸妃抬眸看他,红唇微启,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像带着钩子一般,语气又带着几分挑衅:“是又如何?如今本宫已经拿到中宫的权利,对你来说不是更好吗?” 眼前的女人活色生香,眉眼含情,是足以让天下男人都沉迷的绝色,可他无动于衷,像是在看一块石头,语气依旧温润,仿佛不是在质问:“你不该擅作主张,箬竹已经暴露了。” 宸妃嗤笑一声,带着几分讥讽和漫不经心:“暴露?你是说那个快死的皇后,还是那两个被苏文昭和你耍的团团转的蠢货?至于皇帝,像你这种和尚就不用操心了,本宫自会有办法。”顿了顿,她又挑衅反问道,“还是说,我尊贵的小皇子,竟对自己的计划这么没有自信?” “苏文昭已经死了。”男子没有理会她的挑衅,依旧平静地陈述着事实,“长公主已经失去掌控,之后的计划不允许再出现任何意外。” 宸妃闻言起身,缓缓走到男子跟前,纤纤玉手抬起,指尖点缀着渐浓的红,轻轻落在男子的侧肩上,感受着他衣料下的温热,然后缓缓往上移动,一点点靠近他俊美无俦的侧脸,叹息般轻语。 “所以我说,你这种无趣的男人,一点也不懂女人,看人的眼光更是差得离谱。苏文昭那种自大狂妄的东西,连上面交代的事情都没做完,就忙着和他的表妹寻欢作乐,正常女人哪个能看上。” 她的指尖绕住男子身侧的一缕发丝,轻轻绕了绕,没有掩饰她的不屑:“长公主再蠢,也是个女人。小瞧女人的嫉妒心可不行,小皇子,你也莫要自大啊。” 男子没有避开她的动作,眉头都未曾动一下。他的目光越过宸妃,看向窗户的方向,像是在透过紧闭的窗户看外面的月色。 片刻的沉默后,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转瞬即逝,仿佛幻觉一般瑰丽:“你似乎格外中意那个叫晚萤的丫鬟。” 宸妃的动作一顿。 “她终归是个普通人,没有任何用处。你不该拒绝我给你的安排,至少以后做事会更方便,也能避免很多不必要的麻烦不是吗。” “然后方便你的监视?”宸妃的手指猛地用力,扯着男子的发丝,扯得他转头面向自己。 两人靠得极近,呼吸交织,宸妃的语气轻柔得像情人间的呢喃,可抬起的眼睛里,却带着刻骨的阴翳。 “你莫不是忘了?本宫不是你的下属。你我之间,不过是有着相同目标的合作关系。况且,小皇子啊,这一切都是你君家欠本宫的。” 两人对视,空气仿佛都要凝固了。 片刻后,男子往后退了几步,宸妃也顺势放开了他。 “若不想我对她下手,那下次就别自作主张。”他淡淡扔下一句忠告,转身便往暗门的方向走去。 宸妃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起来,笑靥如花,像个顽劣的孩子,声音带着几分戏谑:“说起来,小皇子这般姿容,若是亲自去引诱长公主,怕是比苏文昭那个废物有效得多。小皇子,可要好好考虑本宫的建议啊。” 男子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仿佛没有听到她的话一般。 机关再次转动,木架缓缓合拢,殿内恢复了之前的模样,刚刚的一切都恍若梦境。 第二十三章 赵三旺的线索 与此同时,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的沉郁裹着东市码头。 江风卷着腥咸的湿气扑面而来,混杂着栈桥上灯笼摇曳的昏黄光影,将货堆的轮廓拉得忽明忽暗,愈发幽深难测。 夜影敛在货堆的阴影里,一张毫无辨识度的普通面庞埋在帽檐下,一身粗布短打的衣衫有些破旧,贴在身侧的长剑泛着若有似无的寒芒。 他的呼吸缓得像滩死水,胸腔起伏几不可察。 一月前,他堪堪靠近顺通商队码头,便敏锐捕捉到几缕冷冽如冰的气息。 显然此处已经设下埋伏,就等追查赵三旺的人自投罗网。 赵三旺定然早已闻风而逃,如今行踪成谜,公主下令尽量不要暴露。 于是他便扮作搬运杂役,混在码头的纷杂人潮里,一潜伏便是月余。 这一月里,他已经将这些人的动向摸得一清二楚。 三日一换岗,每次交接都在三更天左右,起初戒备森严,可一月来风平浪静,他们的警惕心早已松懈,正是动手的最好时机。 夜影像一块嵌在阴影里的石头,默默等待着。 远处的打更声幽幽传来,几乎是同时,那四道蛰伏的气息悄然隐去。 夜影瞬间便如鬼魅般窜出,脚下轻点,未发出半分声响,转瞬就掠至商队后院的窗下。 窗缝里漏出昏黄的油灯光晕,映出屋内一人独酌的身影,正是顺通商队的临时负责人。 此人面前摆着两碟小菜,一壶酒已见了底,脸上泛着醉红,神色间满是百无聊赖,又藏着几分得意。 一月前,赵三旺突然离开京城,后面连句吩咐都没有传回来。起初他还心慌意乱,怕出了天大的岔子牵连自己,可日子一久毫无动静,便渐渐放下心来,甚至暗自窃喜。赵三旺一走,京城的商会无人管理,正是他的大好机会。 他正端着酒杯,在心里盘算着如何收拢商会其余人脉,冷不防便见一道黑影如幽魂一般闯了进来。 他吓得浑身一僵,酒精麻痹的大脑还未反应过来,一柄泛着寒光的长剑已架在了他的脖颈上,冰冷的触感瞬间驱散了酒意。 “大……大侠饶命!”他牙齿打颤,声音发抖,“小的就是一个小人物,什么都不知道啊!” 长剑微微一压,锋利的剑刃划破皮肤,一丝温热的血珠渗了出来。他顿时噤声,浑身筛糠般发抖,生怕一动就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赵三旺去了哪里?”夜影单刀直入,死死盯着负责人的眼睛,“劝你别耍花样,刀剑无眼,你应该不想知道脖子跟脑袋分家是什么滋味吧。” 话音刚落,一股刺鼻的尿骚味弥漫开来。那人脸色惨白如纸,哆哆嗦嗦道:“赵……赵掌柜是连夜走的,小的真不知道他去哪了!” 眼见夜影的剑又压了几分,他连忙补充道,“但...但小的与车行的人是熟识,赵掌柜应当是南下了,具体位置小的不知,约莫是江宁府的方向。小的不敢欺骗大人,句句属实,大人饶命啊。” 夜影眯了眯眼,感知到对方没有撒谎,缓缓将长剑收回。 负责人以为自己逃过一劫,悄悄松了口气,眼底飞快闪过一丝阴狠,只要这人一走,他立刻召集人手追杀,定要抓住这贼人报仇!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他就觉心口一凉,低头望去,长剑已直直贯穿了他的胸膛,鲜血顺着剑刃汩汩涌出。 夜影托着他的身体缓缓放在地上,那人的眼睛瞪得滚圆,满是难以置信的恐惧,死死盯着天花板,已然没了声息。 他抬手甩了甩剑上的血珠,毫不在意,又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黑夜里。 出了码头,夜影径直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翻身上了一匹早已备好的黑马。 那人的死很快就会被发现,码头人多眼杂,一旦动静传开,后续会更加麻烦,当务之急是赶快离开此处。 夜色愈发浓重,街道上空无一人,唯有马蹄声在青石板路上急促回响,溅起零星的尘土。 江宁府是江南富庶之地,水路陆路四通八达,赵三旺去那里的可能性极高。而今夜过后,赵三旺只会更加警觉,必须尽快赶去,否则时间一长,再想找到他,便如大海捞针。 黑马速度极快,转眼间就抵达了城门。 此时城门早已关闭,两名守卫手持长枪,偷偷靠在门柱上打盹。 夜影的到来惊醒了两人,正要阻拦,只见他从怀中掏出一枚令牌,守卫仔细一看,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起身打开城门。 刚出城门不久,夜影便听到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带着凌厉的杀意,显然是冲他而来。 他目光一沉,脚下猛地用力一夹马腹,黑马嘶鸣一声,速度再提几分,同时右手已然搭在剑柄上,指尖紧扣。 身后的追兵共有四人,乘骑的皆是不凡的马儿,速度丝毫不逊于夜影的黑马。 待已经能隐约看到前方目标时,两人径直追赶,另外两人则朝着两侧的岔路散开,显然是想包抄合围。 见前面的人加速,追击的其中一人一拍马背,凌空跃起,几个跳跃间便逼近,手持长剑直直向夜影背心刺去,速度竟比马儿还要快上几分。 夜影察觉到身后的动静,也立刻跃起,长剑一抽便轻松格挡。 察觉到手上的力道,那人大骇,但己方显然占据人数优势,就算对方武功高强也难以全身而退,于是他冷笑道:“若你说出幕后主使,兴许我们还能留你一命。” 知道对方是在拖延时间,夜影没有回应,直接手腕猛沉,长剑顺着格挡的力道顺势上挑,寒光掠过一道凌厉的弧线。 追上夜影的这人虽然武功不俗,但却是以身法与速度为擅长,显然不是夜影的对手。 见剑势袭来,他瞳孔骤然收缩,刚想侧身躲避,长剑却精准刺入他的肩胛。夜影手再一旋,剑刃撕裂皮肉的剧痛让死侍忍不住闷哼出声,身形瞬间失衡。 夜影毫不留情,左脚凌空一踹,正中对方小腹,将其踹飞出去的同时,长剑顺势抽出,带起一串滚烫的血珠。 那死侍重重摔落在地,还未挣扎起身,夜影反手又是一剑,直取其心口,彻底断绝了他的生机。 几乎是同一时间,另外三名死侍已然赶至,见自己的人以极快的速度被轻松解决,三人目光凝重的对视几眼,呈包围的态势缓缓将其围拢。 被乌云遮住的月亮渐渐露头,惨白的月光下,四名黑衣人均已经生机断绝躺在地上。 夜影面无表情呼出一口气,鲜血溅在脸上,给那张普通至极的脸添上了一份诡谲。 这四人能够这么快追上来,显然是以为能够轻松解决自己一人,所以没有分出精力汇报,毕竟捉住犯人的功劳可比报信的功劳大得多了。 简单包扎一下伤口。夜影抬手发出信号后,一把撕下脸上的人皮面具,连同衣物一起烧毁。长而浓密的睫毛垂下,他慢条斯理带上平日的面具。 信号已经发出,这里很快有人会来处理。夜影翻身上马,一拉缰绳向着远处离开。 第二十四章 试探 自从皇后中毒后,便一直缠绵病榻,闭门谢客静养多日。 皇帝心疼皇后,特意下了令,除长公主和太子外,其余人等无事不得惊扰坤宁宫。 御花园外侧的小径上,许是看木槿开得正盛,粉白淡紫的花盏缀满枝头,瞧着格外舒心,于是李锦纾每日探望完皇后离宫前,总会到御花园走一走,今日也不例外。 “你们内务府是怎么做事的!?”一道尖利的呵斥突然划破了御花园的静谧。 “往日供上的云锦分给各宫都多有剩余,怎么这月尽是些宋锦?我家娘娘刚协理后宫不久,你们便是这般敷衍,打量着娘娘初掌事,好蒙骗不成?” 李锦纾脚步一顿,眉梢微挑。 她转头给了春桃一个警告的眼神,春桃脸上的惊讶瞬间收敛,连忙低下头,露出一副乖顺模样,还偷偷给李锦纾递了个讨好的笑。 亭内,内务府的总管太监正跪在地上,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惶恐:“回宸妃娘娘的话,奴才万万不敢蒙骗您!实在是云锦金贵,产地遥远,宫里向来只指定特定的商会承运,往年从未出过半点岔子。谁知前两月那商队突然出了意外,事发仓促,备选的商队一个来回实在赶不上,这才不得不先用宋锦顶上,还请娘娘恕罪!” 晚萤丝毫不听她的解释,语气凌厉:“什么样的商队敢承接宫廷贡品,还能出这般大的意外?一句意外就想搪塞过去,让各宫娘娘们受委屈吗?商队出问题不也是你们内务府的错?眼光如此不好!” 跪着的太监们内心苦不堪言。就在这时,宸妃缓缓放下手中的茶杯,淡淡道:“好了,晚萤,不必这般苛责。不过是些用度之物,你们送去各宫时自行请罪解释。” 跪在地上的太监像是得了大赦,连忙磕头谢恩:“多谢宸妃娘娘体恤!奴才保证,下月一定会恢复正常。” 晚萤冲他们冷哼一声,别过脸去,不再多言。 宸妃摆了摆手,有些疲惫的样子:“此事本宫已知晓,你们下去吧。” 总管太监千恩万谢,领着一众内务府宫人离开。 刚走到亭外,便撞见了站在花树下的李锦纾与春桃,顿时又是呼啦啦一片跪地请安。 本身离得就不远,亭内的宸妃与晚萤瞬间看了过来。此刻转身离开未免太过刻意,她免了众人的礼之后,便迈步走向亭子,对着宸妃福身行礼:“儿臣见过宸妃娘娘。” 宸妃的脸上瞬间绽放出疏离而得体的笑容,不真,却足够美丽:“殿下免礼,快请坐。今日倒是凑巧,殿下这是要去哪?” “儿臣方才去向母后请安,出来时见御花园的花开得正好,便想进来走走。”李锦纾依言在宸妃对面的石凳上坐下,回应道。 “原是如此,倒是与本宫想到一处去了。皇后娘娘的身体,近来可有好转?” 李锦纾脸上掠过一丝难过,眼神也黯淡了几分:“多谢娘娘关心。太医说母后的身子还需长久静养。”她的脸上扯出一抹勉强的笑,转移话题道,“倒是娘娘,儿臣方才无意听到你们的谈话。宫中琐事繁多,些许意外在所难免,娘娘莫要为这些小事气坏了身子。” 宸妃幽幽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像是极表赞同:“本宫又何尝不知这个道理。只是皇后娘娘病着,后宫诸事繁杂,本宫初接手,许多地方还不熟练,近日实在被这些琐事烦得有些头疼。” 她说着,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语气有些好奇,“宫中呆久了,属实憋闷得慌。殿下居住在公主府,时常出入宫门,可有在城中听到什么关于那出意外的商队的消息?” 李锦纾闻言思索了片刻,然后无奈地摇了摇头:“宸妃娘娘见谅。儿臣这几日挂念母后,实在没有精力关注其他事情。” 宸妃眸光一闪,脸上的笑意不变,正要开口说无妨,站在李锦纾身后的春桃却突然皱了皱眉,像是绞尽脑汁想起了什么,小心翼翼地开口道:“启禀宸妃娘娘,启禀公主殿下,恕奴婢多嘴,此事奴婢倒是从府里的丫鬟口中听到过一二。” 宸妃像是来了兴致,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目光紧紧落在春桃身上,语气温和:“哦?你且说说看,本宫恕你无罪。” 春桃对着宸妃恭敬地行了一礼,这才缓缓回话:“回娘娘的话,奴婢也是听府里的粗使丫鬟闲聊说起的。据说前几日,那顺通商会的临时掌柜,被人发现死在了商会后院里。最奇怪的是,早在这之前,商会的赵掌柜就已经不知所踪了。外面都在传,这是顺通商会得罪了仇家,遭了报复,那个赵掌柜说不定也早就遇害了呢。” “竟有这般事?”宸妃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抬手捂住胸口,语气有些惊讶,“京城乃天子脚下,怎会有如此无法无天的事情?官府可有抓到凶手?” 春桃摇了摇头,圆圆的脸上露出一副严肃正经的模样:“回娘娘的话,还没有呢。听说顺通商会的生意遍布熙宁各地,南来北往的,得罪的人不知凡几,仇家众多,一时半会儿也查不到头绪。不过大家都觉得是武林高手所谓呢。” 看着宸妃随着讲述不断变化的表情,李锦纾淡淡笑了笑:“宸妃娘娘若是觉得京城有趣,不妨向父皇禀明。先皇在时也曾有过后妃出宫探亲的先例,父皇偶尔也会微服私访。想来若是娘娘开口,父皇定会应允。” 这话一出,宸妃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连忙一拍手掌:“本宫怎么没想到这个好办法!多谢殿下提醒。本宫先告辞了,改日再与殿下赏花。” 说罢,不等李锦纾回应,她便迫不及待地起身,带着晚萤和一众宫人,风风火火走了。 李锦纾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眉头紧蹙,低头陷入了深思。 春桃给她重新斟了一杯热茶,压低声音道:“殿下,咱们之前还以为,会是四皇子前来试探呢。” 李锦纾心不在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喃喃道:“是啊,实在太过奇怪了。” 宸妃得宠前,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宫女,毫无母族势力支撑。 后来虽然被封为宸妃,成为四皇子的养母,两人的利益关系被牢牢绑在一起。 但她能依仗的,按理也只有皇帝的宠爱才是。更何况此前四皇子早已记事,宸妃又并非他的亲生母亲,他怎会将自己在外的谋划都一五一十地告知宸妃? 亲生母子尚且都还做不到如此坦诚。 退一步讲,就算四皇子真的对这位养母推心置腹,将所有事情和盘托出。她与自己不过也只是见过一面,此前毫无交集,她出面未免过于突兀。 更何况,此事牵扯重大,四皇子要么不会贸然出手,要么就会亲自试探才更为稳妥。 那么,便有一种可能。宸妃既了解原主的性情,以为可以轻易试探自己,又笃定自己不会察觉异常。 更重要的是,她与顺通商会有着某种关联,一种独立于四皇子之外的隐秘关联。 第二十五章 赵三旺逃脱 南北官道上驿站星罗棋布,专供往来行人歇脚休整,整日里人潮涌动,喧嚣不绝。 这一日,江南边境的一处驿站里,进来个身着玄衣、面覆面具的男子。 江湖上这般打扮的人并不鲜见,驿站里的人见怪不怪,连多余的眼神都吝于施舍。 可他经过时,敏锐的人还是察觉到其周身萦绕的冷冽煞气,心下充满了忌惮,更加没人敢轻易招惹。 夜影已日夜兼程赶了五日路,踏入江南地界后始终循着官道走,每过一处驿站都要进去打探,但因为已经过去了一月有余,没有问到一丝线索。 他拣了个角落坐下,唤小二沏了碗热茶,漫不经心抿了一口,眸光却悄然扫过堂内众人,最后定格在柜台后那八面玲珑的掌柜身上。 一碗茶见底,夜影起身走到柜台前,掏出一枚银锭拍在案上。 掌柜的是个老江湖,一见这阵仗便知是来打听消息的,周遭食客也识趣地挪开,掌柜堆着笑,等着他发话。 “掌柜的,一月前,顺通商队的赵掌柜,可曾来过这儿?”夜影的声音透过面具传出,冷硬又沙哑。 掌柜眸光倏地一闪,飞快将银锭揣进袖中,手摩挲着下巴,慢悠悠道:“哎哟客官,驿站里这人来人往的,一月前的人,小的哪里能记得清。” 这就是表示有线索了。 驿站掌柜虽背靠势力无人敢惹,但也不能平白拿人好处。 若没有对方要的东西或者想要知道的消息,就收了人家的钱,要么觉得对方是个软弱可欺的,要么就是坏了规矩,后面被寻仇驿站也不会多管。 于是夜影没有犹豫,又拿出了一块银锭。 掌柜顿时眉开眼笑,忙把银锭收了,凑上前谄媚道:“哎哟贵人,小的这不刚想起来,一月前确有三个人来驿站歇了一宿。” “贵人您有所不知,那三人看着面生,行事却老练得很。小的有个癖好,就爱记来往的客人,当时就多瞅了几眼。结果您猜怎么着?” 眼见着对面人周身的寒气越来越重,掌柜干咳两声,忙不迭说重点,“小的年轻时走南闯北,有幸学过点易容术,仔细一瞧,那三人里为首的,可不就是顺通的赵掌柜嘛!” 怕他不信,掌柜又补了句:“顺通商会这几年生意遍地,江南这富庶地儿,赵掌柜跑商时常从这经过,小的绝不会认错!” 夜影微微颔首,冷声追问:“他们往哪去了?” “哎哟这...贵人,恕小的多嘴,您找赵掌柜是为何啊?要是寻仇,小的可不敢坏了江湖规矩。”掌柜搓着手,面露迟疑。 啪嗒几声,四块银锭摞在桌上。 掌柜喉结狠狠滚了滚,左右瞟了瞟,见没人留意,飞快把银锭揣进怀里:“贵人是爽快人,小的就实话跟您说了!那三人抬着四个紫檀木箱子,沉甸甸的,一看就装着金贵物件。天亮后他们雇车往西走,可小的混迹江湖半辈子,车里有没有重物还能看不出来吗” 掌柜得意地晃了晃脑袋:“那车辙浅得很,一看就是空车碾的。驿站门前就三条路,回返京城可能性不大,这往西多半又是障眼法。依小的看,赵掌柜准是往南跑了。依他这般遮遮掩掩的做派来看,南方最适合藏人的就是临江码头,既能躲人,见势不对又能立刻坐船逃走。” 知道自己说的有些多了,掌柜讪讪道:“贵人,这都是小的闲来无事琢磨出来的。要是小的猜错了,贵人可别怪罪。” 这掌柜,还真特X的是个人才。 夜影没有说话,又摸出两块银锭当谢礼,表示这一单自己非常满意,也是后面不会追究的意思。 掌柜大喜,忙拍胸脯保证,今天这事绝不让第三人知道。 骑马出了驿站,夜影吹了声短促的哨子,丛林阴影里立刻闪出两人。 是循着他留下的线索赶来的影卫。 夜影吩咐他们往西追查,自己则调转马头,扬鞭朝着南方疾驰而去。 又赶了三日路,临江码头的轮廓终于撞入眼帘。 此处河道交错如蛛网,货船密密麻麻挤在水面,搬运工吆喝着穿梭其间,当真是藏污纳垢、鱼龙混杂的好去处。 夜影随意寻了家客栈,嘱咐店小二没他吩咐不许打扰。 两刻钟后,客栈后门走出个衣着普通、相貌平平的男子,轻而易举混入人流之中。 顺通商行很好找,夜影刚凑近,就见一群人搬着东西急匆匆往外走。 为首的人戴顶帷帽,帽檐压得极低,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 夜影一眼认出,这就是曾在静心别院与魏斋长交接的赵三旺。 赵三旺压抑着满腔的怒火,正不住催促身边人动作快点。 京城的消息已经传到,那几个废物连个人都抓不住,枉费主子栽培。 虽说一月前他做足了伪装,自认无人能查出线索,可主子还是传令让他立刻转移。 几人抬着四个沉甸甸的紫檀木锦盒,脚步匆匆往码头赶。夜影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码头边的小渡口里,一艘小巧却精致的船早已泊在岸边。赵三旺正指挥着手下人搬东西上船,夜影陡然动了,身形如鬼魅般窜出。 暗处的死侍反应神速,几乎在夜影动手的刹那便闪身格挡。 叮的一声脆响,刀剑相撞,周遭人惊呼着四散躲避,码头瞬间乱成一锅粥。 果然有人保护,夜影心下暗叹。 顾忌着周遭无辜之人,他不敢放开手脚,可对面的死侍毫无顾忌,招招狠辣,竟将他死死缠住。 “快开船!”赵三旺趁机窜上船,对着船夫嘶吼。船夫慌忙收起船锚,船底一排船桨同时滑动,船缓缓驶离岸边,往河道深处去了。 夜影侧身躲过一刀,反手一剑割断那死侍的喉咙,又一脚将其踹飞。 正要纵身跃向船去,赵三旺却从船上扔出一枚烟雾弹,白色浓烟瞬间笼罩渡口与河道,视线顿时被遮得严严实实。 待浓烟散去,船已驶出数丈,赵三旺站在船尾,冲着夜影冷笑。 夜影心知今日追不上了,手腕一扬,一枚飞刀破空射向赵三旺,却被他侧身躲过。显然,他也是会武的。 夜影眯起眼,瞥见赵三旺腰间挂着枚玄铁腰牌,心念一动,反手甩出数枚飞刀。 垂死挣扎罢了。 赵三旺满脸胜利者的轻蔑,侧身一一躲过,充满了挑衅。 就在他得意之际,突然一枚飞刀精准割断了他腰牌的挂绳。 另一枚飞刀接踵而至,铛地撞在腰牌侧面,玄铁腰牌顺力飞出,在赵三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扑通坠入水中。 夜影也扯出一抹冷笑,无视赵三旺铁青的脸色,毫不犹豫纵身跃入河道。 待他捞起腰牌浮出水面时,那艘船早已没了踪影。 第二十六章 赏花宴 自从皇后中毒一事过后,京城彻底陷入了噤若寒蝉的死寂。虽然没有昭告,但隔天便传出丽妃暴毙的消息,尸体还被匆匆发还母家。 人人都讳莫如深,没人敢不知死活当众议论宫廷秘辛。 平日纨绔的公子们都被家中长辈勒令不许出府,贵女们的宴集也尽数取消。 这般压抑的状态足足持续了半月,暑气渐渐消散,风里终于染上了几分初秋的凉意,也就是在这个时候,荣亲王妃突然广发请帖,将京中所有适龄的公子小姐尽数邀至府中赏花。 陛下前不久才在宫宴上露了点苗头,虽然后面不了了之,但在这个当口,荣亲王妃这突然的举动,说不是陛下默许的都没有人信。 于是就在今日,贵女们纷纷盛装打扮。毕竟都到了议亲的年龄,就算做不成皇子妃,能与自己中意的公子联姻也是极好的。 沈清沅身着月白绣折枝玉兰襦裙,外罩一件浅碧色纱衫,仅以一支温润的白玉簪绾住长发,静立在一丛粉白牡丹旁。 她垂着眼帘,听着周遭贵女们的闲谈,神色疏淡。 沈家此前虽婉拒过陛下的暗示,可她身为丞相嫡女,且自身德才兼备,容貌倾城,就算站的位置不在庭院中心,也自然而然成了所有人暗中打量的焦点。 好在她素来性子疏离,拒人千里,倒让不少想上前攀谈的人望而却步,免了许多不必要的打扰。 氛围骤然躁动起来,水榭入口处,太子一身明黄常服,腰束白玉带,气度雍容地走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一名青袍男子,瞧着面生得很,却生了一副春花秋月般的好皮囊。身姿颀长挺拔,肩宽腰窄,自带一股温润沉静之态。最打眼的是他额心缀着的一抹朱砂,将那张清俊绝伦的脸庞衬得愈发脱俗,宛如画中走出的仙人。 京中出众的男儿不少,可这般风姿,仍是让满座贵女面露惊艳。 连原本聚焦在太子身上的目光,都大半转移到了那青袍男子身上。 太子免了众人的礼,径直向李锦纾的方向走去。 待他们走远后,周围才响起窃窃私语声。 “这是谁家的公子?瞧着面生得紧,却这般气度不凡。” “这般出众,应当不是京中世家子弟,不然我不可能没有印象。莫不是外地来的才俊?” 李锦纾坐在荣亲王妃身侧,身着石榴红暗纹宫装,金步摇在发间轻晃,瞥见周围贵女们眼巴巴、蠢蠢欲动的模样,忍不住勾起唇角,主动打趣道:“皇弟,你来迟了。不知你身边这位是?” 太子先是向荣亲王妃行了晚辈礼,王妃素来和善,由侍女搀扶着侧身避开,回了半礼。 两人见完礼后,太子这才转向李锦纾,笑着解释:“这位是孤在南方赈灾时偶遇的慕容兄,单名一个轩字。慕容家原是南方富商,谁知突逢水灾,家产尽毁,只余下他一人。慕容兄雄才大略,才情出众,此次南方水患能迅速平息,慕容兄可谓功不可没。孤本想为他请赏,封个一官半职,可他执意推辞,实属可惜。” “草民慕容轩,见过公主殿下,见过王妃。”慕容轩倒是没有不自在,脸上的表情自然温和,语气间恭敬又熟稔,“承蒙太子殿下厚爱,只是人各有志。草民不过一介白身,自幼体弱,未能考取功名,如今这样倒觉得自在清闲。” 听到他们的谈话,不少贵女收回目光,有些失望。 自古门第森严,家中长辈绝无可能让嫡女嫁给一个无家世、无根基的闲散之人。 倒是不少庶女有些意动。慕容轩虽出身不好,却气度不凡,又深得太子看重,日后若太子登基,他未必没有出头之日。 更何况他生得如此俊美。 李锦纾多打量了慕容轩几眼,倒是荣亲王妃笑着夸赞:“怪不得太子如此看重,小小年纪便有这般稳重豁达的心境,实属难得。”她望着底下比花还鲜妍的姑娘们,摆了摆手,“好了,今日天气晴好,你们别都围着老身这个老婆子,去赏赏花吧,莫辜负了这好景致。” 太子与李锦纾不动声色地对视一眼,太子随即笑着告退。 荣亲王妃拍了拍李锦纾的手,温言劝慰道:“你也该向前看了。你那驸马虽混账,可如今他人已死,恩怨已了,总不能一直揪着过去不放。自古女子多束缚,可你是当朝嫡长公主,生来尊贵,比旁人多了许多试错的资本。老身瞧着慕容公子就不错,身份低些反倒省心,生得又好,留在身边逗趣解闷也是好的。” 李锦纾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掩去眼底的情绪,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多谢婶祖母关心,只是我如今确实暂无此意。” 见她态度坚定,荣亲王妃也不再多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罢了,感情的事强求不得。你心里有数就好,索性日子还长,想通了也就罢了。” 她坐了片刻,便以身子乏累为由,由侍女搀扶着离开了。 沈清沅没有在意方才发生的一切,内心颇为无趣,却突然察觉身后有人靠近。 “沈小姐好雅兴。”四皇子走到沈清沅身侧,语气温润,“这姚黄虽不及盛期那般绚烂,却带着几分傲骨,不肯轻易凋零,倒与沈小姐相配。” 沈清沅也不意外,闻言侧身行礼,语气疏离:“四皇子谬赞。花草有性,人各有志,臣女资质平庸,实在愧与其相较。” 四皇子眼底闪过一丝锐光,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温和的笑意,他上前一步,抬手轻轻碰了碰姚黄的花瓣:“沈小姐太过谦逊了。世人都赞沈小姐德才兼备,是京中贵女的表率,便是本宫也心向往之。这姚黄乃皇家珍品,寻常庭院难养,听闻丞相府中也植有牡丹,不知品种是否及得上这株西域进贡的珍品?”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清沅清丽的侧脸上:“若沈小姐实在喜欢,本宫府中刚好新得几株,品相极佳。若能有幸赠与沈小姐,来年春日,沈小姐在家中也能赏此风华,岂不是美事一桩?” 沈清沅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她自然听出了四皇子话中的拉拢之意。 只是沈家中立,她自己也无意牵扯进这旋涡当中。 她抬眸,目光清亮如溪,语气却依旧疏离:“多谢四皇子好意,臣女心领了。只是臣女以为,牡丹贵在风骨,不在品种。皇家珍品虽尊贵非凡,却困于园囿之中,难脱束缚;家中牡丹虽平凡无奇,却能自在生长,无拘无束。四皇子以为,自在与尊贵,孰重孰轻?” 几乎是明摆着委婉拒绝了。 四皇子眼底的温润瞬间褪去,一丝不悦一闪而过,随即被更深的阴鸷取代。 只是这情绪藏得极深,转瞬便又换上了温和的笑意,仿佛只是被沈清沅的见解说服:“沈小姐所言极是,是本宫狭隘了。” 他微微颔首,转身离去,将阴翳全部掩藏未变的笑容之下。 如此清高不识好歹,要不是丞相的势力于他有益,他又何须如此上赶着。 倒不是四皇子不想用强硬的手段,只是沈丞相也不是软柿子,若真的用强,那就不是结亲,而是结仇。 既然不能为他所用,与其让她有可能倒向太子,不如趁早毁了,谁也得不到。 第二十七章 赏花宴上起冲突 四皇子与沈清沅两人本就是全场焦点,方才那番接触,自然逃不过每个人的眼睛。 “哼,不过是仗着祖父是丞相,就摆出这副高高在上的样子,真当自己是仙女下凡了?” 不远处的花廊下,礼部侍郎之女宋瑶撇着嘴,声音不大不小,却恰好能让周围的人听清。 她身着一身绯红精致的衣裙,裙摆绣着金线,簪着赤金点翠步摇,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妆容艳丽夺目,与沈清沅的清雅素净相比,是截然不同的明艳风格。 宋瑶本就属意四皇子,方才见四皇子主动上前与沈清沅搭话,心里早已憋着一股酸气。 又瞧见那般意气风发的四皇子被当众婉拒,那份酸气瞬间酿成怒火,只觉得沈清沅实在虚伪。 既然来了赏花宴,又何必摆出这副与世无争的姿态,引得众人频频侧目,分明是故意博眼球。 她身边的几位贵女想法也大多一致,闻言立刻纷纷附和。 “可不是嘛,宋姐姐说得太对了。这赏花宴本就是让大家聚在一起热闹热闹,联络情谊,她倒好,非得孤零零站在那儿,倒显得咱们这些人都不配与她为伍似的,实在扫兴!” 穿宝蓝色衣裙的贵女李薇接口道,眼神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敌意,声音也比宋瑶拔高了几分。 “就是!方才四皇子何等好意,主动赠她珍稀牡丹,如此殊荣,她却非要扯什么自在与尊贵,分明就是心高气傲,半点不把四皇子放在眼里!”另一位贵女张琳跟着帮腔,语气里满是愤愤不平。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声音渐渐拔高,瞬间引来了更多人的注意。 原本融洽得到氛围一窒,纷纷停下了话头,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沈清沅,眼神各异。 沈清沅素来深居简出,京中贵女们与她大多不熟,这会自然没人愿意出头帮她说话。 倒是有几位公子瞧不下去,其中一人忍不住出言反驳:“几位姑娘何必上纲上线?接受与否本就是沈姑娘的自由,与你们又有何相干?” “哼!”宋瑶骄蛮地冷哼一声,瞥了那公子一眼,语气带着几分不屑:“我们不过是看不惯这种虚伪做派罢了,沈清沅自己都没说什么,轮得到你一个外人来插嘴?” “你!”那公子气得脸色涨红,正要再说些什么,却被身边的好友轻轻拉住。 毕竟大庭广众之下为了一位女子与另一位女子争执,实在有失风度。 面对这般直白的挑衅,沈清沅脸上却没有丝毫波澜。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三人,最后定格在宋瑶脸上,语气淡然:“三位姑娘此言差矣。赏花宴本就是各寻自在,有人喜热闹喧嚣,便有人爱清静赏景,皆是随心而为,何来心高气傲之说?” 宋瑶本就是一时气愤冲动出口,她就不是擅于言辞之人,如今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又被沈清沅不轻不重地反驳回来,顿时语塞,脸涨得通红,像是煮熟的虾子。 “你……你强词夺理!”宋瑶憋了半天,才挤出这么一句,语气带着几分气急败坏。 身旁的李薇见状,心知宋瑶冲动无脑,于是连忙上前一步,接过话头,语气有些尖锐:“沈姑娘何必装模作样?四皇子乃天潢贵胄,身份尊贵无比,亲自赠你东西,是你天大的福气,你却这般不给面子,这不是心高气傲是什么?难道不是觉得四皇子的馈赠入不了你的眼吗?” 张琳也连忙跟着附和,话语更是直接:“就是!四皇子一片赤诚好意,却被你说得那般不堪。莫不是故意摆着架子故作清高,想借此引起太子殿下的注意吧?” 这话属实是有些过了,众人的脸色都变了,纷纷悄悄打量着神色黯然的四皇子与温和平静的太子。 沈清沅却没有失态,只是平静地看着三人,语气坦诚:“三位姑娘怕是误会了。无功不受禄,我与四皇子素无深交,怎能无故接受如此珍贵的礼物?” 她幽幽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今日荣亲王妃费心筹备这场赏花宴,本意是让大家赏景散心,增进情谊。我不过是在安静赏花,若是这般便碍了三位姑娘的眼,那我也实在没有丝毫办法。” “噗。”四周隐约传来几声憋笑的声音。 宋瑶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当众扇了几个耳光,再也顾不上其他,硬着头皮说道:“你……你不过是巧言令色罢了!谁知道你心里打的什么主意!” “我心里打什么主意,与宋小姐无关。”沈清沅淡淡地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疏离,“宋小姐若是觉得赏花无趣,大可去寻心仪之人增进感情,何必在此浪费时间揣测我的意图,扰了自己的兴致。” 说罢,她对着三人颇有风度地颔首:“恕我失陪。”随即转身,步履从容地离开了这里。 宋瑶等人站在原地,进退两难,感受着周遭投来的戏谑的目光,再也待不下去,只能悻悻地转身离开,临走时还狠狠瞪了沈清沅一眼。 不远处,四皇子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看着沈清沅从容离去的背影,眼底的阴狠愈发浓重。 他已经被拒绝,那沈清沅越是出众,就越是不能留。 他不动声色地抬眼,给一人递去一个隐晦的眼神,那人会意,微微颔首,悄然退开。 做完这一切,四皇子才垂眸敛下眼底的所有情绪。 一直暗中留意着四皇子动静的李锦纾,自然看到了这一切,她淡淡放下杯子,目光有些幽深。 另一边,沈清沅摆脱了宋瑶等人的纠缠,却没有半分胜利的喜悦。她只觉得无趣至极,便寻了个僻静的凉亭坐下,望着亭外有些怔然,显然是在发呆。 不过片刻,便见一道纤细的身影款款而来,沈清沅回过神,抬眼望去,认出来人是御史大夫之女张曼琪。 张曼琪身着一身月白色衣裙,妆容素雅,举止温婉,看着便让人觉得舒心。 她停步,对着沈清沅盈盈一礼,语气谦和:“沈姑娘,此处清静,不知我可否在此坐下歇片刻?” 沈清沅回过神来,淡淡点头:“请便。” 张曼琪道谢后,才在她对面的石凳上坐下,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亲近:“沈姑娘莫要与她们置气。宋瑶那人向来心直口快,说话不过脑子,实际上也没有什么坏心。” 沈清沅以为她是来为宋瑶说和的,语气难免有些冷淡:“张姑娘言重了,我并未在意。” 张曼琪却并不介意她的冷淡,反而笑了起来,眉眼弯弯,带着几分真诚:“实不相瞒,之前我还觉得沈姑娘拒人千里,有些难以接近。我父亲又总是在家中夸赞沈姑娘聪慧过人、气度不凡,一直让我多向你学习。原先我还有些不服气,今日一见才知父亲所言非虚,实在心生敬佩,这才冒昧前来叨扰。沈姑娘莫要怪我唐突。” 沈清沅闻言,脸上的冷淡渐渐松动了几分语气也软了下来:“张大人过誉了,姑娘你亦是京中有名的才女,聪慧出众,不必刻意学习旁人,做自己便好。” 张曼琪顿时惊喜不已,眼睛都亮了起来:“真的吗?若是沈姑娘不介意,我可以唤你清沅吗?”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拢了拢鬓发,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你别看我这样,其实在京中也无甚好友。今日见过沈姑娘的风采,实在心生向往,这才斗胆前来。” 见她紧张的样子,沈清沅心中微动,轻轻笑了起来。她素来清冷,笑容却如春日初融的冰雪,清浅却动人:“自然可以。” 张曼琪像是被她的笑容惊艳到了,微微发愣,反应过来之后,双颊的红晕愈发明显,有些不自在地轻咳了几声,拿起石桌上的茶壶,给两人各倒了一杯茶。茶水清澈,氤氲着淡淡的茶香。 “既然这样,那我与清沅便以茶代酒,结个朋友。”张曼琪端起茶杯,眼底满是期待,“改日我在家中设宴,清沅可莫要推辞。” 说罢,她仰头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 沈清沅也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茶水的清冽在舌尖散开,心中那份烦闷也渐渐消散。 第二十八章 沈清沅遇险 亭中清风徐来,两人对坐闲谈,竟颇有些相见恨晚的投契。 张曼琪性子直率,恰好投了沈清沅的脾性,两人相谈甚欢。 许是初秋的风有些寒凉,坐的久了,沈清沅渐渐觉得头晕目眩,脸色也褪去了血色。 张曼琪眼尖,立刻察觉到她的不适,连忙关切问道:“清沅,你怎么了?脸色如此苍白?” 沈清沅强撑着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宽慰道:“无碍,许是风凉,受了些寒。” “这可如何使得!”张曼琪顿时有些焦急,伸手探了探她的手背,触到一片冰凉,“此处风大,不若你先回去,王妃那边我替你告罪。身子要紧,可不能硬撑。” 沈清沅心中微动,头晕得愈发厉害,便不再推辞,低声感激道:“多谢曼琪姐姐体谅,恕清沅失礼了。” 一直候在不远处的贴身丫鬟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将沈清沅扶起。 谁知沈清沅刚站直身子,便一阵踉跄,连带着搀扶她的丫鬟都跟着晃了晃,险些一同摔倒。 张曼琪见状,连忙上前搭手稳住。 一股清冽的香气从张曼琪身上漫出,钻入沈清沅鼻尖,她的不适之感稍稍缓解,可四肢却愈发绵软无力。 张曼琪焦急,环顾四周,恰好撞见一个身着荣亲王府服饰的丫鬟从亭外小径路过,连忙扬声将她叫住,提议道:“王妃定然准备了客房,看你这般严重,先去客房休息一会吧?待好些了再走也不迟。我去帮你叫府医。” 沈清沅浑身无力,只能顺从地点点头,声音微弱:“让姐姐见笑了。” “说的什么话!”张曼琪嗔怪地看了她一眼,有些责备“你啊你,明知自己身体柔弱,换季时节又最是容易着凉。” 她又瞪了瞪沈清沅的贴身丫鬟:“你这丫鬟也不知道提醒你。” 沈清沅心里一暖,连连讨饶,这才由两个丫鬟搀扶着离开了。 主仆二人对荣亲王府很是陌生,没有察觉不妥,顺着那领路的丫鬟朝小道走去。 走了片刻,风渐渐停了,沈清沅头晕的症状轻了些。她想起张曼琪的关心,便觉得先歇片刻再走也无妨。 又行一段路,王府丫鬟停了下来。 沈清沅抬眼望去,眼前竟是一座颇为豪华宽敞的院落,朱漆大门敞开着,院内隐约可见精致的游廊与盆栽,显然是有人长期居住的模样。 一股不安猛地涌上心头,沈清沅不动声色将手抽出,语气冷淡:“我已无碍,不必再歇息了,劳烦你领我回去吧。” 然而那王府丫鬟却始终低着头,一言不发。 沈清沅的贴身丫鬟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心中一紧,连忙上前一步,想将自家小姐护在身后,却突然觉得额头传来一阵剧痛,眼前一黑,软软地倒了下去。 沈清沅本就防备,见状脸色骤变,转身便想逃离。 可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闺阁女子,哪里敌得过早有准备的丫鬟? 手臂传来剧痛,力气大到她觉得自己的手臂都要被搅断了。 毫无反抗之力的,她被那丫鬟猛地往院落里一推,踉跄着摔进院内。紧接着,大门砰的一声重重关上,任凭她如何用力都却纹丝不动。 …… 李恒安又灌完了一壶酒,空酒壶被他随手扔在地上,瓷器碎裂的声音响起,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一张脸因酒意变得通红,眼神迷离。 他已经被父王关在这院子里半个月了。 不能出府,不能去青楼寻乐子,父王甚至不准他将那些姑娘带进府里,日日只能对着空荡荡的院子喝闷酒,憋得他快要发疯。 他实在想不明白,皇后中毒又跟他荣亲王府无关,父王凭什么不准他出门。 他扯着嗓子喊了几声,想让下人再拿些酒来,可院子里静悄悄的,连半个人影都没有。 李恒安气急败坏地起身,踉跄着冲出房间,心里盘算着自己定要把这些擅离职守的下人全发卖。 刚想着,他却突然看到自己的院落门口站着一个身姿纤细,容貌清丽绝尘如仙子一般的女子,比他在醉春楼见过的所有花魁都要好看。 李恒安心中狂喜,踉跄着上前,一双色眯眯的眼睛在沈清沅身上肆无忌惮地扫来扫去。 没有在意对方皱紧的眉头和下意识后退的脚步,他直接伸手就攥住了女子的手腕,语气轻佻:“哟,小娘子生得可真标志。我道那些下人都跑哪儿去了,原来是特意给本世子准备了大惊喜。” 沈清沅强压下心中的慌乱与恶心,侧头避开他伸过来想摸她脸颊的手。她认出这人是荣亲王的小儿子,怕是此事不能善了。 荣亲王是先皇的亲弟弟,前朝腐败,皇帝昏庸,天下民不聊生。 先皇忍无可忍起兵造反,荣亲王自然权利支持。他的两个儿子一文一武,皆是惊才艳艳,主动请缨领兵征战,却不幸中了埋伏双双战死。 荣亲王就只剩下了这个小儿子。推翻前朝后,荣亲王妃悲痛至极,对这个小儿子疼的如珠如宝,百般纵容。养的他无法无天,不思进取,是京城出了名的纨绔,日日流连青楼楚馆,花天酒地。 荣亲王见他实在不争气,却因为愧疚不忍苛责王妃,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将希望全寄托在大儿子的遗孤,也就是他的孙子身上。 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熏得沈清沅阵阵作呕。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尽量持着镇定:“臣女沈清沅,见过世子。家祖乃丞相沈文渊,臣女不慎误入世子院落,还望世子赎罪,放臣女离开。” 她原以为报出自己的身份,总能让李恒安有所忌惮,冷静几分。 却没料到李恒安非但没有松开她,反而凑近她颈间深吸了一口香气,迷醉地叹道:“原来是沈丞相的孙女,怪不得生得这般标致。看来本世子果然风流倜傥,连丞相府的小姐都忍不住要自荐枕席,主动送上门来,实在是情有可原。” 沈清沅脸色大变,不住挣扎起来,心里恶心到不行,简直想要破口大骂。 李恒安却只当这是欲拒还迎的小情趣,不仅不恼,反而笑得更加猥琐,嘴里污言秽语不断,一只手已经不安分地去扯她的纱衫。 绝望瞬间淹没了沈清沅,她宁死也不愿受这般奇耻大辱,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正想咬舌自尽,却见李恒安的动作突然僵住,双眼一翻,身体软软向她倒了下来。 沈清沅先是一愣,随即如蒙大赦,用尽全身力气将李恒安推开,任由他重重地摔在地上。 她踉跄着后退几步,大口喘息。看着地上不省人事的李恒安,恨不得上前踹上几脚泄愤,却终究顾及着对方的身份,强压下了这股冲动。 待气息稍稍平复,沈清沅这才看到院落的阴影处,不知何时站着一个身着黑衣、戴着面具的男子。如同暗夜中的鬼魅一般悄无声息,不知看了了多久。 沈清沅心中一紧。虽知是这人救了自己,可对方的来历不明,她不敢有半分松懈。 微微颔首,她的语气带着几分戒备:“多谢阁下出手相救。” 夜影的声音如同寒冰,没有半分温度:“我家主子想要见你。” 深知此地绝不宜久留,眼前男子身手不凡,若他心存恶意,自己绝无反抗之力,他也不必询问自己的意见。 权衡利弊之下,沈清沅没有其他选择,点头同意。 第二十九章 李锦纾破局 荣亲王府西侧,一处僻静院落内,陈设华贵雅致,被打理得一尘不染,但明显没有居住的痕迹。 显然,这里才是王府真正的客房之处。 长公主与太子想要休息,荣亲王府的下人哪敢有半分怠慢,连忙将二人引至此处,又特意叮嘱不准任何人擅自靠近打扰。 靠近窗边的软榻旁摆着一张乌木棋桌,李锦纾与太子分坐两侧,黑白棋子错落有致地落在棋盘上,两人正在安静的对弈。 轮到李锦纾落子,她却迟迟未动,修长的手指捏着一枚黑子,悬在棋盘上方,眉头微蹙。 太子显然看出她的心思不在棋局之中,便将白子扔回棋笥,清脆的碰撞声打破了静谧。 “皇姐可是在担心沈姑娘?”他开口问道,语气温和,“我的影卫曾与我说过,皇姐身边的夜影是往届影卫中最出众的佼佼者,武功高深莫测,有他护着,沈姑娘定然无碍。” 李锦纾闻声回过神,指尖的黑子随手落在棋盘边缘,眉头依旧紧锁:“我并非担心她的安危。只是此事细想下来,尚有诸多不通之处。” 太子闻言,脸上的轻松散去几分,凝神思索起来:“按照此前四皇子对皇姐的谋算,此人手段狠辣,沈姑娘当众拒绝他的拉拢,他绝不愿见丞相府有半分倒向东宫的可能,会对沈姑娘下手,本就在你我意料之中。” “可他为何要牵扯上李恒安?”李锦纾沉声追问,“荣亲王府至今未曾站队,以荣亲王的地位,中立才是最稳妥的选择。四皇子此番行径,分明是将荣亲王府拖下水,这绝非明智之举。难道荣亲王此前曾得罪过他?” 太子摇了摇头,眉头也拧了起来:“未曾听闻荣亲王府与四皇子有过节。或许,他是想借荣亲王府的手打压丞相府?” “不对。”李锦纾摇头否定,指尖轻轻叩了叩棋桌,“他此番行事,并非无迹可寻。即便借了张曼琪的手,荣亲王与沈丞相都是老谋深算之辈,事后定然能察觉端倪。届时即便没有实据,两家也会腾出手来针对他。如此损人不利己的事,以四皇子的城府,怎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太子细品这番话,愈发觉得有理,眉头锁得更紧,室内的气氛也随之冷凝下来。 李锦纾见状,轻轻舒了口气,脸上的凝重稍缓,主动打破沉默:“罢了,好在他的阴谋已被阻止。” 就在此时,院门外传来一阵细微的动静。 春桃上前打开房门,就见沈清沅面色苍白地站在门口。 她连忙上前扶住沈清沅,将人引了进来,又倒了杯温水给她压惊。 沈清沅在见到春桃的那一刻,便已猜到救自己的人是谁。 她接过温水喝了两口,缓过些许力气,压下心中复杂翻涌的思绪,对着上首的两人行了个大礼,声音还有些沙哑:“臣女沈清沅,多谢公主殿下,多谢太子殿下救命之恩。” 李锦纾抬眼扫了她一眼,给了春桃一个眼神。 春桃会意,连忙上前扶起沈清沅,又从随身的锦袋里取出一个小巧的瓷瓶递过去。 不等沈清沅疑惑,春桃便主动解释道:“回沈姑娘,这是凝神解毒丹,可解姑娘体内迷药之毒。” 沈清沅看着瓷瓶,眼中闪过一丝迟疑。她固然感激二人的救命之恩,但这来历不明的丹药,终究不敢贸然服用。 李锦纾也不意外她的顾虑,语气带着几分嘲弄:“都到了这个地步,沈姑娘还以为自己只是偶感风寒?本宫知道你聪明谨慎,但沈丞相难道没教过你,防人之心不可无吗?” 听到这番话,沈清沅的脸色沉了下来,有些冷凝,忍不住反驳:“多谢公主殿下关心,臣女自然心有防备,从未给过任何人可乘之机……” 话音未落,她自己先愣住了,脸色骤然变幻不定,从错愕到难以置信,显然想起了什么。 见她仍不愿相信,春桃上前一步,低声说了句:“沈姑娘,得罪了。” 在沈清沅微怔的目光中,小心地在她身上摸索了片刻,很快便从她右袖中取出一枚荷包,一股淡淡的幽香随之弥散开来。 看着那明显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沈清沅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先在你的茶水中添少量软筋散,再搭配这荷包里的迷药。”李锦纾淡淡说着,“计量不大,风一吹,却足以让你误以为是偶感风寒,从而放下所有警惕。沈姑娘,看来你在相府备受宠爱,从未见识过这些腌臜手段。” 沈清沅沉默了许久,接过春桃手中的丹药服下。 丹药入喉即化,一股暖意很快顺着喉咙滑入腹中,原本混沌的头脑渐渐清明,浑身的软麻感也一点点消退。 她有些怔然地坐回一旁的凳子上。 太子见她神色恍惚,显然是受了不小的打击,温声宽慰道:“沈姑娘莫要太过伤怀。好在皇姐早有防备,及时阻止。如今能认清此人的真面目,日后多加防备,总好过再次遭人算计。” 感受到太子语气中的关切,沈清沅忍不住苦笑一声,喃喃自语:“四皇子,还真是好手段。” 显然,这也是个聪明人。 好在沈清沅心性坚韧,很快便收敛了情绪,恢复了往日的冷静。 “如今你虽无大碍,但此事并无任何证据。本宫知道你受了委屈,但此事若是闹开,最吃亏的还是你。毕竟你与荣亲王世子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是不争的事实。后续最大的可能,便是两家为了颜面,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察觉到太子投来的不赞同目光,李锦纾语气稍缓,“而你的名声,必然会受损。本宫丑话说在前头,本宫不可能为了你暴露自己。所以孰轻孰重,你能明白吗?” 在场的人心里都清楚,那些证据肯定早就在第一时间被处理得干干净净。 至于这荷包。嗤,哪来的都还不知道呢,指认谁? 李锦纾的话虽刺耳,却是不争的事实。 沈清沅并未失望,也未动怒,只是平静地颔首:“臣女明白。多谢公主殿下直言相告。此事我会如实告知祖父。沈家无意参与皇室争斗,但殿下的恩情,臣女铭记在心,若有机会,定会报答。” 李锦纾无所谓地摆了摆手:“你明白就好。本宫只是看不惯这种下作手段,你无需放在心上。” 此刻,沈清沅才真切觉得,这位长公主与自己以往印象中截然不同。 她缓和了神色,带着几分歉意道:“此前臣女对殿下多有误会,今日一见,才知殿下是真正心善之人。” 也出乎她意料的隐忍聪慧,怕是以前那副草包样子也是装出来的。当然,这话她不会没眼色地说出口。 李锦纾对她的夸奖并未放在心上,无视了太子投来的打趣目光,淡淡道:“好了,你离开也够久了,去宴会上转转吧,也让那些不怀好意的人别得意的太早。” 沈清沅依言起身,再次行礼致谢后,转身告退。 第三十章 宴散余波 宴会上,沈清沅的短暂消失并未引起太多关注。除了寥寥几个心怀鬼胎的有心人,鲜少有人真正在意她的去向。 是以当她重新出现在宴会厅时,并未引发任何骚动。 当然,除了张曼琪。 在看到沈清沅身影的那一刻,她脸色骤然一变,而后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惊惶与不安,脸上迅速堆起担忧的神色,快步朝着沈清沅的方向走去。 在靠近沈清沅后,她一把抓住了沈清沅的手,语气急切又哽咽:“清沅,你方才究竟去了哪里?我寻了府医去客房找你,却始终不见你的踪影。你没事吧?可把我担心坏了!” 她的指尖有些冰凉,沈清沅面无表情抽回自己的手,语气冷淡疏离:“多谢张小姐关心。我不过是觉得烦闷,在王府内四处走走透透气罢了。荣亲王府守卫森严,能出什么事?” 她目光有些锐利,直看的张曼琪浑身僵硬:“倒是张小姐,恕我失礼,但你我之间并无深交,还是不要如此称呼,免得引人误会” “哼!” 张曼琪还没反应过来,一道娇蛮的冷哼声便骤然响起。 宋瑶一把将张曼琪拉到自己身后,居高临下对她冷哼一声,转头数落道:“曼琪姐,你跟她废什么话?人家心高气傲得很,根本就不把咱们放在眼里,哪里会领你的情!” 像是怕再次争辩不过,丢了脸面,她丢下这句话后,直接带着身边的一群人转身离开。 丝毫没有注意到张曼琪脸上挂着的,是多么勉强僵硬的笑容。 接下来的宴会再无波澜,夜幕渐沉,大家纷纷告辞回府。 回府的马车上,四皇子正在大发雷霆。 “一群废物!” 压低的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怒火,瓷白的茶杯砸下,温热的茶渍洒在了昂贵的地毯上,晕开一大片深色的印记。 跪在车厢角落的下属浑身一僵,将头埋得更低,有些噤若寒蝉。 待四皇子发泄够了,逐渐平静下来,那下属才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硬着头皮,继续低声回禀:“禀四皇子,原本已经得手,但我们的人赶到时却不见人影。属下问过张小姐,她说....说沈姑娘已经被丫鬟带走了,她误以为是咱们安排的人,这才....” “本宫不想听这种废话。”四皇子猛地抬眼,眼神凌厉盯着他,“你们这是在给自己的失误找借口吗?连一个女人都看不住,本宫留着你们有何用?” 尽管四皇子的语气已经恢复了平静,但越是平静,下属便越害怕。 他的额头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心思急转,连忙道:“四皇子赎罪!属下绝不敢找借口!此事蹊跷,属下猜测,许是太子察觉到了不对劲,这才出手相救。” 顶着四皇子审视与探究的目光,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听到四皇子发出一声冷哼:“太子……本宫还真是小瞧了这个皇弟。” 听到这话,下属心中终于松了口气,这才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丞相府那边。” 四皇子嗤笑一声,目光变得幽深难测,语气中也带上几分狠戾“沈文渊那老东西,向来明哲保身。今日之事没有确凿的证据,不足以让他下定决心倒向太子。他沈文渊有胆子拒绝本宫的拉拢,就该想到会付出代价。” 说到这里,四皇子的语气又变得随意起来:“再说了,沈清沅这不是没事吗?” “那.....荣亲王府偏院那边该如何处置?” “杀了。”四皇子的声音轻飘飘的。 不过就是一个用来算计沈清沅的棋子罢了,既然失败了,那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他抬眼看向下属,目光微微眯起:“若是这件事情还办不好,你应该知道后果吧?” “是!属下定然会妥善处理,绝不会留下任把柄!” …… 与此同时,沈清沅乘坐的马车也抵达了丞相府门口。 她的贴身丫鬟不过是被打晕,扔在了树丛里,被公主的人安然救下,眼下正内疚的眼眶都红了。 没有回自己的院落,沈清沅直接朝着沈文渊的书房走去,将今日在荣亲王府发生的一切,一五一十地如实告知。 沈丞相眉头微蹙,沉默了良久。 看着眼前愈发出挑的孙女,内心的无力感油然而生。 “你觉得太子殿下如何?”他突然问出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 沈清沅一怔,瞬间察觉到了祖父的言外之意。她沉吟片刻,认真地回道:“太子殿下是个良善宽厚之人,今日之事,也多亏了他与长公主殿下出手相助。只是……孙女并不做他想。孙女不愿自己的婚事成为皇室争夺权力的棋子,只愿能找到一个真心待我、与我心意相通之人,携手一生,安稳度日。” 听到她的回答,沈丞相并未有过多的反应,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无奈:“长公主殿下说得没错,清沅,是我们把你保护得太过周全,以至于让你有些天真。” 沈清沅微微蹙眉,心中有些不服气。她知道祖父是为了她好,但她并不觉得自己的想法天真。 沈丞相看出了她的心思,幽幽道:“你以为,陛下是真的想让丞相府在太子与四皇子之间做出选择吗?陛下此举,看似是是在试探两位皇子,何尝又不是在试探丞相府的忠心与立场。陛下绝不会允许丞相府倒向任何一方。” 他顿了顿,继续道:“但依你今日所言,就算太子殿下无意,四皇子也绝不会善罢甘休。你的婚事,早就由不得丞相府做主了。” “那清沅便一生不嫁!”沈清沅有些赌气地说道,“我就在丞相府待一辈子,永远陪在您和爹娘身边。” 看着这幅模样,沈丞相无奈地摇了摇头,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道:“你方才是说,四皇子将你送到了荣亲王世子李恒安的院子里?” 提到李恒安,沈清沅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美目中闪过一丝怒意:“正是。那李恒安实在不堪,行为轻佻,品性低劣。孙女当时已经明确表明了自己的身份,他却依旧不管不顾,若非公主殿下的人及时相救,后果不堪设想。” 沈丞相的目光渐渐变得深沉:“好了,此事你不必再管。祖父会为你讨回公道的。你今日受惊不小,想必也累了,早些回房休息吧。” 他又抬眼看向站在沈清沅身后,依旧眼眶通红的丫鬟,沉声道:“至于你的丫鬟,今日之事虽非本意,但也是失职。我会重新给你安排一个会武功的下属,以后你出门,便让她跟在你身边保护你。” 丫鬟心中清楚,今日小姐险些出事,自己难辞其咎。 她连忙跪下磕头,忍住泪意道:“谢相爷恩典。” 沈清沅也知道祖父的安排是为了她好,便没有推辞,带着丫鬟离开了书房。 书房里安静良久,丞相终于开口唤道:“暗一。” 一个身着黑色劲装的男子从暗处显出身影,躬身行礼:“相爷。” 不知道丞相说了什么,暗一领命,再次消失在书房。 第三十一章 李恒安之死(一) 荣亲王府,世子李恒安的院落深处。 李恒安是被脖颈处传来的一阵尖锐痛感惊醒的。 他猛地睁开眼,入目是熟悉的紫檀木雕花床顶,华丽的纹样在昏暗的光线下若隐若现。 头痛欲裂,像是被钝器狠狠敲过,每动一下都晕得厉害。浑身更是软得提不起半分力气,尤其是脖颈处,稍一转动,便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 “嘶——”李恒安一手紧紧捂着脖颈,眉头都拧成了一团,龇牙咧嘴地慢慢坐起身。 稍稍缓过来后,他茫然地环顾四周,厢房内静悄悄的,是自己的房间没错。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还穿着昨日的衣服,沾满了酒渍,散发着难闻的气味,皱巴巴黏在身上说不出的难受。 索性他常年沉溺于酒色,早就练就了酒后不断片的本事,昨日种种在脑海中清晰浮现,李恒安用力闭了闭眼,试图将那荒唐的画面从脑海中驱散。 虽然他很想说服自己,昨日之事不过是一场醉酒后的噩梦,可脖颈处传来阵阵剧痛,像是在无情地嘲笑他的天真。 他李恒安虽然纨绔,脑子也不算聪明,但绝不是分不清轻重的蠢货。 调戏丞相府的嫡孙女,还被打成了这副模样。若是这件事被父王知晓,非得打死自己不可。 想到这里,李恒安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忍不住在心里暗骂自己,昨天怎么就没能忍住?偏偏要去招惹沈清沅那个小贱人!沈文渊可不是好相与的! 暗暗后悔了一会,他又转念一想,这件事就算沈文渊知道了,也未必敢声张。 毕竟他沈文渊的孙女名声那么金贵,若是被人知晓她在荣亲王府被自己调戏,就算没出事,名声也定然受损。吃亏的可不是他李恒安。 至于沈清沅为什么会出现在他的院子里,李恒安不在意。 他只知道,沈清沅倒是安然无恙,自己却平白无故挨了一顿打,还得小心翼翼瞒着此事,不能声张。 越想越生气,李恒安猛地一拍床榻,朝着门外厉声喊道:“来人!” 门外的小厮听到呼喊,不敢有半分耽搁,连忙推门走了进来。 看到李恒安坐在床上,脸色阴沉得吓人,小厮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躬身行礼,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容:“世子爷,您醒了?王妃一早就让小的来问问,您可要去前厅用早膳?” 吃吃吃,吃什么吃! 一肚子的火气没地方发泄,他哪里还有什么胃口。 李恒安心里憋屈至极,语气也变得格外不耐烦,对着小厮挥了挥手:“你去回了额娘,就说爷昨晚没睡好,今日就在房中用膳,不用劳烦她特意等候。” “是,小的这就去回话!”小厮见他脸色难看,不敢多问一句,生怕被牵连,匆匆退了出去。 接下来的几日,李恒安简直是深居简出,乖乖地待在自己的院落里,也不像往常一样整日闹着要出府,乖顺得不像话。 连荣亲王都破天荒地夸了他几句。 荣亲王妃更是高兴得不行,只当是儿子终于转了性子,不再沉迷酒色,每日都亲自让人给李恒安送来各种滋补的汤品,嘘寒问暖,关怀备至。 李恒安对此只是敷衍应付,心里却暗自松了口气。 看来父王和额娘都没有察觉到异常,丞相府那边也没有任何动静,这件事应该是彻底压下去了。 随着赏花宴的落幕,京城也渐渐恢复了往日的热闹。此前因皇后中毒、丽妃暴毙事件引发的沉寂,仿佛都被这场赏花宴彻底冲淡了。 李恒安本就是个耐不住寂寞的性子,在院子里憋了没几日,他就觉得浑身不自在,坐立难安。 没有美人相伴,一个人喝酒没没有意思,只觉得日子枯燥乏味。 这日午后,李恒安终于按捺不住,换了一身低调的便服,带着两个贴身小厮,从王府的偏门偷偷溜了出去,直奔京城最有名的销金窟,醉春楼。 刚一进门,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老鸨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语气谄媚:“哎哟,世子爷!