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英|莱杨]和谐的转轮》
1. 1-1
杨文里从未觉得,身为女性给自己带来了什么不便之处。她性格懒散,先天条件一般,在涉及身体素质的训练上几乎从未达标,更不愿为此花费额外的努力。即使为毕业证书耗尽了难得的勤勉,也顶多能把射击实技课程的分数从惨不忍睹的四十九分提高到可以勉强无视的五十八分。
作为一个军人,如此形象当然会被人轻视。在军校时,杨的身后就经常伴随冷嘲热讽的“果然是……”或者“就算有……”站在舰桥上,则听到各种各样的“凭什么……”和“怎么会……”但那又如何呢?在大部分同盟女性士官为打破性别偏见而积极进取、格外自律、甚至服药避免使用生理假期时,杨文里总是高高兴兴地领完每个月都有的带薪休假,然后回家睡懒觉去。
然而,这一点多半给自由行星同盟的宣传部门造成了困扰。在杨文里刚刚声名鹊起时,记者们曾以戏剧热情的视角,大肆渲染“临危不惧的女英雄”和“温柔的守护者”之类的说辞,夸赞她“以娇小的身躯”承担了“超越职衔范围的重任”。但当杨的履历不断变长,军衔也以惊人的速度提升之后,媒体不约而同地开始弱化她的性别因素。在通用语宣传中,她的名字被统一选用更阳刚的译法。在电视的现场播报里,从不截取她微笑和走神的时刻。描述形象的报道会被要求修改,数年前披露的影像则自动删除。配合那些刻意选择侧面和仰视角度、光影强烈的照片,尽量营造出一种主人公并不具备的冷峻而干练的中性气质。
显然,当国家风雨飘摇之际,大部分人都觉得,“英雄”比“女英雄”听起来更靠得住一点。
“人民期待的是一号与你截然不同的人物呢!”她的不止一名部下曾经指着电视机,辛辣地嘲讽说,“如果阁下是一位身高两米、目光炯炯的壮汉,整个评议会都会松一口气吧!”
对此种种,杨文里毫不在意。她在出席活动时整理仪容,配合闪光灯接受各式勋章,仅仅是为了对得起自己的工资。独处时,没人在乎她的外在。与人交往的时刻,她的思绪也经常陷入虚空之中。那充满知性的头脑很少关注自身和当下,而总是随机思考着数千年前后的历史变革和数千光年内外的政治冲突。与其说同盟军的中流砥柱是一位毫无紧张感的女性令人感到悲观,倒不如说,就算杨是男性,也会让所有对她的形象有期待之人大失所望才对。
总之,她走出伯伦希尔的会客室,在礼貌的接待下返程,望着纯白旗舰在视线里消失的那一天,一切看起来都还在正常运转。
***
如同杨初次见到罗严克拉姆公爵的那一刻,被对方超出预期的华丽外表所震动,帝国年轻的执掌者见到她时,也有好几秒没有说话。两个战场上的老对手安静地互相打量了一阵,好像在判断文档、照片、全息影像和现实的失真之处。然后杨首先说道:“感谢您的邀请,我十分荣幸。”
“一直以来我都想见你一面,”对比她的官方发言,公爵则亲切地回答,用线条优美如雕塑般的手臂指引她在沙发上入座,“如今这个愿望终于达成了。”
很难说两人的谈话不愉快。杨拒绝了帝国元帅的头衔,公爵并没有露出意外的情绪。两人点到为止地讨论了过去的数次战役,交流了对未来图景的看法,考虑到敌对的立场,杨甚至可能多说了几句。而年轻人全程都表现得非常友善,不时露出令人失神的浅淡笑容。
当时看起来一切都尘埃落定。莱因哈特·冯·罗严克拉姆公爵会回到一万光年外的帝国首都,继续他的伟大征程,而杨文里则会作为失败的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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叛军首领,默默无闻地在海尼森退休。诚然,她脑子里潜伏着一些带刺的叛逆想法,会在时机来临时破土生根。但只要帝国对原同盟领土的统治足够宽厚,和平足够漫长,以杨的怠懒水平,恐怕不会有什么异动。
直到一周后,她双脚已经落在海尼森的领土上,宿舍门前也已经有警卫环绕时,才在新闻播报上获知,双方政府签署的自治条约里,居然包含了对她去向的要求。
为表达双方维持和平的意愿,前同盟元帅杨文里将作为受到邀请的非军事人员,随帝国舰队返回奥丁。
几小时后,她从军方内部获知了更令人震惊的消息,这个方案居然是在谈判桌上,由同盟评议会的代表首先提出的。
“这是那群胆小如鼠的政客们送上的人质吗?”
“就算以人渣的标准,也过于厚颜无耻了吧!”
“难道不担心引发同盟部队的哗变吗?”
“如果帝国方面有什么居心的话……”
……
“是同盟评议会提出的,帝国接受了。”
杨不得不承认,她在这个陈述中蕴含的失望情绪,只有一半投向她的故土。她本以为自己已经和那个美丽的年轻人达成了共识,对方本着彼此之间都感受到的敬意,应当尊重和保障她的意愿。但现在回想起来,在两人的谈话末尾,讨论杨未来的去向时,罗严克拉姆公爵的说法是:“如果给你自由之身的话……”
他并没有给出任何承诺。
早知如此,这种决定了自己前途和命运的事情,应该更努力地争取一下才是吧?
不过对已经发生的事情后悔并无意义。眼下,她所有对未来的计划,无论是岁月静好的那些,还是带刺的那些,都需要重新进行考虑和安排。
2. 1-2
作为舰队统帅,如果一位男性将领的战术目标是“在胜利的同时尽量减少伤亡”,应该会受到对其高尚品格的称赞。但当这位将领是女性,此等原则往往被简单地归结为“妇人之仁”。
何况,杨文里的战术目标,甚至经常扩大到“减少敌我双方的伤亡”的程度。
在799年之前,围绕杨的战术方略是否因其个人特质而“过于仁慈”或“软弱”,同盟内部就有各式各样的争论,其中还有不少被拿到审查会上,要求她自己做出说明。“为什么不全歼敌军?”“明明有比避战更出色的方式吧?”“既然能如此简单地击破敌人,为什么不再前进一步?”都是那些坐在审查席上的政治家们,喋喋不休地对杨做出的提问。
与此类似,不管是在当时,还是几百年后,都有军事爱好者或自封的史学家对杨文里在巴米利恩战场上的最后决定做出如下的评论。
“这就是女性难以避免的缺陷吧?虽然一度用纤细的手指扼住了帝国皇帝的咽喉,掌握着整个银河的命运,她却缺乏足够的气度来做出那样的选择。”
这样的评价,当然会遭到杨的支持者最激烈的反对。而杨本人听到这样的说法,可能会说“只是我个人的缺陷,何必扩大到整个女性”。无论如何,宇宙历799年,被杨的停火决定所拯救的同盟最高评议会认为,比起把杨文里留在同盟本土,指望她在某个未来的时机力挽狂澜,不如在“外交方面”更能发挥价值……这种狭隘的看法,无疑与她身后那些经年累月地灌溉、又肆无忌惮地蔓生的有毒思维有关。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无法回避的因素。
“公爵接受了交换条件。”
五月二十六日,在海尼森庆祝协议达成的晚宴上,奥斯卡·冯·罗严塔尔一级上将以交流趣事的态度,对当时不在现场的好友透露情况,“他先是一口回绝,十分钟后又忽然回到这个话题,改变了想法。这才让谈判桌前的双方都感到惊讶。”
“和那群人形的寄生虫交流,会让人忍不住远离,以免双手沾染上未知的毒液。”“疾风之狼”用厌恶的语气评论说,“这也不难理解。”
罗严塔尔因这难得刻薄的评论露出谐谑的笑容。
“你认为公爵应该拒绝吗?”
“削减前同盟统帅的影响力和实际存在,当然有利于帝国。”他的好友皱着眉回答,“若要由我们对敌将进行处置,至少要以战争罪的名义进行审判。但对方从未屠杀平民或虐待战俘,也并非主动挑衅的一方……老实说,会让我们在道义上很是为难。”
“若是以平民身份主动前往银河另一端的帝国,那之后无论是失踪、因病而死、或遇到其他意外,都是难以避免的。”
“公爵不会做这种事。”米达麦亚想也不想地回答,“我听说公爵有意招揽,或许只是在用攻心之策。看到评议会这样的表现之后,对方可能会转变想法而投降吧?”
“说得有理。不过还有一种可能。”
“什么?”
“一万五千光年毕竟太远,不知道下次何时能见面。所以就算明知对方不愿意,也打算一起带走……这可是流行影视剧本里常见的一环呀。”
浅色头发的将领差点摔掉了手里的酒杯。
“你难道是想说……”
“我什么也没说。只是分享故事。”罗严塔尔无辜地两手一摊。他著名的异色眼眸掠过觥筹交错的大厅,在某个角落处停顿了一下。
“想有更多了解的话,不如去问问当事人吧?”
***
对政治方面的社交场合,杨文里一向深恶痛绝。当评议会的代表邀请她出席巴拉特合约达成的庆典时,她更是直接表达了拒绝的意愿。年逾五旬的官员像拜托一位打算息影的女明星那样,眼含泪水地百般劝说,希望她最后出镜一次。
“您的退役手续还没有正式批复吧? 都走到这一步了,您也不希望因为一时的意气,而让您辛苦挣得的和平付诸东流吧!“
简直就像在说,反正手掌已经自己砍掉了,就连胳膊一起给他们吧!杨在头脑里如此讽刺。虽然在旁人看来,军事层面的失利和在晚宴上当一个小时花瓶,无论如何也不能拿来做对比。但从精神上讲,后者对她造成的煎熬可不会减少一分啊!
最后杨出现在晚宴现场,并不是因为那些老泪纵横的说辞,而是她确实心有隐忧,不希望自己成为帝国方发难的借口。虽然难以想象帝国因为她拒绝在宴会上拍照进行刁难。但形势比人强,有些事还是不要那么肯定为好。
尽管做了一定的心理准备,宴会的气氛比她预料得还要糟糕。前同盟的政客们满脸堆笑,对那些身穿银黑两色服饰、面目模糊的军官们说出一串串奉承的话语。杨文里在进门时抛下几句僵硬的寒暄,随即目标明确地前往窗边最远的角落。她面对大理石窗台,站得像一块木头,对周边所有或谨慎或挑衅的搭讪都听而不闻、视而不见,维持住自己平静的表情。
杨文里啊杨文里,你可真变成了一个忍辱负重的亡国之人了啊。她的黑眼睛从手中的香槟杯向上看进窗外无光的深夜,冷淡地想,早知有今日,会不会后悔那天的决定呢?
如果在巴米利恩星域把罗严克拉姆公爵击落,帝国将会陷入长期内战,而海尼森,甚至整个巴拉特星系都可能在“疾风之狼”的报复下成为一片焦土。杨舰队可以统合同盟剩余的实力,寻找一个资源储备丰富的星系自立,建立军事政府,以实力相挟,与帝国的不同派系达成休战或吞并的合约……
那今天晚上,这些灰色、蓝色、黑色西装上顶着的笑容满面、阿谀奉承的面孔,转向的就是她了。
甚至可能还是同一批人呢。这个想法让她沮丧地叹了口气。
算了,这种恶心的事情还是交给那个胸怀大志的人来做吧。
“请原谅我的好奇,杨元帅,”一个人的声音越过许多纷杂的背景,在她很近的距离里问道,“你们同盟军的制服里,没有裙装的款式吗?”
杨不由扬起眉毛,从她被称为“阁下”开始,银河的这一侧就没人敢在她眼前问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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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题了。此外,她过度保护的副官甚至把私下里出言不逊的士官投诉进禁闭室——想起这件事让她心里有一丝隐痛。她抬起头,讥诮地回答:“你们帝国军的候补里,没有更尊重敌将的人选吗?”
“啊,啊,抱歉。”对方含笑回答,“我还问了您其它问题,您并没有回答我呀。”
杨侧过身来,看见一个身材高大、异色眼眸的男人,制服上挂着一级上将的肩章。而他身边站着另一位蜂蜜色头发、灰色眼睛的将领,一只手拉在前者的手肘上,脸上显而易见地满是尴尬。
“我向阁下保证,罗严塔尔并不代表帝国军将领的平均社交水平。”他无奈地说,“实在冒犯了,请不要放在心上。”
***
当杨文里在巴米利恩战场上与罗严克拉姆公爵对决,并——根据大多数军事史学家的观点——已经取得战术上的胜利时,号称帝国“双璧”的两支舰队抗命折返,奇袭同盟首都海尼森,控制最高评议会,要求议长命令杨停火。从某个角度上说,杨文里是败给了面前的两位提督。
三人简单地做了介绍,她略带好奇地打量对方一眼,并且觉察到同等性质的注视。出门时杨勉强理顺了头发,穿着看不出身材的深色同盟制服。虽然身高尚可,但骨架纤细,E式人种和女性的双重特征,让她站在气宇轩昂的帝国双璧面前时,像一个打算送上酒单的实习生。
或许对帝国军人来说,杨的存在确实过于奇特了。
“我是二位手下的败将,哪来冒犯的说法。”她想到这里,也就心平气和地回答,今晚第一次关注起自己的酒杯。而获得如此评价的两位将领闻言不由对视一眼,在她啜饮浅色酒浆时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
“愧不敢当,请不要这么说。”罗严塔尔说道,听起来比此前道歉时诚挚了两倍有余,然后他夸张地伸手按住胸口位置,“以及,为了下官的心脏为好,尤其请不要在公爵大人面前这么说。”
这个恭维确实让杨笑了一下。
“公爵会在意吗?”她平静的面孔上闪过一丝兴味,随后摇了摇头。
“他确实赢了。没什么好辩驳的。拥有阁下这样能及时应变的优秀部下,以及拥有这些可供驱使的兵力,这都是胜利的一部分。”
“您这么说,是幻想着在公爵大人的条件下再战一场吗?”
“倒也不必。为上千万的大军负责,未免太麻烦了吧。”
“如果同盟有——如您所说,有更多任您驱使的优秀将领和舰队,您觉得您能获得战略上的胜利吗?”
“如果同盟有这么多出色的将领,还有压倒性的兵力,我就解放了,做什么还要驱使别人。”杨耸了耸肩,“仗就留给罗严塔尔阁下这样想要立功的人打吧。”
这个话题迅速令她觉得索然,甚至有点反胃。她把喝空的酒杯放在窗台上,对两位有些错愕的帝国将领微微一笑算作致意,然后径自穿过人群,走向另一个角落去了。
怎么说也算打过招呼了,她漠不关心地想,应该不至于被说失礼吧。
3. 1-3
“公爵大人,杨文里阁下到了。”
这则通报打破了房间内紧张的空气,却又立刻陷入另一种层面上的尴尬之中。希尔德·冯·玛琳道夫伯爵小姐抓着手里的电子记事本,望着身前的空气,假装无视身边同僚们各不相同的脸色。
“让她进来,众卿可以走了。”公爵刚一开口,就像想起来什么似的摇摇头。他白皙的面孔上仍带着一点恼怒的晕红,伸出手撩开自己额前垂落的灿金色鬈发。“不,你们全都在这等着。”
原本是想单独谈话的,但又改变了想法。
这已经是希尔德第二次看到这位年轻的帝国元帅在关于杨文里的事情上前后矛盾了。
不得不说,她也对此人感到十分好奇。根据在伯伦希尔接待过杨的缪拉的发言,这位前同盟元帅,“比影像里低调很多,完全不像军人”。米达麦亚则说,“作为不败的名将,似乎对名誉和功勋都毫无胜负心”。而奥贝斯坦的看法……多半就是面前这个尴尬局面的起因。
“在卿眼中,我是鲁道夫大帝,或者弗瑞德里希四世那样的人吗?!”
