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城崛起:从流放皇子到九州共主》 第1章 朝堂请封寒渊城 永和十九年,冬。 大夏皇城,承天殿。 鎏金蟠龙柱在晨曦中泛着冷光,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鸦雀无声。 龙涎香混着炭火气在殿内氤氲,却驱不散那股子深入骨髓的寒意。 不是天气冷。 是人心冷。 “儿臣,请封寒渊城。” 清朗的声音打破沉寂,如同石子投入冰湖。 满朝文武齐刷刷抬头,目光聚焦在殿中跪着的那个青衫少年身上。 七皇子萧宸。 十六岁,身形单薄如纸,跪在冰凉的金砖上,背脊却挺得笔直。 他穿着半旧的皇子常服,袖口洗得有些发白,在这满殿锦绣中显得格格不入。 “你说什么?”龙椅上的声音沉沉传来。 夏武帝萧衍今年五十有三,鬓角已见霜白。 他微微前倾,冕旒垂下的玉珠晃动,遮住了眼中神色。 萧宸叩首,额头触地:“儿臣请封寒渊城,愿为父皇镇守北境,永固边陲。” 话音落下,殿中响起压抑的抽气声。 “寒渊城?” 左侧文臣队列中,户部尚书王焕之失声道,“那可是……”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知道下半句。 ——那可是大夏最北、最苦、最荒凉的不毛之地。 八月飞雪,腊月冻土。 一年有六个月封冻,土地贫瘠得连野草都长不高。 方圆三百里不见人烟,只有冻死的牲畜和饿疯的野狼。 更别说北边就是草原部落,年年秋掠,杀人如麻。 那是流放死囚都不愿去的地方。 “七弟这是……” 四皇子萧景嗤笑出声,他站在皇子队列首位,一身绛紫亲王袍,玉带金冠,“寒渊城?莫不是昨夜没睡醒,说胡话了?” 他声音不大,却足够殿中每个人都听清。 六皇子萧昀低垂着眼,唇角却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他素来与四哥一唱一和,此刻自然不会开口,但那副神情,比直白的讥讽更刺人。 萧宸没有抬头。 他的目光落在眼前金砖的纹路上,那上面雕刻着祥云蟠龙,每一道线条都精致得如同艺术品。 前世他在博物馆见过类似的,隔着玻璃,隔着千年时光。 而现在,他跪在这纹路上。 穿越而来三个月,他试过改变。 试着在书房展露才学,得到的是一句“皇子当以德行立身,而非词章小道”。 试着在骑射场苦练箭术,换来的是“七弟这般刻苦,莫不是想学霍去病封狼居胥?可惜啊,咱们大夏太平盛世,用不着这个”。 试着在宫宴上献策,关于江南水患的治理,话才说一半,就被四皇子打断:“七弟这是从哪本杂书上看的?治河大事,岂是儿戏?” 一次,两次,三次。 他终于明白。 不是他不够优秀。 是他不该优秀。 生母是浣衣局出来的宫女,被贬冷宫。 没有母族,没有靠山,甚至没有个像样的名字——宸,北斗所在,帝王所居。 这名字是钦天监随便拟的,讽刺得很。 在这吃人的皇宫里,一个没有根基的皇子展现才华,就是找死。 所以当三天前,皇帝召所有成年皇子入宫,暗示“诸子年长,当就藩历练”时,萧宸就知道,机会来了。 唯一的活路。 “父皇,” 他再次叩首,声音平静得不像个十六岁少年,“儿臣查过典籍。 寒渊城虽苦寒,却是我大夏北境门户。 近年来草原部落屡屡南侵,边防空虚。 儿臣愿效法古之贤王,藩屏王室,虽死不悔。” 死字一出,殿中又是一静。 夏武帝盯着殿下的儿子。 这个他几乎没正眼看过的七子。 太像了。 那眉眼,那挺直的鼻梁,太像那个女人了。 那个低眉顺眼、从不敢抬头看他的宫女。 唯一一次大胆,是在那个雪夜,拉住了他的衣袖。 然后有了这个孩子。 这么多年,他几乎忘了还有这个儿子。 直到今日,直到此刻。 “你可知,”皇帝缓缓开口,“寒渊城去年上报,冻死百姓三百余人,逃荒者过半,城中守军不足两百,城墙坍塌七处?” “儿臣知道。” “你可知,上月北境八百里加急,苍狼部骑兵掠边,寒渊城被围三日,险些城破?” “儿臣知道。” “你可知,”皇帝的声音陡然转冷,“就藩寒渊,无诏不得回京。你可能此生……再也见不到京城繁华?” 萧宸终于抬起头。 他的目光穿过冕旒垂珠,与龙椅上的帝王对视。 那一刻,夏武帝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这孩子的眼睛太亮,亮得不像是求死,倒像是……求活。 “儿臣知道。” 萧宸一字一顿,“正因寒渊危困,才需皇子镇守。 儿臣愿以血肉之躯,筑北境藩篱。 此去,当效汉之班超,投笔从戎;唐之玄策,孤身使番。 寒渊若安,则北境安;北境安,则大夏安。” 殿中落针可闻。 这番话,太重了。 重得连四皇子都一时语塞。 六皇子萧昀终于抬眼,细细打量着这个素来不起眼的七弟。 他忽然觉得,有些东西不对劲。 这不是他认识的那个懦弱沉默的萧宸。 夏武帝沉默了许久。 久到殿中炭火都快熄了。 终于,他缓缓靠回龙椅,摆了摆手:“准奏。”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如同惊雷。 “即日起,七皇子萧宸封靖北郡王,就藩寒渊城。 赐郡王府建制,年俸两千石,护卫三百……” 皇帝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兵部,从京营拨三百老卒。户部,拨安家银五千两。三日后启程。” “儿臣,谢父皇隆恩。”萧宸叩首。 额头触地时,他闭了闭眼。 成了。 兵部尚书和户部尚书出列领旨,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复杂。 三百老卒?那是京营里年过五十、伤病缠身、等着退役的老兵油子。 五千两?寒渊城距离京城三千里,光是路费就要耗去大半。 更别说安家立府。 这哪是封王就藩? 这分明是……流放。 但没人说话。 四皇子嘴角的笑意压不住。 少一个竞争对手,总是好的。 哪怕这个对手从来就不算对手。 六皇子垂下眼,指尖在袖中捻动佛珠。 他在想,老七这一去,能活过第一个冬天吗? 退朝的钟声响起。 百官依次退出承天殿。 萧宸走在最后,刚踏出殿门,就被喊住。 “七弟留步。” 四皇子萧景负手而立,站在汉白玉台阶上。 冬日惨白的阳光照在他身上,那身亲王袍服耀眼得刺目。 “四哥。”萧宸停步,躬身。 “寒渊苦寒,”萧景走近,拍了拍他的肩,力道不小,“七弟此去,可要多备些裘衣炭火。若是撑不住了……记得写信回京。做哥哥的,总不能看着弟弟冻死在外头不是?” 话是关心,语气却是毫不掩饰的嘲弄。 “谢四哥关怀。” 萧宸面色不变,“北境虽冷,却冷不过人心。四哥在京城,也要多保重。” 萧景笑容一僵。 他还想说什么,六皇子萧昀已经缓步走来:“四哥,七弟三日后就要启程,想必还有许多事情要准备。咱们就别耽搁他了。” 说着,他看向萧宸,温和一笑:“七弟,此去珍重。北境风大,记得……站稳了。” 这话里有话。 萧宸深深看了这位六哥一眼。 六个成年皇子里,这位最是深不可测。 面上永远温文尔雅,背地里的手段,却比谁都狠。 “谢六哥提点。”他拱手。 转身下阶时,他听见身后隐约的对话。 “……自寻死路……” “……活不过冬天……” 声音很低,但他听见了。 一步一步走下承天殿那九十九级汉白玉台阶,萧宸没有回头。 宫门外,三个身影在寒风中等着他。 老管家福伯,头发花白,背已微驼,搓着手不住跺脚。 瘸腿护卫赵铁,拄着根木杖,腰杆却挺得笔直。 哑巴车夫阿木,裹着破棉袄,牵着一匹瘦马,马背上架着辆半旧马车。 那是他全部的家当。 “殿下……”福伯迎上来,老眼里满是忧虑。 “回府。”萧宸只说两个字。 坐上马车时,他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巍峨的皇城。 朱墙金瓦,层层叠叠,如同巨兽匍匐在天地间。 这座困了他十六年的牢笼,今日,他亲手打开了门。 不是被赶出去。 是自己走出去。 马车缓缓驶离宫门,碾过青石御道,发出单调的辘辘声。 车厢里,萧宸闭上眼睛。 前世记忆如潮水涌来。 历史学博士,专攻古代军事与制度。 图书馆里泡了十年,论文写了百万字,最后猝死在书桌前。 再睁眼,就成了这个冷宫皇子。 三个月,他摸清了这个世界的规则:大夏朝,类似于他所知的唐宋时期,但历史走向不同。 科技水平约在隋唐,火药还未用于军事,航海技术原始,土地兼并严重,边患不断。 而寒渊城…… 他脑海中浮现出一张地图。 那是他根据宫中藏书和前世记忆,花了无数个夜晚绘制出来的。 北境地形、资源分布、部落活动范围…… “寒渊城,”他轻声自语,“北纬四十八度,冬季漫长,但地下有煤矿。 冻土之下,有伴生铁矿。 往北三百里,是呼伦草原,水草丰美,盛产战马。 往东四百里,有出海口……” 不是绝地。 是宝地。 只是无人识得。 “殿下,”福伯在外低声说,“到了。” 萧宸睁眼。 眼前是一座偏僻宫苑,门楣上连匾额都没有。 这是他在皇宫的住处,与其说是皇子府,不如说是冷宫别院。 推门进去,院子里积着薄雪,两株枯树立在墙角,枝丫如鬼爪伸向天空。 屋里炭盆将熄,冷得像冰窖。 “收拾东西,” 萧宸脱下那身皇子常服,换上普通的棉布衣衫,“只带必需品。 书籍、药材、工具。 那些华而不实的,全都留下。” “殿下,御赐的器物也不带吗?”福伯问。 “不带。” 萧宸摇头,“寒渊城,不认这些。” 他走到书桌前,那里摊着一张简陋的地图。 指尖落在北境那个点上。 寒渊。 他的起点。 也是那些人的……葬身之地。 窗外,又开始下雪了。 细碎的雪花飘落,覆盖了皇城的金瓦红墙,也覆盖了远方的万里山河。 萧宸推开窗,寒风灌进来,吹散了屋中最后一点暖意。 他却笑了。 笑得冰冷,又炽热。 “这天下,” 他对着漫天风雪,轻声说,“我来了。” 第2章 冷宫辞别生母泪 冷宫不叫冷宫。 它有个很好听的名字——静思苑。 前朝是给失宠妃嫔静心礼佛的地方,本朝就成了安置罪奴、弃妃的所在。 年久失修,朱漆剥落,院墙爬满枯藤。 冬日里,连鸟雀都不愿在此停留。 萧宸踏进院子时,天色已近黄昏。 夕阳余晖斜斜照在积雪上,泛着惨淡的金色。 几个粗使宫女在井边打水,见了他,匆匆行礼,眼神躲闪。 “殿下又来看林嬷嬷?”一个年纪大些的宫女低声问。 “嗯。” 萧宸点头,从袖中摸出几个铜板,“天冷,给嬷嬷屋里多添些炭。” 宫女接过铜板,眼圈忽然红了:“殿下自己留着吧,这一路……” “拿着。”萧宸不容拒绝,转身走向最西头那间屋子。 门虚掩着,漏出昏黄的烛光。 他推门进去,药味扑面而来。 屋里比外头暖和不了多少,炭盆里只有几块劣炭,冒着呛人的青烟。 “宸儿?” 床上传来虚弱的声音。 一个妇人挣扎着要坐起,枯瘦的手撑着床沿,指节泛白。 她不过三十五六岁,头发却已花白了大半,脸上满是病容,只有那双眼睛,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秀美。 “母亲。”萧宸快步上前,扶住她,在她背后垫了个破旧的棉枕。 林氏,曾经的浣衣局宫女,如今的林嬷嬷。 十六年前那个雪夜,皇帝醉酒临幸了她。 一次,就一次。 之后她怀了龙种,从浣衣局挪到这静思苑,生下了七皇子。 没有封号,没有名分。 甚至连个正经的“娘娘”都没混上。 宫里人都叫她林嬷嬷,客气些的叫一声“林主子”。 “今日朝上的事,我听说了。” 林氏握住儿子的手,她的手冰凉,还在发抖,“寒渊城……宸儿,你怎能……” “母亲,”萧宸反握住她的手,声音很轻,“那是儿臣自己求的。” “你疯了吗?” 林氏眼泪涌出来,“那是会死人的地方!我听说,去年就冻死了三百多人,还有马贼,有蛮子……你去了那里,还能有活路吗?” 她咳起来,咳得撕心裂肺。 萧宸拍着她的背,等她缓过气,才慢慢说:“留在京城,就有活路吗?” 林氏一滞。 “四哥上个月纳了兵部侍郎的庶女为侧妃。 六哥与镇国公府的小姐定了亲。 就连八弟,他母亲虽是宫女,但外祖父是江南富商,捐了十万两银子修河堤,如今也抬了才人。” 萧宸的声音平静,却字字如刀。 “母亲,我们有什么?” 林氏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们没有母族,没有银钱,没有靠山。” 萧宸看着她,“父皇有十三个儿子,成年皇子七个。 夺嫡之争已经开始,我留在京城,要么成为别人的棋子,要么……成为别人的垫脚石。” “可寒渊……”林氏眼泪簌簌落下。 “寒渊虽苦,却天高皇帝远。” 萧宸压低声音,“在那里,我能活。” “可是……” “没有可是。” 萧宸打断她,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块温润的玉佩,“母亲,这个你收好。” 玉佩是普通的青玉,雕着简单的如意纹,成色一般。 但林氏一看,脸色就变了。 “这、这是……” “我出生的那晚,您从浣衣局被挪到这里,身上唯一带着的东西。” 萧宸将玉佩塞进她手里,“您说,这是您娘留下的遗物。” 林氏握紧玉佩,指尖发白。 “我查过了,” 萧宸的声音更低了,“这块玉的雕工,是江南林氏的手法。” 林氏猛地抬头。 “我托人问了江南的老玉匠,他说,这种如意纹,只有二十多年前苏州林家铺子出过。而林家……” 萧宸顿了顿,“十八年前因卷入漕粮案,满门抄斩,只逃了一个在外游学的小女儿。” 屋子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炭火爆开的噼啪声。 林氏的脸色在烛光下惨白如纸,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声音。 “母亲,”萧宸握住她冰冷的手,“您本名林婉,苏州林氏嫡女,对不对?” 泪珠大颗大颗滚落。 林氏终于哭出声来,压抑了十六年的哭声,像受伤的兽。 她死死抓着儿子的手,指甲几乎掐进他肉里。 “是……我是……” 她哽咽着,“林家没了,所有人都死了……我逃到京城,不敢用真名,进了浣衣局……我没想到,没想到会遇上陛下,更没想到……” 更没想到一夜承恩,有了身孕。 更没想到,这身孕没能救她,反而将她彻底困死在这深宫。 “宸儿,你、你怎么知道这些?” 她突然警醒,抓住儿子的手臂,“你查这些做什么?太危险了!要是被人知道……” “不会有人知道。” 萧宸声音沉稳,“母亲,林家当年的案子,是冤案。” 林氏瞳孔骤缩。 “我翻遍了刑部旧档,虽然关键卷宗都被销毁,但还是找到了蛛丝马迹。 当年那批漕粮,根本不是林家私吞的,而是……” 萧宸凑到她耳边,说了几个字。 林氏浑身一震。 “所以,”萧宸看着她,“母亲,您不是罪奴之女。您是苏州林家的嫡小姐,书香门第,清贵之家。我身上流着的,是林家的血。” 这话像一记重锤,砸碎了林氏十六年来的自卑和恐惧。 她呆呆地看着儿子,看着这个她从没真正了解过的孩子。 “这块玉佩,您收好。” 萧宸将布包包好,塞进她枕下,“若有一日……有人拿着同样的玉佩来找您,您就跟他走。” “谁?谁会来?” “到时候您就知道了。” 萧宸没有多说,他跪下来,对着林氏,恭恭敬敬叩了三个头。 额头触地,冰冷刺骨。 “母亲,儿臣此去,不知何时能归。 您要保重身体,按时吃药,炭火不够就让她们去要。 若是有人为难您……” 萧宸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您就说,七皇子虽在寒渊,但每月都会写信回京。 若母亲有任何闪失,他便是拼着性命不要,也要讨个公道。” 林氏哭得不能自已。 她知道,这是儿子在为她铺后路。 用他自己做筹码,换她在这深宫里的一线生机。 “宸儿……我的宸儿……”她伸出手,想摸儿子的脸,手却抖得厉害。 萧宸握住她的手,贴在脸颊上。 母亲的掌心粗糙,满是茧子。 那是浣衣十六年留下的痕迹。 “等我。” 他低声说,“等我在寒渊站稳脚跟,就接您出去。 到时候,我们离开京城,去江南,去苏州,去看林家的老宅,看您小时候说的那些桂花树。” 林氏拼命点头,泪水模糊了视线。 门外传来脚步声。 福伯的声音响起:“殿下,时辰不早了,宫门快下钥了。” 萧宸最后看了母亲一眼,起身,从怀中又掏出一个小布袋:“这里面是五十两银子,您藏好,打点用。 药在柜子里,够吃三个月。 三个月后,我会让人再送。” “路上用钱的地方多,你自己留着……” “我有分寸。”萧宸替她掖好被角,转身走到门口,又停下。 “母亲,”他没有回头,“林家当年那桩冤案,我会查清楚。那些害了林家满门的人,我会一个一个找出来。” 声音很轻,却透着刺骨的冷。 林氏怔怔地看着儿子的背影。 烛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墙上,像一柄出鞘的剑。 她忽然觉得,自己从未真正认识过这个儿子。 这三个月,他变了。 不再是那个沉默寡言、总是低着头走路的孩子。 他眼里有了光,有了刀,有了她看不懂的东西。 “宸儿,”她哑声说,“娘不要你报仇,娘只要你……好好活着。” 萧宸握住门把的手紧了紧。 “我会活着。” 他说,“还会活得很好。” 门开了,又关上。 寒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欲灭。 林氏靠在床头,握着那块玉佩,望着紧闭的房门,许久许久,忽然喃喃自语: “爹,娘,哥哥……我们林家,好像有后了。” 静思苑外,萧宸站在雪地里,深深吸了口气。 冰冷的空气刺得肺疼,却让他清醒。 “殿下,”福伯递过来一件斗篷,“天冷,披上吧。” 萧宸接过,却没有披,只是搭在臂弯里。 “福伯,”他看着远处宫墙的剪影,“你说,这皇宫像什么?” 老管家沉默片刻:“老奴不知。” “像一座坟。” 萧宸说,“埋了太多人,太多事。 我母亲在这里埋了十六年,我也埋了十六年。 今日,我们都要从这坟里爬出来了。” 福伯眼眶一热。 他是看着萧宸长大的。 从襁褓里那个瘦弱的小婴儿,到如今这个挺拔如松的少年。 这十六年,太难了。 “走吧。”萧宸转身,不再回头。 主仆二人一前一后,踩着积雪,走出静思苑。 路过御花园时,正好遇见一群宫人簇拥着几个华服少年走来。 为首的是八皇子萧昱,今年十五,生母是刚晋了位分的刘才人。 “七哥?” 萧昱停下脚步,上下打量着萧宸,眼中闪过一丝讥诮,“这是刚从静思苑出来? 听说七哥要去寒渊了,弟弟特来送行。 可惜啊,弟弟没什么好东西,这锭银子,七哥路上买杯热茶喝。” 他从袖中掏出一锭十两的银元宝,随手抛过来。 银子落在雪地上,砸出一个小坑。 几个随从的太监掩嘴低笑。 萧宸看着那锭银子,又看看萧昱那张稚气未脱却满是傲慢的脸。 他弯下腰,捡起银子,拂去上面的雪。 “八弟有心了。” 他走到萧昱面前,将银子放回对方手里,“不过为兄用不着。 倒是八弟,听说刘才人最近在为你张罗婚事? 镇国公府的亲事没成,转而求了礼部尚书家的庶女?” 萧昱脸色一变:“你胡说什么!” “是不是胡说,八弟心里清楚。” 萧宸微微一笑,凑近些,压低声音,“对了,替我向刘才人带句话:江南进贡的那批云锦,她贪了三百匹,掖庭局可都记着账呢。若想人不知……” 他停住,后退一步,笑容温和:“天冷,八弟早些回宫吧,别冻着。” 说完,转身离去。 萧昱站在原地,脸色青白交加,握着那锭银子的手,微微发抖。 走出很远,福伯才低声说:“殿下不该得罪八皇子,他母亲正得宠……” “不得罪,他就会放过我?” 萧宸淡淡道,“这宫里,不得罪人,就只有等死的份。 我如今要走了,总得让他们知道,我也不是好惹的。 这样,他们动我母亲时,才会掂量掂量。” 福伯恍然,心头又是酸楚。 殿下这是……在用自己最后一点价值,为嬷嬷铺路啊。 回到那处偏僻宫苑时,天已全黑。 赵铁和阿木已经将行李收拾妥当,只有三个箱子——一箱书,一箱药材工具,一箱衣物。 “就这些?”萧宸问。 “殿下,按制,郡王就藩,应有仪仗、护卫、车马、器用……”福伯犹豫。 “那些都不要。” 萧宸挥手,“明日一早,你去内务府,就说我体恤朝廷艰难,一切从简。 只要一辆马车,三匹马,再加些干粮清水。” “这……太寒酸了。” “要的就是寒酸。” 萧宸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越寒酸,那些人就越放心。 等他们反应过来时……” 他没说完。 但福伯懂了。 主仆四人简单用了晚饭——两个硬馍馍,一碟咸菜,一锅稀粥。 饭后,萧宸独自坐在书桌前,就着昏黄的烛光,最后一次查看那张地图。 寒渊城的位置,被他用朱笔圈了出来。 周围的地形、资源、部落分布,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 煤、铁、霜麦、战马…… 还有那些隐藏在冰天雪地之下的,无人知晓的机遇。 “殿下,”赵铁敲门进来,这个瘸腿的老兵站得笔直,“路上不太平,老奴准备了些东西。”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一把小弩,还有几包药粉。 “匕首淬了毒,见血封喉。 弩是军中的制式,我改小了,便于藏匿。 药粉是迷药,撒出去能放倒三五人。” 萧宸接过,仔细看了看。 匕首乌黑无光,刀刃泛着青蓝色,显然淬了剧毒。 弩很小巧,只有巴掌大,但机簧绷紧,力道不弱。 “赵叔有心了。”他郑重收起。 赵铁曾是边军斥候,后来伤了腿,被发配到宫里当护卫。 这三个月,萧宸暗中观察,此人身手了得,而且忠心。 “殿下,”赵铁忽然单膝跪地,“老奴这条命是殿下救的。 当年在宫里受人欺辱,是殿下为老奴说了句话。 此去寒渊,刀山火海,老奴这条命,就是殿下的。” 烛光下,老兵眼中闪着光。 萧宸扶起他:“不是我的命,是我们所有人的命。 赵叔,寒渊虽苦,但苦不过被人踩在脚下,一辈子抬不起头。 此去,我们要活,还要活得比所有人都好。” 赵铁重重点头。 夜深了。 萧宸吹熄蜡烛,和衣躺在床上。 枕下压着那把匕首,冰凉。 他睁着眼,望着黑暗中的房梁。 前世,他埋头故纸堆,研究那些早已逝去的王朝兴衰。 这一世,他要亲手去争,去抢,去在这乱世中杀出一条血路。 寒渊。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等着我。 窗外,风声呜咽,像野狼的嚎叫。 也像战鼓的擂响。 第3章 离京仅得破车马 寅时三刻,天还没亮。 北风卷着细雪,扑打着皇城西侧那扇最不起眼的角门。 这里是杂役、宫女、罪奴出入的地方,平日里就冷清,今日更是静得可怕。 萧宸一身半旧的靛青棉袍,外罩灰鼠皮斗篷,站在门洞里,呼出的白气在寒夜里凝成一团雾。 身后,是那辆“郡王仪仗”。 一辆木板车,套着一匹瘦骨嶙峋的老马。 车轮缺了半块挡板,车辕上缠着麻绳,车篷是油布补丁摞补丁,在风里呼啦啦响。 这就是内务府拨的“郡王车驾”。 福伯怀里抱着个包袱,佝偻着背,不住地咳嗽。 赵铁拄着木杖,腰间挂着那把短刀,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哑巴阿木沉默地检查着马具,粗糙的手抚过马背上那一道道鞭痕,眼神里透着悲悯。 “殿下,”福伯声音发颤,“真的……就这样走了?” 萧宸没说话。 他接过福伯手里的包袱,掂了掂。 不重,里面是几件换洗衣物,几块干粮,还有昨晚赵铁给他的那些“家当”。 “兵部拨的三百老卒呢?”他问。 赵铁啐了一口:“在城门外等着。 我去看过了,最年轻的五十三,最老的六十八,缺胳膊少腿的有十好几个。 说是三百,能走路的就二百出头。” 萧宸点了点头,意料之中。 “户部的安家银呢?” “五千两,” 福伯压低声音,“给了四千两的‘飞钱’,要在北境州府兑付。 现银只有一千两,成色还差,我掂了掂,怕是只有八百两实重。” 萧宸笑了。 笑得眼里结了冰。 “一千两银子,三百老弱,一辆破车。” 他重复着,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我这靖北郡王,当得可真体面。” 角门的守门太监缩在门房里烤火,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嘟囔了句什么。 没人送行。 皇子就藩,按制应有礼部官员相送,至少也该有个内侍监的太监来宣旨赐物。 但今日,什么都没有。 仿佛所有人都忘了,大夏朝还有个七皇子,今日要去就藩了。 “走吧。”萧宸说。 他最后看了一眼身后。 皇城巍峨的轮廓隐在黎明前的黑暗里,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那些金瓦红墙,那些雕梁画栋,那些他曾住了十六年的地方,此刻都沉默着,沉默地目送他离开。 阿木扬起马鞭,轻轻抽在老马背上。 马车吱呀呀动起来,碾过青石板路,声音单调而沉重。 车轮滚过积雪,留下两道浅浅的辙痕,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从角门到北城门,要穿过大半个京城。 路过朱雀大街时,天光微亮。 沿街的店铺陆续开门,蒸饼的香气混着豆浆味飘出来。 挑担的小贩呵着手,在路边支起摊子。 几个孩童在雪地里追逐打闹,笑声清脆。 这是京城的清晨,鲜活,热闹,充满烟火气。 萧宸放下车帘。 这一切,都与他无关了。 马车驶过国子监门口时,正好遇见一队车马出来。 前头是四名骑兵开道,中间一辆四驾马车,朱轮华盖,气派非凡。 车帘上绣着麒麟纹——那是亲王仪制。 是四皇子萧景的车驾。 两队人在街口相遇。 萧景掀开车帘,露出一张似笑非笑的脸:“哟,这不是七弟吗?这么早就出城?为兄还想着去送送你呢。” 萧宸也掀开车帘,神色平静:“四哥有心了。这是要去上朝?” “父皇召见,商议开春祭天的事。” 萧景的目光在萧宸那辆破马车上扫过,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七弟这车……倒是别致。 北境路远,这车怕是撑不到地方吧?要不要为兄送你一辆?” “不必了。” 萧宸淡淡道,“礼部按制拨的车,虽简陋,却也够用。四哥的心意,我心领了。” 萧景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叹了口气:“七弟啊,不是为兄说你。 寒渊那地方,真不是人待的。 你现在回去求求父皇,说不去了,兴许还来得及。 在京城,再怎么不济,总比去那边冻死饿死强。” 这话说得关切,可那双眼睛里,全是戏谑。 萧宸迎着他的目光,忽然笑了:“四哥说得是。不过弟弟听说,北境虽苦,却有一桩好处。” “哦?什么好处?” “干净。” 萧宸一字一句,“天干净,雪干净,人心……也干净。 不像京城,看着花团锦簇,内里却是什么脏的臭的都有。 