您可算是来了!这都好些日子没见着您了,姑娘们整天都念着呢!” 李恒安懒得跟她废话,从袖中掏出一锭沉甸甸的银子,随手扔了过去。 “少废话,”他抬了抬下巴,语气嚣张,“把如烟叫出来陪爷,其他的都按老规矩!” “好嘞!”老鸨掂量着手中的银子,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连忙将银子塞进怀里,殷勤地引着李恒安往二楼走去,“世子爷里边请!楼上最好的雅间给您留着呢!如烟姑娘马上就到!” 美人绕怀,酒意渐浓,之前所有的烦恼和憋屈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醉生梦死的神仙日子就结束在这日傍晚。 李恒安喝得酩酊大醉,被两个贴身小厮一左一右搀扶着,摇摇晃晃地走出了醉春楼。 当三人走进一条偏僻的巷陌时,几道黑影突然如同鬼魅般从墙头上跃下,稳稳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黑影们都穿着黑色的劲装,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双冰冷刺骨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李恒安。 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李恒安被吓了一跳,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察觉到来者不善,他强作镇定,色厉内荏地喝道:“你们是谁?敢挡本世子的路!知道本世子是谁吗?信不信爷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回应他的,是为首的黑影毫不迟疑的一拳。 剧痛瞬间传来,李恒安只觉得脸颊发麻,整个人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差点摔倒在地。 “世子!”两个小厮见状,脸色大变,连忙上前想要保护他。 可他们哪里是这些黑影的对手,刚冲上去,没几下就被打翻在地,发出痛苦的呻吟。 随后他们目标明确的对着李恒安一顿拳打脚踢。 一时间巷子里痛呼连连。 不知过了多久,李恒安觉得自己嗓子都要喊哑了,身体跟要散架一样,黑影们终于停了手,一句话没说,瞬间消失的没影了。 “该死……”李恒安咬着牙,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眼神中充满了屈辱和怨毒。 一定是沈文渊那个老匹夫!肯定是他记恨自己调戏他孙女,故意派人来报复!下这么重的手,真当他李恒安是好惹的不成!等自己回去,一定要让父王为自己讨回公道! 第三十二章 李恒安之死(二) 顶着一张青紫交加的脸,李恒安被两个小厮搀扶着,一瘸一拐地朝着荣亲王府的方向挪动。 回到王府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府内静悄悄的,荣亲王和王妃应该已经休息了。李恒安不敢在这个时候去打扰他们。 他强忍着疼痛,再三叮嘱小厮第二天一定要趁荣亲王上早朝之前叫醒自己,好好告一状。 于是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下人便按照命令来到他的房前。 可他敲了许久的门,房间里依旧静悄悄的,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想到昨日世子爷的嘱咐,下人怕误了时辰被世子爷责骂,犹豫了片刻后,小心翼翼地推开了房门。 房门打开的瞬间,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下人往里仔细一看,只见李恒安直挺挺地躺在床上,面色蜡黄中透着惨白,双目紧闭,嘴唇青紫,浑身僵硬得如同一块石头,显然是没了任何声息。 “啊!!” 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打破了荣亲王府清晨的寂静。 恐慌如潮水般迅速蔓延,荣亲王穿戴朝服,正要前往皇宫上早朝。 “王爷!不好了!世子爷……世子爷他出事了!” 就在此时,一个小厮连滚带爬地冲过来,满脸惶恐。 荣亲王眉头一皱,以为又是李恒安干了什么荒唐的事情,毕竟这样的情况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有什么事,等我上朝回来再说。” 荣王有些不耐烦,正要离开,就见那小厮胆大包天的拦在自己跟前,双膝重重砸在地上,眼神里尽是惊惶:“不,不!王爷,求您先去看看世子爷吧,世子爷他....” 李恒安的院落外早已围满了惊慌失措的下人,一个个面如死灰,连大气都不敢喘。 世子爷在自己的院落里蹊跷身亡,他们这些贴身伺候的下人无论如何都难辞其咎,轻则杖责发卖,重则性命不保。 见荣亲王面色铁青地走来,众人更是吓得魂飞魄散,纷纷跪倒在地,头埋得极低,恨不得钻进地缝里。 人群中,两个昨日跟着李恒安出门的贴身小厮更是抖得像筛糠,冷汗直冒。 昨日世子爷挨了打,今早就出事了。世子爷的伤根本瞒不住,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绝望,仿佛已经预感到了自己的死期。 血腥味混合着酒味,形成一股令人作呕的怪异气味,荣亲王强压下胃里的翻涌,快步走到床边。 看着自己的儿子毫无生气的凄惨模样,他深吸一口气,颤抖着伸出手,缓缓探向李恒安的颈动脉。 指尖触及的瞬间,一片刺骨的冰凉顺着指尖蔓延至全身,僵硬的肌肤下,原本应该鲜活跳动的脉搏,此刻死寂得可怕,连一丝微弱的搏动都感受不到。 巨大的悲恸如同海啸般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让他身形猛地一晃,脚下踉跄了半步,幸好及时扶住了床沿才勉强稳住。 恰好也是在此时,荣亲王妃在几个丫鬟的搀扶下匆匆赶来。 当她看清床榻上李恒安的模样,又看到荣亲王红着眼眶的悲恸神情时,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眼前一黑。 “恒安!”一声凄厉哀呼后,她身子一软,直直朝着地上倒去。 “王妃!”丫鬟们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扶住了王妃倒下的身体,一时间,房间里乱成一团。 荣亲王也被这变故惊得回过神来。身为王府的主心骨,他知道此刻不是该沉溺于悲伤的时候。 “来人呐!”他对着门外沉声道,声音有些沙哑,“先将王妃送回寝殿。另外,拿着我的腰牌去皇宫,向陛下求两位御医过来。其余人,封锁世子院落,任何人不得随意进出!” ..... 半个时辰后,荣亲王府的正厅内,荣亲王阴沉着脸坐在上首,厅下的空地上跪着一众瑟瑟发抖的下人,正是李恒安院落里所有伺候的人。 气氛沉重而压抑,所有人不不敢发出一丁点声音。 “祖父!” 一道清朗而急促的声音从厅外传来,打破了这死寂的氛围。 紧接着,一个身姿挺拔的少年郎快步走了进来。 少年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墨发用一枚简单的玉冠束起,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唇线分明,一双眼眸明亮锐利,像淬了光的寒星,既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意气风发,又因常年在军中历练,透着几分沉稳干练。此人正是荣亲王的长孙,李听澜。 荣亲王的长子,也就是李听澜的父亲英年早逝,只留下李听澜这一个血脉;二儿子也因为年纪轻轻战死,没有留下任何后代。 而李恒安被酒色掏空了身子,整日流连在青楼楚馆,毫无娶妻生子之意。 荣亲王府纵然地位崇高,权势显赫,可细数下来,竟只剩下李听澜这一根独苗。也正因如此,荣亲王自小就对李听澜寄予厚望,将他送入军中历练,希望他能扛起荣亲王府的重任。 彼时李听澜正在军营中参加早训,听闻王府传来的噩耗后,整个人都懵了。反应过来后连忙上报,在得到陛下的默许后,便以最快的速度赶回了王府。 “事情我在路上已经听说了,小叔叔他……他当真不在了?” 荣亲王抬眼看向自己的孙子,整个人都像是更加苍老疲惫,他强撑着才没让自己的腰杆塌陷下去,对着身侧疲惫地摆了摆手。 站在一旁的太医见状,连忙上前一步,语气沉重地小声回禀:“还请贝子爷节哀。” “不可能!”李听澜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眉头紧紧皱起,“昨日我离府时,小叔叔还好端端的。死因呢?死因可查清楚了?” 李恒安年幼的时候,是亲眼见过两位兄长的风采的。 因为年龄的原因,两位兄长对他极为疼爱。可以说,当年这两人的死亡,整个荣亲王府,除了王妃之外,他受到的打击是最大的。 待李恒安长大之后,当年害死父兄的前朝余孽早已被伏诛,他连个报仇的对象都找不到。 巨大的茫然与痛苦包裹着他,他无处宣泄,便只能用流连风月、沉迷酒色的方式来逃避现实,久而久之,才成了如今这副荒唐的样子。 而李恒安也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清楚自己没有能力扛起王府的重任,即便荣亲王早已明确表示,今后会将荣亲王府交给李听澜继承,他也没有丝毫怨言,反而对这个优秀的侄子颇为疼爱。 是以李听澜才会如此着急失态。 第三十三章 波云诡谲 太医连忙擦了擦额角的冷汗,躬身如实回禀:“回贝子爷的话,世子身上有多处瘀伤,肋骨有断裂痕迹,经微臣多次查验,世子爷是受外力重创后,夜里内腑受损而亡。” 李听澜的瞳孔骤然收缩,眼中的怒火瞬间喷涌而出,他猛地转身,对着跪在前面的贴身小厮就是一脚,直接将他踹翻在地。 “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的声音冰冷刺骨,“小叔叔在你们眼皮子底下受了这么重的伤,为何不立刻回禀!?” 那小厮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挣扎着爬起来,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爷饶命啊!真的不是奴才不想禀报啊!”小厮的声音发抖,带着哭腔,“是……是昨日傍晚,世子爷回府时,突然被一群蒙面人拦在巷子里,不由分说就打了一顿。可世子爷见王爷和王妃已经休息了,特意吩咐奴才们不要打扰,只让奴才们第二日一早叫他起床,亲自跟王爷告状……奴才实在不敢违抗世子爷的命令啊!” “告状?”一直沉默不语的荣亲王突然抓住了重点,眼神锐利地盯着那小厮,厉声追问,“你的意思是,恒安知道是谁打了他?” 小厮头埋得更低,哆哆嗦嗦地回道:“回……回王爷,奴才也不知道……世子爷并未跟奴才们提及,奴才也不敢多问....” “废物东西!”李听澜见他一问三不知,心中的怒火更盛,又一脚将他踢倒。锐利的目光在人群中一一扫过,突然停在了一个格外害怕,躲躲闪闪的婢女身上。 “你!”李听澜抬手,直指那个婢女,声音冷得像冰,“抬起头来!” 那婢女被这一声喝问吓得浑身一哆嗦,不敢迟疑,抬头露出一张惨白的脸。 “你方才为何眼神躲闪?莫不是知道些什么隐情?”李听澜走近,居高临下看着她。 “奴婢...奴婢...”那婢女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瞬间涌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荣亲王见这婢女神色有异,显然是在隐瞒什么,便开口道:“若你如实招来,本王可以免你一死。但若是你执意隐瞒,不仅你自身难保,你的家人也会受到牵连。” 婢女闻言,眼泪流得更凶了。她死死咬着嘴唇,挣扎了片刻,最终回道:“回……回王爷,前些日子,王府举办赏花宴的时候,奴才们都得了命令,去前院伺候。奴……奴婢当时突然觉得身体不适,头晕得厉害,便告了假,想要回自己的院落休息。” “谁知……谁知奴婢竟看到”说到这里,她的声音细弱蚊蝇,深深匍匐在地上,几乎不敢再说下去,“看到世子爷在……在轻薄一位姑娘。那姑娘拼命挣扎,可世子爷力气大,她根本挣脱不开。奴婢实在惶恐,又不敢打扰,想要离开时却突然被人从背后打晕了。剩下的事情,奴婢就不知道了。” 那婢女迟疑片刻,补充道,“但……但奴婢想着,此事重大,却一直没有人提起,想来那姑娘是被人救走了。奴婢所言句句属实,还望王爷饶命啊!”她重重磕了几个头,额头撞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荣亲王和李听澜同时皱紧了眉头,荣亲王追问道,“哪个姑娘?你可看清楚了?” “是,奴婢看清楚了,是...是丞相府的沈姑娘。” ...... 荣亲王府世子暴毙的消息,像长了翅膀般迅速传遍京城。 毕竟这般重大的事情,本就瞒不住有心人的眼睛,更何况荣亲王府此刻也无心遮掩。 此前赏花宴上,李锦纾虽然及时救下沈清沅,可她心中始终存着几分困惑。 四皇子行事阴狠,且谋而后动,从他算计原主就可见一斑。而此次他贸然将荣亲王府卷入,实在不合常理。 李锦纾怕其中有什么她未发现的隐情,是以她早早就吩咐影卫,暗中监视李恒安的动向。 昨夜李恒安遇袭,李锦纾自然知晓得一清二楚。 起初她倒也不觉得意外,沈清沅在荣亲王府受了那般屈辱,虽说李恒安也是被人算计的棋子,可丞相咽不下这口气,派人教训一番,也在情理之中。 “你可看清楚了?昨夜动手的的人,当真未下重手?”李锦纾端坐在软榻上,指尖捏着一把精致小巧的团扇,沉默片刻后,还是向跪在下手的影卫再次确认。 “回主子,是的。”影卫的声音冰冷机械,不带半分情绪,“昨夜动手之人招式利落,但下手极有分寸。看似狠辣,实则都是皮肉外伤,顶多让世子受几日皮肉之苦。” 李锦纾闻言,眉头微蹙,手中的团扇轻轻敲着掌心。 奇怪,实在是太奇怪了。四皇子这是铁了心,要让荣亲王府与丞相府不死不休不成? 她实在想不通四皇子的用意,毕竟这两府对上,对他能有什么好处?更不要说若是这两人一番对峙,四皇子能逃得了嫌疑? 就在她百思不得其解之际,春桃脚步匆匆地从外面走进来,凑到李锦纾耳边低语了几句。 李锦纾闻言,眉头瞬间拧起,手中的团扇也不自觉停了下来。 她思索片刻,转头再次看向那名影卫,语气多了几分凝重:“若本宫没记错,那日是你留在李恒安的院落外监视,对吗?” “是,主子。” “那此后,可有可疑之人接近?” 影卫都不用思索,语气冰冷却笃定:“回主子的话,并无任何人靠近。” 春桃刚刚禀报的,正是荣亲王带着一众人朝着丞相府而去的消息。 看来是四皇子留在荣亲王府的人出手了,否则荣亲王不会这么快就认定凶手是丞相府。李锦纾暗自思忖。 可那种违和感却越来越强烈,李锦纾总觉得,这背后似乎还藏着另一股势力。 莫非是皇帝? 罢了。眼下没有多余的信息,想再多也没用,此事实在古怪,李锦纾也只能停下思绪,静观其变。 第三十四章 皇家秋猎:起争执 任凭李听澜如何反对,荣亲王却铁了心不许他同行,只带着一众下人,气势汹汹地朝着丞相府而去。 这一行踪毫无遮掩,刚出王府便落入了京中无数双窥探的眼睛里。 众人骤然想起晨间荣亲王府世子李恒安身死的消息,心头皆是一惊,却又忍不住生出疑窦。 毕竟丞相府与荣亲王府素来井水不犯河水,丞相便是再糊涂,也断无平白对世子下手的道理。 就在各方势力暗自窥探、窃窃私议之际,丞相府大门敞开,一名身着锦袍的管家快步迎出,直接将荣亲王一行引入府中。 像是早有预料,今日的丞相府周遭,暗里藏着不少高手,层层布防如铁桶一般,让打探的人不得寸进。 于是无人知晓那两人说了什么,只知道一个时辰后,荣亲王面色铁青地踏出丞相府。当日午后,荣亲王一道弹劾奏折便递上了朝堂,直指丞相谋害世子,言辞凿凿。 事已至此,由不得众人不信。 朝野上下顿时哗然,纷纷揣测丞相此举的缘由,可知情者尽数缄口,荣亲王府当日有关的下人更是被尽数处置,半点风声也漏不出来。 朝臣们探听不到分毫内情,只觉朝堂之上两府的对峙愈发剑拔弩张,而陛下夹在中间,因无任何证据,只得充当和事佬从中调和。 就这样,秋意渐浓,纵使朝堂争端未平,一年一度的皇家秋猎依旧如期举行。 皇后因为身体原因不便随行,此次伴驾的是执掌后宫事宜的宸妃,以及几位颇受宠爱的妃嫔。 自接管后宫以来,宸妃愈发得心应手,举手投足间尽是被权柄浸染出的威仪,深得陛下满意。 相应的,四皇子在朝中的势头也愈发鼎盛,连太子都要暂避其锋芒。 猎场中枢的高台上,陛下的御驾巍然矗立,四周环列着皇子、重臣的营帐,甲胄鲜明的禁军沿山道层层布防,透着几分肃穆。 一番循例的讲话过后,陛下率先策马驶入林间,号角声穿透林莽,秋猎也正式拉开帷幕。 李锦纾一身银灰色劲装,腰间束着同色玉带,长发高束成利落的马尾,仅用一枚羊脂玉簪固定,衬得脖颈纤长,淡了些许温婉,多了几分飒爽英气。 她本就无意争夺围猎头名,不过是对着狩猎颇为感兴趣罢了,故而神色悠然,行止间带着几分闲散。 “公主,前面林子里猎物踪迹更密,咱们往那边去?”春桃一眼看穿她的兴致,策马凑近,低声提议。 李锦纾微微颔首,刚要扬鞭,眼角余光便瞥见右侧山道上驶来一匹乌骓马。马背上的人一身玄色劲装,正是四皇子李承泽。 他身后跟着三四个随从,马后坠着数只猎物尸首,显然已是收获颇丰。 见了李锦纾,李承泽先是微微一愣,随即勒住马缰,朗笑道:“原来是皇姐。这深山之中多有猛兽出没,皇姐只带一名侍女随行,怕是有些凶险。” 李锦纾也勒住坐骑,回以浅笑:“四皇弟好武艺,短短时辰便猎得这许多猎物,着实厉害。本宫骑射平平,本就只为消遣,人多了反倒拘束,便让他们自行活动去了。原是在猎场外围闲逛,许是方才追一只兔子,一时失神竟走得深了些。” 她心底暗忖:本就不是凑巧,等的便是你。 李承泽闻言,并未起疑,只笑着发出邀请:“难得皇姐有此雅兴,不如与皇弟同行,一同去寻那兔子的踪迹?” 李锦纾自然不会推辞,含笑应下。 两人并肩策马前行,一时气氛融洽无比。 行至一片僻静林地,周遭林木愈发茂密,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落,在地面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 就在这时,一阵激烈的争执声骤然打破静谧,其间还夹杂着兵器出鞘的清脆声响。 “谁这么大胆,敢在皇家猎场如此喧哗?”春桃眉头一蹙。 李锦纾与李承泽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诧异,随即一同策马朝着声响传来的方向行去。 绕过一丛茂密的灌木,两人便见一处空地上,一名身着素色劲装、面色含霜的少女,正与对面剑眉星目、气势桀骜的少年对峙,两人中间的地上,躺着一头刚被射杀的梅花鹿。 正是沈清沅与李听澜。 沈清沅身后,一名丫鬟模样的少女怒目圆睁地瞪着李听澜:“明明是我家小姐先射中的这头鹿,你凭什么说是你的?” 李听澜面色冷凝,素来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不加掩饰的怒火。 他本无意与沈清沅计较,毕竟对方也曾险些被他小叔叔连累,坏了名节。 纵然事情的根源在沈清沅,但他最多也只是对其视而不见,断不会失了风度去刻意针对。 若是换作其他女子,一头鹿而已,让了便让了,他李听澜什么猎物猎不到。 可对方不仅倒打一耙,更无半分对他小叔叔身死的愧疚。真当荣亲王府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不成? 李听澜当下便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嘲讽:“你看清楚了,这鹿头上插着的,是我的箭。你家小姐不过射中了鹿的腹部,如何致命?我原以为沈丞相光明磊落,却不料竟是个敢做不敢当、只会背后阴人的鼠辈!怎么,沈小姐这是也学去了你家长辈的小人行径?” “你!”沈清沅显然也动了怒,正要开口争辩。 “住手!”眼看事态愈发失控,李锦纾连忙出声制止。 在场众人皆是一愣,转头看来,见是四皇子与长公主驾临,纷纷偃旗息鼓,躬身行礼:“见过四皇子,见过长公主。” “何事如此喧哗?不知道此处是什么地方吗?”李锦纾面上含着薄怒,语气也有些不好。 李听澜神色稍缓,躬身道:“长公主息怒,不过是臣猎得此鹿,沈小姐却非要跳出来争抢罢了。” 那丫鬟护主心切,急忙上前一步跟他争辩:“公主明鉴,此鹿明明是我家小姐先射中的!” “够了!”李锦纾扫过现场,目光落在地上的梅花鹿上,打断了两人的争执,“不过一头鹿而已,何至于此?今日陛下设宴,本就是为了联络宗亲重臣的情谊。这山中猎物遍地,你们何苦为这一头伤了和气?” 见两边都还有些不服气,她也不在意,只是不容置疑道:“这头鹿便暂且交由本宫保管,算作你二人共同所猎。稍后本宫会替你二人将它献给陛下。此事便就此揭过。你们可有异议?” 李听澜本就不是非要这头鹿,不过是咽不下那口气。 如今李锦纾亲自出面给了台阶,他自然不会再纠缠。沈清沅也知晓此事再争无益,只得压下心头怒火。齐声应道:“臣(臣女)无异议,谢长公主裁决。” 第三十五章 皇家秋猎:试探与遇险 争端既了,再逗留此处也无甚意味。 李听澜垂眸瞥了眼沈清沅,目光冷得像淬了冰,没有半分多余的言语,只对着李锦纾与李承泽微微躬身:“臣先行告退。” 话音落,便转身带着身后的随从,头也不回地踏入了茂密的林间,浑身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势。 沈清沅自然捕捉到了那道冰冷的视线,她眉梢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平缓,面色薄冷如霜。 她抬眼看向李锦纾,两人视线短暂交汇。 紧接着,沈清沅也对着二人告罪一声退下了。 以沈清沅清冷孤傲的性子,定然不会主动挑起事端。 今日这番举动,全是遵从了李锦纾的命令。 因为此前的救命之恩,她对长公主早已改观,心生敬佩。 是以,当李锦纾暗中递来消息时,沈清沅几乎没有犹豫便答应了。毕竟不过是些无伤大雅的小事,她自然不会推辞。 只是行事之前,她也将原委尽数告知了沈丞相。 沈丞相听完后,也没有多说什么,只让她按照公主的吩咐就是。 也正因以上种种原因,沈清沅接到李锦纾的信号后,才会发生方才那一幕。 待两道身影彻底消失在林间,周遭重新恢复静谧,李承泽才缓缓收回目光,转头看向李锦纾,嘴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眼底却藏着几分探究:“皇姐今日处置此事,倒是雷厉风行,与竟有几分不同了。” 李锦纾垂了垂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浅淡的阴影,语气轻得像一阵风:“不过是经历了些事情,愈发觉得往日里的自己太过荒唐罢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像是在感慨,又像是在伤怀。 四皇子一听便知她是指前驸马之事。 他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异样,随即又换上一副关切的模样,笑道:“皇姐说笑了,您贵为金枝玉叶,这天下的才俊任您挑选,少了一个驸马,又有什么可惜的?说起来,我记得此前皇姐对那苏文昭颇为满意,屡屡在父皇面前夸赞,怎么会突然闹到这般地步?” 李锦纾露出一抹苦涩的神情,有几分伤情:“许是人心易变吧。本宫性子终究是不如林姑娘那般小意温柔。” 李承泽闻言,心中顿时了然。果然不过是女人之间的争风吃醋,苏文昭那个废物! 心中生怒,面上却正常,他温言宽慰道:“皇姐何必妄自菲薄?是那苏文昭没有眼光,皇姐又何必为这种朝三暮四的小人伤神。说来,弟弟倒是认识不少青年才俊,皇姐若是有意,今后我便多留意一二。” 李锦纾适时收敛了脸上的伤怀,抬眼对着李承泽浅浅一笑,语气缓和了许多:“多谢皇弟好意,只是此事还是以后再议吧。” 似是实在不愿再提及这件事,李锦纾话锋一转,状似好奇道:“倒是今日这事。本宫听闻近来荣亲王与丞相在朝堂上剑拔弩张,没想到两府的积怨,竟已经延伸到了小辈身上。皇弟久在朝中,可知晓其中内情?” 提及此事,四皇子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眉头微微蹙起,神色间也多了几分思量。 其实他对这两家的矛盾也颇为不解,这些日子私下里也派人打探过,却始终一无所获。 起初,他还怀疑此事与自己此前在荣亲王府设计沈清沅的事情有关,担心是自己的计划败露。 可这些日子观察下来,只见到荣亲王府与丞相府针锋相对,这才渐渐打消了那份疑虑。 沉吟片刻,他才开口:“说来,此事确实蹊跷。荣亲王府与丞相府素来井水不犯河水,往日里虽无深交,却也无仇怨。依我看来,丞相实在没有理由平白无故对荣亲王府下手。虽说荣亲王在朝堂上言之凿凿,一口咬定是丞相谋害了他的世子,但却始终拿不出任何实质性的证据。或许,这其中真的有什么误会也未可知。” 见他神色不似作伪,李锦纾心中骤然一沉。 若是此事真的是四皇子一手策划,以他的谋算,京中早该传遍沈清沅名节受损的消息,届时既能达到他的目的,又能让旁人猜中其中联系,将自己彻底摘干净,坐收渔翁之利。 如此看来,其中当真还有另一股隐藏的黑手,在暗中搅动风云。 两人各怀鬼胎,也没有多提,又行出约莫半里地,原本还算温和的林风却突然变得阴冷起来,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 “皇姐当心!” 就在李锦纾心中暗觉异样之际,李承泽急促的呼喊声突然在耳边响起。 几乎是在同一瞬间,李锦纾骤然升起一股强烈的危机感,身体比大脑更快地做出了反应,下意识地猛地侧身。 “咻——” 一支短箭带着凌厉的破空声,擦着她的肩头飞速掠过,“笃”的一声闷响,狠狠钉在了旁边的树干上,箭羽因巨大的冲击力还在微微颤动,发出嗡嗡的声响。 马儿顿时受惊,有些焦躁不安地动了起来。 “公主!”春桃惊呼出声,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猛地勒住马缰。 将李锦纾扶下马后,抽出腰间的短刃,死死挡在李锦纾跟前。 四皇子身后的随从也立刻反应过来,纷纷翻身下马,抽出兵器,呈扇形将两人护在中间,神色戒备地盯着四周的林木。 李承泽脸色有些阴沉,倒不是他有多在意李锦纾的死活,只是方才众目睽睽之下,不少人都看到他与李锦纾待在一起,若是转头李锦纾便遇刺身亡,他如何逃得了干系。 李锦纾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肩头,劲装的布料已被划破一道口子,隐约露出白皙的肌肤,带着一道极浅的伤痕,已经渗出血迹。 她定了定神,看向那支钉在树干上的短箭。 箭身漆黑,打磨得极为光滑,箭头锋利无比,闪烁着冷冽的寒光。 她稍稍松了口气。看这箭头的模样,不像是淬了毒的样子。 自己真是大意了,日子太过安逸,万万没料会有人对自己动手。 李听澜离开不久,定然距离不远,这里如此大的动静,想必会极快赶过来。 影卫之事决不能暴露给四皇子。 思及此,她对着林间递了个隐晦的手势,让自己的影卫暂时先静观其变。 第三十六章 皇家秋猎:刺杀疑团 一群身着黑衣、蒙着面的人从暗处走了出来,一步步朝着众人逼近。 这些黑衣人约莫有七八个人,手中都握着锋利的长刀,周身散发着浓烈的杀气。 他们见李锦纾躲过了第一支暗箭,没有丝毫失望之色,二话不说便举刀朝着众人冲了过来。 四皇子的随从也立刻迎了上去,双方瞬间缠斗在一起。 索性四皇子带的人都是高手,以一敌二也不落下风,勉强能将黑衣人挡在外面,护着李锦纾与李承泽不断后退。 但黑衣人终究在人数上占据了绝对优势,随着时间的推移,李承泽的随从渐渐体力不支,身上陆续出现了伤口,鲜血染红了衣衫,防守也变得越来越艰难。 这些黑衣人的目标极为明确,对四皇子的攻击寥寥无几,显然是冲着李锦纾而来的。 李承泽自然也察觉到了这一点,心中暗骂不已,表面上依旧维持着镇定,心中却早已做好了随时跑路的准备。 嫌疑不嫌疑的都是次要的,保住自己的命才是最重要的。若是情况实在危急,他便会毫不犹豫地抛下李锦纾,独自脱身。 春桃拼死护住李锦纾,手臂上已经被划开了一道深深的口子,鲜血顺着手臂流淌下来,滴落在地上,但她依旧死死咬着牙,不肯后退半步。 也就是就在这时,一名黑衣人突破了随从的防线,举着长刀,朝着李锦纾狠狠劈了过来。 影卫没有动作,李锦纾也并不惊慌。 果然,下一瞬间,一支箭矢破空而出,精准无比地射穿了那名黑衣人的胸口。 黑衣人瞬间毙命,手中的长刀掉落在地,身体直直地倒了下去。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李听澜一身红色劲装,骑着一匹枣红色的骏马,稳稳地停在不远处。 他手中握着一把长弓,弓弦还在微微颤动,显然刚刚那一箭正是他所射。 紧随其后,荣王府的人马也纷纷策马赶来,迅速加入了战局。 李听澜不愧是荣亲王寄予厚望的后辈,完美继承了其父亲精湛的武学天赋,箭术尤为出众,精准狠辣地命中一名名黑衣人的要害,转眼间便有三四名黑衣人倒在了他的箭下。 有了李听澜等人的加入,战局瞬间发生了逆转。 能在此处刺杀皇家中人的定然都是死侍,李听澜无意留手,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十几名黑衣人便被尽数杀绝,无一生还。 林间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浓重的血腥味与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 李听澜翻身下马,淡淡擦去溅到脸上的血渍,走到李锦纾与李承泽面前,单膝跪地,恭敬地请罪道:“臣救驾来迟,望四皇子与公主殿下赎罪。” 四皇子这才彻底松了口气,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走上前,颇为亲热地拍了拍李听澜的肩膀,语气中带着几分倚重与赞许:“无妨,你此番救驾有功,本宫与皇姐定会将此事如实禀报父皇,为你请功。” 李听澜感受到了他的拉拢之意,却只是微微垂着头,神色平静,宠辱不惊恭敬地应道:“为殿下与公主效力,是臣的本分,不敢居功。” 发生了这种事情,众人哪里还有心思继续深入狩猎。 在场的都是男子,李锦纾亲手为春桃简单包扎一番,便在李听澜的护送下往回赶去。 可刚踏入营帐区域,所有人都发现,本该在林间狩猎的圣驾竟已提前归营,御帐四周的禁军比往日多了数倍,个个神色紧绷,空气凝重满是肃杀之意。 李锦纾心头猛地一沉。 自己一行人遇刺事发仓促,消息绝不可能传得如此之快。 看这阵仗,猎场内定然是其他变故。 她当即叫住一名身着禁军服饰的侍卫,询问他发生了什么。 侍卫神色肃穆,恭敬回道:“回公主殿下,陛下在林中遇刺,太子殿下为陛下挡下刺客,胸口中箭,此刻仍处于昏迷之中,太医正在御帐内全力施救。” “什么!?”侍卫刚一说完,李锦纾都还没反应过来,四皇子倒是率先出声。 感受着周围人的视线,惊觉自己反应过激,他连忙补充道:“何人如此胆大包天,竟敢在皇家猎场行刺父皇!太子伤势如何,可有性命之忧?” 该死!他派出去的人明明是去刺杀太子的,怎么会莫名其妙变成行刺父皇? 李锦纾本来担心太子,但看四皇子如此担忧,连忙安抚:“皇弟莫急,这侍卫所知有限,问他也无用。父皇遇刺,定然已下令全力追查,我们不如先去御帐看看?” 强行按捺住心底的惊疑与不安,四皇子对着李锦纾勉强点了点头,瞧着倒真像是与太子兄弟情深的模样。 恐怕在场只有李锦纾知道内情,毕竟今日一切都是她提前安排好的。 秋猎本就是事故频发之地,四皇子的手早就伸到了原主身上。如今两个皇子的争端几乎快要摆到明面上,皇帝的态度也暧昧不清,她又怎能不多留一手? 这原本只是她为防备有人作祟留的一道保险,若无事自然好,没成想竟真的派上了用场。 只是李锦纾也有两处未曾预料到,一是太子竟如此果决,敢主动涉险,硬生生将一场针对自己的刺杀,转化成了救驾的功劳。 二是她自己,竟也会成为被人刺杀的目标。 不过按照她的推断,今日刺杀自己的那群黑衣人,是那个神秘的幕后之人的可能性远远大过四皇子。 一来,对他威胁最大的显然是太子,在这个节骨眼上贸然对她动手,完全是徒增不必要的变数。 二来,若真是他所为,此前便不会轻易同意与自己同行,否则岂不是将嫌疑引到自己身上? 李锦纾一边匆匆赶向御帐,一边暗自思忖。 自她穿越而来,一直行事低调,即便性情有所转变,也有苏文昭之事作为遮掩。 可背后之人却精准地盯上了她,还敢在皇家猎场这般戒备森严之地痛下杀手。对方究竟是如何注意到她的?又为何非要置她于死地? 刺客并非顶尖杀手,对方定然不知道影卫的存在。 幸而自己今日做了安排,决心试探四皇子。导致对方的行动出现了四皇子和李听澜这两个变数,否则就算刺杀并未成功,影卫也必然会暴露。 但今日终究是运气使然,下次未必能有这般好运,看来自己以后要更加谨慎才是,不能一时得意小瞧了这些人。 第三十七章 行刺真凶(一) 御帐之内,空气仿佛凝固成冰。 近来皇家风波迭起,未有片刻停歇,皇帝端坐案前,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显然已处在盛怒边缘。 身侧的宸妃正柔声细语地劝慰着,试图缓解他的怒火,可皇帝的脸色始终不见好。于是深怕说多了被厌烦,宸妃也沉默下来,静静陪着皇帝。 帐内帐外往来穿梭几个侍女,一盆盆染血的水盆从内帐被端出,猩红的血水晃荡着,瞧着便触目惊心。 她们见到赶来的四皇子与李锦纾,也只是匆匆屈膝行礼,便快步端着盆走开。 帐内的冷凝气氛几乎让人窒息,李锦纾与四皇子都识趣地缄默不言,只屏息静立在一旁,焦灼地等待着内帐的消息。 不多时,内帐的帘幕被掀开,一名须发皆白的太医走了出来,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刚一出来跪倒在地,声音因为长时间的紧绷而显得有些疲惫:“启禀陛下,太子殿下胸口中的箭头已成功取出,万幸箭头并未伤及心脉要害。只是那箭虽无剧毒,却带有倒刺,取出时对太子殿下损耗极大,今夜多半会起高热。若是能成功挺过今夜,太子殿下才能脱离危险。” 听完太医的话,皇帝原本就阴沉的脸色愈发难看,眸底翻涌的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好在他估计是动容于太子关键时刻的挺身而出,始终顾及到他现在需要静养,强行压低了声音,却明显透着狠厉:“朕要的是太子平安无事!若太子有半分差池,太医院上下就一并与太子陪葬!” 跪在地上的太医显然是见多了这种场面,只是额头上渗出冷汗,连忙磕头应道:“微臣遵旨!微臣定当竭尽全力,保证太子殿下平安无事。” 对于这种情况,只能说,里的太医果然是份高危职业,动辄便要给人陪葬。 话说回这头,李锦纾清楚皇帝不可能一直守在这里,于是主动上前一步,微微屈膝行礼,语气恳切又满含担忧:“父皇,您虽平安无事,但今日遇刺定然受惊不浅。一切以父皇的身体为重,不如先回帐休息,儿臣恳请今夜能留在这里,定当尽心竭力,与太医一同照料太子。” 四皇子此刻却无比清楚,若是此前的谋划只针对太子,凭着父皇对宸妃的宠爱,再加上他早已备好的替死鬼,布局得天衣无缝,即便父皇有所怀疑,最后多半也会草草了事。 古往今来,哪朝皇子上位不是踩着手足的尸骨?他与宸妃一荣俱荣,只要没有实打实的证据,再让宸妃在父皇耳边美言几句,他有十足把握此事不会影响到自己的地位。 可如今的性质却变成了父皇被行刺,太子还舍身救驾。他总不能跳出来对父皇说,自己从头到尾只想杀太子,完全没有伤害父皇的意思吧! 此事绝不能牵扯到自己身上! 思及此,四皇子也连忙上前附和:“是啊父皇,您的龙体最为要紧。太子吉人天相,再加之有皇姐悉心照料,定然能平安度过今夜。如今父皇遇刺,儿臣与皇姐也在围猎途中遭袭,猎场内难免人心惶惶。父皇您唯有保重自身,才能主持大局,彻查幕后黑手,不让他们的奸计得逞啊!” 皇帝虽怒不可遏,但理智尚存,一下便抓住了此话的重点。他眉头皱得更紧,目光锐利地扫向两人:“你们今日也遇刺了?” 四皇子的面上浮起隐忍和愤怒,用力点了点头,语气沉重地回道:“正是。儿臣与皇姐今日在林间围猎时,突遭一群蒙面黑衣人袭击,来势汹汹。万幸儿臣带的护卫拼死抵挡,后来又有荣亲王府世子李听澜及时赶来相救,这才侥幸平安无事。” 说罢,他还看向李锦纾身后的春桃,补充道:“皇姐的侍女春桃,为了保护皇姐,还受了重伤。” 因为此前李恒安,也就是荣亲王最后一个儿子突然遇害去世,荣亲王悲痛欲绝。皇帝下令全力追查却始终没有查到真凶。虽然荣亲王一口咬定是丞相所为,可终究没有任何证据。 皇帝感念荣亲王辅佐先帝的功绩,又存了几分安抚之意,便特意下令册封李听澜为世子,承袭荣亲王府的爵禄。 皇帝闻言立刻看向李锦纾身后的春桃,此前没有注意,经四皇子这么一说便看到了春桃的手臂被简单包扎过,但伤口太深,已经晕开了一大片血迹,瞧着格外显眼。 宸妃倒是激动多了,连忙问道:“那你们两人可无碍?” 李锦纾自然猜到了四皇子的用意,无非是想借此撇清自己。 但她为了不暴露自己,也不能戳破,只能顺着他的话,故作感动回道:“多谢宸妃娘娘关怀,儿臣与皇弟均无大碍。”她迟疑了片刻,又思索般补充道:“只是秋猎之地有禁军层层驻守,布防严密,幕后之人却能同时在两处袭击,未免太过手眼通天。所以儿臣猜测,这两拨刺客许是并非同一方人马也说不定。” 这番猜测也是合情合理,皇帝闻言沉默片刻,并未反驳,只是起身拍了拍她的肩膀:“此事朕定会彻查到底。太子这边,就交给你了。有你在他身边,朕也放心。” “儿臣定不负父皇所托。”李锦纾神色动容,躬身行礼,目送皇帝带着一众人离去。 待人都走远,李锦纾才缓缓直起身,面上的动容早已褪去,只剩一片平静。 她先吩咐太医为春桃重新仔细包扎伤口,又命令春桃下去好生休息,这才转身走进了内帐,去查看太子的情况。 ...... 另一边,皇帝返回了自己的帐篷,四皇子与宸妃都识趣地先行退下。 “岂有此理!”他猛地一拍桌案,案上的茶盏被震得嗡嗡作响,显然是怒极,“传朕旨意,封锁整个猎场,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让禁军统领亲自带队彻查,务必给朕查个水落石出!” “奴才遵旨。” 李德全赶紧领命退下。 出了这等大事,猎场内的大臣与女眷们自然不敢再随意走动,个个安分守己地待在自己的营帐内。 营地里人心惶惶,私下里议论纷纷,有几分迷信的人更是面露惶恐。 短短一年之内,先是水灾肆虐,如今京城内又接连出了大事,这不是惹怒了上天是什么? 对于这种言论,理智之人皆是嗤之以鼻。还能是什么,人祸呗。 大臣们大多见多识广。毕竟如今皇子们均已成年,虽早立了太子,但宸妃与四皇子深得圣心,势头正盛;皇后中毒后身子一直孱弱,以后的事情哪能说得准? 古往今来,哪朝哪代到了这种时候不是腥风血雨的。如今这点风波,怕不过是刚刚开始罢了。 第三十八章 行刺真凶(二)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御帐的帘幕被再次掀开,禁军统领神色凝重地走了进来,显然是查到了关键线索。 “启禀陛下,经过微臣逐一核查,两处遇刺的刺客均已当场伏诛,无一人逃脱。” 他顿了顿,继续汇报道:“另外,微臣发现,西部驻守的侍卫队伍已全部被人悄然灭口。猎场山间地势复杂,多有死角,各队伍原本约定定时以不同信号来传递消息,可在此期间,竟无一人发现西部队伍的异常。想来幕后之人,对猎场的布防都了如指掌,显然是早有预谋。” 这话堪称是废话,能差点行刺皇帝与皇子得手,自然是对猎场布防了如指掌。 皇帝的脸色愈发难看,却也耐着性子示意他继续说。 “经属下仔细核查数具刺客尸体,行刺陛下与太子殿下的那批刺客,身上未携带任何可证明身份的信物,暂时无法追查其来历。” 说到这里,禁军统领的脸色更为凝重,斟酌着字句小心回禀道,“不过,行刺四皇子与长公主殿下的那批刺客,属下查到了关键线索。” 说罢,他抬手示意身后的随从。 两名禁军捧着一块红色锦布上前,锦布之上,摆放着一把造型奇特的弯刀。 那刀刀身狭长,泛着冷冽的寒光,刀柄处雕刻着繁复的云纹,纹路间隙还嵌着细碎的银线,样式古朴而奢华。 “陛下您看。”禁军统领指着弯刀,“微臣去询问荣亲王府世子时,荣亲王恰好也在一旁,一眼便认出了这把刀的来历。此刀名为月蔼弯刀,是前朝皇室暗卫的专属武器,刀柄上的云纹,便是前朝专有的标识。世子虽未曾见过前朝暗卫,但还记得刺客出招的招式,特意当场演示了一番,荣亲王也确认,那些招式,正是前朝暗卫所习的独门武功。” 后面的话,禁军统领无需再多说,毕竟皇帝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些秘辛。 前朝覆灭之际,先帝曾下严令,将所有月蔼弯刀尽数销毁,前朝暗卫也因誓死效忠前朝,尽数在抵抗中死去。自此其所习的武功也随之失传。 荣亲王当年是辅佐先帝推翻前朝的核心功臣,对这些前朝秘辛自然再清楚不过。 “恕微臣斗胆,种种证据表明,前朝……或许尚存余孽。”禁军统领躬身,语气带着几分艰涩。 他顿了顿,皇帝并无表示,便又补充了自己的推测:“至于为何只在这一批刺客身上找到月蔼弯刀。微臣猜测,多半是因为四皇子与长公主从未见过此物,且今日两人与世子的相遇纯属意外,是幕后之人不能提前预料到的。若非世子及时赶来相助,以四皇子所带的侍卫之力,恐怕难以抵挡刺杀...” 言下之意,就是幕后之人因为四皇子与公主不认得这弯刀,又自信能成功刺杀两人,所以并没有遮掩。 皇帝自然明白他的意思,目光死死落在那把月蔼弯刀上,脸色阴晴不定。 很快,荣亲王与丞相便被皇帝宣召,匆匆进了账内。 ..... 夜色渐深,太子帐外波云诡谲,帐内却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药气,并不比外面轻松。 太子不多久果然发起了高热,李锦纾守在榻边,看着太医指尖搭在他腕脉上,眉峰拧成了疙瘩。 好在随行的太医皆是医术精湛、经验老道之人。在他们轮番值守,几乎每隔半个时辰便要换一次药的情况下,榻前的冰盆换了一波又一波,终于让太子额头的高热缓缓褪去,原本急促的呼吸也渐渐趋于平稳。 约莫三更时分,榻上的太子长睫轻轻颤动,许久才缓缓睁开眼。 那双往日里满是温和暖意的眸子,此刻蒙着一层氤氲水汽,透着刚苏醒的茫然与混沌。 这份迷茫并未持续太久,待看清身侧守着的李锦纾,太子干裂的唇瓣艰难地扯出一丝浅淡笑意,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皇姐....” 见他醒了,在场众人皆是心头一松。李锦纾端过一旁温着的参汤,用银匙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他唇边,语气有些轻柔:“不急着说话,你才刚醒,先喝点参汤缓一缓。” 太子顺从地咽下参汤,温热的药液滑过干涩的喉咙,让他混沌的脑子清明了几分。 太医们见状,纷纷松了口气。 为首的太医安排了太医随时在外值守,临行前还反复叮嘱两人,若是情况不对,务必及时呼唤。这才疲惫离开了。 帐篷内很快便只剩姐弟二人。 太子眨了眨眼,目光掠过营帐外影影绰绰的侍卫身影,最后重新落回李锦纾脸上,声音有些虚弱:“父皇可是无碍?” “放心,父皇安好。”李锦纾放下参汤,语气里听不出对皇帝的在意,反倒满是严肃,“倒是你,可知那支箭再偏分毫,你这条命就没了!届时我该如何去向母后交代?” 太子望着她紧绷的脸,连忙露出一副讨好的笑容,语气柔软:“皇姐莫要生气,这是一次难得的机会,我心里都有数。” 见李锦纾沉着脸不说话,太子想伸手拉她的衣袖再好好请罪,谁知刚一动弹,胸口便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他脸色骤然一白,忍不住闷哼出声,额角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 李锦纾终究还是狠不下心,叹了口气,伸手轻轻将他按回榻上,语气终于松动了些许:“不管你心里打着什么算盘,在我和母后眼里,你的安危永远是第一位的。就算父皇有顾忌,有所偏心又如何,达到目的的法子有千万种,犯不着拿自己的性命去冒险。这次便饶过你,下次再敢如此,我定让母后好好教训你一顿。” 感受到李锦纾话语里真切的关心,太子脸上的神色愈发柔软,乖乖应道:“我知道了,皇姐,往后定不这般鲁莽了。” 这事算是暂时揭过,太子歇了口气,又忍不住问道:“外面查得如何了?刺客的来历查到了吗?” “还在查,但我估摸着,你这次的苦怕是白受了。”李锦纾的目光带着几分幽深。 太子闻言,脸上满是错愕,就听她解释道:“情况有些不对劲。我与四皇子也遭到了刺杀,但这批人不像是四皇子的手笔。” “那皇姐,你可无恙?”太子一听有些急切,又一次扯动了伤口。 李锦纾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事:“方才禁军去了御帐,想来是查到了关键线索,但是父皇之后宣召了丞相与荣亲王。四皇子就算准备得再充足,也绝不可能把这脏水泼到这两个人身上,所以刺杀我的这批人,只怕是有很大的问题。估计你这边也要落在那人身上了。” 她说着,瞥了眼太子,语气带着几分严厉:“所以我才说你做事万不可太过冲动,这般冒险,既没抓到对方的小辫子,反倒让自己白白受了这么重的伤。” 太子却并未失落,反倒平静道:“无妨,索性这次是我救了父皇不是吗。” “哼,我这一关你勉强算过了,等回宫见到母后,有你好受的。”见他这般不长记性,李锦纾忍不住泼了盆冷水。 太子的表情瞬间垮了下来,苦着脸叹了口气。 “好了,这些烦心事你先别管了,好好休息。那边想来不会这么早结束,父皇暂时顾不上过来。” 太子本就是强撑着精神在说话,此刻倦意袭来,乖巧地点了点头,很快便又沉沉睡去。 第三十九章 前朝 御帐内的蜡烛燃了一夜,烛芯堆起寸许长的烛泪,映得帐内光影昏沉。 这敏感时刻,没人敢贸然窥探,故而其中究竟谈了些什么,目前尚且无人知晓。 直到第二日清晨,沈丞相与荣亲王才一前一后离开,两人面上皆是波澜不惊,看不出半分端倪。 皇帝随后赶来太子营帐时,太子仍在沉眠。 他早已得知太子脱离危险的消息,并未下令叫醒,只与守在榻边的李锦纾寥寥说了几句安抚的话,留下一队精锐禁军护卫,便带着其余人等起驾回宫。 虽然并不知道行刺之人的真实身份,但刺客所用为月蔼弯刀的消息却悄然流传开来。 稍稍年长之人闻之色变,但这件事毕竟太过敏感与隐晦,因此全都三缄其口,没人敢多说什么。 年轻一辈都有些摸不着头脑,不清楚这件事情的含义,只知道京中的气氛愈发肃杀。 不过事情毕竟不是自己做的,皇帝又没有出事,他们大多是报以看热闹的态度,所以对真凶也不是特别关心。 一时京中便形成了一半松弛,一半紧张的诡异场面。 不管如何,前朝余孽隐藏了十余年,历经两代更迭,多数人早已洗情身份,融入新朝,岂是轻易能查到的? 总之,连皇帝自己都知道这一点,让人隐秘调查的同时,颇有些无能狂怒,只能祈祷于能借助这件事情查出什么线索。 四皇子府内,四皇子倒是狠狠松了口气。 作为皇子,他知道的事情自然比别人更多。 虽然他对昨日刺客所用是否是月蔼弯刀,尚有迟疑。 毕竟且不说他根本不认识这种武器,就说当时情况紧急,他也没心思细看什么武器长什么模样,或许是自己记错了也未可知。 重要的是,他找到了刺杀太子的完美替罪羊,这些无伤大雅的事情便无心深究。 眼下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前朝余孽吸引,正是他抹除此前所有后手安排的最佳时机,于是他立刻安排人行动起来。 宸汐殿内,宸妃得知消息时,正倚在软榻上拨弄着蔻丹。她对此的反应有些平平,跟大多数人没有两样。 但当她遣退了所有宫人后,终于忍不住,笑的花枝乱颤。 戏谑目光望向某个方向,眼底满是玩味与幸灾乐祸,等笑够了,才喃喃自语:“哎呀呀,咱们那位自认为掌控一切的小皇子,这次可真是被狠狠摆了一道啊。” 宸妃自然知晓刺杀李锦纾出自谁之手,倒也不算冤枉。可刺杀皇帝那一批就有待商榷了。 她清楚那人的性子,谨慎谋算多年,连做小伏低的屈辱都能忍受,怎可能让下属留下如此明显的破绽? 她早就提醒过他,李锦纾虽遭驸马背叛,却也是皇家长大的公主,乍一受到背叛,打击之后清醒聪慧一些倒也情有可原。 可他偏不听,执意要除之而后快,如今反倒阴沟里翻船,让别人做了那坐收渔利的黄雀。 又笑了一阵,宸妃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只剩索然无味。 那人为了复仇,早已把自己折腾得人不人鬼不鬼,就算皇帝知道是前朝之人作祟,又能如何?又没人能认出他的真实身份。 “哎——”寂静的殿内,一声悠长的叹息响起,其中夹杂的情感复杂难辨,连宸妃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 ...... “哦?月蔼弯刀?” 太子营帐内,太子仍在沉睡,呼吸匀净。 考虑到他的伤势,李锦纾并未急于离开,只让伺候的人尽数退下,帐内只剩她一人。 夜影便从暗处显出身形,单膝跪地,将京中消息与查探到的情况如实汇报。 与四皇子的不在意不同,李锦纾心中明镜似的。昨日那些刺客所用的,分明是再寻常不过的武器,哪里是什么月蔼弯刀? “这是从哪传出来的?”她问了一句。 “恕属下无能,并未查到。可要属下派人继续细查?” “不必。” 李锦纾摸了摸下巴,思考一会之后露出有些玩味的笑容。 这件事情本来知道的人就不多,禁军完全受皇帝管控,小卒没有资格知道这件事情,而统领除非是嫌命长了才出来乱说。 那个所谓月蔼弯刀的证据本身就是假的,就排除了当时在场的人。 而李听澜作为功臣和这件事的亲身参与者,必会受到调查询问。 李锦纾倒是觉得,比起李听澜认错或是知道这种秘辛,荣亲王指使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荣亲王突然这么做的原因,她能想到的也就只有李恒安之死这件事了。 如果真是这样,那丞相在其中必定也扮演了重要的角色。 毕竟赏花宴上的种种不对劲,连她都能察觉,沈丞相知晓的内情远比她多,自然更能联想到一二。 荣亲王与沈丞相本就是跟着先帝推翻前朝的开国功臣,知晓月蔼弯刀的秘辛,甚至能拿出这等早已销毁的武器,并不奇怪。 看来,不管内情如何,单就从丞相动手,让幕后之人有可乘之机这一点来说,这两人的决裂是真的。两人经过讨论之后,达成默契联手应当也是真的。 还真是两个老狐狸啊。 但就从这个消息流传出来看,他们估计也并不是完全确定,还是试探居多。 不管怎么样,多亏了这两人,李锦纾对针对自己的幕后之人也算是有了头绪。 想通这一层,李锦纾便不再纠结于前朝之事。毕竟她对那些前朝之事一无所知,此刻深究为时过早,不如先聚焦于眼前。 “本宫让你查的四皇子那边,可有结果?” “回殿下,属下确实在四皇子身边的幕僚中,查到一位柳先生。此人行事极为谨慎,颇得四皇子看重,此次也专门负责替他抹除证据。属下已确认,他手中持有一枚令牌,与从赵三旺处得到的那枚一模一样。只是这令牌需成对契合方能作为信物,属下尚未查到另一半的踪迹。” “无妨。”李锦纾并未露出半分失望,“经此一事,四皇子短期内定然不敢轻举妄动,会老实一阵子。这段日子,暂且不必再查下去了,静观其变即可。” “是,殿下。”夜影向来对李锦纾的命令毫无异议,应声起身,身影一闪,便又隐入暗处,仿佛从未出现过。 第四十章 学子初临 皇帝遇刺之事已过去近两月,虽然派出大量人手暗中调查,终究毫无所获,如同石沉大海。 皇帝如何愤怒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三年一度的春闱已近,各地举人陆续赶赴京城,这才是当下重中之重,容不得半点耽搁。 当年先皇推翻前朝后,天下历经连年战乱,百废待兴。 而先皇麾下多是武将,毕竟尚且立国不稳,所以不得不暂时保留部分前朝老臣。 为了早日培养新势力取代旧臣,并且遏制世家垄断朝堂,先皇特意给赶考的寒门学子赋予诸多便利。既彰显皇威,也表达对寒门才俊的重视。 此举果然颇得人心,无数文人写诗称颂,为朝堂稳定立下不小功劳。 如今的陛下无意更改这一规矩,毕竟贸然取消权益,必会招致天下学子口诛笔伐,得不偿失。 于是前朝余孽之事暗中调查之余,朝堂的焦点全落在了春闱监办之人选上。 连日来,朝堂之上争论不休,主要形成了两大阵营。 一派主张由四皇子监办,一派力挺太子牵头。 双方各执一词,互不相让,皇帝却始终不置可否,似在观望。 直到几日后,沈丞相突然出面,举荐长公主李锦纾主导春闱相关事宜。 反对丞相的人不在少数,毕竟李锦纾是太子同胞姐姐,难免有人质疑此举偏袒太子。 可或许是李锦纾此前应对突发情况时,展现出的冷静与能力打动了皇帝;又或是太子舍命救驾的情分让皇帝感动不已。 最终皇帝当场拍板,准了丞相的举荐,容不得旁人再置喙。 深秋的京城已浸在清冽凉意里,雁阵掠过长天,在天幕上划下浅浅痕迹。 街旁梧桐叶被霜风染得半黄半褐,簌簌落在青石板路上,铺就出一条斑驳长街。 相较于往日,此时的京城多了几分喧闹。 距春闱尚有半载,各地举人已背负行囊,怀揣抱负,陆续抵达。 城内客栈几乎爆满,街角茶寮里,随处可见身着青布儒衫、手捧经卷温书的身影。 公主府内,李锦纾正翻阅着从户部调来的漕运账目,神情专注。 春桃的伤势早已大好,只是胳膊上仍留着浅浅疤痕,李锦纾给的上好祛疤膏也未能完全消去,可她本人却对此毫不在意。 此时春桃掀帘而入,脚步放得极轻,小声禀报道:“公主,内侍省的张公公来了,说是陛下有旨意下达。” 李锦纾放下账目,起身整了整衣袖,语气平静:“请他到正厅。” 张公公捧着明黄色圣旨,在正厅宣读完旨意。核心意思就是令李锦纾牵头统筹寒门学子安置事宜,开设安置院妥善解决无地落脚学子的食宿,同时严查官员借春闱之名敛财索贿,一经发现即刻收押,听候皇帝发落。 接旨谢恩后,春桃懂事地塞给他一个沉甸甸的荷包。 张公公毫不推辞,满脸谄媚地说了许多恭喜的话,这才躬身离去。 待送走人,春桃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眉头拧了起来,愤愤不平道:“殿下,这安置学子的差事,陛下为何偏要派给您?您本就够辛苦了,还得管这吃力不讨好的事!” 在她看来,这事顶多落个美名,还大多要算在皇帝头上;可赶考学子众多,难免出乱子,稍有不慎被人钻了空子,责任还得自家公主担着,实在得不偿失。 李锦纾浅啜一口热茶,暖意漫过喉间,神色未变,淡淡解释:“原因很简单。其一,春闱是朝堂人才选拔的关键,若让任何一位皇子牵头,难免会借安置之名拉拢学子、培植私党。就算皇子本身无此意,也难逃嫌疑。而陛下现在最忌惮的,正是皇子结党营私。” “其二,这事本是为彰显皇恩浩荡,自然要由宗室出面才名正言顺。本宫这个长公主的身份摆在这里,礼部那些官员不敢敷衍,其余朝臣就算有想法也不敢轻举妄动。这么一来二去,可不就只有本宫出面最合适吗?” 春桃恍然大悟,却仍有些替自家公主不值。 见她这模样,李锦纾有些好笑地抬手点了点她的脑袋:“好了,往好处想,这何尝不是陛下信任本宫的能力?否则,这差事还轮不到我呢。” “而且,这对本宫而言,未尝不是个机会。”李锦纾眼中闪过一丝锐光,却并未多做解释。 春桃捂住额头,见自家公主胸有成竹,立刻眉开眼笑起来。 见她想通了,李锦纾起身道:“走吧,去看看那特地准备的安置院。” 此前朝堂为监办之人选争论多日,考生们却等不及,此事便暂时由户部接管安排。 李锦纾并未搞大排场,只带了几名护卫,乘坐马车低调的前往城南。 城南的安置院,是由旧驿站改建而成,专门为囊中羞涩,无处落脚的寒门举人准备。 可刚到门口,李锦纾便皱起了眉。因为远远望去,院门外围满了人,吵吵嚷嚷颇为混乱。 几名小吏叉着腰站在门口台阶上,正对着阶下的学子们厉声呵斥。 还有两名小吏正伸手推搡着一位学子往外走,那学子怀里的经卷散落一地,一个不注意被绊倒在地,虽然有些狼狈,他的神情里却没有半分退让。 “怎么回事?”李锦纾面色一沉,声音里带着一丝刺骨的寒意。 外围的学子们闻言纷纷转头,见她身着华贵,气度不凡,身后护卫肃立,立刻明白是贵人驾临,连忙为她让出一条道路来。 原本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那几名小吏定睛一看,认出是李锦纾,脸色瞬间煞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首:“小臣参见公主殿下!” 学子们听到公主殿下四字,皆是一惊,也连忙跪下行礼。 李锦纾没理会众人的跪拜,径直走到那个被推搡的学子面前。 这学子衣衫陈旧,面色有些苍白。见到李锦纾走到跟前,他挣扎着跪直了身体,也没有为此刻自己的狼狈而感到窘迫:“臣举人苏墨,参见公主殿下。” 第四十一章 丞相的心思 “他们为何对你动手?”李锦纾的目光落在他散落的经卷上,语气缓和了些许。 苏墨攥了攥拳头,指节泛白,却没有被公主问话的惶恐,平淡回道:“回公主殿下,并非在下不配合。只是在下的盘缠与应试文书在进京后不慎被盗,京中无亲无故,本想求安置院通融收留。可这位大人说,没文书也能进,只需交一两银子登记费即可。在下身无分文,拿不出银子,他们便说在下故意捣乱,要强行把在下赶走。” “你胡说!”那领头的小吏脸色涨得通红,闻言立刻厉声反驳,“谁要你银子了?你休要血口喷人!” 李锦纾淡淡瞥了他一眼,小吏吓得浑身一颤,再也不敢多言。 见到这一幕,跪在前排的两名考生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膝行上前几步,附和道:“启禀殿下,他们确实向在下等索要银子,说是疏通费,不交便不让进安置院。在下等人虽带了盘缠,却也不愿平白受这盘剥,正与他们理论,便被拦在了门外。” 众目睽睽之下,属实是证据确凿。 李锦纾未多言,只一个眼神,身旁的护卫便立刻上前,将瘫软在地的几名小吏拖拽起来,押了下去。 考生们见状纷纷松了口气。 “好了,都跪着做什么。安置院从来没有疏通费的规定。都去登记吧,围在门口像什么样子。” 虽然她语气有些冷淡,但考生们个个都对她的及时解围心存感激,谢恩之后便尽然有序排起队来。 李锦纾这才又转向仍跪在地上的苏墨,见他目光清正,浑身透着读书人的傲骨,便也没有为难:“你既无文书,又无盘缠,便先在安置院柴房暂住。待补办完材料登记后,再为你安排正经房间。春桃,给他二十两银子。” 春桃闻言,立刻从随身的荷包里掏出二十两银子递过去。 苏墨双手接过沉甸甸的银子,先是愣了愣,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反应过来后随即深深叩拜,感激道:“臣举人苏墨,多谢殿下恩典!在下定当刻苦备考,榜上有名,不负殿下所望!” 李锦纾对这点小事不甚在意,只是淡淡道:“不必挂怀,本宫只是念在你寒窗苦读十载不易,若因这点意外错过春闱,未免太过可惜。不过,文书这般重要的东西都能轻易弄丢,日后上榜入仕,还是改改这粗心的毛病才好。” 苏墨被她说得脸色微红,羞窘地低下头,诚恳道:“是,多谢殿下指点,在下日后定当谨记。” 李锦纾很快便将方才的小插曲抛在脑后,连追查的兴趣都没有。 这些小吏,多半是见近期安置院暂由户部接管,监管松懈,便自作主张想趁机捞点好处。 毕竟若真是有人指使,估计也是些小角色,看不明白此事的重要性。在这个档口,就为了这点蝇头小利,别说乌纱帽,命都不想要了。今日发作这些人之后,户部自然会自行处理,轮不到她来操心。 因为李锦纾的到来,下面的人自然不敢再做小动作。毕竟春闱已举办多次,早形成了完整章程,她只需把控关键环节,确保不出纰漏便可。 敲打完闻声赶来的户部官员后,李锦纾正欲动身回府,迎面便见沈清沅缓步走来。 对方依旧是一身素净衣裙,月白底色衬得她清冷出尘。只是因为之前的事情,看向李锦纾的目光少了几分疏离,多了些柔和:“臣女参见公主殿下。今日臣女前来,是受祖父之命,为殿下献上一物,或许能解殿下燃眉之急。” 李锦纾闻言来了几分兴致,恰逢晌午日头正盛,便顺势道:“正好到了饭点,沈小姐随本宫移步醉仙楼,边吃边说吧。” 醉仙楼是京城最大的餐馆,雕梁画栋,气派非凡,雅间更是清净雅致。两人落座后,李锦纾随便点了几道招牌菜。 四周无人打扰,沈清沅便示意侍女呈上一本装订整齐的册子,递到李锦纾面前:“殿下,这是祖父命人连夜整理的名录。” 李锦纾接过册子,翻开细细看了看,里面字迹工整,条理清晰,详细记载了京中免费书坊的位置,藏书种类。还有几位致仕老臣、书院山长的讲学时间与地点,甚至标注了哪些书坊的笔墨纸砚价格公道,哪些客栈的伙食实惠适合寒门考生。 “这份名录倒是详尽周全。”李锦纾抬眸,眼中露出几分赞许,“丞相可有其他话让你转达?” 沈清沅微微颔首,语气诚恳:“祖父说,春闱乃国之根本,为朝廷选拔栋梁之才。殿下负责安置考生,是为朝廷分忧,丞相府愿全力配合。故而让臣女前来,听凭殿下差遣,以协助处理。” 李锦纾闻言目光一闪。 若只是感念上次的救命之恩,丞相府断无必要做到这般地步,分明是有意让沈清沅与自己交好。 想来是上次有人刺杀自己之事,也让他起了疑心。 