几分钟前,金发的年轻人正如此厉声地对奥贝斯坦说道。
“大人混淆了下官所说的概念。下官在说的事情有两件。”佩戴着义眼的一级上将镇定自若地回答,“为达成当前的结果,帝国对落到手中的利益做出了让步。如果是为了满足公爵个人的情欲,下官无权置喙。但如果并非如此,那作为代价不菲的标的,我们应该要对‘杨文里’这个角色物尽其用才行。”
很难想象世上还有什么词语组合,能更彻底地激怒年轻的公爵,还让他一时找不出句子反驳的了。希尔德不由得对奥贝斯坦的勇气叹为观止。不过从罗严克拉姆公爵的回应方式看,他并不认同下属提出的任何一种结论。
“我要说的和做的,没有什么不可为人言的。”这位骄傲的年轻统治者此刻大概是抱着这样的想法吧。
***
门打开时,希尔德立刻理解了缪拉此前的描述。杨文里是个……可以在任何一条城市街道上遇到的人。她气质温和,面色平静,黑眼睛看起来总在沉思。体型或许符合现役军人的要求,但没有任何军事人员应有的警觉感。五官或许可以被称为漂亮,但也不至于让人盛情夸赞。作为E式人种,她的面部轮廓很柔和,但脸颊有些消瘦,额前丰沛的黑发有些长了,没有及时打理而随意地落在肩上。
虽然已经退役,她仍穿着同盟的军服,只是没有任何肩章。或许帝国将领会认为这样进入帝国公爵的办公室形如挑衅,但在一种奇妙的预感里,希尔德意识到,对方可能是衣柜里没有多少选择的那种类型。
看到华丽的地毯另一侧依序站立的六位将官时,杨文里的脸上有一丝困惑——希尔德完全可以理解,因为这间办公室确实正在召开帝国的军务会议,但曾经的同盟元帅没有提问。
“下午好,公爵阁下。”她说,在抬手行礼之前犹豫了一下,那仍然是战场上的礼节,“还有诸位提督。”
将官们纷纷无声回礼。而公爵只是挥了一下手,并没有介绍的意思。
“坐吧。”
会客的扶手椅放在公爵办公桌的侧面。希尔德得以清晰地观察被称为“银河魔术师”的智将的侧脸。而年轻的公爵已经收拾了情绪,他并没有表现出下属所指出的,很被敌将吸引的样子。和他日常相比,希尔德暗自评估着,甚至还有点冷淡。
“今天请你过来,是关于目前的情况,需要对你做一些解释。”
“非常感谢,我也正好有问题希望您解惑。”
“什么问题?”
杨顿了一下。她的目光越过华丽的房间,掠过帝国诸将,落在金色短发的希尔德身上。那不是对视,只是一种犹豫的游离。看起来,杨也没有预备要在半公开场合进行这场对话。
再次开口时,前同盟元帅选择的措辞和奥贝斯坦此前使用的异曲同工。
“我想问,我的对价是什么?”
“你是说……”
“听说条款是评议会这边先提出的。以这帮先生们斤斤计较、又患得患失的脾性,应该要物尽其用才对,交换的条件不可能是零吧?”
希尔德在那沉静的面孔上看到一点自嘲。而公爵冰蓝色的双眼望着这位客人,好像在观察一个谜语的谜面。
“你认为是什么?”
“仅凭公布的条款,很难做出判断。”杨坦率地说,她的手指在厚重的红木桌面上轻轻敲打,深色的双眼专注地望着对方,令人感到那宇宙中著名的精密头脑正在黑发的颅骨下转动,“军事和组织方面都是题中应有之意,但舆论管制比我想象得宽容得多……”
“扼杀民众的言论并不是我的风格。”
“那不是这个?”
“你可以再尝试一下。”
“我听说前议长将要前往帝国。如果用我的自由换了优布·特留尼西特在帝国的官位的话……”
“卿也太妄自菲薄了!”公爵打断说,他不悦地站了起来,使用了斥责下属的措辞。杨扬起眉看他,她没有抗议,但也完全没有回应这句话。两个人无言对视了一会儿,然后公爵说道:“同盟领土缴纳的岁贡相比原方案减少了百分之六点七。”
这显然完全出乎杨的意外,她的身体颤动,黑眼睛睁大了,露出纯然震惊的神色。
精确地来说,希尔德按着电子记事本的笔杆想,是每年一千亿帝国马克。无怪奥贝斯坦要直言进谏了。但此事也不能完全以金钱计量。首先,帝国提出的岁贡要求,本就有漫天要价、令同盟财政崩溃的意图,或许短期内就会撕毁再议。其次,考虑到杨文里在原同盟领土的影响力,因为她的存在可能激发的市民抗议和武装叛乱,以及未来某一天为了铲除此人,再次劳师远征、移动舰队甚至要塞的可能性……还真未必是亏本的买卖。
另外,这笔交易的象征意义之强,在政治上也绝非小可。
好几秒钟后,杨的神情才再度恢复正常。她双唇抿起,胸口轻轻起伏,好像在控制自己不要失态。而帝国统治者清脆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愉悦的要素。他拂开披风下摆,双眼投射出锐利的视线,像一只咄咄逼人的狮子那样,重新在敌将对面坐下。
“你刚才在想什么?”
“我想,这位价值这么多钱的‘杨文里’与我不同,可真是一位重要人物啊。”
“你所效忠的尊重个人意志的民选政府,在没有征求你意见的情况下,把你转化成了一个谈判桌上的数字。”罗严格拉姆公爵直截了当地说,“你对此没有什么看法吗?”
“我听说古地球曾有一位有气量的国君,出千金购买骏马的骸骨,来昭示自己求才的诚意。今天才知道真有此事。”杨文里回答,“不过,恕我直言,帝国提出的岁贡数额本身就不合理,就算以目前的要求,海尼森的经济也已经在崩溃边缘了……能同意这种昏招,议长的绝望可见一斑。”
“这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又是几秒的静默,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杨身上,曾经的元帅轻轻叹了口气。
“自由行星同盟不仅在武装上,在精神上也业已灭亡了。留下来的只是徒有其名、因内部蛆虫的蠕动而摇摆的躯壳。”她垂眸望着自己的指尖,用一种几乎书面的第三方口吻评论说,“即使不是现在,等到贵方决定把这个交易的内幕公之于众时,评议会的存在也与死人无异吧。”
后者正是奥贝斯坦提出的建议之一。他同样强调,此事的披露应当在杨文里抵达奥丁后进行,以免交接过程中激发同盟本土的内乱。
“既然如此,”金发霸主步步紧逼地问道,“你仍然决定为这具僵尸尽忠效力吗?”
杨文里居然对他微笑了一下。
“如果答复为‘是’,好像太过贬低自己。但答复为‘否’,也不代表与阁下的想法一致呀。”
那一刻,对这位敌军统帅、杀伤己方数百万士兵的人,旁观的希尔德产生了一种混杂着同情的强烈敬意。
在跟随罗严克拉姆公爵征战旧贵族期间,希尔德目睹了各式各样落败的将领和官员。他们因为被自己的主君或部下背叛,狼狈地趴在地上,涕泪纵横地对曾经的亲友进行辱骂,丑态百出。
而此刻,虽然在敌人面前获悉自己被政府交易的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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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仍然在用温和的语气与帝国统治者争论。那副骨节纤细的文弱身躯里,精神可称得上如钢铁一般顽强了。
“你是想说,即使自由行星同盟不复存在,你也要为这具空壳里的污泥继续战斗。”
“也不是这个意思……自由是一种思想,它可能在任何地方发生。我们的民选政府失败了,但不代表这就是所有人民的意愿。在残余的血肉里,还是会有良知和正义产生。”
“那么,你并不是相信共同体,而是相信在其名下的个体上蕴含着你所希望的精神。把希望寄托在具体的人身上,当人腐化时,精神也随之堕落,这和你声称的帝制的弊端不是完全一致吗?”
大部分人都没想过,年轻的帝国公爵、元帅会是个出色的辩论家。显然,与最大敌人的交锋,充分刺激了他头脑里的哲学因素。而他的对手也不得不停下来思考一下。
“我想,我所寄予希望的‘人’,在社会中承担的地位并不相同。”她边思考边回答,“所谓具体的人,都是普通的一分子……诚然,您可以辩驳说,帝国成千上万的官僚,甚至普通人也都信仰皇朝的精神。佐之严格的法律,就能让他们长期地保持自律……”
明明在辩论,她好像走进了反方的位置,自己要把自己说服了,但很快又如梦方醒般地折返回来,
“但是,就‘腐化的精神’这一点来说,自由行星同盟有130亿人口,每个人都可能成为承载着关键精神的个体。而莱因哈特·冯·罗严克拉姆公爵这样的人,全宇宙中只有一个。这大概就是我们理想图景中的不同之处吧。”
金发的年轻人还没回应,她主动做了个休战的手势。由于这个动作往往在舰队指挥里使用,出现在此刻颇有些玩笑的意味。
“看来您是有备而来,今天我甘拜下风了。”黑发将领无奈地说,“只是您提出的问题虽然犀利,好像还不足以说服我换上一身与我格格不入的军装。”
从审美的角度还真是如此。希尔德的思维不由自主地发散了一下,思考眼前这位气质沉静的女性更适合什么样的服饰。而公爵居高临下地俯视对手片刻,点了点头。
“不足以说服你接受我给出的高位,可以说服你阻止部下在这期间发动叛乱吗?”
这话听起来不像警告,倒带着一点揶揄。杨神色放松了一些,她从高度压力的对话中退出,紧绷的脊背向后靠在座椅扶手上。希尔德甚至看见她用穿着软底皮靴的双脚踢了一下公爵的办公桌。
“你也太高看我了吧!手上没有一兵一卒,而帝国全部的精锐都聚集在这个星球上方,我并不是真的魔术师啊。”
“是否成功暂且不论。如果眼睁睁地看着主帅受辱而不做出任何尝试。未免太缺乏武人的自尊心了。”
“或许吧,不过他们不会做出这种尝试。”杨没有否认自己对曾经部下的控制力,“如您所说,目前同盟是一团散沙,我不希望因为自己产生无意义的流血。”
“何况,”她略带嘲讽地补充了一句,“我的价码真是高得吓人啊!既然是这么昂贵的人质,应该不用担心贵方在舰队出发之后立刻把我丢进宇宙里去吧?”
“你的安全会得到保证。另外,这也是我要向你说明的另一个因素。”罗严克拉姆公爵说。
“什么?”
“你的‘民选政府’现在就可以把你当作筹码,如果你留在这里。当帝国施加的压力增加时,恐怕他们就会主动杀掉你向我乞怜。”金发的年轻人说,他冰蓝的眼眸直视着杨额发下的黑色眼睛,“若有一天听说我认定的对手因为阴沟里的诡计死去,而与战阵无关。我无法接受这种蠢事发生。所以希望阁下保持健康,到我们下一次对话的时候。”
杨盯着有着辉煌气势的年轻人,表情随着他的叙述变得茫然。有一会儿,她好像张口结舌,之前的辩才都失效了。罗严克拉姆公爵蕴含警告的视线扫向将领队列的前方,希尔德很确定,那目光在面无表情的奥贝斯坦身上格外停驻了一下。
“我已把此事的原因和利害都说明了。你可以回去了,杨元帅。”然后他相当随意、却不失优雅地把手一挥,“三天后在舰桥上见。”
4. 1-4
“他说‘当帝国施加压力时’,好像这是预期会出现的情况。看来我的想法没错,帝国不会放弃彻底吞并同盟的打算。”晚些时候,杨文里用一个相当随意的姿势,双手抱着枕头在卧室里说道,“目前的自治条约只是暂缓,恐怕五年……不,三年之内,大军还会卷土重来,那时自由行星同盟的政体就会和国号一起丧失了。”
她身边的床头柜上斜放着一台小型终端,每个视频窗口里都有一位曾经的部下,一个个都以出席丧礼般的严肃眼神望着她。
“这就是你对整件事情的感想吗?”卡介伦难以置信地说,“能不能拜托你先别想五年以后的事?想想明天要做什么!”
“那还能做什么?”杨毫无形象地倒了下去,斜望着天花板——整栋建筑里唯一没有摄像头的角落,“你们打算穿透四万艘战舰布下的天罗地网,用一只快艇把我抢走吗?”
“如果司令官能认真思考一下方案的话,或许成功率会高很多。”
“先寇布,别做傻事。”杨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从床头柜边缘拉过茶杯,“我们能逃到哪里去?”
“有提督这句话,”对方用谐谑的口吻回答,“就算去银河尽头也无妨啊。”
杨笑了一下。
“真是浪漫的想法。”她平静地回答,“可惜‘被解救的公主’这身装扮,好像也不适合我啊。”
这调侃般的话语里,隐藏着清晰的暗示。杨的部下们知道,他们并非完全无处可去,还有一支从巴米利恩战场上消失的精锐部队正在银河边缘徘徊,执行保存火种的指令。但是,杨刚刚拒绝了这个选择。
拒绝的原因是不言而喻的。梅尔卡兹舰队隐藏起来的意义,正是为了在帝国主力撤离之后,重新组建有生力量。如果为了解救杨一个人而暴露在帝国视线中,无疑会把这番心血付诸东流。但司令官的明确放弃,还是给这场秘密谈话添加了一层更为深重的压抑气氛。
***
“好吧,那只好换个话题了。” 一阵沉默后,卡介伦有些生硬地转换了语气,“你——到底给那个金发小子灌了什么迷魂汤?”
“啊?这个嘛……”
“确实如此!实在令下官百思不得其解啊!”
“虽然用金钱衡量个人的价值是一种侮辱,但到了这个数字,好像也很难说感到被冒犯了呢。”
“这是把‘一人的智慧比得上一个舰队’的说法当真来计算的吗?*”
“不考虑建造和后勤的成本,单算维护的话约莫可以。”
“帝国舰队的平均用人成本是多少?”
“这就是对方的用意吧?若是陷入可计算的数学问题就太庸俗了,不如直接给一个让听到的人心悦诚服的价码。”
“难道听到的人不是感到被诈骗了吗?以我方司令官的综合素质,怎么可能值那么多!”
“取出里面的万分之一当作帝国元帅的退休金,或许就已经诱敌成功了,没人告诉帝国人这一点吗?”
“不必这样大惊小怪吧……”杨微弱地抗议着,一边又爬起来拖过茶杯边的玻璃瓶,聚集在屏幕前的将官们这才发现,她手中的杯子里没有茶水,只有几乎斟满的琥珀色液体,“这笔钱本来就是要从同盟身上盘剥去的,难道要因为侵略者的突发善心而感动吗?”
“当事人是这样想的吗?一方一掷千金,另一方丝毫不为所动!那位华丽的公爵大人知道了,恐怕会大失所望吧!”
“那他还想怎么样?只要花钱就可以感动的女人,需要到这宇宙的别处去找。”
“这与贵官平时为美人支付的,是同一个级别的金钱吗?”