四哥说是不是?” 萧景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驾。”萧宸放下车帘。 马车缓缓前行,与那华贵的亲王车驾擦肩而过。 阿木赶着车,头也不回。 赵铁按着腰间的刀,目光如鹰。 福伯抱着包袱,身子微微发抖——气的。 走远了,才听见萧景在车里重重哼了一声。 “殿下,”福伯低声说,“您不该……” “不该得罪他?” 萧宸闭目养神,“不得罪,他就会放过我? 福伯,这世上有些人,你越是退让,他越是得寸进尺。 不如让他知道,兔子急了也会咬人。” 福伯不说话了。 马车继续向北。 路过镇国公府时,大门紧闭。 路过六皇子府时,门前停着几辆马车,看样子是要出门赴宴。 路过八皇子生母刘才人娘家宅邸时,里头传来丝竹声,像是夜宴还没散。 这些繁华,这些热闹,都与这辆破马车无关。 快到北城门时,天已大亮。 雪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惨白的日头。 光斜斜照在城门楼上,“永定门”三个鎏金大字泛着冷光。 城门外,黑压压站着一群人。 三百老卒,或站或坐,或靠或卧。 大多穿着破旧的号衣,有些连号衣都没有,就裹着件辨不出颜色的棉袄。 年纪最大的,头发胡子全白了,拄着拐杖,颤巍巍站着。 年纪轻些的,也都在五十往上,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浑浊。 看见马车过来,人群骚动了一下。 一个独臂的老兵走上前,左袖空荡荡的,用右臂捶了捶胸口——这是边军的军礼。 “卑职王大山,原神武军斥候营队正,见过郡王殿下!” 声音嘶哑,却透着军人的硬气。 萧宸下了马车,目光扫过这群老兵。 三百人,真正能站直的不到二百。 剩下的,不是缺胳膊少腿,就是伤病缠身。 有人咳嗽不停,有人脸上有冻疮,有人眼神呆滞,像是还没从战场上回来。 这就是兵部拨给他的“护卫”。 “王队正,”萧宸问,“你们当中,可还有能骑马打仗的?” 王大山苦笑:“回殿下,能骑马的……不到五十人。 能开弓的,不到三十。 剩下的,都是些老弱病残,混口饭吃等死的。” 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冒犯。 但萧宸没生气。 他走到一个蹲在地上的老兵面前。 那老兵缺了条腿,裤管空荡荡的,怀里抱着把刀,刀鞘都锈了。 “你叫什么?以前在哪支军队?” 老兵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了萧宸一眼,又低下头:“回殿下,小的李四,原虎贲军刀盾手。 延熙七年打北燕,断了条腿,就回来了。” “延熙七年……” 萧宸算了算,“十四年前,你受伤时多大?” “二十八。” “今年四十二。” 萧宸点点头,又问,“家里还有人吗?” 李四摇头。 “虎贲军刀盾手,” 萧宸看着他怀里那把刀,“当年虎贲军守玉门关,三千人挡住北燕两万铁骑三天三夜。 你是那三千人里的?” 李四猛地抬头,眼睛里忽然有了光:“殿下知道玉门关?” “知道。” 萧宸说,“史书上记了一笔:延熙七年秋,北燕犯边,虎贲军三千守玉门,血战三日,歼敌八千,全军覆没。 你是从那场仗里活下来的?” 李四的嘴唇开始哆嗦。 他松开怀里的刀,用那只独臂撑地,想要站起来。 萧宸伸手扶了他一把。 老兵站直了,虽然只有一条腿,但腰杆挺得笔直。 他看着萧宸,看了很久,忽然单膝跪地——咚的一声,膝盖砸在冻土上。 “虎贲军第七营,刀盾手李四,见过殿下!” 声音嘶哑,却像刀子刮过铁板。 萧宸扶起他,又看向其他人。 “你们呢?” 他提高声音,“都是哪支部队退下来的?打过什么仗?杀过多少敌人?” 人群沉默了片刻。 然后,一个接一个的声音响起。 “神武军第三营,长枪手张石头!打过西凉!” “羽林卫,弓手周瘸子!守过潼关!” “骁骑营,马夫老吴!跟过霍老将军征南诏!” “金吾卫……” “千牛卫……” 声音起初杂乱,渐渐汇成一片。 这些老兵,这些被遗忘、被抛弃的老卒,一个个挺起胸膛,报出自己曾经的番号,报出自己打过的那场仗。 有些仗,萧宸在史书上看过。 有些仗,连史书都没记。 但这些老兵记得。 他们记得每一场仗,记得每一个倒下的同袍,记得自己为什么变成今天这样。 萧宸听着,等所有人都说完,才开口: “我知道你们怎么想。 觉得我是不受宠的皇子,被发配到苦寒之地等死。 觉得你们是被扔出来的累赘,跟着我,只有冻死饿死的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但我告诉你们,寒渊不是死地。 北境也不是绝境。 我萧宸今日走出这道城门,不是去送死的——” 他转身,指向北方。 “我是去争一条活路!不光是自己的活路,也是你们的活路!” 风卷着雪沫,打在脸上生疼。 三百老兵静静听着。 “朝廷不要你们,我要。 京城容不下你们,寒渊容得下。” 萧宸的声音在寒风里格外清晰,“我不问你们多大年纪,不问你们身上有多少伤。我只问一句——” 他提高声音,一字一顿: “你们手里的刀,还能不能杀人?你们心里的血,还热不热?!” 沉默。 长久的沉默。 然后,王大山第一个举起独臂,嘶声吼道: “能!” “能!” “能!” 吼声从几十个喉咙里迸出来,渐渐汇成一片。 这些老兵,这些被岁月和伤病磨去了棱角的汉子,此刻眼睛赤红,青筋暴起,用尽全身力气在吼。 吼出十四年的憋屈,吼出被抛弃的不甘,吼出骨子里那点还没凉透的血性。 城门口的守军探出头来看,又被这阵势吓了回去。 萧宸等吼声稍歇,翻身上了马车前板,站在上面,居高临下看着这群老兵。 “那就听令!” 所有人挺直腰杆。 “王大山!” “卑职在!” “你为前军队正,挑五十个能骑马的,前出五里探路!” “得令!” “李四!” 李四单腿站得笔直:“在!” “你为后军队正,带五十人断后,辎重交给你!” “是!” “其余人,以十人为一队,各选队长。年老体弱者坐车,能走路的步行。赵铁!” 赵铁上前一步:“老奴在!” “你为护卫统领,总领行军诸事。” “是!” 一条条命令发下去,原本散乱的人群迅速有了秩序。 虽然还是那些老弱病残,但眼神不一样了。 萧宸最后看了一眼京城。 永定门在他身后,城门洞深不见底,像一张巨口。 这座城,他住了十六年。 这座城,从未给过他半分温暖。 “走。” 马车缓缓启动。 三百老兵,有的骑马,有的坐车,大部分步行,浩浩荡荡,却又静默无声地,向北而去。 雪又下了起来。 细碎的雪花落在肩头,落在车顶,落在这些老兵花白的头发上。 萧宸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最后回望。 京城在风雪中渐渐模糊,只剩一个轮廓。 他放下车帘,闭上眼。 “终有一日,我会回来。” 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 “到时候,这座城,这个天下——” 他没说完。 但马车里,福伯、赵铁,还有赶车的阿木,都听见了。 也听懂了。 车轮碾过冻土,向北,一直向北。 第4章 初遇刺杀显端倪 出京三十里,官道渐窄。 两旁的林子密起来,是京畿北郊常见的白杨林。 冬日里叶子落尽,光秃秃的枝桠指向铅灰色的天空,像无数只嶙峋的手。 马车走得慢。 三百老卒,能跟上马车的不到一半。 王大山带着五十个还能骑马的在前头探路,隔着一里就派人往回传消息。 李四领着后队,把那些实在走不动的扶上几辆临时征来的牛车——那是用萧宸那一千两银子里的二百两,在城外村子里买的。 “殿下,前面是黑松岭。” 赵铁骑马跟在车旁,低声道,“这地方林子密,路又窄,是个险地。要不要绕道?” 萧宸掀开车帘看了看天色。 已近午时,但天色昏沉,像是还要下雪。 风从北边刮过来,带着刺骨的寒意。 “绕道要多走多久?” “得多走二十里,天黑前赶不到驿站,就得在野地里过夜。” 萧宸看了眼身后的队伍。那些老兵走得艰难,有几个年纪大的,已经开始喘粗气。 “不绕。” 他说,“让前面的人警醒些,车队加快速度,尽快通过。” “是。” 命令传下去,队伍的速度快了些。 但再快也有限。 那些老兵,那些牛车,终究快不起来。 进了黑松岭,天色更暗了。 林子太密,遮天蔽日。 虽是正午,却像黄昏。 道旁积着厚厚的落叶,马蹄踏上去,发出沉闷的声响。 风穿过枯枝,呜呜作响,像有人在哭。 萧宸坐在车里,手里握着那把淬毒匕首。 车帘半卷,他的目光扫过道旁的林子。 太静了,连声鸟叫都没有。 不对,这样的林子,就算冬日,也该有鸟雀。 “赵叔,”他低声说,“让所有人戒备。” 赵铁也察觉到了。 他打了个手势,后队的李四立刻会意,老兵们无声地散开,那些还能打的,悄悄摸向腰间的刀。 队伍继续前行。 拐过一个弯,前面是一段下坡路,路更窄了,两侧是陡坡。 就在这时—— “咻!” 一声尖锐的破空声。 萧宸几乎是本能地一矮身,一支羽箭擦着他的头皮飞过,笃的一声钉在车板上,箭尾的白羽还在震颤。 “有埋伏!” 赵铁暴喝一声,从马背上滚落,顺势抽出腰刀。 几乎同时,十几支箭从两侧林子里射出来,射向车队。 “护住殿下!” 王大山在前头吼,那五十个老兵纵马冲回来,用身体挡住马车。 箭矢射在人身上,发出噗噗的闷响。 有个老兵闷哼一声,从马上栽下来,胸口插着支箭。 “下马!找掩体!”赵铁经验丰富,立刻下令。 老兵们滚下马背,以马车和牛车为掩体,抽出兵刃。 这些人到底是打过仗的,虽然老了,虽然残了,但临敌的反应还在。 萧宸伏在车里,透过车帘的缝隙往外看。 林子里冲出来二三十人,黑衣黑裤,蒙着面,手里提着刀。 动作干脆,脚步沉稳,一看就是练家子。 更扎眼的是他们手里的刀——制式横刀,军中配备,不是寻常土匪用得起的。 “不是土匪。”萧宸喃喃道。 话音未落,黑衣人已经扑到近前。 短兵相接。 刀光,血光,惨叫声。 老兵们毕竟年纪大了,又多年没摸刀,一个照面就倒了好几个。 但这些人凶性也被激起来了——都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怕死,但更怕憋屈死。 “操你祖宗!” 一个独臂老兵用嘴咬着刀,单手持盾,硬生生撞翻一个黑衣人。 另一个瘸腿的老兵躺在地上,专砍人脚踝。 还有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兵,背靠着车轮,手里一把破弓,一箭一个,箭箭咬肉。 但黑衣人太多了,而且身手好。 赵铁被三个黑衣人围住,左支右绌。 他腿脚不便,全靠一股狠劲撑着,身上已经挂了彩。 一个黑衣人瞅准空子,一刀劈向马车。 萧宸就在车里。 “殿下小心!”福伯扑过来,用身体去挡。 就在这一瞬间—— 萧宸动了。 他没有躲,反而一把推开福伯,从车里滚出来。 黑衣人的刀劈空,砍在车辕上,木屑飞溅。 萧宸就着滚势,手中匕首反手一抹。 动作快得不像话。 那黑衣人根本没看清,就觉得脖子一凉。 他低头,看见血从自己喉咙里喷出来,然后眼前一黑,栽倒在地。 其余黑衣人愣了一下。 他们接到的命令,是杀一个不受宠的皇子。 情报说,这皇子懦弱无能,身边只有三个老仆和三百老弱残兵。 可眼前这人,这身手,这眼神…… 萧宸站起身,手里匕首在滴血。 他看着围上来的黑衣人,声音冰冷:“谁派你们来的?” 黑衣人不答,互相对视一眼,同时扑上。 三把刀,从三个方向劈来。 萧宸不退反进,迎着正面的刀冲过去。 在刀即将及身的瞬间,他身子一矮,从刀下滑过,匕首向上斜撩,划开那人的小腹。 然后借势一撞,将那人撞向左侧的黑衣人。 两人撞成一团。 右侧的刀到了。 萧宸来不及转身,干脆向前扑倒,在雪地里滚了一圈。 刀锋擦着他的背划过,划破了斗篷。 他抓起一把雪,反手扬向那人的脸。 雪沫迷眼。 黑衣人动作一滞。 就这一滞的工夫,萧宸已经弹起身,匕首刺进他的肋下,一搅,一抽。 血喷出来,在雪地上洒开一朵红花。 短短几个呼吸,两人毙命。 剩下的黑衣人终于怕了。 这人杀人太利索了,利索得不像个养尊处优的皇子,倒像是个职业的杀手。 “退!”领头的黑衣人低喝。 但退不了了。 赵铁已经解决了那三个人,提着滴血的刀堵在路口。 王大山带着十几个老兵从后面包抄过来,虽然人少,但个个眼睛赤红,像是见了血的狼。 “留活口。”萧宸说。 战斗结束得很快。 黑衣人死了五个,剩下的全被按住。 老兵们也死了三个,伤了七八个。 雪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尸体,血把雪染成暗红色。 萧宸走到一个被按住的黑衣人面前,蹲下身,扯下他的面巾。 一张普通的脸,三十来岁,下巴上有道疤。 “谁派你来的?”萧宸问。 那人咬着牙,不说话。 “搜身。” 赵铁上来,在那人身上摸索。 很快,从怀里摸出些东西:几块碎银,一把匕首,还有一块木牌。 木牌巴掌大小,乌沉沉的,正面刻着一只鹰,背面有个数字:七。 “这是……”赵铁脸色变了。 “军中的东西。” 萧宸接过木牌,摩挲着上面的刻痕,“鹰是斥候的标记,数字是编号,你们是军中的人。” 那黑衣人瞳孔一缩。 “京营的斥候,怎么会跑来当土匪?” 萧宸看着他,声音很轻,“让我猜猜。是有人出了钱,还是有人下了令?” 黑衣人还是不说话,但额头已经见汗。 萧宸也不急,他站起身,走到另一个黑衣人尸体旁,仔细查看。 刀是制式横刀,但刀柄上的编号被磨掉了。 箭是军中的箭,但箭羽是普通白羽,不是军用的雕翎。 靴子是牛皮靴,但鞋底的花纹…… 他抬起一只脚,看向鞋底。 鞋底沾着泥,但泥里有东西——几片细碎的琉璃瓦片,在雪光下泛着光。 “琉璃瓦。” 萧宸捡起一片,对着光看,“京里,用琉璃瓦的地方可不多。 皇宫,亲王府,几位国公府……” 他看向那个被按着的黑衣人:“你是从哪座府邸出来的?” 黑衣人浑身一震。 萧宸不再问了。 他走回马车,从行李里翻出纸笔,借着雪光,飞快地画了几笔。 然后拿着那张纸,走回黑衣人面前。 纸上画着一只鹰,和木牌上的一模一样。 但鹰的眼睛部位,多了一点——是个极细微的刻痕,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京营斥候的木牌,每个营的鹰眼刻法不一样。” 萧宸用匕首尖点着那一点,“三营的鹰眼是平的,五营的鹰眼是凹的,七营的鹰眼……有个小缺口。 你这块,是七营的。” 黑衣人脸色煞白。 “七营的斥候,归谁管?” 萧宸自问自答,“让我想想。 京营七营的统领,姓陈,叫陈……陈继。 陈继的妹妹,是四皇子府上的侧妃。” 他每说一句,黑衣人的脸色就白一分。 说到最后,那人的嘴唇都在抖。 “是四皇子派你们来的。” 萧宸收起匕首,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他让你们扮作土匪,在黑松岭截杀我。 事成之后,有重赏。对不对?” 黑衣人终于崩溃了。 “殿下饶命!殿下饶命! 小的也是奉命行事,身不由己啊! 四殿下说,说您活着到寒渊,他睡不着觉……小的家里还有老娘要养,求殿下饶命……” 他磕头如捣蒜,额头撞在冻土上,砰砰作响。 萧宸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说:“我不杀你。” 黑衣人一愣,眼里露出希望。 “你回去,告诉四哥。” 萧宸蹲下身,与他平视,“就说,他的‘好意’,我心领了。 这份情,我记下了。 等我在寒渊站稳脚跟,一定好好报答他。” 说完,他摆摆手:“放了他。” 赵铁急了:“殿下!这是放虎归山……” “让他走。” 黑衣人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跑了,很快消失在林子里。 “殿下,这是为什么?”赵铁不解。 萧宸没回答。 他走回马车,掀开车帘,对里头瑟瑟发抖的福伯说:“福伯,没事了。” 福伯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是、是四皇子?” “还能有谁。” 萧宸淡淡道,“我这一走,最不放心的就是他。 毕竟,我是‘嫡出’,虽然母亲是宫女,但名分上,我是父皇的儿子。 只要我活着,就挡了他的路。” “可、可这也太……”福伯说不下去了。 “太急了?” 萧宸笑了,“是急了点。 我还没出京畿就动手,吃相太难看了。 不过也好,他越急,破绽就越多。” 他看向赵铁:“赵叔,清点伤亡。 战死的兄弟,名字记下来,家里有人的,抚恤加倍。 受伤的,好好包扎。” “是。” “王队正。” “卑职在!”王大山一瘸一拐地走过来,他腿上挨了一刀,草草包扎着。 “你的人,不错。” 萧宸看着他,“死了三个,伤了五个。 但杀了他们五个,活捉了七个。 老兵就是老兵。” 王大山眼睛一热:“殿下,我们……” “我知道你们想说什么。” 萧宸打断他,“从今天起,你们不是弃卒,是我靖北郡王的兵。 战死的兄弟,是我萧宸欠他们的。 活着的人,我欠你们一条活路。” 他顿了顿,声音在寒风里格外清晰: “寒渊再苦,我让你们吃饱穿暖。 北境再险,我让你们有屋可住,有田可耕。 等我站稳脚跟,你们想要解甲归田的,我给田给牛。 想继续跟着我的——” 他扫视着这些老兵,这些刚刚为他流过血的人: “我让你们,重新穿上军装,拿起刀枪,堂堂正正地,当一回兵。” 老兵们沉默了。 然后,不知道谁先跪下的。 一个,两个,三个……还活着的老兵,全都跪下了。 跪在雪地里,跪在血泊里,跪在同伴的尸体旁。 “愿为殿下效死!” 声音不大,但沉甸甸的,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萧宸扶起王大山,扶起赵铁,扶起每一个还跪着的人。 “都起来。我们还得赶路。” 他看向北边,“天黑前,得赶到驿站。这些人,” 他指了指那些黑衣人的尸体,“扒了他们的衣服、兵刃,有用的都带走。尸体扔林子里,喂狼。” “殿下,那几匹马来路正,可以骑。”赵铁说。 “马也带走。” 萧宸说,“从今天起,这些东西,都是咱们的。” 他重新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林子。 雪又开始下了,很快会盖住血迹,盖住尸体,盖住这场短暂的厮杀。 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但有些人,有些事,一旦发生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马车继续前行。 车轮碾过积雪,碾过血泊,碾过刚刚死去的生命,向北,一直向北。 车里,萧宸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把匕首。 “四哥,”他轻声说,“这才刚刚开始。” 第5章 夜宿破庙谋前路 天黑透时,雨夹雪落了下来。 不是雪花,是冰粒子,打在车篷上噼啪作响,又冷又硬。 风从北边刮过来,卷着冰碴子往人脸上扑,生疼。 “殿下,前头有座庙!”王大山在车外喊,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萧宸掀开车帘。 暮色里,隐约看见山坡上有座破败的建筑,黑黢黢的,像个蹲伏的巨兽。 “就那儿。”他说。 队伍转向山坡。 庙是真的破。 山门塌了一半,匾额早就没了,门板歪歪斜斜地挂着,在风里吱呀作响。 院子里长满了枯草,大殿的屋顶塌了个洞,能看见灰蒙蒙的天。 但总比在野地里淋着强。 “能动的,收拾大殿,生火。受伤的,先抬进去。” 萧宸下了车,冰粒子打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 老兵们动起来。 这些人在战场上摸爬滚打过,安营扎寨是本能。 很快,大殿里清出一块地方,枯草堆成堆,火生起来。 火光一起,寒气就退了些。 萧宸让福伯把干粮分下去——硬邦邦的馍馍,用火烤热了,就着热水往下咽。 那些黑衣人的马背上有些肉干,也分了下去,一人能分到指头长的一条。 “殿下,您的。” 福伯递过来一块烤热的馍馍,还有小半块肉干。 萧宸接过来,掰了一半馍馍给福伯,又撕了块肉干给赵铁:“都吃。” 三人就着火堆,默默吃着。 大殿里安静下来,只有火苗噼啪的声音,还有外头风雪的呜咽。 老兵们或坐或卧,有的在包扎伤口,有的在检查兵器。 那些黑衣人的横刀、弓箭,都被收拢起来,堆在墙角。 “死了三个,伤了八个。” 王大山过来汇报,脸上有道血口子,已经结了痂,“马死了两匹,伤了五匹。缴获的刀箭,够咱们每人分一件。” “兄弟们的尸首呢?” “埋在后头了,做了记号。” 王大山声音低沉,“都是老卒,没家没口的。活着没人管,死了也没人问。” 萧宸沉默片刻:“等到了寒渊,给他们立碑。名字都记下来,将来若有机会,迁回故里。” 王大山眼眶一红,闷声应了,退下去。 萧宸吃完最后一口馍馍,拍拍手上的渣,从怀里掏出那卷纸。那是他在宫里画的,一路上又添了不少东西。 “阿木,把火拨亮点。” 阿木默默添了几根柴,火旺起来。 萧宸把纸摊开在地上,用几块碎石头压住四角。 那是一幅地图,简陋,但该有的都有:京城在北,寒渊在最北,中间是绵延的山脉、河流、关隘。 还有他用朱笔标注的小字。 “殿下,这是……”福伯凑过来。 “寒渊。” 萧宸的手指落在最北那个点上,“咱们要去的地方。” 赵铁也凑过来看。 他识字不多,但地图看得懂:“这地方,可真够北的。再往北,就是草原了吧?” “嗯,草原,再往北是雪原,据说有半年是极夜,见不到太阳。” 萧宸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但从寒渊往东四百里,是海。往西六百里,是西域诸国。往南,是中原。” 他顿了顿,看向两人:“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福伯和赵铁对视一眼,摇头。 “意味着,”萧宸的声音在火光里显得有些飘忽,“寒渊不是绝地,是四通八达的要冲。只是现在,没人看得上这块苦寒之地。” 他拿起一根烧了一半的柴,在地上画起来。 “你们看,这是咱们现在的位置,黑松岭。 往北,要过三道关:镇北关、居庸关、雁门关。 过了雁门关,才算真正出塞。 再往北六百里,才是寒渊。” 柴灰在地上画出歪歪扭扭的线条。 “这一路,不好走。 但更不好走的,是到了寒渊之后。” 他抬起头,看着两人,“我查过史书,寒渊城建于前朝,最盛时有十万军民。 但这些年,天灾、兵祸、赋税,人逃的逃,死的死,现在只剩不到三千。” “三千人,能做什么?”福伯喃喃道。 “三千人,能做的事情多了。” 萧宸的眼里映着火苗,“赵叔,你是边军出身,你说,一座城最重要的是什么?” 赵铁想了想:“是城墙,是兵,是粮。” “对,也不对。” 萧宸用柴棍点了点地上的“寒渊”,“最重要的是人心。 人心不散,城就破不了。 人心齐了,城墙可以修,兵可以练,粮可以种。” 他在“寒渊”周围画了几个圈。 “我从宫里的《北境地志》看到,寒渊地下有煤,一种黑色的石头,可以烧,比柴火耐烧得多。 山里还有铁矿,只是埋得深,前朝开过,后来荒废了。 城外三十里有条河,叫白水河,从山上流下来,水里带着金沙。” “金沙?”福伯眼睛一亮。 “不多,但够用。” 萧宸继续说,“最重要的是,寒渊往北三百里,是呼伦草原。草原上有什么?” 赵铁脱口而出:“马!” “对,马,牛羊,皮毛,还有……”萧宸顿了顿,“人。” 两人都是一愣。 “草原部落逐水草而居,冬天难熬。 他们缺铁,缺盐,缺布匹,缺茶叶。 咱们有煤,可以炼铁。 有了铁,就能打兵器,打农具。 用铁器、盐、茶叶,跟他们换马,换牛羊,换皮毛。” 他在“寒渊”和“草原”之间画了一条线。 “贸易。” 他说,“有了贸易,就有了钱。有了钱,就能修城墙,养兵,开荒,种地。” 福伯听得入神,忍不住问:“可殿下,咱们现在要钱没钱,要人没人……” “所以第一步,是活下来。” 萧宸打断他,“到了寒渊,先做三件事。 第一,修城墙。 不用修得多好,先把塌的地方补上。 第二,清点人口。 三千人,有多少能干活的男人,多少女人,多少孩子,心里要有数。 第三,找粮食。 城里的存粮肯定不够,得想办法。” 他在“寒渊”旁边写了几个字:城墙,人口,粮食。 “等这三件事做好了,才能想第二步。” 萧宸的柴棍移向地下,“挖煤,炼铁,打井,开荒。 寒渊土地贫瘠,但有一种草,叫霜麦,能在雪地里长。 我查过,这东西亩产不高,但耐寒,能活。咱们就种它。” “可种子从哪来?” “草原上有。” 萧宸说,“草原人也种,当牧草。咱们用盐换。” 他又在白水河的位置画了个圈:“这条河,冬天结冰,但春夏有水。 咱们在河边建水车,建磨坊,建工坊。 煤挖出来,可以烧窑,烧砖,烧陶器。 铁炼出来,可以打农具,打兵器,打锅碗瓢盆。” “有了农具,就能开更多的地。 有了兵器,就能练更多的兵。 有了砖,就能修更坚固的城墙。 这是个圈,一环扣一环。” 他在纸上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圈,圈圈相扣。 “一年,” 他看着两人,“给我一年时间,我能让寒渊城不再饿死人。 两年,我能让它有自保之力。三年——” 他停住,没往下说。 但福伯和赵铁都听懂了。 三年,就不只是自保了。 火堆噼啪作响,外头的风雪似乎小了些。 大殿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福伯看着地上的图,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少年,陌生得很。 这还是那个在冷宫里长大、沉默寡言、总是低着头走路的七皇子吗? 赵铁想得更多些。 他是上过战场的人,知道一座城,一片地,要怎么经营。 殿下说的这些,听起来天方夜谭,但细想,每一步都有道理,都能走得通。 只是…… “殿下,” 他犹豫着开口,“这些事,得要人,要钱,要时间。朝廷那边,会不会……” “朝廷不会管。” 萧宸淡淡道,“在他们眼里,寒渊是弃地,我是弃子。 只要我不造反,不闹出太大动静,没人会在意我在北境做什么。” 他笑了笑,笑容里有点冷:“说不定,他们还盼着我冻死饿死,省得麻烦。” 福伯打了个寒颤。 萧宸把地上的图卷起来,塞回怀里。 又拿起那根烧焦的柴,在灰烬里写了几个字,又抹平。 “这些话,出了这座庙,就忘了。” 他看着两人,“现在,咱们先想眼前。 明天天亮,继续赶路。 到镇北关,还有三百里。 这三百里,不会太平。” 赵铁神色一凛:“殿下是说,还会有人来?” “一次不成,就会有第二次。” 