毕竟若行刺者真是前朝余孽,自己被盯上,定然是因为挡了对方的计划。 可李锦纾至今仍有疑惑。当初自己不过是阻止了对方对沈清沅的算计,但后来李恒安之死也已经让对方达成目的,何必还要大动干戈行刺自己? 她可不觉得隐匿这么多年的人会因为自己的一时破坏,而沉不住气,冒着暴露的风险也要出气。 显然,丞相也想通了这一层。怕是他那边查无头绪,便想借着协助春闱之事,让沈清沅接近自己,从而获取线索。 李锦纾心中暗觉好笑,这老狐狸自己查不明白的事,倒指望上了她这个什么都不了解的人。 不过她也不会拒绝。毕竟借着这个机会,她恰好也能试探前朝秘辛,就是看看之后究竟是谁先沉不住气了。 见李锦纾许久未应声,沈清沅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微微蹙眉。 李锦纾回过神,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有丞相府相助,此事自然更稳妥。沈小姐肯来相助,本宫求之不得。” 听闻她应允,沈清沅顿时松了口气,轻轻点头:“能为殿下分忧,是臣女的荣幸。” 两人之后便顺势敲定了后续的大致章程。沈清沅告辞后,李锦纾眼底的笑意渐渐淡去。 第四十二章 茗雅轩起冲突(一) 朔风卷着碎雪,终于漫过了京城的城墙。 入冬的第一场寒雪不算厚重,却给青砖黛瓦的京城覆上一层薄霜,天地间都仿佛淡了几分颜色。 这种天气赶路堪称折磨,考生们大多早有先见之明,入秋便陆续抵京。毕竟囊中羞涩,租不起长途马车的人占了大半。 尽管安置院并不捡漏,足够遮风挡雨,每个房间也都配有炭火。但无孔不入的寒气依旧让考生们不太好受。 不过对于他们来说,能在寒冬里有个安慰落脚的地方,让他们安心温书,这种程度的寒冷根本不算什么。 安置院已经稳定了半月,皆因李锦纾用雷霆手段处置了此前索贿的官吏,震慑了一众宵小。因此举子们心中愈发感念皇家的体恤。 这日午后,李锦纾正在翻阅户部递上来的收支账册,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殿下!”沈清沅在春桃的带领下快步走进来,虽然行事依然稳重,但听这语气显然是有些气愤,“茗雅轩出事了,殿下您快随我去看看吧。” 此事不算严重,以她的身份也能够暂时压下去,但根本治标不治本。阻止了这一次,那下一次怎么办?她也不能时时刻刻盯着那些考生。所以才求到了李锦纾头上。 见她着急,李锦纾没有多问什么,披上披风后随她坐上了马车,匆匆赶往现场。 茗雅轩是京城第一茶楼,素来受读书人追捧。 楼内布置雅致,雕窗映竹,案几洁净,四壁挂满了文坛大家的题字、画作与诗作,连茶具上都刻着往年来在此处扬名,受到追捧的词句。 每逢春闱,这里更是热闹非凡。毕竟各地举子们皆想在此展露才学,或是能得到名士赏识,或是诗作被众人传扬。 这些读书人向来拒绝不了扬名的好机会,是以茗雅轩成了春闱期间举子们聚集的首选之地。 而此时的茗雅轩内,气氛却并不算融洽。 一名青布儒衫的年轻举子,身形单薄,透着几分文人的羸弱。正颤抖指着对面一群衣着华贵,面带戏谑的公子哥。 他们脚底下还踩着几张被撕碎的诗稿,发生了什么不言而喻。 “你...你们!” 这名举子显然是那种,即使再愤怒,也说不出什么有辱斯文的话来的读书人,眼眶都气的有些红了。 “哎呀,实在不好意思。”为首的锦衣公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轻蔑又讥讽,“你写的东西实在有碍观瞻,本公子看着心烦,一时没注意就扯坏了。” 他像是嫌不够刺激,又补了一句:“看你这穷酸样,没见过茗雅轩的好笔墨纸砚也情有可原,可也不能这般糟蹋东西啊?本公子这是在做好事,免得你在这里贻笑大方。” 围在他身边的其他公子哥顿时发出哄堂大笑,嚣张至极。 被嘲笑的举子脸色涨得通红,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是气急了。 “诗作好坏自有公论,你怎能如此作践我等心血?” “公论?”王昭嗤笑一声,身边的纨绔们跟着哄笑,“你一个寒门穷酸,也敢跟本公子谈公论?在京城,我们的话就是公论!” 围观其他人大多都露出了愤怒的表情,但是很明显,都看得出来这群公子哥身份不一般,无一人敢轻易出头。 “我道这里为什么这么热闹,原来是王公子在啊。”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一道清亮却带着戏谑的声音响起,瞬间压下了堂内的哄笑。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身着宝蓝色暗纹锦缎常服的少年,闲庭信步般走进来。 少年身姿挺拔如劲松,眉眼俊朗。语气虽有些轻佻,眼神却轻飘飘落在王昭身上,里面包含的狠意让他下意识打了个哆嗦。 虽说李听澜平日有些不着调,但他小小年纪便武学天赋惊人,早早便入了军营训练,连镇国大将军都颇为赏识,跟他们这些纨绔可不一样。 单是从他上次救驾的事上就能看出来。不然怎么可能让荣亲王寄予厚望。 别看他总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但若是真让他撞见了看不过眼的事情,二话不说就直接动手。 偏偏你还奈何不了他。荣亲王府本就将他看的跟眼珠子似的,李恒安死之后更加严重。 虽然李听澜每次都是有理由才动手。但京城里那些被揍的公子哥们毫不怀疑,就算是自己没有理由挨揍,上门去讨要说法,荣亲王府都只会转过头关心他手有没有打疼。 上次王昭就在路边调戏了一个姑娘,恰巧被李听澜撞见,差点被打得半死。他鼻青脸肿地回家告状,还被父亲狠狠训斥了一顿,说他不该去招惹荣亲王府的世子。 所以王昭现在对李听澜是又恨又惧。 察觉到自己露了怯,王昭心里更是恨极。毕竟众目睽睽之下,还在这么多他瞧不上眼的举子面前,他可丢不起这个脸。况且自己这边人多势众,何必怕他一个李听澜! 他立刻收敛了惧色,眼中闪过一丝挑衅,学着李听澜的腔调阴阳怪气道:“哎呀,这不是世子吗,什么风把您吹来了?我不过开个玩笑罢了。怎么,世子现在连这种闲事也要管了?” 李听澜扯了扯嘴角,也不恼怒,只是慢悠悠道:“倒也不是。只是方才你说看这位公子写的诗心烦,本世子现在看到你,也觉得心烦。毕竟像你们这种只会仗着家世欺负别人的废物,实在是有碍观瞻。” “你!” 这下换成这些公子哥被气得脸色通红了,个个怒目而视,又顾及着对方身份不敢放肆。 王昭深吸一口气,冷笑道:“李听澜,你这话就说的过了吧?是他们自己不自量力,敢来茗雅轩献丑,我不过是点醒他们,让他们认清身份而已。再说了,我们几家与荣亲王府无冤无仇,你犯不着为了这些外人,伤了彼此的和气吧。” 说实话,虽然王昭恨极李听澜,但是在他心里,李听澜与他们这些人才是一边的。 明明都是勋贵子弟,地位本就不同。他实在搞不明白李听澜有什么理由为了这些身份低微之人,跟他们这么多人撕破脸。 第四十三章 李听澜入局 听出了他话里面的提醒和警告,李听澜有些不屑。 不说世家是否做了手脚,单说因为先皇的铁血手腕,明面上,朝中不说一半,近乎三分之一的官员此前都是寒门出生。 而当今圣上显然也是重视这一点,没见近些年连如日中天的柳家都低调不已吗? 现在陛下坐的那个位置,那是先皇手下一群忠心耿耿的武将一点一点打下来的,虽说其中不乏与世家利益交换,从而得到的方便。但两者之间乃是相互掣肘,可不是依附关系。 毕竟当年,若世家真的铁了心要阻止先皇,一个个的各怀鬼胎,彼此提防,都不是一条心,离间起来再容易不过。届时就算底蕴深厚又如何?谁胜谁负还不一定呢。 当然,他也不指望这群人能明白这些。 毕竟他们这些人确实从出生起就带着天然的优越感。只是他自己是不在意,而这群人明显是喜欢于从其中找到乐趣。 “哦?那你跟本宫说说,他们是什么身份?” 多说无益,李听澜正准备用强硬的手段阻止,闻言一愣,转过头看去,就见李锦纾和沈清沅站在门口,不知道听了多久。 王昭也明显是愣住了,毕竟他实在是没料到,这种小事竟然会惊动长公主。 不管心里如何慌乱,但众人还是先乖乖行礼问安。 在场的举子们见到李锦纾,顿时像是有了主心骨。这些日子长公主的妥帖安置他们都是看在眼里的。更不用说,殿下还考虑到他们都不是京城本地人,特意为他们提供了讲学、书坊的信息,不分身份一视同仁,让众人感激不已。 李锦纾显然不欲与他们过多废话,也无心去听什么争辩,平静的目光扫过所有人,最后停在了王昭身上。 “本宫竟然不知道,你王家地位如此高尚,竟能在京城对我朝应试举子指手画脚。看来本宫应该去宫中好好问一问,是不是父皇给了诸位大人如此权利,才能让各位有胆量在这里作践考生。” 这话已经说的很明白了,眼前不过是些纨绔公子哥而已,跟他们计较什么。 他们的底气无非也就是长辈庇荫而已,子不教父之过,一顶不敬圣上的帽子扣下去,足够让他们收敛了。 效果立竿见影。这些纨绔可以不把无实权的长公主放在眼里,却绝不敢轻视皇权。一群人登时冷汗直冒,脸色煞白。 王昭勉强挤出笑容:“长公主说笑了,我等绝无不敬陛下之意。稍后我等便备上厚礼,向这位公子赔礼道歉。还望长公主莫要怪罪。” 李锦纾本来也不会为这点小事大动肝火,见对方态度恭顺起来,便警告道:“看在诸位大人的面子上,本宫这次便不计较。春闱在即,陛下皆因看重各位考生,才命令本宫妥善安置。若是因为尔等的举动而影响到春闱,相信这后果不用本宫多说了吧?” 知道这事算是过了,王昭等人松了口气,连连应道:“是,殿下放心,我等绝不再犯。” 说罢,哪里还敢多待,在李锦纾的默许下,匆匆逃离了茗雅轩。 春桃也在李锦纾的示意下悄然退下。 相信过不了多久,那些大人们就会知道自己的好儿子,或是好孙子今日都干了些什么。如果再管不好这些人,那下次被问责的可就是他们本人了。 “今日之事,是本公主监管不力,让你们受委屈了。”李锦纾转向在场众人,语气也温和了一些,“本宫会杜绝此类事情再次发生。春闱在即,诸位寒窗苦读十载,其中艰辛,想必诸位比本宫更能体会。切莫因为此事心态失衡,耽误了科考发挥。” 在场举子们连忙跪下,眼底的屈辱被感激取代,真心实意谢恩道:“多谢长公主教诲。” 事情已了,李锦纾正准备带着沈清沅离开,李听澜却快步追了上来,几步拦在两人身前,全然没有当日救驾的沉稳可靠,俊朗的脸上带着有些轻佻的笑意,语气也颇为随意:“长公主今日真是让微臣刮目相看。只是那些人不长记性,公主这番警告,只怕他们也老实不了多久。” 李锦纾对这位荣亲王世子颇为感兴趣,知道这只是对方找的借口,于是道:“那世子以为该如何?” 见她如此配合,李听澜笑的更开心了。撇了一眼安静站在她身边,面无表情的沈清沅,说道:“那些人仗着家世,在京城作威作福也不是一日两日了。但是公主也不能时时盯着,次次都能及时赶到。把他们打疼了,自然也就不敢了。” 似乎是对自己接下来的提议颇为自信,他莫名其妙有些得意:“这种事情,我当然比这位沈姑娘更擅长,不若让我也跟在公主身旁分忧。公主放心,微臣武功好,绝对不会手下留情的。” 沈清沅本就因为李恒安此人,对荣亲王府的其余人印象都不算好,还以为对方这是在提防丞相府暗中拉拢考生,冷着脸无视了对方的挑衅。 沈清沅倒是觉得颇为有意思。因为上次李听澜对刺客的证言,他现在知道的显然比沈清沅多。而他本身也不是蠢货,或许是看出丞相府的意图,跑来试探的。 送上门来的免费打手,李锦纾自然不会拒绝。 再者说,跟荣亲王府搞好关系百利而无一害,于是李锦纾装作认真思考了一两秒,便爽快同意了。 第四十四章 前朝秘辛,争端前夕 沈清沅一回府,便照例去了书房,将今日所发生之事一一禀报。 末了,她仍忍不住再次问道:“祖父,清沅实在不解您的用意。如今孙女已经能替您分忧,您为何还要执意隐瞒?若清沅能获知其中原委,难道不是更能明白您的真正意图,也更便于成事吗?莫非是祖父不信我,觉得我不能守口如瓶?” 丞相却并未动容,依旧推脱道:“祖父并非信不过你,只是此事牵连甚广,知道得越少,才越安全。” 沈清沅却不肯再退让,像是已经下定了决心,语气坚定:“如今沈家的一切,皆源于祖父当年从龙之功。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难道您真的以为,只有您一人牵涉其中,沈家就能安然无恙?若您实在不愿意说,那我就自己去查个明白!” 丞相闻言沉默良久,仿佛被拉入一段深埋的记忆。 许久之后,他望着沈清沅执拗的眼神,终于缓缓叹了口气,追忆便讲述起来。 “当年前朝皇室骄奢淫逸,昏庸无道,百姓苦不堪言。先皇那时不过是个罪臣之后,因奸臣迫害,只能蛰伏边疆。 彼时国库空虚,粮草难继,边境岌岌可危。若非当时的将军拼死支撑,恐怕早已失守。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先皇毅然决然挺身而出。” 说到先皇,丞相的眼睛里忍不住浮现出深深的敬仰。 “先皇何等英才,短短数年便智破敌军,更是献策安民,让边疆的百姓得以温饱。这样的人,自然而然就会吸引无数志士追随。 可惜当时,或许是声名太过,又或是有人通风报信。消息传入京城后,迫害李家的权臣们惶恐不已,蛊惑皇帝尽早铲除此等动摇民心之人。 于是,先皇这才不得不举兵反抗。但在我们看来,陛下此人实乃顺应天命,民心所向。”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那一战并不轻松,持续了多年之久。荣亲王的两位公子也相继成年,文武兼备,默契无双,连先皇都颇为赏识。” 沈清沅有些不解,这些往事与现下的情况有何关联,但却并未打断,只静静听着。 显然,接下来才是关键。 “当然,前朝有奸佞,也自然有忠义之士。前朝太子便是其中之一。他才华出众,却始终被皇帝与奸臣忌惮打压,不敢展露锋芒。 彼时情况危急,前朝太子多次为皇帝献策,也成功阻挡了我们多时。待我们终于逼近京城之时,谁也没想到,那皇帝竟在这种关头,将太子推了出来,妄图借我们之手除掉这个心腹大患。甚至瞒着太子悄悄将他的妻妾孩子全部送到了我们手中。” 丞相嘴角浮现一丝讥讽,显然对那位亡国之君并无好感。沈清沅也能听出他对前朝太子的几分钦佩。 “太子明知此去必是一死,却仍尽全力抵抗。毕竟作为一国之储,能为国而死也是他的荣耀。 先皇也颇为欣赏他,无意用亲人来威胁他这种下作手段。于是荣亲王两个儿子就是在这时双双死去的,死于他之手。” 沈清沅心头微震,只觉得悲壮与惋惜。但终究立场不同,分不清谁对谁错,她实在无话可说。 丞相亦陷入沉默,脸上写满复杂:“先皇体恤荣亲王的心情,便将那些人的处置全权交予他。荣亲王显然是恨极了前朝太子,手段惨烈至极。太子妃及其他女眷,无论年龄,连寻死的机会都没有,尽数赏给部下将士,受尽屈辱而亡。” 他说到这里,神色复杂至极,说不清是懊悔还是什么:“太子妃被送来的时候,已经快要临产了。那时候这一切都还没有发生,先皇也无意为难于女眷。但太子妃显然是早就心有不安,于是观察多日之后,下定决心求到了我这里。我终究是心软了,毕竟稚子何其无辜。所以我暗中用死胎调换了那个孩子,将他送的远远的。” 沈清沅猛然醒悟,心头一颤:“所以祖父的意思是,之前孙女遇险,还有李恒安之死,都是那人给四皇子出的主意?” 丞相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不止四皇子没有理由动荣亲王府,就连跟荣亲王有旧怨之人也不可能如此决绝,直接杀掉李恒安。毕竟稍有不慎,便会引来荣亲王不死不休的报复。 当日之事恐怕只有先皇有所察觉,我做的极为隐秘,实在难以想象有人能够找到他,并告知真相。 但我心中始终不安,所以才决定试探一二。若是我多想当然最好,但若是真的。他能够蛰伏多年,心智不可小觑。这等血海深仇,恐怕京城就要变天了。” ..... 与此同时,荣亲王府内一片死寂。 自李恒安殒命,荣亲王妃便一病不起。 她本就年岁已高,经此丧子重创,像是瞬间被抽去了所有精气神,一夜之间添了满头白发,终日缠绵病榻。 府里的下人不敢有半分怠慢,小心翼翼地伺候着,几个年轻活泼的小丫鬟更是变着法子逗她欢心,却终究难换她一丝笑颜。毕竟这是心病,除非她自己看开,旁人都束手无策。 荣亲王的也愈发沉郁,以往虽不苟言笑,却也尚有几分平和,如今眉宇间始终缠绕着阴鸷。 但他肩负着整个荣亲王府的荣辱安危,纵是心中悲痛欲绝、恨意滔天,也只能强行隐忍。可那复仇的火焰日夜灼烧着他的内心,让他寝食难安。 唯有见到李听澜时,他紧绷的神色才会稍稍缓和些许。 “事情如何了?” 李听澜望着他鬓边新添的白发,喉间泛起一丝涩意。 但内心却更加坚定,无论付出何种代价,都要让幕后凶手血债血偿。 他微微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戾气,沉声道:“回祖父,已经办妥了。” 今日他能在在茗雅轩及时出手,本就不是个意外。王昭那群人是个什么德行他清楚的很,只是之前闹得不算太过火。今日是个绝佳的好机会,所以他特意等沈清沅赶去了公主府这才现身组织。 “祖父,孙儿依旧觉得,丞相所言太过骇人听闻。”李听澜抬眸,语气中带着几分疑虑,“且过去数月,我们的调查几乎全都一无所获。若这一切都是他编造的谎言,只是想转移我们的注意力,那我们岂不是正中他的下怀?” 荣亲王却缓缓摇了摇头:“虽然此时他难辞其咎,但我与他相识数十载,深知他的脾性,此事绝不是他所为。他肯让沈清沅跟在长公主身边,定然是察觉到了什么,只是碍于没有确凿证据,这才多加试探。” 李听澜沉默了片刻,虽心中仍有几分怀疑,却也相信他的判断,于是道:“是,孙儿知道了。” 第四十五章 流言 冬日寒风愈发凛冽,雪势毫无收敛之意。鹅毛大雪漫天卷落,将整座京城裹进一片茫茫混沌中。 年关将近,京城城东坊外的贫民聚居处,连片低矮的房屋,竟毫无征兆地被厚重积雪压垮。 坍塌的巨响震彻街巷,许多熟睡之人都被惊醒,出门一看,那里已经是一片烟尘与风雪交织的混乱。数十人当场殒命,被埋在断壁残垣之下,伤者更是不计其数。 这般大的动静,自然瞒不过巡夜的城卫,消息很快便传到了顺天府尹唐敬之耳中。 唐敬之只草草穿上衣服,便立刻带着一大群人匆匆赶往现场。 万幸的是,因为他调度及时,且被困者并不算太多,总算没因寒冷与延误而造成更大的伤亡。 此处虽多是贫民居所,可终究地处天子脚下。连京城都出了这等灾祸,北方各州府雪势更盛,情形恐怕愈发不容乐观。 李锦纾是第二日一早,从李听澜口中听闻此事的。 彼时她正在公主府书房整理名录,闻言手中的狼毫笔微微一顿,墨汁一不小心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黑斑。 她抬眼看向立在桌前的李听澜,眸中飞快闪过几分讶异,下意识问道:“自然坍塌?” 李听澜眸光微闪,缓缓点头:“工部连夜派了勘舆官去核查,确认是自然坍塌。那些屋舍本就破败不堪、年久失修,许是雪层积得太厚,于是撑不住垮了。” 李锦纾轻轻颔首,收回目光,重新落回案上的名录,并未将此事过多放在心上。 可接下来几日,北方各地的灾情奏报陆续传回京城:多处贫民屋舍、甚至部分老旧驿站都因积雪过重坍塌。 但各地官府处置还算迅速,所以并未造成大规模伤亡,局势很快被控制住。 一种强烈的违和感越来越烈,李锦纾这才重视起来。 果然,没过多久,京城坊间便流言四起:先是南方水患,如今又接连遭遇雪灾压塌屋舍,分明是流年不利,定是上天降下的惩戒。 这类流言根本无从追溯源头,毕竟此时的百姓本就多迷信,人云亦云,这般关乎鬼神的传闻,只要有人起头,便会像野草般疯长。 民间流言愈演愈烈,宫中的氛围则更为凝重,毕竟宫中之人知晓的隐秘,远比民间多得多。 公主遭人诬陷、皇后中毒、陛下遇刺,桩桩件件皆非小事。因此不知从何时起,惶惶之意悄然蔓延开来,宫中人心愈发浮动不安。 若这雪灾背后真是人为,恐怕还只是个开始。李锦纾已暗中遣了影卫前去彻查,可眼下,却还没半点头绪。 “皇姐,春闱将至,父皇似有旨意,要将春闱督办之事交予我来负责。”就在这焦灼之际,太子来到公主府,一坐下便告知了李锦纾这个消息。 李锦纾顿时有一丝错愕。皇帝尚未下旨,她也未曾听闻半点风声。 她与太子同为中宫所出,利益本就牢牢绑定。安置举子的差事已交给她,以她对皇帝的了解,这事多半会交给旁人,甚至是四皇子。 若是太子有意,只需从她这里拿到考生的详细信息,再借着监考官的身份稍作示意,便能轻而易举拉拢一大批寒门学子。 她绝不相信,皇帝会仅凭上次太子舍身救驾,便彻底放下对他的忌惮。 莫非是有人在暗中动了手脚?可此举的目的又是什么? 这种被人隐在暗处算计的局面,实在太过被动。李锦纾压下心头思绪,沉声问道:“父皇尚未下旨,你是从何处得知的?” 太子本就从来没考虑将哪个考生拉拢到自己麾下,因此并未多想其中关节,神色轻松地答道:“确无明旨。只是近日朝堂议及春闱事宜时,父皇透露出这个意思,丞相也私下找过我提及此事,想来应当是真的。” 丞相? 李锦纾目光微凝。这老狐狸向来不做无的放矢之事。先前既主动提议让她安置考生,如今又提前知晓皇帝的心思。他莫非是察觉到了什么异样,于是顺水推舟? 这老东西怕是想找到那所谓的前朝余孽想疯了,次次将她与太子当靶子,真当她没脾气不成? 不过毕竟眼下旨意还未下,李锦纾压下心头陡然生起来的火气,微微颔首,叮嘱道:“此事暂且不要声张。终归旨意未下,变数尚在,你也不必表现得太过热切。若是最后差事旁落他人,反倒落人口舌。” 太子自然明白她的提醒之意,且他本就不是性格张扬之人,于是颔首应道:“皇姐放心,我知晓利害。此事,我只与你一人说过。” …… 与此同时,养心殿东暖阁内,烛火摇曳,暖意融融。 宸妃身着一袭石榴红宫装,裙摆绣着缠枝莲纹,金线在烛火映照下流转生辉,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间自带几分娇媚温婉。 她端坐在下首的梨花木凳上,膝上搁着一把紫檀木琵琶,指尖慢捻轻拢,细碎慵懒的琴音便缓缓流淌而出,缠绵婉转,如泣如诉。 皇帝斜倚在铺着貂裘的软榻上,指尖随着琴音一下一下轻打着拍子,神色慵懒而放松。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宸妃抬眸时,眼底亮晶晶的,满是期待地望着皇帝。 似是被她这副娇憨模样取悦,皇帝唇边漾开一抹笑意,赞许道:“爱妃今日这曲弹得极好,琴艺是愈发精进了。” 宸妃立刻眉开眼笑,笑容明媚得晃眼,冲淡了眉宇间的妩媚,反倒透出几分纯真。 她放下琵琶,款款坐到皇帝身侧,带着几分依恋将头靠在他肩头,语气满是满足:“有陛下这句夸赞,臣妾便是辛苦练上十日半月,也值了。” 皇帝并未推开她,显然十分受用这份依赖,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打趣道:“原来爱妃今日是来讨朕的赏?说吧,想要什么?” 宸妃立刻直起身,眼底带着几分幽怨望向他,娇嗔道:“皇上竟这般看臣妾?臣妾只是想为皇上解乏,让皇上开心些罢了。” 见皇帝被自己逗得开怀大笑,宸妃适时换上一副犹豫苦恼的神色,轻声道:“不过,臣妾今日前来,确有一事想向陛下禀报。” “哦?什么事让爱妃这般为难?说来听听。”皇帝笑着问道。 宸妃刚接手后宫事宜时,难免有些手忙脚乱。而如今皇后闭宫养病,后宫诸事皆由她打理,遇到难处自然要向皇帝求助。 皇帝倒是及其乐意宠着她,可以说宸妃就是他一手调教出来的。 偏生她又极为聪慧通透,常常举一反三,指点一次之后绝不再犯第二次,短短时日便将后宫诸事打理得得心应手,这一点让皇帝更加满意。 想来今日怕也是遇到了什么难处,皇帝对此很是纵容。 第四十六章 天象之说 “近日宫中总有些流言,说今年流年不利,先有水患,后遭雪灾,怕是上天降罪警示。”宸妃蹙着眉,语气带着几分忧虑,“臣妾细问才知,坊间传言更盛,都快搅得后宫人心惶惶了。” 皇帝原本慵懒放松的神色骤然一敛,缓缓坐直了身子,抬眸看向宸妃,眼底晦暗不明,辨不清喜怒。 宸妃似未察觉他的神色变化,依旧柔声续道:“天灾本是各朝常有之事,哪里扯得上这些无稽之谈。陛下乃仁德之君,龙气护体,定能庇佑天下。臣妾也觉得传言荒唐,已经处置了几个乱嚼舌根的宫女。” “但..”说到此处,她话锋微顿,面露迟疑:“但臣妾转念一想,此事宜疏不宜堵。面上禁了,下人们心里的恐慌却散不了。这等毫无根据的流言,若是一味强硬压制,怕是反而会适得其反,让人心更乱。所以臣妾斗胆想着,可否请钦天监来看看,也好彻底安了众人的心?” 皇帝的脸色有些神秘莫测,让人猜不透真实想法。片刻的沉寂后,他才缓缓开口:“李德全。” 殿外候着的总管太监李德全立刻躬身而入,垂首应道:“奴才在。” “去,叫秦观来。” “奴才遵旨。”李德全立刻应下,退了出去。 宸妃见皇帝应了此事,脸上却掠过一丝担忧,柔声劝道:“陛下莫要为这些愚昧之人置气。臣妾有幸得陛下青睐教导,才能明辨是非,知晓这些想法有多荒唐。但臣妾从前也是宫女出身,能体谅她们的惶恐,这才斗胆来求陛下。” 皇帝唇边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却未置可否。 不多时,秦观便躬身入殿,双膝跪地叩拜:“臣钦天监监正秦观,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淡淡抬了抬眼:“你且说说,近日天象如何?” 秦观闻言,眉头紧锁,神色凝重地回道:“启禀陛下,近日天象紊乱,星轨偏移。臣等夜观天象,只见紫微星蒙尘,异星突起,隐隐有威胁之兆。” “那可有解决之法?”一听到可能威胁到皇帝,宸妃立刻坐不住了,脸色微白,急忙追问。 秦观沉吟道:“那异星色黑,似有不详之气郁结,恐滋生小人邪祟。好在北方有启明星熠熠生辉,只是距离过远,仅能压制一二,无法根除。” 皇帝闻言,目光转向李德全。 李德全思索片刻,上前一步回道:“启禀陛下,依秦大人所言,北方对应的该是慈恩寺。慈恩寺前任住持去年已然坐化,现下主持大局的是了尘圣僧,也是京城最负盛名的高僧。” 慈恩寺本就是京城香火最盛的寺庙,寺中几位圣僧佛法高深,常年为百姓祈福消灾,颇有灵验。 去年京郊遭遇旱灾,便是请了了尘圣僧诵经祈福,没过多久便天降甘霖。 也是经此一事,慈恩寺名气更盛,京中达官贵人纷纷前往焚香礼佛。 皇帝沉默了片刻,挥了挥手:“朕已知晓,你退下吧。” 秦观躬身退下,殿内陷入短暂的沉寂,唯有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宸妃轻轻环住皇帝的胳膊,语气有些害怕:“陛下,虽说鬼神之说不可尽信,但臣妾实在担心有人会对陛下不利。既然了尘圣僧如此有名,定有过人之处。不如就请他入宫看一看,或是做场法事驱邪祈福?” 皇帝侧头看向她,只见她眼底盛满真切的担忧,毫无半分作伪。 他神色微微松缓。其实皇帝本人不见得就相信这些怪力乱神之事。可身为凡人,对未知的事物难免心存敬畏。不可全信,却也不能全然不信,否则心里总有疙瘩。 思忖片刻,皇帝终是缓缓颔首:“也罢,便依你所言。年后,便请这位圣僧入宫。” 宸妃见皇帝应允,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转瞬便又是温顺恭谨的神情:“陛下龙气护体,再得圣僧相助,定能百邪不侵。臣妾这就去向后宫传达陛下旨意,也好让众人安心。” …… 长公主府内,春桃悄然入内,附身在两人身前说了些什么。 “简直荒谬!”太子听完,忍不住皱紧眉头,语气带着几分不满,“子不语怪力乱神,父皇素来明辨是非,怎能轻信这等邪祟之说?” 李锦纾倒并未立刻表态。 她本是现代穿越而来,若不是亲身经历,也绝不会相信穿越这等不可思议之事。 但要说邪祟,她却半点不信。后宫历来冤魂无数,哪个人可以说手上干干净净的?若是真有邪祟,后宫早便乱成一团了。 她抬眼看向太子,沉声问道:“这了尘圣僧,当真有这么厉害?” “我倒是有所耳闻。”太子颔首,语气却带着几分不以为意,“传闻去年京郊大旱,便是他诵经祈福后天降甘霖。可天象本就变幻莫测,依我看,多半是运气使然。” “那他与京中权贵可有牵扯?”李锦纾了然,便又追问。 太子瞬间听出了她话里的深意,思索半晌后回道:“慈恩寺声名远播,前来烧香祈福的人络绎不绝,朝中不少大臣与家眷都常去,自然都与了尘有过接触。但慈恩寺已存在上百年,了尘自幼便在寺中剃度,身世清白,民间声望极高,但并未听说与谁来往过密。皇姐是怀疑,此事背后有人作梗?” 李锦纾缓缓摇头:“或许是我多想,但这一切太过环环相扣,未免巧合得过分。此事是宸妃提起,若真是人为布局,大概率是冲着母后去的。即便不是,我们也不能任由事态发展,不得不防。” “皇姐言之有理。”太子深以为然,随即又皱起眉,“可这两者一个久居深宫,一个远在慈恩寺,并无半点交集,该如何查起?” “母后如今还‘病着’,我身为长公主,心忧母后安康,自然该去慈恩寺为她求一份平安符。” 李锦纾几乎没有犹豫,便定下了主意。若真如传闻所言,了尘身为出家人一心向佛,是谁的人可能性很低。至于威胁利诱,唯有亲自去试探一番,才能弄清。 太子却立刻反对,眉头紧皱:“皇姐不可!若是真有阴谋,你亲自前去岂不是身陷险境?不如我与你一同前往?” “无妨。”李锦纾轻轻摇头,态度坚定,“这终究只是我们的猜测。若真有危险,我亲自前去,反而能让对方暴露更多。况且我身边有影卫随行,不会有事。你若是同去,此行太过张扬,盯在你身上的视线远比我多,反而容易打草惊蛇。” 太子见她心意已决,知晓劝不动,便也不再多言,只是叮嘱道:“那皇姐务必小心,万事以自身安全为重。” 第四十七章 慈恩寺遇慕容轩 当夜,长公主府寝殿内。 “查得如何了?” 李锦纾已换上素色寝衣,钗环尽褪,不施粉黛,指尖轻捻书页,在暖黄烛光的映照下,褪去了白日的锋芒,多了几分柔软单薄,只是语气和表情一如往常难测。 夜影跪在下首,不敢抬眼看她,一板一眼回道:“启禀殿下,救灾很及时,现场处理的很干净,单从残留上来看,属下等并未查到人为痕迹。” 这结果也在预料之中,李锦纾并未失望,指尖依旧缓缓摩挲着书页。 “四皇子府那边,可有异动?”她又问。 “暗线传回消息,此事发生前,四皇子府并未有异常动静,柳先生那边亦然。” 听到这个回答,李锦纾缓缓合上书页,眸中闪过一丝深思。 或许,这一切真的只是她多虑了? 可自母后中毒之后,她便始终疑心宸妃背后另有依仗。若此事真的是一场阴谋,能做到这般天衣无缝,莫非真如丞相所猜,是那前朝余孽在暗中作祟? 念及此,她不禁轻蹙眉头。 那老东西嘴严得很,什么都试探不出来,显然只是想利用自己。 她对前朝的过往所知甚少,只从原主的记忆里得知,先皇文韬武略,人格魅力卓绝,当年仅凭一己之力便招揽了无数死忠之士。 彼时前朝皇帝昏庸,奸臣当道,民不聊生。其中不乏遭前朝迫害、心怀不满之人。按说前朝余孽理应被斩草除根才是。 即便有寥寥数人侥幸逃脱,朝廷也该全力追杀,断不可能一点信息都没留下。 现在想再多也没有意义,李锦纾敛去思绪。 无论如何,还是要去慈恩寺亲自试探一番,或许能从中窥得几分端倪。 …… 尽管这场雪下得再大,也总有停的时候。 两日后,雪势渐歇,天光微亮。 李锦纾后续事宜交托给沈清沅与李听澜,随后以为母后祈福为由,面上只带了春桃与几个侍卫,乘坐马车出了公主府。 当然,这个消息第一时间便被两人分别传入丞相府与荣亲王府。 丞相听闻此事,下意思有些深思。 宫中刚传出要请了尘圣僧入宫的消息,长公主便即刻动身前往慈恩寺,理由虽无懈可击,可这般巧合,未免太过可疑。 这段时日,通过沈清沅的禀报,他也看出,自家那向来高傲的孙女,对这位长公主已是愈发信服,屡屡称赞。 丞相也早就不再小觑这位声名不显的长公主,因此对她的行动难免多想。 不管怎么样,丞相立刻派了人手悄悄跟了上去。 京城内的积雪早已被清扫干净,城外的道路也因往来马车碾压,踏出了一条可行之路。 车窗外,天地间一片苍茫,残存的雪花被寒风卷着,轻轻拍打在车帘上,发出沙沙的轻响,更衬得一路静谧。 慈恩寺坐落于京郊的栖霞山半山腰,因香火鼎盛,即便天气寒冷,大雪封山,山脚下也有不少香客往来。 李锦纾撩开车帘,目光扫过山道两侧。高大的松柏林覆着厚雪,枝桠被压得微微低垂,偶有风吹过,雪沫簌簌落下。偶有几只松鼠立在树枝上,似是已经习惯了行人,好奇目光地跟她对视上。 这般景致,她也来了些意趣。自穿越过来之后,身处波云诡谲的京城中,时刻紧绷神经,倒难得有如此悠闲的时候。 索性已经离得不远,她干脆下了马车,吩咐侍卫在此地等候,便只带着春桃,踩着积雪慢悠悠往山上走去。 前庙的香客多是平民或富商,因此无人能认出她的身份,只当她是哪家富贵人家的小姐,虽觉她气度非凡,却也未曾过多留意。 李锦纾毫不在意,倒是身旁的春桃颇有些如临大敌,十分小心谨慎。 两人登上殿前一座石拱桥,便见对面迎面走来一位公子。 那公子气质清冷,眉目清俊。一身月白色锦服外罩着件墨色披风,披风边缘镶着一圈同色狐裘,衬得他肌肤胜雪,眉心一点朱砂痣,似雪间落梅,平添了几分妖异。 偏生这人表情又实在冷淡,便更显得如妖如仙,不似凡人。 李锦纾认得这人,毕竟太子对其颇为欣赏,还带他参加过京城许多宴会。 更何况,这人本身就是一个让人见之难忘的人。 “慕容公子。”李锦纾率先开口唤住他。 慕容轩见到她,明显有几分惊讶。 京中身份尊贵之人,大多都会乘坐马车走另一个入口,甚少会来前庙。更何况这人还是长公主。 但她身边只带一名侍女,显然不欲张扬,于是慕容轩走近后,才低声行礼:“草民慕容轩,见过长公主殿下。” “慕容公子不必多礼,本宫今日不过也是一个普通的香客。”李锦纾微微颔首,目光在他眉心的朱砂痣上微顿,开门见山地问道,“公子此刻在此,亦是来慈恩寺上香祈福?” 慕容轩直起身,神色依旧淡然,眼底却有些冷寂:“天灾难测,家中亲人均不幸患难,如今已半年之久,在下久闻慈恩寺佛法精深,便来为他们求一个来生无灾无难,平安顺遂。” 李锦纾闻言,沉默片刻,语气带着几分歉意:“是本宫唐突了。” “公主不必挂怀。”慕容轩轻轻摇头,眉宇间的清寂未散,“生死有命,强求不得。” “慕容公子既看得通透,为何又会信神佛之说?”李锦纾见此也转移了话题,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自是不信。”他微微抬眸,“神佛本就虚无,世间苦难从未因此减少,作恶之人也未必会遭天谴。不过是自欺欺人,求一份虚妄的慰藉罢了。” 寒风掀起他墨色披风的衣角,他的身后,是慈恩寺恢弘的大雄宝殿,飞檐翘角覆着皑皑白雪,殿内鎏金佛像庄严肃穆,在香火缭绕中隐约可见轮廓。 李锦纾的目光再次落在他眉心的朱砂痣上,心中忽然生出一个荒诞的念头。 这人若是剃去青丝,换上僧袍,怕是比世上所有僧人,都更像勘破红尘、不染尘埃的出世之人。 “殿下亦是为祈福而来?”似是场面一时有些沉默,慕容轩主动问道。 “自然。”李锦纾收回思绪,语气平淡,“母后久病未愈,本宫特来慈恩寺为她求一份平安。” 慕容轩了然,行礼请辞:“既如此,那在下便不打扰殿下。” 李锦纾微微颔首,两人便就此错身而过。 第四十八章 了尘圣僧 主殿大雄宝殿内香烟缭绕,檀香混着松针的清冽气息弥漫在空气中。 殿宇高耸,释迦牟尼佛像端坐于莲台之上,金箔贴面,在烛火映照下熠熠生辉,眉眼间透着悲悯与威严。 往来香客皆是神色虔诚,或跪拜祈福,或合十默念,唯有李锦纾,神色平静得近乎淡漠。 简单上完香后,两人找到了大殿中的知客僧。 春桃取出一块鎏金令牌递过去:“劳烦师傅通报一声,我家殿下想要求见了尘圣僧。” 知客僧接过令牌,看清令牌后眼神微变,却并未失态。 慈恩寺中往来香客中不乏皇亲贵胄、达官显贵,寺中僧人均已习惯。确认身份无误后,他连忙双手将令牌奉还,行了个佛礼:“阿弥陀佛,长公主驾临,本寺有失远迎。还请殿下移步至禅房稍候,小僧即刻通报住持。” 知客僧引着她们绕过主殿,往后山走去。前殿的喧嚣渐渐被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积雪压着松枝的沉寂静谧,偶尔有风吹过,雪沫簌簌落下,砸在地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脚下的石板小径蜿蜒向上,积雪被打扫的很干净。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便出现了一间小巧的禅房,青砖黛瓦,院中有一株老梅,枝头缀着花苞,在白雪映衬下颇为好看。 禅房内陈设极简,一张原木方桌,四个蒲团铺在地上,桌案上搁着一盏白瓷茶盏,釉色温润,旁边放着一个木鱼,显然是用了有些年头的。 墙角燃着一炉沉香,烟气清淡,袅袅上升。吸入肺腑间,竟真让人莫名平静了几分。 李锦纾刚落座未久,便听得门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门帘被轻轻掀开,一位僧人缓步走了进来。 僧人约莫五十上下年纪,头顶光洁,颔下长须皆白,面容清癯;眼睛深邃如古潭,平和无波,仿佛能容纳世间所有纷扰,只一眼望去,便让人觉得心绪安定。 “老衲了尘,见过长公主殿下。”了尘双手合十,行了一个标准的佛礼,声音平静而醇厚,如同尘封已久的酒酿,语气恭敬却不带半分谄媚。 “圣僧不必多礼。”李锦纾颔首回应,目光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久闻圣僧佛法高深,本宫今日特来叨扰,还望圣僧莫要见怪。” 了尘微微一笑,笑容浅淡,却让人觉得温和可亲。 他在李锦纾对面的蒲团上坐下,拿起桌案上的茶壶,为她斟了一杯茶。 “殿下驾临,是寒寺的福气,何来叨扰之说。” 他将茶盏推到李锦纾面前:“阿弥陀佛,公主今日来意老衲已经知晓,已让人备上平安福,由老衲亲自诵经祈福三月有余,供奉于佛前,愿能为皇后娘娘祈得安康,为陛下祈得顺遂。” “哦?”李锦纾闻言挑了挑眉,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淡淡的笑意,“本宫还未说此行目的是什么,圣僧便已经料到,果然人如传闻般神通,名不虚传。” 了尘端起自己的茶盏,浅啜一口:“殿下说下了,声名便如缥缈云烟,不必挂怀。只是公主此前从未来过小寺,想来是不信神佛之人。今日能亲自前来,老衲只是略加揣测,若有冒犯,还望公主见谅。” “本宫还以为圣僧会说,是从本宫的面相上看出来的。”李锦纾端起茶盏,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浅啜一口,茶汤甘醇,入喉生津。她放下茶盏,语气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调侃。 了尘并未恼怒,只是缓缓摇头,眼底带着一丝笑意:“公主说笑了。相由心生,固然有理,可人心复杂,岂是单凭面相便能看透的。老衲修为尚浅,万万当不得。” 李锦纾脸上的笑意不变,神色倒是有些认真起来:“说起来,本宫今日亲自前来,也是因为心有困惑,想请圣僧解答一二。” “阿弥陀佛,公主请讲。” 李锦纾抬眸,直视着了尘的眼睛,状似诚恳:“南方水患稍有平息,如今又逢大雪压塌屋舍,死伤无数。坊间流言四起,圣僧久居京郊,想必也有所耳闻。不知圣僧以为,这世上当真有天罚之说吗?” 了尘垂眸捻着佛珠,声音沉稳:“此事老衲确有耳闻。寺中香客往来频繁,多是忧心此事。其实世间事,皆是因果使然。千人千面,单看殿下心中如何想。于老衲而言,百姓们遭遇天灾,流离失所,死伤无数,所以心中惶恐难安,才会生出这般言论。” 这番话说得模棱两可,倒是很符合李锦纾在现代时对和尚的刻板印象。 她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点了点头,又追问道:“圣僧说得极是。只是本宫心中仍有疑虑,圣僧口中的因,究竟是指天灾之因,还是人祸之因?如今人心惶惶,流言愈演愈烈,可有什么解决之法?” 了尘捻着佛珠的手顿了顿,抬眸看向她,缓缓道:“天灾难测,人祸可防。是天灾还是人祸,终究要看根源所在;而能否平息这场纷扰,关键则在人心。陛下身为君主,只要能稳住朝局,妥善安置受灾百姓,给予他们安稳,流言自会不攻自破。” “原来如此,本宫受教了。”李锦纾笑了笑,不再纠结于这个话题,话锋一转,带着几分好奇,像是真的只是心中疑惑:“听闻圣僧能为亡魂引路,解世人忧思。这两件事导致无数百姓殒命,亡魂遍野,不知圣僧可有办法,能渡此劫难,让那些无辜亡魂得以安息?” 了尘缓缓摇头,语气多了几分悲悯:“阿弥陀佛,佛法能慰藉生者,却不能改变既定的命数。亡魂已逝,生死相隔,若想真正解脱,还需自渡。唯有放下心中执念,方能解脱。老衲能做的,不过是每日为逝者诵经祈福,超度亡魂,让生者少些牵挂与苦楚,仅此而已。” “原来如此。”李锦纾点了点头,目光中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敬佩,“圣僧慈悲为怀,着实令人钦佩。不知圣僧何时入的佛门?莫非也曾经历过这般苦楚,才能悟得此番通透道理?” “阿弥陀佛,老衲入佛门已有四十余年,早已斩断尘缘,过往之事皆如过眼云烟,不值一提,也就不必再提了。世间众生,谁不曾经历几分苦难?唯有历经风雨,坚守本心,功德无量,方能修得圆满,立地成佛。” 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李锦纾缓缓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多谢圣僧今日能为本宫解惑。此处山灵地杰,禅意清幽,本宫见之欢喜,心中亦是平静了许多,便想多逛一逛。烦请圣僧留步。” “阿弥陀佛,殿下请自便。”了尘也起身,再次行了一个佛礼,目光平和地看着她,“愿殿下此行顺遂,心无烦忧。” 李锦纾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带着春桃走出了禅房。门帘落下,隔绝了禅房内的目光。 第四十九章 夜影中毒昏迷 直到走出寺庙,李锦纾脸上的笑意这才彻底淡了下来。 春桃跟在她身后,见四周无人,便压低声音道:“启禀殿下,奴婢方才已经打听清楚。了尘圣僧是肇熙八年被当时的慈恩寺住持从城外的乞丐窝里带回来的,当时他大概十岁上下,衣衫褴褛,瘦骨嶙峋,却颇有慧根。 住持见他与佛有缘,便将他收留在寺中,剃度为僧。至今已有四十余年之久。 他年轻时常常像苦行僧一般云游四方,去民间宣扬佛法,救助贫苦百姓,这才传出名声。近些年则一直待在寺中接待香客,诵经祈福,很少再外出。” 肇熙年,是先皇推翻前朝、建国熙宁时取的年号,寓意着开创熙宁盛世之基。 “殿下,”春桃见李锦纾许久不语,便问道,“您可是看出这个了尘圣僧有何问题?” 李锦纾缓缓摇了摇头:“还不确定。不过他对宫中之事倒是颇为了解。” 毕竟皇后中毒未愈、陛下遇刺这种事情,绝无可能在民间广而告之,他一个常年待在寺中的僧人,又如何能知道,并且精准猜出李锦纾此行的目的。 春桃闻言想了想,推测道:“许是因为拜访了尘圣僧的大臣和女眷太多了,无意间将宫中的事情泄露了出去。” 这话也不无道理,但李锦纾今日本来就不指望言语试探能得出什么结论,倒也不再纠结于此。 两人一路沉默着上了马车,渐渐远离了慈恩寺。 行至一片林叶茂密处,车厢门帘似被寒风掀起,一道黑影快如闪电般闪身而入。 来人身着玄色劲装,周身裹挟着室外的寒气,面容隐在深色面具之下,正是夜影。 李锦纾抬手免了他的礼,开门见山:“查出什么了?” “启禀殿下,那知客僧去通报了尘不久,柳先生便从了尘的居所中出来,随即乘马车从后山离去。属下已令影一、影二暗中尾随。” “什么?”春桃惊得低呼出声,旋即察觉失态,忙捂住嘴压低声音,满眼难以置信,“难道这了尘真有问题?” 李锦纾指尖轻轻敲击着车厢案几,眸色幽深如潭。 她此前不过是照着这件事如果真的是阴谋的思路,预判对方可能的动作,未曾想竟真的抓得住破绽。 若幕后之人早已计划周全,自己这般步步追查,终究是慢了半拍,后续调查怕是困难重重。 可宫中刚传出请了尘祈福的消息,他们如此大费周章,怎么小心谨慎也不为过,可能还会派人前去商讨确认。 能与宫中牵扯上关系,策划者大概率藏在京城。因为古代交通滞涩,若是离得远了,消息传递难免滞后,情况会不可控。 前几日风雪漫天,那般天气出城上香本就可疑至极,是以雪一停,她便立刻赶来慈恩寺。 本没抱多少期望,却不想真有这般收获。 接二连三的巧合串在一起,背后藏着阴谋的可能性,已是八九不离十。 只是这柳先生的出现,仍有诸多说不通之处。 “殿下,属下还有一事禀报。”夜影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自殿下出城后,便有一人在后方暗中尾随,却始终未曾异动。此刻我们离开慈恩寺后,他仍紧随其后,是否需要属下前去处置?” 李锦纾回过神,听闻只有一人,唇角勾起一抹嗤笑:“不必理会。多半是丞相府或是荣亲王府派来的眼线,由他去吧。” 就在他们说话间,马车已驶出慈恩寺所属地界,行至京郊官道。 四周林枝上的积雪被风卷落,簌簌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夜影突然侧头看向窗外,耳朵微动,瞳孔骤然紧缩。 还不等众人反应,他已猛地扑身向前,将李锦纾死死护在怀中,同时抬手按住她的后脑,将她的头压向自己胸前。 几乎是同一瞬间,一支淬着寒光的铁箭破窗而入,擦着李锦纾的脸颊飞过,割断了一缕被风带起的青丝。 箭镞笃地钉在车厢内壁上,尾羽兀自剧烈震颤,箭尖泛着诡异的黑色,显然是淬了剧毒。 “有刺客!”随行侍卫也反映了过来,立刻抽出剑戒备起来。 话音未落,茂密的树林中便涌出十几道黑影,个个黑衣蒙面,手中长刀泛着嗜血的冷光,甫一现身便直扑马车而来。 尽管随行侍卫反应极快,可这些刺客皆是顶尖高手,且人数众多,出手狠辣决绝,显然是抱着必杀之心。 侍卫们不过片刻便陷入重围,惨叫声接连响起。 万幸太子此前忧心李锦纾安危,暗中遣了四名影卫随行保护。除去追踪柳先生的影一、影二,余下六人即刻显出身形,合力护住马车。 夜影安顿好李锦纾,来不及多言,抽出腰间软剑便纵身跃出车厢,加入战局。 四名侍卫呈四角阵型护住马车,剑光凛冽如霜,死死抵住正面攻势;两名影卫则如鬼魅般穿梭在刺客群中,专挑破绽出手,招招致命。 夜影加入后,软剑翻飞如流光,剑光所及之处,必有刺客惨叫倒地。不过片刻功夫,已有三名刺客命丧剑下。 缠斗间,夜影留心观察,竟发现刺客所用武功路数与影卫颇为相似,只是显然没有影卫厉害。 也正因如此,影卫们渐渐占据上风,战局很快被控制。 就在剩余刺客即将被肃清之际,丛林深处突然又射出一支冷箭,精准预判了李锦纾在车厢内的位置,穿透窗帷,直直射向她心口。 始终分神留意李锦纾的夜影第一时间察觉变故,几乎没有半分犹豫,催动内力身形疾闪,转瞬便挡在李锦纾身前。 箭速太快,危急关头已来不及格挡。夜影背对箭矢将李锦纾护住,硬生生受了这一击。 铁箭直直射入他的肩头,深入骨血。 夜影闷哼一声,反手朝着箭矢射来的方向,掷出一柄飞刀。只听一声利器穿透血肉的声响,那名藏在树上的偷袭者当场毙命,直直坠落在雪地中。 这一掷当然用上了内力,肩头的剧痛与丝丝麻意瞬间席卷全身,他瞬间意识到这只箭上也淬了毒。 气血翻涌间,他只来得及运功护住心脉,便侧头吐出一口黑血。嘴唇蠕动间,最终却未能发出任何声音,眼前一黑,便倒在李锦纾怀中。 第五十章 蚀骨散 “殿下!” 因为情况紧急,春桃两次都被夜影推开,重重撞在车厢壁上,晕头转向得好一会儿才缓过神。 好在她心里清楚夜影也是为了护住殿下,所以半分怨气也无,只一心记挂着李锦纾的安危。 待反应过来后,她立马踉跄着扑上前,见李锦纾好端端地坐在那里,衣衫整洁、毫发无伤,这才长长舒了口气。 也直到这口气松下,她才注意到自家殿下怀里紧紧搂着的人。 夜影双目紧闭,依然昏死过去,半边肩头浸满鲜血,竟就这样靠在李锦纾怀中。 春桃脸上神色一时复杂难明。她的确很感激夜影能舍身护主,可他一个下属,这般贴身躺在长公主怀里,实在有些逾矩。 她迟疑着伸出手,想将夜影轻轻挪开:“殿下,让奴婢来吧。” 只是她手还未碰到夜影,便被李锦纾抬手挡住。 “箭上有毒,先别动他。”李锦纾的声音冷得像冰,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这几乎是她穿越以来,情绪最外露的一次。 也就是此时,车厢外的刺客已被尽数肃清。 影三知晓车内变故,第一时间掀帘而入,其余影卫则单膝跪在马车两侧,等候吩咐。 影三入内后,先是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瓷瓶,倒出一粒暗红丹药,在李锦纾默许的目光下,小心翼翼地撬开夜影的牙关喂了进去。 虽有面具遮挡,看不清夜影的神情,但他原本急促紊乱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些许。 做完这一切,影三才单膝跪地,声音低沉:“属下等救驾来迟,让主子受惊,愿受任何惩处!” “无碍。”李锦纾现下注意力不在这个上面,只是问道“你方才给他吃的是什么?” “启禀主子,是护心丹,能暂缓毒素侵入心肺,却无法根除。”影三如实回禀。 李锦纾了然,眉头拧紧,当即下令:“你即刻去太子府通报,让太子请柳府的陈府医前来。留两人清理现场,销毁痕迹,其余人护送本宫全速回府。” “属下遵旨!” 影卫们雷厉风行,一人换上早已备好的人皮面具充当马夫,马车立刻朝着京城疾驰而去。 此时的公主府内,太子已是脸色铁青,在厅中焦躁地踱来踱去。 马车径直驶入公主府内院,太子听到禀报,几乎是立刻迎了出去。 一名影卫小心翼翼地将夜影从车厢内背出,送往主殿偏房。早已等候在府中的陈府医则提着药箱紧随其后。 “皇姐!”太子快步走到车边,伸手扶住刚下车的李锦纾,目光在她身上上下打量,直到确认她身上没有半点伤痕,这才松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后怕,“皇姐没事就好。” 李锦纾能感受到他的忧心,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无事,先去看看夜影,其余事宜稍后再议。” 陈家世代行医,医术卓绝。 陈家先祖曾是前朝太医院院判,只因前朝皇帝昏庸好色,后宫争斗惨烈至极,陈家不慎卷入权斗,成了牺牲品。 幸得柳家及时出手,才保住陈家一脉,未曾灭族。 前朝覆灭后,陈家没了仇家,又感念柳家救命之恩,便世代留在柳家,做了专属府医。 如今这位陈府医,便是陈家直系后人,已在柳家效力数十年,医术精湛,经验老道。 李锦纾与太子赶到偏房时,陈府医正坐在床边为夜影把脉。 他年过七旬,白须垂胸,精神却十分健硕,眼神灼灼锐利,指尖搭在夜影腕上,不过片刻便收回手,神色凝重。 “取我的药箱来。”当即便有下人递上早已备好的药箱。 他熟练地取出刀具、纱布与解毒草药,先是小心翼翼地将夜影肩头的箭簇取出。 箭尖发黑,毒性已然渗透,接着快速清创包扎,动作一气呵成。 处理好箭伤之后,他才写下药方,让人立刻去抓药。 半刻钟后,一碗深褐色的解药熬制而成,陈府医亲自将药喂入夜影口中,这才松了口气,转身向李锦纾与太子回禀。 “启禀太子,长公主殿下,夜影已无性命之忧。”陈府医躬身说道,语气有些凝重,“此毒名为蚀骨散,阴邪至极,会先蚀穿中毒者的经脉血肉,待生机耗尽,便会连尸骨都一并消融。三息之内,便能让人尸骨无存。 若非夜影武功高强,事发时及时以真气封住膻中穴,又服下了护心丹延缓毒发,今日定然难逃一死。” 李锦纾与太子闻言,脸色愈发阴沉。 太子更是怒极,怒生道:“你的意思是,寻常不会武的人若中了此毒,三息之内便会尸骨无存?” “回太子殿下,正是如此。”陈府医捋了捋白须,“此毒制作工序极为繁复,用料也罕见,老夫已有近五十年未曾见过。若非家父在太医院任职时,有幸见过此毒,并记下解毒之法,夜影怕是撑不过一日。” 李锦纾虽愤怒,但还是先问起夜影的情况:“夜影此刻如何?” “经脉受损是难免的,需好生静养。”陈府医回道,“好在并未伤及根基。老夫会为夜影调制药理慢慢调养。只是三月之内,切不可动用内力,否则经脉恐难复原。” 这已是不幸中的万幸,李锦纾稍稍松了口气,随即便有心思注意到另一个重点:“方才先生是说,五十年前见过此毒。那岂不是说,这蚀骨散是前朝之物?” “回公主,确是前朝之毒。”陈府医点头,缓缓道出渊源,“这蚀骨散的创制者,原是前朝一位宠妃带入宫的医女。那医女天赋异禀,最擅用毒,创制此毒,本是为了帮她的主子铲除后宫异己。” “后来事情败露,前朝昏君虽震怒,却未销毁毒方,反倒将其封存,交由暗卫掌管。只因制作不易,非万不得已,绝不轻易动用。”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唏嘘:“只是前朝覆灭时,这毒方按理说早已随前朝事物一同销毁,今日竟会重现于世,实在蹊跷。” 第五十一章 推测 长公主府书房内,烛火摇曳,映得四壁书架上的典籍投下斑驳影子。 案上的清茶早已凉透,氤氲的水汽散尽,只剩满室沉寂。 陈府医已退下,近段时间他会暂住府中照料夜影,方才在偏殿的一席话,像块巨石压在两人心头,谁都没先开口。 李锦纾指尖搭在微凉的茶盏上,指腹摩挲着杯沿,良久才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复盘一件寻常事:“今日之事,是我托大了。” 她并非后悔,也无后怕,只是有些客观的陈述,也是在自省。 虽早料到慈恩寺一行可能有险,却没料想对方竟派出十数名武功高强的死士,还动用了蚀骨散这般阴毒的暗器,这杀心之重,远超她的预判。 太子立刻皱眉,有些不赞同的反驳:“皇姐已经足够谨慎了,只是没料到对方太过狠辣,无所不用其极。”他踱步至窗前,望着外面的夜色,语气里有些后怕,“若不是夜影反应快,后果不堪设想。” 李锦纾缓缓摇头,眸色沉了沉:“影卫的存在,今日定然是暴露了。下次再有机会,他不会再留余地。”她微微抬眸,眼底闪过一丝锐利,“不过,我也不会再给他这样的机会。” “至少我们摸到了线索。”太子转过身,“上次秋猎遇刺,因为丞相与荣亲王的布局,黄姐让我先观望。但现在看来,八九不离十了。” 说到这里,他猛地攥紧拳头,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怒火:“四皇兄怎么敢?竟然与前朝余孽有所勾结!” 李锦纾却没这么笃定,她垂眸思索片刻,缓缓道:“四皇子未必知情。” “嗯?”太子愣了愣,侧头看向她,满脸惊讶,“可柳先生确实是他的心腹。” “心腹也未必全然可信。”李锦纾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几,边思索边推理,“你我都清楚,四皇子在被记入宸妃名下前,在宫中几乎毫无存在感,不受父皇重视。除了皇家学堂,他大多时候都待在自己的寝宫,连宫门都少出。 这两年借着宸妃的势头,他才渐渐崭露头角,得到父皇几分关注。可他从未去过慈恩寺,更谈不上与了尘有什么交集。这也是我刚开始只是有所怀疑,但并不确定的原因” 太子顺着她的思路想了想,反驳道:“的确,他一心都在朝堂争斗上,但若是与前朝之人联手,那与了尘有所关联也并不奇怪。” “这就是关键。”李锦纾接口道,“他的目标很明确,就是皇位。可前朝与本朝皇室之间有深仇大恨,他们的目的是复仇,是颠覆熙宁。你看李恒安之死,分明是想挑拨丞相府与荣亲王府反目,搅乱朝局。” 她话锋一转,语气带着几分反问:“四皇子若真与他们合作,固然能得到助力。可他崛起时间太短,没有母族支撑,唯一的优势就是父皇的重视。真若登上皇位,怕是也会沦为傀儡,这与他争权的初衷相悖。” “要么,他不在乎皇位,甘愿做前朝复仇的棋子;要么,前朝余孽被他彻底折服,甘愿放弃复国大业,做他的刀。”李锦纾看着太子,“你觉得,这两种可能,哪一种更可信?” 太子低头思忖片刻,神色渐渐明朗:“确实都不可信。四皇子野心勃勃,绝不会甘居人下;而前朝余孽恨我朝入骨,也不可能轻易放弃复国。但我们对前朝余孽所知甚少,或许其中还有隐情也说不行?” “你说的也不无道理。”李锦纾颔首,“但不管内情如何,柳先生有很大可能存在问题。” 太子思考片刻,有些恍然大悟:“若是如皇姐所想,那柳先生这个时候出现在慈恩寺本身就是问题;若如我的推测一般,那四皇子能指派柳先生去做此事,柳先生大概率也是知情,甚至本身就与前朝相关。” 李锦纾点了点头,算是赞同了他的猜测。 ....... 京郊一处清幽宅院里,此刻正飘着悠扬的琴音。 庭院内寒梅初绽,落雪压枝,一名身着墨色锦袍的男子端坐于亭下,指尖轻拨琴弦,琴音清越却带着几分说不出的冷寂。 琴音戛然而止的瞬间,一道黑影如鬼魅般现身于男子身后,单膝跪地,头颅低垂,声音带着几分惶恐:“主子,刺杀失败了。” 男子指尖仍停留在琴弦上,未曾回头,语气平淡无波:“原因。” “长公主身边藏有高手,武功极高,属下带去的人手根本不敌。不过毒虽然未作用到长公主身上,却射中了其中一人。”下属不敢隐瞒,将今日之事一五一十地禀报。 男子缓缓收回手,转过身来,面容隐在廊下阴影中,只隐约可见冷硬的下颌线。 他沉默片刻,低声嗤笑一声:“柳家,倒是小瞧了他们。” 下属垂着头不敢看他,迟疑着问道:“主子,此次行动失败,是否暂缓后续安排?” “不必。”男子的语气里竟透出一股疯狂,和棋逢对手的兴奋,“他们未必猜透我们的真实目的。机会难得,按原计划继续推进。” 下属却好像仍有顾虑,犹豫半晌后开口:“可是主子,苏怜月此人行事乖张,实在不可控,她很可能成为计划中最大的变数。” 男子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无妨,我们的目的是一致的,她对皇室的恨意,不比任何人少。” “可她毕竟没有效忠于主子,难免后续不会出卖。”下属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满,“若是计划受挫,不如将计就计,直接除掉这个隐患,以绝后患。” 男子闻言没有说话,只是目光骤然变得凌厉,如寒刃般扫向他。亭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语气有些轻飘飘的:“你是在质疑我的决定?” 下属浑身一僵,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忙伏得更低:“属下不敢!主子赎罪,属下绝无此意!” 男子盯着他看了片刻,才缓缓收回目光,重新归于平静:“若真到了失败的那一步,保下她。她还有用。” “是,属下遵命。”下属如蒙大赦,悄悄松了口气。 男子重新转过身,望向庭院中的落雪,沉默片刻后问道:“巫玥到哪了?” “回主子,巫玥姑娘还在途中,预计还有半月才能抵达京城。”下属连忙回道。 男子闻言,不置可否,只是指尖再次搭上琴弦。清越的琴音重新响起,却比先前更添了几分阴寒之意。 第五十二章 苏醒 夜影已昏迷三日。 这三日里,京城的暗流涌动暂不必提。长公主府的偏殿内,始终维持着一片静谧,唯有淡淡的药香与烛火的暖光,伴着榻上昏迷之人。 夜影身着一袭玄色中衣,肩头缠着层层叠叠的雪白纱布,即便经过三日的解毒与调养,纱布边缘仍隐约渗着淡淡的暗红,那是蚀骨散的毒素尚未完全清退的痕迹。 夜影的唇色苍白,不见半分血色。玄铁面具牢牢贴在他脸上,遮住了大半容颜,只露出下颌与唇线,连昏迷时都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凛冽气场。 他的眉头始终紧蹙着,却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昏迷之前始终挂心李锦纾的安危。 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每一次细微的颤动,都心中优思所致。 春桃端坐在榻边的矮凳上,双手捧着一个白瓷药碗,碗壁尚有余温。 药汁是半个时辰前刚温好的,陈府医叮嘱过,若夜影苏醒,需第一时间服下巩固药效。 她的坐姿端正,目光却一瞬不瞬地落在夜影身上,带着几分担忧与感激。 李锦纾身为长公主,事务繁杂,自然不能时时守在偏殿。 春桃感念夜影舍生忘死护住自家殿下,便主动请缨,与影一每日轮流值守。 这三日来,陈府医每日三次前来诊治。今日诊断过后,他终于说毒素已经清除大半,经络也在缓慢恢复,估摸着待会就会苏醒。 春桃于是一直守在这里,直到瞥见榻上之人的指尖微微动了一下。 春桃猛地放下药碗,俯身向前,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生怕惊扰了他。 许是指尖的动作扯动了肩头的伤口,夜影眉头蹙得更紧了些,喉间溢出一丝极轻的闷哼,几不可闻。 春桃不敢贸然伸手触碰,只是小心翼翼地再凑近了些,声音放得很轻:“夜影大人?您醒了吗?” 话音刚落,夜影的眼睫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了双眼。 那双平日里锐利如鹰隼、深沉似寒潭的眸子,此刻蒙着一层淡淡的水雾,视线涣散,像是还未从混沌的昏睡中完全挣脱,带着几分茫然与虚弱。 他先是扫过头顶熟悉的屋顶,接着,视线缓缓移向凑在他上方的春桃,看清来人后,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发出一阵细碎沙哑的声响,像是被砂纸磨过一般干涩:“殿下....” 只这两个字,春桃心头悬着的巨石骤然落地。她强压下激动的情绪,不敢有半分懈怠,连忙起身,疾步走到门外。 偏殿外的回廊寂静无声,四周看不到半个人影,但春桃清楚,此时定然有影卫潜伏在暗处。 “快去禀报殿下,”她对着空气急切说,“夜影大人醒了!” “是。”暗处传来一个低沉的回应,许是考虑到春桃并不会武功,所以特意发出声音表示自己已经接到了命令。 