“我这样魅力无穷的男人来招揽的话,无需金钱也可以。”
……
“老实说,”忽然有人说道,“到了这个地步,就算被感动了也是可以理解的吧。”
“确实。反倒是完全没有的话,对方……”
“如果说……”
好像终于触及了没人想提起的敏感话题,那些强行制造出的调侃都逐渐沉默下来。杨仰起脸又啜饮了一口酒精,她抬起眼时,才发现所有人都在看她。于是曾经的元帅阁下当着旧部的面,不好意思地把酒杯推到屏幕看不到的地方。
“尤里安不在,没找到放茶叶的盒子在哪里,干脆就……”
被提到名字的少年全程保持了沉默,此刻像下了什么决心似地,猛然抬起头来。
“提督,请你——”
杨随便地伸出手,阻止了他没说出口的宣言。
“不必多虑,罗严克拉姆公爵说的是实话。他对胜利的纯洁性有强烈的洁癖,作为一个以宇宙主宰者为目标的人,真是罕见的特征。虽然被这种类型的人当作对手多少有些压力……”她伸手撩开落下的黑发,好像沉浸于复杂的推算,又好像带着一丝醉意那样,心不在焉地说,“至于其他的事,走一步看一步吧。”
***
杨文里尽量在没有被监护人的情况下控制饮酒,但到了再次登上伯伦希尔的那一个清晨,她还是因为睡眠不足和酒精摄入过量而产生了强烈的宿醉感。
以罗严克拉姆公爵的性格,多半也没有任何不良癖好吧。她在舷窗的倒影里看着自己苍白的脸色和眼下的阴影,漫无目的地想,如果告诉他敌将是个生活自理彻底失败、对酒精毫无自制力、需要被叫五次才能成功起床的人,是否能削弱他那极端的胜负心呢?
舰船还没有启动,她的客房在休息区域的一条安静的走廊上。如果再往外走,就会遇到帝国舰队的将官和士卒。好在这条走廊有对外区域,透过厚重的钢化玻璃往下望去,能清晰地看见海尼森航空港的地面,大批人员正在忙碌着进港。
正当她默数港口进入的舰艇数量时,一个身穿帝国将官服饰、头发灰白的男人向她走来。杨抬起头,她并不认得对方,但那双无机质的义眼有些眼熟。
“您是……”
“巴尔·冯·奥贝斯坦一级上将。”对方一丝不苟地回答,对她欠身致礼,“十分荣幸,杨阁下。”
杨本想纠正他的礼仪,想了想又放弃了。
“幸会,我听说过您的名字。”她也回礼道。
同盟指挥部当然有帝国上层军官的情报。但奥贝斯坦并不以战阵出名,杨只知道他是罗严克拉姆公爵看重的一位幕僚,对他没有实际印象。
“下官也曾经是您手下的败军之一。”在她试图想出几句简单的寒暄之前,奥贝斯坦先说道。
这句话听起来是要挑衅或寻仇,但不含任何相关的情绪。杨困惑地看了他一眼,完全想不起在哪里和这位将领交手过。
“我现在是平民,您无需对我这样说话。”
“公爵大人要求帝国将官对您施以与元帅头衔同等的礼遇。”奥贝斯坦平淡地说,回到了之前的话题,“您对我此前说的事毫无兴趣吗?”
如果不是太无礼的话,杨真想回答说“是啊”。
“我不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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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说呢,胜败乃兵家常事。您就算因为各种因素曾经棋差一招,输给了我,也说明不了什么。”
“这话从得称‘不败’的人口中说出,真是耐人寻味。”奥贝斯坦说。同样,这句恭维也像来自一个机器人那样,没有任何倾佩的意思。他又问道:“这么说,您对‘胜利’这件事毫无执着了?”
“如果是西洋棋,我会很想打赢。但战争上的所谓胜利,只不过是成功地让敌方比己方流出更多的血罢了。”杨简单地说,她又抬头看向那双无机质的义眼,“如果阁下曾有亲友死在我手下。我感到抱歉。那不是我的本意。”
“宇宙历796年,阁下夺取伊谢尔伦要塞时,下官是要塞驻留舰队旗舰上的唯一生还者。”奥贝斯坦说道,“不过下官并非要向您寻仇。杰克特提督刚愎自用、有勇无谋,死在您手上,实属咎由自取。”
“……”
“‘如果不愿意投降的话就逃走吧,我军不会追击。’这是您对我方旗舰传达的通讯吧?下官当时正在独自弃舰逃走的路上,得以获知这条信息。”奥贝斯坦继续说,他那双毫无感情的假眼在杨面孔上逡巡着。“能无惧压力越过世俗规则的人,往往心中有更高的标尺。由此观之,您对胜利所抱有的另类的洁癖,恐怕不亚于罗严克拉姆公爵。”
杨花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对方在说什么,她的面颊因错愕与恼怒收紧了。
“贵方的安保人员曾向我承诺,卧室里没有摄像头。”
“有录听装置。”奥贝斯坦面不改色地回答,“阁下应该也能预料吧,您在对话里并没有透露任何机密信息。”
杨深深吸了一口气。她对自己境遇的厌恶感达到了少见的顶峰。
“你来找我是要说什么事,请在三秒钟内说完。”她调转脚步说道,“我要回客房去了。”
“在下——”
“三,”杨头也不回,“二——”
“——希望您能满足公爵的愿望,”奥贝斯坦说,他同时向前一步,伸手挡住了杨面前的走廊,“无论那是什么。”
“你——”
“正如阁下所说的,公爵渴望从你这里得到胜利。如果他没有得到,这种需求就会一直持续下去。那显然不是你我任何一方想要看到的。”这位浑身带着非人感的将领继续分析道,“假设在此位置的是任何一个敌将,我会顺其自然。换做是您,我感到有必要强调,在遇到困境时请多想一想——或许这种屈服违背了您心中的纯洁,但绝对是物超所值的。”
杨打量了他一番。她胸中的愤懑减淡了,一种超脱现实的滑稽感觉涌现出来。
“那么,根据你对我的判断,想要和我交易,你能给我什么呢?”她饶有趣味地问。
奥贝斯坦面无表情地与她对视,深邃的纯黑色眼睛与闪着红光的假眼对峙着。
“我希望罗严克拉姆公爵过得开心。至少他尊重我,长得好看,性格还很可爱。”杨耸了耸肩,她绕开义眼将领的手臂,向前走去,“但是贵官的话,还是先把我卧室里的窃听器拆掉,再来和我说话吧。”
————
*根据原作描述,杨舰队在巴米利恩战场上有190万参战人员和16000艘战舰。帝国方面数量还要更多。参考美元计算的话,年均维护成本不止一千亿才对。考虑到这两个都是常年备战的国家,社会高度军事化,或许成本可以压缩。不过都说了是狗血了,作者不打算浪费脑细胞思考数学问题,就这样吧(。
5. 1-5
与“干冰之剑”的一番对话并非对杨文里毫无影响。晚些时候,当她坐在伯伦希尔会客室的沙发上时,各式各样现在与未来的碎片,仍如飓风般在她的思绪中运转。
正如奥贝斯坦警告她的一样,此刻,投降是最优的选择,持续抵抗会使事态越来越复杂。抵达帝国后,她的处境只会更加尴尬,而等到帝国再次发兵时,结局不可预测。连关心她的部下都在隐晦地暗示这层意思。杨为之战斗的民主政体愿意把她当作物品出售,而帝国公爵愿意划出天价来认可敌人的价值——甚至没有羞辱的意图,是为了保证她的安全。如此隆重的对待下,就算她决定接受这份橄榄枝,敌我双方也没有多少人能从道义上批判她了。
“现在投降又怎么样呢?闭上眼睛,听着别人的命令做事就能拿到薪水。这难道不是你一直念叨着想要的生活方式吗?”在内心的某个部分,杨也如此对自己哀叹着。
但同样如奥贝斯坦指出的,这对杨文里心中‘胜利的纯洁性’,是一种根本的挑战。
你们没有在理念上说服我,没有在战阵上征服我,也从未在心灵上使我倾倒,就凭金钱与政治——这样肮脏而不值一提的东西,就想使我屈膝下跪吗?
熟识杨文里的人中,很少有人会说她性情高傲。她自己也曾说,她是一个缺乏荣誉感的狡猾之徒,要在战场上利用对手的“浪漫主义和自尊心”。但奥贝斯坦,这位洞悉幽微人性的敌将,以无人能及的敏锐,指出了‘魔术师’温和表象下、跃动着的傲慢核心——她无法低头,因为她还没有被击败。
有鉴于此,无论罗严克拉姆公爵想从她这里获得什么东西,都很难如愿以偿。
***
话虽如此说,当她输掉第四局实体西洋棋时,前面所提及的那些激烈情绪,都已经烟消云散了。
“我打不过您,我认输了。”她无可奈何地说,用手指把黑色的女王棋子点倒在残局中央,“阁下很忙吧?真要把宝贵的休息时间浪费在水平如此低的对手身上吗?”
年轻的公爵一只手斜放在座椅扶手上,另一只手撑着金发的头颅,用一种堪称赏心悦目的姿态打量着她。他闪光的冰蓝色眼睛里没有不满,也没有像很多第一次见识杨棋艺的人那样,给出“你是在耍我吧?”的评价。
“你在军部档案的‘业余爱好’一栏里只填写了‘下棋’一件事。”他饶有兴致地说,“但你对此并不擅长吗?”
“人有擅长的事,也有不擅长的事。”杨硬着头皮说出自己的名言,“不妨碍我从中得到乐趣呀。”
“你得到了什么乐趣?”对方反问,“大部分时间里,你的注意力都不在棋盘上。”
在和帝国统治者对决时走神,是很无礼的行为吧。但杨还真没有轻视对手的主观意愿。她坐正起来,习惯性地伸手撩开头发,艰难地考虑着措辞。
“那个,我不是有意的,我已经非常努力地专注了……”
“可以理解。”她的对手点点头说,“一支舰队有至少八千艘舰艇,面前的宇宙划分为一万个方域,每部分兵力都根据战况产生实时变化。面对十几个不变的棋子和64个格子,我也无法投入多少注意力。”
杨一时无言。帝国公爵也坐直身体。他俯身从棋盘上拾起一枚纯白的棋子掂在指尖,若有所思地摆弄着。
“卿这样的人,最适合的工作就是在宇宙中指挥舰队作战。除此之外,没有多少事物能激发你的潜能和动力。你想过这一点吗?”
他的措辞里还是混杂了不同的称谓。杨也没有察觉。
“也许吧,这真是令人遗憾啊……”
“遗憾?”
“唯一的天赋居然在这种无用的地方,不如说是诅咒吧。”
“诅咒。”金发年轻人又冷淡地重复了一遍。
杨叹了口气,打趣地对他笑笑:“相比之下,您不但是战场上的天才,其他方面也都如此完美,实在比‘杨文里’这个构造要得天独厚得多。”
如同上次她坦率地夸赞对方,说“宇宙里只有一个”时一样,帝国公爵怔忡片刻。但他很快摇了摇头,端丽的面孔上甚至露出明显的失望神色。
“你不必故意讨好我。”
“啊,我是说真的……”
“‘魔术师’说话和作战一样,总是故弄玄虚。”年轻人沉声说道,“如果你真像每次口中吹捧的那样认可我,我们还会坐在这里吗?”
“唔……”
“孤不需要阿谀奉承,更没有强求于你。”那锐利的蓝眼睛直直地望着她,对方甚至采用了帝国体系里更富有压迫力的自称,“阁下在交谈的时候,如果不能畅所欲言,至少要做到诚实相对吧?”
很快,公爵的头衔会升级为皇帝。而他的自称也要升阶为“朕”了吧。明亮的灯光下,帝国元帅的金发和眼眸像水晶般闪光。以如此煊赫的威仪来向杨这样懒散的人提问,甚至显得有些孩子气了。但要如何解释,才能在抒发己见的情况下,不打击对方强烈的自尊心呢?
杨文里不由自主地又走神了。在她想出恰当的说辞之前,对方已经做出了更尖锐的发问。
“你曾经说,如果生在帝国,无需招揽,就会主动向我效忠。那么现在所谓的同盟已经灭亡了,脚下皆是帝国的领土——这种立场的不同,对你来说有什么区别?”
“那是因为,有先后之分——”
“如果是取决于某一方先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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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达了友善的话,既然同盟首先背叛了你,你也应该摒弃了这种忠诚。为这个僵尸效力,答复为‘否’——这是你亲口说的话吧?”
“这个——”
“实际上,无论情况如何、身处何方,你都完全没有选择我的意图——既然立场如此坚决,何必总是说些言不由衷的东西?!”
杨简直惊呆了,她还没有从这番急风骤雨般的训斥中回过神来。年轻人把棋子丢到棋盘上,起身就走。
杨一时头脑发胀,她一把抓住对方华贵礼服包裹下的手腕。
“请等等!”她叫道。
“……”
“我反应比较慢,也不擅长言辞。如果哪里冒犯了您,实在抱歉。”她说,“不过您对我也有很大的误解。‘杨文里’这个人,没有说违心话的兴趣。”
对方没有离开,也没有回答。杨努力思考着之前的对话,试图从虚空里拼凑出符合情景的句子。
“我……并不喜欢在战场上杀人这回事,也不因此自豪。如果从未站在战舰里计算眼前的宙域,或许西洋棋就是我最喜爱的娱乐了吧——但是,正如您所说的,既然曾经在宇宙的尺度上感受博弈的快感,我无法再把同等的专注投入到棋盘上去。”
“而阵营的问题,就像这枚棋子一样。”她说,从棋盘上拾起那枚精心雕琢的白棋,放在帝国统治者优美的手心,“我对您的赞赏和喜爱都是真的。如果我不曾被另一种形式的宇宙吸引,您就是我能想象的最能承载命运之人,这绝非虚言——只是此刻,要我改变心意,我无法做到。”
一阵沉默。杨抬起盯着对方领口的眼睛。逆光的视野中,金发的年轻人正神色复杂地注视着她的面孔。她后知后觉地感到冲动发言的羞耻,血液一下冲刷上了耳廓。
“大概就是这样。”她干巴巴地说,一下把对方的手腕丢开了,她转身回到棋盘前,“总之,我从没说什么奉承话。请您也不要……产生奇怪的误解……您想必还有很多事要做吧?”
***
年轻的公爵离开了,没有留下任何发言。杨把自己埋在那张豪华的扶手椅里,闷声喝掉了一整杯精心烹制的红茶,才感到那种令人头晕目眩的热度从脸颊降落下来。
她到底为什么要做这么多解释?只是因为对方掌握着她的生死,为了避免帝国统治者的厌恶吗?
她有些哭笑不得地回想起不久前奥贝斯坦的建议——对方说“请让公爵满意”,好像杨真是什么魔术师,只需要主动退让,就能妥善处理与这个站在银河权力顶端的年轻人的关系一样。
“天吶……”她把面孔埋在热饮的蒸汽里,不出声地感慨道,“你以为这是件我想做就能做到的事吗?”