萧宸说,“四哥那个人,我了解。 不达目的,不会罢休。 黑松岭失手,他只会派更强的人,更多的人。” “那咱们……” “兵来将挡。”萧宸站起身,走到大殿门口。 外头风雪小了些,能看见远处黑黢黢的山影。 风雪里,隐约传来几声狼嚎,凄厉悠长。 “赵叔,明天一早,你挑二十个好手,要骑术最好的。 把缴获的马都给他们,配双刀,带足箭。 前出十里探路,一有动静,立刻回报。” “是!” “王大山那边,让他把队伍重新编组。 能打的编成一队,老弱的编成一队,分开走。 一旦遇袭,能打的顶上去,老弱的护着辎重先走。” “是!” “还有,” 萧宸转过身,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拉得很长,“那些黑衣人的刀,发下去。 不会用刀的,练。 箭不够,就省着用。 到了镇北关,再想办法补充。” “是!” 赵铁转身去布置了。 福伯走过来,给萧宸披上一件旧披风:“殿下,夜深了,歇会儿吧。” 萧宸没动。 他望着外头的夜色,望着北方,那里是寒渊的方向,也是京城的方向。 “福伯,” 他忽然说,“你说,我是不是太急了?” “殿下是指……” “这些打算,这些谋划。” 萧宸的声音很轻,“我本该藏着的,该示弱的,该装疯卖傻的。 可我忍不住。 我看见那些老兵,看见他们身上的伤,眼里的光,我就忍不住想,要快一点,再快一点。 快一点变强,快一点站稳,快一点……” 他停住了。 福伯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跪下来。 “殿下,” 老管家声音哽咽,“老奴不懂那些大道理。 但老奴知道,您心里装着事,装着人。 您想让跟着您的人活得好,想让寒渊城的百姓活得好。 这没错,一点错都没有。” “可这条路,太难走了。”萧宸说。 “难走,也得走。” 福伯抬起头,老眼里有泪光,也有火光,“殿下,您不是一个人。 有老奴,有赵铁,有阿木,有外面那些老兵。 咱们都跟着您,刀山火海,也跟您走。” 萧宸沉默了。 他扶起福伯,替他拍去膝盖上的灰。 “去睡吧。” 他说,“明天还要赶路。” 福伯退下了。 大殿里,火堆渐渐暗下去。 老兵们东倒西歪地睡着,鼾声此起彼伏。 有人磨牙,有人说梦话,有人翻身时碰到了伤口,疼得哼哼。 萧宸找了个角落,靠着墙壁坐下。 怀里那张图,硌得胸口疼。 他闭上眼,前世今生的记忆在脑海里翻腾。 前世的他,埋在故纸堆里,研究那些王朝兴衰,那些帝王将相。 他写过论文,论边疆治理;写过专著,谈屯田戍边。 那些纸上谈兵的东西,现在成了他唯一的依仗。 可纸上得来终觉浅。 他知道煤能炼铁,可怎么挖? 他知道霜麦能种,可怎么种?他知道草原有马,可怎么换? 每一步,都是未知。 每一步,都可能踏空。 但,没有退路了。 从他在朝堂上说出“寒渊”两个字起,就没有退路了。 要么在寒渊冻死饿死,被刺杀,被遗忘。 要么,就从这片苦寒之地开始,杀出一条血路。 他睁开眼,看向殿外。 风雪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一弯冷月。 月光照在雪地上,泛着清冷的光。 “那就走吧。”他低声说,对自己说。 阿木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无声地递过来一个水囊。 萧宸接过,喝了一口。 水是冰的,顺着喉咙往下,冷到心里,却也清醒到心里。 “阿木,” 他忽然说,“你跟着我,后悔吗?” 阿木不会说话,只是摇头。 他比划着,指指萧宸,又拍拍自己的胸口,用力点头。 萧宸看懂了。 他说,不后悔。 跟着你,不后悔。 萧宸笑了,拍了拍他的肩。 “睡吧。” 他说,“天快亮了。” 阿木点头,裹紧破棉袄,蜷缩在火堆旁。 萧宸也闭上眼。 梦里,他看见一片冰天雪地,一座孤城。 城里炊烟袅袅,城外田野青青。 百姓在笑,孩子在跑,士兵在操练。 而城墙上,一面大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旗上写着一个字: 萧。 第6章 阴谋再起 京城,四皇子府。 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金丝炭没有一丝烟,只透出暖融融的热气。 紫檀木桌上摆着几碟精致点心,一壶温着的梨花白。 萧景却一点胃口都没有。 他握着酒杯,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酒液在杯中轻轻晃动,映出他阴沉的脸。 “殿下。”书房外传来恭敬的声音。 “进来。” 门开了,一个身着深蓝锦袍的中年男子躬身而入。 此人面容普通,唯有一双眼睛锐利如鹰——正是京营七营统领陈继,四皇子的心腹,也是他妹妹的夫君。 “如何?”萧景没抬头,声音冷得像冰。 陈继单膝跪地:“黑松岭失手了。” “哐当——” 酒杯砸在地上,碎裂开来,酒液溅了一地。 萧景猛地站起身,脸色铁青:“失手?三十个斥候,对付三百个老弱残兵,你告诉我失手了?” 陈继低着头:“据逃回来的刘五说,七皇子身边有高手。他们一行五人被杀,七人被抓,只有刘五一人逃回。” “高手?” 萧景眯起眼,“什么高手?那瘸腿的老兵?” “刘五说,七皇子本人……身手极为了得。” 陈继的声音有些艰难,“他亲眼看见,七皇子一人杀了三个好手,用的是一把短匕,招式狠辣,不像是……不像是寻常皇子该有的功夫。”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炭火爆开的噼啪声。 许久,萧景忽然笑了,笑声阴冷:“好,好得很。 我这个七弟,藏得可真深啊。 十六年,装了十六年的懦弱无能,连父皇都被他骗过去了。” 他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 冷风灌进来,吹得他衣袂翻飞。 “刘五呢?”他背对着陈继问。 “在厢房候着。” “让他进来。” 很快,一个黑衣人被带了进来,正是黑松岭逃回来的那个。 他脸色惨白,浑身发抖,一进门就扑通跪下,磕头如捣蒜。 “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小的真的尽力了,可七皇子他……他太厉害了……” 萧景转过身,俯视着这个瑟瑟发抖的斥候。 “把你看到的,一五一十说出来。漏一个字,你知道后果。” 刘五不敢隐瞒,将从埋伏到厮杀,再到萧宸放他回来的全过程说了一遍。 说到萧宸认出木牌,说出陈继名字,点破四皇子时,陈继的脸色变了。 萧景却没什么表情。 他听得很仔细,听完后,在屋里踱了几步。 “他说,‘这份情,我记下了’?” 萧景重复着这句话,忽然笑了,“我这个七弟,倒是长进了。 知道放你回来报信,这是在跟我下战书呢。” 他走到刘五面前,蹲下身,看着这个满脸恐惧的斥候。 “你任务失败,本该死。” 萧景的声音很轻,“但七弟放你回来,我也不能杀你。不然,倒显得我怕了他。” 刘五浑身一抖。 “陈继,” 萧景站起身,“给他一百两银子,让他回乡养老。 记住,今天的事,出了这个门,就烂在肚子里。” “谢殿下!谢殿下不杀之恩!”刘五磕头磕得额头都破了。 陈继挥挥手,让人把刘五带了下去。 书房里又只剩他们两人。 “殿下,接下来怎么办?” 陈继低声问,“七皇子既然已经知道是咱们动的手,等他在寒渊站稳脚跟,恐怕……” “恐怕会报复?” 萧景冷笑,“他得有命站稳脚跟才行。” 他走到书桌前,摊开一张地图。 那是北境的地图,比萧宸那张详细得多,上面标注着山川河流,关隘城池。 “黑松岭失手,他肯定有了防备。再 派人刺杀,难了。” 萧景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最后停在一个点上,“镇北关。” 陈继眼睛一亮:“殿下的意思是……” “镇北关守将周通,是你的人吧?”萧景看向他。 “是,周通的儿子在卑职手下当差。” “那就好。” 萧景的手指在“镇北关”上点了点,“传信给周通,七皇子过境时,‘好好招待’。 不需要杀人,拖住他,刁难他,最好能让他在关外多待几天。” “关外多待几天?”陈继不解。 “北境冬天,多待一天就多一分危险。” 萧景的眼里闪过一丝阴狠,“冻死,饿死,或者遇上马贼,都是‘意外’。比咱们动手干净多了。” 陈继明白了:“卑职这就去安排。” “慢着。” 萧景叫住他,“光这样还不够。” 他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厚厚的册子,翻开几页,上面记着密密麻麻的名字和关系。 “老七要去寒渊,总要经过几个地方。” 萧景的手指在册子上滑动,“雁门关的守将,是六弟的人。 居庸关的守将,虽然中立,但他有个弟弟在兵部,贪了不少……” 他抬起头,看向陈继:“你亲自去一趟,该打点的打点,该威胁的威胁。 我要老七这一路,走得越慢越好。 等他到寒渊时,最好是深冬腊月,大雪封山。” 陈继倒吸一口凉气:“殿下,这是要……把他困死在路上?” “不是困死。” 萧景合上册子,眼神阴鸷,“是让他知道,这大夏的天下,不是他想走就能走,想活就能活的。 我要他还没到寒渊,就先脱一层皮。” “卑职明白了。” “还有,” 萧景走到窗前,望着外头沉沉的夜色,“草原那边,也打个招呼。 苍狼部的首领,去年不是想跟咱们买铁器吗? 告诉他,货可以给,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老七到寒渊后,去‘拜访拜访’他。” 萧景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阴影,“草原部落冬天难熬,抢点粮食,杀点人,很正常吧?” 陈继心头一凛。 这是借刀杀人,而且借的是外族的刀。 狠,太狠了。 “卑职……这就去办。”他躬身,退了出去。 书房里又静下来。 萧景重新倒了杯酒,慢慢喝着。酒是温的,入口却冷。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总是低着头跟在他身后的七弟。 瘦瘦小小,说话细声细气,被其他皇子欺负了也不敢吭声,只会躲在角落里哭。 什么时候变的? 是从他母亲被打入冷宫?还是从他被赶到静思苑? 不,都不是。 是这三个月。 这三个月,老七像变了个人。 不再低头,不再沉默,眼神里有了东西——那是野心,是杀意,是他以前从没在这七弟身上看到过的东西。 “老七啊老七,” 萧景对着虚空举杯,“你要是老老实实在京城当个废物,我也许还能留你一命。可你偏要去北境,偏要……” 他仰头,一饮而尽。 酒杯重重落在桌上。 “那就别怪四哥心狠了。” 窗外,夜更深了。 京城睡了,但这座四皇子府的书房里,阴谋才刚刚开始。 同一时间,京城的另一个角落。 六皇子府,书房。 烛光下,萧昀正在写字。 他写的是佛经,一笔一划,工整秀逸。 香炉里燃着檀香,烟气袅袅,衬得他眉眼温和,像个虔诚的居士。 “殿下。” 一个幕僚轻声进来,“四皇子那边,有动静了。” 萧昀笔尖不停:“说。” “黑松岭刺杀失败,七皇子杀了他五个人,放回来一个报信。” 幕僚顿了顿,“四皇子很生气,已经让陈继去联络镇北关的周通,还有草原的苍狼部。 看样子,是不打算让七皇子活着到寒渊。” 萧昀写完了最后一笔,放下笔,拿起那张纸,轻轻吹干墨迹。 “老四还是这么心急。” 他淡淡道,“杀一个老七,用得着这么大阵仗?” “七皇子这次,似乎不简单。” 幕僚说,“据逃回来的人说,他身手极好,心思也深。放人回来报信,这是在跟四皇子叫板呢。” 萧昀笑了笑,把写好的佛经卷起来,放进一个锦盒。 “叫板?” 他摇摇头,“老七这是找死。老四那个人,最要面子。老七敢这么打他的脸,他只会更狠。” “那咱们……” “咱们看着。” 萧昀走到窗前,望着四皇子府的方向,“老四要动手,就让他动。 他动得越多,破绽就越多。 父皇最近身体不好,盯着那个位置的人,可不只他一个。” 幕僚明白了:“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不止。” 萧昀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跳跃,“老七要真能在老四手下活下来,到了寒渊,说不定……还能有点用。” “殿下的意思是?” “北境苦寒,但位置紧要。” 萧昀走到地图前,“老四要是真把老七逼急了,你说,老七会不会……” 他没说完,但幕僚懂了。 狗急跳墙,兔子急了咬人。 七皇子要真被逼到绝路,说不定会反。 到时候,四皇子就得去收拾烂摊子。 收拾好了,损兵折将;收拾不好,就是大罪。 无论哪种,对六皇子都是好事。 “让人盯着北境。” 萧昀说,“老七的一举一动,我都要知道。特别是……他要是真能到寒渊,看他怎么做。” “是。” 幕僚退下了。 书房里又静下来。 萧昀重新坐回书桌前,却没有再写佛经。 他拿起一本书,是本史书,翻到某一页。 那一页,写的是前朝的一个故事:一个不受宠的皇子,被封到边陲苦寒之地。 所有人都以为他会死在那里,可三年后,他带着一支铁骑杀回京城,夺了皇位。 “老七啊,”萧昀轻声自语,“你会是那个人吗?” 烛火摇曳,在他眼中投下深深的影子。 更深的夜,皇宫。 夏武帝萧衍还没睡。 他坐在养心殿的暖阁里,面前摊着奏折,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老太监李德全在一旁伺候着,大气不敢出。 “李德全。”皇帝忽然开口。 “老奴在。” “老七……出京几天了?” “回陛下,三天了。” “三天。” 皇帝喃喃道,“走到哪了?” “应该快到黑松岭了。” 李德全小心翼翼地说,“按脚程,明天就能到镇北关。” 皇帝沉默了很久。 “黑松岭……” 他重复着这个名字,“那地方,不太平吧?” 李德全心里一紧,不敢接话。 皇帝却不需要他接话,自顾自说下去:“老四最近,是不是往京营跑得挺勤?” “四皇子……确实常去。” “陈继是他的人吧?” 皇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七营的斥候,最近有没有调动?” 李德全额头冒汗:“老奴……老奴不知。” “不知?” 皇帝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深不见底,“你是大内总管,宫里宫外的事,有什么是你不知道的?” 李德全扑通跪下:“陛下恕罪!老奴……” “起来吧。” 皇帝摆摆手,“朕又没怪你。” 李德全战战兢兢地站起来。 皇帝望着窗外的夜色,许久,忽然叹了口气:“朕这几个儿子啊,没一个让朕省心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夜风吹进来,带着寒意。 “老七走的时候,坐的什么车?”他忽然问。 李德全一愣,忙道:“是……是一辆旧马车。内务府按制拨的,但……但确实旧了些。” “按制?” 皇帝冷笑,“朕的皇子就藩,按制该有仪仗三百,护卫五百,车马二十驾。 他们给老七的,是什么?” 李德全不敢说话。 “他们以为朕不知道。” 皇帝的声音冷下来,“他们以为朕老了,糊涂了,可以随便糊弄了。” 他转过身,看着李德全:“传旨。” “陛下请讲。” “让内务府,按郡王规制,补足老七的就藩仪仗。 车马、器物、银两,一样不能少。 三日内,送到镇北关。” 李德全一惊:“陛下,这……” “怎么,朕的话,不管用了?” “老奴不敢!老奴这就去办!” 李德全匆匆退下。 暖阁里又只剩皇帝一人。 他走到书桌前,拉开一个抽屉,里面放着一幅画。 画上是个女子,眉眼温婉,正低头绣花。 画纸已经泛黄,但保存得很好。 皇帝看着画,看了很久,手指轻轻抚过画中人的脸。 “婉儿,” 他低声说,“朕对不起你,也对不起……咱们的儿子。” 画中人不会回答。 只有夜风,呜咽着穿过宫殿,像一声叹息。 皇帝收起画,重新坐回椅子上,闭上眼。 “老七,”他喃喃道,“你可要……活着到寒渊啊。” 夜色深沉,京城在睡梦中。 而千里之外,一辆破马车,正载着一个少年,向着北境,向着寒渊,向着未知的命运,缓缓前行。 第7章 渡口再遭黑手 渡口 清晨,天刚蒙蒙亮。 清澜渡口笼罩在一片薄雾中,河水呈青灰色,打着旋儿向东流去。 这是出京后必经的第一道大河,河面宽百余丈,对岸就是北上的官道。 渡口很简陋,几间破旧的木屋,一个歪斜的码头。 两艘渡船停在岸边,船身斑驳,船篷漏着风。 萧宸的马车停在渡口外。 “殿下,船家说,一次只能渡二十人,马匹车辆得分批过。” 王大山过来禀报,“咱们人多,得渡三趟。第一趟让殿下的车马先过,卑职带人护卫。” 萧宸掀开车帘看了看。 河面上雾气弥漫,对岸的景物若隐若现。 渡口除了他们,还有几个行商和挑夫在等船,都缩着脖子呵手,冷得直跺脚。 “赵叔,你看这渡口,有什么不对?”萧宸忽然问。 赵铁一直在观察四周,闻言低声道:“渡口太静了。清澜渡是北上要道,平日里该有不少车马行人,可今日……”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太静了,静得不正常。 “让兄弟们警醒些。” 萧宸说,“渡河时,刀不离手。” “是。” 第一趟船准备好了。 萧宸的马车被推上跳板,赵铁、福伯、阿木跟在车旁。 王大山挑了十八个老兵上船,都是身手相对好些的。 船是条旧木船,舱里能容二十来人。 船夫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满脸风霜,低头撑着篙,不怎么说话。 “开船喽——”船夫喊了一嗓子,竹篙一点,船缓缓离岸。 河水不急,但很深。 船到河心时,雾气更浓了,几乎看不见两岸。 只有水声哗哗,竹篙入水的扑扑声。 萧宸坐在车里,手一直按着腰间那把匕首。 忽然,船身猛地一晃。 “哎哟!”福伯没站稳,差点摔倒。 赵铁一把扶住他,眼神锐利地扫向船夫。 “对不住对不住,” 船夫连忙赔笑,“水下有暗桩,碰了一下。” 船继续前行。 眼看离对岸还有二十来丈,船夫忽然说:“各位客官,前头水急,得靠岸了。请各位先下船,我把船靠稳些。” 王大山皱眉:“这不还没到吗?” “就到就到,”船夫赔着笑,“您看这跳板,得先搭上不是?” 说着,他把一块跳板从船上推出去,搭在码头的木桩上。 跳板颤巍巍的,看着就不稳。 “殿下,请。” 船夫躬身。 萧宸下了车,走到船头。 他看了眼跳板,又看了眼船夫。船夫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赵叔,你扶福伯先过。”萧宸说。 赵铁会意,扶着福伯,小心翼翼走上跳板。 跳板吱呀作响,但还算稳当。两人安全到了对岸。 “殿下,请。”王大山说。 萧宸点点头,迈步上跳板。 就在他走到跳板中间时—— “咔嚓!” 一声脆响。 跳板从中断裂! 萧宸整个人向河里坠去。 冰冷的河水瞬间淹没头顶,刺骨的寒意像千万根针扎进身体。 他下意识屏住呼吸,想要浮上去,却觉得脚踝一紧—— 有人在水下拽他! 不是意外。 是谋杀。 萧宸心中一凛,反手拔出腰间匕首,凭着感觉向下刺去。 匕首扎进一团软肉,拽着他脚踝的手松了一瞬。 他趁机挣脱,奋力向上游。 “殿下落水了!” “快救人!” 岸上、船上,一片惊呼。 赵铁想都没想,扑通一声跳进河里。 他是北地人,水性一般,但此刻顾不上了。 他拼命向萧宸游去,却见水下又有黑影靠近。 “水下有人!”赵铁嘶声大吼,拔出腰刀就往水下扎。 王大山也跳了下来,其余会水的老兵纷纷跳水。 一时间,河面上水花四溅。 萧宸已经浮出水面,大口喘气。 他看见赵铁正和一个黑衣人在水里搏斗,那黑衣人水性极好,像条鱼一样灵活。 赵铁腿上挨了一刀,血染红了河水。 “殿下,快上岸!”王大山游过来,护在萧宸身前。 萧宸却没动。 他看着水下那些黑影,至少有三四个。 这些人水性娴熟,分明是早有准备的水鬼。 渡口、断板、水鬼——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刺杀,伪装成意外落水溺亡。 就这么怕我去寒渊? 他心中冷笑,忽然深吸一口气,重新潜入水中。 “殿下!”王大山惊呼。 水下浑浊,能见度很低。 萧宸睁着眼,看见赵铁正被两个黑衣人围攻,左支右绌。 他悄无声息地游过去,从背后靠近一个黑衣人。 那黑衣人全神贯注对付赵铁,根本没察觉。 萧宸的匕首从他后心刺入,一搅,一抽。 黑衣人身体一僵,缓缓下沉。 另一个黑衣人察觉不对,转身看见萧宸,眼中闪过惊骇。 他张嘴想喊,河水却灌进嘴里。 萧宸不给他机会,匕首划过他的喉咙。 血雾在水中弥漫开来。 赵铁得空,浮上水面换气。 萧宸也浮上来,两人对视一眼,都看见对方眼中的杀意。 “还有两个。”萧宸说。 “在船底。”赵铁抹了把脸上的水。 这时,对岸的老兵已经划着另一条船过来。 船上的老兵张弓搭箭,对着水面就是一通乱射。 虽然射不准,但声势吓人。 水下的黑衣人见势不妙,想要逃走。 “想跑?”萧宸眼神一冷,再次潜入水中。 他看见那两个黑衣人正往河底的一丛水草里钻,那里隐约有个洞口。 是了,这些人肯定早就摸清了河底地形,连退路都准备好了。 但萧宸不打算让他们走。 他游过去,一把抓住落在后面的那个黑衣人的脚。 那人回头,看见是萧宸,眼中闪过狠色,反手一刀刺来。 水下动作慢,萧宸侧身躲过,匕首刺进他肋下。 黑衣人吃痛,张嘴吐出一串气泡。萧宸不松手,拖着他往水面游。 快到水面时,黑衣人突然挣扎,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是个铁蒺藜,淬了毒,在昏暗的水下泛着幽光。 他想同归于尽。 萧宸眼神一厉,松开手,一脚踹在他胸口。 黑衣人向后倒去,手里的铁蒺藜却脱手飞出,擦着萧宸的胳膊划过。 衣袖破了,血渗出来。 萧宸顾不上,浮上水面。 赵铁和王大山已经把那黑衣人制住,按在船边。 “还有一个跑了。”赵铁喘着气说。 萧宸看了眼那丛水草,水面上已经恢复平静。 跑了一个,但也够了。 “先上岸。”他说。 众人七手八脚把萧宸拉上船。 福伯扑过来,老泪纵横:“殿下,您没事吧?可吓死老奴了……” “没事。” 萧宸摆摆手,看了眼胳膊上的伤。 伤口不深,但血是黑色的。 毒。 “赵叔,匕首。”他伸出手。 赵铁会意,拔出匕首在火上烤了烤,然后割开伤口。 黑血涌出来,滴在船板上,滋滋作响。 萧宸咬着牙,额头上渗出冷汗,但一声没吭。 直到流出的血变成红色,赵铁才撕下衣襟给他包扎。 “殿下,这毒……”王大山担心道。 “不致命,是麻药。” 萧宸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清明,“他们没想在水下杀我,是想把我麻翻,伪装成溺死。” 好算计。 真要是溺死,查无可查。 就算有人怀疑,也找不到证据。 船靠了岸。 那个被抓住的黑衣人被拖上来,按在地上。 船夫想跑,被老兵一脚踹倒,捆了个结实。 萧宸走到黑衣人面前,蹲下身。 黑衣人被卸了下巴,说不出话,只能瞪着眼。 “我知道你想死,”萧宸看着他,“我也知道你不会说。但我不需要你说。” 他伸手,在黑衣人怀里摸索。 很快,摸出几样东西:一把匕首,几块碎银,还有一块木牌。 木牌和黑松岭那批人身上的一样,乌沉沉的,刻着鹰,背面有个数字:九。 “九营的斥候。” 萧宸摩挲着木牌,“九营的统领姓周,周通的堂弟。周通是镇北关守将,四皇子的人。” 黑衣人瞳孔一缩。 “你看,我什么都知道。” 萧宸站起身,对赵铁说,“把他下巴接上,我有话问。” 赵铁上前,咔嚓一声,把黑衣人的下巴接了回去。 “给你个活命的机会,”萧宸说,“告诉我,你们来了多少人,还有没有后手。说了,我放你走。” 黑衣人啐了一口血沫:“要杀就杀,废话少说。” “有骨气。” 萧宸点点头,对王大山说,“把他捆结实,扔回河里。记得,捆住手脚,但别堵嘴。” 王大山一愣,随即明白过来,狞笑道:“是!” 几个老兵上前,用麻绳把黑衣人捆成粽子,抬起来就往河边走。 “你们要干什么?杀了我!杀了我!”黑衣人挣扎着大喊。 “不杀你,”萧宸淡淡道,“只是让你也尝尝,在水里等死是什么滋味。这河水冷,最多一炷香,人就冻僵了。然后慢慢沉下去,水从鼻子、嘴灌进去,肺里像火烧,想喊喊不出,想动动不了……” 他说得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冰锥,扎进黑衣人心里。 黑衣人被抬到河边,一只脚已经浸到水里。 冰冷的河水让他打了个寒颤。 “我说!我说!” 他终于崩溃了,“我们来了八个,水底下四个,岸上还有四个,混在那些行商里!原计划是等殿下落水,他们趁乱动手,制造混乱,让殿下……让殿下死在乱中!” “岸上四个,在哪?”萧宸问。 “在、在东头那间茶棚里,扮作贩布的商人!” 萧宸看了眼王大山。 王大山会意,带着二十个老兵,悄无声息地向茶棚摸去。 很快,茶棚那边传来打斗声,但很快平息。 王大山押着四个人回来,都是普通商贩打扮,但腰间鼓鼓囊囊,显然藏着兵器。 “殿下,全拿下了。”王大山禀报。 萧宸点点头,看向那个黑衣人:“你可以走了。” 黑衣人一愣:“真、真放我走?” “我说话算数。” 萧宸摆摆手,“松绑,给他一匹马,让他回京报信。” 老兵们给黑衣人松了绑,真的牵了匹马过来。 黑衣人犹豫了一下,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跑了。 “殿下,真放他走?”赵铁不解。 “总得有人回去报信,”萧宸望着黑衣人远去的背影,“告诉四哥,他的手段,我见识了。下次,换个高明点的。” 他转身,看向那个被捆着的船夫。 船夫早就吓瘫了,裤裆湿了一片,连连磕头:“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小的不知情啊,是他们逼我的!他们说,我要不照做,就杀我全家……” “他们给你多少钱?”萧宸问。 “一、一百两……” “一百两,就买你昧着良心害人。” 萧宸摇摇头,“我不杀你,但你这条船,我征用了。福伯,给他十两银子,算是买船钱。” 福伯掏出一锭银子,扔在船夫面前。 船夫愣住了:“殿、殿下……” “滚。”萧宸只说一个字。 船夫抓起银子,连滚爬爬地跑了。 渡口恢复了平静,但空气里还弥漫着血腥味。 河面上,两具黑衣人的尸体浮浮沉沉,很快被河水冲走。 萧宸走到河边,看着浑浊的河水。 “第二次了。”他低声说。 “殿下,四皇子这是铁了心要您的命啊。” 赵铁忧心忡忡,“这才出京三天,就来了两拨。