此时,公主府主院的书房内。 李锦纾端坐于案前,面前摊着厚厚一叠卷宗,皆是春闱考生的备案文书。 这些卷宗是沈清沅清晨刚送来的,她特意提及,部分偏远州府的考生籍贯信息存在遗漏,还有三人的举荐信有些可疑,怀疑是有人借机冒名顶替,混进春闱。 按说,她只需要负责考前考生们的安危,像这种事情,自然有负责春闱的人去负责,跟她没什么关系。 但可能是因为穿越前,她便是从底层打拼上来,深知寒门学子求学不易,十年寒窗苦读,只为一朝金榜题名,改变命运。若因权贵之人以权谋私,让真正的学子错失机会,实在有违公平。 也可能是因为此次春闱可能会让太子督办。 不管原因如何,她还是决定管一管这件事。 至于皇宫那边,她已经暗中派人将皇后寝宫里里外外搜了个遍,也安排了人时刻注意动静。 那些人还没有出招,此刻也只能等待消息,静观其变。 “启禀主子。”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书房内,单膝跪地,正是影一。 “夜影大人已经苏醒。” 李锦纾抬眸,眸底的冷冽松动了几分。 偏殿内,春桃已经小心翼翼地将夜影扶起。 她先是垫了一个厚厚的软枕在他腰后,又慢慢调整角度,让他靠得更舒适些,动作小心翼翼,生怕一不小心便牵扯到他的伤口。 “夜影大人,您慢些,小心伤口。”春桃一边调整软枕的位置,一边叮嘱。 夜影刚苏醒,身体还十分虚弱,浑身酸软无力,肩头的伤口更是传来阵阵尖锐的痛感。他强忍着,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嘴唇抿得紧紧的。 他沉默了片刻,终于忍不住道:“春桃姑娘是殿下身边最亲近之人,不必叫我大人。” 春桃却有些不赞同,语气带着几分认真的反驳:“这怎么行呢?您是保护殿下的影卫,还舍身保护殿下。殿下之后的安危也还要靠影卫大人们。” 夜影闻言,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看着春桃一脸坚持的模样,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只是微微侧过头,将目光投向门口的方向,抿着嘴不再说话。 “殿下。” 就在这时,李锦纾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夜影顿时唤道,挣扎着想要起身。 “你还有伤在身,无需多礼。”李锦纾抬手组织了他的动作,目光落在他毫无血色的唇上,语气比平日里缓和了许多,“陈府医说,你的经脉受损严重,短期内不可动用内力,需安心静养,切不可急躁。” “是属下无能。”夜影闻言,头微微低下,有些自责,“未能护殿下周全,让殿下涉险,又劳烦殿下为属下忧心,属下罪该万死。” “此事不怪你。”李锦纾打断他的话,“是本宫决策失误,太过托大,才会陷入险境。你能舍身相护,已是大功一件,何罪之有?” 她顿了顿,看着夜影依旧紧绷的侧脸,宽慰道:“你在此处安心养伤,其他事情暂且交给影一。如果你还想继续留在本宫身边效力,当务之急便是养好身体。至于这次的事情,本宫定会为你报仇。” 夜影一向只听李锦纾的吩咐,闻言便不再反驳。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将那句‘能护主子周全,属下甘之如饴’的话咽了回去,只像往常一样恭敬道:“是,属下遵命。” 玄铁面具遮住了他大半的神情,无人能看清他此刻眼底的情绪。 唯有藏在被子里的双手,悄悄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若说最初留在李锦纾身边,是因为当年被她所救的恩情。 那时的原主恋爱脑上头,对驸马苏文昭深信不疑,只会暗自神伤。 而影卫的职责便是守护主子安全、听从主子命令。因此没有主子的吩咐,也绝不会私自行动。 可自从公主醒悟之后,一切都变了。 她冷静果决,一步步揭穿阴谋,扫清障碍,却也因此卷入了更深的漩涡之中。 夜影清楚地知道,李锦纾如今面临的局面有多危险。 是自己还不够强,没能彻底保护住公主。 李锦纾守着他乖乖喝了药,眼神柔和了些许。叮嘱他务必严格遵从陈府医的医嘱,按时服药、换药,不可擅自下床活动,更不能动用内力。 交代完这些,李锦纾才起身准备离开,打算让他好好休息。 刚走到门口,身后忽然传来夜影的声音,带着几分慎重:“殿下。” 李锦纾脚步一顿,转过身看向他。 夜影靠在软枕上,微微抬起头,目光透过玄铁面具的缝隙,紧紧望着她:“属下昏迷前,曾留心观察过那些刺客的招式。他们所用的武功,与影卫所习的功法,有几分相似。” 李锦纾的眸底瞬间掠过一丝精光,她缓缓点头:“本宫知道了。此事本宫会亲自彻查,你不必挂心,安心养伤即可。” 第五十三章 舞弊 李锦纾刚走出偏院,便有侍女匆匆前来禀报。 沈清沅的贴身丫鬟正立在厅中等候,见了她,连忙上前屈膝行礼:“奴婢参见公主殿下。我家小姐让奴婢来报,考生那边出了些事,两名举子因一封举荐信争执不下,小姐不便擅作主张,特遣奴婢请殿下过去看看。” 李锦纾抬眼望了望天色,寒风裹着细雪掠过庭院,远处天际已染上一抹淡淡的暮红。 她收回目光,语气平静:“备车,去安置院。” 春桃应声而去准备,李锦纾独自站在廊前,眉目低垂,似在沉思。 不多时,马车已备好。 她登车入内,春桃紧随其后,将一份刚从书房取来的考生备案文书递了过来。 李锦纾接过卷宗,指尖轻抚纸页,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上,却显得心不在焉。 “殿下,其实……”春桃迟疑片刻,终是开口,“这种事自有礼部处置,您何必亲自趟这趟浑水?” 她深知如今公主处境艰难,暗处有人虎视眈眈,甚至接连遭遇两次刺杀。 若只是寻常舞弊案,李锦纾大可置身事外,即便事发也与她无关。 一旦插手,恐怕得罪的不只是几个举子,而是整个京城的权贵圈子。 李锦纾撩开车帘,望着街市上熙攘的人群,良久才轻轻叹了一声:“本宫知道。只是这些举子,皆是十年寒窗苦读,有的连考多年未中,鬓发斑白,却依然坚持。若连春闱都做不到公正,那与前朝何异?总得有人站出来主持公道。” 况且,现在的情形也不容她袖手旁观。 春桃不懂其中更深的隐情,只觉这话令人心头一热,眼眶微红,觉得自家公主真是世间最温柔的公主。 …… “沈姑娘,你可真够沉得住气。”李听澜站在茶楼二层包间,斜靠着窗柩俯视着下面,手上还捏了一只折扇。 虽然沈清沅相信,很多人跟她一样,认为这个莽夫大冬天拿着一把扇子,与失智之人无甚区别。 但李听澜显然我行我素,颇为自得,嘴角还噙着笑:“那两人吵得脸红脖子粗,你倒是在这儿喝茶。” 沈清沅坐在矮榻上,指尖翻动一卷账册,头也不抬:“世子不必讥讽于我,我人微言轻,自然要等身份高的人来主持公道。倒是你,偏要凑这个热闹做什么?” “我?”李听澜轻笑一声,“我只是觉得,这事儿不对劲。特别是你,沈姑娘。” 他这话一出,沈清沅终于抬眼看他一眼,面色依旧清冷淡定:“世子这话何解?” 李听澜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出格,带着半分轻佻和半分讥讽,半眯着眼睛说道:“丞相想要从长公主身上试探出什么?” 沈清沅向来对他这幅样子颇为厌恶,尽管知道对面的人本身并不轻佻,但总会联想到那天的李恒安,因此没有半分好脸色:“世子多虑了,长公主岂是我等可以随意试探的。” 见她不承认,李听澜也没有纠结,只是问道:“沈姑娘就这么笃定长公主会多管这等闲事?” 没有等对面回答,他兀自用扇子敲了敲自己的脑袋。 “瞧我,怎么忘了,陛下似乎已经决定让太子殿下监管春闱。想必丞相大人也在其中出了不少力吧。” 沈清沅厌恶的看着他,冷声道:“你又何必在这拐弯抹角,前几天的事情我不相信你不知道。那人接二连三对长公主下手,必然是长公主超脱了他的控制,成为了最大的变数。我们目的一致,大可以联手。” “联手?”李听澜仿佛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笑容不变,目光却很冰冷:“沈姑娘不要搞错了,我们只能各凭本事。” “随你。”沈清沅冷冷收回目光,不想再与他多言。 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并没有持续太久,李锦纾很快便被引进了包厢。 两人默契收敛起相看两厌的状态,一同行了礼。 李锦纾示意他们不要多礼,坐下问道:“将事情详细跟本宫说说。” “启禀殿下,那两个举子,一个来自江南,一个出自河北(换成古代地名),彼此素无瓜葛,今日却因为一张举荐信争执不下。” 李听澜率先开口,缓缓踱步至窗边,望着远处喧嚣的人群:“若只是私怨,不至于闹到殿前。若真有舞弊,那背后牵连之人,怕不止他们二人。” 李锦纾挑眉:“你是说,有人借举荐信做文章?” “未必是做文章。”李听澜转过头,不着痕迹看了一眼沈清沅,“许是故意为之,掩人耳目也说不一定。” 像是没有听出他的意有所指,沈清沅补充道:“臣女已经查明,那两名举子所持举荐信,一份确有问题,虽然举荐信是真的,但签名人早已病故。” “父皇明令禁止冒名顶替,若查实,轻则黜革,重则入狱。”李锦纾垂下眼睫,“既然你们已经调查清楚,为何还要叫本宫来一趟。” 剩下两人相互对视一眼,又不约而同嫌弃的挪开视线。 李听澜撇了撇嘴,这才道:“可问题的关键不在这些冒名顶替的人身上,而是在举荐人。” “哦?”李锦纾像是来了点兴趣,抬眸看向他,“有何问题?” 李听澜有些摸不准她的态度,但丞相如此大费周章,定然是有其中用意,他可不相信这个老狐狸会做无用之事,于是解释道:“且此人并非初犯。微臣曾在户部见过几份类似文书,皆署名同一人:吏部员外郎陈怀远。” 沈清沅似有些疑惑:“陈怀远?他不是三年前就致仕了吗?” “没错。”李听澜冷笑,“但他儿子如今就在礼部任职,官职不大,却是负责查验举荐信的主事之一。” 李锦纾沉默片刻,目光扫过两人:“既然你已经将事情查的清清楚楚,那大可以上交礼部,自有父皇定夺,告知于本宫无任何意义。” 第五十四章 动荡 李锦纾这话出口,屋内一时寂静无声。 李听澜眼神微闪,似笑非笑地看了沈清沅一眼,后者则垂眸不语,显然是想等李听澜先开口。 李听澜这一刻深深觉得自己也被利用了,但片刻之后,他还是像看好戏般道:“殿下说得对,若只是寻常舞弊案,臣自当禀报礼部处置。可问题是……那陈怀远之子,如今负责查验举荐信的主事,名叫陈昭。此人并非无名之辈,三年前便因私改户籍、伪造文书被御史弹劾,虽未定罪,却也丢了差事。” “后来呢?”李锦纾顺着他问下去。 “后来他父亲致仕,他便投靠了吏部尚书沈崇明。”李听澜唇角微勾,“哎呀,说到这沈崇明可不得了,本世子似乎记得,这人是丞相的门生吧?就算丞相清正廉明,” 他在说清正廉明的时候刻意加重了语气,毫不掩饰自己的不屑:“可一旦涉及到春闱舞弊,恐怕丞相也讨不了好。你说对吧,沈姑娘。” 沈清沅终于开口,语气冷硬如冰:“祖父一向正直,绝不会纵容此事。但沈崇文为祖父门生这件事确实做不得假。此事绝非本次春闱才有,之所以一直无人揭发,也是因为牵连甚广,绝非沈崇文一人便能只手遮天。” “所以啊,”李听澜打断她的话,颇有兴致地用扇子敲了敲手心,“若是东窗事发,丞相可能就要成替罪羊了。” 沈清沅本就不是好脾性的人,被他这样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也来了火气,冷若寒霜看向他,反击道:“世子以为,荣亲王府能逃得了干系?” 李听澜的笑有些淡了下来,冷冷与她对视。 要说为什么会东窗事发,自然是因为幕后之人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不然为何会竭尽全力让太子主导此事。 而他对荣亲王显然比对丞相恨意更大,就算丞相与荣亲王未曾参与,也必然察觉,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些大臣们各个都有千丝万缕的关系,要把这两个人拖下水再简单不过。 若是成功,那无异于轻而易举除掉了皇帝手下两大助力。若是不成,太子也必然会得罪这两人,遭受到两方的报复。简直是一石二鸟的好计策。 李锦纾自然知道这一点,在她从太子那里听到,皇帝有意让他负责春闱的消息的时候就暗中调查,自然知道些许猫腻。 而丞相必然也看出了这一点,所以选择让这件事先一步爆发。显然是自己两次从那人手下活了下来,让他看出了端倪,所以想让她来解决。 这是合作的信号,也是一场能力的试探。毕竟李锦纾可不相信他只会有自己这一条退路。 自己这是被算计的死死的。 李锦纾无视两人的争锋相对,起身走到窗边,垂眸看着下面逐渐平息的混乱场面。 不过自己确实不会拒绝就是了,毕竟机会难得。但之前在马车上对春桃说的那些话,也的的确确是肺腑之言。 “好。”她的语气有些轻,“不管这件事情有什么牵扯,本宫来还这些学子公道。” 这回答牛头不对马嘴,但两人都听出了她的言下之意,顾不得对对方的厌恶之情,纷纷看向李锦纾。 沈清沅脸上有些动容,她本就在这些时日与李锦纾的相处中,感受到对方的事无巨细,一视同仁,绝非是敷衍和做戏就能做到。如今听到这个回答也毫不怀疑她的认真。 她嘴唇微动,最终垂下头,什么也没说。 李听澜就站在李锦纾的旁边,能直观看到对方没有表情却认真的侧脸。 皇家之人本就没有丑的,单看太子和四皇子就知道。原主本就明艳娇俏,只是李锦纾穿越过来之后,身上的气势和贵气往往会让人忽略她的样貌。 李听澜看的有些出神,竟然觉得这一刻的公主有些神圣不可侵犯了。 他有些狼狈垂下眼,摸了摸心口,不知道心中是什么滋味。 ...... 外界局势如何动荡,此刻身处皇宫中的皇帝自然无从得知。 勤政殿内,他正伏案批阅奏章,屋中隐隐传来几声咳嗽。 或许是近日天气转凉,皇帝不慎染了风寒,连带几位近侍也受了牵连。 李德全心急如焚,几次想劝皇上歇息片刻,保重龙体,可皇帝此前已拒绝过一次,他也不敢再提。 喉间干痒难耐,皇帝端起案旁温水想要润一润,却忽觉胸口一紧。他猛地捂住心口,大口喘息,紧接着,一口热血喷出,溅在清水中,格外刺目。 “皇上!”李德全惊叫一声,慌忙上前扶住,可皇帝已瘫倒在案上,昏迷了过去。 “来人!快传太医!” 原本寂静的宫闱骤然炸开一声惊呼。 不多时,以李太医为首的一众御医匆匆赶到,后妃们亦闻讯赶来,就连卧病在床的皇后也坐着凤撵赶至勤政殿。 几位太医轮流诊脉,神色凝重,彼此对视,一时无人开口。 “陛下究竟如何?你们这般吞吞吐吐,成何体统!” 皇后脸色苍白,却因为涂了口脂,强行提起了几分起色。因为过于激动,话音刚落便掩唇轻咳起来。知意连忙上前轻拍她后背,帮她顺气。 “启禀皇后娘娘,”李太医在众人目光催促下上前回禀,“陛下近日感染风寒,又日夜操劳政务,微臣等判断,陛下是因为劳倦过度所致吐血晕厥,只需静养调息,便能康复。” 诸位太医皆如此断言,众人虽然担忧,却纷纷放下心来。 约莫半个时辰后,皇帝悠悠醒转。胸中郁结之气已然散去,整个人轻松不少。 听罢太医所言,他也松了口气,抬眼看向皇后:“让你受惊了,皇后。你身子本就虚弱,外面又如此寒冷。朕无碍,你先回去吧。” 皇后轻咳两声,语气柔和:“皇上平安就好。朝政固然要紧,但也要记得爱惜自己。” “朕知道了。”他点头,目光扫过众人,“你们也都退下吧。” 第五十五章 争论与调查 暮冬的寒气尚未散尽,庭院里的积雪在日头下化了一半,露出底下枯黄的草皮,又被夜里的冷风冻成滑腻的冰壳。 公主府书房内,炭火烧得正旺,炉火映着李锦纾沉静的侧脸,时不时翻动手上的名册。太子在一旁时不时走动,显然是心绪不平。 “皇姐,你上次还跟我说,父皇还没有下旨令,让我不要轻举妄动,那你为何现在又要牵扯进舞弊的事情里?” 他终于忍不住质问,显然是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让太子一向的温润和涵养都要被彻底磨没了。 李锦纾抬眸看了他一眼,语气倒是很平淡:“你先坐下,不要在我眼前晃来晃去的。” 太子被她这句话气得胸口起伏,最终颇有些无可奈何,咬牙坐下,喝了杯热茶缓解心里的焦躁。 “你先稍安勿躁,这件事是我与丞相之间的交易,我不会吃亏。” “那皇姐可知,这件事情会有多凶险吗?各个大臣都有门生,舞弊的事情能这么多年隐而不发,其中牵连绝对不小,皇姐你一旦失败,焉知是什么下场?” 甚至就连先皇在时,也只能保证一半的公正,这是所有人心照不宣达成的让步和平衡。 而到了如今,国力日渐强盛,早已经没有先皇急于换血那样急迫。 难道皇帝不知道下面的小动作?但一个萝卜一个坑,这种事情就没有完美的解决方案。 就算皇帝有心想要改变,太子也觉得,那个主导的人绝不能是他的皇姐。 “我只是觉得,上位者的一个念头,就能抢来下面辛辛苦苦十年,甚至数十年的努力成果,未免有些不甘。” 李锦纾幽幽地叹了口气,目光飘向窗外,透过窗棂,仿佛能看到庭院里,那层细腻却脆弱的冰壳,一踩便能被轻易碾碎。 她也知道人的地位从一出生就是不同的,这种事情想要根除未免太过理想化,但现在她也是上位者不是吗?那些种种其他因素,反而是与她的想法不谋而合了。 太子自然明白她话中的意思,他沉默地静坐了半晌,心中的焦躁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无奈与担忧。 他终于缓缓开口:“父皇不是有意让我负责此次春闱事宜吗?既然如此,那这件事就应该由我去办。” 李锦纾冷冷看了他一眼,语气也严肃了几分:“难道你现在还想不明白,父皇为何会突然让你负责此事?” 这话当然不是指皇帝有意刁难,而是指背后之人心思的险恶,这就是一个明晃晃的阳谋。 “你的身份太过特殊,一旦与你有所联系,难免会让父皇怀疑你结党营私。这也是丞相不找你而找我的原因之一。而且,你的储君之位容不得半分瑕疵。父皇本就态度暧昧,你现在是要亲自下场和那些大臣对着干吗?” 她的语气有些严厉,但太子知道她都是为自己着想,但越是这样,他的心里却越不是滋味:“储君!储君!你与母后就只知道太子之位!难道为了这个太子之位,我就要眼睁睁看着你们涉险吗?这个太子又不是我愿意当的!父皇如果犹豫不决,那从一开始就不要立太子!” “景瑜,慎言。”李锦纾立刻呵斥住他,他却不觉得自己说的有什么错,转过头去不想看她。 李锦纾揉了揉太阳穴,语气缓和了几分:“现在的重点不是争储,对方的目的是整个熙宁,你以为他们会心慈手软放过我,放过母后吗?这根本不是涉不涉险的问题,而是我们不得不入局。” 知道她说的有道理,李景瑜没有再反驳,书房内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 翌日辰时,公主府书房内。 沈清沅与李听澜分坐两侧,中间案几上摊着数卷文书。 李锦纾到时,两人没有任何交流,直到见她进门,这才齐齐起身行礼。 “不必多礼。”李锦纾径直走到主位坐下,目光扫过案上卷宗,“查得如何了?” 沈清沅先开口,语气沉静:“回殿下,臣女已核对完江南、河北两地三百七十二名考生的基础文书。其中举荐信存疑者九人,籍贯证明有矛盾者五人。最关键的是...”她顿了顿,抽出其中三份纸页,“这三人,举荐人署名皆是陈怀远,但落款时间,皆在陈怀远病重卧床、无法提笔之后。” 李听澜嗤笑一声:“让快死的人签字,真是滑天下之大稽。陈昭那小子胆子倒肥,连他老子的名头都敢这么用。” 话虽然说的难听,但也的确是事实。 “不止陈怀远。”沈清沅又抽出几份,“这几份的担保人,是已经致仕多年的前国子监司业王甫。但王甫三年前中风,早已瘫痪在床。” 李锦纾接过那几份文书,虽说在时间上存在漏洞,但不得不说笔记伪造得很精心,若非对这些人了如指掌,几乎看不出破绽。 但这恰恰暴露了一点,伪造者,必定熟悉这些致仕官员的现状,甚至可能与他们有旧。 李锦纾点了点头:“礼部核验文书需经三人之手,陈昭至多在其中一环做手脚。但若担保书、籍贯证明、举荐信全有问题.....” 沈清沅了然,回道:“臣女也如此想。故已让人去调阅近三年春闱中榜者的名录,看其中是否有类似疑点。” “查旧账是个法子。”李听澜把玩着手中的毛笔,漫不经心道,“但容易打草惊蛇。不如从陈昭下手,顺藤摸瓜。他既然敢做,必定有同伙或是指使之人,要么就是被人拿捏住了他的把柄。” 沈清沅看向他:“世子有何高见?” “高见谈不上。”李听澜笑了笑,眼底却没什么温度,“荣亲王府倒是在朝中有些人脉,查查陈昭和他爹这些年与哪些官员往来密切、家中田产商铺有无异常进项,倒是不难。不过...” 他顿了顿,似乎是在思考,两人也没有打断他。 “不过陈昭投靠了沈崇文,转头就被安排进了礼部,你们说,礼部尚书陆瑾瀚对此事知不知情呢?” “不管知不知情,总要调查一番才能知道。”李锦纾淡淡下了结论。 第五十六章 后手 暖阁内,香炉里的龙涎香袅袅升腾,化作一缕缕轻烟,在空气中缓缓飘散。 皇帝半靠在软榻之上,一只手撑着脑袋,正在闭目养神。 这几日,他总觉精神萎靡不振,明明在龙榻之上睡了许久,可眼底却有了淡淡的青黑。 李德全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只药碗,脚步轻缓地走到皇帝跟前,微微躬身,声音恭敬却带着几分忧色:“陛下,该用药了。” 皇帝睁开眼,接过药碗。却不想才刚抿了一口药汤,喉间便涌起一阵难以抑制的痒意,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 李德全见状,慌忙将药碗放下,伸出双手,轻轻地给皇帝顺气。 他的脸上满是担忧之色,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鼓起勇气说道:“陛下,恕奴才多嘴,您这身子骨一向硬朗,怎么这次就迟迟不见好转呢。莫非,真的是钦天监口中所说的那什么……” “邪祟”两个字他终究没有说出口,只是声音越来越低,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皇帝的脸色。 皇帝自然明白他的意思。 他也不是没有怀疑过自己被人暗中下药了。 但这些日子,太医院的太医们轮番前来诊治,得出的结论均是普通风寒,并无大碍。 可这病却总不见好,所以现在,皇帝对这邪祟之说也有了几分忌惮。 咳嗽了一阵之后,皇帝感觉喉咙稍稍舒服了一些,便端起药碗,将剩下的药汤一饮而尽。苦涩的味道在口中蔓延开来,他微微皱眉,却也并未言语。 便在这时,外头传来一阵通报声:“启禀陛下,宸妃娘娘在外求见。” 皇帝脸色好看了一些:“让她进来。” 不多时,便见宸妃一身藕荷色宫装,外罩一件银狐裘披风,袅袅婷婷地走了进来。 她手中捧着一只鎏金手炉,行过礼之后,抬眸便见皇帝面色不佳,眼圈有些泛红,担忧道:“陛下今日可好些了?” 皇帝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看着她,语气缓和地问道:“外面天寒地冻的,爱妃怎么过来了?” 宸妃轻轻咬了咬下唇,在榻边坐下,将手中的鎏金手炉塞进皇帝手中,说道:“臣妾实在放心不下陛下。陛下这几日一直胃口不佳,臣妾亲自做了一些清淡解咳的药膳。” 皇帝感受到手炉传来的温暖,心中也涌起一丝暖意。他看着宸妃,轻声说道:“爱妃有心了。” 宸妃微微抬起头仰视着皇帝,目光与他交汇,眼中满是忧虑:“陛下这病来的时机也未免太巧了些,臣妾实在惶恐。陛下,莫非真如钦天监所说的,有邪祟之物冲撞陛下龙体?”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仿佛被这个猜测吓到了一般。 皇帝眉头微皱,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悦:“你这是又从哪听到的流言?” 宸妃咬唇,似下了很大决心,才低声道:“宫中之人都是忧心陛下的龙体,陛下乃真龙天子,熙宁的帝王,是臣妾仰赖的夫君。说臣妾病急乱投医也好,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陛下。” 她说着,眼眶里已蓄满了泪水,那泪水在烛光下闪烁着晶莹的光,要落不落的,瞧得人心头发软。 皇帝看着她那楚楚可怜的模样,心中的不悦渐渐消散。身边亲近之人都如此说,再加上他本身也对这邪祟之说有了几分相信,便沉默片刻,缓缓道:“李德全!” “奴才在。”李德全连忙上前,躬身应道。 “传朕口谕,让了尘圣僧即刻入宫。” “奴才遵旨!” 宸妃有些惊喜地看向皇帝,眸中还有欲掉不掉的泪水,感动道:“多谢陛下愿意相信臣妾。” 她不自觉握紧了皇帝手。 皇帝轻轻将她眼角的泪花拭去,动作轻柔而温柔,轻声哄道:“好了,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朕知道你是为了朕着想,你的心意朕都明白。” 殿内一片温情脉脉,皇帝也很给面子的多用了些药膳。 许久之后,宸妃才退出暖阁。 拢了拢身上的披风,感受着边缘柔软的狐毛,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几不可察的弧度。 ..... 消息传到府中时,已是傍晚。 彼时李锦纾刚从外面归来,神色有些疲惫。刚一入府,等候在旁的侍女便快步上前,说是有要事禀报。 李锦纾解披风的动作一顿,问道:“是宫里的消息?” “是,殿下。”侍女躬身应道,声音压低说,“宫里来报,陛下已经同意让了尘大师入宫了。” “知道了。”李锦纾应了一声,心里却没有半分惊讶。 先前皇帝虽口头上传旨年后让了尘入宫,实则不过是缓兵之计。 流言这东西,本就经不起时间消磨,传得久了,民间与宫中自然会渐渐淡去,这件事便能顺势搁置,再无人提及。 说到底,皇帝本就不信什么邪祟之说,当初应下,也只是为了安抚众人之心,稳住局面罢了。 可对方如此大费周章,岂会料不到皇帝的心思?这不,皇帝的病来得恰是时候。 “皇后娘娘那边也得了信。”侍女继续低声道,“是知意姐姐悄悄递出来的话,说陛下得的仍是风寒之症,才会劳累虚浮。表面上瞧不出什么大碍,饮食起居看似如常,只是精神头差了些。” 李锦纾闻言,没再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示意侍女将披风收好,随后径直走进了寝殿。 殿内暖意融融,炭炉里的炭火安静地燃烧着,她在窗边的软榻上坐下,沉默片刻,才抬声道:“影一。” 话音刚落,一道黑影便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殿中,单膝跪地,恭敬行礼:“属下在。” “母后那边情况如何?”李锦纾的声音平静,目光落在窗外渐渐沉暗的天色上。 “启禀主子,皇后娘娘宫中,先前排查出有问题的那几个宫人,已经被属下等人悄悄替换成了我们的人手。影四和影五也已成功潜伏在娘娘身边,暗中护卫。”影一垂首回话,“属下已吩咐过他们,时刻留意宫中动静,一旦察觉任何异常,必定第一时间汇报,绝不会打草惊蛇。” 李锦纾缓缓颔首,眸底闪过一丝冷光:“让他们务必打起十二分精神,不可有半分松懈。对方为了推动此事,如此大费周章,步步紧逼。我们若是不好好回敬一二,倒显得我们失礼了。” “是,属下明白!”影一恭敬应下,随即身形一闪,再次隐入黑暗之中。 寝殿内重新恢复了静谧,只余下炭炉中炭火偶尔发出的细微噼啪声,李锦纾静坐窗前,目光深邃,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第五十七章 调查 距离了尘入宫尚有几日,李锦纾对手上的调查的事情愈发紧迫。 今夜公主府的烛火一直亮到了三更,案头已经堆积了半尺高的卷宗。 白天她特意出府,便是因为她得知了一个消息,礼部尚书陆瑾瀚已因病告假半月有余,眼下礼部大小事务全由侍郎赵谦暂代署理。 而她出门,就是想向太子确认此人的消息。 “往年春闱将近,正是礼部最忙碌的时候,陆瑾瀚向来恪守本分,从未在这个节骨眼上告假,为何偏偏今年,恰在我们着手调查舞弊案之际,突然称病?”李锦纾小声喃喃。 侍立在一旁春桃也奇怪道:“殿下所言极是,陆尚书对外称是风寒,但连大夫都没请几次。着实蹊跷。” 李锦纾沉默颔首,心中已嗅出几分不寻常。 更让她起疑的是那位暂代署理的礼部侍郎赵谦。 此人素日以圆滑世故闻名朝野,向来明哲保身,既不依附太子,也不亲近任何皇子,更不与朝中各大派系牵扯,如今却在这敏感时刻突然揽下礼部大权,行事作风与往日截然不同,未免太过反常。 难道是陆瑾瀚是想让赵谦当替死鬼? 若陆瑾瀚当真牵涉舞弊案,此刻称病告假,既能避过风头,又能明面上让赵谦应对外界,一旦事发,便可将所有罪责推到赵谦身上,自己全身而退。 但按照太子的说法,陆瑾瀚此人公正廉洁,为人有些刻板,若说以前都是伪装,李锦纾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她正思忖间,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帘响。 抬眼望去,只见李听澜一身玄色劲装,身姿挺拔,单手挑开门帘走了进来。 他手中攥着一卷黄绫封面的公文,显然是查到了什么线索,嘴角噙着笑,颇有些玩世不恭。 “殿下,下次您留一扇窗户可好?”李听澜随手放下门帘,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走到桌案旁,将手中的公文往桌上一放,“走正门太过招摇,还得应付府里的下人,实在不符合我今日这身潜行的装扮。” 春桃觉得他的态度实在冒犯公主,暗暗瞪了他一眼。 李锦纾并未理会他的话,径直开口问道:“有线索了?” “那是自然。本世子亲自出马,就没有查不到的线索。”李听澜扬起下巴,语气带着几分得意,指尖轻轻敲了敲桌上的公文,“这是陈昭调任礼部的完整卷宗,跟之前我们讨论的一样,没什么特别的地方。” 他说着,伸手将卷宗摊开,指尖指向其中一页的角落:“重点是这个。” 李锦纾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里有一处模糊的红色印记,像是一枚印章的残留。 这印记边缘有些晕染,看得不甚真切,但能隐约分辨出不是常见的样式。 她凑近了些,仔细端详片刻,缓缓开口:“这不是六部官员的常用私印,也不是吏部的勘合印。” 见她已然察觉异样,李听澜也收起了玩笑的神色,语气变得郑重了些:“殿下好眼力。您再仔细看看,这个模糊的图案,远看像不像一个‘魏’字?” 李锦纾按照他的说法,顺着印记的轮廓细细辨认一会,心头一动,抬眼看向李听澜:“你知道这个私印的来历?” “自然知晓。”李听澜点头,语气笃定,“这是中原魏氏的族印。” 中原魏氏。 那是传承百年的望族,根基深厚,族中子弟遍布朝野,六部之中皆有他们的联姻亲属与门生。 更重要的是,当年先皇发起叛乱时,魏氏是最先投靠的世家之一。 “不过,”李听澜见她神色了然,便继续补充道,“这种族印只有魏氏子弟才能使用。朝中姓魏的官员不少,但从未听说有谁与魏氏牵扯过深,想来这个使用族印的人,应当是魏氏的偏远旁支,才能隐瞒住身份,悄悄入了朝堂。” 就是不知道,这个魏氏在其中是什么身份了。 两人正低声探讨着,门口突然传来沈清沅清冷的声音:“臣女见过公主殿下。” 李听澜闻言,微微挑眉,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脚步,与李锦纾拉开了些许距离,顺势给沈清沅让开了通往桌案的位置。 该说不说,这两人相当不对付,今夜却异常默契。 “启禀殿下,臣女已查清陈昭的底细。此人不学无术,平日里最大的嗜好便是赌博,早已将家中产业败得七七八八。陈家原本名下有三座酒楼、两处布庄,如今只剩下城南的一间布庄还在勉强经营。 但反常的是,自从陈昭入了礼部之后,那间濒临倒闭的布庄生意竟日渐好转。特别是近几次春闱前夕,都会有一笔五百两的银子准时流入布庄的账户。” 这些原可以用生意来掩盖,但代入陈昭此人有问题的视角之后,如此时机也实在可疑。 “臣女已经查过,那间布庄的老板只是个普通的市井商人,臣女便派人将布庄的完整账册取了出来,顺着资金流向追查,发现所有注入的银子,都来自京城的丰裕钱庄。” “丰裕钱庄?”听到这个名字,李听澜忍不住出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 他见李锦纾投来询问的目光,便主动解释道:“殿下有所不知,这家丰裕钱庄在京城颇为特殊,客户均是非富即贵。据我所知,朝中不少官员都是这家钱庄的常客,甚至连一些世家大族也在那里开有专属账户。” 他的语气渐渐变得郑重:“但最关键的是,这家钱庄背后的主子来历不明,身份极为神秘。荣亲王府曾试图调查过它的底细,但他背后的势力错综复杂,刚查到一点头绪就被人截断了。” 李锦纾闻言,缓缓颔首。 她自然明白李听澜的言外之意,丰裕钱庄背景太深,想要从这里继续追查资金的最终来源,难度极大。 不知怎么的,这倒是让她联想到一个人,暗暗将丰裕钱庄记在心里。 能查到这一步,也已经算是有了实质性的进展,至少摸清了陈昭背后资金支持的脉络,极有可能是跟魏氏有关。 第五十八章 灭口 几乎是在李锦纾等人查到线索的同一时间,沈崇文的马车借着浓重的夜色,悄然驶入一处华贵的私宅。 私宅的正厅内,蜡烛的光线将一个端坐于太师椅上的身影拉得很长。 那人手中把玩着一块通体莹润的暖玉,指腹反复摩挲着玉面上的纹路,脸色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沈崇文垂首站在他面前,有些恭敬和拘谨。 “沈崇文。”良久,上首那人才缓缓开口,声音冰冷刺骨,没有一丝温度,“陈昭那边出了点问题,你可知晓?” “属下知晓。”沈崇文连忙应声,“属下已经派人去提醒过他,让他收敛些。” 那人嗤笑一声,语气里有些不满:“你光是提醒有什么用?他最近在赌坊里太过张扬,早已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若不是我让人暗中压下了风声,他早就被人盯上了。” 他将手中的暖玉缓缓捏紧:“你去再警告他一声,让他立刻收敛,这几日安分待着,若是敢坏了我的大事,我要了他的命。” “是,大人。”沈崇文不敢忤逆,他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心中的疑惑,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了那人一眼,低声问道:“大人,您是担心,两日前收到的那张纸条上的消息是真的?” 就在两日前,他们突然收到了一张匿名纸条,上面只有寥寥数语,写着长公主已察觉异动,正在暗中调查。 正是因为这张纸条,上首那人才会如此紧张,让陈昭收敛起来。 上首那人闻言,再次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一个公主罢了,能查出些什么?” 话虽如此,他的眼神却依旧冰冷:“只是近来丞相府和荣亲王府的后辈,与她走得颇近,我们拿不准是不是丞相的意思,倒是不得不防。” 沈崇文低着头,嘴角扯了扯,像是赞同般附和道:“大人所言极是。丞相府与荣亲王府素来水火不容,此前已有好几个门生因两府之争牵连进去,闹得不可开交。可长公主却能让沈清沅与李听澜和平共处,联手行事,足以见得她定然有几分手段。如今陛下那边态度不明,对春闱之事始终没有明确旨意,此事确实该小心谨慎,万万不可大意。” 那人沉默了片刻,似乎是觉得沈崇文的话有几分道理。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既然如此,那陈昭便不用留了。左右不过是个小小的侍郎,想换多少人都可以,留着他也是个隐患,不如尽早除了,以绝后患。” “是,大人英明。” “还有陆瑾瀚。”那人继续说道,“你去好好警告一下他,让他安分养病,少管闲事。若是敢泄露半分消息……。” 沈崇文闻言,脸上露出一抹阴邪的笑容:“大人放心。那老东西的儿子还在我们手上,他若是敢乱说一个字,那后果可不是他能承受得起的。” 上首那人满意地点了点头,挥了挥手:“去吧,事情办干净点,别留下任何痕迹。” “是,臣遵旨!” 沈崇文退出了正厅,脸上的表情有些神秘莫测。 …… 天刚蒙蒙亮,熹微的晨光堪堪漫过陈府的墙头,府门便被人猛地踹开。 陈昭踉踉跄跄地晃了进来,一身酒气混着脂粉香,熏得守在门房的老仆忍不住皱紧了眉头。 陈昭昨晚的手气意外的好,不仅把前些日子在赌坊输掉的百十两银子全赢了回来,还额外赚了三倍有余。 他一高兴,当即就喊上几个狐朋狗友,直奔京城最有名的销金窟,喝了一整夜的花酒。 “备……备些醒酒汤来!”陈昭一把挥开上前搀扶的老仆,因为醉酒,说话有些含糊不清。 他从怀里摸出一锭碎银,啪地丢在地上,“拿去,老爷我赏、赏你的!” 老仆低眉顺眼地弯腰捡起银子,忙不迭地应下:“是,老爷,老奴这就去。” 陈昭自顾自地晃进内室,一脚踢掉靴子后,栽倒在床上。 他摸索着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借着窗户透进来的光,一张张数得津津有味,嘴角勾起得意的笑。 “哼,什么礼部侍郎,不过是老子的跳板。”他喃喃自语,“要不是老子有眼力见,抱紧了大腿,哪来这样的神仙日子。等攒够了钱,腻了这京城的勾心斗角,就拿着那些证据,去换个外放的肥缺,远离这潭浑水,逍遥快活去。” 迷迷糊糊间,老仆端着个碗走了进来。 碗里的醒酒汤还冒着氤氲的水汽,带着一丝淡淡的蜜香,闻起来甜丝丝的,很是诱人。 陈昭坐起身,接过碗,仰头便一饮而尽,甜腻的滋味滑过喉咙,瞬间驱散了不少酒意。 “退下吧。”他挥了挥手,翻身便要睡过去。 他没有看到,老仆转身时,眼底闪过的那一丝转瞬即逝的狠厉。 但他却很快察觉到了不对。 一碗醒酒汤入腹不过片刻,一股难以言喻的剧痛突然从五脏六腑里蔓延开来。 那疼痛来得又快又猛,像是有无数把尖刀在同时绞着他的内脏,疼得他瞬间蜷缩起来,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 “来……来人……” 陈昭捂着肚子想喊人,却发现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视线越来越模糊。 影三几乎是在第一时间就发觉了不对。立刻出现在房中。 然而还是晚了。 软榻上,陈昭双目圆睁,眼球凸起,脸色已经变成了乌青色,嘴角挂着触目惊心的黑褐色血迹,胸口早已没了起伏,显然已经没了呼吸。 “该死!”影三低骂一声,瞬间反应过来是那个送醒酒汤的老仆做了手脚。 他转身就要去抓老仆,却敏锐地感觉到窗外一道带着杀意的陌生的气息极快地消失。 影三顿感不妙,来不及多想,身形一闪便追了出去。 院角的阴影里,方才的老仆倒在地上,脖颈处有一道细细的血线,却深可见骨,鲜血早已流了一地。 而附近,已经没有任何人影。 第五十九章 冲突 “主子,属下无能,陈昭死了。”影三单膝跪地,头深深埋下,声音带着几分自责,紧接着补充道,“是中了鸩毒,死在自己屋内。凶手是他府里的下人,属下追过去时,那下人已被灭口,一刀封喉,手法极为干净。” 李锦纾眉头瞬间蹙起,追问:“证据呢?” “并未找到。”影三无奈摇头。 其实此前影卫已然将陈府翻了个遍,却一无所获。 为避免打草惊蛇,李锦纾才安排人暗中跟踪陈昭,期望能发现些许线索。 如今人已死,自然不用担心闹出动静,但还是一无所获。 “罢了,幕后之人显然比我们更了解陈昭,估计知晓证据所在,这才迫不及待杀人灭口。”李锦纾手指下意识摩挲着茶杯,分析道,“看来他们已经察觉到我们在调查,所以才先下手为强,销毁证据。” “殿下,那咱们现在该如何是好?”春桃面露担忧之色,“陈大人一死,线索就此中断,再查下去,只怕难度更大。” “未必。”李锦纾轻轻摇头,“他们越是急于灭口,越表明陈昭知晓的事情非同小可。既然陈昭这条线索断了,还有陆瑾瀚和沈崇文。沈崇文行事滴水不漏,或许我们能从陆瑾瀚身上寻得突破口。” 她并未因此气馁,毕竟对方也非等闲之辈,不可能坐视他们调查。对方反应越大,反而越说明其中有问题。 “至于你,此次确是你的失职,自行下去领罚吧。” “是,主子。” 影三对此毫无异议,毕竟确实是自己任务没完成,还让目标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被杀。 半个时辰后,李锦纾换上一身低调的常服,只带上了春桃一人,登上了早已备好的马车。悄无声息地驶出了公主府大门,融入了街巷的人流之中。 马车在街巷中平稳行驶了片刻,最终在距离陆府不远的一条巷口停下。 春桃先下车打探了一番,确认无人留意后,才扶着头戴帷帽的李锦纾下了车。 两人走走停停,期间还买了不少东西,就这样,渐渐走到了陆府附近。 陆府的朱漆大门紧闭,门口站着两个身形壮硕的门房,偶尔会眼神锐利地扫过过往行人,神色有些紧张防备,不像是看守,倒像是在警惕着什么。 李锦纾没有贸然靠近,而是带着春桃转身走进了斜对面的一家茶楼。 她选了个二楼临窗的位置,刚好能清楚地看到陆府门口的动静。 店小二过来点茶时,春桃熟练点了一壶碧螺春和两碟点心,又不动声色地塞给店小二打赏,嘱咐他不要来打扰。 待店小二千恩万谢退下后,李锦纾才对着春桃低语了几句。 春桃颔首应下,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走出了茶楼。 约莫半个时辰后,春桃提着一袋油纸包回来了,里面装着刚买的炸梨酥。 与此同时,一位身着素色长衫、背着药箱的老者慢悠悠地走到了陆府门前。 老者还未靠近就被两个门房拦了下来,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只是没过多久,老者便满脸疑惑地背着药箱离开了。 “果然有问题。”春桃见此,忍不住说,“奴婢方才去陆府附近的店铺打听了,老板说这半月陆府只派人买过几次药材,从未请过大夫上门。陆府既无府医,又未请太医。按理来说陆大人病了半月还未见好,也该进去通报一声才是。殿下,要不要让影一悄悄潜入陆府探查一番?” 李锦纾轻轻摇头,目光依旧落在陆府门口,若有所思地说道:“不必。陆府现在戒备森严,影一贸然潜入,若是被发现,反而会打草惊蛇。” 两人又在茶楼坐了半刻钟,这才离开。 ...... 另一边,一位少女正走在京城的繁华街巷上。 少女生得一双灵动的杏眼,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天然的娇俏;琼鼻挺翘,唇瓣是自然的粉樱色,笑起来时嘴角会陷出两个小小的梨涡。 只是此刻那双杏眼里满是忧愁,眉头微蹙,让那张娇俏的小脸多了几分委屈。 她的步伐轻快却带着几分急躁,显然是偷偷跑出来的。 跟在她身后的丫鬟脸色有些发白,声音带着哭腔,惶恐劝着她:“小姐,咱们还是回去吧!老爷说了,严厉禁止您出府,要是被老爷发现了,奴婢一定会受责罚的!而且小姐没带任何护卫,万一出点什么事,可怎么好啊?” “回去?我才不回去!”少女哼了一声,脚步倒是慢了下来。 她侧头,杏眼瞪着丫鬟,语气里满是不耐和委屈:“哥哥都快半月没回府了,他之前明明答应我,要带我去城郊的梅园赏梅的!我问爹爹,爹爹却什么都不肯说,还让人把我看得死死的。好不容易出来,我才不要回去!” 就在两人说话的时候,少女刚转过一个街角,迎面便撞上了一个人。事发突然,她惊呼一声,身体踉跄着有些不稳。 对方眼疾手快,伸手就想往她腰上揽,想要将她虚抱在怀里。 少女惊觉对方的意图,原本就带着忧愁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猛地往后退了一步,堪堪避开那只不怀好意的手。 她稳住身形,抬眼看清对面人的模样,杏眼一沉,冷声呵斥:“魏宇?你是不想要你的手了吗?” 魏宇身着宝蓝色锦袍,面容俊朗,却带着几分轻佻之气。见事情没成,自然地将手收了回去。 他身后跟着几个衣着华贵的公子哥,见状都笑了起来,语气轻佻地起哄,但顾及到少女的身份,多是调侃魏宇居多。 魏宇却毫不在意,反而挑了挑眉,脸上挂着轻佻的笑,往前凑了一步,语气暧昧得让人不适:“瞧瞧这是谁?原来是陆尚书的千金,陆小姐。本公子好好地走着路,陆小姐非要撞进我怀里来,怎么,撞了人不说,还要倒打一耙,威胁本公子?” “你胡说!”丫鬟连忙上前一步,将陆泠鸢挡在身后,虽然有些被吓到,但还是强撑着胆子说道,“分明是魏公子故意往这边撞过来的,现在却要怪我家小姐?你不要太过分了!” 第六十章 解围 “哦?是吗?”魏宇轻笑一声,眼神轻蔑地扫过丫鬟,随即又落回陆泠鸢身上,微微附身压低声音:“陆小姐别急着生气啊。难道你不想知道你哥哥的下落了吗?” 陆泠鸢的脸色瞬间大变,推开丫鬟,往前迈了一步,眼神有些怀疑与他对视:“你知道我哥哥的下落?” “这个嘛……”魏宇直起身,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衣袖,嘴角挂着胜券在握的笑,语气拖得长长的,吊足了陆泠鸢的胃口。 他抬眼扫了一眼周围围观的行人,语气又带上几分不耐烦:“这里人多眼杂,不方便说话。再说了,方才陆小姐撞了我,还对我出言不逊,本公子现在心情可不太好。” 他话锋一转,语气重新变得暧昧,眼神直白地在陆泠鸢身上打量:“不如这样,陆小姐陪本公子去前面的醉仙楼喝几杯酒,陪本公子聊聊天,好好赔个罪。等本公子心情好了,兴许就能想起来了。” 这话里的轻薄之意昭然若揭,陆泠鸢气得小脸通红,厉声呵斥道:“登徒子!你做梦!本小姐宁愿自己找也不求你。” 说罢,她转身就要走,却发现四周不知何时已经被那几个公子哥围了起来。 陆泠鸢的俏脸上瞬间冷若寒霜,但却没有丝毫慌乱。 她抬眼扫过围上来的众人,冷声说道:“让开!我爹爹与魏大人同为从一品官员。你们只道魏宇身份尊贵,难道就敢公然得罪我陆府吗?” 那些公子哥闻言,顿时面面相觑,纷纷犹豫地看向魏宇。 “看来陆小姐还真是什么都不知道啊。” 魏宇轻笑一声,不知何时已经绕到陆泠鸢身后,趁她不备,凑到她耳边小声说了些什么。 陆泠鸢的身体猛地一僵,顾不得两人现在有多暧昧,猛地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瞪着魏宇,:“你们怎么敢?” 魏宇缓缓退开几步,居高临下欣赏着她愤怒的俏脸,脸上挂着胜券在握的笑容:“现在,陆小姐还要执意拒绝本公子吗?” 陆泠鸢俏脸紧绷,一双杏眼死死瞪着魏宇,眼底满是毫不掩饰的憎恶。 但她也绝非愚笨之人。 一旦跟着魏宇去了醉仙楼,后果不堪设想,轻则受辱,重则可能被他抓住把柄,反而连累爹爹。 眼下她唯一的念头,就是赶紧挣脱纠缠,回府去向爹爹求证。 “让开!”陆泠鸢冷喝一声,再次试图离开。 可那些公子哥方才还带着犹豫,此刻显然已经看穿了端倪,知道魏宇握有陆泠鸢的把柄,已然牢牢占据上风,一个个非但不让,反而将包围圈收得更紧,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笑,摆明了要逼她同意。 这里的动静本就不小,早已吸引了不少路人的目光。 不过来往的行人大多知道这些人家世显赫,不敢围观,只能加快脚步匆匆路过,时不时回头观望。 “住手!” 就在陆泠鸢无计可施之际,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带着怒火的女声,打破了现场的僵持。 公子哥们皆是一愣,纷纷循着声音的方向转头望去,脸上还带着被打断好事的不耐,想看看究竟是哪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敢坏他们的兴致。 只见街角处,一位头戴帷帽的女子正不紧不慢地向他们走来,帷帽的白纱垂落,将她的面容遮得严严实实,看不清模样。 方才那声怒喝,是出自她身后那位侍女之口。 一个公子哥上下打量了两人两眼,嘴角勾起一抹轻佻的笑:“我道是谁这么胆大包天,原来是位姑娘啊。魏兄,这位莫不是你的追求者?见你只围着陆姑娘转,心里不忿,特意来毛遂自荐的?” 四周的公子哥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其中一人往前凑了两步,眼神直白地在李锦纾的帷帽上扫来扫去,语气戏谑又轻佻,“这位姑娘,你也不瞧瞧魏公子的眼光有多高?你把脸遮得这么严,我们连你长什么样都看不清,怎么知道要不要带你一起?不如你乖乖把帷帽摘下来,让我们瞧瞧。若是生得貌美,我等自然不介意多你一个作陪。” 这荤话露骨又冒犯,听得春桃脸色瞬间涨红,攥紧了拳头,额角的青筋隐隐跳动,却被李锦纾拦了下来。 也难怪这些公子哥如此胆大包天。 原主身为长公主,两年前在书斋闹出笑话后,便极少出门;而李锦纾穿越过来之后,更是除了必要的宴会,几乎从不参与年轻一辈的聚会。即便偶尔露面,众人的注意力也都集中在她身上。 如今她微服出行,春桃也穿着一身普通的服饰,毫无身份标识,自然不好认出。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面对这般无礼的嘲讽,这位姑娘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轻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清越悦耳,听在这些公子哥们耳中,瞬间更加兴奋起来。 也就是在众人的起哄声中,李锦纾缓缓抬起了右手。 只见那指尖泛着淡淡的粉晕,手指纤长匀称,指节分明;肌肤白皙得如同上好的羊脂白玉,在日光下几乎要透出光来。 只一个动作,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紧紧黏在那只手上,下意识地跟着它的动作缓缓移动。 只见那只手轻轻抬起,动作优雅而从容,缓缓撩开了面前的白纱。 众人自然也看清了面纱下被遮住的面容。 方才还喧闹不休的哄笑声,瞬间戛然而止,现场静得落针可闻。 开玩笑,他们可以认不出春桃,难道还能认不出长公主本人? 那些公子哥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方才的嚣张与轻浮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惊恐。 他们双腿一软,几乎是下意识地就要跪下身来请罪,却被李锦纾轻轻抬手制止了。 “本宫今日是微服出行,不想惊动旁人。”李锦纾的声音依旧温和,目光淡淡扫过众人,“若是你们跪下,引得路人围观,闹得人尽皆知,本宫反而要治你们的罪了。” 公子哥们哪里敢不从,一个个僵在原地,虽然没真的跪下,双腿却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额头上渗出了冷汗,连头都不敢抬。 方才闹得最凶的几人连忙请罪:“公主殿下,是臣等有眼不识泰山,一时糊涂,并非有意冒犯殿下,还望殿下赎罪!” 其他人也一个个低眉顺眼,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嚣张模样。 第六十一章 意外之喜 李锦纾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眼神里带着几分玩味,语气却故作大度地说道:“不知者无罪。今日之事,本宫便不计较了。” 说着,她的目光缓缓移到被围在中间的陆泠鸢和魏宇身上,饶有兴致地开口:“只是,光天化日之下,你们这般围着陆姑娘,完全不顾她的意愿。如此强人所难,未免有失风度吧?” 魏宇此时早已收敛了之前的轻佻姿态,面上倒是恭敬,向李锦纾赔罪道:“公主殿下赎罪!臣等并非有意为难陆姑娘,只是与她开了一个小小的玩笑罢了。街上这么多人看着,臣怎么可能真的强迫陆姑娘呢?” “哦?是这样吗?”李锦纾的目光转向陆泠鸢,“陆姑娘,魏公子说的是实情吗?” 陆泠鸢俏脸依旧寒霜密布,只是在看向李锦纾的时候,带了几分感激。 但陆泠鸢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缓缓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僵硬:“启禀殿下,确实如魏公子所言,只是一场误会。” 李锦纾眼底闪过一丝了然,轻轻点了点头,语气依旧温和:“原来如此,是本宫误会了。不过,即便只是玩笑,在大庭广众之下这般拉扯,终归是影响不好。各位大人皆是为我熙宁鞠躬尽瘁的朝廷命官,你们作为后辈,更应当谨言慎行,莫要丢了他们的脸面才是。” “是,长公主教训的是!”公子哥们如蒙大赦,连忙点头应承,一个个巴不得立刻离开这个是非之地,“臣等知错了,这就离开!” 一群人告罪一声之后,赶紧离开了这里,看背影多少有些落荒而逃的意思。 直到那些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街巷尽头,李锦纾才收回目光,看向依旧站在原地、神色复杂的陆泠鸢。 “陆姑娘,你没事吧?” 李锦纾走上前,目光不动声色扫过陆泠鸢紧攥的手上,语气里却带着温和的关切。 陆泠鸢这才回过神来。 她勉强压下心头的波澜,对着李锦纾挤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容:“多谢公主殿下关怀,臣女无事。” 站在她身后的丫鬟翠柳却忍不住了。 方才因为自家小姐的阻拦,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魏宇冒犯小姐,早就憋了一肚子火气。 她没有听到魏宇对小姐说了什么,便以为是魏宇在场,小姐碍于两府的情面不好告状,眼下却正是个讨公道的好机会。 翠柳当即往前迈了半步,语气颇为气愤:“小姐!那登徒子如此欺辱您,为何您还要替他遮掩?分明就是他们……” “翠柳,闭嘴!” 然而翠柳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陆泠鸢的厉声呵斥打断。 翠柳被吓了一跳,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抿了抿嘴,低下头,再也不敢多说一句。 陆泠鸢这才转头,对着李锦纾露出一抹歉意的笑容,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殿下恕罪,臣女的丫鬟年少不懂事,有些大惊小怪,让您见笑了。” 李锦纾仿佛没看出什么不对劲,笑着摆了摆手:“无妨。她也是个忠心护主的好丫鬟。” 陆泠鸢心中稍稍松了口气,对着李锦纾郑重地福了福身。 “无论如何,今日多谢殿下出手相助,臣女感激不尽,来日必然报答。” 这话里的意思,已是委婉的请辞,毕竟她此刻只想立刻回府,向父亲求证哥哥的下落。 李锦纾自然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并未露出丝毫阻拦的意思,只是微微颔首,示意她可以离开。 然而就在陆泠鸢转身要走时,李锦纾的声音再次响起:“陆姑娘。” 陆泠鸢的脚步一顿,有些疑惑地转过身。 李锦纾望着她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忧虑,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如果你日后遇到了什么解决不了的事情,可以私下派人联系公主府。没准,本宫可以帮你一把。” 陆泠鸢有些怔愣,但犹豫半晌,最终还是轻轻摇了摇头。 她对着李锦纾扯出一个笑容,只是那笑容实在有些难看:“多谢殿下好意,只是臣女当真无事。” 李锦纾早就料到陆泠鸢会有这样的反应,也不失望,只是微微颔首,就这样目送着陆泠鸢带着丫鬟离开。 今日出门,本就是为了探查陆瑾瀚的虚实,如今不仅确认了陆府的异常,还撞上了意外之喜,可谓是收获颇丰。 李锦纾没有继续逗留的打算。她带着春桃走到街角的马车旁,掀帘坐了进去。 马车缓缓驶动,车厢里四下无人,春桃这才按捺不住心中的忿忿不平,蹙着眉头开口。 “殿下,那些人如此冒犯您,实在是胆大包天!您为何还要轻易放过他们?依奴婢看,殿下就应该狠狠惩治了他们,以儆效尤。” 在春桃眼里,自家殿下乃是金枝玉叶的长公主,身份何等尊贵?岂容这些世家子弟如此羞辱! 他们就算是死上百次,也难辞其咎。 李锦纾知道她是在为自己打抱不平,有些放松地靠进软垫里,笑着摇了摇头,耐心地给她解释。 “他们今日往小了说是得罪了本宫,往大了说,就是藐视皇权,当然该严惩不贷。但如果本宫主动揭过此事,他们便不敢将此事透露给家里。毕竟本来已经相安无事,一说就免不了要受一顿严厉的责罚。” 说到这里,李锦纾抬眼看向春桃,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反问道:“你可在今日之事上,看出了几分端倪?” 春桃知道殿下这是在提点自己。于是她收敛了心中的怒气,认真思索了一番,才说:“奴婢瞧着,陆小姐很是忌惮那个魏公子。按理来说,陆尚书与魏尚书官职同列,家世相当,陆小姐不该对他如此退让才是。除非……除非魏公子的手里,握着能威胁到陆小姐,甚至整个陆府的把柄!” 春桃说着说着,脑中灵光一闪,联想到陆尚书的反常之举,一个大胆的推测在她心中浮现出来,她猛地睁大了眼睛。 “莫非,那个魏宇就是中原魏氏的人?他们用陆府的把柄威胁陆尚书,逼得陆尚书不得不称病告假?” 李锦纾满意地眯了眯眼,赞同地点了点头:“很有可能,不是吗?若真是这样,那跟在他身后的那群人,十有八九也并不清白。” 她的声音冷了下来,眼底闪过一丝寒芒:“只要我们不打草惊蛇,那今日对本宫的冒犯,来日便让他们加倍偿还!若是猜错了也无妨,毕竟本宫想要收拾他们,再简单不过了。” 春桃听完这番话,顿时恍然大悟。 她看向自家殿下的目光里,充满了崇拜与敬佩,忍不住夸赞道:“殿下聪慧,思虑周全,奴婢实在是佩服!” 李锦纾淡淡一笑,并未在意,只是指尖轻轻摩挲着衣袖上的纹路,低声喃喃:“不过,这个魏宇,真的应该好好查一查才是啊。” 第六十二章 地牢 那群公子哥回了各自府邸,果然没一个人敢把今日冲撞长公主的事透露半分,魏宇也不例外。 他早就知道陆泠鸢被禁足的事情。 毕竟陆家才丢了个儿子,要是还由着女儿在外招摇,那陆瑾瀚未免太过心大。 今日能撞上偷偷溜出来的陆泠鸢,纯粹是他运气好。 本想着能拿捏住这丫头,谁料半道杀出个长公主,硬生生搅黄了他的好事。 一股邪火在魏宇胸腔里燃烧,让他无处发泄。 其实他压根没多喜欢陆泠鸢,不过是瞧她生得漂亮。 更重要的是,她是陆明轩的亲妹妹。 陆明轩在书院里就处处与他作对,不过是个学问好一点的书呆子,整日一副清高模样。 偏偏先生们都偏爱他,就连世家圈里,也总有人把他和自己相提并论。 要不是魏氏的身份不能轻易暴露,他连给自己提鞋都不配! 因为以上种种原因,他盯上陆泠鸢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没有联姻想法,不过是想把人弄到手玩玩,最好能亲眼瞧见陆明轩那张讨厌的脸,露出气急败坏的神情,那才有趣。 可谁能想到,陆泠鸢看着蠢兮兮的样子,骨子里却和她哥哥一个德性,真是不知好歹! 魏宇越想越气,猛地将手边摆放的花瓶砸的粉碎。 “来人!备车!” 片刻后,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驶出了魏尚书府的侧门,在京城绕了好几个弯,最后才停在一处偏静的别院外。 守在别院内的人早就习惯他的到来,直接开门放他进去。 魏宇熟门熟路地走进内室,停在右侧的多宝阁前,伸手拧动了第二排第四个青瓷花瓶。 “哗啦啦——” 一阵清脆的机括转动声响起,下方的地面突然向下凹陷,露出一个黑黢黢的地下室入口,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淡淡的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 这个地下室,是魏氏暗中修建的私狱,专门用来关押,折磨一些不听话的人。 魏宇抬脚就要往下走,身后的阴影里却突然闪过一道黑影。 “属下见过公子。”那人的声音听不出半分恭敬,例行公事地问了声安后,便直截了当地开口,“主子说了,地牢里那人还有用,让公子注意分寸。” 魏宇眼底戾气横生,半晌才硬生生压下心头的火气,脸上扯出一抹皮笑肉不笑的神情:“本公子做事,自然知道轻重,还用得着你来提醒?” 那人像是没听出他话里的不满,也没再多说一个字,身形一晃,又悄无声息地隐入了暗处。 魏宇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压下那股憋屈的怒火,昂首挺胸地走进了地牢。 地牢建得极大,两侧全是铁栏囚笼,里面关着不少人。 这些人一个个面黄肌瘦、形销骨立,身上还有密密麻麻狰狞的伤口,眼神空洞麻木,听到外面的动静也没有任何反应。 魏宇直接无视了这些人,朝着最深处走去。 最深处的牢房比别处干净些,牢里只关押着一个人。 那人身上的锦袍早已脏得看不出原色,破了好几个洞,露出底下结痂的伤口。 但也依稀能辨认出用料的矜贵。 他盘腿坐在稻草堆上,一张脸清隽俊秀,眉眼间满是书卷气。只是脸色苍白得有些吓人,显然是长时间不见天日的缘故。 似乎是听到了脚步声,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魏宇站在牢门外,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看着昔日那个清高孤傲的陆明轩,如今成了自己的阶下囚,心里顿时涌上一股病态的欣慰。 