6. 1-6
与大部分人的揣测不同 ,在当时的莱因哈特·冯·罗严克拉姆眼中,“杨文里”身上并没有那么多复杂的标签。
恰恰相反,巴米利恩会战结束后的一个月里,每当提起杨这个人,他体会到最强烈的情绪,始终是“败北感”。
莱因哈特知道,自己被击败了。无论后世的史学家可能从什么角度评说,宇宙历799年的巴米利恩战场上,是杨文里彻底实现了她的战略和战术目标:操纵一支游击舰队,侵扰十倍于己的敌军,通过一系列层层递进的挑衅,诱使敌方主帅本人迎战,并最终在正面战场上将他击倒。
甚至,这最后一环也并非一比一的对决——战斗中途,缪拉率领的八千艘舰艇加入战阵。为了挡住伯伦希尔前方的犀利攻击,忠心耿耿的将领四次更换旗舰。即便如此,“铁壁”仍然被一层层地无情撕裂,集束炮口充能的光束溢满了舰桥。有生以来第一次,莱因哈特在宇宙里目睹了迎向自己的死亡的辉光。
胜利女神并非对他情有独钟,她的偏爱竟然会转向另一个人。而莱因哈特——从年少时起就立志要征服整个宇宙的人——被迫开始思考:是不名誉地逃生,而是留下来直面死亡?
最终,是他在海尼森领土上接受了投降的仪式,但那首次体验的破灭时刻,以及与失败共同消亡的决心,仍时不时闪现在帝国元帅的意识深处。
而越是了解杨文里此人,她的表现……就越令人气恼。
如果是未来的某一个时刻,杨已经离开人世,由她的继承者前来与莱因哈特交谈,告知他宿敌生活中种种笨拙的趣事。那时的银河帝国皇帝会发出宽容和怀念的笑声。但此刻,当那长着尖牙的失利感仍如毒藤般缠绕时,年轻的帝国元帅只感到强烈的嘲讽。
“只是无用的技能”“天赋在此真是令人遗憾”“不如说是诅咒吧”。
杨文里恐怕无法想象,她这样“平平无奇”的存在,竟让被众神钟情的帝国主宰者,产生了勤勉的绩优生面对迟到早退的天才那样的负面感受。
这宇宙中的神明,如果真的眷顾于我,为什么会把足以匹敌——甚至可以超越我的才能——赋予这样随意的人?
——当然是因为那并非事实。莱因哈特冷静地对自己指出。
杨文里并非如她声称那样,一无是处,只是“恰好”擅长指挥作战。如同众神把与胜利相关的一切要素都堆放在莱因哈特灿金色的头冠上,杨文里在银河另一侧,用不同方式领受了等价的慷慨赠礼。她军事上的天才,总是放眼于未来的构想,温和却无法弯折的意志,以阻止流血为己任的情怀,以及即使面对掌控自己生命的敌人、仍然尝试包容的个性……全都是吸引无数明星围绕她旋转、并与他用铁腕与霸权驱策的万千星辰对撞的因素。
无需信奉马基雅维利主义的下属反复提醒,素有知人之明的年轻元帅已经意识到,杨文里与他降服的其余将领不同,他可能永远无法把她放在自己的人才展示柜中。
那他到底想从她身上获得什么呢?
***
“我可能犯了错。”合约刚刚签订的那个晚上,他在翻阅幕僚递交上来的文件时忽然说,“我应该把杨文里留在那里。”
“您是说?”
“如果那些政客没有杀死她,当帝国再次发兵的时候,统帅叛军的就会是……”
“阁下,这个想法比目前的更加愚蠢。”奥贝斯坦冷漠地给出毫不留情的反馈,“放弃到手的诸多优势,调动大军与一个敌人对决,就为了获得一场名副其实的胜利——您的匮乏感强烈到这个地步吗?”
“……”
“您即将成为银河帝国的皇帝,统治所有人类已知的疆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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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所设想的那位伟大的敌人已经是笼中鸟,您要从她身上获得什么都可以。恕我直言,实在看不出有什么值得烦恼的。”
***
奥贝斯坦有意引导他走向另一个方向。莱因哈特已经明了。这位代表人性黑暗面的下属提出的建议,采用的措辞,无不向他暗示,他那未能在宏大战阵上宣泄的挫败感,还可以用人类惯常行使的另一种暴力——性的暴力来解决。
这当然是低俗、卑鄙、无法接受的。但也有一些时刻,他的思绪随之滑向阴暗的侧面。当着未能战胜的敌将的面,莱因哈特向她说明她被挚爱的国家背叛的细节。那平静的柔和面容有一瞬间被完全击碎,表情失去控制,身体动作依次呈现出迷茫、疼痛和勉强重建的防御。莱因哈特无法否认,他从中体会了强烈的精神快感——来自原始暴力的进攻和操纵。
他不能让自己降低到这个地步,不能如此对待尊重的敌人。至少,现在仍然是这样。
***
“我对您的赞赏和喜爱都是真的。”杨文里说,“如果我不曾被另一种形式的宇宙吸引,您就是我能想象的最能承载命运之人……”
她的脸颊泛红了,措辞也像之前在面临需要自我控制的危机时一样,开始产生戏剧性的书面感。看起来,她在坚持理念、表达真实看法和避免伤害敌人感情之间左右为难。并且,最后找到的比喻仍然笨拙得好笑——把未来的帝国皇帝比作一盘不够吸引人的西洋棋,这就是你那个了不起的大脑能想出的最高明的恭维了吗?
如果是敌将的一种策略,未免太拙劣了一点。莱因哈特无奈地想,任由对方尴尬地把交握的手抽开了。然而,她并不真的了解“罗严克拉姆公爵”,也不知道他为了胜利可以做出什么。
或许这就是“杨文里”的手臂与银河权力顶峰之间的距离吧。
7. 2-1
即使使用最前沿的跃迁技术,从海尼森回到银河另一端的帝国首都,耗时仍需要数周。在此期间,帝国的军政和庶务工作都在有条不紊地展开,其中包括高登巴姆王朝最后一位女皇的退位以及新皇帝的加冕准备。身为伯伦希尔上重要的政治幕僚之一,希尔德感到自己旅途中和在地面上时一样忙碌。
舰船将要抵达的前一天,罗严克拉姆公爵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午休后准时出现在堆满文件的办公室里。希尔德试探地走向另一侧较小的休息室,果然听到虚掩的门后传来争执的声音。
“就这么定了。”
“绝无可能。”
“再说一次?”
“恕不奉陪。”
“不是你自己先提起这件事的吗?‘有机会的话想亲眼见证历史’?”
“啊,好像是这么说过……但我的意思是,我想作为端酒的侍应生,壁角的花瓶,或者墙上的蝙蝠……”
“你是在说梦话吧?”
希尔德推门进去,正看见金发的帝国元帅在电子屏上伸手,把休息室的环形日光调到最大。原本靠在角落里小憩的黑发将领像一只不高兴的猫一样支起身体。她用手臂遮住直射眼睛的光线,先向走过来的希尔德打了个招呼。
“希尔德,请帮我说句话!”
“新无忧宫里没有蝙蝠。”希尔德含笑说。
“那更不该出现我这样会发出怪声的共和分子了。”杨文里诚恳地说,“承蒙贵方厚爱,但我健康状况不好,没法出席这项活动。”
“你有什么健康状况?”公爵在一边问道。
“您能理解吧,陛下?”杨回头对他说,戏谑地提前使用了那个称呼,“亲眼目睹您带上象征胜利的冠冕,我们这些被扫进历史垃圾堆里的叛逆者们,可是会心脏病发的呀!”
有短暂的一刻,希尔德担心这句话触犯了公爵。但是她的上司只是嗤笑一声。
“我看你的心脏好得很。”他一锤定音地决定道,“伯爵小姐,请把杨元帅加入加冕日的宾客名单里。”
“我真的不行!我对滋长皇权的空气过敏!”
“有胆量你就在现场说这句话。”
“莱因哈特!”
“让内务省给她准备服装。”
希尔德含糊地应了一声。年轻的公爵、未来的皇帝已经以远超出这场幼稚对话的威仪气度,迈步往办公室走去。杨在沙发上又叫了一声,但对方已经消失了。她冲着门边的方向发了一会儿呆,终于转过来和希尔德面面相觑。
“说到服装,我可能需要墨镜,或者帽子,或者纱巾。”这位身份特殊的客人叹了口气说,“或者全部都要……你们帝国贵族不会做在公开场合打人那样的事吧?”
***
希尔德不会对外承认,她曾暗自把杨文里当作榜样。银河里哪个雄心勃勃的女孩子不是如此呢?尽管立场不同,她一直相信,有一天她会和这位同盟名将一样,成为闪耀银河的新星。而在奇袭海尼森事件中,正是希尔德及时提出方案,握住了那根套在杨文里脖子上的绞索。有人会说,她的目标已经实现了。
不幸的是,她知道那梦想还没有实现,并且是杨文里本人为她戳破了这层幻觉。第一次正式见面后,杨问她如何称呼。
“您可以像公爵一样,叫我伯爵小姐。”希尔德微笑着说。
“当然,但是,”前同盟元帅有些迷茫地问,“你的职衔是什么?”
帝国没有女性士官,没有女性参政,更没有女性的舰队司令员。她的身份是“公爵的政治顾问”,“有权参与政务处理的贵族女子”,“获得信赖的幕僚”,尽管她有能力说服“双璧”听从她的意见作战,但她没有任何官方头衔。
希尔德迟疑了两秒钟,杨文里自动越过了这个问题。她开始称呼她为“希尔德”。
仅因为这一件事,希尔德对这位步入现实的敌方名将,产生了程度以上的亲近感。
一开始,希尔德担心这位客人在帝国的处境会很艰难。公爵每天午休时要求和杨谈话,结束时要么满面怒色,要么冷若冰霜。留下杨时而心不在焉,时而不知所措。不过很快,这两颗银河中最大的将星发展出了新的相处模式。杨可以直呼帝国公爵的名字,肆无忌惮地抛出玩笑。而未来的皇帝默许她在休息厅和藏书室里随意游荡,偶尔还反唇相讥。如果换个时间和对象,希尔德会说这就是友谊。但另一些时候,比如此时,她不得不承认事情比那要复杂得多。
***
“我为公爵大人道歉,”希尔德迟疑地小声说,因为她并没有那样的权力,“我猜,大人只是非常希望您在场……”
“可以理解。”杨无所谓地说,“哪天我要是当了皇帝,也会把手下败将们统统都叫来观礼——啊,我的意思是说——请当作没听见吧!那种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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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不要做呢。”
身处把自由言论写进律法的自由行星同盟时,杨文里此人尚且因为对国家和政体大放厥词而被拉进审查会。此刻处在帝国的领土,她随机的抒发己见与周边空气的格格不入,更到了令人瞠目结舌的地步。
希尔德不由像每一个曾经在杨身边承担照顾工作的人一样,忧心忡忡地望着比自己大十一岁的黑发将领。
她感到如果按新皇帝原本的计划来安置杨文里,就好像把一颗带刺的茂盛灌木强行种进新无忧宫那连瓷砖都拼出花样的精致庭院,很快会水土不服的。
“不是那样的。”她想了想,还是试图挽回上司在最大敌人眼中的印象,“我想公爵大人很坚持是因为……今天早上格里华德夫人已经回电拒绝了出席加冕礼的邀请。”
显然这种程度的暗示对杨文里来说过于复杂了。她茫然地眨着黑色的眼睛。
“那是……什么夫人?”
“公爵大人已经为伯爵夫人追加了封号,她现在是格里华德女大公。”
一直在说通用语的杨露出要从专有名词如此多的对话里逃走的表情。希尔德无可奈何。
“那是他的姐姐。”
“喔!”
这个说法总算点亮了杨昏暗的记忆灯塔,脑子里史学家的部分想起了那位因自身的不幸而改变银河进程的女性。
“这样啊。”这一下,她倒是无需前因后果,就轻易理解了希尔德没有出口的整套说辞,甚至还有所感触。
“命运总是对获得最高权力者索取不讲理的回报,与所爱之人的情感链接当然也在其中。在这不间断的交换中,人性也就逐渐丧失了。人类历史中往上数的所有帝王都是如此,恐怕最新的这一位也在所难免呀。”
希尔德吓得拿手捂她的嘴:“请阁下慎言!”
“好好好,我不会乱说话的。你不要紧张。”杨像一位贴心大姐姐那样伸出手来,逗弄小狗一样揉起希尔德的金色短发——全然不知伯爵小姐正在产生一种杨舰队的人都很熟悉的无力感。“所以,你们陛下不开心是吗?喜欢的客人不在时需要更多请帖来填补。听起来像讨厌寂寞的小男孩一样呢。”
希尔德想说,她不是这个意思。但又觉得自己无权做出更多暗示。杨文里毫不了解她内心细腻丰富的挣扎,已经伸手去捞自己的茶杯。
“这么重大的典礼,至少会有好酒吧?”
8. 2-2
与希尔德心中逐渐描绘出的,那个身处帝国中心却毫无危机感的共和分子形象不同,杨文里其实一直在评估自己言行的边界。
古地球时代,赴往敌国的人质往往需要装疯卖傻。杨的境遇看似不那么悲观,但失控带来的窒息感如影随形。更别提,还有忠心耿耿的帝国上将专程来给她做服从性测试了。
令人意外的是,未来的帝国皇帝极大地容忍了她的试探。他默许了杨随意和将官交谈,容忍了她对帝国政体大放厥词,当杨在看似不经意的时刻叫了他的名字时,俊美的年轻人抬起宝石般的蓝眼睛看了看她,也没有阻止……就好像一只在摆满艺术品的长桌上闲逛的猫咪,始终没有听到“这个不能碰!”的训斥,杨都不知道下一步要落在哪里了。
因此,当撞上一个明确的“不许拒绝”的指令时,她甚至有舒了口气的感觉。
“那就把这件事做好吧。”杨如是想着。但进行整整两天的帝国礼仪补课后,同盟最高智将就决定在这件事上也摆烂了。
***
“您到底是怎么回事?”直到加冕日那天早上,还有一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女官对杨的学习成果训斥道,“就算此前没有专门训练过,记不住这些也过于夸张了!您人生中就从没有跳过交谊舞、穿过高跟鞋吗?”
“没有啊。”杨理直气壮地说。
“也没有穿过礼服裙?打扮起来加入舞会?或是参与新年庆典?”
“正是如此。”
“您在说笑吧!就算是……那个叛军占领的星球,也不可能如此缺乏社会生活吧?”
“海尼森就是这样可怕的蛮荒之地啊!”
宫殿中旁听的一列年轻侍女们异口同声地发出惊恐的抽气,又连忙掩口避免失态。那整齐划一的景象差点让杨大笑出声。
“请您别拿她们取乐了。”一个无奈的声音说,她转过脸,看见希尔德身穿一袭深绿色带金饰的交叠式礼服裙,姿态优雅地走进这小小的偏殿里来。
真是令人赏心悦目的美人呀!杨不由感慨。希尔德走到她身边,欠身用不久前学过的贵族礼仪对她行贴面礼,杨高兴地搂住那白皙可爱的肩膀,还伸手摸摸对方的珍珠耳环。
“你简直像女明星一样!这身打扮真适合你!”
“您谬赞了。”对方的神色在好笑和无奈之间,“您也非常美……啊,还有一个半小时仪式就要开始了,请您先穿上鞋子吧。”
***
最终,杨也没从礼仪女官那里赢得她的帝国交谊舞学分,但好在加冕仪式本也没有这样的安排。辉煌的音乐声中,从帝国各地前来向新皇效忠的高级贵族和军官们鱼贯进入能容纳数百人的黑珍珠厅。意料之中又令杨大失所望的是,现场根本不提供酒精饮料。
杨本打算发挥自己社交场合的一般勤勉水平,找一个角落站到散场,却被一名礼官找到,引到了离空着的皇座最近的前排。也许是她平时的形象确实太不修边幅了,此刻一亮相。台阶边几个曾有点头之交的帝国军将领都露出像被雷劈过一样的震惊表情。
“那是……杨文里吗?”