往后这一路……” “往后这一路,会更难。” 萧宸转过身,看着众人,“但怕也没用。 从今天起,咱们就当自己已经死了。死过一次的人,还怕什么?” 老兵们都看着他。 这个十六岁的少年,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脸色还苍白,但眼神坚定,背脊挺直。 “王大山。” “卑职在!” “把死去的兄弟名字记下来,抚恤加倍。受伤的,好好治。缴获的兵刃、马匹,都分下去。” “是!” “赵叔,重新安排行程。从今天起,不走官道,走小路。晚上不在驿站过夜,在野地扎营。每天行进路线,临时决定,不得提前透露。” “是!” “还有,”萧宸看向对岸,“这渡口不能再用了。找找附近有没有浅滩,咱们涉水过河。” “殿下,这太危险了,河水冰冷……” “比被人算计死强。”萧宸打断他,“去准备吧。” 众人分头行动。 萧宸走到马车旁,从行李里翻出那卷地图,在“清澜渡”的位置画了个叉。 然后又画了一条新的路线,弯弯曲曲,避开所有可能的险地。 “四哥,”他看着地图,轻声说,“你越急,我越不急了。咱们慢慢玩。” 河风吹过,卷起地图一角。 图上,那条新的路线,像一条蜿蜒的蛇,悄无声息地,向着北方延伸。 第8章 山村借宿遇高人 离开清澜渡的第三天,队伍彻底偏离了官道。 萧宸选择了一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古道。 这条路记载在前朝的舆图上,如今早已废弃,只有猎户和采药人才偶尔行走。 路难走,但胜在隐蔽。 黄昏时分,队伍钻进了一片丘陵地带。 远处山脚下,隐约可见几缕炊烟。 “殿下,前头有个村子。” 前哨回来禀报,“约莫二三十户人家,看着贫苦,但应该能借宿一晚。” 萧宸看了眼天色。 铅灰色的云层低垂,眼看又要下雪。 在野地里扎营,那些受伤的老兵怕是熬不住。 “进村。”他下令,“记住规矩,不得扰民。银钱照付,但别露富。” “是。” 村子比想象中更破败。 土坯房东倒西歪,屋顶铺着茅草,很多已经塌了半边。 村口的枯树上挂着几串干辣椒,在寒风里摇晃。 几个面黄肌瘦的孩子躲在门后偷看,眼睛大得吓人。 见有车马进村,村民们都关了门。 只有个老者颤巍巍迎出来,是这里的里正。 “各位军爷……是、是路过?” 老者说话带着浓重的北地口音,腰弯得很低,不敢抬头。 王大山上前:“老丈莫怕,我们是靖北郡王的护卫,前往寒渊就藩。路过宝地,想借宿一晚,银钱照付。” “郡王?” 老者愣了愣,这才看见队伍中间那辆破马车,以及马车旁那个穿着半旧棉袍的少年。 他扑通跪下:“草民不知郡王驾到,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萧宸下了车,扶起老者:“老丈请起。是我们叨扰了。村里可有多余的空房?能避寒就行。” “有,有!” 老者连声道,“村东头有间旧祠堂,虽然破些,但能遮风挡雨。草民这就让人去收拾!” 很快,队伍住进了祠堂。 祠堂确实破,但好歹有个屋顶,四面墙也还算完整。 村民送来些干草铺地,又抱来几捆柴火。 萧宸让福伯按市价付了钱,还多给了些,让村民换些粮食来。 火堆生起来,祠堂里有了暖意。 萧宸正查看伤员的伤势,赵铁忽然走过来,低声道:“殿下,这村里……有个高人。” “高人?” “刚才有个老汉过来送柴,看见我给老吴包扎伤口,盯着看了半天。” 赵铁说,“他认出我用的包扎手法,是边军斥候营独有的‘三角止血法’。他问我,是不是在陇西当过兵。” 萧宸眼神一动:“他人在哪?” “送完柴就走了,住村西头,独门独户。我听里正说,那老汉姓韩,十年前搬来的,平日里打猎为生,不怎么跟人来往。” “带我去见见。” 村西头果然有间孤零零的土屋,比别的房子更破,但收拾得整齐。 院子里晾着几张兽皮,墙角堆着劈好的柴,码得整整齐齐。 赵铁上前敲门。 门开了,是个六十来岁的老者。 身材干瘦,但腰杆挺直,一双眼睛锐利如鹰,在暮色中闪着光。 他看见赵铁,又看见赵铁身后的萧宸,眼神微微一动。 “老丈,叨扰了。”萧宸拱手。 老者打量了他几眼,侧身:“进来吧,外头冷。” 屋里陈设简单,一桌一椅一炕,墙上挂着弓和箭囊,墙角立着把长刀,虽然旧,但擦得锃亮。 火炕烧得正热,屋里暖烘烘的。 “坐。”老者指了指炕沿,自己坐在唯一的椅子上。 萧宸坐下,赵铁站在他身后。 “老丈贵姓?”萧宸问。 “姓韩,韩烈。” 老者声音沙哑,但中气很足,“你是靖北郡王?” “是。” 韩烈点点头,看向赵铁:“你是陇西军斥候营出来的。看你这腿,是箭伤,伤在腿弯,当时没处理好,筋缩了,所以瘸了。对不对?” 赵铁浑身一震:“您……您怎么知道?” “你那包扎手法,是斥候营教头‘独眼老周’创的。他是我师弟。” 韩烈淡淡道,“你走路时右腿不敢打弯,是箭伤后遗症。 能让你落下这种残疾的,只有北燕的‘破甲箭’,箭头上带倒钩,拔出来时必定带出一块肉。 延熙十一年之后,北燕就不再用这种箭了,因为太不人道。 所以你这伤,至少是十五年前的事。” 赵铁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全中。 萧宸也肃然起敬。 这老者眼光毒辣,经验老到,绝非常人。 “老丈曾在军中效力?”他问。 韩烈看了他一眼,没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郡王这是要去寒渊?” “是。” “寒渊……” 韩烈重复着这两个字,摇摇头,“那地方,去不得。” “为何?” “郡王可知道,寒渊现在是什么光景?” 韩烈站起身,从炕席下摸出一卷发黄的皮子,摊在桌上。 是一张手绘的地图,比萧宸那张详细十倍。 山川河流,部落分布,甚至哪里有水源,哪里有险地,都标得清清楚楚。 萧宸眼睛一亮。 “这是……”他凑过去看。 “我在北境待了四十年,从十七岁当兵,到五十七岁退役,没离开过。” 韩烈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寒渊这地方,我去过三次。第一次是延熙八年,随军驻防。那时寒渊还有五万军民,城墙高两丈,守军三千,算是个边陲重镇。” 他的手指停在“寒渊城”的位置。 “第二次是延熙十五年,北燕犯边,我随援军去救。到时,城已破了一半,城里死了一半人。第三次是五年前,我退役后云游,路过寒渊。那时……”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 “城墙塌了七处,最大的缺口能跑马。守军不足两百,都是老弱病残。城里人口不到三千,冬天冻死,夏天饿死,秋天还要防着草原部落来抢。说是城,不如说是个大点的坟场。” 萧宸静静听着。 “这还不是最糟的。” 韩烈的手指移向寒渊以北,“往北三百里,是呼伦草原。草原上有三大部落:苍狼部、白鹿部、黑熊部。其中苍狼部最强,有控弦之士两万,年年秋掠,寒渊是他们必经之路。” “往西四百里,是北燕。虽然这些年两国休战,但小摩擦不断。北燕的游骑经常越境,杀人抢粮,杀了人往草原一推,死无对证。” “往东是海,海上也不太平。有倭寇,有海盗,偶尔也上岸劫掠。” “往南,是中原。但中原的粮食、物资,要过三道关,层层盘剥。到寒渊时,十不存一。” 韩烈看着萧宸:“郡王,你现在还觉得,寒渊是活路吗?” 祠堂里一片寂静。 只有火堆噼啪作响。 许久,萧宸开口:“老丈可知,寒渊地下有煤?” 韩烈一愣:“煤?” “一种黑石头,可以烧,比柴火耐烧。” 萧宸说,“山里还有铁矿,河里有金沙。往北的草原有马,往东的海里有盐。寒渊不是绝地,是宝地,只是无人识得。” 韩烈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笑容里有赞赏,也有苦涩。 “郡王看得明白。但看得明白,和做得到,是两回事。” 他说,“挖煤要人,炼铁要人,开荒要人,练兵要人。寒渊最缺的,就是人。而且……” 他压低声音:“郡王这一路,不太平吧?” 萧宸点头:“两次刺杀,一次在陆,一次在水。” “这才刚开始。” 韩烈叹了口气,“从这儿到寒渊,还要过三道关。镇北关、居庸关、雁门关。每道关的守将,背后都有人。郡王觉得,他们会让你顺顺当当过去吗?” 萧宸沉默。 “就算过了关,到了寒渊,还有更难的在等着。” 韩烈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寒渊城里,现在谁说了算,郡王知道吗?” “还请老丈指教。” “表面上是城主,叫刘洪,是个捐官,贪生怕死,只会盘剥百姓。” 韩烈说,“但实际上,城里说了算的,是个叫‘疤脸刘’的黑市头子。此人手下有上百号亡命徒,控制着城里的粮食、盐铁、甚至女人。前任城主想动他,第二天就被人发现淹死在井里,说是‘醉酒失足’。” “城外三十里,有座黑风寨,聚了五六百土匪,专门劫掠过往商旅。他们和疤脸刘有勾结,抢来的东西,在城里销赃。” “还有,草原苍狼部在寒渊有眼线。城里的皮毛、马匹生意,都是他们在背后操控。郡王要是动了他们的利益……”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寒渊不是一张白纸,任由涂抹。 那是一个烂透了的泥潭,里面盘踞着毒蛇、恶狼、鬣狗,都在等着分食误入其中的猎物。 萧宸看着地图,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韩烈:“老丈,若我执意要去寒渊,您可愿指条明路?” 韩烈没说话。 他起身,从墙角的瓦罐里倒出两碗水,一碗递给萧宸,一碗自己端着。 “郡王今年多大?”他忽然问。 “十六。” “十六…… ”韩烈喃喃道,“我十六岁时,刚入伍。第一仗,是守玉门关。三千人,守三天,死了两千七百个。我运气好,活下来了。” 他喝了口水,慢慢说:“从那以后,我明白一个道理:这世上没有绝路,只有人自己放弃的路。玉门关那么绝的地,我们都守下来了。寒渊再难,能难过玉门关?” 萧宸眼睛一亮。 “但郡王要记住,”韩烈看着他,眼神锐利,“去寒渊,不是去享福的,是去打仗的。和天打,和地打,和人打。而且这一仗,没有退路。输了,就是死。” “我明白。” “真明白?” 韩烈追问,“郡王在京城,好歹是个皇子。就算不受宠,总不至于饿死冻死。去了寒渊,可能第一个冬天都熬不过去。值吗?” 萧宸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向窗外。 夜色深沉,寒风呼啸。 祠堂那边传来老兵的咳嗽声,伤员的呻吟声。 这些跟着他的人,把命交给了他。 然后他转回头,看着韩烈。 “老丈,您说玉门关那场仗,三千人守三天,死了两千七百个。那剩下的三百人呢?” 韩烈一怔。 “他们活下来了。” 萧宸一字一句,“而且因为他们守住了那三天,后方援军赶到,北燕退兵,陇西三州百万百姓,免于涂炭。值吗?” 韩烈沉默了。 许久,他放下碗,站起身,走到墙边,取下那张弓。 弓是铁胎弓,沉重,弓臂上布满细密的划痕,那是岁月和战争的痕迹。 “这张弓,跟了我四十年。” 韩烈抚摸着弓臂,“射杀过北燕的将军,射杀过草原的酋长,也射杀过……朝廷的贪官。” 他转身,把弓递给萧宸。 “郡王若真要去寒渊,这张弓,送你。” 萧宸郑重接过。 弓很沉,至少有三石力。 不是他这个年纪能拉开的。 “我还拉不开。”他实话实说。 “现在拉不开,以后能拉开。” 韩烈又从箭囊里抽出三支箭,箭杆乌黑,箭头泛着幽蓝的光,“这三支箭,是淬了毒的。见血封喉。郡王收好,关键时候,能保命。” 萧宸接过箭,深深一揖:“谢老丈。” “别急着谢。” 韩烈摆摆手,重新坐回椅子上,“我老了,打不动了,不能跟你去寒渊。但我可以给你指几个人。” “请讲。” “从这儿往北一百里,有个叫‘老鹰嘴’的地方,那里聚了一伙人,约莫五六十个,都是被朝廷逼得活不下去的边军老兵。领头的叫雷虎,是我以前的部下,有勇有谋,可信。” “从寒渊往东八十里,海边有个渔村,村里有个铁匠,姓欧,祖上是军械监的大匠。因为不肯给上官行贿,被发配到那儿。他的手艺,整个北境找不出第二个。” “还有,草原白鹿部,和苍狼部有世仇。他们的首领叫卓力格图,今年冬天日子难过,缺粮缺铁。郡王若想牵制苍狼部,可以找他。” 一条条,一件件,韩烈说得仔细,萧宸听得认真。 等说完,已是深夜。 火堆快熄了,韩烈添了把柴。 “郡王,”他最后说,“寒渊这条路,九死一生。但若是走通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道光。 “那便是龙归大海,虎入深山。这北境万里江山,未必不能姓萧。” 萧宸浑身一震。 这话,太大逆不道了。 但韩烈说得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老丈……”萧宸想说什么。 韩烈摆摆手:“今夜这些话,出我口,入你耳。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郡王,好自为之。” 他起身送客。 萧宸走到门口,又转身,对着韩烈,深深一揖。 这一揖,是弟子对师长之礼。 韩烈受了,点点头,关上了门。 门外,寒风凛冽。 赵铁低声问:“殿下,这位韩老丈……” “是位高人。” 萧宸握紧手中的弓,“也是位……伤心人。” 他抬头看向北方。 夜色中,群山如墨,层层叠叠,向着天际延伸。 在那群山之后,是寒渊。 是死地,也是生地。 是终结,也是开始。 “走吧。” 萧宸说,“路还长。” 两人踏着夜色,走回祠堂。 身后,那间土屋的窗纸上,映出一个佝偻的身影,久久站立,望向北方。 第9章 峡谷伏杀绝地反击 离开韩家村的第七天,队伍进入了真正的北地山区。 路越发难走了。 所谓的“路”,不过是山洪冲刷出的沟壑,乱石嶙峋,枯草过膝。车轮经常陷进石缝,要靠人推马拉才能前进。 马匹累得直喘白气,老兵们更是走一步喘三口。 “殿下,前面就是鹰愁峡。” 王大山从前头折返,脸色凝重,“那地方……险。” 萧宸站在一处高坡上望去。 两座峭壁如刀劈斧削,夹出一道狭窄的峡谷。 谷口宽不过三丈,往里越来越窄,最窄处仅容一车通过。 崖壁陡直,高数十丈,仰头只见一线灰天。 谷中乱石堆积,枯藤垂挂,风吹过时发出呜呜怪响,真像老鹰哀鸣。 “这地方,好埋伏。”赵铁沉声道。 萧宸点头。 鹰愁峡是北上必经之路,绕不开。 若有人要动手,这里是最佳地点——地势险要,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进去容易,出来难。 “前哨探过没有?” “探过了,谷里没发现人。” 王大山说,“但正因如此,才更可疑。这样的险地,连个鸟雀都没有,太静了。” 萧宸沉默片刻,下令:“队伍暂停,就地休整半个时辰。赵叔,你带十个好手,再探一次。不要进谷,就在谷口附近,仔细查看。” “是。” 赵铁挑人去了。 萧宸回到马车旁,从行李中翻出几个布包。 那是他在韩家村时让福伯准备的——石灰粉,用细布裹成拳头大的包,一共做了二十个。 “殿下,这石灰……”福伯不解。 “有用。”萧宸只说了两个字。 半个时辰后,赵铁回来了,脸色更沉。 “谷口有新鲜的马粪,蹄印杂乱,至少三十骑,都是好马。崖壁上有人爬过的痕迹,石头有松动,是人为的。” 赵铁压低声音,“殿下,谷里肯定有埋伏。咱们绕道吧,虽然多走两天,但安全。” 萧宸却摇头:“不能绕。” “为何?” “他们既然在这儿设伏,就料定我们会来。若我们绕道,他们也会跟过去,在下一处险地下手。” 萧宸看着峡谷,“不如就在这里,做个了断。” “可是敌暗我明,地势又险……” “正因为地势险,他们才会放松警惕。” 萧宸眼中闪过一丝冷光,“赵叔,你信我吗?” 赵铁毫不犹豫:“信!” “那就听我安排。” 又过了半个时辰,队伍重新启程。 萧宸的马车走在最前,赵铁带着二十个老兵护卫左右。 王大山率主力跟在百步后,其余老弱和辎重在最后。 进谷了。 一股阴寒之气扑面而来。 谷中光线昏暗,崖壁高耸,仿佛随时会倾倒下来。 马蹄踏在乱石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在峡谷中回荡,更添诡异。 走了约莫一里,峡谷到了最窄处——宽不足两丈,两侧崖壁如刀削,仰头只见一线天。 就在这时—— “轰隆隆!” 前方传来巨响,几块巨石从崖顶滚落,堵住了去路。几乎同时,后方也传来巨响,退路也被堵死。 “杀!” 喊杀声从两侧崖壁上传来。 数十个黑衣人从崖壁的凹陷处、石缝中跃出,手持长刀,如狼似虎般扑下。 这些人动作矫健,显然都是好手,而且早有准备,一落地就分成三队——一队扑向萧宸的马车,一队截断前后联系,一队直取王大山的主力。 “护驾!”赵铁暴喝,拔刀迎上。 短兵相接,血光迸现。 老兵们虽勇,但毕竟年纪大,又连日赶路,体力不支。 一个照面就倒了好几个。 黑衣人却越战越勇,刀法狠辣,招招夺命。 萧宸坐在马车里,透过车帘缝隙观察。 三十个黑衣人,领头的那个格外显眼——身材高大,使一把鬼头刀,刀法大开大合,已有三个老兵死在他刀下。 赵铁正和他缠斗,但明显落了下风,腿上又挨了一刀。 “赵铁,投降吧!” 那领头的狞笑,“把七皇子交出来,饶你不死!” 赵铁不答,咬牙硬拼,但伤口流血不止,动作越来越慢。 萧宸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摸出两个石灰包,又抽出那把淬毒匕首。 是时候了。 他猛地掀开车帘,跳出马车。 “殿下!”福伯惊呼。 萧宸不理,直扑那领头的黑衣人。 那黑衣人见他主动送上门,先是一愣,随即大笑:“七皇子好胆色!可惜……” 话没说完,萧宸手一扬,一个石灰包砸在他脸上。 布包碎裂,石灰粉炸开,白雾弥漫。 那黑衣人猝不及防,眼睛、鼻子、嘴里全是石灰,顿时惨叫一声,双手捂脸。 “就是现在!”萧宸低喝,匕首如毒蛇吐信,刺向黑衣人咽喉。 但黑衣人到底是高手,虽目不能视,却凭直觉向后一仰。 匕首擦着脖子划过,划出一道血口,却未致命。 “找死!”黑衣人狂怒,鬼头刀胡乱劈砍。 萧宸灵活躲闪,又扔出第二个石灰包。 这次砸在另一个想冲上来的黑衣人脸上,那人也惨叫着倒地。 石灰粉在狭窄的谷中弥漫,许多黑衣人都中了招,一时乱了阵脚。 老兵们趁机反击,砍翻了几个。 但领头的黑衣人已经用袖子擦去部分石灰,虽然眼睛还睁不开,却已能模糊视物。 他锁定萧宸的位置,鬼头刀带着呼啸风声劈来。 这一刀,萧宸躲不开了。 “殿下小心!”赵铁扑过来,用身体挡在萧宸面前。 “噗——” 刀入肉体的闷响。 赵铁闷哼一声,鬼头刀从他肩头劈入,深可见骨。 他单膝跪地,却死死抓住刀身,不让黑衣人抽刀。 “赵叔!”萧宸目眦欲裂。 黑衣人狞笑着,用力抽刀。 赵铁的手被刀刃割得血肉模糊,却就是不松。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萧宸动了。 他没有用匕首,而是从怀里摸出最后一个石灰包——这个不一样,布包外还缠着一层油纸。 他扯开油纸,将布包整个塞进黑衣人因狞笑而张开的嘴里。 然后一脚踹在他胸口。 黑衣人向后倒去,本能地吞咽,石灰粉顺着喉咙滑下。 “呃……啊……” 他扔了刀,双手扼住自己的喉咙,脸涨成猪肝色。 石灰遇水发热,烧灼食道、胃壁,那种痛苦无法形容。 他在地上翻滚,惨叫,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嗬嗬的怪响。 其余黑衣人见状,都骇得愣住。 萧宸不给他们反应的时间,捡起地上的鬼头刀——很沉,但他双手握刀,冲向最近的一个黑衣人。 那黑衣人举刀格挡,却低估了萧宸的力气。 两刀相撞,黑衣人虎口崩裂,刀脱手飞出。 萧宸顺势一刀横扫,斩在他腰间。 血溅三尺。 “还有谁?”萧宸持刀而立,浑身浴血,眼神冷得像冰。 黑衣人看看地上翻滚惨叫的头领,看看那个被腰斩的同伴,再看看这个持刀而立的少年,终于怕了。 不知谁先喊了一声:“撤!” 还活着的十几个黑衣人转身就跑,攀着崖壁的藤蔓、石缝,狼狈逃窜。 “追!”王大山要带人追。 “别追!”萧宸喝止,“救人要紧!” 他扔了刀,扑到赵铁身边。 赵铁肩上伤口深可见骨,血如泉涌,脸色已苍白如纸。 “药!金疮药!”萧宸嘶声大喊。 福伯连滚爬爬拿来药箱。 萧宸撕开赵铁的衣裳,将整瓶金疮药倒在伤口上,又用干净布条死死捆扎。 血暂时止住了,但赵铁已陷入半昏迷。 “殿下……”他嘴唇翕动。 “别说话,省着力气。” 萧宸按住他,“赵叔,撑住,你不能死。” 赵铁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笑出来,昏了过去。 萧宸让人把赵铁抬上马车,又查看其他伤员。 这一战,死了七个老兵,伤了十五个。 黑衣人留下了十一具尸体,包括那个领头的。 “殿下,这些人……”王大山指着那些尸体。 “搜身,有用的都拿走。” 萧宸的声音有些嘶哑,“马呢?他们应该有马。” “在谷外,三十匹好马,都拴着呢。” 萧宸眼睛一亮。 马,他现在最缺的就是马。 有了这三十匹好马,队伍的机动性能提升一大截。 “全部带走。”他说完,走到那个领头黑衣人的尸体旁。 那人已不再动弹,眼睛瞪得老大,死不瞑目。 嘴角、鼻孔、耳朵都渗出黑血,是石灰烧穿内脏而死,死状极惨。 萧宸面无表情地蹲下身,搜身。 从怀里摸出几样东西:一袋碎银,一块令牌,还有一封信。 令牌是铁制的,正面刻着一只狼头,背面有个“燕”字。 是北燕的令牌。 信是密信,用火漆封着,已被血浸透大半。 萧宸小心拆开,信上只有一行字: “事成之后,黄金千两,北燕边境,任尔来往。” 没有落款,但意思很清楚——这是北燕人买凶杀人。 萧宸收起信,又查看其他黑衣人的尸体。 从其中两人身上,也搜出了同样的狼头令牌。 “殿下,是北燕人?”王大山过来,看到令牌,脸色大变。 “不一定。” 萧宸摇头,“令牌可能是真的,人也可能是北燕人,但买凶的……未必是北燕。” “您的意思是?” “栽赃。” 萧宸冷冷道,“若我死在北燕人手里,朝廷就有理由对北燕用兵。四哥的岳父是兵部侍郎,主战派。一旦开战,他就有机会掌兵权。” 王大山倒吸一口凉气:“这、这算计也太深了……” “不深,怎么当皇子?”萧宸站起身,环视峡谷。 夕阳西下,余晖从一线天洒下,将谷中的血迹染成暗红色。 尸体横陈,残刀断箭,一片狼藉。 这是第三波刺杀了。 一次比一次狠,一次比一次毒。 “清理战场,把咱们的兄弟埋了。” 萧宸的声音在峡谷中回荡,“敌人的尸体,扔到崖顶,喂鹰。” “是!” 老兵们默默行动。 他们挖坑,埋葬同伴,立上简陋的木牌,记下名字。 那些跟着萧宸不过十天的老兵,就这么永远留在了鹰愁峡。 萧宸站在新坟前,看了很久。 “王大山。” “卑职在。” “从今天起,你暂代护卫统领之职。赵铁伤好之前,护卫事宜由你全权负责。” “是!” “还有,”萧宸转过身,看着那些缴获的马匹,“从老兵中挑三十个会骑马的,组建一支骑兵队。你亲自训练,我要他们在十天内,至少能不摔下马背。” “十天?”王大山一愣,“殿下,这太急了,他们年纪大,而且很多年没骑过马……” “急也得练。”萧宸打断他,“你看到了,没有骑兵,咱们就是活靶子。下次再遇袭,难道还指望我用石灰包?” 王大山一凛:“卑职明白!” 萧宸走到一匹黑马前。这是那领头黑衣人的坐骑,通体乌黑,只有四蹄雪白,神骏异常。马鞍上还挂着一把弓,一壶箭。 他抚摸着马颈,黑马打了个响鼻,却未抗拒。 “好马。”萧宸轻声道,“以后,你就叫‘踏雪’。” 他翻身上马——动作有些生疏,但还算稳当。马儿似乎认主,顺从地走了几步。 “传令,今晚在谷外扎营。多派哨岗,明早天亮出发。”萧宸一拉缰绳,黑马人立而起,长嘶一声。 夕阳余晖中,少年骑在马上,浑身浴血,眼神冷冽。 老兵们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十六岁的郡王,和十天前离开京城时,已判若两人。 那时的他,还是个文弱皇子。 现在的他,是个手刃数敌、临危不乱的……将军。 “走。”萧宸一马当先,向着谷外而去。 身后,是十一座新坟,是三十匹战马,是一支正在蜕变的队伍。 以及,一条用血铺就的,通往寒渊的路。 第10章 边关验印遭刁难 离开鹰愁峡的第十二天,镇北关的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 那是真正的雄关。 城墙依山而建,高逾五丈,青灰色的墙砖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城楼巍峨,檐角飞翘,黑底金字的“镇北”大旗在朔风中猎猎作响。 关前是一条宽阔的护城河,此时已经冻成冰面,反射着刺眼的白光。 队伍在关前三里停下。 “好一座雄关。”萧宸骑在踏雪上,眯眼望着远处。 这十二天,队伍发生了不小的变化。 三十匹缴获的战马,让王大山硬是练出了一支三十人的骑兵队——虽然大多数人骑马姿势还僵硬,但至少能在马背上挥刀了。 赵铁的伤势稳定下来,但还需躺在马车里休养。 更重要的是,经过鹰愁峡一战后,老兵们看萧宸的眼神彻底变了。 那不再是看一个需要保护的皇子,而是看一个值得追随的首领。 “殿下,按规矩,咱们得先递文书,等守将验印放行。” 王大山说,“镇北关守将周通,是四皇子的人。恐怕……” “恐怕会刁难?” 萧宸淡淡道,“意料之中。去吧,按规矩办。” 王大山带着文书和印信,单骑来到关下。 关门紧闭,城墙上守军林立。 王大山仰头高喊:“靖北郡王就藩队伍,请开关放行!” 城上沉默片刻,一个校尉探出头来:“什么郡王?没接到朝廷文书!等着!” 这一等,就是两个时辰。 日头西斜,寒风渐起。 队伍在关外冻得瑟瑟发抖,几个伤兵已经开始咳嗽。 萧宸一直坐在马上,面无表情。 终于,关门开了一条缝,只容一人通过。 一个身着铠甲的将领走出来,身后跟着十几个亲兵。 此人四十来岁,方脸短须,眼神倨傲,正是镇北关守将周通。 他慢悠悠走到王大山面前,接过文书,随便翻了翻。 “印呢?” 王大山递上郡王金印。 周通接过,对着光看了看,又掂了掂,忽然皱眉:“这印……分量不对啊。该不会是假的吧?” 王大山脸色一变:“将军慎言!这是陛下亲赐的金印,何来作假!” “是不是假的,得验了才知道。” 周通把印随手扔给身后的亲兵,“拿回去,仔细查验。你们在这儿等着。” 说完,转身就要回关。 “等等。”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 周通回头,看见一个少年骑着黑马缓缓而来。 少年穿着半旧的靛青棉袍,外罩灰鼠皮斗篷,脸上还有未擦净的血迹。