他愉悦的勾起嘴角:“瞧瞧,这不是我们一向眼高于顶的陆大公子吗?看看你现在这副模样,真是让人唏嘘啊。” 陆明轩对他的冷嘲热讽置若罔闻,毕竟这半月来他早已经习惯了。 魏宇最恨的就是他这副油盐不进、冷静自持的模样。 他眼珠一转,突然想到了什么,脸上露出一抹不怀好意的笑容:“陆明轩,你可知我今日在街上遇见了谁?” 虽说是问话,但他压根没等陆明轩开口,便迫不及待地接着说道:“是你的好妹妹,陆泠鸢啊。” 陆明轩冷眼看着他,平静道:“父亲知道我被抓,绝不会再让鸢儿出门。” 魏宇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当即捧腹大笑起来,好半天才停住。 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他用一种施舍般的语气说道:“陆尚书固然聪明,可架不住你妹妹非要偷偷跑出来啊。” 陆明轩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冷声质问道:“你对她做了什么?” 魏宇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要的就是陆明轩慌神、愤怒。 要的就是亲眼看着他引以为傲的东西,被自己狠狠踩在脚下! 他要打碎陆明轩的傲骨,让他在自己面前匍匐求饶,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 “啧啧啧,这个嘛……” 魏宇故意拖长了语调,眼神里满是恶意。 他装模作样地想了一会儿,才慢悠悠地开口,语气轻佻又下流,“我自然是告诉你妹妹,我知道你的下落喽。你妹妹可真是担心你,傻乎乎地就跟着我走了,还陪我喝了一宿的花酒。不得不说,你妹妹的滋味,是真的很不错。” 预料中的反应并未出现,陆明轩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眼睛,仿佛没听到他的话一般。 魏宇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脸色扭曲了一瞬,阴恻恻地嘲讽道:“看来,陆公子对妹妹也不是很上心啊,亏得鸢儿那么担心你的安危,还不惜……” “若鸢儿知道我的事情,绝不会偷偷出府。”陆明轩打断他的话,“既然父亲没有告诉她,那她从你口中知道后,第一反应就是回去向父亲求证。你如此明显的不怀好意,凭什么会认为鸢儿信你多过于信她的父亲?” 他顿了顿,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不过你特意说起此事,似乎很是不甘心啊?” “陆明轩!” 魏宇彻底被激怒了,他双手死死拍在牢门上,脸色阴沉,“你以为你能得意到什么时候?我父亲既然敢对你下手,那就说明你陆府上下,已经没几天好活了!” 陆明轩放在袖中的双手骤然攥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他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满心都是对自己连累陆府的自责。可他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只是睫毛微微颤抖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似乎是觉得有些乏味,魏宇恢复了平静。 他松开抓着铁栏杆的手,拍了拍衣袖上的灰尘:“罢了,我跟一个将死之人,有什么好说的。等你陆家灭门那天,我有的是办法慢慢品尝你妹妹的滋味。到时候,我勉为其难给你留个特等席,让你亲眼看着,如何?” 说罢,他再也不看牢里的人一眼,大笑着转身离去。 地牢渐渐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陆明轩猛地睁开眼睛,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此刻却布满了血丝,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怒火与恨意。 第六十三章 了尘入宫 英华殿坐落于宫城西北角,朱红殿柱雕刻着金漆佛莲暗纹,正中供着鎏金佛像,佛像前焚着长明香,青烟袅袅缠绕着梁上悬着的宝幡。 虽宫中高位者皆无信佛之人,但殿内日日有人打扫,香火从未中断,一进门便闻到佛殿独有的檀香。 了尘被宫人引进殿时,皇帝已坐在铺着明黄软垫的木椅上,双目微闭似在养神。 这本是早该办的事,但钦天监却在皇帝口谕传下去之后,立刻面圣,表明这几日并非吉日,于是生生拖了几天。 而这几日,皇帝的伤寒虽已大好,精神却始终不济,夜夜难眠,白日里也昏沉乏力,久而久之,竟真对钦天监所言的邪祟之事生出了几分犹疑。 “阿弥陀佛。”了尘双手合十,躬身行了个标准佛礼,声音平和无波,“贫僧了尘,参见陛下。” “高僧不必多礼。” 皇帝缓缓睁开眼,目光不动声色大量过面前之人,语气带着些许疲惫,“坊间盛传圣僧佛法高深,能驱邪避祟。今日朕宣你前来,便是想请圣僧能为朕驱邪。” 这话听着客气,实则若了尘毫无用处,这位著名的圣僧,恐怕就得横着出宫门了。 了尘自然洞悉其中利害,却依旧面色淡然,双目微阖,指尖念珠匀速转动:“陛下乃真龙天子,身负浩荡龙气,寻常邪祟避之唯恐不及。贫僧不敢妄言驱邪,但愿为陛下诵《清心经》,或许能缓解一二。” 皇帝未置可否,只是抬手示意他请便,又合上了眼。 很快,低沉舒缓的诵经声在殿内响起。 起初皇帝还在暗自揣度,可不知是不是错觉,他听着听着,连日来突突作痛的太阳穴竟然真的有些舒缓,盘踞在心头的烦躁如同退潮般慢慢消散,连呼吸都顺畅了许多。 他下意识睁眼坐直身子,原本疲惫的眼神亮了几分,看向了尘的目光里,多了丝真切的审视与探究。 半个时辰后,了尘转动念珠的手缓缓停下,诵经声戛然而止。 他抬眼看向皇帝,语气平和问道:“陛下觉得如何?” “高僧佛法,果然名不虚传。”皇帝毫不吝啬他的夸赞,身子微微前倾,语气添了几分急切,“但依照高僧方才所言,邪祟对朕避之不及,那朕这身子,为何总不见好转?” 了尘轻轻叹了口气,神色间带着几分无奈:“真龙在天,光耀四方,然世间万物相生相克。有些东西虽惧龙气,不敢正面冲撞,却能如薄雾侵晨、细水穿石,潜移默化侵蚀陛下心神。” 他双手合十,语气稍稍凝重了些:“阿弥陀佛,贫僧入宫时,的确在陛下身上感受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威胁。只是那物极为机警,察觉到贫僧的试探,便立刻深藏不出,贫僧也未能觅得它的源头。” 皇帝的指尖下意识摩挲着腰间的和田玉玉佩,眼神愈发急切,倾身追问道:“那依高僧之见,可有化解之法?” “只要能抓住这威胁的源头,一切自然迎刃而解,只是恐还需要些时日。” 皇帝却有些不耐烦了,抬手打断他:“可若是那物一直隐而不出,岂不是时时都是个威胁?高僧可有更快的解决办法?” “这……”了尘面露犹豫,似有难言之隐。 皇帝看出他定然还有后手,也不催促,只是缓缓靠回椅背上,周身散发出无形的威严,眼神里的威胁不言而喻。 了尘见他态度坚决,终是无奈地从怀中取出一个羊脂玉瓶,双手奉上:“贫僧这里确有一枚清心丹,是以天山雪莲、千年首乌等名贵药材炼制,又经佛法加持,可清心神、驱浊气、固本源。只是这丹药因人而异,贫僧并不能保证一定起效,陛下若信得过,不妨一试。” 皇帝也不犹豫,立刻让李德全去传御医前来查验。 不多时,四名太医联袂而入,围着那枚丹药轮番查看、嗅闻,反复商议片刻后,领头的李太医才躬身回禀:“陛下,此丹用药精纯,配伍精妙,确如高僧所言,有清心安神、补气固本之效。可放心服用。” 皇帝这才彻底放下心来,再次屏退了所有人。 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清凉之意顺着喉咙缓缓蔓延,瞬间遍及四肢百骸,皇帝原本混沌的头脑豁然清明,多日积累的疲惫一扫而空,仿佛一下回到了年轻时意气风发的状态。 “好!好!”皇帝顿时大喜过望,看向了尘的目光里满是器重与信服,朗声道,“高僧真乃高人也!即日起,你便是我熙宁国的国师,赐居英华殿,若有任何需要,尽管吩咐下面的人。” “阿弥陀佛。”了尘闻言,脸上却没有丝毫欣喜之色,反而委婉回绝道,“能为陛下祛邪分忧,是贫僧的本分,亦是佛缘所致。贫僧愿意留在宫中,直到找到那威胁的根源为止。只是贫僧早已斩断尘世渊源,一心向佛,名利爵位于贫僧如浮云,实在担不起国师重任。望陛下收回成命,成全贫僧的修行之心。” 皇帝闻言非但没有恼怒,反而愈发觉得这才是真正的高僧风范。视权势如无物,内心纯净无染。 这般想着,他对了尘能彻底解决邪祟之事的信心又添了几分。 “哈哈哈!”皇帝开怀大笑,语气里满是赞赏,“也罢,既然高僧心意已决,朕便不强人所难。你既不愿受国师之位,那朕便赐你护国高僧的称号,依旧居英华殿,如此可好?” 再拒绝反而会惹恼皇帝,了尘平静行礼谢恩:“阿弥陀佛,多谢陛下体谅。” 皇帝心情大好,又与了尘闲谈了几句佛法,才起身离开英华殿。 刚踏出殿门,李德全便快步跟上,低声禀报:“启禀陛下,长公主求见。” 连日的疲惫一扫而空,皇帝此刻兴致正高。 且自从皇后主动交出后宫部分权利,太子又在之前的刺杀中舍身相救之后,他对这对儿女的忌惮已淡了几分,反而生出些久违的慈父之情。 当下便摆了摆手:“宣她到养心殿见朕。” 第六十四章 事发 这一日,关于他与李锦纾在养心殿内交谈了什么,外人无从知晓,只知道李锦纾进宫一个时辰后,便安然无恙地离开了皇宫,仿若寻常。 当然,这个寻常里面一人除外,那便是户部尚书魏渊。 尚书府的书房内,魏渊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脸色阴沉至极。 纸条的内容写的很明确,大致意思就是说是,陛下已经知道了他的身份,想要暗中将他除掉,到时候随便推出来一个替罪羊给魏氏,魏氏没有任何理由闹大。 “该死!”魏渊低咒一声,将纸条狠狠攥成一团,眼底翻涌着怒火与惊疑。 李锦纾到底是怎么查到的?难道府中有内鬼告密? 他无论如何都猜不到,此事是自己的好儿子张扬于外,这才泄露了端倪。 “主子!” 就在他半信半疑之际,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书房,正是他的心腹暗卫 “府外发现四名不明身份的高手,行踪隐秘,身手不凡。属下等人上前阻拦,短暂交手后,对方便迅速撤退,并未恋战。” 魏渊浑身一僵,后背的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衬的衣衫。 有了之前纸条的提示在前,当即信了大半。 魏氏培养的暗卫各个武功高强,能于他们交手并且安全撤退,必然是皇室养的杀手。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沉声质问:“你们也拦不住?” “尚可一战,但对方招式狠辣、配合默契,属下无法保证必胜。”暗卫凭着刚刚交手的印象实话实说。 仅仅是四个杀手,便让魏家精锐暗卫如此忌惮。 魏渊不再犹豫,咬牙下令:“立刻把墨一调到我身边,寸步不离!另外,暗牢那边加派三倍侍卫,严防死守,绝不能让任何人靠近,更不能让外人发现那里的存在!” 墨一是魏氏耗费数十年心血培养的顶尖暗卫,武功深不可测,有他在身边,方能万无一失。 事有缓急,地牢那里固然重要,但他有自信无人能发现那里的不对劲。 “是,属下遵旨!”暗卫领命,身形一闪便消失在书房之中。、 接下来的三日,魏府戒备森严到了极点,暗卫遍布府中各个角落。墨一更是隐于暗处,与魏渊形影不离。 就这样,又是一日早朝,魏渊刚踏入太和殿,目光便猛地一凝。 ‘病了’将近大半月的礼部尚书陆瑾瀚,竟然也出现在了这里! 陆尚书面色略带憔悴,没有往魏渊那里看一眼。 魏渊却心头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蔓延开来。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鸦雀无声。 龙椅上的皇帝今日依旧面色红润、精神奕奕,与前段时间的倦怠判若两人。 “今日早朝,朕有一事与诸位爱卿商议。”皇帝声音洪亮,虽说是商议,但老臣们都听出了其中的决意,“春闱将至,关乎天下学子前程,关乎朝堂后继有人。朕打算将此次春闱之事,交由太子全权负责,诸位爱卿可有异议?” 太和殿内一片寂静,众大臣面面相觑。 片刻后,有几位大臣出列,象征性地反对了几句。无非是说太子年轻、经验不足之类的场面话。 当然,可能是因为皇帝态度坚决,这些大臣也都是人精,所以也只是象征性反对一二,三言两语后便偃旗息鼓。 事情就这样轻易定了下来。太子面色平静,当即出列躬身领旨:“儿臣遵旨,定不负父皇所托。” 皇帝满意颔首,正欲再说些什么,陆瑾瀚却看准时机,出列高声道:“启禀陛下,臣有要事启奏!” 魏渊的手悄然攥紧,头微微低下,掩去眼底翻涌的阴狠。 他倒也不是特别慌乱,毕竟陆瑾瀚手里没有实质性的证据,就算皇帝想偏袒,也难堵悠悠众口。 他只是隐隐怀疑,是不是暗牢那边出了什么岔子。 “准奏。” 陆瑾瀚深吸一口气,带着难以掩饰的悲愤:“陛下,臣昨日大病初愈,便立刻前往礼部查看考生登记进展。可仔细核查之后,竟发现此次参与春闱的考生中,有多名举子身份存疑!他们的举荐信、籍贯证明要么前后矛盾,要么涉嫌伪造!” 缓了缓后,他才继续道:“臣惊觉不对,想招来负责审核文书的人昭询问情况,竟然发现,户部侍郎陈昭已悄无声息地死于自己府中!” 说罢,他双手高高举起一本奏折。 身旁的总管太监李德全连忙上前,接过奏折,快步呈到皇帝面前。 皇帝展开奏折,越看脸色越沉,忽然猛地一拍龙椅扶手,怒喝一声:“放肆!简直是无法无天!” 殿内瞬间鸦雀无声,百官皆低着头,不敢与皇帝对视。 “竟敢暗中操控春闱,践踏朝廷法度,还敢公然刺杀朝廷命官!”皇帝的声音带着雷霆之怒,目光扫过百官,最终落在大理寺少卿裴慎之身上,“裴慎之!” “臣在!”裴慎之立刻出列。 “朕命你即刻牵头,彻查此次春闱舞弊案,以及陈昭被杀一案!”皇帝的语气不容置疑,“无论牵扯到谁,一律严惩不贷,务必给朕查个水落石出,还天下学子一个公道!” “臣遵旨!” 魏渊站在百官之中,浑身冰冷,大脑一片空白。 皇帝明明已经派人刺杀自己,为何还要如此大张旗鼓地彻查舞弊案?他惊觉自己可能中计,脑子里有些混乱。 至于查案一事,他却并不担心。 这件事情能持续这么多年隐而不发,朝中有多少人是清白的?皇帝难道真的不知道此事?不过就是闹到了明面上来了,雷声大雨点小罢了。 更何况他早有后手,推出一个替罪羊轻而易举便能脱身。 暗牢里阴暗潮湿,霉味与淡淡的血腥味交织在一起,刺鼻难闻。 魏渊踩着冰冷的石阶,疾步往下走。 最深处的牢房里,陆明轩依旧好端端地坐在稻草堆上。他面色憔悴苍白,衣衫破旧,却依旧脊背挺直。 察觉魏渊的到来,他只是冷冷地瞥了一眼,便移开目光,一言不发,仿佛眼前的人只是空气。 第六十五章 断指 看到陆明轩依旧被囚在牢中,与以往别无二致,毫无脱逃的痕迹,魏渊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缓缓落回原处,指尖却不自觉地绷紧。 陆瑾瀚一没找回儿子,二无确凿证据,怎敢直接在朝堂上讲这件事捅破? 这种失控的感觉实在不好受,但魏渊也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很快便收回纷乱的思绪,目光重新锁在牢内之人身上。 他的嘴角缓缓扯出一抹阴恻恻的笑,慢悠悠踱步到牢门前,语气却像是平和无害,真心为眼前之人考虑一般:“陆公子,这几日在地牢里过得还习惯?你看看这里,阴冷潮湿,还有蚊虫叮咬,本官实在为你痛心。” 陆明轩对眼前之人的虚情假意没有任何反应。 陆瑾瀚也不在意,只是故作惋惜地叹了口气:“本官说句公道话,你父亲若是识相些,早点乖乖配合我,你又何至于遭这份罪?左右不过是顺水推舟的小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罢了,非要闹到这般地步,连累你身陷囹圄,这又是何苦?” “魏渊,我劝你还是不要痴心妄想了。”陆明轩懒懒抬了抬眼皮,眼底淬着寒光,语气里带着浓浓的鄙夷与不屑,“我父亲一生清正廉洁,忠心为国,岂会与你这等蝇营狗苟、践踏法度的卑鄙小人同流合污?” “哦?”魏渊不以为意地嗤笑一声,仔仔细细打量着陆明轩的神色,见他往日并无二致的反应,心底的怀疑淡了几分,随即冷笑道,“你倒是对你父亲忠心耿耿。可你这般敬重他,他却未必把你当回事。不然他怎么敢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春闱舞弊的事捅了个底朝天?” 他的面上没有愤怒,只有对陆明轩的惋惜:“他明知你在我的手上,却依旧敢这么做,可见在他心里,所谓的朝廷法度、天下学子的前程,可比你这个儿子重要多了。” 陆明轩闻言,并未被他的挑拨离间说动,反而仰头大笑起来,笑声在阴暗潮湿的地牢里回荡,嘲笑之意不言而喻:“魏渊,你这种汲汲营营、只懂争权夺利的鼠辈,又怎会懂?若能揭穿你的阴谋,还春闱一个朗朗乾坤,死我一个陆明轩,何足挂齿。” “好一个何足挂齿!”陆明轩的态度彻底激怒了魏渊,他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眼底闪过一丝刺骨的狠厉,“既然陆公子如此高洁,执意要为所谓的大义献身,那本官便成全你!来人!” 话音刚落,身后两名侍卫立刻上前:“属下在!” 魏渊的目光落在陆明轩那双骨节分明,却因为常年握笔而带着薄茧的手上,声音轻飘飘的,内容却是令人毛骨悚然的残忍:“把他的右手食指切下来,用锦盒装好,送去陆尚书府,务必要让我们的陆尚书亲手打开这份礼物。” 他顿了顿,脸上又挂起了笑,像是才想起来一般:“瞧本官这记性,才想起来陆公子也是个饱读诗书的读书人。不过为了天下学子,为了朝廷法度,陆公子想必不会介意这点小小的牺牲的,对吧?” “魏渊!”陆明轩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紧紧攥住自己的右手,“有本事你就杀了我!” 看到陆明轩终于慌神的模样,魏渊心中的怒火瞬间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病态的快意。 他冷笑一声,对着侍卫挥了挥手,语气不容置疑:“动手!” 两名侍卫不敢抗命,立刻打开牢门,一左一右钳住了陆明轩的胳膊,任凭他如何奋力挣扎,也无法挣脱分毫。 其中一名侍卫稳稳按住陆明轩的右手手腕,将他的食指硬生生掰直,另一名则从腰间抽出一柄寒光闪闪的短刀,刀刃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意,让人不寒而栗。 “魏渊,你若不杀了我,总有一天,我会让你付出代价!”陆明轩拼尽全力嘶吼,眼底满是绝望与愤怒。 下一瞬,短刀利落落下,伴随着骨骼断裂的脆响,鲜血瞬间染红了身下的稻草堆,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惨叫猛地在地牢里炸开,凄厉得让人头皮发麻。 魏渊却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仿佛只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连眼睛都未曾眨一下。 直到那惨叫声渐渐弱了下去,变成痛苦的呜咽,他才缓缓收回目光,心中积压的烦躁与怒火终于彻底发泄干净。 他不再停留,转身便朝着地牢外走去,冷冷地吩咐隐在暗处墨一:“看好他,别让他死了,他若出了任何差错,你们所有人,都提头来见!” “是,属下遵令。”墨一平静的声音响在暗处。 ........ 大理寺衙署,正堂之内,此时气氛有些凝重。 裴慎之身着绯色官袍,端坐于案前,眉头紧锁,目光锐利地盯着下方躬身回话的司务,带着几分难以置信:“吏部的意思是,大理寺昨日刚发了调档文书,今日陈昭的卷宗就不见了?” “回大人,正是如此。”司务显然也知道此事的严重性,又重重地点了点头确认,随即推测道:“大人,会不会是吏部刻意隐瞒?” 裴慎之却摇了摇头:“有圣上口谕在,他们岂敢故意隐瞒?” 在他看来,这个可能性实在不大。 毕竟官员档案丢失可是大罪,而且还刚好在这个案子发生的时候,一旦追查下来,吏部相关官员轻则丢官,重则流放,实在得不偿失。 堂下两名寺丞面面相觑,神色也都极为凝重。 其中一人说道:“大人,依属下之见,这陈昭的卷宗丢失,绝非意外。恐怕陈昭确实颇有问题,背后之人是怕我们从卷宗中查到线索,所以才急于销毁证据。” 另一人紧接着补充道:“此事事关重大,绝非一个侍郎便能策划周全。恐怕吏部内部也有幕后之人的爪牙,否则档房守卫森严,卷宗岂能如此悄无声息地消失?” 裴慎之沉默不语,指尖点着桌面,眼底的神色愈发深沉。 他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对方如此明目张胆地销毁证据,背后牵扯的势力,远比他想象的要庞大。 第六十六章 哀求 “大人!” 就在这时,一名小吏小跑着进来:“大人,这是方才突然出现在下官桌上的东西,不知是谁送来的。” 他说着,双手捧着一个密封完好的卷宗递了上去,卷宗封条上的字迹工整,赫然写着裴大人亲启四个大字,除此之外,再无任何标识。 裴慎之心中一动,隐约有了预感。他指尖挑开封条,展开一看。 里面的内容,果然是方才众人讨论的陈昭档案,只不过看字迹,显然并非原卷,应当是誊抄而来。 裴慎之大致扫过里面的内容,非但没有因为拿到卷宗而松口气,反而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裴大人,方才礼部派人送来了三名考生,说是经过初步核查,这三人的身份都有问题。” 就在裴慎之沉思之际,又一名小吏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 裴慎之抬起头,将手中的卷宗递给身旁的两名寺丞,对着小吏说:“把人带上来!” 不多时,三名身着青衫的考生便被两名衙役押上了正堂。 三人皆是二十岁上下的年纪,头埋得极低,看不清面容,身体微微颤抖着,显然是极为恐慌。 裴慎之打量过三人,开门见山地质问道:“你们三人,为何要冒用他人身份参加春闱?背后是谁指使你们这么做的?从实招来!” 话音落下,堂内一片寂静。 三名考生始终咬紧牙关,一言不发,哪怕衙役上前用力按住他们的肩膀,迫使他们弯下身子,他们也依旧纹丝不动,显然是打定了主意宁死不吐露半个字。 “大人,这三人嘴硬得很,礼部的人审问时,他们也是这副模样。”押解考生的衙役低声禀报道。 裴慎之心中一沉,瞬间明白了过来。这三人如此恐慌却仍旧不敢透露,只怕是对幕后之人的恐惧多过于对大理寺的恐惧。 “将他们押入大牢,严加看管!”裴慎之当机立断,沉声道,“隔绝他们与外界的所有接触,不许任何人探视。” 他知道一时半会肯定问不出结果,与其在这里浪费时间,不如先将人看管起来,切断他们与外界的联系。 或许等他们的心理防线崩溃,或是找到其他突破口,再行审问不迟。 ....... 同一时刻,长公主府朱红大门外,一名身着普通衣裙的女子疾步走来。 她身形纤细,脸上蒙着薄纱,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一双泛红的眼角。 走到府门前时,她脚步顿住,犹豫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这才深吸一口气,抬起微微颤抖的手,轻轻叩响了门环。 “殿下,尚书府陆小姐在外求见。” 听到春桃的话,沈清沅与李听澜同时抬眼,眼底都浮起几分复杂神色。 李锦纾放下手中东西,一声轻叹后才道:“请她进来。” “是。” 不多时,陆泠鸢便在侍女的指引下来到了书房。 她的裙摆处还沾着几点泥渍,鬓发也有些凌乱,显然这一路并不平稳。 薄纱已经取下,露出一张苍白憔悴的小脸,眼眶通红,眼底是藏不住的焦急与绝望。 刚踏入书房,顾不得在场还有其他人,陆泠鸢便咬了咬牙,二话不说直接跪了下来。 膝盖撞击青石板地面的声响沉闷又刺耳,她随即重重磕了一个头。 “求长公主!救救臣女的兄长!” 李锦纾眉头微蹙,语气轻柔:“你先起来,地上凉。有什么事,慢慢与本宫说清楚。” 春桃连忙上前,想要搀扶她起身,可陆泠鸢却执意不肯,膝盖死死抵着地面,仰起头,一双含泪的眸子倔强地望着李锦纾,泪水顺着脸颊滚落,滴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深吸一口气,强忍着喉咙的哽咽,一字一句地说道:“今日一早,有人送了一个锦盒到府中。爹爹打开锦盒后,便将自己关在书房里,执意不让臣女靠近,也不肯说锦盒里装的是什么。”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颤抖得更厉害,眼泪掉得更凶了:“后来,爹爹吐血昏迷,大夫说是情绪太过激动,悲悸所致。臣女觉得事情不好,便偷偷溜进了书房,打开了锦盒。里面,竟然是一截血淋淋的断指!” “臣女的兄长,右手食指内侧有一颗小痣,臣女绝不会认错!”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撕心裂肺的痛苦,“那断指,就是兄长的!” 话说完,她又重重磕了一个头。这一次撞击更急更狠,她的额头瞬间泛红,隐隐有血丝渗出。 “臣女恳请长公主,发发慈悲,救救我的兄长!只要能救他出来,臣女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哪怕是做牛做马,侍奉殿下一辈子!” “什么!” 陆泠鸢的话刚说完,书房内便响起一声怒喝,是一直沉默的李听澜。 他猛地一拍桌面,力道之大,让案上的笔墨纸砚都震得微微晃动。 他的眼底是滔天的怒火,咬牙切齿地骂道:“混账东西!杀人不过头点地,魏渊这狗东西竟敢用这种手段羞辱人?” 沈清沅眉头紧皱,快步走上前,轻轻握住陆泠鸢的胳膊,将她搀扶起来。 陆泠鸢听到李听澜的话,泪眼朦胧地看向他,眼神里满是震惊,一时之间,她竟然忘了挣扎,任由沈清沅将她扶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李锦纾的脸色也阴沉得厉害。 她沉默了片刻,压下心中的怒意,放缓了语气,对陆泠鸢缓缓解释事情的原委。 自从那一日李锦纾怀疑上魏宇之后,立刻便派人暗中监视。 是以,当魏宇动身前往城郊别院时,消息几乎第一时间便传回了长公主府。 只是那别院内外戒备森严,更重要的是有顶尖高手坐镇,实力深不可测。 影一不敢贸然靠近打草惊蛇,只能在别院外围悄然潜伏,因此无从得知别院里面发生了什么。 这件事李锦纾自然告诉了两人,于是便从他们口中,得知了魏宇与陆明轩之间的龃龉纠葛。丞相还借沈清沅之口,传递了一则关乎魏家的关键信息。 原来,当年魏家早已衰败,深陷泥潭。他们作为第一个主动投身先皇叛乱的世家,想要获取先皇的绝对信任与重用,魏家必须拿出足够分量的投名状,因此前朝皇室便成了他们绝佳的利用对象。 过往的恩怨纠葛非此时的重点,丞相传递这个消息的核心就在于,当年魏家手段狠辣,魏家与前朝势力之间绝无可能轻易调和。 第六十七章 计划 于是三人经过商议后,李锦纾亲自入宫佯装面圣,李听澜暗中向魏渊传递了一则虚假的消息,同时让影卫在魏府周遭出没。 魏渊果然上当,将驻守别院的高手尽数调回府中贴身护卫。 镇守的高手一走,剩下的侍卫于影卫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影一与影四顺势潜入,未费太多周折便摸进了院内。 而影四最擅机关之术,很快便破解了别院深处的暗格机关,找到了地牢所在,顺利见到了被囚的陆明轩。 知道这件事情之后,李锦纾并没有轻举妄动。 别院的侍卫每日都会巡逻,再加上陆明轩身娇体弱,悄悄救出他显然很容易打草惊蛇。 于是李锦纾想让精通易容的影二戴上人皮面具,假扮陆明轩继续留在地牢中混淆视听。 而陆瑾瀚也能彻底卸下后顾之忧,将这件事捅破,打他个措手不及。 可陆明轩深知魏渊势力盘根错节,手段阴狠多变,即便影二武功高强,一旦父亲出面,他也必然难逃灭口之灾。 他不愿让旁人替自己赴险,因此断然拒绝了这个提议。 他只托付李锦纾为自己带一句话给陆尚书:“爹爹从小教导我,大丈夫在世,要立身正,无愧于心,我意已决,勿因我一人让家族蒙羞,让爹爹晚节难保,更勿让天下学子寒心。” 只是陆明轩终究没能料到,魏渊的狠辣远超预期,竟恼羞成怒,直接斩断了他的前程,留他苟活于世,承受这份极致的羞辱与痛苦。 陆泠鸢静静地听着,眼泪早已再次汹涌而出,顺着脸颊滚落,浸湿了衣襟。 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肩膀却控制不住地颤抖着。 半晌,她才哽咽着问道:“所以,兄长他……他从一开始,就抱了必死的决心?” 李锦纾看着她悲痛的模样,心中也有些不忍,轻轻点了点头,叹了口气道:“这是你兄长自己的意愿。” 书房内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陆泠鸢压抑的抽泣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陆泠鸢突然抬起头,狠狠擦去脸上的眼泪,眼神里的绝望被一股执拗取代。 她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再次跪了下来,这一次,她的眼神格外明亮,语气也异常坚定:“不论如何,就算兄长心存死志,臣女也绝不愿意见到他死于魏渊那个奸贼之手,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手指断了又如何,至少兄长现在还活着,只要活着,就还有希望。” 她重重磕了一个头:“求求长公主,再想想办法,救兄长一命!只要能救他出来,臣女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哪怕是舍弃性命,臣女也心甘情愿!” 李锦纾沉默了片刻,弯下腰,亲自将她扶了起来。 一旁的李听澜早已按捺不住,他本就嫉恶如仇,听闻陆明轩的遭遇后,更是怒火中烧,,断然道:“我去!不就是一个小小的地牢吗,还能是什么龙潭虎穴不成?” 说着,他便要转身往外走。 沈清沅见状,眉头一蹙,快步上前拦住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有些嘲讽:“你急什么?逞匹夫之勇有用吗?” 李听澜停下脚步瞪着她。 “你去了,不仅救不出陆明轩,反而会把自己搭进去。”沈清沅丝毫不惧他的怒火,冷静地逐条剖析。 “第一,我们现在根本不知道魏渊是否已经将他转移。第二,你怎么知道那地牢里没有陷阱?魏渊老奸巨猾,必然会留有后手。第三,就算魏渊没有想到这些,经过之前的事,别院的守卫定然会比之前更加森严,更何况还有高手坐镇。” 她顿了顿,语气更冷了几分:“最重要的是,你单枪匹马闯魏家别院,进不进得去另说,你是想给魏渊一个弹劾荣亲王的把柄吗?” 李听澜张了张嘴,知道她说的没错,深吸一口气后,转头看向李锦纾,眼神中带着几分委屈与希冀:“殿下。” 李锦纾看着他这副模样,有些无奈:“本宫又没说不救,你先冷静下来,此事还需要从长计议。” ....... 将近傍晚,天色渐渐沉了下来,大理寺衙署正堂的烛火已早早燃起,跳跃的火光映着案上堆积如山的卷宗。 裴慎之看着手上的东西,眉头紧锁。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名衙役的禀报声:“大人,太子殿下与丞相府的沈小姐到访,现已在偏厅等候,想要见您。” 裴慎之心中一动,当即起身整理了一下官袍,快步迎了出去。 一踏入偏厅,便见太子正端坐在上首,神色沉静,面带微笑。 “微臣参见太子殿下。” 太子抬手示意他起身,语气温和:“裴大人不必多礼。孤今日前来,并非为了公务,而是受沈姑娘所托。” 裴慎之心中的疑惑更甚,当即转头看向沈清沅,目光中带着几分探究与审视。 沈清沅察觉到他的目光,却丝毫没有怯意,上前一步,开门见山地道:“裴大人向来公正严明,不喜拐弯抹角,晚辈便直说了。大理寺追查陈昭一案,想必已经查到了沈崇文头上。沈崇文确实是我祖父的门生,这一点毋庸置疑,但大人若是将精力耗费在我祖父身上,那便是白费功夫。” 裴慎之眼神一凝,沉声问道:“沈小姐此言何意?” “陈昭虽由沈崇文举荐,但祖父对此事毫不知情,他背后另有其人。”沈清沅转头看向太子,“太子殿下可为我作证,我今日前来,是想给裴大人提供一条更关键的线索。” 太子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并未开口说话。但他亲自陪同沈清沅前来,这本身就已是一种无声的证明。 裴慎之深知太子素来沉稳公正,若非有十足的把握,绝不会贸然出面,于是道:“还请沈小姐明示。只要是能助查案的线索,大理寺必定会仔细核查,绝不遗漏。” ........ 夜色渐浓,魏府门前灯火通明。 裴慎之带着几个大理寺衙役登门,魏渊得知后亲自出面接待,脸上堆着客套的笑容:“裴大人深夜到访,不知有何要事?” “魏大人客气,下官奉旨追查陈昭一案与春闱舞弊案,有些细节想向大人求证。” 魏渊心中丝毫不慌,面上还带着点疑惑:“我虽然与陈昭素无交集,不过如果能帮到裴大人,那就再好不过了。裴大人,请。” 第六十八章 阻拦 同一时刻,城郊那座僻静别院被浓墨般的夜色裹挟,相较于之前,这里的戒备森严了数倍不止。 巡逻侍卫三人一组,几乎是不间断地交替巡逻,腰间佩刀在火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不少弓箭手隐匿在暗处,目光锐利地警惕着周围一切动静。 一组巡逻队走到东南角的拐角处时,暗处有人鬼魅般骤然蹿出,闷哼过后,三名侍卫身子一软,径直瘫倒在地。 三人将侍卫拖到草丛之中,动作迅速地换上了侍卫的衣物,头盔遮住大半张脸,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般,装作正常巡逻的模样走出拐角。 “不好了!起火了——东侧起火了!” 几乎是三人刚混入巡逻队伍的同时,别院东侧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喊,紧接着,滚滚浓烟裹挟着橙红色的火光冲天而起,映红了半边夜空。 院内的侍卫们顾不上巡逻,赶紧提着桶前去救火。 影一三人对视一眼,趁着院内混乱,悄然退出涌动的人群,朝着地牢所在的内室方向疾行而去。 “站住!你们想干什么?” 刚靠近内室入口,一道冷厉的喝声突然响起。 守在内室门口的护卫队长手持长刀,目光如炬地死死盯着三人,眼神里满是警惕与审视,显然是察觉到了他们的异常。 影四心中一凛,脚步却未停顿分毫,顺势压低了声音回道:“东侧突发大火,恐是有人故意纵火的阴谋。大人早有吩咐,地牢内的人是重中之重,绝不能有半点差池。我等担心火势蔓延波及地牢,心下不安,特来查看一番,确保万无一失。” “放肆!”护卫队长眉头紧锁,显然不信这番说辞,手腕一翻,长刀出鞘,刀刃直指三人,“大人早有严令,非指定巡逻时段,任何人不得靠近地牢半步!违者,格杀勿论!” 几乎是在他说话的同时,影一的身形如离弦之箭般骤然蹿出,掌刀带着破风之势,直取他的要害。 护卫队长反应极快,立刻侧身躲避,同时手腕翻转,长刀顺势横扫,试图逼退影一。 刀锋擦着影一的肩头掠过,带起一阵寒意。 但他终究只是魏府的护卫队长,武功虽算不弱,却怎能与训练有素的影卫相提并论? 趁着护卫队长挥刀落空之际,影一欺身而上,左手迅速捂住对方的口鼻,阻止他呼喊求救,右手则抽出腰间的短刃,寒光一闪,精准地割断了护卫队长的喉咙。 温热的鲜血溅在影一的手背上,护卫队长的眼睛瞪得滚圆,满是难以置信与不甘,身体软软倒在地上,彻底没了气息。 “有敌袭!” 尽管影一的动作很快,终究是有人察觉到这里的动静,其余侍卫纷纷呼喊着围了过来。 “你们去救陆公子,我来断后!” 影一主动迎向围上来的侍卫,长剑翻飞,招招致命,瞬间便出现了一个缺口。 影二与影四不再耽搁,直接冲了出去打开了地牢。 地牢内阴暗潮湿,味道并不算好闻,但却异常整洁,没有任何污秽与杂乱。 原本关押陆明轩的铁牢空空如也,显然是被人刻意清理过,陆明轩早已不在这里! “不好,中计了!”影二与影四脸色同时一变,两人暗叫不好,当即转身便要离开。 可就在这时,地牢深处的阴影里突然涌出四道黑影,个个身着玄色劲装,手持利刃,眼神阴鸷如狼,周身散发着凛冽的杀气,瞬间堵住了他们的退路。 “既然来了,就别想走了!”为首的暗卫声音嘶哑,如同砂纸摩擦般刺耳,手中的长刀一扬,带着凌厉的杀意直扑影二。 影二与影四反应极快,当即背靠背站定,抽出腰间的软剑,一边奋力向外突围,一边与四名暗卫缠斗起来。 别院就这样陷入了一片混乱,火光冲天中,惨叫声此起彼伏。 ........ 京城城门之外,一条僻静的官道上,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正缓缓前行。 车轮碾过路面的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沉闷声响,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 车夫头戴宽大的斗笠,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马车行至一处密林旁时,前方突然亮起数道火把,一队身着劲装的护卫从密林两侧涌出,迅速结成阵型,拦住了马车的去路。 车夫立即停下马车,微微抬头往对面看去。 李听澜双手抱着一柄长剑,懒洋洋地靠在一辆马车的车壁上,嘴角噙着一抹玩世不恭的笑意。见他停下,便漫不经心地抬了抬手。 护卫们立刻心领神会,手中的长刀出鞘,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 车夫强装镇定,有些慌乱地问道:“各位大人,不知小的犯了什么事?为何要拦住我家公子的马车?” “深夜出城,行踪如此可疑,自然要例行检查。”李听澜站直身子,伸了个懒腰,活脱脱一副纨绔世子的模样,“本世子做事,还需要向你一个车夫解释?识相的就赶紧让开。若是检查后没问题,本世子自然会放你们走。” “我家公子身子孱弱,刚染上风寒,不宜见风。”车夫的语气多了几分愤慨,一副衷心护主的模样,“此处乃天子脚下,朗朗乾坤,世子何苦如此为难我们这些下人?还请世子高抬贵手,不要耽误我家公子的行程。” 他话音刚落,只听对面的马车中,突然传出一声女子的轻笑,清脆悦耳。 紧接着,车帘被撩开,李锦纾在春桃的搀扶下缓缓走下马车。 裙摆曳地,她虽未施粉黛,却难掩周身的贵气,目光平静地落在墨一身上。 “本宫认识你家公子,”李锦纾笑着说,“你不妨让我们一见可好?” 墨一见状,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荡然无存。行踪已然暴露,再伪装下去也无济于事。 他一把扯下头上的斗笠,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眼神瞬间变得阴鸷凌厉。 不等周围的护卫反应,他已从斗篷下抽出一柄长剑,剑身狭长,寒光凛冽。 第六十九章 激斗 “果然,当时那则假消息,是你传的吧,长公主。” 墨一手中的长剑微微震颤,剑尖遥遥对准李锦纾的心口,目光阴翳,周身顶尖高手的内力毫无保留地激荡开来,凛冽的杀气几乎凝成实质,周围的人瞬间如临大敌。 李听澜只觉一股沉重的压迫感扑面而来,他的手不自觉地按在剑柄上,神色瞬间凝重,眼底却透着战意和兴奋。 “我家大人的计划本该天衣无缝,你究竟是怎么猜到的?”墨一无视了周围虎视眈眈的护卫,也无视了蓄势待发的李听澜,所有的杀意尽数锁定在李锦纾身上,颇为傲慢。 李锦纾却浑然不觉一般,轻轻推开挡在身前,满脸紧张的春桃,红唇微勾,笑靥如花,语气里满是漫不经心的轻蔑:“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罢了。再说了,你算个什么东西?也值得本宫亲自向你解释?” 墨一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冷笑,眼神里的杀意更盛,“你以为就凭这些杂鱼一样的护卫,就能把我如何?长公主未免太过自负了。今日你最大的失误,就是亲自出现在我面前!” 几乎是话音落下的同一时间,墨一的身形骤然蹿出,如同鬼魅般冲破护卫的包围圈。 他手中的长剑如同一条灵活的银蛇,手腕翻转间,剑招快如闪电,根本不给护卫任何反应的机会。 不过瞬息之间,几声凄厉的惨叫便响彻夜空。 护卫们甚至还没看清他的动作,便被利刃划破了喉咙,鲜血喷溅而出,他们瞪大了眼睛,满脸难以置信地倒在血泊之中,彻底没了气息。 墨一甩了甩剑上的血迹,剑身嗡鸣作响,寒光映着他阴鸷的脸。 看也没多看那些尸体一眼,他的眼神死死锁定李锦纾,带着浓浓的杀意:“好好的长公主不当,非要多管闲事,阻拦我家大人的计划。既然你自寻死路,那就把命留在这里!” 说罢,他脚下轻轻一点,身形再次如离弦之箭般蹿出,瞬间便跨越了数丈距离。长剑带着破空的锐响,裹挟着凌厉的劲风,直刺李锦纾的心口。 行至一半时,剑与剑狠狠碰撞在一起,只听见铛的一声脆响,瞬间火星四溅。 一股磅礴的内力顺着剑身传来,李听澜只觉手臂一阵发麻,虎口隐隐作痛,手中的长剑险些脱手而出。 双方内力同时鼓动,气浪翻涌,如同无形的冲击波向四周扩散开来。 两人均被这股强劲的反震之力震得倒飞而出,衣袂翻飞,带起一阵狂风。 墨一在空中旋身,双脚轻轻落地。 而李听澜却足足后退了十几步,直到后背撞上一棵树,才堪堪停下。 墨一低头看了看微微发麻的手腕,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虽然自己的武功还在李听澜之上,但这个世子,小小年纪内力竟如此浑厚,还能接下自己的一击,实在是有些出人意料。 “真是可惜。”墨一抬眼看向李锦纾,见她脸上依旧毫无波动,甚至带着几分淡然的笑意,心里顿时生起一丝警惕,不动声色地扫过周遭的密林,留意着暗处的动静,嘴上却冷笑着说道,“如果这位世子就是你的底气的话,恐怕要让长公主失望了。” 李锦纾轻笑一声,目光落在李听澜身上,带着几分揶揄的意味。 被她这般注视着,李听澜耳根微微发红,方才的些许狼狈瞬间消散。 他握紧手中的长剑,帅气地指着墨一冷笑道:“你个老怪物张狂什么?不过就是比本世子多活了几年罢了!真要打起来,谁输谁赢还不一定!” 他再次挥剑而上,这一次,他不再有丝毫保留,内力尽数灌注于剑身之上,剑招愈发凌厉狠辣,招招直指墨一的要害。 剑光闪烁,如同银龙出海,带着破风的锐响,直逼墨一而去。 墨一冷哼一声,也不躲闪,手中长剑翻转,直接迎了上去。 两柄长剑再次碰撞在一起,发出密集的碰撞声,速度快到李锦纾肉眼根本看不清。 李听澜的剑招迅猛凌厉,带着年轻人的锐气与狠劲,而墨一显然老辣沉稳许多,防守得滴水不漏,偶尔反击的一剑,便逼得李听澜险象环生。 两人缠斗间,剑气纵横,周遭的草木被凌厉的剑气扫中,纷纷折断纷飞,落叶与草屑漫天飞舞。 就在李听澜抓住墨一的破绽,欺身向前时,墨一却突然侧身,避开这致命一击,同时手腕翻转,长剑以一个刁钻的角度,狠狠劈在李听澜的剑身上。 李听澜顿时只觉一股巨力传来,手中的长剑险些脱手。 他心中一惊,连忙后退,却已来不及。 墨一右掌带着浑厚的内力,狠狠拍在李听澜的胸口。 李听澜闷哼一声,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身体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一般,倒飞而出。 他手中的长剑狠狠插在地上,借着剑身的阻力,才勉强减缓了倒飞的势头。 剑身深深没入泥土之中,在地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划痕,直到数米之外才堪堪停下。 他半跪在地上,嘴角溢出鲜血,脸色苍白如纸,显然是受了内伤,眼睛却死死盯着墨一。 墨一甩了甩剑,抬步朝着两人的方向走去,脚步从容,如同闲庭信步一般。 “真是可惜。”墨一看着狼狈不堪的李听澜,轻轻摇了摇头,“你这小子天赋不错,如果再给你两年时间,恐怕实力真的不在我之下。可你偏偏要跟着长公主一起送死,真是不自量力。” “是吗?”李听澜抬手擦去嘴角的鲜血,撑着剑艰难地站了起来,没有丝毫畏惧,“你说了这么多,倒是动手啊!你敢杀我们吗?” 墨一脸上的笑容不变,语气冰冷:“这就不劳世子费心了。若是你们真的握有我家大人的把柄,现在出现在这里的,就该是禁军了。再者说,你们死后的事情,就更不劳世子费心了。” 他的语气太过有恃无恐,李锦纾看着他,眉头微微蹙起,心里若有所思。 墨一显然不把手无缚鸡之力的李锦纾放在眼里,因此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懒得再与他们废话,他指尖轻轻一甩,一柄藏在袖中的短刃带着破空的锐响,朝着李锦纾的咽喉飞速射去。速度之快,让人根本来不及躲闪。 与此同时,墨一本人则提着长剑,快步走向李听澜。 第七十章 营救成功 那柄短刃裹挟着破空锐响,刃身泛着森寒的冷光,速度快到极致,任谁看了都毫不怀疑,只需瞬息之间,便能轻而易举地切下李锦纾的头颅。 墨一胜券在握,脸上挂着志在必得的冷笑,脚下未停,径直朝着受伤的李听澜走去,连回头看一眼的意思都没有。 然而,就在他即将举剑劈向李听澜的刹那,脸色却骤然剧变! 一股尖锐的破空声从身后袭来,正是方才他射出的那柄短刃,竟以同样迅猛的速度,调转方向朝他飞了回来! “什么?!”墨一心中惊悸,不及细想,猛地旋身,手中长剑横挥而出,精准地格挡在短刃之上。 短刃的攻势骤然止住,被震得弹飞出去,笃地一声钉在旁边的树干上,剑身还在嗡嗡震颤。 李听澜则抓住这个间隙,强忍胸口剧痛,踉跄着转身,飞快地远离了原本的位置,绕到了李锦纾身旁。 此刻,墨一的注意力早已不在李听澜身上。 他脸上那副胜券在握的笑容彻底敛去,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李锦纾身前突然出现的人影上,瞳孔微微收缩,周身的杀气都凝滞了几分。 只见那人一身玄色劲装,脸上戴着一张面具,只遮住上半张脸,露出线条流畅冷硬的下颌线,以及一双紧抿的薄唇,唇线凌厉,透着生人勿近的冷漠。 方才那精准至极的反击,正是出自他手。 墨一心中暗惊,此人的内力雄浑醇厚,实力竟然远在自己之上! 难怪李锦纾自始至终都如此有恃无恐,原来是身边藏着这样一位顶尖高手。 “怪不得长公主敢堂而皇之地亲自截人,竟是有这般倚仗。”两方对峙片刻后,墨一缓缓开口,嘴角勾起一抹阴鸷的笑,“不过,这位兄台似乎受了不轻的内伤吧?强行催动内力,怕是撑不了太久。” 夜影闻言,平静回复他的话:“杀你,足够了。” 简单四字,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慑力,墨一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你伤势未愈,强行出手已是勉强。你护不住两个人,我大可以先杀一人,再在你杀掉我之前废了你。能一次性解决掉长公主和你这样的顶尖高手,也算是除掉了大人的两个心腹大患,这笔买卖不亏。” 墨一举起剑,再次起了攻势,显然是不想就此收手。 李听澜就这样被两人忽视了,心中非常不爽,用内力压制住体内伤势,也举起了剑对准墨一。 就在战局一触即发之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并且越来越近。 墨一心头咯噔一下,暗叫不妙,猛地转头望去,只见夜色中,一队身着大理寺公服的衙役举着火把,在裴慎之的带领下匆匆赶来。 “现在,你可以让我见一见你家公子了吗?”李锦纾带着笑意的声音适时传入墨一耳中,那语气里满是掌控全局的从容,听得墨一怒火翻涌。 他心里清楚,局势已经彻底逆转。 李听澜和李锦纾还能算私下查案,以大人的势力和能力,要解决后患并不麻烦。 可大理寺是皇帝明面上授权查案的机构,若是此刻杀了长公主或荣亲王世子,再加上裴慎之的证词,一旦闹到陛下面前,到时候大人的计划就真的要付诸东流了。 墨一眼中满是不甘与怨毒,却终究收剑后退,眼神阴鸷地扫过在场众人,最后定格在李锦纾身上,撂下一句狠话:“今日算你们走运!但你以为你赢了吗?我们迟早还有再交手的一天,到时候,我会让你付出代价!” 说罢,他不再停留,身形一闪,如同鬼魅般蹿入旁边的密林之中,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夜色里。 “哼,丧家之犬!”李听澜看着他狼狈逃窜的背影,啐了一口。 但随即,他便将带着敌意的目光投向了夜影。 夜影却全然不在意李听澜的想法,仿佛没看见他的眼神一般。 他向李锦纾告罪一声,身形一动,便也消失在了原地。 此时,裴慎之已经带着大理寺的衙役赶到了近前,自然看到了一片狼藉的现场,显然刚经历过一场惨烈的厮杀。 他连忙快步上前,对着李锦纾和李听澜躬身行礼:“微臣救驾来迟,让长公主殿下与世子身陷险境,实在罪该万死!不知殿下与世子可曾受伤?” “你怎么不等我们死了再来?”李听澜的语气很不好,显然是刚刚的风头全被墨一和夜影抢去了,心里很不爽。 裴慎之心里颇为苦涩,却也无从辩解,实在是魏渊那老狐狸太过难缠,这才耽误了不少时间。 但看到眼前的景象,再联想到沈清沅之前提供的线索,他心中愈发笃定,沈清沅所说的事情,十有八九是真的。 李锦纾轻轻拍了拍李听澜的肩膀,将他的火气顺了下去,对着裴慎之说道:“本宫无事。裴大人来得正好。” 说罢,她又转向李听澜,语气放缓了些,带着几分安抚:“今日你能拖这么长时间,已经做得很好了。去吧,好好安置那些牺牲的侍卫,妥善抚恤他们的亲人,莫要寒了人心。” 提及那些死去的侍卫,李听澜脸上的怒气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沉重。 他点了点头,也不再多言。 大理寺的人手也在裴慎之的示意下,纷纷跟上李听澜。 李锦纾这才带着裴慎之,朝着那辆不起眼的马车走去。 裴慎之伸手掀开了车帘,借着周围火把的光芒,看到被五花大绑着,缩在角落里的陆明轩。 他的嘴里还塞着一块布条,无法说话,眼眶通红,显然是受了极大的屈辱,目光死死盯着车外。 李锦纾对他此刻的狼狈模样视若无睹,她站在火光之下,笑着对陆明轩说:“救下你可真不容易啊,陆明轩。” 第七十一章 兄妹相见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稳的声响。 破晓的微光穿透晨雾,给车辕和马匹镀上一层朦胧的金边,驱散了些许深夜残留的寒意。 车厢内,陆明轩靠着车壁端坐,身上的绳索早已被侍卫解开,春桃贴心地为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素色长衫,料子柔软,衬得他眉目清俊。 他脸上的脏污也被仔细擦拭过,除了肤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一切像是往常一样,整洁,一丝不苟。 唯有右手上缠着的厚厚绷带,像一道无法抹去的烙印,时时刻刻提醒着他那场噩梦般的遭遇。 他微微侧着头,目光落在窗外掠过的街景上,眼神却空洞得厉害,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没有释然,反倒像是迷失了方向般茫然。 “你就没有什么想问本宫的吗?” 李锦纾的声音在车厢内响起,温和打断了陆明轩的怔忪。 她指尖轻轻叩着膝头,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将他眼底的迷茫与脆弱尽收眼底。 陆明轩这才缓缓回神,僵硬地转过头,看向李锦纾,声音沙哑:“长公主殿下,我父亲,还有我妹妹.......他们还好吗?” “陆尚书一切安好。”李锦纾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安抚,“只是这几日为了你的安危,已是心力交瘁。你能平安回去,便是对他最好的支撑。” 陆明轩的眼神黯淡了几分,愧疚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 他的喉结微动,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最终只是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缠着绷带的右手上,指节微微蜷缩。 那截断指的剧痛仿佛还残留在骨髓里,连同魏渊的羞辱,一起刻进了骨子里。 他这辈子,怕是再也握不稳笔,再也不能参加科举,实现父亲的期许,为陆家争光了。 这个认知让他的眼眶瞬间泛红,滚烫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可他死死咬着下唇,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至于你的妹妹,”李锦纾仿佛没察觉到他压抑的情绪,继续道,“本宫能顺利找到关押你的地牢,陆姑娘居功至伟。今日的事情也是,若不是她及时告诉本宫消息,磕求本宫救你一命,陆公子,你怕是早就被送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了。” “阿鸢……” 陆明轩喃喃念着妹妹的名字,紧绷的情绪瞬间崩溃。 大滴大滴的眼泪再也忍不住,砸落在膝头的衣料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猛地捂住脸,指缝间溢出断断续续的哽咽声:“我已是一个废人,阿鸢她,阿鸢……” “陆公子,”李锦纾像是知道他想说什么,适时打断了他话,“你的命,是你妹妹跪在地上求来的,你有什么话,不妨亲自对她说。再者说,你难道就甘心吗?魏渊毁了你的前程,你就不想亲自看着他付出代价,为自己,也为天下的学子讨回公道吗?” 陆明轩没有回答,一时之间,马车内只剩下他压抑的的呜咽声,带着旁人难以理解的复杂情绪,断断续续地飘出车窗。 不多时,马车缓缓驶入街巷,尚书府的大门此刻依旧紧闭,但门口的两名守卫显然早已得到了命令,一看到李锦纾的马车,立刻打开侧门让他们驶入。 另一个人则飞快转身朝着府内而去,想来是去报信去了。 陆明轩刚站稳脚,还没来得及看清府内熟悉的景致,一道纤细的身影便像一阵风似的冲了过来,带着哭腔,狠狠撞进了他的怀里:“哥哥!” 她此刻已经换回了往日的衣裙,只是眼眶红肿得像核桃,显然是哭了许久,额头也肿胀充血,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此刻看到陆明轩平安归来,她再也忍不住,一头扎进他怀里,死死抱住他的腰,仿佛生怕一松手,他就会再次消失。 陆明轩本就因连日囚禁和断指之伤虚弱不堪,被她这么一撞,顿时身形一晃,险些向后倒去。 好在身后的李锦纾眼疾手快,轻轻伸手扶了他一把,才稳住了身形。 “阿鸢……”陆明轩站稳后,顾不上向李锦纾道谢,也顾不上周围还有侍卫和侍女在场,愣了片刻后,缓缓抬起左手,紧紧回抱住妹妹,将头埋在她的肩头,滚烫的泪水再次汹涌而出,打湿了她的衣衫,“哥哥回来了,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周围的下人们都很有眼力见,纷纷默契退了下去。 李锦纾看着相拥而泣的兄妹俩,眼底闪过一丝柔和,随即转身,又看向了走廊转角处那个早已老泪纵横的身影。 ....... “不去与他说说话吗?” 两人走在陆尚书府的长廊上,李锦纾温和问道。 陆瑾瀚轻轻摇了摇头,此刻也已经冷静下来,他擦了擦眼泪道:“是微臣无能,没能保护好明轩,让他受了这么大的委屈。他与鸢儿从小感情就好,就让他们兄妹俩好好说说话吧。” 李锦纾听出他话里的自责与愧疚,淡淡道:“这是陆公子自己的选择,与你无关。陆大人,你把一双儿女教得很好。” 陆瑾瀚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动容,却又摇了摇头,脸上满是悲伤:“他们的母亲身体本就不好,在鸢儿很小的时候,就撒手人寰了。微臣没有再娶的心思,只想着他们都能平平安安长大。”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当初是微臣不顾父亲劝阻,执意入仕,才让儿女卷入这场纷争,受此劫难,说到底,都是老臣的错。” 两人沿着走廊缓缓前行,不多时,便来到了陆瑾瀚的书房。 刚一进门,陆瑾瀚便想跪下磕头谢恩,却被李锦纾拦了下来:“跪谢的话就免了吧,陆大人,本宫做这些事,也是有问题想要问你。” 陆瑾瀚却很坚持,微微用力挣开她的手,神色严肃地摇了摇头:“殿下此言差矣。君子论迹不论心,无论殿下最初的目的是什么,终究是救了明轩的性命,于我陆家有天大的恩情。还请殿下不要推辞,受老臣一拜。” 李锦纾见状,便不再阻拦。 第七十二章 事后 陆瑾瀚这几日经历过大悲大喜,早已心力憔悴,身心俱疲。 三个响头磕完,他便有些支撑不住,起身时身形一晃,险些摔倒。 春桃连忙上前一步,稳稳拖住他的胳膊,将他扶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陆瑾瀚缓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平复了呼吸,抬眼看向李锦纾,语气郑重:“殿下想问什么,微臣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李锦纾点了点头,开门见山地问道:“陆大人,魏渊如此大费周章地囚禁陆公子,想必他的目的,并不单单只是春闱那么简单吧?” 陆瑾瀚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整理说辞,又像是陷入了追忆之中,最终缓缓开口:“殿下明察秋毫。此事,还要从微臣的祖父说起。” “微臣的祖父,原是前朝的翰林学士。他一生刚正不阿,最看不惯朝堂中的乌烟瘴气,结党营私。后来,前朝皇帝沉迷享乐,荒废朝政,祖父便屡次上书劝谏,却也因此触怒了皇帝,被打入天牢,险些被判死刑。” “是前朝的太子殿下,得知此事后,亲自入宫面圣,以自身作为担保,这才保住了陆家满门。”陆瑾瀚的语气带着几分敬仰,显然对那位前朝太子极为敬重,“陆家虽然没有被满门抄斩,却也彻底得罪了皇帝。此后,陆家便开始衰败,族中子弟死的死,伤的伤,到最后,竟只剩下微臣的父亲这一脉,苟延残喘。” 他平复了一番,这才继续道:“后来,先皇举兵推翻前朝,前朝太子一家惨死于战乱之中。微臣的父亲对先皇的情感很是复杂,他承认先皇是一位明君,让天下百姓脱离了苦海,却又憎恨先皇杀害了陆家的救命恩人。最终,他心灰意冷,选择带着家人远离京城,再也不愿涉足朝堂。” 说到这里,陆瑾瀚自嘲地笑了笑,眼神中带着几分苦涩:“说来不怕殿下笑话,微臣从小便听父亲讲述祖父的事迹,对祖父的刚正与气节极为敬仰。前朝覆灭后,新朝建立,民间渐渐恢复生机,再也不复往日的动荡与疾苦。微臣便不顾父亲的阻拦,执意回到京城参加科举,一心想要入朝为官,报效朝廷,重现陆家的荣光。”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书桌旁,打开了书桌抽屉下方的一个暗格。 里面放着一卷泛黄的舆图和一本册子,舆图边缘已经有些磨损,显然是被妥善保管了许多年。 陆瑾瀚小心翼翼地将舆图取了出来,双手捧着,恭敬地递到李锦纾面前,语气沉重:“这是微臣的父亲去世前,亲手交给微臣的东西,也是我陆家世代相传、严格保守的秘密。” “魏渊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了这个消息,一直想要得到这张舆图。他囚禁明轩,就是想以明轩的性命为威胁,逼迫微臣将此物交给他。” 他又将册子递给了李锦纾,跪下声嘶力竭道:“微臣自知人微言轻,并非对春闱之事毫不知情。但祖父的遭遇终究让微臣害怕了,微臣不愿意牵连子女,一直装作视而不见,只能暗地里收集到这些证据。” 他抬头,眼睛里面已经蓄满了泪水:“微臣终究不能像祖父一样,做一个堂堂正正的好官,眼睁睁看着许多人才学子惨遭迫害。殿下,请您一定要将魏渊绳之以法,还天下一个公道!” 李锦纾郑重将东西一一接过,扶起陆瑾瀚,承诺道:“陆大人忍辱负重,一心为国,能收集这么多证据已经是大功一件,莫要计较于过程。本宫向你保证,一定将这件事查的水落石出。” 陆尚书府的事情已了,李锦纾不再打扰他们一家团聚,带着东西悄然离开了。 ....... 另一边,长公主府内。 