“站在这里的黑头发女人也不能有别人了吧?”
“也太神奇了!”
“女士您贵姓?”
“杨文里已经逃跑了,我是宫内省安排的她的替身。”杨信口回答,那副漫不经心的神态立刻为她赢回了不少熟悉的愤怒表情。
“终于有幸看到您穿裙装了,真是光彩照人呢。”一个有些耳熟的声音说。
“阁下也是英姿飒爽。”杨头也不抬地敷衍道。
对方优雅地伸出手臂,示意要领着她向前走。杨侧身避开了。
“怎么,这是宇宙里独一份的荣幸吗?”
“不,是我一步也不想再走了。”杨叹了口气,“原来帝国给女人穿这么不舒服的鞋子,是为了让男人们有机会搀扶她们走路——这倒解开了我心里的谜团。”
罗严塔尔露出散发着魅力的微笑。
“看来您很是水土不服呀。如果在奥丁需要酒友来排遣思乡之苦的话,务必让我知道。”
“真的吗?这周如何?给您我的号码?”
杨作势要点开手腕上的便携终端,这下反倒是罗严塔尔露出了惊讶的神色。他没有接茬,反倒退了半步,谨慎地端详起杨的面孔。杨哑然失笑:“看起来这位温柔的绅士也没有嘴上说得那么乐于助人呀。”
“让您见笑了。”罗严塔尔恶意地咧开嘴,“下官确实还没有在众目睽睽下和未来的皇妃私相授受的胆量。”
弄巧成拙,反被对方将了一军。杨感觉头痛了起来。
“没有那回事。”她简单地说。
“那您是以什么身份出现在这里,敌将?海尼森送来的和平大使?”
杨又叹了口气。
“就不能是朋友吗?”
罗严塔尔明显地笑出了声,以至于几步外的米达麦亚和缪拉转过来看他们。
“很好笑吗?”
“就当是个人观点吧!我觉得这个想法未免太天真了。”
“是吗……”
“您曾经的舰队已经在一万光年以外了,杨元帅。身在新无忧宫中,与其研究如何保持距离,倒不如学习一下接受的技巧。”迈步离开之前,这位新受封的帝国元帅欠身,用幸灾乐祸的口吻追加道,“当然,如果您真想试试和狮子达成友谊,那就祝阁下好运吧!”
***
虽然被游走花丛的帝国元帅下发了“过于天真”的判词。但杨并不觉得年轻的皇帝对自己怀有对待异性的感情——她确实冷静地进行过考量,目前得出的结果是,那更像是一种混杂着优容的好胜心。虽然已经离开了战场,敌我之间微妙的博弈仍在继续进行。皇帝暂时放弃了让她下跪。但每当曾经的敌人露出意外或困扰的神色、或被迫体验不乐意做的事,年轻的皇帝会露出惬意的微笑。案例之一就是,此刻杨穿着平时绝不会穿的礼服裙和高跟鞋,满心不悦地和一群帝国官僚站在黑珍珠厅里。
何况皇帝那样的大美人怎么会看上平平无奇的要塞司令官?杨在鼓乐声响起、司仪吟诵祝词时再一次肯定了自己的判断。那孩子就是个漂亮的幼稚鬼罢了。
被评价为“漂亮的幼稚鬼”的金发年轻人身着礼服,沿着长长的红毯走上宝座。华美的衣装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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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盖过他的威仪,倒让那天神雕琢般的眉目更加耀眼。乐声停止的一刻,莱因哈特·冯·罗严克拉姆伸手拿过放在紫色绢布上的黄金帝冠,以毫不造作地,但却又无人能模仿的优雅姿态戴到自己头上。
这是历史文献和传奇诗歌中才会出现的行为和场景呀!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排山倒海般的欢呼之声,“皇帝万岁”的呐喊响彻整个大厅,随之汇入整个城市、整个星球的呼喊。这欢庆的巨大涟漪将继续向外扩散,不断奔涌,跨越整个银河,传递到人类迄今为止所知的所有地方。
罗严克拉姆皇朝建立了。
杨文里安静地站在台阶尽头,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这个场景,看着皇冠的光辉融入年轻皇帝的金发。她没有欢呼,也没有祝福,短短的一瞬间,她的双眼和皇帝如燃烧着火光般的冰蓝色眼睛对视。这不是她向往的时代,也不是她选择的君主,但她内心深处那颗总是被宏大感吸引的史学家的心,确实因目睹这奇妙的一刻而又振奋、又酸楚地怦怦跳动着……
直到接近十分钟后,厅堂中欢庆的声浪逐渐平息时,杨才意识到,典礼还没有结束。皇帝正沿着红毯拾级而下,依次接近他的重臣,并在这荣耀的一刻给予简短的鼓励。他那挺拔的身影所及之处,面前的人群就像顺风倒伏的草木一样,依次地在这金色的旋风前深深低下头来。
“陛下……”
“吾皇……”
“至高无上……”
“千秋万代……”
这旋风已经向她的方向而来了。
——现在逃跑有点来不及了。两百年后,银河帝国的小学生们会在历史资料片里,看到她从皇帝巡视的队列边狼狈溜走的样子。
金色的辉煌的影子越来越近了。只离她三个身位。
——那还是行礼吧!但她完全把之前特训的宫廷礼仪给忘掉了。女士屈膝同时低头,但应该从哪一边肩膀开始?或许宫内省的女官们斥责得没错,她根本就没想学到任何东西。
离她两步远。
——在这里行旧同盟的军礼就真的变成挑衅了吧?但帝国的军礼也绝无可能。难得地,杨听到时钟在耳边催促的滴答作响。皇帝身着华贵披风的身影走到了她面前,那双承载着宇宙未来图景的蓝眼睛现在笔直地望向她,优美的面孔缺乏表情地等待着……
本能驱使下,杨做出了那一刻脑海里唯一的动作,她向前伸出手去。
——她对新银河帝国皇帝提出一个握手的姿势。
有一刻,周围好像彻底安静了。可能犯了错。一系列想法从她放空的脑子里掠过。早知道不该来的——不过,老实说,全是他活该,她早就拒绝要来——这种史诗级冷场不会也被摄像机录下来吧——
她听到面前轻轻的吐息声,皇帝好像叹了口气,又可能是低笑。杨大着胆子把视线从自己悬空的手指向上移动,看见咫尺之外,带着闪光冠冕的皇帝微微摇头,那冰蓝色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她已经能够辨认的,带着戏弄的笑意。
刚刚为自己加冕的皇帝接过杨等待的手掌,但没有与之交握。他微微垂头,鬈发融金般流泻——然后执起她的手背,凑到唇边轻轻碰了一下。
9. 2-3
“杨文里的席位是谁安排的,什么人给她选的着装?”奥贝斯坦问。
“这个,应当是陛下新指定的首席秘书官,”在不久前的晋升仪式中官至国务尚书的马林道夫伯爵说,“……也就是小女。”
军务尚书对他投去锐利的眼光,新帝国的两位尚书交换了不友好的注视。一边站着的还有沉默寡言的内务尚书欧斯麦亚,以及面露难色的贝鲁恩亥姆男爵。前者在前朝是处理舆论的一位资深官僚,后者的职位则是宫内省尚书,虽然拥有相似的头衔,但无论是内阁中的权责还是实际地位,显然不能与前几位进行比较。
而劳动这几位内阁成员在二十二日晚上十点集体讨论的,正是这一天即将出炉的新闻反馈。桌上的复数禁音的电子屏幕里轮番播放着加冕日的报道。从帝国官方频道到费沙的娱乐电台,而桌面上则摊开着一排风格各异的待付印样版。可以看见,除了头版的皇帝加冕影像外,各大媒体也都从不同角度捕捉了稍后的戏剧性事件:带着金色头冠的皇帝微微垂头,轻吻敌将的手背。
甚至有一份画报以巨幅照片作为背景。镜头景深极浅,故而中心人物尤其突出。红毯上,头戴冠冕的皇帝身着银黑两色的礼服,白披风镶嵌厚重的毛皮滚边,而杨文里身着设计简约的黑色长裙,点缀以白色丝巾和银色配饰,鬓边恰有一个宝石发饰。两人正好同时看向镜头,看起来醒目而和谐。
下方显眼的通用语标题是“前同盟元帅现身帝国加冕礼!未来的皇妃?!”
奥贝斯坦将目光从那行夸张的花体字上挪开,伸手按了一下额角。
“数日前我与阁下交谈时,对令爱成为皇妃候选表达了否定的态度,这是她的报复方式吗?”
“阁下何出此言?”国务尚书立刻反对,“我已问了小女,她说对陛下并无男女之情。”
“也就是说,吾皇身边的秘书官这么快就被敌将降服了?”
“您为何不承认,秘书官的本职即是遵从陛下的喜好行事?”
奥贝斯坦沉默片刻。
“此前您询问陛下对婚事的看法,他具体如何回答?”
“陛下说‘目前没有结婚的打算’。”
“下官斗胆询问陛下可能的偏好,方便宫内省关注。”男爵在一边轻声补充道,“陛下说,喜欢性格好、头脑聪明的女性。”
几位帝国尚书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回报刊头版,黑发女子平静的侧脸上。
“即使在全银河最重要的仪式上,也无法克制自己的傲慢无礼,这能算‘性格好’的表现吗?”
“干冰之剑”以平板的声音发出了罕见的人身攻击。
“或许后一个条件过于充分,前者就没那么必要了。”贝鲁恩亥姆男爵低声嘀咕说,奥贝斯坦转向他,使他吓得倒退一步,“只是下官的个人观点,恕罪、恕罪!”
“我要求下达禁言令。帝国全域禁止传播相关谣言。所有图像和录影下架。”奥贝斯坦言简意赅地说,“涉及此话题的内容全部不许付印,公开场合禁止讨论此事。所有进入新无忧宫的刊物必须经过审查。”
“且慢、且慢!”这下是内务尚书说话了,这位稳重的资深官僚举起一只手阻止,“如此禁令太过严苛,有违此前拟定新闻法的初衷。何况,这么大的盛事刚刚结束就禁止讨论,未免太打击民众的热情了。”
“毫无根据的流言蜚语,有什么为之兴奋的必要?”
“我以为阁下早已预见此事?”马林道夫伯爵说,“您没有对陛下做出过这方面的谏言吗?”
“我的谏言正是为了排除当前的这种情况!”奥贝斯坦加重了语气,这位冷酷无情的尚书此刻显然十分不满,以至于多说了几句,“我建议皇帝把她当作情人、战利品,这样一段时间后,陛下的兴趣消退,此人就可以消失。而不是作为潜在的配偶……更不该这样出现在公众视线里。”
国务尚书听完此番高论,用温和的语气做出了直白的评论。
“阁下对皇帝陛下的道德观有不正确的理解,以及相当扭曲的期望。如果陛下总是按您所预想的那样行事,恐怕罗严克拉姆王朝就不会建立,你我也不会站在此处了。”
假使那样的话,在任何负责任的父亲眼中,皇帝也不会是可以托付女儿的人。这位老人在心里补充说。
军务尚书丝毫不为所动。
“这样的行事会严重损害帝国的利益。”
“一点流言没有伤害任何人的利益吧?”
“不如说,如此严厉的舆论控制会损害新帝国的形象……”
一旁的男爵慢了好几拍才加入这场对话。
“对啊,这不是坏事吧?”他小心地说,“下官有不少亲友都如此认为……战争已经结束了,如果原同盟的精神领袖成为皇妃,不是更彰显了帝国的统治吗?”
佩戴义眼的军务尚书吐出一口气,放弃了和无用的同僚进行沟通。
他伸手在屏幕上后划,将一段高清录像倒放,拉到一个没有遮挡的特写。可以清晰地看见,杨伸出手后,两人僵持了两秒钟。随后,金发的皇帝执起敌将的手指,面孔上露出一点笑意。而杨文里睁大双眼盯着他,露出明显的惊讶神色。
“看见她本来是想做什么吗?”
“什么?”国务尚书莫名其妙,“陛下也没有生气呀?”
“陛下都无法说服杨做他的元帅,何况是他的妃嫔?如果他真产生了这个想法,因此拒绝结婚,甚至放那个危险分子离开,你我谁能劝服他?”
“怎么可能?”男爵迷茫地问,“还有女人会拒绝恺撒?”
“……”
奥贝斯坦看起来懒得再说一个字。
“我理解阁下的顾虑,但如果禁令过于严格,陛下本人也会察觉,而且必然反对。何必把这点小事弄到御前去?”国务尚书提出折衷的说法,“要求舆论降调,所有关于杨文里的内容不得进入前六版。帝国媒体只允许采用新无忧宫官方渠道的照片和录影。不得渲染、捏造皇室私生活信息,公职人员不得传播未经证实的流言,未获得资质的刊物不得进入宫廷。至于军部方面的舆论,您全权处理,这样如何?”
军务尚书简洁地点一下头。与其是被说服,不如说是接受现状。伸手打开小会议室的门之前,他回头转向仍在讨论细节的宫内省尚书和马林道夫伯爵。
“另外,我奉劝二位,近期不要再和陛下提结婚的事……不要给他提供更多危险的想法了。”
***
“我能有什么危险?”杨文里有些困惑地问。
“可能比您想象得多。”希尔德回答,“奥丁的保守派,极端宗教分子,同盟的某些反对者……总之,陛下觉得那样更安全。”
她那留着男孩般短发的俏丽面孔上露出为难的神色。杨想了想。
“我可以去见见皇帝陛下吗?”
皇帝确实见了她。尽管是在登基后的第二周。据说在此期间,新皇帝一直在勤于新帝国的政务。杨被引入房间时,金发的年轻人正在巨大的书房里,从一组学究气的官僚那里听取简报。那些官僚们汇报完鱼贯而出后,皇帝也没有看她,而是自顾自翻阅新的文件,并在有巨大屏幕的终端上回复简短的指示。好在杨在有茶水供应的地方都适应良好,她心不在焉地啜着内侍端上来的红茶,望着窗外帝国御花园里的蔷薇剪影。
历史上每个皇朝的开国皇帝都有着惊人的勤勉,这固然令人敬佩,但后人们都无法再追上那份用心刻苦,也是人性使然。她发散的思绪正想到这里时。金发的年轻人终于从案牍中抬起头来,他合上签字笔的笔盖,说道:“看来滋长皇权的空气并没有让你产生过敏反应。”
以皇帝的标准,这算是心情不错了。他向办公桌侧面的另一组椅子点一下头,杨于是在小吧台边放下茶杯,向他指定的位置走去。
“那一天的仪式上,我确实有过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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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心脏病发的体会。”
“哦?在哪一部分?”
“音乐声结束的时候,身边所有人都忽然挥着手、热泪盈眶地大喊起来,把我吓了一跳。”
“啊,看到你了,直愣愣地站着,一动不动。”
“我一向是聚会上的气氛破坏者,真是抱歉啊。”
“无妨。既然把你叫去了,就料到会有这种事。”
两人默契地都没有提起之前的另一件事。杨走到皇帝桌前,她并没有坐下,而是直接站在椅子旁边。感觉更正式一点,适合她要说的事情。皇帝抬起眼睛看她,并没有提出意见。杨说道:“我本以为住在宫里是权宜之计,因为,您知道,要学习礼仪。但是后来希尔德……秘书官小姐,把我的位置安排在西边的偏殿里。”
“那里很安静,附近还有藏书室。”
“谢谢。但是我想,既然有机会到奥丁,可以到处转转。如果可以的话,我想住在国家图书馆附近。或者帝国博物馆,国史研究院也可以——”
“想去哪里随时可以去,叫人接送就可以了。”皇帝说。
“这边离市区比较远……”
“你不是喜欢在路上睡觉吗?”