但那双眼睛,冷得像冰。 “周将军。” 萧宸勒住马,与周通平视,“验印需要多久?” 周通打量着他,心中冷笑——这就是那个不受宠的七皇子? 看着倒是挺硬气,可惜,来了老子的地盘,是龙也得盘着。 “这可说不准。” 周通皮笑肉不笑,“印是真是假,得仔细查验。若是真的,自然放行。若是假的……哼,冒充皇子,可是死罪。” “那要查验几日?” “三日吧。” 周通随口道,“快的话两日,慢的话四五日也说不定。怎么,郡王殿下等不及?” 萧宸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笑容很淡,却让周通心里莫名一寒。 “好,那就等三日。” 萧宸说,“不过,我这些兄弟连日赶路,又有伤员。关外天寒地冻,可否请将军行个方便,让他们进关歇息?” “这可不行。” 周通断然拒绝,“关防重地,岂能随意放人进入?万一混进奸细,本将担待不起。你们就在关外扎营吧。” 说完,不再理会,转身进了关。 关门轰然关闭。 王大山气得浑身发抖:“殿下,这厮分明是故意刁难!” “我知道。” 萧宸望着紧闭的关门,“他是四哥的人,当然不会让我顺顺当当过去。不过……”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他越是这样,越是说明,他心虚。” 队伍在关外三里的一处背风坡扎营。 夜里,气温骤降。 北风呼啸,吹得帐篷猎猎作响。 虽然生了火堆,但寒意还是无孔不入。 几个重伤的老兵发起高烧,福伯带着人彻夜照料。 萧宸没有睡。 他坐在帐篷里,就着昏暗的油灯,在一张纸上写写画画。 纸上列着几行字: 一、周通,镇北关守将,四皇子党羽。 二、故意拖延,意在消耗。 三、关内必有接应,或为下一次刺杀做准备。 四、拖延三日,或为等待指令。 五、…… 写到第五点,他停下笔,抬头问:“赵叔的伤怎么样了?” 守在帐篷外的王大山进来禀报:“烧退了,但人还虚。韩老丈给的药好用,伤口没化脓。” 萧宸点点头,又问:“关上的守军,有什么动静?” “傍晚时分,有一队骑兵出关,往南去了。约莫二十骑,看装束是传令兵。” 王大山说,“另外,城墙上增了哨岗,比平时多了一倍。” “往南……” 萧宸沉吟,“是去京城报信,还是去联络下一道关的守将?” 他站起身,走到帐篷口,掀开帘子。 夜色中,镇北关的轮廓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 城墙上火把点点,像野兽的眼睛。 “王大山。” “卑职在。” “你说,周通为什么要拖延三日?”萧宸忽然问。 王大山一愣:“自然是为了刁难殿下,让咱们在关外吃苦。” “不只是这样。” 萧宸摇头,“如果他真想杀我,鹰愁峡之后,就该知道普通的刺杀行不通。拖延三日,一定另有原因。” 他转身,看着王大山:“你说,三天时间,够不够从京城调一批‘真正的好手’过来?” 王大山脸色大变:“殿下的意思是……” “鹰愁峡那些黑衣人,虽然身手不错,但终究是散兵游勇。” 萧宸缓缓道,“如果我猜得没错,四哥现在应该已经意识到,小打小闹杀不了我。所以……” 他顿了顿,声音冷下来:“所以他要调真正的高手,真正的心腹,来北境。三日,刚好够这些人从京城赶到镇北关。” 帐篷里一片死寂。 只有风声呜咽。 许久,王大山嘶声道:“那咱们……怎么办?” 萧宸没有回答。 他走回桌边,拿起笔,在纸上又写了一行字: 将计就计。 第二日,周通果然没有开关。 只是派了个小校出来传话:“印还在查验,等着。” 队伍继续在关外苦熬。 粮草开始紧张,干粮只剩三天份。 更重要的是,柴火不够了——关外树木稀少,能找到的枯枝很快就烧完了。 夜里,温度降到冰点以下。 几个身体弱的老兵冻得嘴唇发紫,瑟瑟发抖。 萧宸让人把最后一点柴火集中起来,给伤员和老人用。 他自己和还能动的老兵,裹着所有能裹的东西,围着火堆挤在一起取暖。 “殿下,您进帐篷吧。”福伯颤声道。 “不用。”萧宸摇头,往火堆里添了根柴——那是最后一根了。 火苗跳动,映着一张张苍老而疲惫的脸。 “兄弟们,”萧宸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清了,“我知道,你们很多人心里在犯嘀咕:跟着这个不受宠的皇子,跑到这苦寒之地,值吗?” 没人说话。 只有风声。 “我也问过自己,值吗?” 萧宸看着跳动的火焰,“在京城,我好歹是个皇子,锦衣玉食,哪怕不受宠,也能苟活一世。为什么非要来北境,来寒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因为我不想苟活。” 他声音提高,“我不想一辈子低着头走路,不想一辈子看人脸色,不想一辈子……活得不像个人。” 老兵们抬起头,眼中有了光。 “你们也是。” 萧宸说,“你们曾经是大夏的兵,是守过边关、流过血的汉子。可退役之后呢?朝廷不管了,没人记得了。你们只能自生自灭,活得连条狗都不如。” 有人开始抹眼泪。 “所以我说,寒渊不是绝地,是活路。” 萧宸站起身,火光将他的影子投在雪地上,拉得很长,“在那里,没有人会因为你们老了、残了就看不起你们。在那里,你们可以重新拿起刀,挺直腰杆,活得像个人!”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我萧宸在此立誓:只要我有一口气,就不会丢下任何一个兄弟。寒渊再苦,我让你们吃饱穿暖。敌人再强,我为你们挡在前头。若是老天真的不长眼,让我死在半路——” 他抽出腰间匕首,割破手掌。 血滴在雪地上,点点鲜红。 “那你们就把我的尸首,埋在寒渊城下。让后来的人知道,曾经有个皇子,带着一群老兵,想在这片苦寒之地,杀出一条活路!” 沉默。 长久的沉默。 然后,不知道谁先站起来的。 一个,两个,三个……所有还能动的老兵,全都站起来了。 他们看着萧宸,看着这个十六岁的少年,眼中没有怀疑,没有畏惧,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愿为殿下效死!” 声音不高,但沉甸甸的,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第三日,清晨。 周通终于露面了。 他带着一队亲兵出关,手里拿着那方金印,脸上挂着虚伪的笑容。 “让殿下久等了。” 他把印递还给王大山,“印验过了,是真的。不过……” 他话锋一转:“最近关外不太平,常有马贼出没。为了殿下安全,本将建议,还是等过几日,凑齐一支商队,一起走比较稳妥。” 又是拖延。 王大山气得握紧了刀柄。 萧宸却笑了。 他骑在踏雪上,缓缓走到周通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周将军。” “殿下有何吩咐?” “你今年多大?” 周通一愣:“四十有三。” “从军多少年了?” “二十六年。” “哦。” 萧宸点点头,“二十六年,从小兵做到镇北关守将,不容易。” 周通不知道他想说什么,只能应道:“蒙陛下隆恩,将士用命。” “是啊,蒙陛下隆恩。” 萧宸重复着这句话,忽然问,“周将军,你说,若是陛下知道,你故意刁难皇子,拖延就藩,会怎么想?” 周通脸色一变:“殿下这话什么意思?本将只是按规矩办事……” “按规矩?” 萧宸打断他,“按规矩,郡王过境,当开关相迎,安排驿站,补给粮草。你这三日,可曾做到一样?” “这……” “你这三日,让我三百兄弟在关外冻饿,伤员病情加重,粮草殆尽。” 萧宸的声音冷下来,“周通,你这不是刁难,是谋杀。” 周通额头见汗,却强作镇定:“殿下言重了!关防重地,本将谨慎些,有何过错?” “谨慎?”萧宸笑了,从怀里掏出那封信——鹰愁峡黑衣人身上搜出的密信。 他把信展开,在周通面前晃了晃。 “周将军可认得这个?” 周通看到信封上的火漆,脸色瞬间煞白。 “这、这是……” “这是北燕人买凶杀我的密信。” 萧宸缓缓道,“巧的是,那些杀手身上,还有镇北关的通行令牌。” 他盯着周通,一字一句:“你说,我要是把这封信,连同那些令牌,一起送到京城,送到父皇面前。父皇会怎么想?” 周通浑身发抖。 他当然知道会怎么想——通敌叛国,死罪! “殿下……” 他声音发颤,“此事、此事与末将无关啊!那些令牌,定是、定是贼人伪造的……” “伪造?” 萧宸冷笑,“要不要我现在就派人回京,请兵部派人来查验?” 周通扑通跪下了。 “殿下恕罪!末将……末将也是奉命行事啊!” “奉谁的命?” “是、是……”周通不敢说。 萧宸弯下腰,在他耳边轻声说了三个字。 周通浑身一僵,瘫软在地。 “开关。” 萧宸直起身,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现在。” 半个时辰后,队伍终于通过了镇北关。 关门在身后缓缓关闭。 萧宸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城楼。 周通站在城墙上,脸色灰败,像丢了魂。 “殿下,就这么放过他了?”王大山不解。 “暂时放过。” 萧宸淡淡道,“留着他,有用。”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要让四哥知道,他的人,我动了。这是警告。” 队伍继续北上。 前方,还有两关。 还有千里路。 但至少现在,他们通过了第一道难关。 萧宸望着北方,望着寒渊的方向,眼神渐深。 “走吧。”他说,“路还长。” 踏雪长嘶一声,迈开四蹄。 身后,三百老兵,三十骑兵,一辆马车,沉默而坚定地,跟着他们的郡王。 向着北方,向着未知的命运。 第11章 风雪初入寒渊境 镇北关以北二百里,天地换了颜色。 这里已是真正的塞外。 官道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被积雪覆盖的荒原。 枯草从雪中探出头来,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放眼望去,天地间只有两种颜色——头顶是铅灰色的穹窿,脚下是茫茫白雪。 没有树木,没有村庄,甚至看不到活物。 “这就是北境……”王大山呵出一团白气,瞬间凝结成冰晶。 队伍行进得很慢。 二百里路,走了整整五天。 不是路难走,是天气太恶。 出关第二天就开始下雪,不是京城的雪花,而是细密的冰粒子,打在脸上像针扎。 第三天转为暴雪,风卷着雪沫横着扫过来,十步之外不见人影。 最要命的是冷。 那种冷,是能钻进骨头缝里的冷。 穿再厚的棉衣都没用,寒气无孔不入。 夜里扎营,必须轮流守夜,不断添柴,否则一觉睡过去就可能再也醒不来。 已经有两个身体最弱的老兵,在睡梦中冻死了。 萧宸一直骑在踏雪上。 他的锦袍早已换成了厚实的羊皮袄——那是用缴获的黑衣人衣物改的。 但即便如此,手脚还是冻得失去知觉。 每天早晚,他都要让福伯用雪搓手脚,直到搓得发红发热,才能避免冻伤坏死。 “殿下,前面有片林子!”前哨回来报告。 “林子?”萧宸精神一振。 在这片雪原上,林子意味着柴火,意味着可以避风的营地。 队伍加快速度。 半个时辰后,一片白桦林出现在眼前。 虽然树叶早已落尽,但密集的树干依然能挡住大部分风雪。 林中有处空地,还有猎人留下的简陋木棚。 “今晚就在这里扎营。”萧宸下令。 老兵们立刻动起来。 清理积雪,加固木棚,生火做饭。 虽然只是简单的热汤和烤硬的干粮,但在这样的天气里,已经是难得的享受。 萧宸走进木棚。 棚里比外头暖和些,但也只是相对而言。 福伯已经铺好了干草,又点起一个小火盆。 “殿下,喝口热汤。”福伯递过来一个破陶碗。 汤是雪水煮的,里面只有几片干肉和野菜,盐都放得吝啬。 但萧宸接过来,一口一口喝得很慢。 热气顺着喉咙下去,稍微驱散了体内的寒意。 “赵叔怎么样了?” “刚才醒了一会儿,又睡了。” 福伯叹气,“伤口倒是没恶化,但这天气……太伤元气。” 萧宸沉默。 他知道,赵铁年纪大了,又受这么重的伤,能撑到现在已是奇迹。 但如果不能尽快到寒渊,找到真正的医馆和药材…… 木棚外传来脚步声。 王大山掀开帘子进来,脸色凝重:“殿下,出事了。” “说。” “刚才清点人数,少了三个人。” 王大山的声音有些发颤,“是李四那一队的。他们说,中午休息时,李四带着两个人去找柴火,一直没回来。” 萧宸猛地站起:“什么时候的事?” “两个时辰前。” “为什么不早报!” “雪太大了,视线不好,他们以为李四只是走远了……” 萧宸抓起斗篷就往外走。 “殿下!您不能去!” 福伯拦住他,“外头天快黑了,风雪又大,太危险了!” “李四他们更危险。” 萧宸推开他的手,“王大山,点二十个人,带足火把和绳子,跟我去找人。” “是!” 队伍很快集结。 二十个还能走的老兵,每人举着一支火把——火把是用浸了兽油的布条缠在木棍上做成的,在风雪中顽强地燃烧。 “分三队,每队相隔二十丈,扇形搜索。” 萧宸下令,“发现踪迹,立刻吹哨。” “是!” 搜索开始了。 风雪越来越大。 火把的光在风雪中忽明忽灭,能见度不足十丈。 脚下是及膝的积雪,每走一步都要费很大力气。 风像刀子一样刮过来,吹得人睁不开眼。 萧宸走在最前面。 踏雪不愧是草原良驹,在深雪中行走依然稳健。 萧宸伏在马背上,眼睛死死盯着前方。 他知道,在这样的天气里迷路,最多能撑两个时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天色完全暗下来。 只有火把的光,在茫茫雪原上摇曳。 “殿下!这边!”远处传来呼喊。 萧宸策马过去。 一个老兵指着雪地:“有脚印!” 确实是脚印,但已经被新雪覆盖了大半,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脚印歪歪扭扭,向林子深处延伸。 “顺着找!” 队伍沿着脚印前进。 走了约莫一里,脚印突然断了——前面是一条被雪掩盖的沟壑。 “李四!老吴!栓子!”王大山大声呼喊。 回应他的只有风声。 萧宸下马,走到沟壑边。 沟不深,但很陡,下面堆满了雪。 他捡起一块石头扔下去——没有回声,雪太厚了。 “拿绳子来。”他说。 “殿下,您不能下去!”王大山急了。 “少废话。” 绳子一端系在树上,另一端系在萧宸腰间。 他顺着绳子滑下沟壑。 沟底比想象中深。 积雪没到大腿,每一步都艰难。萧宸举着火把,仔细查看。 忽然,他看见雪中露出一角布料。 “在这里!” 他扒开雪。 下面躺着三个人,正是李四他们。 三个人紧紧抱在一起,身体已经僵硬,但还有微弱的呼吸。 “快!拉上去!” 上面的人七手八脚把四个人拉上来。 萧宸顾不上自己,立刻检查三人的状况。 李四最严重,脸色青紫,呼吸微弱。 另外两个稍好,但也都冻得不轻。 “生火!把最厚的毯子拿来!”萧宸嘶声大喊。 火堆很快生起来。 三人被裹得严严实实,放在火堆旁。 萧宸让福伯拿来最后一点烈酒——那是准备给伤员消毒用的。 他撬开李四的嘴,灌了一小口。 烈酒下肚,李四的身体猛地一颤,剧烈咳嗽起来。 “活了!活了!”老兵们欢呼。 另外两人也陆续醒转。 虽然虚弱,但命保住了。 “你们……” 李四睁开眼,看见萧宸,眼泪涌出来,“殿下……我们……我们给您添麻烦了……” “别说这些。” 萧宸按住他,“怎么回事?” “我们……我们看见有鹿的脚印,想追上去打点猎物,给大伙添点肉……” 李四声音微弱,“结果雪太大,迷了路,不小心掉进沟里……” 萧宸沉默。 他知道,这些老兵是看他每天和大家一样吃干粮,心疼。 想打点猎物,让他吃点好的。 “以后不许这样。” 他说,“要打猎,跟我说,派人一起去。不能再单独行动。” “是……”李四垂下眼。 回到营地时,已是深夜。 萧宸没有睡。 他坐在火堆旁,看着跳动的火焰,想着这一路的艰难。 从京城到镇北关,六百里,走了十七天。 从镇北关到这里,二百里,走了五天。 而距离寒渊,还有至少三百里。 按这个速度,还要走七八天。 可粮食只剩两天份了。柴火也不够。伤员越来越多…… “殿下。” 萧宸抬头,看见王大山走过来,手里拿着个小布包。 “这是什么?” “刚才救李四他们时,在沟里发现的。”王大山打开布包。 里面是几块黑色的石头。 萧宸拿起一块,凑到火光下看。 石头很沉,表面有金属光泽,但又不是纯铁。 “这是……煤?” “应该是。” 王大山说,“韩老丈说过,北境地下有黑石头,能烧。这沟可能是被水冲出来的,露出了地下的煤层。” 萧宸眼睛一亮。 他拿起一块煤,扔进火堆。 起初没反应。 但过了一会儿,煤块开始发红,然后燃起蓝色的火焰。 这火焰比柴火更旺,更持久,而且不怎么冒烟。 “好!” 萧宸一拍大腿,“有了这东西,咱们就不怕冷了!” 他立刻下令:“明天一早,派人去沟里,能挖多少挖多少!有了煤,咱们就能撑到寒渊!” 老兵们听说找到了能烧的黑石头,都兴奋起来。 这一夜,虽然还是冷,但心里有了希望。 第二天,队伍没有急着赶路。 萧宸让大部分人留在营地休整,派了三十个力气大的老兵,带着简陋的工具去挖煤。 他自己也去了。 沟底的煤露头不多,但往下挖,煤层越来越厚。 虽然工具简陋,但半天时间,还是挖出了几百斤。 更让萧宸惊喜的是,在挖煤时,还发现了一些黑色的、更沉的石头。 “这是……铁矿石!”他几乎要欢呼出来。 煤和铁,是工业的粮食。 有了这两样,寒渊就真的有希望了。 傍晚,队伍带着收获的煤和铁矿石回到营地。 火堆里添了煤,火焰顿时旺了一倍。 棚里暖和多了,连重伤员的脸都有了些血色。 萧宸看着熊熊燃烧的火焰,心中渐渐有了底。 “传令,”他说,“明天一早出发。有了这些煤,咱们不怕冷了。就算粮食吃完,也能撑到寒渊!” “是!” 夜里,风雪渐小。 萧宸走出木棚,抬头看天。 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几点寒星。 星光下,雪原泛着幽幽的蓝光,美得惊心动魄。 这就是北境。 冷酷,严苛,但也壮丽,辽阔。 在这里,弱者会冻死,饿死,被风雪吞没。 但强者…… 强者能在这里,杀出一条活路。 “寒渊,”萧宸对着北方,轻声说,“我来了。” 风吹过,卷起雪沫,像在回应。 第12章 路遇牧民遭狼袭 挖到煤矿的第三天,队伍终于再次启程。 有了煤,日子好过多了。 每天扎营后,火堆能烧一整夜,不再有人冻死。 伤员也能喝上热水,吃上热食。 赵铁的伤势开始好转,已经能坐起来了。 但粮食危机迫在眉睫。 干粮彻底吃完了。 最后一点米,熬成稀粥分给伤员和老人。 其余人只能靠打猎充饥——可这冰天雪地里,哪有什么猎物? 偶尔打到只野兔、雪鸡,三百人分,一人连口汤都喝不上。 “殿下,再这样下去,不等走到寒渊,咱们就得饿死。”王大山忧心忡忡。 萧宸没说话。 他看着地图——还有一百五十里到寒渊。 按现在的速度,至少还要走四天。 四天,没有粮食,怎么走? 就在这时,前哨回来报告: “殿下,前方发现炊烟!” 萧宸精神一振:“多远?” “大约三里,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 看炊烟的规模,像是个小部落,不超过十顶帐篷。” 草原牧民? 萧宸立刻下令:“队伍停下,派五个人跟我去看看。其余人原地戒备。” 他带着王大山和四个老兵,骑着马向山坳摸去。 翻过一道山梁,果然看见山坳里有七八顶毡帐。 帐篷是草原风格,用厚毡制成,能抵御风寒。 帐篷间拴着几十头羊,还有几匹马。几个牧民正在忙碌,像是在准备过冬的物资。 但萧宸的目光立刻被另一处吸引—— 帐篷外不远处,有七八个牧民正围成圈,手里拿着木棍、套马杆,对着圈外嘶吼。 圈外,十几双绿油油的眼睛在暮色中闪烁。 是狼群。 “草原狼,冬天饿疯了,敢袭击营地。” 王大山低声说,“看样子有二十多头,牧民们撑不了多久。” 萧宸眯起眼。 牧民们显然已经搏斗了一阵,地上躺着两匹死马,还有几头狼的尸体。 但狼群不退,反而越聚越多。 几个牧民身上带伤,动作越来越慢。 “殿下,要帮忙吗?”一个老兵问。 萧宸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权衡利弊。 帮忙,可能会暴露行踪,也可能被牧民敌视——草原部落和大夏关系微妙,时战时和。 不帮,眼睁睁看着这些人被狼群撕碎…… 就在这时,狼群发动了总攻。 三头体型最大的公狼带头扑向牧民圈子。 一个年轻的牧民挥棍打中一头狼的腰,狼惨叫着滚开,但另外两头已经扑到近前。 眼看就要见血。 “赵铁!”萧宸回头喊。 躺在简易担架上的赵铁挣扎着坐起,从身边拿起一把弩——这是鹰愁峡缴获的军弩,他这些天一直在保养。 “能射吗?” “能!”赵铁咬牙,端起弩,瞄准。 嗖! 弩箭破空,正中一头公狼的眼窝。狼哀嚎倒地。 几乎同时,萧宸也拉开韩烈送的那张铁胎弓。 弓很沉,他用尽全力才拉开半满,但箭射出去依然力道十足。 第二头公狼被射穿脖子。 狼群一下子乱了。 牧民们趁机反击,又打死了几头。剩下的狼见势不妙,叼起同伴的尸体,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战斗结束。 牧民们喘着粗气,看向萧宸这边。 短暂的沉默后,一个老者走出来,用生硬的大夏官话说:“多谢朋友相助。请进帐篷说话。” 萧宸下马,让王大山带人在外等候,自己带着赵铁和阿木进了最大的那顶帐篷。 帐篷里很暖和,地上铺着厚厚的毛毡,中间火塘里烧着牛粪,火光照亮了一张张饱经风霜的脸。 老者是部落的头人,叫巴特尔,意思是“勇士”。 他五十来岁,脸上刀疤纵横,但眼神温和。 “我是巴特尔,白鹿部的牧羊人。” 老者自我介绍,“你们是大夏的军队?” “我是大夏靖北郡王,萧宸。” 萧宸坦然道,“前往寒渊就藩,路过此地。” “郡王?” 巴特尔愣了下,重新打量萧宸,“这么年轻的郡王……去寒渊?” “是。” 巴特尔沉默片刻,忽然叹了口气:“那地方……不好。” “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 巴特尔摇头,“寒渊已经不是大夏的寒渊了。城里的人,一半听疤脸刘的,一半听苍狼部的。你这个郡王去了,恐怕……”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萧宸却笑了:“正因如此,我才更要去。” 巴特尔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有胆气。来,喝酒。” 他递过来一个皮囊,里面是马奶酒。 萧宸接过来,喝了一口——辛辣,酸涩,但入腹后有一股暖意。 “你们怎么在这里?” 他问,“白鹿部应该在更北的草原才对。” “今年雪大,草场被埋了。” 巴特尔脸色沉下来,“我们南迁找草场,没想到遇到狼群。要不是你们,今晚恐怕要死人。” 他顿了顿,看着萧宸:“你们……缺粮食吧?” 萧宸坦然点头:“干粮吃完了,靠打猎撑不了几天。” 巴特尔拍拍手,对外面喊了几句。 很快,几个牧民抬进来几个皮袋。 “这些是风干肉,还有奶酪,够你们吃三天。” 巴特尔说,“另外,我看你们穿得单薄,再送你们二十件皮袄。” 萧宸一愣:“这太贵重了……” “比起救命之恩,这些算什么。” 巴特尔摆手,“而且,我也不是白给。” “请讲。” “苍狼部。” 巴特尔眼中闪过恨意,“他们今年吞并了我们三个小部落,杀了我儿子。我想报仇,但白鹿部人少,打不过。” 他看着萧宸:“郡王去了寒渊,迟早要和苍狼部打交道。到时候,如果可能……请帮我杀几个苍狼部的杂种。” 萧宸沉默片刻,郑重道:“若有机会,一定。” “好!” 巴特尔大笑,又递过来一皮囊酒,“就冲你这句话,我再告诉你个消息。” “请说。” “苍狼部最近在寒渊附近活动频繁。” 巴特尔压低声音,“他们的少族长哈尔巴拉,带了五百骑兵,就在寒渊以北一百里的地方扎营。看样子,是想趁冬天,再捞一笔。” “他们想打寒渊?” “不一定。” 巴特尔摇头,“寒渊太穷,打下来也没油水。我猜,他们是冲着你来的。” 萧宸眼神一凛。 “有人给苍狼部送了信,说有个大夏皇子要去寒渊,带了不少好东西。” 巴特尔说,“哈尔巴拉那个人,贪财好杀,肯定不会放过这块肥肉。” 原来如此。 萧宸终于明白,为什么四皇子要拖延时间——不仅要等京城的高手,还要等草原的狼。 “他们知道我们具体位置吗?” “现在还不知道。但你们再往前走,进入草原边缘,就瞒不住了。” 巴特尔说,“草原上,苍狼部的眼线到处都是。” 帐篷里安静下来。 只有火塘里牛粪燃烧的噼啪声。 许久,萧宸问:“巴特尔,从这里到寒渊,有没有不经过草原的路?” “有,但更难走。” 巴特尔走到帐篷边,用木棍在地上画起来,“往东,是山区,路险,但能避开草原。不过要多走一百里,而且要翻两座山。” 他抬头看着萧宸:“你们……能翻山吗?” 萧宸看向赵铁,看向帐篷外那些饥寒交迫的老兵。 翻山,意味着更冷,更累,更危险。 但不翻山,就要面对五百草原骑兵。 “翻。” 萧宸斩钉截铁。 巴特尔眼中露出赞赏:“好!我派个人给你们带路。他对那片山熟。” “多谢。” 当夜,队伍在牧民营地旁扎营。 牧民们送来了风干肉和奶酪,还熬了一大锅肉汤。 这是离开京城后,老兵们吃得最饱的一顿。 夜里,萧宸躺在帐篷里,却睡不着。 他想着巴特尔的话,想着那五百草原骑兵,想着即将面对的翻山越岭。 “殿下。”赵铁轻声唤他。 “赵叔,还没睡?” “睡不着。” 赵铁沉默片刻,“殿下,咱们……真能到寒渊吗?” 这个问题,萧宸问过自己无数次。 每一次,答案都一样。 “能。”他说,“必须能。” “为什么?” “因为如果连我们都到不了,那寒渊城的百姓,就真的没希望了。” 萧宸望着帐篷顶,“赵叔,你知道寒渊现在什么样吗?” “听韩老丈说过。” “他说得还不够。” 萧宸声音低沉,“我查过史书,六十年前,寒渊有十万军民,是北境第一大城。可现在,只剩三千。那九万七千人,哪去了?” “死了,逃了……” “为什么死?为什么逃?” 萧宸转过头,看着赵铁,“因为朝廷不管了,因为当官的只知盘剥,因为活不下去了。” 他坐起身,眼中映着火塘的光。 “赵叔,咱们这些人,在朝廷眼里是弃卒。寒渊城,在朝廷眼里是弃地。弃卒去弃地,好像很合适,对不对?” 赵铁点头。 “但我不这么想。” 萧宸一字一句,“弃卒也是人,弃地也是地。人活着,就要争一口气。地荒着,就要让它再活过来。” “所以,寒渊必须到。不但要到,还要站稳,还要活得好。要让朝廷看看,让他们后悔,让他们知道——” 他顿了顿,声音冷下来: “有些人,有些地,不是他们想弃就能弃的。” 赵铁沉默了。 许久,他轻声说:“殿下,老奴这条命,是您的。” “不。” 萧宸摇头,“你的命是你自己的。跟着我,不是为了把命给我,是为了给自己,争一条活路。” 