夜影刚踏入房门,身形便猛地一晃,喉头涌上一阵腥甜,他下意识捂住胸口,一口暗红的鲜血毫无预兆地喷涌而出,溅落在地板上,有些触目惊心。 陈府医早已守在房内,见他这副模样,脸上没半点惊讶,反倒皱紧了眉头,语气还带着几分不耐烦:“早就让你别硬撑,偏不听。” 说着,他快步上前,一把架住夜影摇摇欲坠的身体,半扶半搀地将人安置在床上,动作看着粗鲁,实则力道很轻柔。 药箱就放在床头,陈府医打开箱子,取出银针和伤药,手脚麻利地开始准备,嘴里却没闲着,念念叨叨个不停:“老夫真是欠了你的!明知道旧伤未愈,偏要硬撑着去跟人拼命!你当自己是铁打的?等哪天一身武功全废了,成了个废人,老夫看你怎么护着殿下!” 夜影乖乖躺在床上,身形绷得笔直,任由陈府医在他身上摆弄,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闻言,他只是掀了掀眼皮,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方才吐血的不是他:“那人武功很高,殿下需要我。” “哼,就你逞能!”陈府医冷哼一声,捏起一根银针,看准穴位便狠狠扎了下去,“殿下身边的影卫又不止你一个!你倒好,拿自己的性命当筹码,真当老夫的医术能起死回生?” 夜影闭起眼睛,仿佛感觉不到银针入体的刺痛。 无视了陈府医的怒火,语气带着几分孩童般的执拗:“殿下不会让我有事的。不过是动用些许内力,你总能治好。” 这话彻底点燃了陈府医的火气。 他猛地放下手中的银针,抬手就往夜影胸膛上拍了一巴掌,啪的一声脆响,夜影胸口肌肉紧绷如铁,他这一巴掌下去,反倒震得自己手麻,疼得龇牙咧嘴。 “你这混小子!”陈府医捂着发麻的手,跳着脚骂道,“打小就跟条野狗崽子似的,成天浑身是伤,跟不要命一样。现在还是这副德性,老夫就活该来给你收拾烂摊子的?” 夜影现在没法动弹,只能缓缓睁开眼睛,看向床边气得跳脚的老人。 那双眸子亮得惊人,像淬了光的寒星,没有半分平日里的冷冽,反倒带着几分无措的纯粹。 陈府医对上他这双眼睛,到了嘴边的狠话瞬间咽了回去,心头莫名一软。 他狠狠叹了口气,没好气地瞪了夜影一眼,重新拿起银针,继续手上的动作,房间里一时陷入沉默。 过了半晌,陈府医才低声道:“老夫不知道你现在心里打着什么主意,但还是趁早死了那条心的好。” 夜影目光虚虚地望着床顶的帐幔,眼神有些涣散。 闻言,他的呼吸微微一顿,声音依旧淡淡回应道:“本就是为了报答救命之恩才留在殿下身边,不会有什么别的念头。就算是死,也该是为了护殿下周全而死。” 陈府医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没再说话,只是默默捻动银针,帮他梳理紊乱的气息。 他没去拆穿夜影的话,以前这小子眼里确实只有报恩,可现在,谁说得准呢? 夜影缓缓闭上眼睛,周身的冷硬已经消散,只剩下卸下防备的疲惫。 窗外的晨光透过窗缝洒进来,落在他苍白的唇上,竟莫名透出几分脆弱。 第七十三章 裴慎之 马车径直来到了大理寺,李锦纾一夜未合眼,现下正在闭眼小憩。 春桃虽然心疼自家殿下,但知道正事要紧,于是轻轻将她叫醒。 李锦纾怔愣了一会,这才回过神来,恢复了往日的样子,掀开车帘下了车。 大理寺内,裴慎之、李听澜与沈清沅早已等候多时。 省去了那些繁琐的问安礼节,李锦纾径直走到裴慎之面前,将手中的密册递了过去:“裴大人,这是陆尚书暗中收集的证据,你先看看。” 裴慎之显然也是近乎一夜未眠,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面色也带着几分疲惫,但眼神却亮得惊人,透着一股亢奋。 他双手接过密册,如同接过至宝,立刻翻开细细研读起来,连声道谢都顾不上说。 李锦纾则转头看向一旁的李听澜,目光扫过他的着装,显然是已经更换过的,开口问道:“你的伤好些了?” 李听澜耳朵有些泛红,刚要回话,一旁便传来一声清晰的嗤笑,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不用看也知道是沈清沅。显然他昨日的狼狈模样,已经尽数传到了她耳中。 李听澜面色不虞地瞪了沈清沅一眼,这才回话道:“多谢殿下关心,微臣无碍。昨日不过是一时疏忽才被人占了上风,等下次再遇上那个人,我一定能将他打败!” “世子对自己未免太过自信了些。” 沈清沅慢悠悠地放下手中的茶杯,抬眼看向李听澜,语气轻飘飘的:“听昨晚的描述,那人的武功显然远在你之上,真要再遇上,世子怕是连自保都难,还谈什么打败他?” 李听澜本就不是肯吃亏的性子,被她这般嘲讽,当即反唇相讥:“至少比某些手无缚鸡之力的人要强吧?只会躲在后面耍嘴皮子,真遇上危险,还不是要靠别人保护?你说是吧,沈姑娘。” 沈清沅脸上挂着浅笑,半点没动怒,反而转头看向李锦纾,带着几分告状的意味:“殿下,世子竟敢如此胆大包天,嘲讽您不会武功,说您是需要他保护的弱女子呢。” “你!”李听澜气得站起身,指着沈清沅怒声道,“沈清沅,你休要胡搅蛮缠!我明明说的是你,何必要牵扯殿下!” “这话不是世子自己说的吗?”沈清沅挑眉,语气无辜,“我不过是顺着世子的话往下说罢了,怎么就成了胡搅蛮缠?” 两人针锋相对之际,裴慎之已经将密册看完了。 册子里的内容不算复杂,多是条理清晰的证据罗列与人物关联,他一目十行,很快便理清了脉络。 抬眼见到眼前这剑拔弩张的模样,裴慎之愣了愣,随即由衷地感慨了一句:“没想到世子与沈姑娘私下关系竟如此要好。” 这话一出,李听澜和沈清沅同时一噎,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随即不约而同地露出了被恶心到极点的神色。 李听澜猛地别过脸,仿佛多看沈清沅一眼都嫌晦气:“谁跟她关系好?裴大人眼神不好就不要乱说。” 沈清沅也收起了笑意,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冷淡:“裴大人误会了,我与世子不过是点头之交。” 李锦纾对这个场景早已见怪不怪,直接忽略了他们,看向裴慎之,直奔主题:“裴大人,看完证据,你接下来打算如何处置?” 裴慎之察觉到她话里的深意,神色立刻变得严肃起来,躬身道:“殿下若有想法,还请明示。” “父皇让你调查两件事:一是考生的身份问题,二是陈昭一案的幕后黑手。”李锦纾缓缓开口,“第一点,陆尚书这份证据已经足够详实,你将这份证据上交,便能顺利交差。至于第二点,想必用不了多久,就会出现一个完美的替罪羊。如此一来,对你而言,父皇交代的差事便算是圆满解决了。” “这绝对不可!”裴慎之闻言,脸色瞬间涨得通红,当即反驳道,“微臣如今已经知晓真正的幕后之人,怎能放任他继续在春闱一事上为所欲为?若是就此收尾,那些被顶替的学子、被残害的忠良,岂不是永无昭雪之日?” 他的脸色很不好看,显然对这种息事宁人的做法极为不认同。 李锦纾却淡淡笑了笑:“裴大人莫要心急。你该清楚,魏渊牵扯的势力有多庞大,上至朝堂重臣,下至地方官吏,盘根错节,且他背后还有整个魏氏撑腰。以你如今手中的证据,根本不可能扳倒他。若你执意明目张胆地继续追查下去,想必不用等到明天,就该有人来调查你这位大理寺卿的死因了。” “可若是就此轻轻放过,微臣便是愧对于朝廷,愧对于天下学子!”裴慎之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是憋闷到了极点,却又无法反驳李锦纾的话,只能硬声道,“我裴慎之身为大理寺卿,匡扶正义本就是职责所在,岂是那等贪生怕死之辈?” “诶,裴大人别急啊。”李听澜见状,连忙上前拍了拍裴慎之的肩膀,笑着安抚道,“殿下话还没说完呢。做人嘛,还是要懂得变通才行,硬拼可不是明智之举。” 裴慎之皱着眉,看向李听澜,眼神里带着几分不解与抵触,显然对他们这种变通的做法依旧不敢苟同。 李锦纾继续说道:“本宫当然不是让你放弃追查。你将证据上交,一来是给那些人一个警告,至少本次春闱,他们不敢再轻举妄动;二来,也是为了保住你自己的性命。裴大人,本宫知道你为人刚直,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但正是因为如此,朝廷才不能失去你这位大理寺卿。” 她直直望向裴慎之的眼底,淡淡道:“你想想,若是你现在不明不白地死了,焉知下一个坐上这个位置的是什么人?这才是真正的得不偿失不是吗。难道裴大人真的能够放心吗?” 裴慎之沉默了下来,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密册,显然是在激烈地挣扎。 第七十四章 密信 李锦纾的话字字在理,如重锤般敲在裴慎之心上。 他深知对方所言非虚,魏渊势力盘根错节,背后还有魏氏撑腰,自己此刻硬拼,无异于以卵击石,不仅查不出真相,反而会白白牺牲,让后续追查彻底陷入僵局。 可让他眼睁睁看着魏渊这等奸佞逍遥法外,看着春闱的黑幕继续笼罩朝堂,天下学子的公道石沉大海,他又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裴慎之眉头紧锁,脸上浮现出深深的无奈与愤懑,心中只觉无比沉重与无力。 半晌,他终于长长地叹了口气:“殿下所言极是,是微臣太过鲁莽冲动了。只是,微臣一想到魏渊及其党羽仍在朝堂之上兴风作浪,便如鲠在喉,心有不甘。” “本宫又没说不查。”见他终于想通,李锦纾紧绷的神色缓和了几分,“之所以让你这样做,是为了等待最佳的时机。魏渊经营多年,根基深厚,想要一举将他扳倒,必须步步为营,不能有半分差错。而日后若想彻底清剿他们,必然少不了裴大人的全力相助。” “殿下放心!”裴慎之闻言,眼中的迷茫与无奈尽数消散。 他站起身,对着李锦纾郑重地拱了拱手:“只要能揪出魏渊这等奸佞,还天下学子一个公道,还朝堂纲纪一片清明,微臣万死不辞!日后殿下有任何差遣,微臣定当赴汤蹈火!” 李锦纾见状,满意地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她从袖中缓缓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信纸,递向裴慎之:“裴大人,这是本宫的人从沈崇文府邸截获的信件,你且看看,能不能从中发现什么端倪。” 裴慎之连忙双手接过信纸,低头细细研读起来。 这封信,是影三于营救陆明轩的前一天,从沈从文处截获的。 之前陈昭一案,影三因一时失误,未能及时阻止凶手,导致陈昭被杀,关键证据也就此遗失。 影卫的惩罚向来严厉,他虽坦然受罚,但心里却对任务失败很是自责。 伤好之后,他便主动请缨盯紧沈崇文,想要将功赎罪。 也是因此,他发现沈崇文府邸有信鸽飞出,便悄悄截获了鸽腿上的这封信件,当场抄录了一份,也没有打草惊蛇。 沈清沅与李听澜两人也凑了上去。 实际上他们早就看过内容,但均是一头雾水。 毕竟从表面上来看,这就是一封再普通不过的问安信件,字里行间都是无关痛痒的寒暄。 但在这个节骨眼上,沈崇文用飞鸽来传递的信件,十有八九不是普通内容,李锦纾不敢大意,如今裴慎之也是可信之人,且查案经验丰富,李锦纾便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想看看他能不能从其中发现线索。 裴慎之皱着眉,逐字逐句地研读着信上的内容。 信是写给江南一位故友的,内容无非是询问对方近况,提及京城的天气,叮嘱对方注意身体之类的废话。 裴慎之反复读了三遍,眉头不仅没有舒展,反而皱得更紧了,眼神也渐渐变得凝重起来。 突然,他像是发现了什么,眼神骤然一亮,猛地站起身,对着李锦纾三人告罪一声,匆匆出了门。 三人对视一眼,均是了然,裴慎之怕是真的在其中发现了端倪。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裴慎之终于回来,脸上有些兴奋,手中还抱着一卷卷宗,封皮已然泛黄,显然是存放了许久的旧档。 他一边快步走向桌边,一边嘴里喃喃自语:“是了,定然是这个没错!” 他将那封信件放在卷宗旁,对照着卷宗上的内容,拿起笔,对着信件逐字逐句地比对起来,不时在一旁的空白纸上写写画画。 又过了一炷香的功夫,裴慎之终于放下了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将自己写画的那张纸递到李锦纾三人面前,这才开口解释道:“殿下请看,这封信件看似普通,实则暗藏玄机。它所用的密写方式,与前朝时期用于传递密文的‘叠字码’颇为相近,只是又做了些许改动,也更加难以破解。” 幸好裴慎之上任之后,便将大理寺所有档案卷宗都梳理一遍,也算是积累些查案的经验,因此对此有所印象。 李锦纾三人凑在一起,目光落在那张纸上,只见上面清晰地写着一行字:事情有变,准备交接陆明轩。 沈清沅的眼神却瞬间锐利,她抓住了裴慎之方才话中的关键,问道:“裴大人方才说,这种密文与前朝的‘叠字码’相近,难道沈崇文与前朝有关?” 裴慎之却缓缓摇了摇头:“这种可能性也不是没有。但沈崇文是魏渊的人,魏氏乃是传承百年的世家大族,底蕴深厚,他们能知晓这个秘密,修改一番后使用,也并非没有可能。” 江南,又是江南。 李锦纾的眉头微微蹙起,陷入了沉思,显然是联想到了之前的事情。 片刻后,她才回过神,起身将信件与纸条投到火盆里。 “不管如何,至少我们现在有了新的线索。裴大人,接下来你便按照我们方才商议的计划行事,先保全住自身。至于其他事情,就交给本宫来处理。” 三人离开大理寺,一同登上了李锦纾的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喧嚣,车厢内一时陷入沉默。 李听澜憋了一路,终于按捺不住看向李锦纾,带着几分试探:“殿下,莫非是想亲自去江南一探究竟?” 沈清沅显然也早有此猜测,不等李锦纾回应,她便率先开口,语气带着明确的不赞同:“殿下万万不可冲动。江南距京城千里之遥,变数极多。如今许多人对殿下虎视眈眈,若是离开京城,岂非将自身置于险境?实在太过冒险。” 李锦纾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没有立刻回应,车厢内的沉默再次蔓延开来。 李听澜见她不说话,还以为她是心意已决,连忙换上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拍着胸脯保证道:“殿下若是真想去江南看看也无妨。江南富庶繁华,景致与京城截然不同,正好趁此机会散散心。有本世子在殿下身边随行护卫,保管万无一失。宵小之辈别想伤殿下分毫!” 第七十五章 案件终结? “嗤——” 一声清晰的嗤笑从旁传来,沈清沅毫不客气地拆穿他,语气带着几分讥诮:“世子这话倒是说得轻巧。方才在城外,被人家打得连连后退、险些受伤的是谁?连魏氏豢养的一个下人都敌不过,世子这自信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好了!” 李锦纾终于开口,及时阻止了两人即将爆发的争吵。 她无奈地看了两人一眼:“此事暂且不必争论,容本宫再好好想想。就算真要去江南,也得等春闱结束之后。” 听她这么说,两人也就不再争辩,车厢内彻底安静下来。 ........ 五日后的早朝,金銮殿内庄严肃穆。 文武百官身着朝服,分列两侧。 裴慎之大理寺卿官袍,手持一卷厚重的奏疏,立于殿中。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朗声道:“启禀陛下,臣奉旨彻查春闱舞弊一案,现已查明真相——礼部司务赵康、同考官周显等人,利用职权之便,收受贿赂,伪造考生身份凭证,暗中安排冒名顶替者入场应试;另有考生刘三、王远等二十七人,以重金打通关节,窃取功名。目前涉案人员均已供认不讳,相关银票、往来书信、伪造凭证等物证,臣已悉数整理成册,恭呈陛下御览。” 说完,他将手中的供词与物证高高举起。李德全见状,连忙上前双手接过,转呈给龙椅上的皇帝。 殿内依旧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裴慎之垂眸立在原地,指尖微微发凉,心头却翻涌着难以言喻的苦涩。 他呈上的,不过是这场舞弊案中最无关痛痒的边角人物,是那些人刻意抛出来的替罪羊。 那些真正身居高位、牵扯核心利益的人,那些真正主导舞弊案的幕后之人,一个都没有出现在这份名单上。 这五日内,他循着长公主转交的证据顺藤摸瓜,本以为会遭遇重重阻挠,却没想到过程异常顺利。 赵康、周显等人被传唤至大理寺后,几乎没做任何抵抗,便痛痛快快地认了罪,仿佛早已等候多时,连样子都懒得做。 更让他心寒的是,昨日他整理好所有“证据”,准备入宫向陛下汇报时,却被总管太监李德全拦在了养心殿外。 李德全满脸堆笑,传了陛下的口谕,让他今日早朝,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宣读调查结果。 那一刻,裴慎之瞬间明白过来。 陛下心中,竟也存着警告的意味。 毕竟他接手此案不过短短十日,陛下笃定,以大理寺的能力,十日之内绝不可能深挖到核心,只能查到这些摆在明面上的替罪羊。 他当时心头五味杂陈,最终还是忍不住问李德全:“李公公,陛下……是否满意这个结果?” 李德全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语气圆滑,滴水不漏:“裴大人说笑了,奴才区区一介内臣,岂敢揣测圣意?只是奴才私以为,春闱乃国之大典,关乎天下学子的心向,实在不宜牵连日广,扰了朝局安稳。裴大人能这么快查出真相,自然是做得极好的。” 做得极好四个字,当时如同一盆冰水,从裴慎之的头顶浇下,让他瞬间如坠冰窟,彻底死心。 若说之前他还尚有几分不甘,此刻却全然明白,长公主说的一点也没错。 这件事,连陛下都只想平息事端,不愿彻查到底。若他不识时务,一再坚持深挖,陛下又岂能护他周全? 至于陈昭之死,更是查的扑朔迷离。 他顺着仅有的线索追查下去,最终查到了陈昭的一个远房表弟身上。 此人被带到大理寺后,没经多少审讯,便痛哭流涕地承认了罪行。 他说是自己贪图表哥的银子,买通了陈府的下人,将其杀害,事后又伪造了下人卷款潜逃的假象,妄图混淆视听。 虽然此人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证据链也看似完整,但裴慎之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不过又是一个精心安排的替罪羊。 可任凭他如何严刑审讯,顺藤摸瓜,所有的线索都在这个人身上戛然而止,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彻底掐断,再也查不到任何线索。 御座上的皇帝翻看着手中的奏疏,良久,才缓缓开口:“赵康、周显等人,身为朝廷命官,食君之禄,却行贪赃枉法之事,知法犯法,罪加一等。着即革去所有官职,押入天牢,秋后问斩,全族流放边关,永世不得回京。”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继续道:“涉案考生刘三、王远等二十七人,革去所有功名,五代内均不得再参加科举应试。相关举荐官员,罚俸半年,以示惩戒。” 随即,皇帝的目光落在裴慎之身上,语气稍缓:“裴爱卿查案有功,赏白银百两,锦缎十匹,钦此。” 裴慎之只觉得浑身冰凉,这个赏赐更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的脸上。 他压下心里所有情绪,磕头谢恩:“微臣,叩谢陛下赏赐。” 皇帝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嘴角竟微微勾起一抹情绪难辨的弧度。那笑容极淡,转瞬即逝,如同错觉。 此时殿内众人皆低头肃立,无人敢直视圣颜,自然也没有人察觉到这一闪而过的异样。 皇帝缓缓收回目光,扫过下方一排排低着头的大臣们:“春闱舞弊一案,今日便就此了结。若再出现任何纰漏,那你们这乌纱帽,也就都不用戴了。” “臣等遵旨!”文武百官齐齐跪地,高声领旨。 “朕乏了。”皇帝揉了揉眉心,显然是不想再继续纠缠此事,挥了挥手,“退朝。”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随着整齐的跪拜声落下,皇帝起身,在内侍的簇拥下,转身离开了金銮殿。 退朝后,官员们三三两两地起身散去。 有几位官员走上前来,拍了拍裴慎之的肩膀,满脸堆笑地恭维道:“裴大人果然厉害!短短十日便将春闱舞弊案查得水落石出,办事效率之高,实在让我等佩服!” “裴大人年轻有为,前途不可限量啊!” 裴慎之看着他们脸上虚伪的笑容,只能勉强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涩的笑,什么也没说。 他转身走出金銮殿,站在台阶之上,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心头一片寒凉。 直到此刻,他才无比清楚地认识到,原来从一开始,所有人都预料到了这个结局。 第七十六章 偶遇 魏尚书府内。 魏渊斜倚在铺着白虎皮的软榻上,手中把玩着一枚成色极佳的暖玉扳指,指腹轻轻摩挲着玉面上的纹路,嘴角噙着一抹挥之不去的得意笑容。 魏宇站在旁边,满脸兴奋道:“父亲真是料事如神,陛下果然没有继续深究,裴慎之那小子,最后还不是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自从陆明轩被救走之后,魏渊勃然大怒,将所有有关人员全部彻查了一遍,最后竟发现,竟然是自己的儿子一时疏忽,露出了破绽,这才让李锦纾顺藤摸瓜找到了关押陆明轩的地牢。 为此,魏宇挨了好一通严厉的责罚,不仅被禁足半月,月奉被罚了一年,还被魏渊当着一众下人的面痛斥了一顿,丢尽了脸面。 也正因如此,魏宇心里对陆明轩的怨恨更甚。 只是后来听说父亲已经断了陆明轩的手,让他成了废人,又忍不住升起一股扭曲的快意,只恨自己当时不在现场,没能亲眼看到陆明轩那副凄惨绝望的模样。 “哼,一群跳梁小丑罢了。”魏渊嗤笑一声,“李锦纾以为,救出一个陆明轩,拿到一些无关痛痒的证据,就能扳倒我魏渊?未免还是太嫩了点。” 他坐直身子,眼中闪过一丝阴鸷的寒光:“这天下,从来都不是靠一腔热血就能决定的。” “父亲英明!”魏宇连忙附和,这几日被禁足,又没了月奉,他早已憋坏了,此刻自然要捡着好听的话奉承父亲,“那些人能为父亲而死,也是死得其所。就是长公主那边要不要派人.....” “你啊,还是这么沉不住气。”魏渊瞥了他一眼,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的训斥意味,“为父平日里是怎么教导你的?遇事要沉得住气,要看清局势。李锦纾虽然心思缜密,手段不凡,但如果没了皇后,没了太子,她这个长公主算什么东西。” “儿子明白了!”魏宇眼睛一亮,连忙点头,“父亲放心,儿子日后会找到机会,多亲近亲近四皇子。只是儿子最近囊中羞涩,怕是拿不出什么上台面的东西。父亲,您看……” 魏渊闻言,没有立刻应声,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魏宇心里一紧,生怕父亲拒绝,又连忙补充道:“父亲,儿子向您保证!今后绝不会再出现这种错误。” 魏渊这才点头同意。 ...... 春闱如期开考,贡院朱红大门缓缓敞开,乌压压的考生们怀着十年寒窗的希冀与忐忑,鱼贯而入。 紧张的氛围在京城内持续了三日,直到春闱结束,这才又热闹起来。 这场春闱,来得快,去得也快。不过几日光景,便成了街头巷尾茶余饭后的谈资。 毕竟在百姓和考生们的眼里,春闱舞弊案早已尘埃落定。 贪赃枉法的官员被问斩,投机取巧的考生被革去功名,大理寺卿裴慎之雷厉风行,朝廷已然还了春闱一个朗朗乾坤。 临街的茶馆里,说书先生手抚着醒木,将裴慎之查案的过程说得跌宕起伏,引来满堂茶客高声喝彩。 放榜这日,天刚蒙蒙亮,东方才泛起一抹鱼肚白,贡院外的朱雀大街便已是人山人海。 榜单上的名字被一一确认,欢喜的呼喊与失落的哭声交织在一起,此起彼伏。 公主府的马车,正慢悠悠地行在朱雀大街的另一侧,与喧闹的人群隔着一段距离。 车帘被一只纤细白皙的手轻轻掀开,沈清沅探出头,看着外面热闹非凡的场景,眼角眉梢都带着几分笑意,转头对车厢内的李锦纾说道:“放榜的阵仗倒是热闹,殿下要不要下去瞧瞧?” 李锦纾侧头望向窗外,目光扫过那些或喜或悲的面孔,有些淡漠:“不过是一场闹剧罢了。” 沈清沅知道她是嘴硬心软,笑着劝道:“多亏了殿下,至少这次春闱没有了小人作祟,今后总会越来越好的。殿下不必太过忧虑。” 她倒是看的很开,毕竟舞弊之事被提前揭露,扰乱了背后之人的计划,祖父也得以平安无事,这一局,显然是她们赢了。 “左右无事,殿下辛苦这么长时间,权当散心也好。”沈清沅说着,已率先撩开车帘,踩着车凳下了车。 李锦纾拗不过她,只得随她去了。 两人刚走没多远,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惊呼,紧接着便是几声凶狠的呵斥。 “哪里来的野丫头!敢拿老子的钱袋!” “抓住她!别让她跑了!” 她们循声望去,只见街角处,一个穿着苗疆服饰的少女,正被三个壮汉围在中间。 少女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梳着俏皮的双丫髻,乌黑的发丝上插着几支精致的银簪,身上也佩戴者沉甸甸的银饰,随着她的动作叮当作响,格外清脆。 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绣着粉色碎花的钱袋,沉甸甸的,一看就装了不少银两,嘴角还沾着些许点心碎屑,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滴溜溜转着,打量着围堵她的壮汉,眼神里透着一股狡黠与天真,全然没有被围堵的慌张与畏惧。 “这钱袋是我捡的!”少女仰着小脸,脆生生地喊道,声音带着几分苗疆特有的软糯口音,格外动听,“地上的东西,谁捡到就是谁的,你们凶什么凶!” “胡说!这是老子掉的!”为首的壮汉身材魁梧,满脸横肉,怒目圆睁地瞪着少女,伸手就要去抢她手里的钱袋,“看老子不教训你这个没规矩的野丫头!” 然而,壮汉的手刚伸到半空,就被一只有力的手轻轻格开,是李锦纾身边的侍卫及时赶到,挡在了少女身前。 李锦纾与沈清沅也走了过来,她的目光冷淡地扫过那几个壮汉:“光天化日之下,你们何必对一个小姑娘动粗?” 沈清沅也淡淡出声:“有话好好说,仗着人多欺负一个小姑娘,实在不成体统。” 两人一身华贵衣饰,气质不凡,再加上身后侍卫相随,一看便非寻常人家。 那几个市井无赖顿时怂了半截,为首的壮汉脸上的横肉抽了抽,气焰弱了几分,却依旧梗着脖子道:“但她拿了我的钱袋!你们总不能仗势欺人吧?” 第七十七章 阿朵 李锦纾转头看向少女,问道:“这钱袋,真是你捡的?” 少女用力点头,小脑袋点得像拨浪鼓一般:“是啊!就在那边的台阶上捡的,我刚把钱袋捡起来,他们就冲过来了,说我偷了他们的钱!” 她说着,还伸手指了指不远处的石阶,眼神清澈,没有半分说谎的模样。 见她如此坦诚,李锦纾又转向那壮汉,问道:“既是你的钱袋,想必你该知道里面有多少银两,还有什么其他物件吧?” 壮汉一愣,脸上的神色瞬间变得有些慌乱,眼神躲闪起来。 他支支吾吾道:“反、反正就是我的钱袋!我怎么会不知道?就是忘了具体有多少了。” 这话一出,周围看热闹的百姓顿时哄笑起来。 壮汉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从脸颊红到了脖子根,眼神愈发躲闪。 沈清沅眉梢微挑,目光扫过那绣着碎花的钱袋,这钱袋分明是女子之物,看这几人的反应,想来要么是这小姑娘先一步捡到了失主掉落的钱袋,他们想借机讹诈,要么就是这几个壮汉从别处顺来的。 但对于她们而言,这点银子不过是小事,没必要在此纠缠,落人口舌,徒增麻烦。 她给了身旁的侍女一个眼神,侍女立刻会意,从袖中取出一两银子,轻轻扔了过去。 “这些银子,足够弥补你所谓的损失了。速速离开,别在此地纠缠。” 壮汉得了银子,心里又心虚,哪里还肯纠缠,掂量着银子喜滋滋地走了。 危机解除,少女原本就没有太过紧张,此刻更是一脸轻松。 她歪着头,好奇地打量着李锦纾和沈清沅,乌黑的大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剔透的黑葡萄,把两人从头看到脚,带着几分孩子气的探究。 “你们真好!谢谢你们呀!”她语气软糯,笑起来的时候还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格外可爱。 她一边说着,一边毫不客气地将手中的钱袋递了出去:“这个还给你们,我不要了。” 李锦纾看到她这模样,忍不住失笑,伸手将钱袋递给身旁的春桃,吩咐道:“稍后将这钱袋送去附近的衙门。” 她又看向少女,软声问:“看你这打扮,并非京城之人吧?” 少女懵懂地点了点头。 她的模样实在可爱,沈清沅也忍不住软下声音,耐心叮嘱道:“下次可要记住,如果捡到别人的东西,要交给失主或者官府才是,不能自己拿着,知道吗?。” 少女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轻轻颤动:“嗯,我知道了,谢谢姐姐。” 她说着,又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小脸皱了起来,一脸苦恼:“只是我的桂花糕,好可惜,明明是我刚买的,刚吃没几口就掉在地上了。” 李锦纾看着她失落的小模样,忍不住失笑道:“没吃饱?前面不远处有家酒楼,我请你吃。” 少女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连忙点头:“好呀!谢谢姐姐,你真好!” 三人来到京城最大的酒楼,要了二楼的包间。 阿朵拿着菜单,有些期盼的看着李锦纾:“我胃口很大的,真的能随便点吗?” 得到李锦纾肯定的答复,阿朵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小手指着上面的菜名,几乎将菜单上的东西全点了一份。 一旁的店小二有些目瞪口呆,偷偷抬眼打量阿朵,这小姑娘看着娇俏瘦小,胃口倒是堪比壮汉,桌上这几样菜,别说她一个人,就是三个成年男子也未必能吃完。 他暗自咋舌,却不敢多问,连忙退下了。 李锦纾本就承诺在前,又以为阿朵是刚到京城,对京城的吃食充满好奇,想每样都尝个新鲜,自然不会在意。 菜刚上桌,阿朵便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又觉得筷子用着不顺手,干脆直接上手,掰下一只鸡腿,大口大口地啃了起来。 她微微眯着眼睛,眉眼弯弯的,一副满足到极致的模样:“真好吃!比我们那里的烤肉还好吃!” 沈清沅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模样,忍不住问道:“你叫什么名字?从那里来的?” 阿朵咽下嘴里的肉,这才抬起头回道:“我叫阿朵,是从苗疆来的。以前总听我阿爹说外面很好玩,我就趁他不注意,偷偷跑出来了!” “你一个人?”沈清沅闻言,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惊讶与担忧,“从苗疆到京城,路途遥远,还要经过山林险地,你竟然一个人过来了?” “嗯!”阿朵嘴里含着东西,只得用力点了点头。 李锦纾与沈清沅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几分讶异。 沈清沅忍不住劝道:“外面的世界固然新鲜,但也算不上安全。江湖险恶,多有危险无赖之徒,你一个小姑娘家,就这样独自偷跑出来,是很危险的。” “没关系!”阿朵闻言,举起自己一只手臂,骄傲道,“阿朵很厉害的!” 其实沈清沅也清楚,阿朵既然能从千里之外的苗疆平安抵达京城,必然是有几分自保之力的,方才也不过是出于对年轻姑娘的担忧,这才出言相劝。 她们与阿朵不过是今日偶然碰见的陌生人,萍水相逢一场,再多说反而惹人厌烦。 两人见她态度坚决,对自己充满信心,便也不再多言。 接下来的时间里,李锦纾与沈清沅几乎没有动筷,满满一桌子菜,最后竟被阿朵一个人吃得精光。 她咽下最后一块桂花糕,拍了拍小肚子,脸上带着几分意犹未尽,眼神还恋恋不舍地扫过空盘子。 但她很快察觉到李锦纾和沈清沅几乎没怎么吃,只是一直看着自己,脸颊瞬间泛起红晕,露出了几分不好意思的神情。 当李锦纾招手想让店小二再上几样点心时,她立刻伸手拦住,拒绝道:“不用不用!我已经吃饱了,很饱很饱了!再吃就要撑坏了!” 李锦纾见她态度坚决,便也不再坚持。 三人出了酒楼,阿朵朝她们挥了挥手,蹦蹦跳跳地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头上的银饰叮当作响,很快便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两人没有将这个小插曲放在心上,沿着街边慢慢走着,不知不觉便逛到了丞相府门前。 长公主在丞相府内干了什么,或是见了什么人,外人无从得知,只知道接近傍晚,她才启程回到公主府。 第七十八章 离京 翌日巳时,养心殿内。 皇帝的目光落在下方亭亭玉立的李锦纾身上,看着女儿日渐沉稳的眉眼,眼底涌出欣慰之意:“纾儿,朕已经从礼部那里听说了,这次的差事,你做得很好。说吧,想要什么赏赐?” 李锦纾微微抬眼,眸光清澈,满是孺慕之情,她轻轻摇了摇头:“父皇言重了。能为父皇分忧,本就是儿臣的本分,何谈赏赐?儿臣唯一的心愿,便是父皇龙体安康,岁岁无忧。” 皇帝心头一暖,不由得放声大笑:“好!不愧是朕的女儿。只是有功自然要赏,朕是你的父皇,只要你看上的宝贝,尽管开口,不必与朕客气。” 李锦纾垂眸沉吟,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似在认真思索。 片刻后,她才缓缓抬头,神色间添了几分难以察觉的伤情:“不瞒父皇,儿臣这几月心中始终存着愧疚。从前年少不懂事,做了许多荒唐事,让父皇与母后日夜忧心,如今想来,实在追悔莫及。” 她顿了顿,咬了咬下唇,像是鼓足了极大的勇气才继续说道:“这次父皇愿意将这般重要的差事交给儿臣,儿臣既惶恐,又感激。只是此事了结后,儿臣一闲下来,驸马的旧事便总在脑海中盘旋,心绪难宁,夜不能寐。” 皇帝目光微微一闪,指尖轻叩御座扶手,不动声色地问道:“纾儿是想让朕再给你安排些差事,分散心神?” 李锦纾神色不变,眼底渐渐蓄起一层水汽,似要坠落却又兀自忍住,模样委屈又落寞:“儿臣不过一介女流,才情微薄,先前能办好差事,已是侥幸,怎能再担重任?只是……儿臣听闻民间多有隐世神医,或许能治母后的病。” 她微微屈膝,忐忑道:“所以儿臣斗胆恳请父皇,允准儿臣离开京城,四处走走散散心。一来能平复心绪,二来也想碰碰运气,若是能寻得神医,治好母后的病,便是儿臣此生最大的福气。父皇……会不会觉得儿臣软弱无能,丢了皇家的脸面?” 皇帝看着她这副模样,原本就柔软的心彻底软化,觉得女儿懂事沉稳的同时,又多了几分心疼。 他沉吟片刻,语气温和应允:“罢了,朕知道你懂事,时刻记挂着你母后。你既想出去散心,又有心为你母后寻医,朕便准了。” 李锦纾眼中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芒,连忙感激地谢恩:“儿臣谢父皇恩典!” 她抬手拭去眼底的水汽,神色恢复了几分平静,又道:“只是儿臣还有一个不情之请,恳请父皇不要将此事广而告之。此次离京本是儿臣任性之举,若是让母后知晓,定然又要为儿臣担心忧虑,儿臣实在不忍。” 这种小小的要求,在皇帝看来全然不算过分,反而更显女儿的体贴懂事,当即颔首应允 …… 长公主离开京城的动静不算大,除了时刻关注的有心之人,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马车一路平稳前行,顺利出了京城城门,李锦纾难得放松下来,拿着一本地志看着。 就在车队驶出京城五公里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听着十分急切。 “停车。”李锦纾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对车外扮作马夫的影四吩咐道。 车队稳稳停下,马蹄声也随之而至。 又一阵马儿的嘶鸣声过后,车帘被人猛地撩开,李听澜那张写满不爽的脸探了进来,一双眼睛死死瞪着车厢内的李锦纾,语气里满是怒意与委屈:“殿下竟然瞒着我偷偷离京?!” 李锦纾对他这副怒气冲冲的模样无动于衷,甚至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淡淡开口:“你还站在外面做什么?难不成要让路人看你的笑话?” 李听澜本就满腔怒火,恨不得当场摔帘子走人,可最终,他还是犹豫了一秒,重重“哼”了一声,弯腰钻了进来。 影四见人已上车,便无声地挥了挥手,车队再次缓缓开动。 车厢内的气氛有些凝滞。 李听澜双臂环抱在胸前,脑袋扭向车窗一侧,压根不看李锦纾一眼。 李锦纾淡定翻着书页,权当他不存在。 这样的安静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李听澜终究还是按捺不住,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质问:“殿下为何要瞒着我一人出城?明知外面如此危险,殿下就这样贸然离开,若是遭遇不测怎么办?” “本宫不说,你不也还是追来了?” 李听澜脸上露出深受打击的模样,试图找回自己的地位:“殿下身边的那个侍卫身受重伤,如今本世子才是殿下身边最强的战力!” 李锦纾终于抬眼看向他,眼神里带着几分调侃:“魏渊惜命,不敢让上次那个人离开他身边太久,追杀本宫。前朝的人更不笨,不会明知道本宫身边有高手,还派人来无谓地送死。” 不过都会找机会下黑手就是了。 “不过,”李锦纾话锋一转,“世子能主动赶来保护本宫,确实能让本宫安心不少。” 李听澜方才还一脸委屈愤怒,瞬间像被顺了毛的猫,所有的不快都烟消云散。 他挺直了腰板,微微正色道:“殿下放心!有本世子在,定然护你周全!不过……殿下你就这样放心离开京城,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怎么办?” 李锦纾闻言,看向他眼神里瞬间多了几分嫌弃:“太子已经成年,难道还要本宫时刻跟在身边看着不成?至于母后,本宫自然放心托付给太子,再说,我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难道丞相跟荣亲王会眼睁睁看着他们被害吗?” 李听澜瞬间被她说服,没骨头一般滑坐到地毯上,又顺势趴在矮桌上,抬眼崇拜地看向李锦纾:“殿下真聪明!” 春桃跪坐在一旁,垂下眼帘,努力克制住自己嫌弃的表情。 第七十九章 再偶遇 车队驶出京城已有五日,此时正是三四月间,恰逢沧州的槐花盛放时节。 官道两侧的槐树枝繁叶茂,雪白的花瓣漫天飞舞,飘散在清新的微风中,裹着春日的暖意扑,倒真是一番惬意景致。 李锦纾的马车里,春桃正捧着一本药材图谱,看得格外仔细。 自从经历了一系列事情后,殿下的处境愈发凶险,春桃也愈发觉得自己能力有限。 起初她也曾想过学些拳脚功夫,好在危急时刻护住殿下一二,可奈何资质太差,只能无奈放弃。 思来想去,春桃终于鼓起勇气,主动向李锦纾坦白了自己的想法,她想跟着陈府医学习医术,今后也能多一份用处。 好在她心思细腻、记性又好,认起药材来更是过目不忘,陈府医也就顺水推舟答应教导她。 如今出了京城,陈府医也一起同往,她正好有更多空闲时间潜心学习。 “殿下,前面有个茶摊,要不要在此歇息片刻?”车外传来影四伪装后的声音。 李锦纾合上手中的江南风土手札,淡淡道:“好。” 车队缓缓停下,林锦秋刚一下车,便见李听澜一脸郁色地从后面的马车上跳了下来。 “难得能跟阿姐一同出行,本公子理当时刻守在阿姐身边保护才是,凭什么我要跟两个男人挤在一辆马车里?” 李听澜的眉头拧成一团,语气里满是怨念。 两人出门在外,为了不暴露身份,早已换了寻常的装扮。而李听澜是荣亲王的嫡孙,按辈分叫李锦纾一声阿姐也不算僭越。 这几日他的不满就没停过,一找到机会就会向李锦纾抱怨。 李锦纾吩咐随行的侍卫去休整片刻,然后径直走向李听澜方才下来的那辆马车,丝毫没有要理会他的意思。 马车里,夜影正闭着眼睛,端端正正地坐在软垫上,身体紧绷,显然是不习惯长时间出现于人前。不过好歹比起前几日已经自然了许多。 陈府医刚为他把完脉,两人见李锦纾掀帘进来,连忙起身行礼:“小姐。” “他的伤势如何了?”李锦纾走到对面坐下,目光落在夜影身上。 陈府医摇了摇头:“回小姐,经过老夫前段时间的调理,伤势本已好了许多。只是那日强行出手,经脉难免受损,内力也有些紊乱。想要彻底痊愈,至少还需要三个月的静养。” 夜影对此倒是很平静:“小姐放心,属下无碍,不会耽误小姐的计划。” 其实按照李锦纾最初的想法,此次出行本是不会带上夜影的。 可夜影身为她的影卫,保护她已经是刻在骨子里的天性。其他影卫固然武功高强,但若是再遇上两个像那晚的高手,怕也是吃力。 夜影实在放心不下她的安危,第一次忤逆她的命令,一再恳求同行。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的时候,陈府医从中调和,便说了一个办法。 蚀骨散之毒本就阴损难解,即便是武功高强之人,中了此毒也需长时间静养才能痊愈,期间无法动用内力。 为了解决这个弊端,前朝之人发现了另一个更快的复原办法,那就是护心蛊。 只是这护心蛊,对中毒之人来说,痛苦异常。 毕竟蛊虫需要钻进体内,一边清除经脉中的余毒,一边修复受损的经脉,即便是武功高强、意志力坚定之人,也未必能忍受得住这种痛苦。 陈府医年轻时,曾有幸见过一次护心蛊解毒的场景,后来又私下做了不少研究,所以对此法颇为清楚。 而之前不提这件事,是因为苗疆人已经很久没有在京城出现过了,要寻找也是大海捞针,等找到的时候,说不定夜影早就好了。 夜影听闻此事,当即表示愿意一试。 如今情况危急,难保不会再出现危急的情况,实在容不得他花费三个月去静养。 他跟着一起,第一是想保护殿下,哪怕武功尽废也在所不惜。第二便是想碰碰运气,说不定中途真的会遇到会蛊术之人,一切也就迎刃而解。 李锦纾思虑再三,终究还是同意了他的请求。只是严令禁止夜影再像以前那样暗自跟随,还特意安排了一辆马车,让他安心休养。 李听澜靠在车壁上,隐约听见里面的对话,忍不住小声嘟囔道:“哼,都伤成这样了还非要跟着,不是累赘是什么。” 他抱怨的声音很小,但夜影却听得一清二楚。 他握了握拳头,假装没听见,心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小丫头,怎么一个人在这里?是不是跟家人走散了?” 外面突然传来一个粗嘎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怀好意:“这样吧,你给哥哥们几两银子花花,哥哥们就护着你,保证没人敢欺负你,怎么样?” 这场景莫名有些熟悉。李锦纾心头微动,起身掀开车帘,朝着茶摊方向望去。 只见茶摊前的空地上,四个身材魁梧的壮汉将一个小姑娘围在中间。 为首的壮汉三角眼,满脸横肉,正用阴邪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小姑娘,眼神里的贪念毫不掩饰。 茶摊里的其他人见状,纷纷停下了动作。有几个江湖人已经下意识握住了腰间的武器,却没有立刻出手,显然是在观望。 被围住的阿朵双手叉腰,鼓着腮帮子,像一只气鼓鼓的小河豚,她瞪着为首的壮汉,脆生生道:“我没有银子,也不需要你们保护!” “没这么说嘛,小姑娘。江湖险恶,你一个人在外面多危险。” 为首的壮汉眼睛一眯,伸出手就要去扯阿朵头上的银簪:“你这首饰看着就值不少钱,正好可以拿来抵一抵。要是不够,小妹妹也可以用其他东西来交换嘛,哥哥们不会亏待你的。” 阿朵身体灵活地向旁边一侧,小手悄然摸向腰间的布囊。 “住手。” 就在茶摊里那几个江湖人想要路见不平,出手相助的时候,一道女声突然清晰传到每个人耳中,带着一丝冷意。 里面的侍卫们见阻止的人是自家殿下,立刻起身,动作整齐划一地拔出了身上的佩剑。 第八十章 蛊虫 那几个壮汉也是一惊,没想到会遇到这个阵仗,脸上的横肉抽搐了几下,连话都不敢多说,赶紧灰溜溜离开了。 其他人看事情就这么轻易解决了,打量了李锦纾一行人片刻,最后默然收回视线,茶摊再次恢复了热闹,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阿朵对着那群人的背影做了个鬼脸,转头想看看是谁帮助自己,当她看清李锦纾的时候,立刻惊喜道:“是京城的姐姐!真的是你!我们又遇到啦!” 阿朵小跑过来,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她。 “是很巧。”李锦纾也笑了笑,目光不动声色地掠过她腰间的布囊,面色如常地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一提到这个,阿朵的小脸瞬间垮了下来,撇了撇嘴,有些委屈。 “我在京城的时候,遇到了阿爹的熟人。那个哥哥好坏,一见到我就给阿爹送信告状。导致阿爹把我骂了一顿,还让我赶紧回去。可我还没玩够呢,才不要回去,所以我又偷偷跑了。” 李锦纾忍不住揉了揉她的头,劝说道:“方才的情况你也看到了,你一个小姑娘,独身出行很容易就会被坏人盯上的,你阿爹也是为了你好。” 阿朵更委屈了,眼眶含泪,有些倔强:“可我好不容易才跑出来。” 李锦纾见她这样,估计她们分开后,又会独自一个人行动,于是沉吟片刻,才道:“若你实在不想回去,不如与我们同行?也好有个照应。” “真的可以吗?”阿朵先前的委屈一扫而空,瞬间惊喜起来,“太好了!谢谢姐姐!我一个人好无聊的。” “但是。”李锦纾板着脸,有些严肃告诫她,“你必须给你阿爹写信说明情况,不能再让他担心了知道吗?” 阿朵立刻用力点了点头,生怕李锦纾会反悔。 一行人又休整了一盏茶的功夫,这才再次启程。 阿朵如愿以偿坐上了李锦纾的马车,开心地扒着车窗看外面的风景,小脑袋随着马车的晃动一点一点的,嘴里哼着小调。 马车里的气氛也因为她的出现热闹不少。 李锦纾看着她无忧无虑的模样,眸光微动,忽然开口问道:“对了,阿朵。” 阿朵立刻回头看向她,等着她说下文。 李锦纾放缓了语气,温和问道:“听你之前的话,这应当是你第一次出门吧?那你是如何精准找到京城的?” 阿朵眨了眨眼睛,有些理直气壮道:“我是偷偷跟着姑姑走的。” 李锦纾目光微微一闪,心中掠过一丝思索。 她对套一个单纯的小姑娘的话没有任何心理负担,反而笑得愈发温和,顺势追问:“那你可知你姑姑去京城做什么?” 阿朵挠了挠头,有些不确定地说:“姑姑跟我一样,整天待在寨子里,肯定也是待烦了,想去京城玩吧。” 李锦纾知道问不出什么来,只得将这件事暂且放下,面色如常地点了点头:“你此前在京城的时候说,自己很厉害,能跟我具体说说吗?” 听到这个问题,阿朵脸上多了些迟疑,小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腰间的布囊。 李锦纾敏锐地捕捉到她的犹豫,没有继续追问,体贴道:“若是不方便说,那便算了。” “也不是不方便!”阿朵生怕她失望,连忙解释,“只是每次小青出来,看到它的人都很害怕,阿朵怕小青会吓到姐姐。” 李锦纾向她再三保证自己不会被吓到,阿朵这才抿了抿唇,小心翼翼地将手伸进腰间的布囊里。 下一秒,一条小蛇便顺着她的指尖滑了出来,灵活地顺着她的手臂蜿蜒而上,最后停在了她的肩膀处。 小蛇通体青黑,鳞片如上好的青釉,泛着冷润的光泽,纹路细密规整,美得极具攻击性。 它微微直起小半截身子,猩红的信子快速吞吐着,一双竖瞳冷悠悠地盯着李锦纾。 春桃吓得浑身一僵,连忙用手捂住了嘴巴,才勉强没让尖叫出声,她脸色苍白,下意识想挡在殿下身前,却被李锦纾一个眼神制止了。 她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那条小蛇,语气里多了几分赞叹:“这是毒蛇吧?长得真漂亮。” 阿朵见她果然没有被吓到,脸上重新绽开笑容,伸手轻轻拍了拍小蛇的脑袋,像是在安抚。 小蛇似乎很喜欢她的触碰,也不再看李锦纾,用头亲昵地蹭着她的脸颊。 “这就是小青!”阿朵有些骄傲,“姐姐别看它个头小,小青的毒可厉害了。” 春桃好不容易平复了些许心跳,接收到李锦纾递过来的眼神,瞬间反应过来,强压着心底的恐惧,故作惊讶地问道:“那江湖上所传,苗疆人都会养蛊虫,这话也是真的吗?” 阿朵没有丝毫防备,单纯地点了点头:“是真的呀!阿朵也会。虽然阿爹说,蛊虫的事情不能随便跟外面的人说,但姐姐是好人,帮阿朵赶跑坏人,还请阿朵吃饭,所以我只告诉姐姐。” 李锦纾全程都在审视她的表情和反应,毕竟阿朵出现的时机太过巧合,很难不让人多想。 但出于两世为人的经验与直觉,她最终还是叫停马车,唤了陈府医过来。 另一边,李听澜却难得没有去凑热闹,而是单独和夜影待在一起。 “喂,你跟着殿下多久了?”他率先打破沉默,语气里带着几分莫名的敌意,眼神直直地盯着夜影脸上的面具。 夜影对他这毫无来由的敌意熟视无睹,神色平静回答道:“主子的相关信息,属下不便透露,望世子见谅。” 李听澜咬了咬牙,冷哼一声:“我不管你跟着殿下多久,等你伤好了,跟本世子打一架!” 他满脸都是不服气,显然是对那晚的事情耿耿于怀。 “没有主子的命令,属下不敢擅自与人动手,望世子见谅。”夜影依旧是那副不温不火的态度,语气冷漠。 李听澜被他堵得说不出话,这个人,简直就是油盐不进! 他烦躁地别过脸,不再说话,车厢里再次陷入沉闷的寂静。 第八十一章 姑苏 四月,正是姑苏暮春最宜人的时节。 南街旁的运河春水潋滟,碧波荡漾,两岸垂落的嫩柳枝条轻拂水面,风一吹,漫天柳絮便如飞雪般轻盈飞舞;街边的海棠开的鲜艳,浓郁的花香混着茶香,在空气里蔓延开来。 这般温柔繁华的景致,倒与京城的庄严肃穆截然不同,处处透着江南独有的柔情。 李听澜打开手里的折扇,随意挥了两下,似乎是觉得飘飞的柳絮实在烦人,忍不住皱起眉头抱怨:“江南好是好,可偏偏赶上四月。” 不远处,李锦纾正带着阿朵流连在街边的小吃摊前。 连续一天一夜帮夜影用护心蛊解毒,阿朵耗尽了精力,原本活蹦乱跳的小丫头,此刻蔫蔫的,没了半分精气神。 李锦纾便特意带她出来买些姑苏特色的小吃,好犒劳她的辛苦。 春桃则留在客栈,协助陈府医照料夜影。 听到李听澜的抱怨,李锦纾侧头看向运河里荡漾的春水,抬手轻轻拂去鬓边沾染的柳絮,清丽的眉眼间是惯有的沉稳,眼底却含着一抹浅淡的笑意:“但这暮春的姑苏,确实很美,不是吗?” 她难得有这般放松的时候,许是避免暴露身份,平日里的威严与锐利尽数收敛,整个人仿佛也染上了江南的温柔缱绻。 李听澜有些不自然地挪开视线,轻轻嗯了一声,算是表示赞同。 一旁的阿朵可没心思关注他们的对话,她一手捧着刚买的青团,翠绿的团子上沾着些许豆沙,另一手举着一串红彤彤的冰糖葫芦,嘴里塞得满满当当。 即便如此,她的眼睛还时不时瞟向周围的摊位,馋得口水都快要流下来了。 李听澜看着阿朵这副贪吃的模样,莫名觉得她碍眼的很。 他轻咳一声,转移话题道:“魏氏还真是挑了个好地方。天高皇帝远也就罢了,他们的手竟然还能伸到京城。” 一谈到这件事,李锦纾眉眼重新恢复了冷淡。她的目光扫过街边一家挂着“魏记”字号的绸缎商铺,店铺装潢华丽,来往客人络绎不绝,显然生意十分红火。 她淡淡道:“姑苏地处江南腹地,富庶繁华,是天下财赋重地,又掌控着南北漕运的咽喉。当年魏氏的家主眼光毒辣,当机立断,带着全族投奔先皇,诚意十足。先皇自然也舍得给他们些好处。” 李听澜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笑容却不达眼底,语气轻飘飘的,带着几分讥讽:“如今姑苏的漕运命脉几乎全握在他们手里,魏氏书院更是垄断了江南士子的举荐通道,他们在江南的势力早已根深蒂固。就是不知道,他们对朝廷的忠心,是不是还像当年那样,或者更胜从前。” 阿朵啃完最后一口青团,总算恢复了一些活力,她蹦蹦跳跳地跟在两人侧边,听到他们的对话,好奇地凑了过来,小脸上满是疑惑,仰头追问:“姐姐,那这个魏家是不是很厉害呀?刚才我看见街上好多酒楼都是魏家的呢!” 李锦纾看着她一脸天真的模样,顿时失笑,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笑着说:“怎么,还没吃饱?今日想吃什么都管够。你自己挑一家酒楼,我们进去好好吃一顿。” 自己的小心思被戳穿,阿朵的脸颊瞬间泛起红晕,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然后眼睛一亮,高兴地往前小跑几步。 前面不远处是一家绣坊,门口围了许多百姓,闹哄哄的,不知在看什么热闹。 阿朵见人多便凑了过去,刚挤到人群边缘,就听到一声清脆的耳光声,伴随着男人的怒骂声。 “竟然敢反抗本公子,真是找死!” 隔着嘈杂的人群,三人都能清晰地听见绣坊里传来的女子呜咽声,以及中年男人撕心裂肺的哀求声。 围观的百姓们脸上露出愤懑的神色,看向绣坊内的目光里满又同情又恐惧,纷纷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没有一人敢上前阻拦。 李听澜见状,眉头微皱,快步上前,伸手替李锦纾隔开拥挤的人群。 那些百姓见他衣着华贵,气度不凡,不敢得罪,老实让出一条道来。 绣坊内,三个家丁模样的壮汉,个个凶神恶煞,正对着一位中年男人拳打脚踢。 中年男人嘴角淌着鲜血,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却依旧死死护着身后的姑娘,声音嘶哑地哀求道:“魏公子,求您开恩!小女早已许了人家,三日后便要过门,万万不能跟您走啊!求求您高抬贵手,放过小女吧!” 那被称作魏公子的少年,身着一身华丽的锦缎衣衫,腰间系着玉带,手里把玩着一把精致的折扇。 他看着年纪不大,约莫二十出头,眼底却带着浓重的青黑,目光浑浊,透着一股长期沉迷酒色的萎靡。 从周围百姓们敢怒不敢言的反应就能看出,这位魏公子在姑苏城,平时没少干这种事情。 魏朗冷眼看着被打的中年男人,嘴角勾起一抹戏谑又恶劣的笑容:“她有婚约,跟本公子有什么关系?本公子能看得上她,那是她的福气!你若是识相,就赶紧把人交出来,乖乖送进魏府,本公子还能给你几个赏钱,保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否则,你也休怪本公子无情。” 被男人护在身后的姑娘,身着一身素色衣裙,姿容清丽,此刻被吓得浑身发抖,眼泪不住地往下掉。 她眼看着父亲被打得奄奄一息,家丁们的拳脚却没有半分留情,心都碎了,银牙一咬,从父亲身后站了出来,扑通一声跪在魏朗脚边,不停磕头:“魏公子,求求您别打了!小女愿意……”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见一个家丁抬脚朝着中年男人的心口踹去,下手狠辣,显然是想置人于死地。 也就是在千钧一发的时候,一道娇小的身影一闪,只听砰的一声闷响,那个家丁身形一晃,竟直接飞了出去,身体重重撞在绣坊的柜架上,随后又狠狠砸落在地面,疼得他倒在地上哀嚎不止,半天爬不起来。 第八十二章 解围 变故来的太过突然,围观百姓被惊得一片哗然,纷纷往后退了退,想要看看是什么人竟敢胆大包天,跟魏家作对。 “你怎么能随便打人!”阿朵往前跨了一小步,叉着腰站在绣坊中央,杏眼圆睁,像只炸毛的小兽,直直瞪着魏朗,愤怒控诉他,“你强抢人家的女儿,还动手打人家,实在是太坏了!“ 魏朗低头看着这个还没自己胸口高的小姑娘,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哪里来的野丫头,毛都没长齐,也敢管本公子的闲事?真是不知天高地厚!来人,给本公子拿下!” 剩下的两个家丁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立刻朝着阿朵扑了过来。 他们常年跟着魏朗作恶,下手向来没轻没重,此刻对付一个小姑娘,也是毫无顾忌,伸出的手直往阿朵的胳膊抓去。 刚才踹飞那个家丁的一脚,已经耗完了阿朵最后一丝力气,但好在她个子矮,灵活地躲开两人后,手已经悄悄伸向了腰间的小腰包。 李锦纾站在人群边缘,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缓缓收回原本拦着李听澜的手,淡声吩咐:“去吧,下手有分寸些。” 李听澜等的就是这句话,眼神骤然一冷,身形如疾风般掠出,稳稳挡在阿朵身前,恰好拦住了两个家丁再次抓来的手。 两个家丁还没反应过来,他便快如闪电般扣住两人的手腕,指腹精准地按在对方的穴位上,稍一用力,只听得咔嚓两声清脆的声音,两人已经惨叫着往后退了几步,手腕已然脱臼,疼得他们脸色惨白如纸,捂着脱臼的手腕蹲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 李听澜动作干净利落,全程不过瞬息之间。他收回手,将折扇唰地打开,下巴微扬,眼神冰冷地盯着魏朗,状似悠闲道:“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恃强凌弱。这位公子,做的稍微有些不妥吧?” 魏朗被他冰冷的眼神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他自然能看出李听澜武功高强,绝非自己身边这些酒囊饭袋的家丁所能匹敌。 但等反应过来自己竟然被一个陌生人吓退,魏朗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阴沉,眼底满是怒火与羞愤。 他上下打量着李听澜,见他衣着华贵,俊朗不凡,腰间系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却是个自己从来没见过的生面孔,想来是刚到姑苏的外来之人。 既然是外来人,想必是不知道魏家在姑苏的势力,才敢如此不给自己面子! 魏朗心中的底气又足了几分,色厉内荏地冷笑道:“好,好得很!在姑苏城,竟然还有人敢管我魏家的闲事!速速报上名来,本公子倒要看看,是谁这么大胆,敢跟我魏家作对!” 李听澜嗤笑一声,嚣张道:“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你澜爷爷是也。” “澜爷爷?”魏朗愣了一下,“本公子在姑苏城这么多年,从来没听过这号人物。” 话毕,他才陡然反应过来自己被耍了,脸色涨得通红,勃然大怒。 他正要吩咐人把这嚣张的小子拿下,就听见一道清越柔和的女声响起,像泉水淌过青石,带着淡淡的笑意:“公子息怒。” 以魏朗沉迷美色多年的经验,仅凭这声音,就能断定说话之人绝对是个难得的美人。 他心中的怒火瞬间被这声音浇灭了大半,当即顾不上生气,循着声音的方向望去。 只见一女子款款从人群中走出,如瀑的乌发仅用一支碧绿玉簪松松绾起,余下的发丝柔顺地垂在肩头,衬得她原本就白皙的肌肤更如上好的羊脂玉一般,细腻通透,不见半分瑕疵;鼻梁秀挺,唇瓣似点了胭脂的花瓣,透着淡淡的粉晕,无需浓妆修饰,便已足够动人。 最惊艳的是她的眉眼,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清澈又带着几分疏离,顾盼之间,自有一股与生俱来的矜贵与从容。 这是一种与江南女子的温柔小意、精致柔美截然不同的美,让人一眼望去,便再也移不开目光。 魏朗瞬间就看直了眼,眼神贪婪又痴迷。 “此事是舍妹年幼无知,见不得旁人受欺负,这才贸然出手冲撞了公子。舍弟也是担心小妹安危,一时情急之下失了分寸,并非有意与公子作对,还望公子海涵。” 李锦纾冲他颔首,眉眼间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语气柔和,让人根本生不起气来。 魏朗的目光死死黏在她娇嫩的唇瓣上,哪里听得进去她在说什么。 他当即露出一个自认为风流倜傥的笑容,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变:“原来如此,误会,都是误会!方才多有冒犯,没有吓到姑娘吧?” 李听澜看着他那副色眯眯的下流模样,眼神都要喷出火来了,心里一股无名火腾地一下就冒了起来,往前一跨就要动手教训这个登徒子,却被李锦纾一个眼风及时制止了。 李锦纾望向魏朗,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迷得他头晕眼花,连东南西北都快分不清了。 “我们姐妹兄弟三人初来江南,本是想来姑苏城游玩一番,实在不想惹上麻烦。公子,既然这位姑娘已经有了婚约,不如您就高抬贵手,放过他们父女二人如何?” “是是是,姑娘说得对!”魏朗连忙点头,“让姑娘见笑了,都是本公子的不是。