或许皇权确实能给凡人增添一层神秘的外衣,尽管莱因哈特对待她的态度并没有很大变化,但杨本能地感觉,和他对话变得困难了。年轻的皇帝望着她,神色并不严肃,甚至有点慵懒。但他的声音和注视都比此前更从容,更不容置疑。
他现在是名正言顺的整个银河的主人。
杨终于直接提出了那个问题。
“陛下,我不想住在宫廷里。”
“不行。”
“为什么?”
“不安全。”皇帝说,“而且朕想见你时不方便。”
杨呆滞了。有一会儿,她感到身体僵硬,忘了要组织的句子是什么。而视线余光里她能感到皇帝正饶有趣味地看着她,好像在等待她还能从平日里源源不断的百宝箱中掏出什么应对。她勉强想再说点什么,皇帝站了起来。
从面孔上看,莱因哈特经常给人精致而非压迫性的美感。但当他这样在她面前起身时,越过她的发顶,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杨本能地要后退,又强行让自己停住。房间里只有两个人。她盯着那一缕闪耀的金发,感到对方进一步靠近,吐息声响起在耳畔。
“你害怕了?”皇帝好奇地说,“真的假的?”
杨面无表情地抬起头看皇帝。莱因哈特像个大男孩一样扬起眉端详她,他看起来有点诧异,也有点得意。
“因为朕现在是皇帝了?屈从于帝制的空气而感到敬畏,自称是逆反分子的杨文里也不能免俗啊。”
“……”
杨调头走出大半圈,绕到桌子另一侧,莱因哈特站在原地,脸上露出了明显的笑容。
“真的,你刚才紧张得僵住了。”
“……”
“客观说,虽然增加了尊号,但朕现在手里的武力和权力,和我们第一次见面时并没有区别——”
“是啊,您可太了不起了。”杨缺乏感情地打断了他,“我不想住在这座冷冰冰的大笼子里。伟大的帝国皇帝能帮帮忙吗?”
“暂时不行。”皇帝说,他也回到了自己的桌前,放松身体地伸展自己的手臂,“朕不是说了吗?内务省收到情报,近期可能会有叛乱分子的刺杀计划——而且这里冷吗?如果是生活方面的问题,你直接提出来就是了。”
“那之后呢?”杨坚持问。
“……你想到哪里去?”年轻的皇帝看起来很不情愿,“朕太忙了。没法像之前那样按时叫你过来见面。”
“……”
几分钟前还令人畏惧的皇帝听起来竟然有些寂寞。杨对如此作想的自己产生了唾弃之情。她还在思考如何婉拒上面的借口。莱因哈特说道:“住址的事之后再说。既然你人都来了,陪朕去做一次访问吧。”
10. 2-4
杨文里并不害怕强权与暴力。在她不算长但跌宕起伏的人生中,已经对这两者导致的种种恶行了如指掌。而她也拥有足够的冷静阅历,能在自己成为权威制裁的对象时泰然处之。
但她确实畏惧它们的阴影,害怕那令人迷醉的掌控感诱发的凶暴,从一个她已经熟识了、并私心里有些喜爱的年轻人身上窜出来伤人。而这,才是她在新银河帝国皇帝的书房里惴惴不安的原因。
会有一直纯洁的人存在吗?
杨也会这么怀疑。当她对部下轻描淡写地说,“罗严克拉姆公爵具有强烈的道德洁癖”时。她没有说这会持续多久。实际上,杨对这一问题的答案抱有相当悲观的看法。历史已经不断反复证明,随着权力的阴影浸染进君王的心灵,那剔透如水晶的形象就会变质。他所有的勤勉、朝气与热情,都会逐渐腐化为暮色。这也是无论莱因哈特皇帝多么光辉夺目,杨始终无法从内心认可他和他的帝国的原因。
当然,如同杨已经亲身体验过的一样。制度也会腐化,也需要寻找缓解侵蚀的妙方。只不过,在人类历史上,针对制度的防腐措施是有各式各样的先例的。可如果要防范的是一个拥有莫测心灵的人类,路径就更加艰难而玄妙了。
此刻,在这众神的宠儿、银河帝国皇帝的内心深处,维持他始终完美运转、阻止他腐化的东西是什么?当那华美的外壳被击碎,人性的黑暗浪涛涌出时,首当其冲被吞噬的,恐怕就是皇帝最大的对手、始终没有屈服的敌将。从踏上前往帝国的战舰时起,杨文里便开始思考,自己会在何时目睹这一传奇的终幕。
———然而,以这种形式,是不是也太快了一点?
***
这一天,和皇帝一起拜访邱梅尔宅邸的有十九名随行人员,其中包括身为皇帝首席秘书官的玛林道夫伯爵小姐、皇帝首席副官修特莱中将、次席副官流肯上尉,皇帝亲卫队长奇斯里准将,四名侍从,十名亲卫队员,还有身着勉强符合宫廷要求的休闲常服,严肃程度却远未达标的杨文里。
尽管杨表达了对社交场合的抗拒态度,但皇帝对她“假装随从混在队伍末尾”的想法也做了强烈的驳斥。因此进入这座传家二十代的贵族宅邸时,前同盟元帅不得不和难抑激动之情的海因里希·冯·邱梅尔男爵进行了一番关于“蓬荜生辉”的简短对话。现在想来,真是双重的错误决策。
“若是在同盟的咖啡馆也就算了。”如果她的老部下们听说这个想法,或许会如是评论道,“想要在皇帝卫队里被看作侍从等级的角色,我方司令官未免太没有自知之明了吧?”
无论如何,当这位病弱到必须靠轮椅代步的男爵,忽然对站在庭院里的皇帝一行声称脚下的空间里塞满了易燃化合物,并从内袋里掏出一个□□时,前面这些插曲都变得无关紧要了。
刚刚诞生的罗严克拉姆王朝很可能就此夭折,不是因为任何复杂的政治阴谋,仅仅出自一个免疫缺陷病人临死前想要控制宇宙的谵妄。成百上千万战士的流血、多少天才的斗争,其成果居然能以这种方式瞬间湮没,历史的玩笑有时候未免太恶毒了一些。
即使罗严克拉姆皇帝有所感慨,他也没有说出来让敌人听见。莱因哈特听完挟持者颤抖得仿佛要随时中断的自白,用一如既往的优雅方式点了点金发的头颅,平静地说道:“如果今天在这里被你所害,那说明朕的命数也不过如此。不过,无论是为了扬名还是表达怨愤,在这里杀死朕一个人应该都足够了。让其他人离开这里吧。”
“陛下——”同行的卫队和侍从们无不发出惊恐和拒绝的劝阻声音。
杨转过头,和皇帝苍冰般的双眼对视了一瞬。这让她脑中再次闪过了一丝早些时候有过的,不合时宜的微妙情绪。
虚弱的挟持者没有回应这项提案。不仅如此,好像堪破了什么秘密一般,他呛咳着狞笑起来。
“我听说,罗严克拉姆皇帝是穿过血海般的宇宙而建立了如今的功勋。为了维持你的荣光,每隔一秒钟就要泼洒成吨的活人的鲜血。这样的皇帝陛下,死到临头之际,也会有心情考虑其他人的生命吗?”
“还是说,我这小小的庭院里,确实还有一位能让陛下产生顾忌的对象——我说的对吧,杨文里阁下?”
***
基于当下复杂的局势,杨在帝国的待遇基本全部来自罗严克拉姆皇帝本人。假使皇帝在这里死去,就算袭击者单独把杨放走,她的下场也相当凶险。想到这里,前同盟元帅忍不住叹了口气,她对男爵说道:“如果不是你们这位陛下,我正待在一万五千光年以外的自家客厅里睡午觉呢。他感到过意不去,也是理所应当的吧?”
即使事态紧急,在场的皇帝侍从们不由对这番言论露出古怪的神色。皇帝本人抿起唇角,几乎像是自嘲。而邱梅尔男爵的嘴唇扭曲,脸上爆发出一股热切的红晕。
“正是如此!杨元帅,这难道不是命运的安排吗?”他尖声喊道,“当我在门口听到你的名字的时候,我的激动无与伦比……是奥丁大神回应了我的愿望,我要在临死前掌握所有没人能掌握的东西——宇宙里的两颗恒星,创造历史的天才,亿万人类命运的支配者——你们都不得不乖乖站在我的面前,因为轻视我的意志,而追悔莫及了!”
“支配什么的,听起来与我无关。”杨回答说,“后悔嘛,倒确实如此。”
“你说什么?”
“早知道您有这样的安排,三月份起我就全舰队逃跑。非要损失宝贵的睡眠去和皇帝陛下作战,真是得不偿失了。”
杨文里在此前几个月的对战中,都殚精竭虑、以击倒莱因哈特本人为目标。如果知道帝国竟会因为一场观光活动而自动瓦解,此前的辛苦便显得荒诞。这平淡句子里不合时宜的幽默感,在场的人中恐怕只有首席秘书官小姐和罗严克拉姆皇帝本人可以体会——还不会认同。因此从小足不出户、靠高昂的医疗照顾维生的年轻男爵,只采拾到了“想要逃跑”和“后悔”的部分。
“很好!很好!”这病人喃喃说,以一种危险的方式摆弄着手里足以焚毁一切的按钮,因投鼠忌器而动弹不得的侍卫们都紧张地望着他——此人的身体疾病似乎已经通过某种方式渗入到他的头脑中了。
“痛苦、悔恨、请求宽恕……再对我说一些——再对我说一些这样的事吧!”
“好啊。”杨从善如流地回答,调整一下重心,靠在身后的石桌上,“你想知道什么呢?”
***
如果此刻被引爆物挟持的,只有罗严克拉姆皇帝一人,那他和劫匪中不会产生任何多余的交流——即使命运攸关,他也不屑于向厌恶的人低头,更别提顺着对方说话了。偏偏前同盟元帅是一个与他完全相反的人物。她不介意为争取救援而拖延点时间,甚至对于眼前绑匪的心理,还有点学者式的好奇心。
面对这样慷慨的待遇,十九岁的匪徒简直头晕目眩了。他缺乏血色的嘴唇无声地开合了几秒钟,好像一名小学生站在星象图面前,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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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从纸板里挑出喜欢形状的问题。
“我听说,”当他开口时,男爵却选了一个出乎意料的问题,“一个月前的战场上,是你——把皇帝击败了,有这样的事吗?”
中庭里传过一轮不安的蠕动,好像一阵风从皇帝近侍们的脊背上掠过。杨面不改色:“这要从不同角度来评判。”
“但是、他们说——你有机会杀死陛下——这是真的吧?”
“这有概率发生。”
“那有人说,你最后关头放弃了,是因为和——皇帝陛下有私情——是这样吗?”
杨挑起眉毛:“你从哪里听来的?这是一派胡言。”
“那、你后悔了吗?”
“什么?”
“我说——你一定很悔恨吧!”病人紧迫地问道,他的浅色眼睛死死盯着杨的面孔,“杨元帅!你本可以掌握皇帝的生命、掌握帝国的命运、掌握宇宙!但你坐在这里一无所有!难道你不会日夜羞愧吗!那种痛苦一定折磨着你吧!尤其是现在——”
“哦。”杨举起一只手,“不好意思,我对那些并不感兴趣。”
“怎么可能?!”
“让你失望了,事实就是这样。”
“你在撒谎!你一定有!因为——”
“因为这是你想做的事,不是吗?”杨问道,“为了在历史上留下自己的名字,把成百上千万人的命运推入黑暗里去。”
男爵张口结舌。
“什么?”
“我说你正在做的事。”杨的黑色眼睛注视着刚成年不久的劫匪,她的语气还是很温和,“如果皇帝现在死了,新帝国会崩溃,刚刚结束的战争就要重新开始,无数人要因此死去……都是因为你名留史册的幻想,你都不在乎吗?”
“我……”
“就算那些人都不认识,还有你的表姐。她因为宠爱你,努力想使你开心,为你争取面见皇帝的机会。你希望她在这里死去吗?”
“我已经……”
“所有人的命运都在你手中,你已经体验到了吧?这无上的权力只是个塑料按钮。但下面的血是真的。”杨看着男爵苍白的手掌,“如果这样想一想,也许你会觉得——”
“你懂什么?!”男爵厉声打断了她,“所有人都去死又怎样?我全都不在乎!”
“……”
黑发的魔术师没有评论。她点了点头。
不知怎么的,这越发激怒了年轻人。他挥舞着细瘦的胳膊,从胸口吐出一连串含混的咆哮,看起来简直是体内的病症和精神上的同时爆发了。
“你以为、你了解我吗?那表情是什么意思?你们这些拥有健全身体的天才、怎么可能理解我的感受?你们这些人——随便什么都可以无视!什么都可以放弃!你不知道这对我有多——”
“请你冷静一点!”希尔德试图安抚他,“海因里希——”
“那就这样吧!杨元帅,我可以放弃——我给你这个东西!”面色涨红的男爵打断她说,他的双眼死死盯着面前的黑发女子,手臂紧攥着那个脆弱的装置,笔直地伸向前方,“我给你机会、拯救这了不起的宇宙——如果真的觉得这如此重要,你就跪下来求我吧!”
“……”
过了好几秒钟,杨脸上的诧异才消退了。但她站在原地,也没有要动作的意思。一时间,庭院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有些困扰的面孔上。
“杨文里。”始终一言不发的皇帝开口了,“你敢?”
11. 2-5
杨文里没有答应劫匪的要求,并不是因为她多么看重自己的荣誉——当然,她不愿意卑躬屈膝,但和疯子交易时,倒也不必那么执着——而是因为经过刚才简短的交谈,她对面前的年轻人已经有了更深的理解。在那张苍白而病态的面孔上,杨体会到一股鲜明的恶意。
如果杨真的满足他的要求,跪下来请求宽恕,或许这个年轻人会志得意满地说“现在轮到你体会幻想落空的感觉了!”然后按下按钮,把所有人都一起带进地狱吧。
所以,与其一味迁就这个精神失常的挟持者,考虑如何利用他的愿望来拖延时间,才是最佳的策略。
另一个纳入考虑的因素则是,由于正处于与挟持者相对的角度,在越过宽广的庭院、修建成精致造型的树篱上,杨看到了用于特种部队指挥的小型旗帜。不知道首都防卫部门是如何在袭击开始的几乎同时就赶来救援,或许此刻整个建筑外部都已经被围得如铁桶一般了。
再拖延几分钟,援兵应该就能进入多种远程武器的射程。杨可以借着表示投降的机会和劫匪讨价还价,用迟疑的动作引诱男爵看向别的方向,或者哄骗他放松手里的控制器。帝国精心训练的突击队员当然不会错过任何有利的时机,只要抓住一个破绽,事情就可以顺利解决了。
可能会被临终的病人称做骗子吧。但“银河中的魔术师”平时在战场上干的,也大都是这种行当嘛!
总之,已经在脑子里大致画好了路线图的杨万万没想到,这个脱困计划最大的阻碍,居然会是身为袭击目标的罗严克拉姆皇帝本人。
***
“你敢?”莱因哈特又说了一遍。
有一会儿,杨怀疑,这是皇帝看出了她的计划,在和她一起上演拖延时间的双簧。如果她脸上露出了迷茫,那绝对是货真价实的。
“陛下?”