帐篷外,风声呼啸。 帐篷里,一老一少,相对无言。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第二天清晨,队伍收拾行装准备出发。 巴特尔亲自来送,还带了个年轻的牧民。 “这是我侄子,巴图。他从小在那片山里打猎,路熟。” 巴特尔说,“有他带路,你们能少走弯路。” 萧宸拱手:“大恩不言谢。” “别说这些。” 巴特尔拍拍他的肩,“郡王,记住我的话——草原上的狼,你越怕,它越凶。你越狠,它越怂。” “我记住了。” 队伍启程。 巴图骑马在前带路,队伍转向东方,朝着那片连绵的群山而去。 萧宸回头,看见巴特尔和牧民们还站在营地外,朝他们挥手。 这些草原人,这些被朝廷视为“蛮夷”的人,在他们最困难的时候,给了他们粮食,给了他们皮袄,给了他们生路。 而京城那些所谓的“同胞”,却一次次想要他的命。 真是讽刺。 “殿下,看。”王大山忽然指向天空。 萧宸抬头。 东方,朝阳正从群山后升起。 金色的阳光刺破云层,照在雪原上,照在远行的队伍上。 也照在前方,那条蜿蜒崎岖的,通往寒渊的山路。 “走。”萧宸一抖缰绳,“天亮了。” 踏雪长嘶,迈开四蹄。 身后,三百老兵,沉默而坚定地,跟着他们的郡王。 向着群山,向着寒渊。 向着那条,用血与火铺就的活路。 第13章 初见寒渊心凉半 翻过第二座山的那天,天上飘起了细雪。 不是来时的冰粒子,而是真正的雪花,大片大片,像鹅毛,慢悠悠地从铅灰色的天空飘落。 山脚下,一条冻成冰带的河流蜿蜒向北,河对岸,地平线的尽头,一座城池的轮廓在风雪中若隐若现。 “到了……”王大山的声音有些发颤。 所有人停下脚步。 三百双眼睛,望着那座城。 那是他们走了三十一天,从京城走到北境,从秋天走到冬天,死了七个人,伤了二十三个,才终于抵达的目的地。 寒渊城。 萧宸骑在踏雪上,雪花落在他的眉梢、肩头。 他望着那座城,看了很久,很久。 比想象中更破败。 城墙是黄土夯的,原本该有两丈高,但现在多处坍塌,最高的地方不到一丈五,最矮的地方只剩半人高的土堆。 城门是两扇朽烂的木板,半开着,在风里吱呀作响。 护城河早就干了,河床里堆满垃圾、积雪,还有不知是什么动物的骸骨。 城头稀稀拉拉站着几个身影,裹着破袄,抱着长枪,在风雪中瑟瑟发抖。 远远看去,像几根枯草。 “这……这就是寒渊?”一个老兵喃喃道。 没人回答。 所有人都沉默了。 来之前,他们知道寒渊苦。 但亲眼看到,才知道“苦”这个字,根本不足以形容眼前的景象。 这是一座……死城。 不,比死城还糟。 死城至少安静,至少干净。 而寒渊,在风雪中瑟缩着,像一个苟延残喘的老人,浑身散发着腐朽和绝望的气息。 “殿下……” 福伯的声音带着哭腔,“咱们……咱们真要进去吗?” 萧宸没说话。 他翻身下马,踩着及膝的积雪,一步一步走向那座城。 踏雪跟在后面,马蹄踏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老兵们互相看了看,默默跟上。 离城越近,破败的景象越清晰。 城墙上的夯土大片大片剥落,露出里面的草筋。 城门洞的顶上塌了一大块,用几根木棍勉强撑着。 透过城门,能看到城里的街道——狭窄,肮脏,积雪混着泥泞,两旁是低矮的土屋,很多连屋顶都没有。 街上没有人。 或者说,没有活人。 一个蜷缩在墙角的身影,一动不动,身上盖了层薄雪,不知是死是活。 萧宸走到那个身影前,蹲下身,拂去他脸上的雪。 是个老人,脸冻得青紫,眼睛闭着,呼吸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 身上只有一件破麻衣,露出的手脚上长满冻疮。 萧宸脱下自己的羊皮袄,盖在老人身上。 老人动了动,缓缓睁开眼。 浑浊的眼睛看了萧宸很久,才嘶哑着问:“你……你是谁?” “我是新来的郡王,萧宸。” “郡王?” 老人愣了愣,忽然笑了,笑声像破风箱,“郡王……哈哈哈……又来了个送死的……” 他笑着笑着,咳嗽起来,咳出一口带血的痰。 萧宸扶起他:“城里……还有多少人?” “人?” 老人茫然四顾,“哪还有人……能走的都走了,走不了的……等死……” 他推开萧宸,摇摇晃晃站起来,裹紧那件羊皮袄,踉踉跄跄往城里走。 一边走,一边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寒渊寒渊,苦寒之渊……进去了就出不来,进来了就别想走……” 声音凄厉,在空荡荡的街上回荡。 萧宸站起身,看着老人的背影消失在一条巷子里。 “进城。”他说。 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队伍默默走进城门。 城里的景象,比外面看到的更糟。 街道两旁的房屋,十室九空。 有些门板歪斜,里面黑黢黢的,像张开的嘴。 有些屋顶塌了,雪花直接飘进去。 偶尔能看到几个人影,缩在墙角或门洞里,眼神麻木,对这支突然出现的队伍毫无反应。 街上的积雪没人扫,混着垃圾、粪便,冻成坚硬的冰壳。 踩上去嘎吱作响,一股恶臭从脚下传来。 “这他妈的是城?” 一个老兵忍不住骂出声,“这比乱葬岗还糟!” 没人接话。 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他们想过寒渊苦,但没想过这么苦。 王大山走到萧宸身边,低声道:“殿下,这地方……真能住人吗?” 萧宸没回答。他走到一户还算完整的土屋前,推开门。 屋里空空荡荡,只有一张土炕,炕上铺着些干草。 墙角堆着些破烂家什,都蒙着厚厚的灰。 灶台是冷的,锅里结着冰。 “这里……多久没人住了?”福伯颤声问。 “至少一个冬天。”萧宸说。 他又看了几家,情况都差不多。 整座城,就像被遗弃了很久,只剩下一具空壳。 走到城中心时,终于看到了一处像样的建筑——那是城主府。 说是府,其实也就是个稍大点的院子。 青砖围墙塌了一段,大门上的漆剥落殆尽,露出朽烂的木料。 门楣上挂着一块歪斜的匾额,字迹模糊,勉强能认出“郡守府”三个字。 萧宸推门进去。 院子里积着厚厚的雪,只有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小路,通向正堂。 正堂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说话声。 “……这个月的例钱还没交,刘爷让我来问问。” “实在是……实在是没有啊。您看这天气,连只耗子都打不到,哪来的钱……” “没有钱,就拿粮抵。十斤粮,抵一钱银子。” “粮也没有啊!家里就剩半袋麸皮,孩子都饿得直哭……” “那我不管。刘爷说了,今天必须交上,不然……” 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说话的人看见了站在门口的萧宸。 正堂里坐着三个人。 主位上是个干瘦的中年男人,穿着件半旧的官袍,缩在椅子里,一副病恹恹的样子。 旁边站着两个壮汉,一身短打,腰里别着刀,满脸横肉。 说话的正是其中一个壮汉。 他看见萧宸,先是一愣,随即皱眉:“你谁啊?没看见爷在办事?” 萧宸没理他,径直走到主位前,看着那个干瘦男人:“你是城主刘洪?” 男人抬起头,茫然地看着萧宸:“你是……” “靖北郡王,萧宸。” 屋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那个干瘦男人猛地站起来,腿一软,又跌坐回去:“郡、郡王?您……您怎么来了?下官、下官没接到文书……” “文书在路上,我先行一步。” 萧宸淡淡道,“刘城主,这是在做什么?” 刘洪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旁边那个壮汉却笑了:“哟,原来是郡王殿下。失敬失敬。小的疤脸刘爷手下,来收这个月的例钱。怎么,郡王也要管?” 他语气轻佻,眼神里全是不屑。 疤脸刘。 萧宸想起韩烈的话——寒渊城实际的控制者,手下有上百亡命徒,连城主都不敢惹。 “例钱?” 萧宸问,“什么例钱?” “保护费。” 壮汉说得理直气壮,“寒渊这地方不太平,土匪多,马贼多。刘爷护着大家平安,收点例钱,不过分吧?” “护着平安?” 萧宸笑了,“我怎么看见的,是满城饿殍,十室九空?” 壮汉脸色一沉:“郡王这话什么意思?寒渊穷,那是天灾,关刘爷什么事?” “是吗?”萧宸转身,看向门外。 院子里,老兵们已经跟了进来。 三百人,虽然老弱病残,但毕竟都是行伍出身,往那一站,自有一股气势。 两个壮汉脸色变了。 “我的人一路过来,看见街上冻死饿死的不下十个。” 萧宸的声音冷下来,“这就是你们护的平安?” “你……”壮汉想反驳,但看看门外那些老兵,又看看萧宸的眼神,话咽了回去。 “回去告诉疤脸刘,”萧宸一字一句,“从今天起,寒渊城,我管了。他的例钱,到此为止。” 壮汉脸色铁青:“郡王,您初来乍到,可能不知道规矩。寒渊这地方……” “规矩?”萧宸打断他,“我的话,就是规矩。” 他向前一步,盯着壮汉的眼睛:“要么你现在滚,要么我让你横着出去。选。” 壮汉额头冒出冷汗。 他咬了咬牙,撂下一句“您等着”,拉着同伴,灰溜溜走了。 屋里只剩下萧宸和刘洪。 刘洪瘫在椅子上,脸色惨白,浑身发抖:“郡王……您、您惹大祸了……疤脸刘他……他手下有上百人,都是杀人不眨眼的亡命徒……您、您这点人,不够他塞牙缝的……” “所以你就任由他盘剥百姓?” 萧宸看着他,“你是一城之主,朝廷命官,就这么看着?” “我……我能有什么办法?” 刘洪哭丧着脸,“寒渊这地方,天高皇帝远,朝廷早就不管了。疤脸刘手底下那些人,个个有刀有枪,我、我拿什么跟他斗?” 萧宸沉默了。 他看着这个懦弱的城主,看着这间破败的府衙,看着门外那座死气沉沉的城。 忽然觉得很累。 从京城到这里,三十一天,两千三百里路。 一路刺杀,一路风雪,一路死人。 好不容易到了,面对的却是这样一座城。 这样一群人。 但很快,那点疲惫就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残忍的决心。 “刘洪。”他说。 “下、下官在。”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萧宸的声音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第一,继续当你的傀儡城主,我杀了你,换个人当。 第二,听我的,把你知道的关于寒渊的一切,关于疤脸刘的一切,都告诉我。” 刘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萧宸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那眼神太冷了,冷得像这寒渊的冬天。 “我……我选第二个。”他低下头。 “很好。”萧宸走到主位坐下——那把椅子吱呀作响,像是随时会散架。 “现在,告诉我。” 他盯着刘洪,“寒渊城里,还有多少活人?多少能干活的男人?多少粮食?多少兵器?疤脸刘有多少人?据点在哪?靠什么控制这座城?” 问题一个接一个,像冰雹一样砸下来。 刘洪擦着汗,结结巴巴地回答。 萧宸听着,记着。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 这座城,这座他千辛万苦才抵达的城,此刻终于掀开面纱,露出它残酷而真实的模样。 而属于萧宸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第14章 城主府竟是危房 刘洪说了一下午。 从他三年前“捐”到这个城主开始,到疤脸刘如何一步步掌控寒渊;从城里的存粮如何被盘剥一空,到百姓如何逃亡、饿死;从草原部落的威胁,到黑风寨土匪的勒索。 萧宸听着,偶尔问一两句,大多时候沉默。 屋里的火盆早就熄了,冷得像冰窖。 刘洪说话时呵出的白气,在昏暗的光线里飘散。 他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乎是在喃喃自语。 “……就是这样。” 刘洪说完,整个人瘫在椅子里,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寒渊……已经没救了。郡王,您还是……还是想办法调任吧。趁着还没入冬,雪还不大,或许还能走。” 萧宸没接话。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纸破了好几个洞,寒风灌进来,吹得桌上那本《寒渊城户籍册》哗哗作响。他拿起册子,翻开。 泛黄的纸页上,字迹潦草,墨色深浅不一。最后一页写着: “永和十九年秋,在册两千七百四十三人。其中丁口一千一百二十,老弱一千三百零五,妇孺三百一十八。”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备注:“实存约两千,余者或逃或亡。” 两千人。 一座曾经十万人的边陲重镇,现在只剩两千人。 萧宸合上册子:“带我去府库。” 刘洪愣了愣:“府库……没什么好看的。” “带路。” 府库在后院,是一排低矮的土房。 门上的锁锈死了,刘洪找了半天钥匙,最后是赵铁用刀劈开的。 门一开,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库房很空,空得让人心慌。 东墙边堆着些麻袋,大部分都破了,流出黑乎乎、长着绿毛的粮食。 萧宸走过去,抓了一把——是陈年黍米,早就霉烂结块,别说人,连牲口都不能吃。 “就这些?”他问。 刘洪低着头:“就……就这些。十五石霉粮,还是前年剩下的。去年收的税粮,都被疤脸刘……拿走了。” 西墙边立着些木架,上面摆着些刀枪。 刀是锈的,枪是断的,弓箭的弦早就朽了。 萧宸数了数,一共二十一件,没一件能用。 墙角有个破木箱,打开,里面是些散乱的铜钱。 萧宸抓起一把,钱币上满是绿锈,轻轻一捏就碎。 “八百文。” 刘洪声音更低了,“是……是下官的俸禄,攒了三年……” 萧宸放下铜钱,拍了拍手上的灰。 “带我去看城主府。” 刘洪茫然:“这……这不就是城主府吗?” “我是说,整个府邸。” 所谓城主府,其实是个三进院落。 前院是公堂和几间厢房,中院是刘洪一家住的地方,后院是府库和马厩。 房子都是土坯垒的,屋顶铺着茅草,很多地方已经漏了,用破木板勉强钉着。 主梁是根粗大的榆木,但中间已经被虫蛀空,用手一敲,簌簌掉木屑。 “这梁……撑不过这个冬天了。”跟着来的王大山沉声道。 萧宸没说话。 他走进中院的正房——那是刘洪的卧室。 屋里只有一张破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床上铺着草席,被子薄得能透光。 桌上放着半碗黑乎乎的糊糊,已经冻硬了。 “你平时吃什么?”萧宸问。 刘洪脸一红:“就……就是黍米粥,加点野菜。有时候……有时候百姓送点东西来。” “百姓自己都吃不饱,还送你?” 刘洪不说话了。 萧宸走出正房,又去看了厨房。 灶台是冷的,锅里有点剩糊糊,灶台上放着半袋麸皮——那是喂牲口的。 “你家人呢?”萧宸忽然问。 刘洪身子一颤,半晌才说:“内人……去年冬天病死了。儿子……逃回关内了,说死也不在这待了。” 他说着,眼泪掉下来:“郡王,下官……下官也不想这样啊。 可是寒渊这地方,要钱没钱,要人没人,土匪来了不敢管,草原人来了只能躲……下官能怎么办? 下官只是个捐官,连科举都没考过,能活到现在,已经是老天开眼了……” 萧宸看着他。 这个干瘦、懦弱、贪生怕死的城主,此刻哭得像个孩子。 可萧宸心里没有半点同情。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刘洪是可恨,但更可恨的,是把寒渊变成这样的人,是把刘洪这种废物派来当城主的人。 “你走吧。”萧宸忽然说。 刘洪一愣:“走?去哪?” “回关内,回老家,去哪都行。” 萧宸转身往外走,“寒渊不需要你这样的城主。” 刘洪呆在原地,许久,忽然扑通跪下,砰砰磕头:“谢郡王!谢郡王开恩!” 他连滚爬爬跑回屋,不一会儿就背着个小包袱出来,头也不回地跑了。 福伯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殿下,就这么放他走了?” “留着他有什么用?” 萧宸淡淡道,“一个废物,留着占地方。” 他走到院子中央,环视这座破败的府邸。 “王大山。” “卑职在!” “带人,把府里能用的东西都清点出来。霉粮晒一晒,能救多少救多少。刀枪除锈,能修多少修多少。铜钱收好,将来有用。” “是!” “赵铁。” 赵铁挣扎着要从担架上起来,萧宸按住他:“你伤没好,躺着说。” “谢殿下。” 赵铁躺回去,声音虚弱但坚定,“殿下有何吩咐?” “你养好伤之前,负责清点咱们带来的东西。粮食还剩多少,煤还剩多少,兵器还有多少,一样样记清楚。” “是。” “福伯。” “老奴在。” “你带几个人,把府里收拾一下。该补的补,该修的修。今晚,咱们得有个地方住。” “是。” “阿木。” 阿木抬起头,眼神询问。 “你去城里转转,看看还有多少能用的水井,多少完好的房屋。记住,不要惊动百姓,远远看看就行。” 阿木点头,转身走了。 命令一条条发下去,原本死气沉沉的城主府,忽然有了些生气。 老兵们动起来,扫雪的扫雪,修房的修房,清点的清点。 萧宸走进公堂——那是这座府邸唯一还算完整的屋子。 他在那张破旧的公案后坐下,摊开那本户籍册,又拿出自己一路上画的地图,对照着看。 寒渊城不大,呈方形,边长约三里。 有东南西北四门,但除了南门还算完整,其他三门都塌了。 城里以十字街为界,分成四个坊。 东坊是富人区——如果这城里还有富人的话。 西坊是贫民窟,北坊是军营旧址,南坊是集市。 现在,东坊十室九空,西坊挤满了老弱,北坊荒废,南坊只有几个卖柴卖炭的摊子,还经常不开张。 城外有土地,但大多荒芜。 白水河从城西流过,冬天结冰,春天化冻。 河对岸是草原,往北三百里就是苍狼部的地盘。 萧宸用炭笔在地图上标注着。 粮食,没有。 兵器,没有。 人手,两千老弱。 外有草原骑兵,内有土匪恶霸。 这局面,比他想的最坏的还要坏。 但他没有沮丧。 反而,有一种奇怪的兴奋。 就像棋手面对一盘死棋,想的不是认输,而是怎么绝地翻盘。 “殿下。” 王大山进来禀报,“清点完了。” “说。” “霉粮十五石,晒干去霉后,估计能剩十石左右。 省着吃,够咱们三百人吃十天。 锈刀二十一把,能打磨出十把勉强能用。 弓七张,弦都断了,得换弦。 箭五十支,箭镞锈了,得重新打磨。” “煤呢?” “还剩三车,约莫五百斤。省着烧,能撑半个月。” “咱们自己的粮食?” “还有两天份。” 王大山声音低沉,“而且……殿下,咱们的粮食也不多了。从牧民那儿得来的肉干奶酪,只够三天。” 萧宸点点头,在纸上记下。 十天加两天加三天,一共十五天。 十五天内,他必须找到新的粮食来源。 否则,不用等疤脸刘来杀,不用等草原骑兵来攻,自己就先饿死了。 “还有,” 王大山犹豫了一下,“刚才清点时,在府库地下发现个地窖。里面……有些东西。” “什么东西?” “殿下亲自去看吧。” 地窖在府库下面,入口很隐蔽,被一堆破麻袋盖着。 掀开麻袋,是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有木梯通往下面。 萧宸举着火把下去。 地窖不大,约莫两丈见方。 但里面的东西,让他愣住了。 东墙边,整整齐齐码着十几个木箱。 王大山撬开一个,里面是——书。 不是普通的书,是农书、工书、医书,甚至还有几本兵书。 书页泛黄,但保存完好。 西墙边,堆着些工具:铁锹、锄头、犁铧,虽然锈了,但都是铁器。 还有几个大陶罐,里面装着种子——麦种、豆种、菜种,都用石灰封着,竟然还没坏。 最让萧宸震惊的,是地窖正中摆着的一口箱子。 箱子是铁制的,很沉。 打开,里面是一套铠甲。 不是普通的皮甲或铁甲,而是做工精良的明光铠。 甲片擦得锃亮,在火把下泛着冷光。 旁边还有一把横刀,刀鞘乌黑,抽刀出鞘,寒光逼人。 “这是……”王大山也看呆了。 萧宸拿起刀,仔细端详。 刀身有细密的云纹,靠近刀柄处刻着两个小字:寒渊。 “前朝寒渊守将的佩刀。”一个声音从地窖口传来。 是赵铁。 他不知什么时候也下来了,扶着木梯,看着那套铠甲,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 “延熙七年,北燕犯边,寒渊守将杨业率三千守军,死守孤城四十天,粮尽援绝,最终城破殉国。” 赵铁的声音有些沙哑,“据说城破前,他把所有文书、农具、种子藏了起来,还把自己的铠甲和佩刀封存,说……留给后来人。” 他顿了顿:“没想到,真的留下来了。” 萧宸抚摸着冰冷的刀身。 刀很沉,但他握得很稳。 “杨业将军,” 他轻声说,“你若在天有灵,就看着吧。看看我萧宸,能不能让寒渊,重新活过来。” 他把刀插回刀鞘,对王大山说:“把这些都搬上去。书,找识字的,抄录分发。工具,除锈打磨。种子,好好保存。铠甲和刀……我留着。” “是!” 回到地面时,天已经黑了。 雪停了,云散开,露出满天星斗。 北地的星空格外清澈,银河横跨天际,像一条发光的带子。 城主府里,火堆已经生起来。 老兵们围着火堆取暖,锅里煮着稀粥——用的是晒过的霉粮,虽然还有霉味,但总比没有强。 福伯走过来:“殿下,屋子收拾出几间,您先歇着吧。” 萧宸摇摇头:“我睡这儿。” 他指了指公堂。 “这……这怎么行?这儿连张床都没有……” “铺点干草就行。” 萧宸说,“我是郡王,就得住公堂。从今天起,这里就是寒渊城的衙署。百姓有事,随时可以来找我。” 福伯还想劝,但看萧宸神色坚决,只好去抱干草。 夜深了。 火堆渐渐暗下去。 老兵们裹着薄毯,在院子里、厢房里睡着。 鼾声此起彼伏,混着伤员的呻吟,混着北风的呼啸。 萧宸躺在公堂的干草堆上,枕着那把“寒渊”刀,睁着眼,望着屋顶的破洞。 破洞外,星光闪烁。 他想起了京城,想起了皇宫,想起了那些锦衣玉食却勾心斗角的日子。 想起了离京时,四哥的讥笑,六哥的假意关怀。 想起了这一路上的刺杀,风雪,死人。 想起了今天看到的寒渊——这座破败、绝望、却又藏着希望的死城。 “寒渊……” 他轻声念着这个名字。 然后闭上眼睛。 梦里,他看见三千守军站在城头,箭如雨下。 看见一个将军横刀立马,在万军丛中厮杀。 看见城破之日,大火冲天,将军自刎。 看见那把刀,插在血泊中,刀身上的“寒渊”二字,被血染得猩红。 第15章 拜会地头蛇遭辱 第二天清晨,萧宸是被冻醒的。 公堂的屋顶漏风,破门板也挡不住寒气。 他裹紧身上那件从牧民处得来的皮袄,起身走到院里。 天色刚蒙蒙亮,老兵们已经开始忙碌——扫雪的扫雪,劈柴的劈柴,几个懂点手艺的正在打磨那些锈蚀的刀枪。 福伯端来一碗热粥,还是霉粮熬的,但多放了一把从地窖找到的豆子,闻起来香了些。 “殿下,趁热喝。” 萧宸接过碗,蹲在台阶上,一边喝一边看老兵们干活。 粥很稀,但热乎乎的,下肚后总算有了点暖意。 “城里有什么动静?”他问。 福伯压低声音:“昨天夜里,有几个人在府外探头探脑,被王大山赶走了。今早天没亮,又来了几拨,都远远看着,不靠近。” 萧宸点点头。 寒渊城不大,突然来了三百多号人,不可能瞒得住。 疤脸刘肯定知道了,只是不知道他会怎么做。 正想着,门外传来喧哗声。 “让开!老子要见郡王!” “什么人敢在郡王府前喧哗!” “郡王?呵,在这寒渊城,老子就是王!” 萧宸放下碗,起身走向门口。 府门外,十几个汉子堵在街心。 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壮汉,脸上有道疤,从眉骨斜到嘴角,像条蜈蚣趴在那里。 他披着件狼皮大氅,敞着怀,露出胸口浓密的黑毛。 腰间别着把刀,刀鞘镶着几颗假宝石,在晨光下闪着廉价的光。 王大山带着几个老兵拦在门前,双方剑拔弩张。 “怎么回事?”萧宸问。 王大山回头,低声道:“殿下,这就是疤脸刘。” 疤脸刘上下打量着萧宸,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哟,这位就是新来的郡王?看着可真年轻。怎么,京城待腻了,来咱这穷地方体验生活?” 他身后那些汉子哄笑起来。 萧宸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那眼神太平静,平静得让疤脸刘有些不自在。 他收起笑容,往前走了两步:“郡王殿下,刘某今天来,是给你提个醒。” “说。” “寒渊这地方,不比京城。” 疤脸刘声音转冷,“天冷,地硬,人更硬。您一个细皮嫩肉的皇子,在这待着,容易……出事。” “哦?”萧宸挑眉,“出什么事?” “那可多了。” 疤脸刘掰着手指头,“冬天冻死人,春天饿死人,夏天闹瘟疫,秋天有马贼。哦对了,还有草原上的蛮子,隔三差五来‘借’点东西。借不到,就杀人。” 他凑近些,压低声音:“您那三百老弱残兵,够死几回?” 萧宸依然平静:“说完了?” 疤脸刘一愣。 他预想过很多种反应——害怕,愤怒,甚至求饶。 唯独没想过这种,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说完就请回吧。”萧宸转身要走。 “等等!” 疤脸刘拦住他,“刘某今天来,还有件事。” 他从怀里掏出个小册子,扔过来:“这是寒渊城所有商户、住户的名单,还有他们每月该交的例钱数目。 郡王初来乍到,不懂规矩,刘某帮你收。 收上来的钱,咱们二八分——你二,我八。” 王大山勃然大怒:“放肆!郡王乃朝廷册封,一城之主,你一个地痞流氓,也敢来收钱?” 疤脸刘身后的汉子们拔出刀。 疤脸刘却摆摆手,示意他们收刀,脸上又堆起笑容:“王将军别急。 我不是来收郡王的钱,我是来……帮郡王收钱。 您看,您刚来,人生地不熟,这钱您收不上来。 我帮您收,您坐着分钱,多好的事?” 他看向萧宸:“郡王觉得呢?” 萧宸接过册子,翻了翻。 册子上密密麻麻记着人名、住址、该交的钱数。 最多的每月要交一两银子,最少的也要交五十文。 寒渊这种地方,一两银子够一家三口吃三个月。 “这钱,是保护费?”他问。 “哎,郡王这话说的。” 疤脸刘搓着手,“是‘例钱’。您想啊,我手下百十号兄弟,天天在城里巡逻,防着土匪马贼,多辛苦?收点辛苦钱,不过分吧?” “那百姓交不起怎么办?” “交不起?” 疤脸刘笑了,“那就拿东西抵。 粮食、柴火、皮货,什么都行。 实在什么都没有……不是还有儿女吗?