俗话说,宁拆一座庙,不破一桩婚,本公子向来通情达理,怎么会做这种事呢?方才都是他们父女二人胆敢顶嘴,本公子一时气不过,这才动手教训了一下。” “原来如此,倒是我误会公子了。”李锦纾像是立刻就相信了他的说辞,眼神扫过绣坊内的一片狼藉,眉尖微微蹙起,既心疼又惋惜,“只是可惜了这么多好布料和绣品。这父女二人开个绣坊讨生活也不容易,如今闹成这样,怕是要损失不少。” 魏朗见她如此善良,当即拍着胸脯保证:“姑娘放心!本公子自然会照价赔偿,弥补他们的损失。” 第八十三章 魏朗 他炽热的眼神毫不掩饰,直直盯着李锦纾:“还不知美人儿名讳?” “小女子沈书锦。”李锦纾微微垂眸,像是被他直白的眼神看得有些羞涩,“公子真是通情达理。只是舍弟舍妹今日贸然出手,也冲撞了公子的人,我们心中实在过意不去,理当赔偿公子的医药费,还望公子不要推辞。” “不用不用!”魏朗当即摆手,一副大度的模样,“都是一家人,误会一场而已,谈什么赔偿?他们皮糙肉厚的,休息几天就好了。” 他此刻的心思哪里在这些小事上面,当即上前一步,殷勤道:“沈姑娘初来姑苏,想必还不熟悉。不如与在下同游,让在下尽一尽地主之谊,也好弥补今日的误会,如何?” 李锦纾有几分犹豫,轻轻咬了咬唇瓣,婉拒道:“公子盛情本不该推辞,但我们昨日才刚到这里,一路舟车劳顿,实在有些疲惫,今日想先回客栈休息一番。不如改日如何?公子一看就气度不凡,想来也是良善之人,小女子相信公子一定能妥善处理好这里的事情,不会再为难这父女二人,对吗?” 魏朗被她的小动作惹得心花怒放,哪里还顾得上其他,当即拍着胸脯保证:“这是自然!本公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沈姑娘尽管放心,这里的事情,本公子一定处理得妥妥当当。” 话说到这个份上,李锦纾也不再多留。她冲魏朗浅浅一笑,那笑容如同春风拂过湖面,漾起层层涟漪,看得魏朗魂都快飞了。 然后她便带着一脸愤怒憋屈,咬牙切齿的李听澜,和懵懵懂懂的阿朵离开了绣坊。 见事情已经解决,那些围观的百姓生怕被魏朗惦记上,不敢多做停留,瞬间就散得干干净净。 魏朗贪婪痴迷的目光一直追随着李锦纾的背影,直到三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中,才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 “公子,既然您如此中意这个沈姑娘,不如直接派人把她绑回魏府?凭我们魏家在姑苏的势力,谅他们也不敢反抗!”一个脑子灵活的下人看出了他的心思,拖住手腕凑上前来,谄媚讨好道。 “混账东西!”魏朗抬手就给了这个下人一个响亮的耳光,打得下人一个趔趄,捂着脸不敢作声,“你难道没长眼睛吗?这几人一看身份就不一般,若是贸然动手,惹了不该惹的人,有你好果子吃!” 马屁拍到了马腿上,那个下人有些悻悻,就听见魏朗继续说:“回去之后,立刻派人给本公子好好查查他们的身份,看看是什么来头,才能从长计议。既然来了姑苏,进了本公子的地盘,想走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他的眼睛扫过缩在角落、吓得浑身发抖的父女二人,顿时有些兴致缺缺,有些随意挥了挥手:“把这里处理干净,赔偿的银两加倍给他们,别让他们到处乱说话,坏了本公子在沈姑娘心中的形象。” ......... 另一边,阿朵本就力气大,平日吃的也很多,李锦纾也不想亏待她,三人找了个就近的酒楼,等她彻底吃饱喝足,才算完全恢复了往日的活力。 而此时天色早已暗了下来,几人回到客栈后,见到了两个意料之中的人。 “沈姑娘,沈公子!” 客房内,掌柜身上的伤已经被包扎过,父女二人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重重磕了一个头,他一边说,一边将手中的锦盒双手递上。 “今日多亏三位出手相救,不然我这绣坊,还有小女,怕是都要遭了那魏小爷的毒手,万劫不复啊!这是我们一点小小的心意,还望小姐公子不要嫌弃。” 李听澜今日本就憋屈,听到他的话后不知为何脸更臭了。 他也没有虚与委蛇的意思,哼了一声后便直接坐到了窗沿上,看也没看两人一眼。 这突如其来的冷遇,让掌柜的动作瞬间僵住,递着锦盒的手僵在半空,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惶恐。 他紧张地低下头,心里不住地打鼓,琢磨着是不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对,惹得这位恩公不快了。 春桃倒完茶后,便退到李锦纾身后,眼观鼻、鼻观心,彻底充当起了透明人。 阿朵倒是没察觉到这尴尬的气氛,她刚恢复精力,又记挂着小青。于是一进屋子就跑到角落的盆栽旁蹲下,把特意买的糕点掰成碎屑,一点点喂给藏在袖子中的小青。 李锦纾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般,很自然地受了掌柜父女的一拜,等两人磕完头,才温和道:“掌柜不必如此多礼,快快请起。我们不过是路见不平,顺手帮了个小忙,掌柜的不必记挂于心。” 两人见她发话,这才敢起身。 那姑娘被李听澜的冷脸吓得不轻,一双眼睛怯生生地瞟了一眼窗沿上的李听澜,又飞快地低下头,紧紧攥着父亲的衣袖。 直到李锦纾抬手示意他们坐到石桌旁的椅子上,她才反应过来,跟着父亲拘谨地坐下。 李锦纾看出了他们父女的不自在,主动开口解释道:“两位不必忧心,舍弟只是在跟我闹小脾气,与二位毫无关系。” 听到这话,掌柜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脸上重新露出感激的笑容,连忙恭维道:“原来如此,沈公子是难得的至纯至善之人,性情直率,实在是难能可贵。” 一阵简单的寒暄过后,掌柜的神色这才沉重起来,他往前凑了凑身子,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提醒:“沈姑娘,不瞒您说,我们今日来,除了道谢,还有一事要提醒几位,魏家权势滔天,姑娘怕是已经被魏小爷惦记上了,你们还是快趁夜离开姑苏吧!” “哦?魏家如此猖狂,官府竟也不管吗?” 掌柜像是看出她的不以为意,语气也变得严肃起来:“那魏小爷,全名魏朗,平日里横行霸道惯了,官府也跟魏家沆瀣一气,根本没人敢管。更要紧的是,他最是好色,尤其喜欢漂亮的姑娘,只要被他看上的,就没有不遭到毒手的。若是等他反应过来,姑娘再想走怕是就晚了!” 第八十四章 恢复 一旁的姑娘也用力点了点头,附和道:“沈姑娘,我爹说得对。你们初来乍到恐怕不太了解,但那魏朗在姑苏城害了不少姑娘,有的被他抢回府里糟蹋了,有的反抗激烈,直接被他派人打死了,官府也不敢管……你们还是快走吧,走得越远越好!”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显然是想起了那些姑娘的悲惨遭遇,眼神里满是恐惧。 “多谢两位提醒,只是离开的事情暂且不急,二位不如详细跟我说说这魏朗如何?” 掌柜的见恩人这个态度,也不好多劝,毕竟该说了已经说了,今日他也是冒着极大的风险才来通风报信。 他叹息着摇了摇头:“罢了,罢了。姑娘心里有数便好。我们这些平头百姓,哪有资格去了解魏家,知晓的事情也不多。这魏小爷是魏家旁支的嫡子,平日里欺男霸女,抢占铺面无恶不作,也不是没有人告到官府,但最后也只能不了了之。” “哦?那魏朗竟如此猖狂?”李锦纾眉头微蹙,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不忿,“想来他在魏家也颇受重视,不然也不敢这般肆无忌惮吧?” “重视倒说不上。”掌柜连忙摆了摆手,又警惕地左右看了看,确认没有外人后,才压低声音继续说道,“他就是仗着嘴甜,会讨魏家长房魏崇安大人的欢心。不过这魏小爷手里倒真有些实权,管着汇通漕运的几个外围栈口,平日里靠收些过路费,捞了不少好处。不然也没钱养这么多家丁,整日里游手好闲,四处惹祸。” 角落的阿朵突然转过头,嘴里还叼着半块糕点,含混不清地插嘴:“是不是那个放了好多箱子的地方?姐姐,今天那个人身上有股怪味,小青很不喜欢。” 李锦纾抬眼扫了阿朵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警告。 阿朵见状,吐了吐舌头,连忙转回头,把最后一点糕点碎屑喂给小青,不敢再插嘴。 掌柜不知道小青是谁,自然也没在意阿朵的话,只当是小姑娘随口乱说的童言童语。他笑着打圆场:“沈小姐真是率真可爱。魏小爷身边总是跟着一群家丁,平日里又爱去些鱼龙混杂的地方,说不定是从谁身上沾染上的怪味。” 李锦纾当然不会当着外人的面去探究这种隐秘,于是顺着掌柜的话转移了话题:“原来魏朗管着漕运栈口,难怪如此张扬。掌柜的绣坊要运布料、丝线,想必也得走漕运吧?若是能搭上魏家的线,往后运输怕是能省不少麻烦。” 掌柜脸上露出几分苦涩的笑容,轻轻摇了摇头:“沈姑娘说笑了。在下的小绣坊是小本经营,如何攀得上魏家这样的大家族?平日里能老老实实交些过路费,不被他们故意刁难,就已经谢天谢地了。不过魏家确实有专属的货船,但能跟那些船搭上关系的,无一不是富甲一方的大商户,或是有官职在身的大人物,在下哪里够资格沾边。” 掌柜知道的情况也只有这么多了。他又苦口婆心地规劝了李锦纾几句,让她务必小心,若是察觉到危险就赶紧离开姑苏。 见李锦纾心意已决,始终没有松口,他便也不再坚持,伪装一番后,偷偷离开了客栈。 屋子里再没有旁人在场,李听澜这才猛地站起身,忍不住愤愤道:“今日就该挖了那畜生的眼睛,让他再也不能用那种龌龊的眼神看殿下!” 李锦纾却不在意这种小事,毕竟现在还远不到与魏家彻底撕破脸、清算旧账的时候。 她知道李听澜心里必然也明白这一点,只是咽不下这口气罢了,于是淡淡看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训斥:“你做事何时这般冲动了?” 李听澜的耳朵有些红,这次不是羞的,是被气的。他攥紧了拳头,憋了半天,却找不到反驳的话,最后只憋出来一句带着几分委屈的质问:“那为何,我们的化名要姓沈?” 李锦纾瞬间有些哭笑不得,没料到他竟然是在纠结这个:“自然是要借一借丞相府的名头,难道你还有更好的办法吗?” 说完,她也不再管李听澜的小脾气,起身径直出了门。 阿朵看了看离开的李锦纾,又奇怪地看了看还在生气的李听澜,只觉得这个哥哥有些奇怪,却不料刚对上李听澜的目光,就遭到了他恶狠狠的一瞪眼。 阿朵被他吓了一跳,冲他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便连忙跑了出去,紧紧跟上了李锦纾。 客栈的另一个房间内,夜影已经坐起了身,双手握拳,轻轻用力,感受着体内经脉的流转和渐渐恢复的内力。 阿朵跟着李锦纾一进门,看到夜影坐起身,顿时有些惊讶地跑上前去,围着他转了两圈,小脸上满是好奇,啧啧称奇道:“哇!哥哥你好厉害!竟然这么快就恢复了!我还以为你要躺好几天呢!” 要知道护心蛊听起来能解蚀骨散之毒,实则毒性极强,所谓的护心,护的只是养蛊之人。 这护心蛊的炼制极为苛刻,需吞噬无数毒物虫蛇,还需耗费无数珍稀药材,以养蛊人自身精血喂养,堪称苗疆人的最大底牌之一。 当初陈府医见到阿朵时,也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想请阿朵的父亲出手相助,万万没想到阿朵年纪这么小,竟然已经练成了这种蛊。 由此可见,阿朵不仅天赋极高,在苗疆的地位必然也举足轻重。 而阿朵在苗疆的时候,见过太多因承受不住护心蛊解毒之痛而失败的人。 那些人大多被毒素反噬,蛊虫在体内失控,最后肠穿肚烂,浑身精血被掏空,化作一摊血水消散在人世间,死状极为凄惨。 夜影不仅要忍受蚀骨散与护心蛊两种毒素的中和之痛,还要承受蛊虫爬遍全身经脉的钻心之痒,其中的痛苦难以想象,也难怪阿朵会如此惊讶。 陈府医就坐在一旁的桌边,淡定地喝着茶水。 他对这个天真可爱的小姑娘颇为喜欢,见到她进来,便从衣袖里掏出一个油纸包,笑着朝她晃了晃:“阿朵不用管他,来,看看爷爷给你准备了什么好吃的。” 阿朵的注意力瞬间被油纸包吸引,立刻将夜影抛诸脑后,欢快地叫了一声:“哇!谢谢陈爷爷!” 第八十五章 请帖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客栈伙计便急匆匆地来到了李锦纾的门外,轻轻敲了敲门,语气里满是殷勤,较之前几日更加诚惶诚恐:“沈姑娘,您醒着吗?魏府派人来了,就在前厅等候,说是有要事相告。” 这声音不算小,从伙计的语气来看,来的必然不是魏朗本人。 李锦纾没有兴趣去应付魏府的下人,便遣了春桃前去相见。 隔壁两间屋子里,李听澜本就起得早,正坐在桌边擦拭佩剑,眼神一冷便直接起身;阿朵也被外面的动静吵醒,干脆揉着惺忪的睡眼,也打开了房门。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春桃便回来了。 她的脸色算不上好看,带着几分隐忍的怒气,手里拿着一张精致的烫金请柬,红绸束边,边角绣着繁复的纹样,一看就价值不菲。 “小姐,这是魏府的人送来的请柬,邀请您两日后赴宴。” 春桃将请柬递上,忍了忍还是怒道:“奴婢虽然没见过魏朗,但那小厮,属实轻佻高傲,可见主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李听澜一把拿过请柬,只见上面的字迹工整秀丽,赫然写着:“谨邀沈姑娘、沈公子于两日后申时,赴城西别院赏花赴宴,略备薄酒,万望赏光——魏朗顿首。” 魏朗的心思昭然若揭,李听澜看得胃里一阵翻涌,像是被什么脏东西恶心到了,随手将东西扔到桌上,冷笑说:“一天都还没过去,这登徒子就忍不住了?当真是急不可耐。” “正好。省了我们不少试探的功夫。”她转头看向春桃,问道,“应下了?” 春桃自然知道正事要紧,于是点了点头:“小姐放心,奴婢没有露出端倪。只是可怜小姐身份尊贵,竟还要与这种卑劣小人虚与委蛇。” 李听澜闻言,难得正眼瞧了春桃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认同。 “无妨。”李锦纾倒不是很在意,淡淡道,“本就各有目的,这里是魏家的地盘,想要打探消息,虚与委蛇本就是最省事的手段。身份再高,达不到目的也是无用,不必介怀这些。” 她毕竟不是原主,向来只重结果,不在意过程手段。 李听澜经过昨日的冷静之后,这次倒没再争辩,只是默默抽出佩剑,狠狠擦拭起来。 阿朵趴在桌沿上,等他们都说完了,才慢慢抬起头,仰着脸看向李锦纾,脆生生地问道:“姐姐,阿朵也要去那个坏蛋的地方吗?那里会不会有好吃的呀?” “当然要去。”李锦纾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指尖划过她柔软的发丝,语气带着几分纵容,“你随我一起去,到了那里只管放心吃。但要是有人不长眼,敢招惹你,你也不用客气,姐姐给你撑腰。” “好耶!”阿朵立刻来了精神,从椅子上跳了下来,藏在她袖筒里的小青被惊醒,顺着她的手腕游了出来,缠到她的肩头,小脑袋微微抬起,猩红的信子快速吞吐着 阿朵点了点它的头,骄傲道:“小青可厉害了!阿朵也能帮姐姐的忙!” 李锦纾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浅笑。 同一时间,陈府医已经来到了姑苏城有名的仁济堂。 前几日他来这里,是为了给夜影采买调理伤势的药材;如今夜影的伤已痊愈,他本不必再跑这一趟。 但陈府医虽然不关心此行的内情,却知道影卫行事素来凶险,前路未卜,多准备些伤药总是没错的,也算是未雨绸缪。 仁济堂的门刚打开没多久,学徒小伙计正在打扫门口的台阶。 王掌柜一见到陈府医的身影,立刻放下手里的账本,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快步迎了上去:“陈先生,您可来了!今日也是老规矩,来拿调理气血的药材?” 陈府医气度儒雅,医术又高超,为人还幽默风趣,所以两人一来二去便熟络起来。 “今日不买调理气血的了。”陈府医笑着摆了摆手,走进店内,目光扫过柜台后的药架,“来买些金疮药和止血散,要药力好的那种。” 正在柜台后低头理药的老伙计闻言,手上的动作一顿,抬起头来,脸上露出几分歉意,语气无奈地说道:“实在对不住,陈先生。您要的这两种药,小店近几天正好缺货,您要不还是去别家看看?” 陈府医微微一怔,有些惊讶。 仁济堂是姑苏城数一数二的大药铺,药材向来齐全,金疮药和止血散都是常用药,怎么会突然缺货? 他还没开口询问,王掌柜就主动上前,拉着他走到一旁的僻静处,压低声音解释道:“陈先生,实在是不凑巧。最近魏府的管事隔三差五就来采购,每次都要走大量的金疮药和止血散,说是府里的护院练武损耗大,需求量多,把我们店里的存货都买空了,新的药材还在路上,没运到呢。” “魏府?”陈府医的眉头微微一动,好奇道,“是那个世家魏氏?” “可不是嘛!除了他们家,谁还有这么大的手笔!”老伙计也凑了上了,警惕地扫了眼门口,见没有外人,才压低声音抱怨起来,“这魏府也奇怪得很,除了金疮药和止血散,前几日还来问过麻沸散的原料,要的量也不少。您说说,护院练武,哪里用得上麻沸散?我看啊,他们肯定没安什么好心!” “竟有此事?”陈府医微微挑眉,故意装作疑惑的样子,问道:“魏府的护院竟如此勤勉?日日练武不说,还损耗这么大,倒是少见。” 王掌柜听到老伙计的话,心头猛地一跳,抬手就往他的后脑勺上拍了一下,力道却不重,他呵斥道:“你什么时候能管好你这张嘴?什么话都敢说,不要命了?赶紧做你的事去,别在这里胡言乱语!” 老伙计被打得一个趔趄,捂着脑后勺,脸上露出几分委屈,却也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不敢再多嘴,灰溜溜地回到柜台后。 “陈先生,实在对不住。”王掌柜瞪了他一眼,转而有些严肃凑近陈府医,语气凝重地提醒道,“这魏家在姑苏城权势滔天,可不是我们能议论的。您是外来人,不清楚这里的规矩,最好不要在人前议论魏家的是非,免得引火上身。” 陈府医何等通透,瞬间就明白了王掌柜的意思。他当即笑了笑,故意揉了揉自己的耳朵,装作耳背的样子:“王掌柜说笑了,老夫年龄大了,耳朵也不好使,刚才你们在说什么?老夫一句都没听清。” 王掌柜见他如此识趣,心里的石头才落了地,脸上重新露出笑容,拍了拍他的肩膀:“陈先生明白就好。您放心,等新的药材到了,我第一时间派人去客栈通知您。” “那就多谢王掌柜了。”陈府医拱了拱手,也不再提金疮药和止血散的事,转身在药架前转了转,挑了些止血化瘀、清热解毒的备用药材。 第八十六章 宴会 两日后,申时初,日头斜斜挂在西天,将魏朗城西别院的流芳园染上一层暖金。 临水敞轩内,宴席早已布置妥当,江南时令鲜蔬与精致点心错落摆放,温热的黄酒在银壶中冒着袅袅热气。 魏朗早早便候在门口,目光频频望向园门口的方向。 待瞥见李锦纾的身影,他立刻整了整衣冠,快步迎了上去:“沈姑娘!你可算来了,快请进!” 李锦纾身着淡紫襦裙,裙摆绣着细碎的缠枝纹,行走间身姿轻盈。 她含着恰到好处的浅笑,对魏朗颔首示意,语气温婉:“魏公子盛情相邀,我怎好辜负?今日叨扰了。” 说话间,她的目光已快速扫过轩内。 十来个衣饰华贵的年轻男女正三两聚谈,见她进来,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有探究,有审视,也有几分因魏朗的态度而生出的忌惮。 跟在她身侧的李听澜,一身青衫束腰,眉眼冷峻。 魏朗的目光自始至终黏在李锦纾身上,把他忽视得彻彻底底。 他眼底寒光一闪,阴恻恻地扫了魏朗一眼,随即又敛去情绪,脸上扯出一抹虚伪又客套的笑,只是那笑容未达眼底,透着几分疏离与不耐。 阿朵今日穿了身鹅黄色的裙子,衬得肌肤白皙,小脸圆嘟嘟的。 她攥着一把桂花糖,小腮帮子鼓鼓的,眼睛已经黏到了桌子上的水果上。 在场众人大多知晓魏朗的性子,骄纵跋扈,好色成性,今日见他这般郑重等候,还对一位女子如此殷勤,哪里猜不到他的心思。 只是难得见魏朗收敛了平日的嚣张,摆出这般客气的姿态,众人对李锦纾的身份愈发好奇,打量的目光也多了几分深意。 魏朗全然不在意旁人的目光,热情地引着三人入内,一一为他们与在场众人相互介绍。 几道江南时令小菜陆续上桌,搭配着温热的黄酒,席间的气氛渐渐活络起来。 马家本就是江南本地的皇商,世代靠贩盐发家,向来对掌控漕运的魏家多有奉承。 马元宝生得圆头圆脑,性子也爽朗外放,酒过三巡,他率先放下筷子,高声嚷道:“魏兄,光吃酒未免太过无趣!早听闻你家有一对特制的投壶铜壶,壶耳镶玉,精致得很,快拿出来让我们开开眼!” 这话正合魏朗的心意。他本就想在李锦纾面前露一手,彰显自己的家底与雅趣,当下大笑一声,扬声道:“来人,把东西拿上来!” 仆役很快抬来两个紫檀木架,架上各放着一只青铜投壶。壶身刻着繁复的云纹,壶耳镶嵌着莹润的青玉片,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确实精致不凡。 马元宝眼珠一转,从怀里掏出一个剔红漆盒,打开盒盖,里面整齐摆放着一排乌黑发亮的墨锭,墨锭上描着金线,印着千秋光三个字,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投壶怎能没有彩头?”他扬了扬手中的漆盒,“既然此事是在下提出的,彩头自然由我来出!谁能连中三矢贯耳,这盒千秋光就归谁,如何?” “千秋光?”一旁安静喝酒的孙文轩,原本只是随意地看着热闹,此刻目光骤然被漆盒里的墨锭吸引,眼神瞬间亮了起来,死死黏在马元宝手上,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酒杯。 周静婉就坐在李锦纾身旁,见她神色平静,似乎对这千秋光不甚了解,便微微侧身,凑上前来解释道:“沈姑娘有所不知,这千秋光乃是贡品徽墨,质地细腻,书写流畅,千金难求,向来是江南学子追捧的珍品。只是近来官学周边的书肆已断货月余,寻常士子只能用次品墨替代。”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刚好能让邻座的几人听见。 当然,这“寻常士子”里,绝不包括那些家境贫寒、连次品墨都用不起的寒门学子。 马元宝听到周静婉的解释,脸上愈发得意,笑着补充道:“周小姐说得正是!这盒千秋光,也是在下从魏公子处得来的。今日魏公子盛情设宴,在下便借花献佛,魏公子不会介意吧?” 李锦纾适时露出讶异的神色,抬眼看向魏朗,眼中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惊叹。 这副模样极大地满足了魏朗的虚荣心,他立刻摆手笑道:“不过一盒墨而已,有何介意的?马兄尽管做主便是。” 李听澜却对这墨的价值不置可否,他更关心的是周静婉提及的另一件事。 当下放下酒杯,好奇问道:“江南文风鼎盛,学子众多,笔墨乃是刚需,怎会突然断货?是原料供应出了问题,还是运输途中出了岔子?” 马元宝嘴快,抢先答道:“沈兄有所不知,原料自然是不缺的。关键是好墨好纸大多产自徽州、宣城,要运到江南来,全靠漕运。漕上的专线就那么几条,运力有限,物资运到之后,自然要先紧着有门路、有身份的人来!” 说着,他的手指下意识地指向魏朗,像是炫耀一般:“就比如魏兄家开办的书院,要的笔墨纸砚,肯定是头一批运到的最好货色!” 魏朗假装淡然,不仅不否认,反而转头看向李锦纾,带着几分炫耀与殷勤:“些许小事,不足挂齿。不过是家中长辈与漕运上的人有些交情,平日里行个方便罢了。沈姑娘府上若是有需要,或是令弟备考要用好墨好纸,只管开口,包在我身上。” 第八十七章 投壶 赵鹏自始至终都闷头喝酒,对魏大少花费心思孔雀开屏的场面没多大兴趣。 当听见马元宝的话后,他低低笑了一声,随手将花生壳丢进面前的碟子里,开口道:“马少爷说得在理!漕上跑船,给谁运不是运?所谓的专线,看的就是面子和银子!魏家这般财大气粗,只要银子给到位,面子够大,什么专线开不出来?” 这话一出口,席间有片刻的寂静。 在场的人都清楚漕运里的门道,却没人敢这般当众戳破。毕竟魏朗就坐在主位,这话里话外都在说魏家靠权势垄断漕运,无异于当面打脸。 魏朗知道赵鹏的性子,他想来大大咧咧有什么说什么,并且他并不觉得赵鹏说的话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因此并未露出什么不悦之色。 李听澜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垂眸浅酌,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恰好遮住了眼底翻涌的冷意。 即便有外人在场,他们也能说得毫无顾忌。由此不难想见,平日里这些人聚在一起时,行事该有多放肆,言语该有多嚣张。 李锦纾脸上却依旧挂着得体的浅笑,仿佛没听出赵鹏张扬跋扈,她端起桌上的酒杯,杯沿轻碰唇角,目光转向魏朗,带着一丝惊叹:“原来如此,倒是我孤陋寡闻了。多谢魏公子方才的美意,若是日后有需要,定当叨扰。” 她笑靥如花,眉眼间的漏出的风情既不轻佻谄媚,又带着几分动人的温婉,看得魏朗心头一荡,连忙端起酒杯,往前凑了凑身子,语气殷勤:“沈姑娘客气了!些许小事,何足挂齿?只要姑娘开口,李某万死不辞!” 说罢,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眼神却始终黏在李锦纾脸上,不舍得移开半分。 话题到此便不再深入,投壶也随即开始。 显然,这一环节并不重要,无非就是魏朗为讨李锦纾欢心,存了炫耀之意设计的。 在场众人都是人精,自然看得明白,一个个心照不宣,没人有抢风头的意思,但气氛确实也热闹起来。 阿朵对这种文人雅士的游戏毫无兴趣,默默吃饱后,便拉了拉李锦纾的衣袖,小声嘟囔道:“姐姐,我想去园子里玩。” 李锦纾揉了揉她的头发,眼神里带着几分纵容,轻声叮嘱道:“去吧,小心些,别跑太远。” 阿朵立刻喜笑颜开,像只灵活的小兔子,踮着脚尖溜出了敞轩。 魏朗的目光在席间巡视一圈,最后精准地落在了角落里的孙文轩身上。 许是喝了几杯酒的缘故,他的眼神里带着几分醉意,语气更是直白的戏谑,全然没将孙文轩放在眼里:“孙兄,这千秋光可是贡墨,千金难求,是你们读书人的心头好,怎么?难道你就不动心?” 这话里的戏弄之意昭然若揭,孙文轩袖中的拳头悄然攥紧。 沉默片刻后,他放下酒杯,神色平静地站起身,伸手整了整衣袖,一步步走到紫檀木架前。 “咻——咻——”两矢接连飞出,精准无误地落入壶口之中。 席间响起一阵小小的惊呼,连带着魏朗脸上的戏谑都淡了几分。马元宝见状,眼神微微一沉,不动声色地与魏朗遥遥对视一眼。 就在孙文轩抬手准备投第三矢的瞬间,马元宝突然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身体猛地一歪,重重地撞在了孙文轩的肩膀上。 孙文轩毫无防备,身体踉跄了一下,手里的箭矢也失去了准头,擦着壶身飞过,掉在了地上。 “啊呀!对不住了孙兄!”马元宝站稳身子,脸上挂着假惺惺的歉意笑容,“你瞧瞧我,喝了点酒就站不稳了。” 可他的眼神里却没有半分歉意,孙文轩将他的得意与轻蔑看得分明。 其他人显然对这种场面司空见惯,纷纷嘻嘻哈哈地打趣起来。 “马兄,你这酒量可不行啊!” “就是,才喝了几杯就站不稳了,该罚!” 这些人的话看似是在打趣马元宝,实则是在帮着他圆场,彻底将孙文轩忽略在了原地。 “这次算我的,是我不小心搅了孙兄的兴致。”马元宝假惺惺地拍了拍孙文轩的肩膀,语气诚恳,“孙兄要不要再试一次?” 孙文轩心中冷笑。再来多少次又能怎样?只要魏朗和马元宝不想让他赢,他就永远不可能成功。 无非是再被戏弄一次,让众人再多看一次笑话罢了。 他沉默片刻,对着众人微微拱手示意,没有多说一个字,转身径直退回了自己的座位,拿起桌上的酒杯,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灼烧着喉咙,却压不住心底的屈辱与愤怒。 自始至终,他都没再看马元宝和魏朗一眼,只是沉默地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酒。 马元宝本想再戏弄孙文轩几句,见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顿时觉得无趣至极,脸上的笑容也淡了几分。 他的目光在席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李听澜身上,眼珠子飞快地转了转,突然高声起哄道:“沈兄远来是客,一直坐在那里看热闹多没意思!不如也上来玩玩,凑个趣?” 这话一出,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到李听澜身上。 在场的公子哥大多听说李听澜会些拳脚功夫,且他本人长相俊朗、气度非凡,心里本就有些不服气。 如今自然乐于看热闹,一个个眼神灼灼地盯着李听澜,目光里的挑衅与不善毫不掩饰。 李听澜缓缓抬眸,将那些不怀好意的眼神尽收眼底,当下与李锦纾交换了一个眼神。 得到她的默许后,李听澜勾了勾唇角,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假意推辞道:“我向来不善此道,怕是会贻笑大方,扫了大家的兴致。” “无妨!”魏朗也出声劝说,显然是对之前的事情还耿耿于怀,只是碍于李锦纾没有发作,“不过是游戏罢了,图个开心,哪里用得着较真?沈兄只管一试便是。” 盛情难却,更何况对方已经把话说到这份上,若是再推辞,反倒显得自己怯场了。李听澜也不再推辞,缓缓站起身,径直走到马元宝身侧。 第八十八章 孙文轩 先前离得远还不觉得,如今李听澜往人堆里一站,对比瞬间变得格外明显。 李听澜身姿挺拔,气质出尘,即便身处一众人之中,也自带一股疏离的贵气,显得鹤立鸡群;而其他人光在身高上就输了一大截,更别提气质,毕竟李听澜可是由荣亲王亲自教养长大的,自然处处比不得。 在场众人的目光都变得微妙起来。 马元宝感受到李听澜身上居高临下的气场,心里莫名地有些发怵,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给他让出了位置,脸上的表情勉强维持着无懈可击的热情:“沈兄,请!” 李听澜瞥了他一眼,心中只觉得甚是无趣。 他懒得与这些人周旋,随手便从一旁的箭筒里拿起三只箭矢,握在手中,连瞄准都未曾瞄准,手腕轻轻一抬,三矢便如流星般接连飞出。 三只箭矢精准无误地落入壶口之中,场中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刚才的喧闹戛然而止,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投壶,又转头看向李听澜,眼神里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 马元宝最先反应过来,脸上立刻堆起夸张的笑容,使劲拍着巴掌,像是真心实意一般高声叫好:“好!沈兄果然厉害!愿赌服输,这盒千秋光自然该归沈兄所有!” “不必了。”李听澜瞥了一眼那盒墨锭,语气平淡,带着几分明显的不屑,“我志不在文墨,这东西于我而言毫无意义,拿着也是浪费。” 他有些皮笑肉不笑,想来是花费了毕生的演技才做到的极限:“孙公子先前两矢入壶,本是成绩最佳者,若不是被人打扰,胜负尚未可知。这千秋光便转赠于他,岂不两全其美?” 孙文轩愕然抬头,看向李听澜,眼中的情绪复杂至极,显然没想到这个素未谋面的沈公子竟然会为自己出头。 他站起身,对着李听澜深深拱手行礼,语气诚恳:“多谢沈兄美意。只是愿赌服输,游戏有游戏的规矩,方才我已然失手,这彩头本就不该属于我,孙某实在受之有愧,不敢收下。” 马元宝闻言,刚觉得孙文轩还算识趣,却见孙文轩话锋一转,抬起头,目光直视着自己,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讥讽,一字一句地说道:“况且,此墨虽好,却沾了不该沾的污浊,孙某作为读书人,不取也罢。” “你说什么?!”魏朗脸上的笑容骤然僵住,心里生气浓烈的不快之意,他也顾不上李锦纾在场,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酒杯都剧烈晃动起来,酒液四溅,洒了满桌。 他死死地盯着孙文轩,语气冰冷刺骨,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孙文轩,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 敞轩内的气氛骤然降到冰点,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一般。 所有人都低着头,生怕引火烧身,只觉得孙文轩莫不是疯了不成。 赵鹏也收起了先前的慵懒,放下酒杯,眼神沉沉地看着孙文轩,像是在评估着什么,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 李听澜眸光一闪,显然没想到孙文轩会是这个反应。他悄悄往李锦纾身边挪了几步,手已经搭在了佩剑之上。 李锦纾端着酒杯的手轻轻晃动,酒液在杯盏里打着旋,她的目光落在孙文轩身上,眼底闪过一丝赞赏。 魏朗瞥见身旁李锦纾这淡淡欣赏的表情,心头的怒火更盛,却硬生生压了下去,他还想在李锦纾面前维持风度,没当场发作。 马元宝的脸色早已沉得如同锅底,他往前一步,指着孙文轩,语气冰冷:“孙文轩,你现在在这傲气什么?若不是有人高看你一眼,你以为凭你的身份能跟我们坐在一起?别不知好歹!” 孙文轩看起来已经存了豁出去的心思,反正都撕破了脸,又有酒意上涌,已经有些不管不顾,冷笑一声道:“什么意思?难道我说错了吗?你们一个个的,把持漕运,垄断笔墨纸砚,逼得寒门士子走投无路,如今更与……” “够了!”魏朗这一次是真的动了怒,立刻打断了他的话。 他脸色铁青,眼神如刀一般看向孙文轩,杀意几乎要溢出来,“孙文轩,我不知道你从哪里得知的假消息,但看在你祖父和今日众人的份上,我不与你计较。要么去醒酒,要么管好你的嘴!” “孙公子!”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周静婉清亮的声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今日大家都是为沈姑娘与沈公子接风洗尘而来,本是赏春雅事,纵有分歧,又何至于此?就算孙公子听信了旁人的风言风语,也不该拿到这里来说,平白坏了大家的情谊,你说是不是?” 孙文轩一听到她的声音,酒意瞬间醒了大半,理智回笼,再瞥向周围各异的神色,顿时意识到自己方才冲动了,勉强笑了笑,语气缓和下来:“周小姐说的是,是在下酒醉失言了,魏兄息怒。” 魏朗脸色稍霁,他心里清楚,有些事情当着李锦纾这些外人的面,确实不好发作,又见孙文轩已经低头递了台阶,便顺着坡下驴,冷哼一声,轻飘飘揭过此事:“无妨,今日高兴,喝多了酒也情有可原。” 见他的态度如此,于是其他人也都纷纷打起圆场来,马元宝更是不计前嫌上去与孙文轩握手言和。 看似一片和平,但魏渊觉得这个地方再待下去也没有意义。 他原本想讨李锦纾欢心的目的还没有达到,于是缓了缓表情,换上了殷勤的面孔,对着李锦纾颇有风度道:“让沈姑娘见笑了,咱们移步园中,去赏一赏流芳园的春色可好?” 李锦纾放下酒杯,像是完全不将刚刚的事情放在心上,笑意盈盈地站起身,颔首道:“无妨,都是朋友,既然误会说开了就好。有劳魏公子带路。” 她经过周静婉时,两人目光短暂的交汇片刻,又各自心照不宣移开了。 第八十九章 意外 园中的景色确实堪称一绝。 江南四月,正是芳菲尽染的时节,魏朗这流芳园更是精致异常,曲径两侧的海棠,廊下的紫藤萝,还有人工开凿的溪流绕着假山蜿蜒,水面浮着点点浮萍,几尾红鲤摆着尾鳍穿梭其间。 如此种种足可见花费了不少心思,也难怪魏朗将地点定在了这里。 李锦纾一边流连于眼前春色,一边耐心又疏离地应付着寸步不离的魏朗。 走了没多远,便见假山旁的月洞门后,一抹鹅黄身影蹲在那里,正是偷跑出来的阿朵。 她此刻正微微歪着脑袋,死死盯着假山另一侧的方向,眼睛里满是好奇和困惑,小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琢磨什么难懂的事。 “阿朵。” 李锦纾敏锐地捕捉到,魏朗看清阿朵的动作时,眼神骤然沉了一下,嘴角的笑容也僵了半分,那是一种混杂着警惕与审视的神色,快得如同错觉。 于是她轻轻唤了阿朵一声。 阿朵顿时收回了注意力,回头见是李锦纾,立刻蹦蹦跳跳地跑了过来,袖筒里的小青差点被她突然的动作颠下去,露出半截黑青色的尾巴尖,又迅速缩了回去。 “姐姐!”阿朵跑到李锦纾身边,仰着小脸有些失落,“我刚刚看到好多彩色的小蝴蝶,可我一只也没有抓住。” 魏朗的目光在阿朵脸上反复打量了几番,见她神色纯粹,确实是单纯天真的小姑娘,那瞬间的警惕才彻底散去。 他重新挂上笑容:“阿朵年纪小,倒是活泼。我这园子里的蝴蝶多是异种,平日里难得一见,阿朵若是喜欢,回头我让人捕几只品相好的。” “魏公子有心了,她不过心血来潮罢了,不必劳烦。”李锦纾浅笑推辞,指尖揉了揉阿朵的头顶,示意她安分些。 魏朗还想再说些什么讨好的话,异变却在此时陡生! 伴随着咔嚓一声轻响,只见假山高处一块磨盘大小的石块松动脱落,毫无征兆地朝着李锦纾与阿朵的方向直直砸落! 那石块虽不算特别巨大,边缘却锋利如刃,带着两三米高处坠落的惯性,势头迅猛,若是砸中,后果不堪设想。 “小心!” 李听澜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身形一闪瞬间出现在两人身边,左臂猛地揽住李锦纾的腰往侧后方一带,右手同时抓住阿朵的后领,将她往旁边一拉。 两人虽然被他从石块坠落的方向拽了出来,但这么近的距离,石头落下必然会溅射许多碎石,难免会伤到李锦纾。 于是李听澜将阿朵往旁边一扔,右臂高高抬起,迎着坠落的石块狠狠一挡一拨,硬生生将石块挡开了。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炸开,石块重重砸在鹅卵石铺就的地面上,瞬间碎裂开来,碎石屑飞溅四射,但好在距离众人够远,因此即便打在人身上也不会造成很严重的伤害。 再看李听澜,他的衣袖已经被石块边缘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布料外翻,暗红色的血迹立刻渗了出来,顺着手臂蜿蜒而下,很快便染红了一小片衣袖。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在场众人都懵了一瞬,紧接着,几位胆小的小姐忍不住尖叫起来,所有人都满脸惊恐地望着假山方向。 “怎么回事?!”魏朗的语气里没有半分担忧,反倒满是震怒居多。 他今日设宴本是为了讨好李锦纾,先是投壶被孙文轩搅了局,如今又出了这等意外,分明是有人在他的地盘上故意找茬,让他颜面尽失。 他抬头的瞬间,只见一道灰色身影在假山顶端一闪而过,动作迅捷,转眼就消失了。 “站住!” 赵鹏看起来也是会几分功夫,见状当即厉喝一声,足尖在地面一点,身形便稳稳落在假山石台上,循着那灰色身影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 魏朗的护卫也纷纷反应过来,也追了上去。 “沈姑娘!你没事吧?”魏朗见赵鹏已经去追人,终于快步走了过来,忍住怒火关心道。 李锦纾此刻正执起李听澜的手臂查看伤势,见他过来,脸色有些苍白:“我没事,阿朵也没事,只是阿澜他……” 看出她的无措和脆弱,瞬间升起来的保护欲让魏朗的怒火消了大半。 再看到李听澜手臂上的伤口,虽是皮外伤,却也是在他魏府的地盘上、当着他的面受的伤,这无疑是在打他的脸。 魏朗的脸色愈发阴沉,语气也变得狠戾起来:“沈姑娘放心,今日之事是我魏府疏忽,我自然会全权负责,定要查清楚是谁在暗中作祟,给你们一个交代!” 没过多久,赵鹏便返回,脸色有些阴沉道:“跑了。那人身手不凡,轻功极好,而且对这里的地形了如指掌。” “废物!”魏朗低声咒骂了一句,脸色铁青。 在自己的地盘上被人偷袭,还让对方顺利逃脱,这传出去,他魏朗在江南的颜面怕是要丢尽了。 事情闹到这个地步,这场宴会自然是无法再继续下去了。 在场的宾客都是人精,一看便知这是魏府的私事,而且还牵扯到刺客,谁也不想留下来惹祸上身,于是纷纷请辞了。 众人陆续散去,周静婉走在最后。 她经过李锦纾身边时,目光不加掩饰地扫过她沾了些许灰尘的裙摆,从袖中取出一方手帕,递到李锦纾面前,声音轻柔,关心道:“沈姑娘,衣裳脏了,先用这个擦擦吧。” 李锦纾对她的关心很是动容,接过手帕轻声道谢:“多谢周小姐。” 周静婉微微颔首,也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快步离去。 知道魏朗此刻心情不佳,李锦纾婉拒了他要请府医的提议,只让他专心处理眼前的事情,也带着两人离开了。 马车轱辘滚动,很快便驶离了魏府的范围,走出去老远。 李锦纾这才开口问:“阿朵,你方才在假山旁,发现了什么?” 阿朵皱起眉头,认真地说道:“姐姐,那里有一扇门,而且还有小青不喜欢的味道。就跟那天,在那个坏人身上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 第九十章 苏绣坊 一旁的李听澜自从方才开始,就一直是呆呆傻傻的表情,眼神涣散,脸颊泛着红晕,尤其是耳朵,红得像是要滴血。 李锦纾只当他是喝了些酒,被风一吹脑子不清醒,便也没太当回事。 他听到阿朵说的话,下意识地接了一句:“小青不也是条蛇吗?说不定是闻到了雄黄酒的味道,才觉得不舒服。” “才不是!” 阿朵立刻瞪起眼睛,鼓着腮帮子反驳道,“小青才不是普通的蛇!它很厉害的!雄黄酒的味道它才不怕,而且那个味道根本不是雄黄酒!” 然而李听澜压根没听她说话,只是低着头,死死盯着自己的手,不知道在想什么,导致阿朵的气撒在了棉花上。 李锦纾回过神,有些无奈,伸手摸了摸阿朵的头,安抚道:“好了,姐姐相信阿朵,也相信小青。那里面藏着什么秘密,我们很快就能查出来的。” 阿朵这才满意,重新坐好,将手伸进袖筒里,轻轻抚摸着小青的身体,小声安抚着它。 李锦纾收回目光,指尖缓缓摩挲着掌心的手帕。 那是一方绣着牡丹的手帕,质地柔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光,能隐约看到手帕角落用极细的绣线绣着什么字。 ......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魏府的人便抬着好几口木箱,浩浩荡荡送到了清荷客栈。 箱中尽是些名贵的药材、珍稀的补品,还有几件价值不菲的首饰玉器,皆是魏朗用来赔罪的心意。 只是魏朗本人却并没有露面,想来还在为昨日刺客的身份焦头烂额。 李锦纾让春桃收下礼物,打发走魏府的人,随即带着她出了门。 她们买了许多有趣的小玩意,仿佛真的只是出来悠闲散心,不多时便走到了城里最大的绣纺,也就是今日的目的地,苏绣坊。 她此行目标如此明确,全靠周静婉昨日递来的那方手帕。 周静婉的父亲是姑苏知府,暗里却是丞相的门生。 那老狐狸心思缜密,早早就察觉到魏氏一族野心不小,故而提前布下眼线,紧盯着魏家的一举一动。这也是那老狐狸在那晚她决定下江南是,才透露的消息。 因为李锦纾的化名姓沈,又是从京城而来,所以昨日席间,周静婉借着解释的空挡,瞥见了李锦纾腰间挂着的,从丞相府带出来的玉佩,瞬间确认了她的身份。 身为知府千金,周静婉身边必然也围着魏家的眼线,一举一动皆在监视之下,故而只能用这种迂回的方式传递消息。 苏绣坊临街而设,朱红的店门敞开着,前厅宽敞明亮,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落在整齐陈列的货架与展柜上。 柜中摆满了各式苏绣成品,绣帕、香囊、屏风、衣裙纹样应有尽有,针脚细密,配色雅致,件件都透着江南苏绣的灵秀之气。 店内的伙计正靠在柜台边打盹,听见脚步声才懒洋洋地抬起头。 他上下打量了李锦纾一番,见她衣着素雅,料子确实上乘,气质又沉稳不凡,不像是寻常人家的姑娘,顿时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欢迎欢迎!姑娘瞧着眼生得很,可是刚到姑苏?那您可真是来对地方了!咱们苏绣坊是城里最大、最正宗的绣坊,放眼整个姑苏,再也找不出第二家这般好的手艺!” 他嘴甜如蜜,一边说着,一边殷勤地引着李锦纾查看展柜:“不知姑娘想挑选些什么?是要送人的绣帕香囊,还是装饰用的屏风摆件?若是想做新衣裳,咱们这儿还有各式衣裙纹样,保证独一无二!” “劳烦费心了,我先随意看看。”李锦纾淡淡开口,语气平和,目光却快速扫过展柜里的每一件绣品。 她看得极为仔细,伙计在一旁殷勤地讲解着,见李锦纾脸上始终没什么表情,心里渐渐犯了嘀咕,暗自揣测是不是客人对这些成品不满意。 片刻后,李锦纾看完了所有绣品,脸上露出几分明显的失望:“久闻姑苏苏绣工艺精湛,冠绝江南,今日特来见识一番。不得不说,前厅这些成品确实很不错,只是……” 她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几分遗憾:“这些绣品虽好,却多是批量制作的俗物,少了几分独一无二的心意。我原是想为家中长辈选一件礼物,聊表孝心。不知贵店可否接受定制?” 伙计原本还因李锦纾的失望而忐忑,闻言顿时柳暗花明,悬着的心落了下来。 只是他很快又迟疑起来,搓了搓手,有些为难地说道:“姑娘有这份孝心,实在难得。定制绣品自然是可以的,只是不瞒姑娘,咱们这儿的绣娘技艺不同,定制的费用也相差甚远。尤其是顶尖的绣娘,手工费可是不便宜……” 李锦纾瞬间明白了他的顾虑,唇角勾起一抹浅笑,从容道:“劳烦先带我去看看,至于费用,你不必担心,只要绣品合心意,再多也无妨。” “好嘞!”伙计闻言,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更加殷勤,连忙说道,“姑娘您里边请!” 他引着李锦纾穿过前厅的侧门,来到后院。 后院是一排整洁的厢房,每间厢房的窗户都敞开着,房间内很是明亮。 而每间房里都坐着三四名绣娘,各各神情专注,指尖翻飞间,五彩的丝线在绸缎上流转,生成精美的图案。 李锦纾放慢脚步,目光扫过每间厢房里的绣品与绣娘,直到行至最里间的厢房时,才骤然停下。 与其他房间不同,这间厢房里只坐着一名绣娘。 房间墙上则悬挂着一幅“百舸争流”的绣卷,以青、黑二色为主色调,水波纹路细腻,仿佛真的能听见江水潺潺流动的声音。数十艘漕船在江面航行,船帆的褶皱、船工的姿态都栩栩如生。 更重要的是,绣卷的右下角,赫然绣着一个“芸”字落款,与昨日,周静婉递来的手帕上的落款,一模一样。 第九十一章 芸娘 “好精湛的绣工!”李锦纾由衷地发出一声惊叹,转头看向身旁的伙计,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喜爱,“这幅作品,可是出自里面那位绣娘之手?” 伙计见她对这幅绣卷如此感兴趣,脸上却露出了迟疑的神色,犹豫了片刻才缓缓点头:“回姑娘的话,是的。这里面是我们坊里最好的绣娘芸娘。只是……” 他的语气有些为难,显然是有什么顾虑:“芸娘性子格外内向,不善言辞,若姑娘心意已决,等会儿有什么冒犯之处,还望姑娘多多见谅。” “哦?”李锦纾有些惊讶,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厢房内那名唯一的绣娘身上。 那女子穿着普通,身形纤瘦,正垂着头专注于手中的绣品。 乌黑的发丝垂落肩头,遮住了大半张脸庞,让人怀疑她是否能看得清前面。 她的动作极为娴熟,绣针在指尖灵活地穿梭,对外面的动静充耳不闻。 李锦纾走上前,站在芸娘身侧半步之遥的位置,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绣绷上。 绷上绣的正是漕船的纹样,与墙上的“百舸争流”一脉相承。 她轻声开口,语气温和,带着几分敬佩:“姑娘的绣品,针脚细密,意境悠远,当真是精妙绝伦,让人叹为观止。” 芸娘的绣针猛地一顿,绣线在绸缎上微微绷紧。 她缓缓抬起头,露出了藏在发丝后的脸庞。一道从左额角斜着贯穿脸颊、直至下颌的伤疤赫然映入眼帘,疤痕狰狞扭曲,很难想象她当时是承受了怎样大的痛苦。 她的目光直直地看向李锦纾,当看到李锦纾脸上没有丝毫惊恐、厌恶,反而依旧是平和的神色时,眼中的警惕稍稍卸下了几分。 她对着李锦纾微微颔首,随即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又轻轻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无法言语。 一旁的伙计见状,终于松了口气,连忙上前解释道:“姑娘您别介意,芸娘是个哑女,自小便不能说话,所以性子才这般内向。” 李锦纾的脸色没有丝毫变化,她的手中捏着那张手帕,缓缓抬起来,看似随意地捋了捋耳边的碎发,笑着说道:“无妨,容貌与言语从来不是衡量一个人价值的标准。单说芸娘于我而言,墙上那幅‘百舸争流’我颇为满意,索性也不用赶时间,不知芸娘可否再为我绣一幅?” 芸娘的目光紧紧盯着李锦纾片刻,又默默垂下了头。 伙计见状,大喜过望,连忙应承下来:“自然可以!芸娘的手艺,您绝对放心!保证不会让姑娘您失望的!” 李锦纾满意地点点头,将手帕重新收回袖中,语气自然地说道:“我住的清荷客栈离这不远,若是绣好了,直接送到客栈二楼第三间房即可。” 春桃立刻心领神会,从身上掏出荷包递了出去当做定金。 伙计掂了掂荷包,感受到里面的分量,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连忙殷勤地引着两人走出后院,一路送到店门口,直到她们的身影消失在街巷尽头,才转身回了店里。 ...... 清荷客栈二楼,打更人的铜锣声穿透夜色传来。 “咚——咚——咚——”三更的声响沉缓悠长,落尽后,窗外便只剩晚风吹拂的轻响,不知为何,今晚安静得有些压抑。 李锦纾屋内仅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烛火在案头摇曳,将三人的影子拉得颀长。 门,就是在这个时候被叩响的。 那扣门的声音极轻,短暂的三下,间隔均匀,轻得仿佛一阵风就能盖过。 若非屋内安静非常,根本无从察觉这细微的动静。 李锦纾闻声缓缓抬眼,目光与门边立着的李听澜快速对视一瞬。李听澜身形如影般无声滑至门侧,后背紧贴冰冷的墙面,手稳稳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门被缓缓拉开一道窄缝,一道纤细的身影便如猫般贴着门板滑了进来。 来人穿着一身宽大的,黑色的粗布衣裳,头上裹着深色头巾,大半张脸都被头巾蒙住,只露出一双眼睛。她刚一进来,就用背脊紧紧抵住门板,门栓咔嗒一声被扣上,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她胸口剧烈起伏着,显然是一路疾奔而来,一只手死死按在衣襟内侧,指节泛白,衣襟被顶出明显的硬物轮廓,不知是防身的短刃,还是什么。 而唯一露出的那双眼里布满了血丝,眼尾有些泛红,藏着惊惶与锐利,进门后便飞速扫过屋内,最后死死看向李锦纾。 李锦纾没有立刻开口,只是双手交叠置于桌上,平静地回视着她。 屋内只剩油灯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烛火摇曳间,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锋,暗流涌动。 直到过了片刻,李锦纾才缓缓开口,声音清冽平缓,在死寂的深夜里格外有穿透力:“姑娘深夜来访,是因为白日绣坊里的那方帕子么?” 芸娘的瞳孔骤然收缩,周身瞬间绷紧,连背脊都变得僵硬起来,按在衣襟上的手猛地收紧,那硬物轮廓愈发清晰。 她喉间溢出一丝极轻的气音,似是压抑的惊喘,却没能发出任何言语,只是用那双布满血丝、惊疑不定的眼睛死死盯着李锦纾,仿佛要从她平静的神色里,辨出几分真假。 李锦纾不疾不徐,从袖中取出那方手帕,轻轻摊开在桌案上。 “姑娘不必紧张,这东西确实是周姑娘亲手托付于我的,你的消息,也是她透露的。” 芸娘听到她的话,眼神微动,目光飞快扫过身旁一直抱着剑,靠着墙的李听澜,紧绷的身体稍稍松懈了几分,但眼底仍有戒备,显然是还没有完全相信。 她迟疑了片刻,向前走了两步,目光落在桌案上早已备好的笔墨纸砚上,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索性不再犹豫,拉过一旁的凳子坐下,用工整的字迹在宣纸上飞快写下一行字:“你们是什么人?我怎么相信你们?” 李锦纾指尖轻叩桌案,陷入短暂的思索。 周静婉只将手帕交给她,并未提及任何暗号与凭证。 第九十二章 灭门 她略一沉吟,缓缓探入怀中,取出一枚羊脂玉玉佩,将其轻放于桌案之上。 玉佩温润莹泽,雕刻成独特的图案,正是丞相府的那块玉佩。 芸娘的目光刚触及玉佩,原本平稳了些许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先前眼底残存的所有警惕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难以言喻的激动,眼眶飞快泛红,水汽在眼底积聚。 李锦纾看着她的反应,心头掠过一丝无奈腹诽。自己怎么感觉,这老狐狸的东西,反倒比她长公主的身份更能获取信任。 但这念头不过转瞬即逝,她迅速敛神,看向对面。 芸娘抬手拭了拭眼角,深吸几口气,终于压下翻涌的情绪。 她缓缓抬起手,伸向裹住大半张脸的深色头巾,随即猛地扯下来,掷在桌旁。 昏黄的烛火毫无保留地照亮了她的脸庞,那模样比白日绣坊里,被头发挡住大半,惊鸿一瞥更为骇人。 一道狰狞的疤痕从左额角斜贯而下,越过眼睑、脸颊,直至下颌,皮肉扭曲,颜色暗沉。 除此之外,左半边脸颊还布满了深浅不一的灼痕,伤痕已经好全,但也留下了凹凸不平的肉红色印记,几乎覆盖了半张脸,触目惊心。 这绝非意外,而是近乎凌迟般的摧毁。 芸娘缓缓张开嘴,众人方才明白她为何始终无法言语。她的口腔内空空如也,舌头已被尽数拔除,只能从喉咙深处溢出“啊……呃……”的嘶哑气音。 春桃下意识倒吸一口凉气,往后退了一步。 并非是被这模样吓到,而是想到对方本是女子,却要承受这般非人的折磨,究竟是何等惨烈的遭遇,才能将一个人摧残至此,又是什么样的意志,支撑着她熬过苦难、未曾寻短见。 心疼之意翻涌而上,她捂住嘴唇,眼眶泛红,泪水在眼底打转。 李听澜眸光骤然沉冷,死死握住腰间剑柄,抿着嘴一言不发。 李锦纾皱着眉头,既不是惊骇,也不是怜悯。 她凝重的目光牢牢锁在芸娘脸上的伤痕上,一字一句问道:“是魏家?” 芸娘的眼泪顷刻涌出,顺着狰狞的疤痕蜿蜒流淌。 她重重点了点头,眼底翻涌着近乎疯狂的怨毒,那是血海深仇沉淀出的戾气,是眼泪也冲不掉的刻骨的恨意。 她抬手抓起笔杆,指尖因用力而微微颤抖,一笔一画,缓缓写下自己的过往。 芸娘原名张芷柔,父亲是秀洲监察御史张诚远,为官清廉正直,刚正不阿。 去年南方水患肆虐,秀洲是重灾区之一,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 张诚远在京城的赈灾队伍到了之后,却意外发现了魏家的惊天阴谋。 他们不仅暗中吞没了朝廷下拨的河工巨款,用劣质材料修筑堤坝,还囤积赈灾粮,以天价倒卖,秀洲百姓更加水深火热,民不聊生。 张诚远怒不可遏,暗中收集魏家贪赃枉法、草菅人命的证据,决意上达天听,揭发魏家的罪行,还百姓一个公道。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消息不知道什么时候泄露了出去。 魏家派来的杀手突袭张家,一夜之间,张家二十七口尽数惨遭屠戮,血流成河。 张芷柔与家中姊妹未能幸免,被杀手抓住,受尽玷辱蹂躏。 她们被强行按在一旁,眼睁睁看着父亲、母亲、兄弟被推入火海,听着亲人的哀嚎声渐渐消散在烈焰之中,却无力反抗。 因为她们的哭喊太过凄厉,那些人竟残忍地拔掉了她们的舌头,让她们再也无法发出声音。 家中姊妹不堪受辱,或撞墙自尽,或绝食而亡,最终只剩张芷柔一人。 她忍着剧痛与屈辱,假意顺从,趁着那些人放松警惕后,纵身跃入江中,侥幸被下游的渔人救起,才捡回一条性命。 从跳入江中那一刻起,昔日的张芷柔便已死去。 活下来的,只是满心怨恨、一心要让魏家血债血偿的芸娘。 她脸上那道最深最长的疤痕,并非杀手所留,而是她自己亲手划下。因为她要断绝所有被魏家人认出的可能性,唯有这般,才能潜伏下来,一点点收集证据,等待复仇的时机。 芸娘在写这些过往时,神色异常平静,仿佛在诉说别人的故事,连一滴眼泪都未曾落下。 可那平静之下,藏着的是足以焚毁一切的恨意。 春桃早已泣不成声,死死咬着唇才没让自己哭出声,她抬手拭去眼泪,看向芸娘的目光里,满是心疼与敬佩。 李听澜周身的怒火几乎要冲破克制,刀柄被他攥得咯咯作响,眼底的杀意毫不掩饰。 他从未见过如此残忍的行径,魏家的滔天罪行,早已超出了他的容忍底线。 李锦纾沉默了许久后,目光坚定地看向芸娘,语气里带着郑重:“那你父亲收集的证据呢?交给我,我向你保证,定会让魏家付出应有的代价,为你张家二十七口报仇雪恨。” 芸娘跟她对视,从她的眼神里看到了全然的认真与笃定,那是许久以来,她从未感受过的支撑。 她紧绷的肩线稍稍放松,低头重新拿起笔,在宣纸上写下一行字:“父亲当时将证据分两处藏好,魏家人翻遍张家也未能找到。等时机合适,我会亲自带你们去取,尽数交给你。” 接下来,芸娘将自己知道的,所有关于魏家的事情尽数告知了李锦纾,这才趁着天还没亮赶紧离开了。 房门闭合的瞬间,屋内紧绷的气氛稍缓,那些碍于芸娘在场不便言说的话,终于得以出口。 李听澜今日受到的冲击也不小,所以声音有些低沉沙哑,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与凝重,只说了一句:“四皇子回京述职时,只说张诚远死于救灾之中。” 春桃的啜泣声骤然停住,满脸惊愕地抬头。 李锦纾是知道这件事的,所以并没有惊讶。 去年南方水患受灾范围极广,为加快赈灾进度,他们便拆分了赈灾队伍,分别由太子与四皇子带队,分管不同区域。 而秀洲,恰好就在四皇子的管辖范围之内。 第九十三章 吴老头 江南的春雨来得猝不及防,不过一个清晨,整个姑苏城便浸在了湿漉漉的春光里。 细细密密的雨丝织成薄幕,阊门码头却未受半分影响,人潮往来穿梭,脚夫顶着雨一刻不停,嘈杂中夹杂着些许呵斥。 春桃为李锦纾撑着一柄青竹油纸伞,两人踏着湿滑的青石板,走到码头旁一家简陋的茶摊前。 茶摊搭着避雨的布棚,木桌木凳都粘上了湿意。老板是个跛脚老头,众人都唤他吴老头。 他年轻时是漕帮青龙堂的账房,早年跑船时遇了意外折了左腿,老来便退了漕帮,在此开了这家茶摊营生。 吴老头与张诚远是旧交,也是少数知晓芸娘真实身份的人。 当初芸娘隐姓埋名,正是他牵线搭桥,推荐她进了魏家绣坊。 许是雨天的缘故,今日茶摊生意清淡,除了李锦纾二人,再无别的客人。 春桃帮李锦纾擦干净凳子,李锦纾落坐后,目光便直白地落在吴老头身上,没有半分掩饰。 吴老头端着粗陶茶杯上前,将茶水稳稳放在桌上,面对她不加掩饰的审视,脸上毫无意外,反倒带着几分了然的从容。 李锦纾抬抬手,示意他坐下同饮:“老爷子,不如一起喝杯茶?” 吴老头也不推辞,拉过对面的凳子坐下,悠哉悠哉地看向不远处的码头,率先开口,声音沙哑,有些粗糙:“小姑娘,若你是想从老头子我这问出什么消息,劝你还是死了这条心。” 李锦纾挑眉,问道:“老爷子知道我想说什么?” “老头子活了大半辈子,什么人没见过。”吴老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坦然地跟她对视,“不过你这小姑娘倒是比其他人有意思,不绕弯子,也不装模作样。” “既然老爷子看好我,那为何不让这条路更轻松一点?”李锦纾身子微倾,语气里带着笑意,像是在跟多年不见的老友对话。 吴老头却没接她的话,只是指尖虚指码头方向,反问:“你从这看过去,能看到什么?” 李锦纾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雨幕中的阊门码头朦胧暧昧,泥土被雨水冲刷后,又被往来行人踩踏,淌成浑浊的脏水,黏在青石板上。 搬运货物的脚夫弓着脊背,裤脚浸透在脏水里,有好些人鞋都没穿,用单薄的身躯扛着沉重的货物。 身后还跟着打伞的管事,藤鞭时不时落在身上,催着他们不敢有半分停歇,可那些人被打后没有哀嚎,只是申请麻木地继续动作。 “船不靠规,货不守矩。”李锦纾收回目光,语气有些淡然,“青龙堂掌着漕运的道,魏家攥着岸上的利,上面的人利益纠缠,盘根错节,受苦的终究是下面这些人。” 吴老头沉默着捻了捻茶杯边缘,不置可否。 