“你没有一点自尊心吗?”皇帝居然斥责起她来,脸上的怒气看起来非常逼真。一行人原本还没有在庭中坐下,杨偷懒地把体重半靠在身后的石桌上。在这近距离的指责下,她像被长官质问的侍从兵一样本能地挺直了脊背。“稍做恐吓就会向敌人下跪求饶。你们旧同盟的武人精神,就只有如此吗?”
“啊,您批评得也对。然而……”
“真是无可救药!”皇帝厉声说道,然后他猛然转向男爵,又对他们的劫匪呵斥起来。
“还有你!声称要控制宇宙的人,你觉得靠这种低贱手段获得的也算是胜利?你也配吗?”
“……”
杨完全地词穷了。一时间,她只能和在场其他所有人一样,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而对面的的劫匪遭受了这一通居高临下的训斥,脸色红一阵白一阵,好像也不知该如何回应了。
“您是不是搞错了什么,尊贵的皇帝陛下?”他咬牙切齿地说,威胁似地晃动着手里的控制器,“您是不是忘了现在谁才是掌控局面的人?一旦我按下这个按钮,你就会和你的胜利一起,变成银河里的灰尘了!”
“那你按吧。”皇帝轻蔑地说。
“你——”
“等等!”杨喊道,“这家伙——皇帝无权代表我的个人意见,我已经同意了。”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如果不是这场景确实生死攸关,她简直要发出绝望的笑声。杨用最快的速度迈步向男爵走去,金发的皇帝一把攥住她的手臂,力道之大,几乎把她拽倒。
“莱因哈特!”杨一头撞在年轻人胸口,忍不住对他喊了起来,“你疯了吗?”
皇帝冷然无语,看起来像个桀骜的少年。杨盯着他的面孔,一时难以置信他和加冕仪式上那个闪耀历史光辉的皇帝是同一个人。甚至连绑匪也从这闹剧里得到了乐趣,男爵从瘦弱的胸腔里发出尖刻的笑声。
“看来杨元帅不同意您定义的胜利。陛下。她自己答应了向我下跪啊。”
“你有本事就来拿吧。”皇帝简洁地说,“她哪也去不了。”
确实如此,尽管只用了一只手的力量,杨却被年轻的君主钳制得动弹不得。两军统帅之间的体能差距真是令人绝望。她怀疑自己小臂上明天会出现淤青——这是说,如果她那么走运,还能活到明天的话。
***
事已至此,大概已经违反了所有和恐怖分子谈判时应当遵循的原则。杨完全想不出后续该如何展开。她紧张的双眼在皇帝、挟持者和身后面露惊恐之色的护卫队中移动。此刻,就算那些从四面八方包抄的宪兵队赶到,多半也不知从哪里下手——这时候,最出人意料的事发生了。
疯子癫狂的头脑居然真的接受了皇帝的挑衅,邱梅尔男爵用虚弱的手指操纵起轮椅,向两人驶来。
仿佛非理性的情感正在匪徒和被挟持者之间互相传播,双方都完全忘记了自己所处的环境和自身的优劣要素。瘦弱的男爵移动到前同盟元帅身前,唇边带着一个得意的微笑,好像要伸手去获取自己应该得到的奖励。而皇帝把杨推到一边,以迅捷而利落的姿势,一拳打在靠近的敌人脸上。
有一刻,在场其他所有人的心跳都几乎为之停止——但引爆开关只是从哀叫着跌倒的男爵手中弹开,平淡无奇地掉落到石板上。皇帝的亲卫队长立即飞扑向挟持者,连轮椅一起扳倒然后骑在他的身上,动作之快连真正的猫也要自叹弗如*。而已经从草地里现身的宪兵队长同时急奔向前,把那个危险的控制器攥到了手心。
庭院中一团混乱,各种通知、命令和呼喝声不绝。希尔德急奔上前,跪在委顿于地的男爵身边。
“海因里希……真傻呀……”
她饱含着各种情感的泪水落在了表弟苍白的脸上,怀中的凶犯却没有听到任何来自外界的句子。
“只是那样的掌控感,也不能分享给我吗?就算是一秒钟也好……”
仿佛生命之火全在那短暂的几分钟里被燃尽,失望的病人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于是,没有动用宪兵队为营救皇帝派遣的精锐部队,也没有用上银河魔术师精心考虑的策略。在通告发出后震惊全国的邱梅尔事件,就以这样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方式,潦草地结束了。
***
由于未能预见到的行刺,整个邱梅尔宅邸都陷入大型搜查,护卫皇帝的车队和进行路线也需要彻底的改装调整。在宪兵队与亲卫队交接的十五分钟里,杨和皇帝一起,站在离事发地点最远的豪华厅堂一侧,等待下一步计划。
表面上看,两个人都神色平静。但那沉默中的气氛之紧张,让房间外重重包围的护卫队都不敢上前。
“你在生气。”皇帝说。
杨没有回答。事实上,生气在这里还算是保守的词汇,因为某些难以解释的微妙因素,她罕见地感到怒不可遏。
“朕、我……”年轻人选择了更友好的自称。
“您不必解释。”杨说,“每个人都有自己战斗的原因。陛下行至如今,追求的正是不必向厌恶的人低头的力量。我可以理解。”
年轻人有些惊讶地望着她,然后转到一边去看烧制得非常复杂的琉璃花窗。
“也十分担忧。”杨忍不住说了出来,“您今天的表现荒诞可笑。”
年轻人又猛然转过头来,一丝恼怒的红晕蹿上了他的脸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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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笑?”
“正是如此。因为一点可有可无的自尊心,在处于劣势的情况下,毫无策略地激怒恐怖分子——”
“那你呢?你是一点自尊心都没有吧?随便来一个人手里挥舞着炸弹按钮,你都打算对他下跪吗?”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是在捍卫你的荣誉!”
“您不是在捍卫我,只是擅自把我的荣誉附着在您的荣誉之下。换句话说,您不允许我对其他人低头,只是为了满足您自己的好胜心罢了!”
这不留情面的表述完全激怒了对方,年轻人的语调变了。
“这只是你的看法。”
“在我看来十分明显!陛下就算是为了自己的生命,也不肯接受哪怕最小的失败。作为统治者这非常危险。”
皇帝冷笑一声。
“没想到卿还会上谏呢!如果对帝国事务这么感兴趣,何必推脱给你的职位?”
“我不感兴趣,但我感到有提醒您的义务!”
“那可真是慷慨啊!”
“如今您的安危关系到整个银河的和平!您不会没有意识到吧?当时在巴米利恩,正是因为——”
她越过了某条线。皇帝忽然伸出手,用力把她向后按去。杨猝不及防,脊背撞在装点着彩色纹饰的琉璃墙面上。对方掌心的皮肤散发着鲜明的热量,危险地扣在她颈侧。
“我的好胜心?杨元帅,这段时间朕够尊重你了吧?朕要求你下跪了吗?”
“……”
“要是朕计较那点好胜心,你以为你能——”
杨清晰地感到肩上的力道在收紧,修长手指的指节扣着她的后颈,意图明确地把她往下压去。以她的力量很快就无法阻止。她抬起头,皇帝的双眼正俯视着她。那蓝眼睛仿佛在极端环境里冶炼的蓝宝石,闪耀着能将万物燃烧殆尽的高热。
“陛下,”她冷静地问,“您这是在做什么?”
短暂的停顿,然后莱因哈特触电般收回手,把她放开了。
***
一阵漫长、尴尬的沉默。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好像有什么透明但巨大的东西横亘在空气里。又过了几分钟,宪兵队长从门口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上前对皇帝做了情况的汇报。皇帝做出了几个简短的指示。然后比之前数量更多的卫队涌上前来,预备护送皇帝和他的客人。皇帝一言不发,迈步要往外走去。
“说到这个。”杨说道,“我之前提出过,想要选择新无忧宫之外的住所。既然陛下已经锁定了刺客的来源,现在应该可以实现了吧?”
“……”
“还是说我必须住在那里?”
“……不会。”皇帝盯着杨肩头的位置,不自然地说,“阁下是帝国的客人,不是囚犯,可以自己选择居住的地方。你想去哪里,和伯爵小姐……你和内务省的人自己商量吧。”
回到新无忧宫的路程只有二十分钟。直到下车时也没有人说话。一个内侍走来,要引导杨往她暂居的偏殿走去。杨想了又想,还是回过身向被簇拥着往另一个方向走去的皇帝叫了一声。
“陛下……莱因哈特。”
金发的年轻人回头看她。
“我是个软弱的人,无法负担全宇宙的期望。当我选择停战时,我辜负的人的命运都转移到了您的身上。”杨对她最大的敌人说,“如果这庞大的帝国都还不足以激励您保重自己的生命……至少要为了您的敌人活下去吧。”
——————
*这几句是《飞翔篇》原文。
抱歉但谁懂我写这章开头笑得停不下来
12.2-6
杨文里曾经在报刊、影视资料、对战记录里仔细研究莱因哈特·冯·罗严克拉姆其人,并且决定用此人的浪漫主义和好胜心打败他。但她没有料到的是,这种极端的求胜欲在这个水晶般闪耀的年轻人体内,是如此重要的组成因子,甚至足以成为一个令新王朝陨落的要素。
以人类历史上各王朝的兴亡规律来说,这也不算出人意料。许多以武力著称的君主,都被无法满足的求胜心耗尽,很快转向穷兵黩武,或自身因暴力横死的下场。当然,只有后世的历史学家能如此冷静地进行评判。当这令人胆寒的征兆出现在自己所生活的世界,和自己相识的君主身上时,杨文里认为,自己有责任发出警告。
但她有所不知的是,这番十分坦率、并自认为是跨越了界限的劝导,并没有在年轻君主的思绪中占据多大空间。与她的争执结束后,令莱因哈特烦恼的主要是另一件事。
***
“罗严塔尔卿,请你留一下。”这一天的御前会议结束时,帝国皇帝说。
在此之前,奥斯卡·冯·罗严塔尔元帅就已经发现了君主的意图。皇帝的思路仍然机警而敏锐,能对内阁成员呈上的每一个问题给予简练而一针见血的回应。但在谈话间隔中,皇帝至少有三次毫无理由地看向罗严塔尔的方向,并且目光凝重,仿佛在沉思。如果不是皇帝主动提出,统帅本部总长甚至开始心惊胆战,打算回去排查是不是某位佩戴机械眼球的同僚在背后参了他一本。
好在他的心很快放了下来,帝国皇帝在这场私人对话中的开场白是这样的:
“朕听说,卿很擅长讨女性欢心。”
确实如此,但若是像美神化身一样的皇帝陛下向罗严塔尔咨询恋爱建议,很可能找错了人。
罗严塔尔并不想在奇怪的地方担上误导君王的罪名。他主动说道:“臣确实在取悦女性上略有薄名,但只擅长某些特定的场合。如果陛下想建立稳定的长期关系,或许咨询米达麦亚那样的已婚男人更合适。”
“什么关系?”皇帝有点困惑,“不、我问的不是那种事……”
美貌的皇帝居然要走向不负责任的方向吗?这对号称“帝国名花终结者”的臣下来说可是重大的挑战。罗严塔尔内心颇为惊讶,但面上丝毫不动声色:“那您尽管问吧。为您解忧是臣的荣幸。”
“朕可能需要向……某位女性道歉。”皇帝斟酌了片刻才说,“但是感觉仅凭言语有些单薄。想要赠送礼物,对方似乎也没有特殊的喜好。到底如何做比较合适?相当没有头绪,所以想请卿提一点建议。”
“依臣下的意见,您不必如此烦恼。礼品只要附着了足够的金钱,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都会高兴地接受的。”
“对这位……可能不那么有用。”
毕竟是豪掷整个舰队的资金也没能收买的美人呢!罗严塔尔忍住笑场的冲动。
“好吧,那您的描述未免太含糊了。到底是什么程度的冒犯呢?您需要说得详细一点。”
皇帝完全卡住了,像一尊立在深色书桌前的瓷白雕像。罗严塔尔好整以暇地等待欣赏一些冒傻气的恋爱烦恼,等了大概二十秒,才等到一个意想不到的答案。
“朕不慎使用了一些暴力……”
“什么?!”罗严塔尔脱口而出,“对杨文里吗?”
“啊?”皇帝也很意外,“卿猜到了?”
这下帝国还能有皇妃吗……罗严塔尔仍然震撼的头脑里模糊地滑过这个想法。他忍不住说道:“陛下,按照新帝国法律,强迫女性是刑事犯罪。就算您是……这也不是赠送礼物能解决的事吧?”
“朕知道……啊,不是!”皇帝的表情先是茫然,然后有些恼火,“你误会了,卿和奥贝斯坦整天都在想些什么?”
那是什么意思?罗严塔尔一头雾水,然后一个更难以置信的念头进入他的脑子。
“您是想说,您单纯地,用武力袭击了她?”
两位之间的关系竟然是这个模式吗?这和帝国将官们开盘对赌的方向完全不一样啊!
皇帝叹了口气。
“肢体冲突……应该算不上殴打的标准吧?但是回想起来,加上之前拖拽的行为,实在是无法接受。”
“……”
“一开始是想道歉的。但后来朕太生气了,完全忘记了这回事……”
“可以理解。”罗严塔尔喃喃说。
“怎么就可以理解了!”皇帝忽然提高了声音,“真是不可理喻!”
年轻的君主用手掌抵住额前的金发,看起来着实十分懊恼。无辜被迁怒的统帅本部总长只好好言相劝。
“臣的意思是,毕竟是以善于心理战术而扬名的敌将,沙场对决与性别无关。感到被挑衅从而做出反应,也是人之常情吧!”
皇帝没有回应。
“杨阁下本身也不是与人为善的类型啊。据臣所知,很多帝国将官都对她的态度耿耿于怀。还有人发誓要教训她一顿呢。”
“谁?”
罗严塔尔果断地转移话题。
“既然这样,事情发生后,您有做什么补救吗?”
“这是另外一个需要道歉的部分。”皇帝果然被转移了方向,有些泄气地说,“当时她问朕是不是可以自己选择住所。朕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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仔细考虑,说当然可以。”
“然而……”
“此前军务省和内务省已经做过备案,朕也同意了。并且从各个角度看,他们说的都有道理。朕无法驳回自己签过字的建议,恐怕最后选择的地点仍然不是她偏好的。”
“臣理解了。”罗严塔尔点点头。
“那卿觉得……”
“臣觉得您不必做什么。”罗严塔尔发表哄骗女伴的经验之谈,“道歉的最差时机是当时,第二差的时机是一段时间之后。因为对方本就已经忘得差不多了。陛下下回见面时态度友好些,咱们就当这件事过去了。”
皇帝对他的逻辑愣了一下。
“为什么最差时机是当时?”
“因为那样对方会认为您真的错了!”
“……”皇帝终于意识到,自己和罗严塔尔在异性交往态度上并非处于同一个层级,“那不行。朕确实有错,也不能当作没发生过。”
“那也别无他法。”罗严塔尔改口也很快,“只能主动上门道歉了。”
“是这样吗?”
“送一些美丽的花束是最通用的选择。既然对方正在迁入新居,还可以搭配一些实用的居家礼品,不奢靡又显得比较亲切。再加上您的致歉有理有据,杨阁下应该不会生气的。”
“很好。”皇帝松了口气,“明日是休息日吧?卿代朕走一趟吧。”
“啊?”帝国元帅指着自己的俊脸,“是臣去吗?”
“卿不是说得头头是道吗?”
“是,但是……既然陛下如此重视,还是亲自去比较好,更能说明您的诚意吧?”
皇帝一阵沉默。有一会儿,这俊美的年轻人脸色有些难堪。
“可能真像对方说的那样,是胜负心在作祟吧。朕最近几次和杨交谈,时不时有种想攻击她的冲动。万一又产生争执,未免太难看了。”
罗严塔尔的眉毛挑得老高。
“具体是什么样的攻击性呢?”
“你问这个做什么?”
“可能会有所帮助。”
“大概是……压着对方的脖颈,按到地上吧。”
“那之后呢?”
“什么?”
“除此之外还有吗?”
“这些还不够吗?!”
皇帝要发火了。罗严塔尔举手投降。君臣毕竟有别,他认为自己并非向年轻又单纯的顶头上司解释“未解决性张力”这一概念的合适人选。何况,他确实从这番对话里获得了极大的乐趣,很愿意去与另一位当事人讨论一番。
“陛下说的对。臣就为陛下走一趟吧。”
13.2-7
罗严塔尔与杨文里最接近正面交手的记录,发生在宇宙历798年四月。其时帝国军做出大胆的技术性突破,在巨大要塞“秃鹰之城”上加装引擎进行长距离空间跳跃,与坎普上将率领的舰队一同入侵伊谢尔伦回廊。
此次进攻的结局是众所周知的。在史无前例的要塞对决中,坎普上将身亡,出征的一万六千艘帝国舰艇只残余二十分之一,一百八十万参战官兵几乎全军覆没。当罗严塔尔和米达麦亚率领的援军抵达时,看到了漂浮在宇宙中,曾经以“秃鹰之城”为名的无数残骸,以及视线尽头的伊谢尔伦要塞——直径六十公里,以镜面金属、结晶纤维与超硬度陶瓷所包裹的洁白人工球体,如同一位高贵而危险的女王,静静伫立在被血与火浸染的虚空深处。
“怎么办,要打吗?”收拾完缪拉带领的残兵后,米达麦亚给他发来通讯,“那个杨文里可能也在追击的舰队之中。”
“虽然想试试较量一次,现在再战也没有意义了吧?”罗严塔尔做出了撤退的决定。
米达麦亚发出了令听到的人都印象深刻的叹息。
“动员千万大军甚至要塞,辛苦筹谋数千光年的长途远征,所换得的代价竟然是一败涂地,独独造就杨文里一个人的威名吗?”*
但就罗严塔尔来说,时常在心中反刍的还有其后的场景。归来复命后,罗严塔尔不得不向上司提出心中早已埋藏的问题:“在下官看来,此次出征的目的本就有些含糊。若要您来排兵布阵的话,要如何利用我方的要塞与敌军要塞对决呢?”
“目标是为了削弱敌方的力量。就算用秃鹰之城来撞击伊谢尔伦,两者一起同归于尽也好,只要能形成足够破坏就可以了。”
“这……坎普是想要以秃鹰之城为据点,和敌人作面对面的挑战。”
“下令选择他的人是我,我也难辞其咎。”对方做出了堪称冷漠的答复,“虽然现在发现为时过晚。但就坎普此人来说,已经是他的极限了吧。”*
当时佩戴帝国元帅肩章的俊美年轻人把报告书丢在桌面上,苍冰般的双眸望向黑色的宇宙深处。那一刻,罗严塔尔直接地感受到,对这个一败涂地的结果,莱因哈特不感到愤怒,也没多大失望。这数千光年的远征,对帝国统治者来说,只是“试一试”的动作罢了。
如此大动干戈的进军,意义就仅止于此吗?
他同时产生了另一个非常不当、并格外残忍的猜想:或许莱因哈特本身对秃鹰之城就怀有厌恶的感受。
齐格飞·吉尔菲艾斯正是死在这座要塞内部。他死后,莱因哈特犹如失去了灵魂的半身。因此,这曾经威名赫赫的恢弘要塞,仿佛一颗因沾染了清洗不去的污渍而被新主人厌恶的弹球。年轻的统治者就这样抬起手来,把这弹球抛向浩瀚银河、数千光年外的另一侧……
而他所选定的对手予以回应。杨文里同样伸出手来,轻巧地把这颗玻璃球碾碎了。
除了齐格飞·吉尔菲艾斯以外,其他的所有人都是工具吗?在那耀眼的金色光辉下,罗严塔尔第一次想到,“既然这样,如果换我来的话……”
***
新帝国建立以来,罗严塔尔几乎没有再想起那个念头。其一是因为国家草创,他着实非常忙碌。其二是因为,他和帝国大部分将官一样,正兴致勃勃地观赏“凯撒VS杨文里”的这一轮情感对决。
或许与姐姐被迫成为皇帝宠妃的经历有关,莱因哈特对性的概念有潜意识的排斥。当他自己成为皇帝之后,更总是把浪漫关系与利益、暴力、政治交换等负面词汇联系起来。再加上身边幕僚时不时做出各种违背道德的揣测与暗示,年轻而有洁癖的君主好像产生了强烈的逆反心理。无论旁观者如何评价,他坚持认为自己对敌方统帅的特殊待遇是出于尊重——即使有时候,这显得有些欲盖弥彰了。
“青瓷茶具套装,大吉岭高地红茶礼盒,地球教缴获的古地球历史文献。”罗严塔尔对面露讶然的收件人介绍道,“还有66枝混色野玫瑰花束——只有最后这样是在下的品味,其他的都是今天早上新无忧宫托我给您带来的。”
“谢谢……我……为什么要强调是66枝?”被庞大花束淹没的前同盟元帅看起来有点晕头转向。
“花店的小姐说这是神秘的E式文化数字,怎么,您不知道吗?”
“我在这方面了解有限。”杨干巴巴地说,她看看一脸促狭笑意的罗严塔尔,又看看门外街道上如临大敌的警卫们,“……请您先进来吧。”
这位客人的新居所在奥丁市区近郊的一个安静街区,以罗严塔尔的观察,这二层小楼附近前后的住户大多都是特勤人员。与声势浩大的礼品相比,杨文里穿得完全像是居家的样子。她的白色短衬衫外披着一件宽松的薄外套,蓝色牛仔裤下露出光着的脚趾。黑发随意地用一个发卡盘在脑后。
“冒犯了。”高大的帝国元帅一走进门就说,“我以为宫内省已经知会您我要拜访……”
“我知道呀。”杨回答,“我们烧了茶。”
这位名震银河的将领不确定地四处看了看,然后在玄关旁的地毯角落给罗严塔尔指了一双还带着吊牌的男式居家拖鞋。
“喏,我还叫希雅去买了鞋子。”
所提到的名字应该是配备给这位特殊客人的年轻侍从兵,是一个身材高挑、有着奥丁常见的绿眼睛的橘色头发少女,穿的制服上有上士的肩章。她手里攥着围裙盯着军服笔挺的罗严塔尔,看起来毫无准备,且紧张得要晕过去了。
***
“该怎么说呢。”在整洁得像样板房一样的客厅落座后,罗严塔尔仍然没有放下心中的惊奇感,“虽然预料到您不会为见在下而正装打扮,但这样不辞辛劳地跑来充当信鸽,就只配得到一双额外的拖鞋吗?”
“我为了迎接您在周六早上九点就起床洗漱了。并且这双占地方的拖鞋加上税要二十八帝国马克,用完后您可以带走。请问还有什么要求?”
“表达友谊的拥抱或价值万金的贴面礼都可以。”
“您真是幽默。”
“握手礼也可以勉为其难地接受。您知道,最近一段时间特别有名气的那种。”
“虽然不知道您在说什么名气。但那个动作目前在我这里已经被禁止了。”
这么说着的时候,侍从兵已经安置好了花束,小心翼翼地给帝国元帅端上茶杯。罗严塔尔对她抿唇一笑,女孩的手显而易见地颤抖了一下。
“这孩子才只有十六岁,请不要对她施展您的魔法。”
“那可怎么办?毕竟魔法在另一位女士面前无法施展啊。”
杨文里忍不住笑了一下。她的目光终于离开了被仔细包装好的纸质书籍封面——忠实的信使暗自揣测可以把这个信息回报给皇帝,转向罗严塔尔,问道:“好吧,劳您远道而来,您要和我说什么?”
“在那之前我想问,您真的不知道我说的‘名气’是什么吗?”
“贵国没有新闻管控的吗?”
“看起来‘我们’的伟大帝国比您预想得更有言论自由,这想必很让您高兴吧?”
杨认命地叹了口气。
“我收看到的都是官方频道。”
“您不想听听民间说法吗?”
“不是很想。”
“等我出了这扇门,您可就未必能知道了。”
“看来您非要说了,请讲吧。”
“那可太多了!”罗严塔尔兴致盎然,“首先是宫内省一口咬定、并且很多人愿意相信的说法是,大家误会了,图片都是假的,压根无事发生。”
“这完全是事实啊。”
“第二个版本是,两位军事天才惺惺相惜,眼看要用联姻达成五百年未有的银河大和解。”
“那种事是靠联姻能做到的吗?”
“第三个版本是,帝国皇帝巧取豪夺把意中人劫回本土,前同盟元帅仍在负隅顽抗。”
“……”
“第四个在本地特别流行的说法是,阁下对美貌绝伦的帝国皇帝一见钟情,跨越一万光年追逐至此,但皇帝目前还没有接受。”
“……啊?”
杨文里目瞪口呆。而罗严塔尔总算报了此生唯一一次被女士不化妆接待的一箭之仇,在对方的客厅里发出惬意的笑声。
最后这种论调,无论从逻辑和情理上都应该无人采信才是,但在对皇帝的极端崇拜蔚然成风的奥丁,广受支持也不奇怪。杨闭了一下眼睛,看起来正在把这些被迫获得的信息从脑子里删掉。
“很高兴用我的痛苦给您带来了一点乐趣。现在说正事吧。”
“这怎么不是正事?在下还多少在选项三上押了一点钱呢。”
“罗严塔尔阁下。”
“言归正传——皇帝陛下请我代他来表达歉意。‘之前的冒犯并非有意为之。希望您能既往不咎。’”
杨愣了一下:“什么冒犯?”
罗严塔尔也愣了:“我以为一般会问的问题是‘他怎么不自己来’。”
“这也是个问题吧。但是……哦,如果说是前几天邱梅尔府邸的事的话,您可以回复陛下,他不必放在心上,我没有生气。”
“原来如此,只有亲卫部队知道细节。我没有意识到……”这么说的时候,罗严塔尔不由仔细观察了一下对方,然后他吃了一惊。
“那个,是陛下的行为导致的吗?”
“喔……”
在沙发上落座以后,宽松的袖子滑落下去,能看到杨的左手臂上有一整块指痕状的淤青,已经变成吓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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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色。她尴尬地把外套拉好。
“喔,这个的话,情况特殊,我也没有在意。”
“这是两件事?”
这下换罗严塔尔目瞪口呆了。他不由觉得自己着实轻率地接受了一个不该承担的任务,并贴心地为对方考虑起来:“以在下的意见,这种情况下,您先别接受道歉,应该发点脾气。”
“什么?”
“在男人犯错时很容易就被哄好,对方就会不知悔改且变本加厉。这可是经验之谈啊。”
他自以为颇为深思熟虑,甚至还出于绅士风度悄悄背叛了自己的老板。但对面的黑发女子露出不耐烦的表情。
“罗严塔尔提督,请适可而止吧。”
“诸君有很多有趣的误会。”杨对那束芳香四溢的鲜花做了个笼统的手势,她的语调明显变冷淡了,“但事情没有那么复杂。请您回复皇帝陛下,他多虑了,情况特殊,我没有介意。”
“……”
一阵冷峻的沉默,罗严塔尔再次说话了。
“您不会真的住在新无忧宫里,还想着要拯救自由行星同盟吧?”
他的语调也变了,失去了此前的圆融光滑,变得冷酷而讥诮。杨注视着他。这一次两人的对视与以往不同,罗严塔尔回想着,更像是出现在海尼森的官邸里。
“且不论您的指控十分荒谬。这里并不是新无忧宫。”
“看得出您为此付出了不少努力,不过在我看来相差无几。”罗严塔尔嘲讽地说,“那这些日子您不关心礼仪,也不关心花卉,通过官方新闻,对时局做何看法?雷内肯普做了同盟领的事务官,您知道这件事吧?”
“是的,这令人遗憾。”
“怎么说?”
“我与雷内肯普上将交战过,他并非是一个有弹性的人。当然,这恐怕是帝国有意的设计吧。”杨文里回答,“如果是阁下这样武勋过人,又知道变通的帝国官僚去治理海尼森,我会放心很多。”
“承蒙看中,恐怕我目前抽不开身。”
“确实。那个职位对阁下来说,也未必是好事。”
“为什么这么说?”
“被授权管理如此遥远的巨大疆域,当然证明皇帝的信任,也很容易与中央离心。”杨文里说,“恕我直言,阁下看起来不是让人完全放心的部下呢。被派遣做一方大员后,很容易被说服或构陷谋反,历史上这样的事屡见不鲜。”
“皇帝陛下对在下十分信任。”
“当然,不然您和米达麦亚元帅不可能同时身为统帅本部总长和宇宙舰队总司令。”黑发的魔术师说,“掌握帝国大部分军权的‘双璧’,居然是好友,以集权统治的思路,未免太危险了吧?派遣其中一方管辖新领土,是最名正言顺的分权手段。我有幸和奥贝斯坦元帅说过几次话,这完全像是他会提出的方案。”
“……”
“您也这么觉得?看来您确实有很大可能成为我故乡的下一任总督呢,罗严塔尔阁下。”杨笑了一下,“不过那会持续多久就不好说了。也未必是我能看到的事了吧。”
有一会儿,罗严塔尔坐着不动,他盯着正越过沙发,取过茶壶往瓷杯里添水的黑发女子。感到一阵久违的惊愕感,仿佛首次在黑暗深空中看到那颗纯白的人工球体时一样,战栗的感觉在颈后升起。
“我猜,您没有把这番想法对皇帝陛下,或其他人说吧?”
“当然不会。”杨不以为然地说,“我对帝国事务不感兴趣,只是和您聊天罢了。”
然后她想起什么,谐谑地对他笑了笑:“不过谁会听到就不知道了。毕竟这里虽然不是新无忧宫,但也相差无几啊。”
***
这一刻,罗严塔尔忽然意识到,早先他可能判断失误。当皇帝私下对他表示,有时忍不住想要攻击杨文里时,他好笑地认为,那是年轻人分不清欲望和侵略感的荷尔蒙躁动——但此时,作为一个多年经受严格等级制熏陶的帝国军人,面对着以肆无忌惮的思路、和事不关己的态度,随意对他做出预测的杨文里——罗严塔尔,确实想要攻击她。
而且是需要在她如此傲慢的领域把她压服、击倒,令她的双眼中流露出懊丧,对自己的挑衅做出明确的悔悟不可。
想做就做吧!在忽然的冲动中,罗严塔尔说出了今天早上出门前,他万万没想到要说的句子。
“很久以前就想过,有缘应当向您请教兵法。在下常去的俱乐部里有模拟对战的机位,您有兴趣赏光吗?”
“啊?”被他异色双眸锁定的敌将想了想,“你们的俱乐部提供白兰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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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国军对话基本化用《雌伏篇》原句,然而心理活动都是编造的。
*没有罗杨!纯洁的敌对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