李锦纾见状,又问道:“那老爷子看到的是什么?” “我?”吴老头摇了摇头,眼底又一丝沧桑,“我看见水上飘着的残灯,亮不了三尺地,却照着些要吃饭的嘴,和勉强活下去的命。” 李锦纾沉默片刻,语气郑重了几分:“若老爷子能帮忙,或许他们能活得再轻松一些。” 吴老头笑了,笑声裹着雨丝的湿冷,有些沉重:“小姑娘,那些人是泥里的草,任风折任雨打,身不由己。老头子我又何尝不是?半截身子埋进土里,能自保就不错了。” 他又喝了口茶,长长的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些:“是芸娘让你来的吧?那孩子,被仇恨裹住了心,活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什么都不管不顾,眼里只剩报仇。” “但你还是帮了她。”李锦纾语气肯定,“既然她肯信任我,我便不会让这世上再出现下一个芸娘,毕竟她现在这幅样子,终究是人为不是吗。” 吴老头的目光重新投向码头,雨势渐大,那些灰扑扑的身影在雨幕中愈发模糊。 “芸娘从小就是个乖姑娘,知书达理,终究是世道不公。”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她如今一心只想复仇,我推荐她进魏氏绣坊,是给她一条活路,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可你现在要拉她往前冲,说不定,是把她往更深的水里拽。” 李锦纾眸色微沉,带着几分锐利:“老爷子是怕我护不住她?” 吴老头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放下茶杯,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神色凝重:“姑苏的水有多深,你这外来姑娘根本不懂。芸娘不过是这盘棋里最不起眼的一颗子,这事儿就像拔起萝卜带着泥,若要深究,牵扯的可是无数条人命,包括我这个糟老头子。” 他抬眼看向李锦纾,目光复杂难辨,有劝诫,也有惋惜:“你这般模样、这般谈吐,瞧着就不是寻常人物,何必冒着丢性命的风险,来掺和这趟浑水?不值得。” 李锦纾迎上他的目光,眼神坚定,没有半分躲闪:“有些事,总要有人来做。我为自己而来,也为那些和芸娘一样,被上面的人一个念头,便轻飘飘毁掉人生的人而来。这世上的人做了坏事,总要付出代价。” 吴老头沉默了许久,他望着雨幕,似在权衡,又似在追忆,良久才重重叹了口气,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到茶摊角落,从一个落满灰尘的旧木箱里翻出个布包,层层裹得严实。 他走回桌前,将布包递给李锦纾:“你拿着这个,去烟雨楼找苏玉娘,她是我的老情人。我把一个小匣子寄放在她那儿,里面的东西或许能帮你。但也可能,会让你再也走不出这姑苏城。” 李锦纾接过布包,触手微凉,里面裹着硬物,轮廓方正,像是一块木牌。 她轻轻攥紧,抬眼看向吴老头:“我的人今晚会来送你出城,等事情了结,你若愿意,还能再回来。” 吴老头摆了摆手,笑里多了几分释然:“罢了,何必折腾。我这把老骨头,早就无所谓了。年轻时在漕帮,亏心事也做了不少,就像你说的,人做错事,总要付出代价。” 第九十四章 梳拢宴 他的目光眺望着姑苏城的某个方向,语气里多了些牵挂,“老头子这一生,无儿无女,孑然一身。只是芸娘这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张家的事我也有责任,当初没能拦着,如今只盼你能护她周全,让她报仇之后,还能有条活路。” 李锦纾见他心意已决,便不再勉强,起身承诺道:“老爷子放心,我答应你。” 春桃立刻撑伞跟上,却在要走出去时被叫住了:“小姑娘。” 李锦纾回首看去,就见吴老头有些认真道:“烟雨楼背后的势力不小,记得要谨言慎行。” 李锦纾目光一深,微微颔首,两人这才走进了茫茫人群之中,消失不见了。 吴老头站在布棚下,望着她们消失的方向,浑浊的眼眸里情绪翻涌,让人看不懂他在想什么。 良久,他缓缓转过身,收拾好桌上的茶杯,关掉茶摊的布棚,跛着脚,独自走进茫茫雨幕中。 世事偏有这般巧合。 这边李锦纾刚从吴老头处得了烟雨楼的线索,那边李听澜便因京城出身与和丞相府的隐约关联,被马元宝递了帖子,邀他赴一场公子哥的聚会。 席间闲谈时,众人热议的焦点,正是次日烟雨楼花魁柳疏影的梳拢宴。 所谓梳拢宴,名头听得文雅,实则是公开拍卖花魁初夜的活动,只不过裹了层文人雅集的外衣。 半月前,烟雨楼老鸨苏玉娘特意摆了场小宴,邀了姑苏城内的文人墨客、书画名家齐聚,以赏春、品诗、听琴为引,吊足了众人胃口。 待雅集行至尾声,花魁柳疏影才身着素衣悄然现身,只弹了一曲琵琶便翩然退去,不发一语,却凭那清冷身姿与绝妙琴艺,让满座文人神魂颠倒,赠了烟雨仙子的名号,柳疏影也自此一战成名。 这般热闹事,素来是富家公子们的心头好,马元宝等人自然不愿错过。 李听澜本就想借着机会打探姑苏各方势力动静,便顺水推舟应了邀约。 ..... 次日近傍晚,连绵两日的春雨终于在午后停歇,整个江南裹在朦胧湿意里,水汽氤氲。 清荷客栈外,马元宝骑着一匹高头大马,宝蓝色锦袍衬得他面如冠玉,腰间挂着缀满玉饰的腰带,动作时叮当作响,眉宇间满是得意的少年意气。 他勒紧马缰,对着客栈二楼扬声呼喊:“沈兄!快些!再迟便赶不上开场了!” 片刻后,两道身影从客栈下楼。 左侧的李听澜身着玄色常服,衬得他身形挺拔,风度翩翩。 他并未携带佩剑,手中把玩着一柄描金折扇,扇骨轻敲掌心,姿态看起散漫不羁,只是那张俊俏的脸绷得紧紧的,唇线抿成直线,反倒透着生人勿进的冷意,显然是不爽到了极点。 右侧的“男子”则身着月白长衫,头戴羊脂玉冠,发束得一丝不苟,面如傅粉,眉梢微扬时带着几分清俊洒脱。 马元宝起初只觉这人有些面熟,心中疑惑,待凑近仔细打量,看清那眉眼轮廓时,顿时大惊失色,下意识勒紧了马缰,差点从马背上栽下来。 见过李锦纾的他自然认得出来,这哪里是什么男子,分明是乔装改扮后的李锦纾! 马元宝眼神闪烁,飞快瞥了眼旁边面色阴沉的李听澜,又看向李锦纾,语气迟疑又局促:“沈兄,这是?” 李听澜依旧臭着脸,一句话也不肯说。 李锦纾轻咳一声,刻意压低声线,倒是显出几分少年人的爽朗通透:“马兄不必惊讶。我初来姑苏,久闻烟雨楼盛名,又好奇这梳拢宴究竟是何光景,便想跟着你们一同去见识见识,还望马兄海涵。” “啊、是这样!”马元宝瞬间反应过来,连忙打圆场,脸上堆起圆滑的笑,只是语气仍有些磕巴,“沈姑……哦不,沈兄真是雅兴!在下理解,理解!” 他素来八面玲珑,难得有这种震惊局促的时候。 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逡巡片刻,马元宝又犯了难,小心翼翼问道:“只是这称呼,在下待会如何区分才好?” 李听澜终于憋出了今日第一句话,声音冷硬,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叫我澜兄即可。” 马元宝讪讪一笑,连忙点头:“既然如此,那澜兄,沈兄,咱们快走吧?” 恰逢此时,客栈伙计牵来两匹骏马,三人翻身上马,李听澜冷着脸策马在前,李锦纾倒是很从容,还能和马元宝说笑几句。 不多时,他们便到了烟雨楼。 烟雨楼依河而建,飞檐翘角挑着盏盏灯笼,朱栏画栋映着河水波光,灯光璀璨间宛若仙境,竟半点看不出青楼楚馆的艳俗。 楼外河面停泊着数十艘乌篷船,丝竹管弦之声混着男女欢声笑语,裹着脂粉香气飘向岸边,引得往来路人频频侧目。 门口的龟奴眼尖,一眼便认出了马元宝,立刻弓着腰快步迎上,脸上堆着谄媚到极致的笑,语气殷勤又恭敬:“哎哟!马公子大驾光临,真是小店的荣幸!小人早给您备好了楼上的雅间醉仙阁,几位里边请!” 马元宝被捧得浑身舒坦,抬手挥出一锭沉甸甸的银子,精准砸在龟奴手中:“带路!” 龟奴接住银子掂了掂分量,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连忙在前头引路,李锦纾与李听澜紧随其后拾级而上。 二楼醉仙阁宽敞明亮,雕花窗棂推开,楼下戏台与潺潺河水尽收眼底。 侍女端上精致的茶点与佳酿,一一摆放在案上,动作轻柔娴熟。 今日楼中贵人云集,皆是姑苏有头有脸的人物,马元宝虽家境优渥,却无实权在身,还入不了老鸨苏玉娘的眼,故而苏玉娘并未亲自露面。 马元宝对此毫不在意,落座后便摆了摆手,对着侍女吩咐道:“去,把轻湄姑娘叫来陪我。” 说着他又看向李锦纾,憋了片刻才补充道,“再叫两位干净的姑娘过来,伺候两位公子。” 侍女应声退下。 李听澜眉头皱得更紧,却没有阻止,只是指尖叩着桌面,周身冷意更甚。 李锦纾则端起茶杯轻抿一口,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窗外,暗自留意着楼内往来放的人影。 第九十五章 烟雨楼 不多时,三名女子便在龟奴的引路下款款而来。 为首者身着水粉色轻绡罗衣,衣料薄如蝉翼,走动时隐约可见腰间的素色宫绦,鬓边斜插两支圆润珍珠钗,随动作轻晃,折射出细碎光泽。 她的眉眼温顺如水,睫羽纤长低垂,怀中抱着一柄乌木琵琶,正是马元宝常年点召的软轻湄。 软轻湄虽非烟雨楼花魁,却性子柔和,且从不恃宠而骄,加之一手精湛琵琶技艺,深得马元宝偏爱。 当然,话虽这么说,她也生得一副绝色容颜。眉目含情,身姿窈窕如扶风嫩柳,肌肤莹润似浸了春光的江南碧水,属实动人至极。 跟在她身后的两名女子也各有各的风姿。 一名穿着碧色撒花衣裙,手持素面团扇,扇尖轻抵下颌,眉眼灵动俏皮,顾盼间满是鲜活气,名唤绿萼。 一名穿着月白绫袄,怀中抱着一张桐木古琴,琴身覆着素色琴布,眉眼始终低垂,周身透着一股清冷的气质,唤作青弦。 软轻湄一进门便熟稔地走向马元宝,屈膝福身,姿态柔媚却不做作,声音清软又甜蜜:“公子,让您久等了。” 马元宝笑着向她伸出手,她顺势便坐在了他的怀中,纤手提起描金酒壶,稳稳为他添满酒杯,浅笑间抬起脸望向他,唇角噙着浅浅的梨涡,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亲昵,既不逾矩,又足够勾动人心。 马元宝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有几分随意和宠溺:“还是你贴心,今日不用弹曲,就陪公子我喝酒看戏。” 说着便将一杯酒递到她唇边,软轻湄顺从地浅酌一口,眼底泛起细碎笑意,姿态温婉乖巧。 绿萼与青弦见状,无需吩咐便各自走向了剩下两人。 绿萼落座于李听澜身旁,仿佛他的冷意毫无察觉,也默默提起酒壶为他添酒,但也及懂分寸地没有主动搭话。 李听澜察觉到她的些微不自在,今日也是有目的在身,不愿迁怒无辜之人闹僵场面,所以皱了皱眉,态度软化了下来,先前那生人勿近的凛冽气场缓和了几分,算是默认了她的伺候。 李锦纾对着身旁的青弦淡淡一笑,玉冠束发将她的发丝打理得一丝不苟,衬得面部轮廓利落分明,褪去了女子本该有的柔媚婉转,添了几分少年公子的俊朗洒脱。 眉梢眼角的冷漠清冷被收敛,化作温润疏朗的气质,眉眼间那份与生俱来的贵气难以遮掩,此刻倒能清晰看出与太子一母同源的血脉关联了。 青弦在烟雨楼见惯了各色达官贵人或纨绔子弟,眼前这位公子的容貌已是顶尖水准,可她靠近时,却敏锐地察觉到对方的细微不同。 她目光几不可查地一闪,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迅速敛下所有异样,垂着眼静坐在旁,仿佛什么都没发现。 其他赴宴的公子哥也陆续抵达。 众人皆是姑苏城内有头有脸的世家子弟,纷纷露面与马元宝几人打了招呼,但因为众人皆是冲着柳疏影的梳拢宴而来,彼此互为竞争对手,故而并未凑过来同坐,只是各自寻了相邻的雅间落座,柳疏影还未出场,便有了较劲的意思。 忽然,楼内原本嘈杂的低语声被陡然转柔的丝竹声覆盖,调子缠绵婉转,如泣如诉,瞬间攫住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一名龟奴提着鎏金宫灯,快步登上戏台,清了清嗓子高声唱喏:“有请柳姑娘登台——!” 话音落下,楼内瞬间鸦雀无声,无论是雅间中的人物,还是楼下散座的宾客,目光都齐齐投向戏台方向,均是期待不已。 头顶上,漫天粉白花瓣飘然落下,众人抬头看去,只见柳疏影面带一层半透明的素纱,露出一双含情脉脉的眼眸;身着一袭绯红罗裙,广袖翩跹,裙摆绣着银线流云纹样,银线随动作泛着细碎光泽,宛若流霞缠绕。 她借着顶上垂落的素色轻纱借力而下,身姿轻盈得宛若无骨,绯红罗裙在漫天花瓣中翻飞舒展,广袖张开如蝶翼振翅,肩头披帛随她的动作肆意轻扬,身姿旋动间,竟真如九天仙子下凡,飘飘欲仙,美得不似凡人,让在场众人都看得失了神。 她顺着轻纱飞旋一周,动作看似柔美无依,但李锦纾单手摸着下巴,与李听澜快速对视一瞬,眼底带着几分探究与确认。 李听澜微不可查颔首,眉峰微蹙,显然也察觉到了异样。 这柳疏影竟然是个会武之人。 其余人全然沉浸在这惊艳的出场之中,无人察觉异样。 柳疏影的披帛随旋转之势斜斜垂下,扫过前排宾客的脸颊,带过一阵清雅的香气。 有几名看客痴迷难耐,下意识伸手便想抓住那飘逸的披帛,谁料指尖刚触到轻薄布料,便因披帛太过柔滑而悄然溜走,只留一丝淡香在指尖萦绕,引得他们面露怅然若失之色。 也就在此时,丝竹声陡然变得激烈起来,调子急促昂扬,柳疏影足尖轻点戏台边缘,轻飘飘落在中央,身姿未稳便顺势起势,腰肢柔韧无骨,宛若春水,在空中旋出一道优美的弧线,面上的薄纱随旋转之力缓缓滑落,露出了她的全貌。 她只施了一层淡妆,远山眉黛轻描,眼尾微微上挑,嵌着一双顾盼生辉的含情目,眸光流转间,万种风情尽现,既有江南女子的柔媚温婉,又带着几分勾魂夺魄的魅惑,一颦一笑均是动人,确实当得烟雨仙子的名号。 她踩着丝竹节拍旋身,折腰,动作行云流水,毫无滞涩。 绯红罗裙随动作铺展开来,如一朵盛放的血色牡丹,艳丽夺目。 一曲终了,柳疏影以一个极具美感的折腰动作收尾,绯红罗裙铺展成圆形,披帛则轻飘飘落在地上。 楼内静了片刻,众人从方才的惊艳之中回神,随即爆发出阵阵欢呼赞叹之声。 马元宝看得目不转睛,眼神痴迷,下意识揽紧了身旁的软轻湄,指尖用力到几乎让软轻湄蹙起眉头,但她面上却始终含着笑意,什么也没说。 第九十六章 竞价 一曲舞毕,柳疏影敛衽屈膝,对着台下盈盈一拜,身姿柔媚,礼态周全,随后便在两名侍女的簇拥下,退了下去。 马元宝端着酒杯,目光黏在柳疏影婀娜的背影上,直至帷幕落下才恋恋不舍收回,随即玩味地笑了笑:“这柳姑娘倒是能拿捏分寸,艳而不俗,媚而不妖,难怪能被叫做烟雨仙子。” 软轻湄温顺地依偎在他肩头,指尖轻轻勾着他的衣袖,脸上没有半分妒意,反倒笑着附和:“疏影是苏妈妈一手调教出来的,论才情样貌,自然是烟雨楼里最好的。” 马元宝但笑不语,指尖摩挲着酒杯边缘,眼底却翻涌着势在必得的光芒。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李听澜,端着酒杯扬了扬,笑着问道:“澜兄以为如何?这柳疏影的风采,是否配得上烟雨仙子的名号?” 李听澜本是因为殿下非要亲自来这青楼这种地方而心生不满,可事已至此,再抵触也无济于事,索性彻底收敛了先前的冷硬,摆起吊儿郎当的姿态。 听到马元宝的问话,他瞬间明白对方是想探自己是否有意竞价,当即摆了摆手,故作大度道:“君子不夺人所好,马兄既然喜欢,自便便是。” 马元宝顿时大笑起来,拍了拍李听澜的肩膀,语气愈发热络:“好兄弟!想必澜兄在京城见多了绝色,才对这般佳人不动心吧?” 李听澜冲他无奈耸了耸肩,懒懒散散靠回椅背上,没再多言。 马元宝余光瞥见一旁的李锦纾,忽然意识到对方还在场,眼神顿时挪揄起来,想来是觉得他惧怕自家阿姐,这才不敢表露,便转而搂着软轻湄说笑,静待竞价开始。 楼下,一名身着绣海棠褙子,头戴赤金抹额的妇人登台。 她面色丰腴,肌肤莹润,虽已过盛年,却依旧风姿绰约,一双眼睛精明锐利,仿佛能看透人心,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媚笑,正是烟雨楼老鸨苏玉娘。 她抬手虚压了压台下的喧哗,声音清亮通透,又带着几分久混风月场的市侩圆滑,穿透力极强:“多谢各位公子抬爱,疏影这孩子的本事,想必诸位方才都看在眼里了。” 她示意身旁的龟奴端上一只描金漆盘,盘中铺着大红锦缎,上面静静躺着一支羊脂玉簪,玉质温润,簪头雕着细小的海棠花纹,正是方才柳疏影插在发间的物件。 “今日梳拢宴,规矩诸位都懂,”苏玉娘拿起玉簪,语气循循善诱,“价高者得。胜出的公子,不仅能与疏影姑娘共度良宵,姑娘还会亲手为您弹奏一曲《潇湘水云》,这支贴身佩戴的玉簪,也一并赠予公子留作纪念。老身话不多说,竞价开始,起价五百两纹银!” 话音刚落,台下便有一名富商率先举价:“五百两!” “六百两!”另一人紧随其后。 竞价声瞬间此起彼伏,起初多是些家底尚可的商人与小世家子弟,二楼雅间的权贵子弟们并未急于出手,故而喊价颇为谨慎,每次涨幅也不过数百两。 苏玉娘站在戏台上,脸上堆着谄媚的笑,时不时煽风点火:“这位公子好气魄!还有哪位公子愿意加价?疏影姑娘可就这一位!” 马元宝漫不经心地摩挲着酒杯,眼神扫过台下竞价的众人,嘴角噙着淡笑,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待价格涨到一千两时,他才慢悠悠抬了抬手,语气随意:“两千两。” 台下顿时静了一瞬,都认出此人是马家嫡子马元宝。 马家是当朝皇商,虽无实权,财力却雄厚得惊人,这两千两的出价,已然超出了不少人的承受范围。 不少原本还想竞价的商人,见状纷纷摇了摇头,彻底熄了心思。 苏玉娘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的笑意愈发浓烈,连忙高声喊道:“马公子好气魄!两千两一次!还有哪位公子加价?” 她接连喊了两声,台下无人应答,正准备落槌,一道轻佻的声音忽然从对面雅座传来。 “三千两。”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魏宸倚着雅间栏杆,嘴角勾着玩味的笑,目光越过中场,直直看向马元宝,眼神里的挑衅意味毫不掩饰。 魏宸是魏崇安的次子,素来嚣张跋扈。 因马家常年巴结魏家,在魏宸眼中,马家不过是自家的附庸,故而他在马元宝面前向来高傲,自己看不上马元宝,他便转头去巴魏朗。 马元宝虽圆滑世故,却也年轻气盛,两人素来不对付,如今在竞价场上狭路相逢,魏宸自然要刻意压他一头。 马元宝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下去,眼底掠过一丝明显的不爽,眉头微微蹙起,显然也瞧着魏宸不顺眼。 他下意识抬手,便要再加价压过对方,目光却无意间透过半开的窗棂,瞥见魏宸所在雅间内,坐着一名身着藏青锦袍、面容肃穆的男子。 马元宝的动作猛地顿住,指尖僵在半空。 他迅速敛去脸上所有不悦,重新堆起客套的笑,对着魏宸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罢了罢了,魏二公子既然喜欢,这机会便让给你。” 他悻悻地坐回原位,端起酒杯猛灌了一口,吐槽道:“老子带着儿子来青楼寻乐,不分长幼,不成体统,魏家还真是……” 话还没说完,软轻湄连忙伸手轻拍他的手背,眼神示意他小声些:“公子慎言!” 马元宝冷哼一声,不满地撇了撇嘴,却也不再说话,只闷头饮酒。 李锦纾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目光微微一闪,随即装作好奇的样子问道:“马公子认得那人?” 马元宝此时心绪稍平,意识到还有李锦纾与李听澜在场,便压下心头怒火,低声解释道:“那人是魏氏家主魏崇安的次子,名唤魏宸。沈兄看见他后面雅间里坐着的人了吗?那便是魏崇安魏大人。” 李锦纾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点了点头,淡淡笑了笑便不再多问。 另一边,魏宸见马元宝退缩,脸上的得意之色愈发明显,而其他公子哥显然也是跟马元宝一样意识到了同一个问题,所以都歇了心思。 魏宸靠在栏杆上,等着苏玉娘落槌。可就在此时,一道低沉沉稳的声音忽然从楼梯口传来。 第九十七章 萧烈 “五千两。” 众人一惊,没想到竟然有人敢跟魏家争抢,纷纷循声望去,只见一名男子身着一袭墨色锦袍,身后带着两名侍从,刚刚走上二楼。 他的身形比寻常熙宁男子高出大半个头,肩背宽阔挺拔,步伐沉稳有力,虽穿着中原服饰,面容却深邃立体,眼窝微陷,瞧着便不似本地人。 苏玉娘才不管叫价的是谁,只要能喊出高价,那就是贵客,毕竟没有人敢在烟雨楼闹事,或是拖欠银子不给。 她脸上的笑容愈发明媚,连忙接话:“这位公子出价五千两!还有更高的吗?五千两一次!” 魏宸的脸色瞬间不好看起来,眉头拧成一团,却并未暴怒,只是转头看向萧烈,语气带着几分不满与质问:“萧叔叔,怎的与侄儿争抢?这柳疏影,明明是侄儿瞧上在先。” 萧烈看着人高马大,人也异常豪爽,语气里还带着几分北荻口音,他大声笑道:“实在对不住阿宸,但疏影姑娘才情出众,容貌绝世,动心也是在所难免不是?” 魏宸冷哼一声,显然没法反驳,但心里仍然不满,抬手便要加价。 可一直静坐雅间,未曾言语的魏崇安,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什么。 因为距离过远,李锦纾听不清具体内容,只能看见魏宸的脸色瞬间变得郑重起来,原本嚣张的气焰尽数收敛,对着魏崇安躬身应了一声,随即放下手,彻底放弃了竞价。 马元宝见状,有些痛快笑了笑,他得不到美人,魏宸不也没有得到吗,不过是仗着身份,真是可笑。 “马兄,这位萧公子是何许人也?竟能让魏家这般退让?” 李听澜故作不解地问道,他靠在椅背上,折扇轻敲掌心,看似吊儿郎当,目光却始终锁在萧烈身上。 马元宝摆了摆手,带着随意:“这位是北地来的大商,专做皮毛与宝石生意,在北狄与中原边境往来频繁,行走中原时给自己取了萧烈这个名字。他貌似与魏大人私交颇深,方才想必是魏大人给了他面子,才让魏宸停手的。” “六千两。” 就在他刚解释完的时候,一道清朗的声音忽然响起。 马元宝吓得手一抖,酒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酒液泼洒出来,打湿了他的前襟。 可他浑然不觉,只瞪圆了眼睛,死死盯着窗边的李锦纾,脸上的醉意被惊得半点不剩,只剩下满脸的错愕。 软轻湄被他吓了一跳,连忙俯身捡起酒杯,又抽出帕子,小心翼翼地帮马元宝擦拭衣襟。 她不清楚前因后果,因此不敢随意开口,只是眼角余光瞥见青弦也正用一种奇异的目光盯着李锦纾,眼神里藏着惊讶与探究,心中更觉奇怪。 青弦素来清冷寡言,鲜少露出这般失态的模样。 青弦察觉到软轻湄的打量,抬眼与她对视一瞬,随即冲着她轻轻摇了摇头,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异样,仿佛方才的惊讶只是错觉。 “沈、沈兄!你疯了?你一个……”马元宝的话到了嘴边,又猛地咽回去,只急得搓手,“你凑这热闹做什么?这可是竞拍花魁!” 他一边说,一边不住地给李听澜使眼色,示意他赶紧劝一劝。 可李听澜却像是彻底摆烂了一般,双手一摊,靠回椅背上,眼神飘向别处,一副我也管不了的模样。 李锦纾回头,神色颇为淡然,仿佛刚才出价六千两的不是她。 她随意道:“马公子不必心急。只是我亦是爱琴之人,早就听闻柳姑娘琴艺高超,既然马公子已然放弃竞争,那我便想借机见识一番。这有什么问题吗?” “没、没问题。”马元宝讪讪笑了笑。 问题大了去了好吗?你一个姑娘家,竞拍花魁共度良宵,这要是露了馅,名声还要不要了? 可事已至此,他也不敢再多说,没见连人家亲弟弟都管不住,他一个外人又能如何? 就在几人交谈之际,楼下的宾客们已然炸开了锅,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 “那是谁家的公子?面生得很,竟然这般大手笔!” “瞧他穿着气度,绝非普通人家子弟,莫不是外地来的豪客?六千两啊,可不是小数目!” 苏玉娘眼底的笑意愈发浓郁,眼尾都笑出了细纹,竞价越高,她赚得越多,管他是谁。 她扬声喊道:“这位公子出价六千两!真是好手笔!六千两一次——还有哪位公子愿加价?” 萧烈脸上的豪爽笑意僵了一瞬,嘴角微微抽搐,随即又强行扩展开来,只是眼底却飞快掠过一丝阴鸷。 他原本以为拿下柳疏影是十拿九稳的事,没想到突然杀出这么一个程咬金。 他上下打量了李锦纾一番,只当对方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外地豪客,并未放在心上,随即嗤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挑衅:“七千两。” 魏宸抱着胳膊,靠在雅间栏杆上,幸灾乐祸地看起了好戏。 李锦纾神色未变,倚着窗棂,指尖轻叩窗沿,她抬眼与萧烈对视,目光淡然,没有半分紧张,又不动神色地扫过魏崇安所在的雅间。 魏崇安依旧端坐椅上,面无表情,对现在的情况无动于衷。 李锦纾目光一闪,缓缓开口:“八千两。” 这一声出价,让苏玉娘都愣了愣,随即笑得眉眼弯弯,连声音都比先前拔高了几分,激动地喊道:“八千两!这位公子出价八千两!” 萧烈死死盯着李锦纾,眼底的阴鸷再也掩饰不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 他能察觉到对方的游刃有余,这八千两的出价,显然并不是对方的底线。 他心中掠过一丝杀意,可自己今日是带着任务来的,若是为了一个花魁与不明身份的人起冲突,耽误了正事,实在是得不偿失。 至于柳疏影,虽然有些惋惜,却也只能放弃。 萧烈压下心头的不甘,故作大度地笑了笑,对着李锦纾的方向拱了拱手:“这位公子好气魄,美人归你了。” 第九十八章 竞拍成功 见萧烈彻底放弃竞价,苏玉娘心底掠过一丝惋惜,没能让价格再往上抬抬,终究是少赚了些。 但八千两白银,已然创下烟雨楼花魁梳拢宴的历史最高价,柳疏影经此一役身价倍增,往后烟雨楼的名气只会更盛,慕名而来的贵客定然络绎不绝,后续收益远非一时得失可比。 她压下那点惋惜,伸手抄起乌木槌,目光扫过楼下宾客与二楼雅间,故意放缓动作停顿片刻,眼底藏着最后一丝期待。 “八千两一次!” 楼内鸦雀无声。 八千两白银,足以在姑苏城内买下两座带庭院的中等宅院,或是供寻常百姓一家几十口安稳度日数十年,这般巨额花费,没人愿意为一场风月邂逅挥霍。 “八千两两次!” “八千两三次!”乌木槌重重落下,苏玉娘笑得眉眼弯弯,高声宣布:“成交!恭喜这位公子!今夜疏影姑娘便归公子所有了!” 见事情终于尘埃落定,宾客们纷纷倒抽一口冷气,看向李锦纾的眼神从最初的好奇,彻底变成了震惊与咋舌。 楼下的议论已经不重要了,马元宝坐在那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猛地仰头灌了一大口酒,辛辣的酒液灼烧着喉咙,却压不住他心底的荒谬。 软轻湄察觉到他的情绪,连忙轻轻握住他的手,温柔地安抚着他的躁动,小声安慰:“公子莫慌,沈公子看着气度不凡,既然敢出价,想必自有分寸,不会出岔子的。” 马元宝勉强扯出一抹笑,却没说话。 分寸?她就是半点分寸都没有才会这般胡闹! 没过多久,苏玉娘便亲自来到雅间,脸上的笑意真切又圆滑,仿佛完全没看见马元宝与李听澜二人,径直走到李锦纾面前,屈膝行了个标准的福礼:“让公子久等了,是奴家失礼。” 李锦纾递给她一叠面额十足的银票。苏玉娘接过银票,让手下清点,确认数目无误后,脸上的笑意不变:“公子果然爽快!请随奴家来,疏影姑娘已然在房间备好茶点,久候公子多时了。” 李锦纾微微颔首,抬眼与身侧的李听澜快速对视一瞬,随即跟着苏玉娘走出雅间,留下马元宝与李听澜在屋内各怀心思。 三楼廊道铺着厚厚的云锦地毯,脚步声被尽数吸纳。 两侧墙壁挂着水墨风景图,楼下的喧嚣被层层隔绝,比二楼多了几分雅致清幽,却也透着几分压抑的寂静。 苏玉娘走在前方引路,时不时回头说几句客套话,语气恭敬:“公子第一次来烟雨楼,可能不太了解。三楼皆是烟雨楼最上等的雅间,汀兰水榭更是视野最好的,希望公子满意这个安排。” 李锦纾冲她笑了笑没有接话,目光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的一举一动。 行至转角处,李锦纾似是无意间抬手拂了拂袖摆,一枚乌木令牌从袖中滑落半寸。 这一瞬的显露,精准落入苏玉娘眼底。 苏玉娘的脚步微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探究与凝重,她深深看了李锦纾一眼,目光在那枚令牌上停留片刻,随即迅速掩去所有异样,依旧笑着抬手示意:“公子,前面便是汀兰水榭了。” 李锦纾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般,客气道:“有劳苏妈妈。” 苏玉娘上前,轻叩房门:“疏影,公子到了。” 屋内立刻传来一道柔媚至极的声音,婉转缠绵,像羽毛般挠在人心尖上,足以让任何男人瞬间软下心肠:“烦请公子进来。” 苏玉娘推开门,做了个请的手势,待李锦纾独自进屋后,笑着道:“奴家便不打扰公子与姑娘温存了,若是有任何需要,只需传唤侍从便是。” 说罢,她轻轻带上房门,只是在走到楼梯口时,她又回头看了眼汀兰水榭的房门,眼底的笑意淡去。 她对着经过的下人招了招手,压低声音吩咐了几句,侍从颔首应下,隐入阴影之中。 屋内陈设雅致脱俗,看着倒没有风月场所的艳俗。 临窗摆着一张梨花木琴桌,案上放着一架桐木古琴,炉中燃着浅淡的兰草熏香,香气清雅,不浓不烈。 柳疏影身着水绿绫罗裙,长发松挽成惊鸿髻,仅簪一支碧玉簪,褪去了戏台上那身绯红的艳色,多了几分随意,却更显娇媚动人。 见李锦纾进来,她起身屈膝行礼,微微漏出脖颈,面上含着引诱至极的笑意,声音柔婉:“疏影见过公子。” 李锦纾走到桌子旁坐下,目光扫过屋内的摆设,最终落在那架古琴上,随口夸赞道:“姑娘方才在戏台上的舞姿,皆属上佳,实在让人见之难忘。” 柳疏影姿态婀娜地向她走近,纤手提起桌上的酒壶,为她斟满一杯琥珀色的酒液,闻言谦虚道:“公子谬赞了,不过是些哄人开心的微末技艺,能让公子满意,疏影便心满意足了。” “听闻姑娘自小在烟雨楼长大?”李锦纾端起酒杯,与她轻轻碰了一下,杯沿相触发出轻响,状似无意地问道。 柳疏影仰头与她对饮一口,酒液沾湿唇角,她抬手轻轻拭去,眼底泛起几分迷离,声音愈发轻柔:“是呢。父母双亡后,我无依无靠,幸得苏妈妈收留,给了我一个安身之所,还教我琴棋书画,不然我早已沦为街头饿殍。” 她说着,语气里添了几分委屈,模样楚楚可怜。 李锦纾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只是抬手示意琴身:“长夜漫漫,无心睡眠。久闻姑娘琴艺了得,尤擅《潇湘水云》,不知可否有幸倾听一曲?” 柳疏影放下酒杯,丝毫不觉得对方不解风景,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自然可以,能为公子抚琴,是疏影的荣幸。” 她随即在琴凳上坐下,指尖轻拨琴弦,清越婉转的琴音便在屋内漫开。 曲调悠远缠绵,如江南春水潺潺流淌,又藏着几分淡淡的哀愁,萦绕在耳畔,让人闻之欲醉,心神渐渐放松。 李锦纾端着酒杯,手指轻轻打着节拍,看模样似乎已经沉浸在琴音之中。 琴音渐入佳境,曲调愈发低回婉转,李锦纾却忽然觉得头晕目眩,眼前的柳疏影身影渐渐模糊,周身力气如同被抽干一般,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她下意识撑了撑桌沿,指尖却像是碰到一片虚无,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倒。 哐当一声,酒杯掉了下去,地毯被酒液溅湿。 柳疏影仿佛完全没看见她的异样,依旧垂着眼抚琴,嘴角挂着淡淡的笑,琴音没有半分停顿,反倒愈发缠绵。 一曲终了,柳疏影缓缓起身,脸上的笑意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漠。 第九十九章 柳疏影 烟雨楼三楼,汀兰水榭内,李锦纾伏在桌上,气息匀净却毫无意识,没有丝毫防备露出的脖颈显得纤细又脆弱。 柳疏影起身走到她的身旁,面色冷漠,垂眸审视着不省人事的人,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掌心,不知在想些什么。 片刻后,她俯身轻推了推李锦纾的肩背,对方毫无回应,显然药效已彻底发作。 柳疏影缓缓垂下手,指尖一翻,一柄小巧的短刃赫然攥在掌心。 她抬手将刃尖对准李锦纾的脖颈,距离不过半寸,才漫不经心开口,语气里听不出喜怒:“真是没想到,堂堂长公主竟会如此没有防备。若是杀了你……” 杀意陡然生起,她没有半分迟疑,手腕微沉便要刺下。 可就在短刃即将触到肌肤的瞬间,她的动作却猛然顿住,再也没有前进分毫。 让时间倒回四天前,魏朗的别院的流芳园内。 那道灰色身影逃走之后,不敢有半分停歇,凭借对路线的熟悉,很快便甩掉了魏朗的追兵。 虽没能取李锦纾性命,但长公主微服出现在姑苏这一消息,足以让他获得难以想象的好处。 或许是心里想着事情,又或许是实力不足,他全然没有察觉,一道黑影自他逃窜之初便悄然缀在身后,如影随形,毫无破绽。 夜影一路追踪之下,竟然跟着那人来到了城郊小茅山深处。 此处林木葱郁,人迹罕至,夜影隐在树木枝桠间,借着黄昏透过树叶的光望去,只见山林腹地竟藏着大片临时营帐,帐篷错落有致,外围有暗哨巡逻,戒备极为森严。 而在这里,夜影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四皇子的幕僚,那个柳先生。 那人跟柳先生进入一顶帐篷后,不多时便有数十名高手悄然出动,开始按照范围大规模展开地毯式排查,显然是在防备有人跟踪。 夜影没有打草惊蛇,迅速记下路线,便隐入密林,循着原路悄然撤离。 当夜,夜影便带回了小茅山的发现。 影三与影四两人当即收到了李锦纾的命令,化作寻常百姓,影三潜入姑苏城郊村落,打探小茅山的动静。 据当地村民所言,小茅山自一年前起便频频传出闹鬼传闻。 有上山采药的农户说,曾在山中听到诡异声响,还有人亲眼看到黑影在林间穿梭,凡是贸然进山探查的人,全都一去不返,连尸骨都未曾寻回。 久而久之,村民们对小茅山避之不及,白日里都不敢靠近山脚。 影四则蹲守在小茅山唯一的出入口处。 毕竟山中驻扎着大批人马,每日所需的粮食、伤药等必需品必然要向外采买,且为了掩人耳目,绝不会大批量采购,定然是分批派专人下山,乔装成寻常商贩行事。 果然,经过三日的观察,他们终于摸清了对方的采买规律,也找到了相应的目标。 影四最擅伪装,一手人皮面具技艺出神入化,能精准模仿他人神态举止。 两人趁着那人返程的时候,迅速出手将其打晕,影四换上对方的衣物,贴上仿制面具,顺利混入了小茅山营地。 而影三处理好尸体之后,就潜伏在周遭待命。 虽然那边尚未有消息传回来,但有一件事情是毋庸置疑的,那就是李锦纾的身份已然暴露。 她本就疑心四皇子与魏氏暗中勾结,此次能在烟雨楼遇到魏崇安,便高调现身想借此试探魏崇安的态度。 可从魏崇安今日完全无动于衷的反应来看,要么是他城府极深,擅长伪装,刻意掩饰知晓她身份的事实;要么便是他压根不知道自己的存在,四皇子并未将这一关键消息告知于他。 若是后者,便耐人寻味了。 魏氏贪污赈灾巨款,又狠心灭口张家满门,桩桩件件皆是诛九族的大罪,这么大的动静却被完美掩饰了下去,四皇子就算没有参与其中,必然也是知情之人。 一旦魏氏倒台,罪行败露,四皇子绝不可能独善其身。 可自己摆明了是冲着魏氏而来,四皇子却偏偏不告知魏崇安,是对魏崇安的实力自信到极点,还是其中另有更深的隐情? 这场试探虽然没能得出确切答案,但李锦纾并未失望。 因为她心中还有另一个重点怀疑对象,那就是烟雨楼本身。 按照吴老头提供的线索,烟雨楼能在姑苏立足多年,背后必然有强大的神秘势力撑腰。若是这势力是魏氏,吴老头大可以直言相告,不必如此遮遮掩掩,含糊不清。 可烟雨楼经营多年,根基深厚,而四皇子崭露头角,暗中积蓄势力不过是近两三年的事。 他母族薄弱,无强援支撑,仅凭一己之力,如何能在那么早之前,便掌控烟雨楼这样庞大的风月场所? 恰好柳疏影又展露了武功,绝非普通女子,种种迹象都透着可疑。 李锦纾索性顺势而为,借着竞拍花魁的机会高调暴露自己,既是试探魏崇安,更是想要试探一番烟雨楼背后的势力。 而今,第二个目标已然达成。 李锦纾缓缓睁开眼,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开抵在自己脖颈的短刃,直起身时顺势将其抽出,拿在手中把玩着。 刃尖泛着冷光,她却半点不见慌乱,似笑非笑的目光牢牢锁着面色沉冷如冰的柳疏影。 只见柳疏影身后,一柄长剑赫然已经架在了她的脖子上,只用稍稍一动,她的头和身体就能顷刻分家。 “你没中药?”柳疏影的声音听不出半分被算计后的慌乱和歇斯底里的失态,却充满了冷意。 李锦纾慢悠悠从怀间摸出一方素帕,帕角沾着清晰的湿痕,她抬手将帕子在柳疏影眼前轻晃两下,算作无声答复。 “柳姑娘,旁人递来的东西,素来是轻易碰不得的。这个道理,本宫还是懂得的。”她恢复了自己原本的声音,语气平淡,眼尾却勾着几分嘲讽。 柳疏影忽然冷笑一声,先前流露的柔媚风情瞬间褪得干净:“是我小瞧你了。” 第一百章 柳疏影的身份 “你是如何得知本宫的身份的?” 寒暄到此为止,李锦纾收敛起漫不经心,开门见山地问道。 柳疏影紧抿双唇,抬眼与她对视,眼底满是倔强与防备,半句不肯多言。 李锦纾眉梢微挑。 架在她脖颈上的软剑顷刻下压,锋利的剑刃瞬间划破肌肤,一丝鲜红的血珠渗出,顺着她的脖颈滑落,染红衣襟。 柳疏影脸色微变,疼意顺着脖颈蔓延开来,她却转瞬换上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她眸光含泪,睫毛轻颤,不顾颈间利剑的威胁,微微侧头,姿态脆弱又裹着极致的魅惑,声音柔得能掐出水:“这位公子,你弄疼奴家了。” 可她身旁的夜影即便脸上带着面具,柳疏影也能从他眼底窥见毫无波澜的冰冷杀意,那是一种见惯生死,全然不为美色所动的漠然。 柳疏影心头暗啐,一个个都这般铁石心肠,半分不懂得怜香惜玉。 魅惑行不通,柳疏影眼底闪过一丝狠绝,立刻便想咬碎藏在后槽牙的毒囊,一死了之,绝不泄露半分秘密。 可夜影如今已经对这类手段了如指掌,她眼底的决绝刚一浮现,夜影便瞬间洞悉了她的心思。 夜影迅速拔出袖间的短刀,快如闪电径直刺入柳疏影嘴中,精准卡在她的齿间,死死抵住下颌,不让她有半分咬合的余地。 他全然不顾此举是否会伤及柳疏影,手腕微微一挑,便将毒囊连牙齿一并挑出。 自杀未遂,柳疏影又疼又恨,狠狠瞪了夜影一眼,却终究是垂下了头,牙关紧咬,打定主意任凭对方如何拷问,都绝不会泄露半个字。 见状,李锦纾反倒笑了笑:“你不说,本宫也知道。毕竟你们费尽心机想藏在小茅山里的秘密,早已被一个蠢货彻底暴露了。” 此话一出,柳疏影赫然抬头,瞳孔骤缩,惊愕地看着李锦纾,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 显然是没料到对方不过短短数日,竟然已经查到了这个地步。 李锦纾方才不过是随口一诈,见她这般反应,心中顿时了然。 她语气平静地缓缓分析:“让本宫来猜一猜,你们这般大费周章,在小茅山布下重兵,还刻意传出闹鬼传闻,就是为了驱离周遭百姓,不让任何人靠近。可若真是练私兵,这么多人手从何处召集?所需的粮草、军械、伤药等大批物资,又如何能悄无声息运进山?”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柳疏影紧绷的侧脸,继续说道:“虽说周遭确有青壮失踪的传闻,可仅凭这点人手,远远不够一支私兵队伍的体量。再加上村民反应,山里时常传出奇怪的声响。你们是在山里发现了私矿?” 柳疏影此刻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方才一时失态,竟被李锦纾钻了空子。 她迅速敛去所有情绪,面色恢复冷静,冷笑道:“这一切不过是你的臆想罢了。” 她承不承认,李锦纾倒也不甚在意。 如今她已有七成把握断定小茅山藏着私矿,后续只需深入探查,搜集实证便是。 李锦纾微微俯身,指尖轻轻勾起柳疏影的下巴,力道不大,却不容抗拒,逼迫她抬头直视自己的眼睛。 “本宫也算怜香惜玉之人,”李锦纾的声音轻柔,像是情人之间的呢喃,内容却让人不寒而栗,“既然你一心求死,本宫自然会满足你的愿望。不过在那之前,本宫还有最后一个问题要问你。你的主子,是四皇子吗?” 四皇子?柳疏影心底嗤笑一声,满是不屑。 四皇子那般心胸狭隘、志大才疏之人,又如何能与他相提并论? 她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道身影。 那人眉眼清俊绝尘,气质温润如玉,待她始终温和耐心,是黑暗岁月里唯一照亮她的光。 柳疏影先前说的话并非全是谎言,她确实自幼父母双亡,流落街头,过着食不果腹,被乞丐排挤欺凌的日子。 只是捡到她,并且给她容身之所的,从来不是苏玉娘,而是那个人。 自从跟随那人之后,她每日都有温热的食物,干净的衣物和温暖的被窝,再也不用蜷缩在寒风之中,害怕第二天还没睁眼便被冻死,不用为了半块满头与人争斗。 那人还亲自教她读书识字、琴棋书画,甚至为了让她能自保,还请人教她武功,哪怕她天赋平平,学来学去也只是半吊子,那人也从未苛责,始终温柔鼓励。 那段时光,是柳疏影这辈子最安稳、最快乐的日子。 可她也清楚,那人身负血海深仇,每到月中便会被旧疾折磨,疼得蜷缩在地,生不如死。 即便后来得知,那人收留她,不过是看中她的价值,想将她培养成棋子,柳疏影心中没有半分犹豫与愤怒。 君子论迹不论心,纵使初衷不纯,那人终究是给了她新生,拯救她于水火之中。 她自知武功平庸,唯有这副皮囊能派上用场。 先前那人本有让她入宫接近皇帝的计划,却不知为何突然取消。 柳疏影曾满心欢喜,以为是那人对她动了真情,舍不得将她送入虎口。 可没过多久,她便被派到了江南,潜伏在烟雨楼,任务是引诱魏崇安或是他的儿子,借机控制魏氏的势力,充当眼线。 但即便只是一枚棋子,柳疏影也甘之如饴。 只要能为他所用,能帮他达成心愿,哪怕要与不喜欢的人虚与委蛇,一切都是值得的。 可这所有的计划,都被李锦纾的突然出现彻底搅乱,几月的筹谋和铺垫付诸东流。 尽管柳疏影极力克制,可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追忆和温柔,以及对四皇子毫不掩饰的不屑,还是被李锦纾精准捕捉。 她缓缓放开柳疏影的下巴,笑意渐浓,语气带着笃定:“看来不是四皇子了,前朝余孽?” “前朝余孽”四个字,如同一把尖刀,狠狠刺中了柳疏影的逆鳞。 她瞬间激动起来,不顾颈间剑伤的剧痛,猛地挣脱夜影的束缚,朝着李锦纾扑去,眼底满是疯狂。 第一百零一章 柳疏影之死 可她刚挣扎着撑起身子,手腕便被一只冰冷有力的手死死扣住,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夜影反应极快,顺这她挣扎的方向将她按在地上,柳疏影的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而她此时却浑然不觉疼痛。 “你懂什么!”她的声音有些破碎,泪水混着额角渗出的血水一起,顺着眼角滑落,发丝凌乱地贴在脸上,原本娇媚的容颜此刻布满泪痕,像一朵被狂风暴雨蹂躏得破败不堪的花,凄厉又孤绝,“你们如今拥有的一切,你享受的荣华富贵,都是从他手里偷来的!你不过是鸠占鹊巢的贼!你们整个皇家,都是贼!” 李锦纾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底的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垂眸看着状若疯癫的柳疏影,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上的短刃,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语气冷漠疏离,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无端让人脊背发寒。 “江山易主,自有天命。若非前朝失德,苛捐杂税繁重,百姓民不聊生,流离失所,又怎会被轻易取代?他若真有经天纬地之才,就不该连累无辜百姓,草菅人命。” “无辜?”柳疏影突然笑了起来,像是觉得很荒谬一般,双手死死攥着地面的青砖,指甲断裂,鲜血渗出,嵌进砖缝里,“谁又对他讲过无辜?难道当年他不无辜吗?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权贵,哪个手上是干净的?那些人也不过是蝼蚁罢了,要么苟活,要么去死,你心里比谁都清楚!长公主,你又在这里装什么好人?!” 李锦纾看着她眼底的绝望与疯狂,心中掠过一丝复杂,却并未动容。 大抵是两人立场殊途,水火不容,李锦纾也看得明白,柳疏影对她的主子忠心耿耿,纵使再拷问下去,也只会徒增纠缠,纯属浪费时间,她绝不会透露半分有用的信息。 李锦纾微微蹙眉,抬手对着夜影轻轻挥了挥手。 没有多余的话语,夜影立刻心领神会。 这位名动姑苏、让无数富商巨贾痴迷不已的烟雨楼花魁,终究还是落得个殒命当场,死不瞑目的下场。 方才房间里的争执动静并不算小,烟雨楼三楼留守的暗哨定然有所察觉。 夜影将柳疏影的尸体规规整整放在床上,悄无声息消失在阴影里。 汀兰水榭的雕花窗棂外,正映着半轮残月,霜华般的清辉透过窗缝撒了进来,落在地上,映出细碎的光斑。 房间里一时陷入了彻底的寂静,李锦纾依旧淡定地坐在木桌旁,指尖把玩着一枚小小的令牌。神色很平静,仿佛刚才那场对峙、和一条鲜活生命的消逝,都与她无关,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自从穿越过来,察觉到被人算计开始,李锦纾觉得自己对人命越来越不当一回事了。 她发出了一声叹息。 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若不对别人狠,死的一定是自己,李锦纾又怎么甘心?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终于响起了一阵敲门声,带着几分试探的意味。 “公子,疏影姑娘?你们没事吧?” 苏玉娘的声音从门外传了进来,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与探究。 “进来。”李锦纾抬眸,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仿佛早已等候多时。 苏玉娘推门而入,不知为何,她的眼眶似乎有些泛红,李锦纾一瞬瞥见,心中微微一动,随即又压了下去,只当那是自己的错觉。 苏玉娘见只有李锦纾一人坐在桌旁,又缓缓环顾了一圈房间,目光最终落在了床上,看到了闭着眼睛、状似熟睡的柳疏影。 她的脚步顿了顿,沉默了片刻,没有上前,反而主动转身,轻轻关上了房门。 李锦纾打量着她的神色,看着她褪去了往日的媚笑与市侩,周身的气息变得沉静,却并不慌乱,也不愤怒。 她率先开口,打破了这份安静:“你不打算问什么吗?” 苏玉娘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走到李锦纾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脊背挺直,姿态从容,与方才那个弯腰屈膝、满脸媚笑的烟雨楼老鸨,判若两人。 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平静地看着李锦纾。 她没有提及柳疏影,也没有追问房间里的动静,反而开门见山,抛出了一个让李锦纾略感意外的问题:“你的令牌,是从哪里来的?” 她的反应属实是在李锦纾的想象之外,她已经做好了威逼利诱,甚至翻脸的准备,却没想到对方如此平静。 李锦纾眉梢微蹙,答道:“一位友人送的,他托付我,到你这里来拿一样东西。” 她没有透露吴老头的名字,也没有多说其他,而是留了几分余地,观察着苏玉娘的反应。 “果然。”苏玉娘闻言,轻轻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丝释然的神色,随即嗔骂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这老东西,倒是会给人找事情做。” 李锦纾看着她的反应,心中的疑惑更甚,冷不丁地来了一句,:“柳疏影死了,你倒是平静得很。” 苏玉娘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漫不经心地说道:“你既然敢在这里动手杀她,就证明你有恃无恐,我们也奈何不了你。你们之间的恩怨,怎么斗,是你们的事情,与我无关。” “再说,花魁殒命,本就是一件让人遗憾的事情。奈何疏影近来心绪不宁,日渐消瘦,还常常私下里郁郁寡欢,跟我说自己阳寿将尽,活不了多久了。如今她病逝,外面的人纵使不接受也只能接受。” 听着话的意思,分明就是苏玉娘要帮她把柳疏影的死因瞒下来的意思。 可她实在不觉得,仅凭吴老头与她的那点交情,就能让苏玉娘做到这个地步,所以她直接问了出来:“你帮我瞒下这件事,风险不小。但你的主子,会放过你吗?” 苏玉娘看向李锦纾,眼底闪过一丝复杂,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模棱两可道:“放不放过的,都跟姑娘无关了不是吗?” 第一百零二章 密谈 汀兰水榭内的动静,二楼是全然听不到的。 烟雨楼早已恢复了秦楼楚馆的喧嚣,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笑语嬉闹夹杂着酒杯碰撞的声响,弥漫在整个楼宇之间,与三楼的死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醉仙阁内更是热闹非凡,竞拍结束后,与马元宝相熟的几位姑苏富商子弟,纷纷凑到一起,围着他谈笑风生,话题始终离不开方才那场竞价。 众人都知道那位公子是马元宝带来的人,于是纷纷向他打探起身份来。 马元宝脸上挂着勉强的笑意,含糊不清地应付过去,心底却依旧为李锦纾的冲动暗自懊恼。 他端着酒杯,应付着好友们的调侃,一口接一口地猛灌着酒,辛辣的酒液入喉,却丝毫压不住心底的焦躁。 “沈兄真是疯了,八千两啊……万一露了馅可怎么收场!” 因为他嘟囔的声音极小,因此并没有人听清他在说什么。 李听澜靠在椅背上,身姿挺拔,折扇随意搭在膝头,看似漫不经心地听着众人的谈笑打趣,神色慵懒,仿佛对周遭的一切都不甚在意。 可他的目光却始终在窗外游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扇骨。 今日李锦纾的目的他是全然知道的,只是因为魏崇安的到来,多了几分变故,不得不高调现身以作试探。 不过有夜影在,殿下的安全是能够保证的。而上面现在都没有闹出什么动静,显然是在可以控制的范围内,李听澜暂时放下了心中的担心。 只是殿下方才的眼神他也明白,这是怀疑上了魏崇安和萧烈一同出现在此的动机。 方才竞拍时,他也看得真切,魏宸放弃竞价,是魏崇安在雅间内说了什么,显然是与萧烈在利益上的退让。 如今两人同处烟雨楼,又恰逢柳疏影梳拢宴这般热闹场合,正是掩人耳目密谈的绝佳时机。 见马元宝与其他人已然喝得半醉,个个脸颊通红,眼神涣散,甚至已经有人混不吝在身边女子身上上下其手。 他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像是没看到般,缓缓起身伸了个懒腰,对着众人拱了拱手,笑道:“马兄,各位,屋内太过闷热,在下去廊下透透气,吹吹晚风,片刻便回。” 马元宝头也没抬,摆了摆手,含糊不清地应道:“去吧去吧……早些回来,别乱跑,这烟雨楼人多眼杂,免得惹麻烦。” 话虽如此,但他也只是客套几句罢了,神志不清的,压根没多想李听澜的用意。 李听澜颔首应下,走出醉仙阁。 二楼廊道两侧的灯笼映着水汽,晕出暖柔的光晕,李听澜刻意放缓脚步,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两侧的雅间,仔细分辨着每一间屋内的动静。 魏崇安的雅间在中台对面,要经过长长的走廊,李听澜隔着远远的距离,能看到对面房门与门窗紧闭,门口还守着两个男子。 看那个样子,显然是会武之人,而且是萧烈带来的亲信。他们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目光却时不时扫视着周遭,不给任何人靠近的机会。 李听澜见状,自然不会贸然靠近打草惊蛇。 他思索片刻,索性转身走向廊道另一侧的僻静处,那里挨着楼梯口,有一根粗大的廊柱,恰好能遮挡身形。 他敛声屏气,指尖轻轻掀开折扇,借着扇面的遮挡,目光状似看着下面,耳朵却过滤了其余所有声音,试图捕捉里面的动静。 但距离过远,且门窗紧闭,按照李听澜目前的内力,很难听到里面的声音,不过魏崇安与萧烈私下会面这件事是肯定了的。 就在李听澜思索之时,身后忽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李听澜瞬间收敛心神,手中的折扇轻轻晃动,装作欣赏下方歌舞的样子。 来人正是魏宸,他不知何时正沿着廊道走来,目光落在李听澜身上,带着几分倨傲的审视,语气轻慢:“马元宝带来的人,不在屋内陪他喝酒,反倒在这里四处游荡,莫非是在窥探什么?” 李听澜收起折扇,笑了笑,拱手作揖,语气平和:“魏公子说笑了。在下只是觉得屋内闷热,出来透透气罢了。” “透气?”魏宸嗤笑一声,缓步走上前,目光扫过他身后的廊柱,又看向廊道尽头父亲的雅间,眼底闪过一丝警惕,“这里如此偏僻,你透气为何能透到这种地方来?我看你,怕是不安好心吧?” 他素来瞧不上马元宝,连带着马元宝带来的人也一并轻视,如今见李听澜独自在此徘徊,又恰好靠近雅间,难免起了疑心。 更何况,父亲今日与萧烈的密谈,事关重大,容不得半点差错。 李听澜见他如此警惕,心中更加怀疑里面两人所谈之事绝对不小。 但他面上依旧神色从容,不慌不忙地说道:“在下初来烟雨楼,对这里不甚熟悉,只是无意间走到此处罢了,魏公子如此紧张,难不成真有什么秘密不成?” 他的姿态属实让魏宸有些恼火,毕竟被人巴结讨好惯了,实在没人敢这样轻慢于他,不愧是马元宝带来的人,跟他一样上不得台面。 他本来心里就憋着气,这下说话也不客气了起来:“哼,马元宝一心巴结魏家,你若是敢在烟雨楼惹出是非,不仅连累他,你自己也休想活着离开姑苏。” 李听澜是什么人?在京城霸道惯了,连丞相都不放在眼里,岂会在意他的区区威胁。 所以他丝毫不慌,像是没听到般,不阴不阳道:“多谢魏公子好意提醒,既然魏公子如此不待见在下,那在下先行告辞。” 说完,他也不看对面的脸色,扭头就潇洒离开了。 徒留下碰了个软钉子的魏宸,沉着脸瞪着他的背影。 回到醉仙阁时,马元宝已然喝得酩酊大醉,靠在软轻湄身上昏昏欲睡。 而李听澜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悄悄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端起桌上的酒杯,垂下眼掩住情绪,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第一百零三章 过往 烟雨楼汀兰水榭内,烛火昏沉,李锦纾与苏玉娘相对而坐,跳动的火光将两人的身影拉得颀长,映在地上,忽明忽暗。 听到苏玉娘的回答,李锦纾不置可否,指腹摩挲着令牌上的纹路,目光落在对面的苏玉娘身上,带着几分锐利的审视。 那眼神不疾不徐,似是在反复考量眼前之人是否可信,又或是怀疑这一切不过是苏玉娘拖延时间的缓兵之计。 苏玉娘仿佛全然没察觉到她的打量,神色平静,只是缓缓抬起手,从宽大的袖中拿出一个巴掌大的乌木小匣。 木匣小巧精致,面上有些光滑掉色,看得出来是时常抚摸所致。 “拿去吧,这是你要的东西。”苏玉娘将木匣放在桌上,缓缓说道,“吴青山托我保管的,便是这个匣子。” 吴青山? 李锦纾眉梢微挑,心底瞬间了然,想来,这吴青山便是她一直称呼的吴老头。 她依旧没有动作,眼底的疑虑丝毫未减,毕竟越是看似轻易可得的东西,背后往往藏着更大的算计。 苏玉娘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缓缓将乌木小匣推向李锦纾面前,动作轻柔却坚定。 她沉默了半晌,目光紧紧落在木匣上,眼底竟似泛起一层淡淡的水雾:“只有你手上的令牌,才能打开这个匣子。里面的东西,关乎很多人的性命,也关乎我与他二十年的执念。” 李锦纾眉头微动,从她的语气与神色中,清晰地听出了话里的隐情。 她心中的疑虑虽未消散,却也多了几分探寻的兴致,终于缓缓伸出手,将那只乌木小匣接了过来。 指尖轻触木匣表面,与手中令牌的材质一模一样,匣子边缘的云纹,也与令牌上的纹路相合。 木匣上还带着一丝淡淡的温热,想必方才苏玉娘一直将它贴身存放。 她抬眼看向苏玉娘,带着几分探寻:“苏妈妈既然肯将此物交付于我,想必,也会告知我其中的隐秘。还有你与吴老头,到底是什么关系?” 苏玉娘缓缓偏过头,看向窗外的月色,昏沉的烛火落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柔和却落寞的轮廓。 李锦纾终于从这个角度,清晰地看到了她眼里那要掉不掉的泪水。 但泪水终究没有滑落,她深吸一口气,语气又恢复了先前的平静,平静得近乎冷漠,仿佛在诉说别人的故事:“我与吴青山,是青梅竹马,自幼一同在漕帮长大。 他是青龙堂账房的儿子,性子沉稳,一手算盘打得极好。 而我,是曾经舵主的女儿,那时的我,还不懂什么阴谋诡计,整日无忧无虑,仗着父亲和他的宠爱,活得肆意张扬。 我与他两情相悦,漕帮的弟兄们都看在眼里,长辈也都默许了我们的情意,早早便定下了婚约,等我及笄,他便能风风光光地娶我过门。我以为,我们的这辈子,都会这样安稳顺遂。 那时的姑苏,还没有被魏氏一手遮天,彼时魏氏虽然强盛,财力雄厚,却也不敢轻易得罪漕帮,与所有漕帮都是互利共赢的合作关系,井水不犯河水。” 苏玉娘眼底的追忆渐渐被寒意取代:“可谁想,一场精心策划的内斗,毫无预兆地席卷了整个漕帮,毁了我们所有的一切。” 李锦纾从她话里的暗示中,已然猜到了几分端倪,于是淡淡开口:“魏氏干的?这场内斗,是魏崇安在背后授意的?” 苏玉娘缓缓点了点头,随即又轻轻摇了摇头,神色复杂,带着几分不甘与无奈:“虽然没有确切的证据,但赵天雄,我父亲一手提拔起来的副手,突然倒戈,杀死我父亲之后,顺理成章地坐上了舵主的位置,从此便唯魏崇安马首是瞻,对他言听计从,漕帮也渐渐沦为了魏氏敛财、作恶的工具。” 这话,已然是再明白不过了,李锦纾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那你们没有查出魏氏这么做的目的?” “不清楚。”苏玉娘缓缓转过头,眼底的恨意清晰浓烈,“我们只知道,是一位神秘先生,突然来到姑苏,行踪诡秘,无人知晓他的姓名与来历,却偏偏得到了魏崇安的重用,为魏氏出谋划策,正是在他到来之后,才有了那场毁了一切的内斗。 可在那之后,那个人却又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没有留下半点痕迹,任凭我们怎么查,都查不到他的下落。” 李锦纾几乎是一瞬间,就想起了一个人。 既是四皇子的幕僚,又与前朝息息相关的人——柳先生。 若真是如此,那么前朝余孽与魏氏的勾结,似乎比她想象之中要早得多,也深得多。 可转念一想,她又生出了疑惑。 之前在京城时,魏渊的样子,似乎并没有与前朝之人有过直接接触。 从她先前伪造纸条来看,若是魏渊不相信上面的内容,也必然会心有忌惮和怀疑,便会有下一步试探的动作,彼时,她便可以顺势启动另一个营救计划。 可魏渊,却轻而易举就相信了那张纸条,甚至没有丝毫怀疑,就直接调走了暗牢的高手,给了她可乘之机。 那之前,一定是有人用同样的方式,向魏渊传递过自己等人的动向,以此得到了他的信任,所以他才会如此轻易地落入自己的圈套。 可若是魏渊真的与前朝余孽有所勾结,对方何至于用这种迂回的方式传递消息? 苏玉娘没有察觉到她的若有所思,继续说:“那场内斗,十分惨烈,漕帮弟兄死伤无数,血流成河,昔日并肩作战的弟兄,转眼就反目成仇,互相残杀。 我的父亲,被赵天雄残忍杀害,死在自己一手提拔的副手刀下,到死,都不敢相信自己忠心耿耿的下属,会背叛自己。 吴青山为了护我周全,硬生生挡在我身前,替我挨了数刀,还被赵天雄的人打断了双腿,倒在血泊里,浑身是伤,连一句求饶都没有说,只是死死护着我,让我快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