卖到关内去,也是一条活路。”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今天吃什么。 萧宸合上册子,递还给他。 “这钱,我不能收。” 疤脸刘脸色一沉:“郡王这是不给面子?” “不是不给面子。” 萧宸看着他,“我是朝廷册封的郡王,寒渊城是我的封地。 这里的百姓,是我的子民。 你让他们交钱给你,那我是郡王,还是你是郡王?” 这话说得很轻,但话里的意思很重。 疤脸刘脸上的疤抽动了一下。 他盯着萧宸,看了很久,忽然笑了:“好,好,不愧是皇子,说话就是硬气。” 他收起册子,往后退了两步,抱了抱拳:“既然郡王这么说,那刘某就不多事了。不过……” 他顿了顿,声音冷下来:“寒渊城有寒渊城的规矩。 这规矩立了三年,还没人敢破。 郡王要是想改规矩,得问问刘某手下这些兄弟答不答应。” 他身后那些汉子齐刷刷拔出刀。 刀光雪亮。 王大山和几个老兵也拔出刀,挡在萧宸身前。 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街上零星几个探头探脑的百姓,吓得缩回头去,关紧了门。 萧宸却笑了。 他推开王大山,走到疤脸刘面前,两人相距不过三步。 “刘爷。”他忽然换了称呼。 疤脸刘一愣。 “你在寒渊三年,收了三年的例钱。” 萧宸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清,“这三年,寒渊城的人口从五千降到两千。 冻死的,饿死的,卖儿卖女的,不计其数。 你说你保护百姓,可百姓在你保护下,日子越过越差。这保护,未免太贵了些。” 疤脸刘脸色铁青:“郡王这话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 萧宸一字一句,“从今天起,寒渊城的规矩,我来定。” “你——” “听我说完。” 萧宸打断他,“你有两个选择。第 一,带着你的人,离开寒渊城。 过去的事,我不追究。” 疤脸刘冷笑:“第二呢?” “第二,” 萧宸看着他,“留下来。 但得按我的规矩来——交出所有兵器,解散手下,该种地种地,该做工做工。 以前收的例钱,能退的退,退不了的,用劳力抵。” 疤脸刘像听到天大的笑话,仰天大笑:“哈哈哈!郡王殿下,您是不是在京城待傻了?让我解散手下?让我退钱?您以为您是谁?真当这三百个老弱残兵,能吓住我?” 他笑声一收,眼神变得凶戾:“我告诉你,寒渊城,我疤脸刘说了算。 以前是,现在是,将来也是。 您要是识相,就在这城主府里待着,当您的傀儡郡王,每月还能分点钱。 要是不识相……” 他拔出腰间的刀,刀尖指着萧宸的鼻子。 “城外乱葬岗,不差您一个。” 刀尖距离萧宸的鼻子,只有一寸。 王大山眼睛都红了,要冲上来,被萧宸抬手拦住。 萧宸看着那刀尖,看了很久,然后伸手,用两根手指轻轻拨开。 “刘爷,” 他声音依然平静,“你知不知道,上一个用刀指着我的人,现在在哪?” 疤脸刘一怔。 “在鹰愁峡,坟头的草,应该还没长出来。” 萧宸说完,转身往回走,“送客。” 疤脸刘呆在原地。 他当然听说了鹰愁峡的事——三十个好手,一个没回来。 但他一直以为是谣传,是这皇子为了壮声势编出来的。 可现在看萧宸的样子,不像在说谎。 “大哥,怎么办?”一个手下低声问。 疤脸刘盯着萧宸的背影,牙关紧咬。 他很想现在就动手,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砍了。 但看看那些老兵——虽然老,虽然弱,但一个个眼神凶狠,握刀的手稳如磐石。 再看看那三百人,虽然大多带伤,但都是见过血的老卒。 真打起来,未必能讨到便宜。 “走。”疤脸刘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他带着手下,转身离开。 走到街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城主府,眼神阴毒得像条毒蛇。 府门前,王大山松了口气:“殿下,您刚才太冒险了。万一他真的动手……” “他不会。” 萧宸说,“他要是敢动手,刚才就动了。之所以不动,是因为他摸不清咱们的底细。” “那现在……” “现在,” 萧宸看着疤脸刘消失的方向,“他知道咱们的底细了——三百老弱残兵,一座破城,一群饿肚子的百姓。” 他顿了顿,补充道:“所以他很快就会动手。” 王大山心头一凛:“那咱们……” “备战。” 萧宸转身回府,“让所有人准备。疤脸刘手下不过百十号人,真打起来,咱们未必输。” “是!” 老兵们立刻行动起来。 磨刀的磨刀,修墙的修墙,在府院四周布置障碍。 萧宸走进公堂,摊开地图,又拿出那本户籍册。 他在地图上标注了几个点——那是疤脸刘可能的据点:城西的赌坊,城南的妓院,城东的仓库。 还有城外三十里的黑风寨,那是疤脸刘最大的倚仗。 “王大山。” “卑职在。” “你派几个机灵的,去这几个地方盯着。疤脸刘有什么动静,立刻回报。” “是!” “赵铁。” “殿下。” “你伤没好,但脑子还能动。想想,如果咱们是疤脸刘,会怎么打这一仗?” 赵铁躺在担架上,皱眉思索:“他会……先试探。 派小股人来骚扰,看看咱们的虚实。 如果咱们挡得住,他就会去找外援——黑风寨的土匪,或者……草原人。” 萧宸点头:“和我想的一样。” 他在“黑风寨”和“草原”两个点上画了个圈。 “所以咱们得抢在他前面。” 他看向赵铁,“咱们现在,最缺的是什么?” “人,粮,兵器。” “对。” 萧宸在地图上点了一点,“所以,咱们得先找粮食。” “去哪找?” 萧宸指了指城外:“白水河。” “河?” “现在是冬天,河面结冰。但冰下有鱼。” 萧宸说,“而且,韩老丈说过,白水河里有金沙。虽然不多,但够换粮食。” 王大山眼睛一亮:“殿下是说……” “派五十个人,去白水河。一半凿冰捕鱼,一半淘金。鱼,给伤员和老人补身子。金,去附近的村子换粮食。” “可附近村子也穷……” “再穷,也比寒渊强。” 萧宸说,“而且,咱们不是要白拿。用金子买,公平交易。” 赵铁却摇头:“殿下,这法子好是好,但太慢了。等咱们淘到金子,换回粮食,疤脸刘恐怕已经打上门了。” “所以还有第二步。” 萧宸在“黑风寨”上敲了敲,“疤脸刘的粮食,肯定藏在城里。找到他的粮仓,抢过来。” 王大山倒吸一口凉气:“这……这要是被发现了……” “那就打。” 萧宸声音冷下来,“咱们缺粮,他也缺粮。 冬天刚过一半,谁有粮,谁就能活。他没粮,手下的人就会散。 所以他的粮仓,一定守得很严。” 他顿了顿,看向赵铁:“赵叔,如果你是疤脸刘,会把粮食藏在哪?” 赵铁闭眼想了想,忽然睁开:“地窖。而且不止一个。 狡兔三窟,他肯定分开放,就算被找到一个,也不至于全丢。” “对。” 萧宸在地图上画了几个圈,“赌坊、妓院、仓库,这三个地方,肯定有地窖。但最大的粮仓,应该在……” 他笔尖停在一个地方。 “城外?” “对,城外。” 萧宸说,“城里人多眼杂,藏不住大批粮食。 而且万一城里起火,粮仓就完了。 所以他一定会把大部分粮食藏在城外,一个安全、隐蔽的地方。” “会是在哪?” 萧宸没回答。 他走出公堂,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 那里是白水河的方向,河对岸是草原,更远处是连绵的群山。 “阿木回来了吗?”他问。 “还没。” 正说着,阿木从外面跑进来,比划着手势。 “他说什么?”萧宸问福伯——福伯跟阿木时间久,能看懂他的手语。 福伯翻译:“阿木说,他在城西发现一个废弃的砖窑,窑里有人活动的痕迹。还看见几个人从窑里往外搬粮食,往北边去了。” 萧宸眼睛一亮:“北边?是不是往黑风寨的方向?” 阿木点头。 “看来,粮仓就在那个砖窑。” 萧宸看向王大山,“带二十个人,趁天黑,去探一探。记住,只是探查,不要打草惊蛇。” “是!” 王大山领命而去。 萧宸回到公堂,重新坐回那张破椅子。 屋外,寒风呼啸。 屋内,炭火将熄。 但他心里,却有一团火在烧。 疤脸刘,黑风寨,草原骑兵,缺粮,少人…… 这一局棋,难。 但他必须下。 而且要赢。 因为输了,就是死。 不止他死,这三百老兵要死,寒渊城两千百姓,也要死。 他拿起那把“寒渊”刀,轻轻摩挲着刀鞘。 刀很冷。 但他的心,是热的。 第16章 夜探煤矿现转机 王大山带人出城时,天色已经全黑。 萧宸站在府门前,看着那二十个老兵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心里却有种莫名的不安。 疤脸刘不是傻子,粮仓这么重要的地方,肯定布了暗哨。 “殿下,夜里冷,回屋吧。”福伯劝道。 萧宸没动。他在想另一件事。 地窖里那些农书工书,他下午翻了几本。 其中一本《北境矿产志》,是前朝一位司矿官员的手记,记载了北境各地的矿藏分布。关于寒渊,书里写着: “城西十五里,有黑石山,石可燃,其烟浓,其火烈。山南有赤铁矿,前朝尝开,后因北燕犯边,废。” 黑石可燃,是煤。赤铁矿,是铁。 煤和铁。 如果这记载是真的…… 萧宸转身回府,径直去了地窖。 他在那堆书里翻找,很快找到了那本《北境矿产志》。 泛黄的书页上,字迹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 他拿着书回到公堂,凑到油灯下细看。 书里画了张简陋的地图,标注着黑石山的位置——就在城西,白水河上游,距离寒渊城约十五里。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石层浅,常有裸露。” 裸露煤层。 这意味着不需要深挖,甚至可能露在地表,直接就能开采。 萧宸心跳加快了。 如果真有煤,那取暖、冶炼的问题就解决了一半。 如果还有铁…… “殿下。”赵铁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他拄着木杖,艰难地挪进来,脸色在灯光下显得苍白。 “你怎么起来了?”萧宸皱眉。 “躺不住。” 赵铁在凳子上坐下,喘了口气,“王大山去了?” “嗯。” “太冒险了。” 赵铁摇头,“疤脸刘在寒渊三年,根深蒂固。咱们刚来,人生地不熟,贸然去探他的粮仓,万一……” “万一被发现,就打。”萧宸说,“咱们现在缺粮,等不起。” 赵铁沉默片刻,看向萧宸手里的书:“殿下在看什么?” “矿藏。” 萧宸把书推过去,“你看这里。” 赵铁识字不多,但图看得懂。 他盯着那张地图看了很久,忽然抬头:“黑石山……我去过。” 萧宸一愣:“什么时候?” “十年前。” 赵铁眼神有些飘忽,“那时我还是边军斥候,追一伙马贼,追到那片山里。确实有黑石头,捡了几块回来,能烧。但当时急着追贼,没细看。” “还记得具体位置吗?” “大概记得。” 赵铁想了想,“从城西出去,沿白水河往上游走,过一片桦树林,有条进山的小路。顺着小路走,大概……” 他忽然停住,看向萧宸:“殿下想去?” “现在就去。” “现在?” 赵铁一惊,“夜里进山太危险,而且您的安全……” “正因为夜里,才不容易被人发现。” 萧宸起身,“疤脸刘的注意力现在都在城里,咱们正好趁这机会,去看看。” “可您的安危……” “你,阿木,再带五个好手,够了。”萧宸不容拒绝,“就这么定了。” 一刻钟后,七个人悄悄出了城主府。 萧宸,赵铁,阿木,还有四个王大山挑出来的老兵——都是腿脚利索、眼神好的。 每个人都穿着深色衣服,带着刀,萧宸还背上了那把“寒渊”刀。 夜很黑,没有月亮,只有几点寒星。 积雪反射着微弱的星光,勉强能看清脚下的路。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来,吹得人睁不开眼。 出了城西,沿着白水河往上走。 河面已经完全冻住,冰层厚得能跑马。 河岸两边是枯死的芦苇,在风里发出沙沙的响声。 走了约莫五里,赵铁停下脚步。 “就是这片林子。”他指着前方。 那是一片白桦林,树干在夜色中泛着惨白的光,像一根根骨头。 林子里很静,连风声都被挡住了。 “小心些。” 赵铁压低声音,“这种林子,可能有狼。” 七个人排成一列,萧宸走在中间,赵铁和阿木一前一后护着。 脚下是厚厚的落叶和积雪,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音。 穿过林子,果然看见一条小路。 路很窄,被积雪覆盖,但还能看出有人走过的痕迹——可能是猎人,也可能是采药人。 顺着小路进山。 山不高,但很陡。 路越来越难走,很多地方要手脚并用才能爬上去。 赵铁腿上有伤,爬得艰难,阿木一直在旁边扶着他。 又走了三里,小路断了。 前面是处断崖,崖下是个山坳。 “就是这儿。” 赵铁喘着气说,“当年我就是追到这里,那伙马贼跳崖跑了。我往下看时,看见崖壁上有些黑乎乎的东西。” 萧宸走到崖边。 崖不高,约莫三四丈。 他让阿木把绳子系在树上,自己抓着绳子,小心翼翼滑下去。 脚踩到实地时,他点亮了火折子。 微弱的火光驱散黑暗,照亮了崖壁。 然后,萧宸屏住了呼吸。 崖壁上,大片大片的黑色岩石裸露在外。 那不是普通的石头,在火光下泛着油脂般的光泽。 他凑近看,岩石表面有明显的层理,质地致密,用手指甲抠,能抠下黑色的粉末。 是煤。 而且是优质的无烟煤。 他抓起一块,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有淡淡的硫磺味。 又用火折子去点,煤块很快烧起来,火焰稳定,几乎不冒烟。 “殿下!”崖上传来赵铁的声音。 “下来!” 萧宸喊道,“是煤!好煤!” 赵铁和阿木也滑了下来。 看到那片裸露的煤层,赵铁眼睛都直了:“这么多……这要是挖出来,够整个寒渊烧十年!” 萧宸没说话。 他举着火折子,沿着崖壁往前走。 煤层的厚度超出他的想象——最厚的地方超过一丈,薄的也有三尺。 而且不只一处,整个崖壁,绵延数十丈,全是煤。 这哪是矿,这简直是座黑色的金山。 他正激动,脚下忽然踢到什么东西。 低头看,是个锈迹斑斑的铁镐头。 再往前看,地上散落着些废铁器——锈透的铁锹,断裂的矿车车轮,还有几个破瓦罐。 “这里……以前开采过?”赵铁捡起一个破头盔,头盔上有个模糊的徽记——是前朝的军徽。 萧宸想起来了。 《北境矿产志》里记载,前朝曾在寒渊开矿,后来因为战乱废弃了。 他举着火折子继续往前走。 转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山坳深处,有个巨大的矿坑。 坑深约两三丈,方圆数十丈。 坑壁是暗红色的岩石,在火光下泛着金属光泽。 坑底堆着些废石,还有几个坍塌的矿洞。 萧宸捡起一块坑壁上的石头。 石头很沉,暗红色,表面有蜂窝状的气孔。 他抽出刀,在石头上划了一下——留下了一道清晰的白色划痕。 是铁矿石。 而且含铁量不低。 “煤……铁……” 赵铁声音发颤,“殿下,咱们……咱们发了!” 萧宸却比他想得更远。 煤和铁,是工业的基石。 有了煤,就能炼铁。 有了铁,就能打兵器,打农具,打一切需要的东西。 寒渊有了这两样,就不再是绝地,而是宝地。 但问题来了——怎么开采? 他现在只有三百老弱残兵,其中还有不少伤员。 挖煤需要人力,炼铁需要技术。 而且,一旦开始开采,消息传出去,疤脸刘会怎么想?草原部落会怎么想?北边的北燕会怎么想?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殿下,咱们现在怎么办?”阿木比划着问。 萧宸沉思片刻:“先把这里盖起来。” “盖起来?” “对。” 萧宸指着矿坑,“用雪,用树枝,把矿坑和煤层都掩盖住。不能让人发现,至少现在不能。” 赵铁不解:“为什么?有了这些,咱们就能……” “正因为有了这些,咱们才更要小心。” 萧宸打断他,“你想,如果疤脸刘知道这里有煤有铁,他会怎么做?” 赵铁一愣,随即明白了:“他会抢。” “对。不但疤脸刘会抢,黑风寨会抢,草原部落会抢,甚至北燕都可能来抢。”萧宸声音低沉,“咱们现在,守不住这样的财富。” 他顿了顿,看向赵铁:“所以,现在要做的,不是急着开采,而是保密。等咱们站稳脚跟,有了足够的人手和兵力,再慢慢来。” 赵铁点头:“殿下英明。” 七个人开始动手。 他们用树枝、积雪,把裸露的煤层和矿坑掩盖起来。 好在是冬天,雪大,掩盖起来并不难。 忙活了半个时辰,终于把痕迹都掩盖了。 从外面看,这里就是个普通的山坳,看不出任何异常。 “记住这个地方。” 萧宸说,“除了咱们七个,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这是咱们的底牌,是寒渊翻身的本钱。” “是!”众人齐声应道。 回去的路上,萧宸一直在想。 煤和铁的发现,是个转机,但也是个危机。 用好了,寒渊能崛起。 用不好,就是灭顶之灾。 关键是怎么用。 回到城主府时,已是后半夜。 王大山已经回来了,正在公堂里等着。 见萧宸回来,他立刻迎上来:“殿下,探查清楚了。” “说。” “砖窑里确实有粮,但不多,大概二三十石。看守有七八个人,都是疤脸刘的手下。”王大山压低声音,“但我发现一件怪事。” “什么?” “那些粮食,不是从窑里往外搬,而是往里搬。” 王大山说,“我亲眼看见,三辆大车运着粮食进窑,卸了货又空车出来。” 萧宸眼神一凛:“往里搬?不是往外搬?” “对。” 王大山点头,“而且看车辙印,那些粮食很沉,像是……像是新粮。” 新粮? 现在是一月,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 寒渊这地方,去年秋天的粮食早就吃完了,哪来的新粮? 除非…… 萧宸忽然想到一种可能:“那些运粮的车,是从哪个方向来的?” “北边。” 王大山说,“往黑风寨的方向。” 黑风寨。 疤脸刘和黑风寨的土匪有勾结,这他知道。 但土匪哪来的新粮?除非…… “草原。”萧宸缓缓吐出两个字。 赵铁脸色一变:“殿下是说,疤脸刘在跟草原部落做交易?” “而且是粮食交易。” 萧宸冷笑,“草原部落缺粮,疤脸刘缺铁器、盐、布匹。他用这些换草原的粮食,再高价卖给寒渊的百姓。一进一出,赚两份钱。” 王大山倒吸一口凉气:“这……这是资敌!按律当斩!” “律?” 萧宸摇头,“在寒渊,疤脸刘就是律。” 他走到地图前,看着黑风寨的位置,又看看草原的方向。 一条线,在他脑海里清晰起来。 疤脸刘控制寒渊城,黑风寨控制城外,草原部落提供粮食和马匹。 三方勾结,把寒渊吸干了血。 而他要面对的,不是一个疤脸刘,是整个利益链条。 “殿下,咱们现在怎么办?”王大山问。 萧宸没说话。 他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 外面,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他,也终于看清了自己要面对的,是怎样一个局面。 “等。”他说。 “等?” “等疤脸刘先动手。” 萧宸转身,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他以为咱们是软柿子,一定会来捏。等他来了,咱们就让他知道——”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有些柿子,看着软,其实里面,是石头。” 窗外,第一缕晨光刺破黑暗,照在雪地上。 也照在萧宸脸上。 那张还带着少年稚气的脸上,此刻写满了与年龄不符的冷峻和决绝。 寒渊的第一战,即将打响。 而他,已经准备好了。 第17章 整顿城防起波澜 天刚亮,城主府门口就挂出了告示。 告示是萧宸让福伯写的——福伯读过几年私塾,字写得还算工整。内容很简单: “即日起,征召青壮修葺城墙。凡参与者,每日管两顿饱饭,另发粟米一升。老弱妇孺亦可来,能搬砖运土者,同享此待。” 告示一出,整座寒渊城都震动了。 饱饭? 粟米? 在这连麸皮都吃不上的寒冬,这两个词有着致命的诱惑。 但没人敢来。 百姓们聚在远处,远远看着那张告示,眼神里半是渴望,半是恐惧。 他们交头接耳,声音压得很低: “真的假的?” “管饭?还发米?哪有这种好事……” “会不会是骗人的?把人骗去干活,最后不给吃的?” “我看不像。听说新来的郡王杀了刘爷好几个手下,是个狠角色。” “再狠,能有刘爷狠?得罪了刘爷,还想在寒渊混?” 议论纷纷,就是没人上前。 萧宸站在府门内,透过门缝看着外面的景象,脸色平静。 “殿下,这样不行。” 赵铁拄着木杖走过来,“百姓被疤脸刘吓怕了,不敢来。” “那就加码。”萧宸说。 “加什么?” “告诉他们,不止管饭发米,干满十天,再发一件皮袄。” 赵铁一惊:“皮袄?咱们哪有那么多皮袄?” “从牧民那儿得来的,不是还有二十件吗?” 萧宸说,“先拿出来,当诱饵。” “可那是给伤员和老人御寒的……” “所以更要尽快修好城墙。” 萧宸打断他,“城墙修好了,大家都有屋住,有炭烧,就不需要那么多皮袄了。这是投资,明白吗?” 赵铁似懂非懂,但还是照办了。 新的告示贴出去。 这次,人群骚动得更厉害了。 皮袄! 在零下二三十度的冬天,一件皮袄就是一条命。 终于,有人站了出来。 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瘦得皮包骨头,但眼神还算清明。 他走到告示前,怯生生地问:“大人……真的……真有皮袄?” 福伯点头:“千真万确。郡王殿下亲口许诺,干满十天,就发一件羊皮袄。” 汉子犹豫片刻,一咬牙:“我干!”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陆陆续续,又来了十几个。 都是些实在活不下去的,要么家里断粮了,要么老人孩子冻病了,急需一件皮袄御寒。 到中午时,一共来了八十七个人。 其中真正的青壮,不到三十个。 其余都是些半大孩子、老人,甚至还有几个妇人——她们的男人或死了,或逃了,只能自己出来找活路。 萧宸站在台阶上,看着这八十多个面黄肌瘦的百姓。 “我叫萧宸,是朝廷封的靖北郡王,也是你们的城主。” 他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从今天起,寒渊城,我说了算。” 人群沉默。 “我知道,你们怕疤脸刘。” 萧宸继续说,“怕他手下那些恶霸,怕他报复。但我想问你们一句——被欺负了三年,饿死了三年,你们还想继续被欺负,继续饿死吗?” 没人回答。 但有些人的眼神变了。 “我不想。” 萧宸说,“所以我来了。但我一个人,救不了寒渊。能救寒渊的,只有你们自己。” 他指着身后破败的城墙:“城墙塌了,就修。房子倒了,就盖。粮食没了,就种。只要人还活着,只要心还没死,这寒渊城,就能活过来!” 声音在寒风里回荡。 有些老人开始抹眼泪。 “从今天起,我带着你们干。” 萧宸脱下身上的羊皮袄,递给旁边一个冻得发抖的孩子,“你穿上。大人干活,孩子看着。只要干活的人,我保证,你们的孩子冻不着,饿不着。” 孩子懵懂地接过皮袄,裹在身上,小小的脸上露出笑容。 这一笑,像一颗石子投入冰湖。 “我干!” 那个第一个站出来的汉子突然吼道,“大不了就是个死!与其冻死饿死,不如拼一把!” “我也干!” “算我一个!” 人群终于活了过来。 当天下午,修城墙的工程就开始了。 萧宸把三百老兵分成了三队。 一队负责护卫——疤脸刘肯定不会坐视不管。 一队负责教导——教百姓怎么夯土,怎么砌砖。 一队负责后勤——烧水,做饭,照顾老弱。 他自己也挽起袖子,跟着一起干。 赵铁腿上有伤,干不了重活,就坐在旁边指挥。 福伯带着几个妇人,在临时搭起的棚子里煮粥。 粥是用那十石晒过的霉粮熬的,虽然还有霉味,但至少是热乎的。 第一天,进展很慢。 八十多个百姓,加上三十多个能干活的老兵,一共一百多人。 工具只有从地窖翻出来的几把旧铁锹、锄头,大部分人要用手搬土、搬石头。 进度慢得像蜗牛,一天下来,只修了三丈城墙。 但所有人都很高兴。 因为每个人都吃到了饱饭——虽然只是稀粥,但管够。 因为每个人都知道,自己干的活,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家。 傍晚收工时,萧宸站在新修的城墙前。 三丈长,一丈高的土墙,还很粗糙,但已经能看出雏形。 墙是用黄土夯实的,中间加了草筋,虽然比不上青砖坚固,但挡个人、挡匹马,足够了。 “明天,咱们修五丈。”萧宸说。 “能行吗?”王大山问。 “能。” 萧宸看着那些收工后领到粟米、脸上露出笑容的百姓,“人心齐了,什么都行。” 夜里,萧宸没睡。 他让王大山加强了守卫,特别是工地那边。 他知道,疤脸刘不会让城墙这么顺利修下去。 果然,到了后半夜,出事了。 “走水了!走水了!” 急促的喊声划破夜空。 萧宸从公堂冲出来,看见工地方向火光冲天。 新修的城墙被点着了——那些夯土里加了草筋,是易燃的。 “救火!”他嘶声大喊。 老兵们和百姓都冲了过去。 但火势太大,等扑灭时,那三丈城墙已经烧塌了。 现场一片狼藉。 烧黑的土块散落一地,焦糊味刺鼻。 几个救火的人被烧伤,躺在地上呻吟。 “谁干的?”王大山眼睛都红了。 没人回答。 但所有人都知道是谁。 “殿下……” 福伯颤声说,“要不……要不先停停?等疤脸刘那边……” “不停。”萧宸打断他。 他走到烧塌的城墙前,抓起一块还烫手的土块,狠狠砸在地上。 土块碎裂。 “继续修。”他说。 “可是……” “不但要修,还要修得更快,更坚固。” 萧宸转身,看着围过来的百姓,“疤脸刘烧一次,咱们修一次。他烧十次,咱们修十次。我倒要看看,是他烧得快,还是咱们修得快!” 百姓们面面相觑。 有人开始退缩——得罪了疤脸刘,真的会死人的。 但那个第一个站出来的汉子,突然吼道:“修!他娘的,老子豁出去了!不就是一条命吗?与其窝窝囊囊饿死,不如轰轰烈烈拼一把!” “对!拼了!” “修!” 人群重新燃起斗志。 萧宸看着他们,忽然说:“从今天起,所有参加修墙的人,晚上可以住在城主府旁边的空屋里。我会派人保护你们的安全。” 这是把百姓和军队绑在一起了。 疤脸刘要再想下手,就得掂量掂量。 第二天,修墙的人更多了。 昨天看到能领到粟米,今天又有几十个百姓加入了进来。 人数达到了一百五十多人。 进度也快了不少。 到傍晚时,不仅把烧毁的三丈城墙重修好了,还多修了两丈。 萧宸没有食言。 他让老兵们腾出了几间空屋,给那些无家可归的百姓住。 又派了二十个老兵,日夜轮流守卫。 夜里,他亲自带人巡逻。 寒风刺骨,积雪没膝。 萧宸裹着皮袄,握着刀,在城墙工地周围一圈圈地走。 赵铁劝他回去休息,他摇头。 “我要让他们知道,他们的郡王,和他们在一起。” 这一夜,平安无事。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城墙一天天延长。 百姓们的脸色一天天红润——虽然还是瘦,但至少有了活气。 工地上的笑声也多了起来,偶尔还能听见有人哼小曲。 疤脸刘那边却没了动静。 萧宸不敢掉以轻心。 他知道,对方要么在酝酿更大的阴谋,要么在等外援——黑风寨,或者草原部落。 第六天傍晚,城墙已经修了三十丈。 南门到西门这段,基本修完了。 虽然还是土墙,但有一丈五高,三尺厚,至少能挡住一般的冲击。 萧宸站在新修的城墙上,望着城外。 夕阳西下,余晖给雪原镀上一层金色。 白水河像条银带,蜿蜒向北。远处,群山苍茫。 “殿下,照这个速度,再有十天,城墙就能合拢。”王大山说。 萧宸点头,但眉头依然紧锁。 “你在担心什么?”赵铁问。 “太顺了。” 萧宸说,“疤脸刘不是坐以待毙的人。他越没动静,我越不安。” 正说着,阿木匆匆跑来,比划着手势。 福伯翻译:“他说,城西来了几个人,鬼鬼祟祟的,往砖窑方向去了。” 砖窑。 疤脸刘的粮仓。 萧宸眼神一凛:“王大山,点二十个人,跟我去。” “殿下,这会不会是调虎离山?” “就算是,也得去。” 萧宸说,“粮仓是疤脸刘的命脉。他动粮仓,说明要动真格的了。” 一刻钟后,萧宸带着二十个老兵,悄悄出城。 夜色中,二十一人像一群幽灵,悄无声息地向砖窑摸去。 寒渊的第一场硬仗,即将打响。 第18章 砖窑冲突 砖窑在城西三里外,是前朝烧砖留下的废弃窑址。 月光下,窑口像张开的巨口,黑黢黢的,透着一股阴森气。 窑外堆着些破砖烂瓦,积雪掩盖了大半,但能看出近期有人活动的痕迹——脚印杂乱,车辙印交错。 萧宸带人埋伏在窑外五十步的土坡后。 从这里能看清窑口的情况,也能看见通往窑口的小路。 “殿下,有动静。”王大山压低声音。 窑里透出微弱的光,几个人影在晃动。 隐约能听见说话声,但听不清说什么。 萧宸打了个手势,二十个老兵分成三队,一队守住退路,一队绕到窑后,他自己带着王大山和另外五人,慢慢向窑口摸去。 离窑口还有二十步时,声音清晰起来。 “……就这些?”一个粗嘎的男声。 “刘爷说了,先运一半,剩下的等事成之后再给。”另一个声音讨好地说。 “一半?打发叫花子呢!” 粗嘎声音不耐烦,“告诉疤脸刘,草原的勇士不是他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想要咱们出手,就得拿出诚意。” 草原人! 萧宸心头一凛。疤脸刘果然和草原部落勾结上了。 “是是是,小的回去一定转告。” 讨好声音连声道,“不过刘爷说了,只要这次能把那个什么郡王赶走,或者……或者做掉,寒渊城一半的收成,都归贵部。” 粗嘎声音冷笑:“一半?寒渊城现在穷得连耗子都不来,一半收成顶个屁用。我们要铁,要盐,要布匹。” “有有有,刘爷说了,只要郡王没了,他就把城西那座黑石山送给贵部……” 黑石山! 萧宸瞳孔骤缩。 那是他发现煤矿的地方。 疤脸刘怎么会知道那里有煤?难道他也看过《北境矿产志》? 不对。 萧宸忽然想起,地窖里那套明光铠和“寒渊”刀。 前朝守将杨业在城破前藏起这些东西,说明他预感到城守不住。 那么,矿藏的位置,他很可能也藏了记录。 疤脸刘在寒渊三年,一定也发现了什么。 “黑石山有什么?”粗嘎声音问。 “听说……听说有宝贝。” 讨好声音神神秘秘地说,“刘爷找高人看过,说那山里有黑金,能烧,比柴火强百倍。还有红石头,能炼铁。” 果然是煤和铁。 萧宸握紧了刀柄。 这个消息绝不能泄露出去,否则草原部落一定会来抢。 窑里沉默了片刻。 粗嘎声音再次响起:“好,这笔买卖,我们接了。三天后,我会带五百骑兵来。告诉疤脸刘,准备好我们要的东西。” “是是是!” 脚步声响起,里面的人要出来了。 萧宸打了个手势,所有人立刻隐蔽。 窑口走出四个人。 三个是草原打扮——皮袄,皮帽,腰挎弯刀,辫子上缀着骨饰。 另一个是疤脸刘的手下,萧宸见过,是那天在城主府叫嚣的汉子之一。 四人走到窑外空地,草原人领头的那人忽然停下,鼻子抽了抽。 “不对,有生人味。” 他猛地转身,拔出弯刀。 几乎同时,萧宸也动了。 “动手!” 二十个老兵从藏身处冲出,刀光在月光下雪亮。 “有埋伏!”疤脸刘的手下惊叫一声,转身就往窑里跑。 三个草原人却悍勇,不退反进,弯刀挥舞,迎向冲来的老兵。 短兵相接。 萧宸直扑那个领头的草原人。 那人身材高大,膀大腰圆,一看就是草原上的勇士。 见萧宸冲来,狞笑一声,弯刀带着破风声劈下。 萧宸没有硬接,侧身避过,手中“寒渊”刀顺势一抹,划向对方肋下。 那人反应极快,回刀格挡,两刀相撞,火花四溅。 好大的力气! 萧宸手臂发麻,后退两步。 对方也吃了一惊——这少年看着单薄,力气却不小。 “有点意思。” 草原人舔了舔嘴唇,“报上名来,我哈桑不杀无名之辈。” “萧宸。”萧宸持刀而立。 “郡王?” 哈桑眼睛一亮,“你就是那个郡王?好好好,省得我再去找你。” 他低吼一声,弯刀如狂风暴雨般劈来。 刀法大开大合,全是草原骑兵的搏杀技巧,简单,但实用。 萧宸边战边退。 他刀法不如对方娴熟,力气也不如,但胜在灵活。 前世那些格斗技巧,加上这三个月来赵铁的指点,让他能在狂风暴雨般的攻击中勉强支撑。 但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萧宸眼角余光扫过战场。 另外两个草原人已被老兵们围住,虽然勇猛,但双拳难敌四手,渐渐落了下风。 疤脸刘那个手下已经跑进窑里,不见了踪影。 必须速战速决。 萧宸深吸一口气,忽然改变战术。 不再躲闪,而是迎着哈桑的刀冲上去。 哈桑一愣,随即狞笑:“找死!” 弯刀劈下。 萧宸却不格挡,而是矮身,从刀下滑过。 “寒渊”刀向上撩起,直刺哈桑咽喉。 同归于尽的打法! 哈桑脸色大变,他不想死,急忙收刀回防。 但已经晚了。 萧宸的刀尖刺入他咽喉一寸。 就这一寸,要了他的命。 哈桑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萧宸,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嗬嗬的声音,然后轰然倒地。 “大哥!”另外两个草原人看见哈桑倒下,目眦欲裂,想要冲过来,却被老兵们死死缠住。 萧宸抹了把脸上的血,提刀走向窑口。 窑里很黑,只有深处透出一点光。他小心翼翼走进去,眼睛逐渐适应黑暗。 这是个很大的空间,原本是烧砖的窑室,现在被改成了仓库。 墙角堆着些麻袋,应该是粮食。 中间空地摆着几口箱子,其中一个开着,里面是…… 兵器。 刀,枪,弓,箭,甚至还有几副皮甲。 疤脸刘果然在囤积兵器,准备动手。 “出来。”萧宸沉声道。 没有回应。 他一步步往里走,忽然,侧面黑影一闪,一把刀劈来。 萧宸早有防备,举刀格挡。 两刀相撞,震得他虎口发麻。 对方也不轻松,闷哼一声,后退两步。 是那个跑进来的疤脸刘手下。 “郡王……饶命……” 那人声音发抖,“我、我只是跑腿的……” “疤脸刘在哪?”萧宸问。 “在、在赌坊……” “这里有多少粮食?多少兵器?” “粮、粮食五十石,兵器……兵器一百件……” 那人哆哆嗦嗦地说,“郡王,您饶了我,我、我告诉您一个秘密……” “说。” “疤脸刘……疤脸刘不止跟草原人勾结,还跟……”那人话没说完,突然瞪大眼睛,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 一支弩箭从他后心穿出。 萧宸猛地回头。 窑口,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几个人。 为首的是个瘦高个,手里端着把弩,正冷冷看着他。 “殿下来得好快。” 瘦高个声音尖细,“刘爷让我给您带句话——寒渊城的水很深,您一个外来的,别蹚浑水。现在走,还来得及。” 萧宸看着倒地的尸体,又看看瘦高个:“你是疤脸刘的人?” “刘爷麾下,第三把交椅,陈七。”瘦高个把弩对准萧宸。 “殿下,放下刀,跟我去见刘爷。刘爷说了,只要您愿意当个傀儡郡王,每月该给您的钱,一分不少。” “如果我不呢?” “那今晚,”陈七扣上弩弦,“您就留在这窑里,跟这些粮食作伴吧。” 他身后那几个汉子拔出刀,慢慢围上来。 萧宸扫了一眼。 对方六个人,自己一个人。 外面还在打,王大山他们一时半会儿进不来。 硬拼,死路一条。 “好,我跟你走。”萧宸忽然说。 他放下刀,举起双手。 陈七笑了:“识时务者为俊杰。殿下请。” 萧宸慢慢往外走,经过陈七身边时,突然动了。 他一把抓住陈七握弩的手腕,向上一抬。 弩箭嗖的一声射偏,钉在窑顶上。 同时,膝盖狠狠撞在陈七小腹。 陈七惨叫一声,弯腰跪地。 萧宸夺过弩,反手一砸,砸在他后脑。陈七扑倒在地,不动了。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另外五个汉子愣了一瞬,随即怒吼着扑上来。 萧宸端起弩,扣动扳机。 最近的一个汉子胸口绽开血花,仰面倒下。 弩是单发,上弦需要时间。 萧宸扔掉弩,捡起地上的“寒渊”刀,迎向剩下四人。 一打四。 刀光,血光,惨叫声。 萧宸身上挨了两刀,一刀在肩,一刀在腿。 但他也砍倒了两个,剩下两个胆寒了,转身想跑。 “想跑?” 王大山的声音从窑口传来。 他和五个老兵冲进来,堵住退路。两个汉子绝望地跪地求饶。 战斗结束了。 萧宸拄着刀,喘着粗气。 伤口火辣辣地疼,血顺着衣服往下滴。 “殿下,您受伤了!”王大山急道。 “死不了。” 萧宸摆摆手,“外面怎么样?” “两个草原人死了,咱们伤了八个,没人死。” “粮食和兵器,全部运回城。” 萧宸下令,“一把刀,一粒米,都不能留给疤脸刘。” “是!” 老兵们开始搬运。 五十石粮食,一百件兵器,还有那几副皮甲,都是现在最需要的东西。 萧宸走到陈七身边。 陈七还活着,但后脑挨了那一下,已经昏死过去。 “把他弄醒。”萧宸说。 一盆雪水浇下去,陈七悠悠转醒。 看见萧宸,他眼里露出恐惧。 “说,疤脸刘还有什么计划?”萧宸问。 陈七咬着牙,不说话。 萧宸也不急。 他蹲下身,拿起一把刀,在陈七脸上比划。 刀很冷,贴在脸上,像冰块。 “我数三声。” 萧宸说,“三声之后,你不说,我就一刀一刀,把你脸上的肉割下来。先从鼻子开始。” “一。” 陈七浑身发抖。 “二。” “我说!我说!” 陈七崩溃了,“刘爷……刘爷在黑风寨还有两百人,三天后……三天后会带人来。草原部落……苍狼部的少族长哈尔巴拉,也会带五百骑兵来……” 三天后。 萧宸眼神一冷。 “还有呢?” “还有……刘爷在城里还有几个据点,赌坊、妓院、仓库,都藏了人。一旦打起来,他们会放火,制造混乱……” “粮仓在哪?” “最大的粮仓……在、在北山脚下的地洞里,有三百石粮食……” 三百石。 够三百人吃三个月。 萧宸点点头,站起身。 “殿下,饶命!饶命啊!”陈七哭喊着。 萧宸看了他一眼,对王大山说:“捆起来,带回去。这人还有用。” “是。” 天快亮时,所有东西都运回了城。 五十石粮食,一百件兵器,几副皮甲,还有俘虏陈七。 这是一场大胜。 但萧宸脸上没有喜色。 他站在城主府门口,看着东方泛白的天际。 三天。 还有三天,疤脸刘和草原骑兵就会来。 而他,必须在这三天内,做好一切准备。 “传令。” 他转身,对王大山说,“从今天起,全城戒严。所有能动的男人,都发武器。老人、女人、孩子,集中到城主府附近,派人保护。” “是!” “把缴获的粮食,拿出一半,煮成干饭。让所有参战的人,吃饱。” “是!” “还有,”萧宸顿了顿,“把陈七押到城墙上,让所有人都看看,疤脸刘的人,是什么下场。” 他眼中闪过寒光。 “这一战,咱们不能输。” “输了,寒渊就真的完了。” 晨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年轻的脸,此刻写满了决绝。 三天后,生死一战。 而他,已无退路。 第19章 设局除奸立威 陈七被捆成粽子,吊在城门楼上。 五十石粮食和一百件兵器堆在城主府前的空地上,像座小山。 百姓们围了一圈又一圈,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看,那就是疤脸刘的三当家!” “活该!这帮畜生也有今天!” “郡王殿下真厉害,连疤脸刘的人都敢抓……” 萧宸站在台阶上,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 他肩上的伤口已经包扎好,但脸色苍白——一半是失血,一半是装的。 “诸位乡亲。” 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昨夜,我在城外砖窑,抓到了这个人。” 他指向吊着的陈七:“疤脸刘手下第三把交椅,陈七。从他嘴里,我审出了一些事。” 人群安静下来。 “第一,疤脸刘勾结黑风寨土匪,抢掠过往商旅,杀人越货。” “第二,疤脸刘勾结草原苍狼部,贩卖人口、私盐、铁器。这些年寒渊失踪的女子、孩童,大半是被他卖去了草原。” “第三,去年朝廷拨下的三百石赈灾粮,没有一粒发到百姓手里,全被疤脸刘私吞了。” 每说一条,人群就骚动一分。 说到第三条时,有人哭了出来——那是饿死的亲人的哭声。 “这三条罪,哪一条都够杀头。” 萧宸顿了顿,提高声音,“所以,我今天宣布——疤脸刘,是寒渊城的罪人!从今天起,谁敢再跟他勾结,同罪!” 人群爆发出欢呼。 但欢呼声中,也有担忧。 “郡王……疤脸刘手下有上百号人,还有黑风寨撑腰……您这点人,能行吗?” “是啊,听说草原蛮子也要来……” 萧宸等议论声稍歇,才继续道:“我知道你们怕。我也怕。但怕有用吗?这三年,你们怕了,结果呢?亲人饿死,儿女被卖,自己活得不如一条狗!” 他指着地上那堆粮食:“这些,是疤脸刘私吞的粮食。今天,我把它还给你们!” 人群再次安静,然后爆发出更大的欢呼。 “从今天起,所有参与修城墙、护城墙的人,每天两顿饱饭,发一斤粮食!老人孩子,每天发半斤!” 萧宸的声音在寒风中回荡,“这是我萧宸说的。做不到,你们可以把我从这城墙上扔下去!” “郡王万岁!”有人喊。 “万岁!”更多人跟着喊。 萧宸抬手,压下欢呼:“但这粮食,不是白给的。疤脸刘三天后就要来,带着黑风寨的土匪,带着草原的骑兵。咱们得守住这座城,守住咱们的家!” “怎么守?”有人问。 “修城墙!造兵器!练民兵!” 萧宸一字一句,“从今天起,所有十六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的男子,都要参加训练。不会用刀的,我教你!不会射箭的,我教你!但有一条——” 他扫视人群:“临阵脱逃者,斩!通敌叛变者,斩!扰乱军心者,斩!” 三个“斩”字,斩钉截铁。 人群沉默了。 但很快,那个第一个站出来修城墙的汉子吼道:“我干!反正都是死,不如跟郡王拼一把!” “对!拼了!” “跟疤脸刘拼了!” 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萧宸看着这些人,这些面黄肌瘦、衣衫褴褛,但眼中开始有了光的百姓,心中涌起一股热流。 这才是他要的寒渊。 不是一座死城,而是一座能战、敢战、必战的城。 当天下午,城主府前变成了练兵场。 王大山带着老兵们,教百姓基本的刀法和阵型。 赵铁腿伤未愈,就坐在旁边,教人射箭——虽然箭不够,但可以用木棍练习。 阿木带着几个手巧的妇人,用缴获的皮甲改制成简易的护具。虽然简陋,但总比没有强。 萧宸也没闲着。 他亲自示范如何用最简单的工具制造守城器械——把木头削尖做成拒马,用麻绳和石块做成投石索,甚至教人如何烧开水、熬金汁。 是的,金汁——煮沸的粪水。 虽然肮脏,但在守城时,这玩意儿比刀剑还管用。 整个寒渊城都动了起来。 但萧宸知道,这只是开始。 疤脸刘不会坐以待毙。 他在城里的眼线,一定会把这一切都报上去。 所以,他需要给疤脸刘一个机会。 一个他认为可以一击必杀的机会。 第二天,萧宸“病倒”了。 消息是福伯“无意”中透露出去的——郡王殿下操劳过度,加上肩上刀伤感染,高烧不退,已经卧床不起了。 城主府加强了守卫,进出都要严查。但总有些消息,还是传了出去。 第三天夜里,子时。 城主府一片寂静,只有几个老兵在巡逻,也都哈欠连天,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 府墙外的阴影里,几十个黑影悄无声息地摸过来。 领头的是个独眼汉子,疤脸刘的心腹,排行老二,人称“独眼龙”。 他趴在墙根下,侧耳听了听,府里静悄悄的。 “消息没错,”他压低声音,“那小子真病了。守卫也松懈了。” “大哥,直接杀进去?”旁边一个汉子问。 “不,”独眼龙狞笑,“刘爷说了,要活的。抓了这小崽子,逼他下令开城。等草原骑兵一到,寒渊就是咱们的了。” 他一挥手:“上!” 几十条黑影翻墙而入,动作娴熟,显然都是老手。 院子里空无一人,只有正堂亮着灯。 独眼龙舔了舔嘴唇,带人摸到正堂窗下。 透过窗纸缝隙,能看见一个人躺在床上,盖着被子,一动不动。 床边坐着个老仆,正打瞌睡。 “动手!” 独眼龙一脚踹开门,带人冲了进去。 床上的人“惊醒”,掀开被子——不是萧宸,是个穿着萧宸衣服的草人! “中计了!”独眼龙脸色大变,转身要跑。 晚了。 房门轰然关闭。窗户也被从外面堵死。 屋顶、墙角,突然冒出几十个手持弓弩的老兵,箭矢对准了他们。 “放下兵器,饶你们不死。”萧宸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独眼龙咬牙:“冲出去!” 他带头往外冲,但刚跑到门口,脚下一空——地上有个陷坑! 坑里插满了削尖的木桩! “啊——”惨叫声中,三四个汉子掉进坑里,被木桩刺穿。 剩下的人慌了,想从窗户突围。 但窗户早已被从外面钉死,根本撞不开。 屋顶上,王大山冷声道:“放箭!” 箭如雨下。 惨叫声,求饶声,怒骂声,响成一片。 半刻钟后,一切归于平静。 门开了,萧宸走进来。 他看着满地尸体和俘虏,脸上没有表情。 “殿下,活捉二十三个,死了十五个。”王大山禀报。 萧宸点点头,走到独眼龙面前。 独眼龙掉进陷坑时被木桩刺穿了腿,此刻躺在地上,血流不止。 “你们来了多少人?”萧宸问。 独眼龙啐了一口血沫:“要杀就杀,废什么话!” 萧宸也不生气,对王大山说:“拖出去,挂城墙上。让全城百姓看看,偷袭郡王是什么下场。” “是!” 独眼龙被拖走了,一路骂不绝口。 剩下的俘虏,一个个面如死灰。 萧宸扫视他们:“你们当中,有谁愿意戴罪立功?” 俘虏们面面相觑。 “我愿说!我愿说!” 一个年轻汉子突然跪下来,“小的叫李狗儿,是疤脸刘抓来的,不是自愿的!刘爷……疤脸刘在城里还有三十七个手下,分布在赌坊、妓院、仓库。名单……名单小的知道!” “我也知道!” “我说!”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很快,所有俘虏都招了。 萧宸让福伯一一记下,然后说:“给你们一个机会。天亮后,带路去抓人。抓到一个,免你们死罪。抓到三个,放你们走。” 俘虏们如蒙大赦,磕头如捣蒜。 天亮时,寒渊城展开了大清洗。 在俘虏的带领下,王大山带人突袭了赌坊、妓院、仓库,以及几个暗桩。 三十七个疤脸刘的手下,全部落网。 反抗的当场格杀,投降的捆起来。 城主府前的空地上,跪了黑压压一片人。 百姓们围了里三层外三层,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萧宸站在台阶上,看着这些曾经在寒渊城作威作福的恶霸,此刻一个个瑟瑟发抖,像待宰的羔羊。 “带上来。”他说。 独眼龙、陈七,还有几个头目被拖上来,按跪在地。 萧宸展开一份名单,开始念: “张老三,延熙十八年三月,为夺人房产,杀害王老汉一家三口。” “李四,延熙十九年七月,强抢民女,逼死其父。” “赵五,延熙二十年正月,私吞朝廷赈灾粮五十石,致二十三人饿死。” 每念一条,百姓中就响起一片咒骂。有人捡起石头砸,有人吐口水。 被念到名字的人,面如死灰。 念完,萧宸收起名单,看着跪了一地的人:“这些人,罪大恶极,死不足惜。按大夏律,当斩。” 他顿了顿,看向百姓:“但怎么斩,由你们决定。” 人群安静了一瞬。 然后爆发出震天的怒吼: “杀!” “杀了他们!” “千刀万剐!” 萧宸抬手,压下呼声:“好,那就杀。” 他走到独眼龙面前。 独眼龙抬头,独眼里满是怨毒:“姓萧的,刘爷不会放过你!草原骑兵一到,你们都得死!” “那你就先走一步,”萧宸淡淡道,“在黄泉路上,等着你的刘爷。” 他拔出“寒渊”刀。 刀光一闪。 人头落地。 血喷出三尺高,在雪地上洒开一片猩红。 人群爆发出欢呼,有人哭,有人笑,有人跪下来磕头。 萧宸没停。 他走到陈七面前,走到每一个头目面前,手起刀落。 一颗颗人头滚落。 雪地被染红。 当最后一个人头落地时,全场死寂。 只有寒风呼啸。 萧宸收起刀,刀身上的血顺着血槽滴落,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他转身,看向那些还跪着的、罪行较轻的打手:“你们,可愿戴罪立功?” “愿意!愿意!”那些人磕头如捣蒜。 “好。” 萧宸说,“从今天起,你们编入民兵队,守城,杀敌。杀一个敌人,免一条罪。杀三个敌人,还你们自由。” “谢郡王不杀之恩!” 处理完这些人,萧宸让人把那些人头挂在城门楼上。 二十七颗人头,像一串风铃,在寒风中摇晃。 这是警告。 给疤脸刘的警告。 给所有还想在寒渊作恶的人的警告。 也是宣言。 给寒渊百姓的宣言——从今天起,寒渊城,我萧宸说了算。 做完这一切,萧宸回到公堂。 福伯端来热水,让他洗手。水很快被血染红。 “殿下,”福伯小声说,“刚才……您杀了二十七个人。” “嗯。” “您……您以前连鸡都没杀过。” 萧宸擦干手,看着窗外。 窗外,百姓们还没散,围着那些人头,指指点点。 有人痛哭,那是为亲人报仇。 有人大笑,那是为恶人伏法。 “福伯,”他忽然说,“你知道我昨晚梦见什么吗?” “梦见什么?” “梦见我还在京城,还在那个冷宫里。” 萧宸声音很轻,“我娘给我缝衣服,我在看书。阳光很好,院子里有麻雀在叫。” 他顿了顿:“然后我醒了,看见这间破屋子,看见外面那些面黄肌瘦的百姓,看见那些挂在城墙上的人头。” 福伯不说话。 “我回不去了,福伯。” 萧宸转身,看着这个从小照顾他的老人,“从离开京城那天起,我就回不去了。我要活着,就得杀人。我要让这些人活着,就得杀更多人。” 他拿起那把“寒渊”刀,刀身映出他年轻却坚毅的脸。 “所以,这二十七个人,只是开始。” 窗外,天色渐暗。 三天之期,已过一天。 还剩两天。 两天后,疤脸刘和草原骑兵就会来。 而寒渊城,已经做好了迎战的准备。 第20章 雷霆除患 人头在城门楼挂了整整一天。 寒风吹过,冻硬的人头互相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 城里的百姓起初还围着看,后来渐渐散了,但每个人路过时都会抬头看一眼,眼神里有快意,也有恐惧。 恐惧是对的。 萧宸要的就是这种恐惧——对疤脸刘的恐惧,现在转到了他的刀上。 但光有恐惧不够。 下午,他把所有俘虏中罪行较轻的三十多人召集到城主府前。 这些人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以为郡王要反悔,要杀他们。 “都起来。”萧宸说。 没人敢动。 “我说,都起来。” 声音不大,但透着威严。 三十多人战战兢兢站起来,低着头,不敢看萧宸。 “你们之前跟着疤脸刘,做过恶事,害过人。” 萧宸缓缓道,“按律,该死。” 众人腿一软,又要跪。 “但我说了,给你们戴罪立功的机会。” 萧宸顿了顿,“现在,机会来了。” 他拍了拍手。 福伯带着几个人,抬出几口大箱子。 箱子打开,里面是缴获的兵器——刀、枪、弓、箭,还有几副皮甲。 “每人领一件兵器,一副甲。” 萧宸说,“从今天起,你们编入守城队,归王大山统领。守城有功者,罪减一等。杀敌一人者,罪减三等。杀敌三人者,前罪尽消,还你们自由身。” 人群骚动起来。 有人眼睛亮了,有人还在犹豫。 “当然,”萧宸声音转冷,“临阵脱逃者,通敌叛变者,立斩。你们当中任何一人犯错,全队连坐。” 连坐。 这两个字让所有人打了个寒颤。 “现在,”萧宸提高声音,“愿意的,上前领兵器。不愿意的——” 他指了指城门楼:“那里还有位置。” 三十多人,没有一个后退。 他们排着队,默默领了兵器,领了皮甲。 虽然破旧,但总比没有强。 “王大山。” “卑职在!” “这些人交给你。两天,我要他们至少知道怎么握刀,怎么守城。” “是!” 王大山带着这些人去训练了。 萧宸看着他们的背影,眼神深邃。 “殿下,”赵铁拄着木杖走过来,“这些人……信得过吗?” “信不过。” 萧宸直言,“但眼下缺人,只能用他们。而且——” 他顿了顿:“把他们和咱们的老兵混编,一队老兵带一队降兵。互相监视,互相牵制。有人想跑,有人想反,都得掂量掂量。” 赵铁点头:“也只能这样了。” 处理完降兵,萧宸又去了城墙工地。 经过这两天的动员,修墙的人已经超过三百。 虽然大多是老弱妇孺,但人多力量大,城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加高、加固。 萧宸亲自参与,搬石头,夯土,和泥。 手上磨出了血泡,肩膀被扁担磨破了皮,但他没停。 郡王都这么干,百姓们还有什么话说?干得更起劲了。 到傍晚时,南门到东门这段城墙也基本完工了。 虽然还是土墙,但已经有两丈高,一丈厚。 墙外还挖了壕沟,虽然浅,但也能起到阻碍作用。 “照这个速度,明天天黑前,四面城墙都能合拢。”王大山兴奋地说。 萧宸却摇头:“不够。” “不够?” “土墙挡不住骑兵冲锋。” 萧宸指着城墙,“得在墙外再加一道拒马,壕沟要挖深,最好灌上水,冻成冰,让马过不来。” “可咱们没那么多木材……” “拆。” 萧宸说,“城里那些没人住的破房子,全拆了。木材用来做拒马,砖石用来加固城墙。” 王大山倒吸一口凉气:“殿下,这……这会得罪人啊。” “人都死了,还怕得罪鬼?” 萧宸反问,“那些房子空着也是空着,拆了还能用。等打退了疤脸刘,我给他们盖新的。” 他说得斩钉截铁。 王大山不再犹豫:“是!” 当天夜里,拆房行动就开始了。 老兵们带着降兵,挨家挨户敲门——那些确定已经没人住的空屋,直接拆。 有人住但房子破败的,暂时不动,但记下来,等战后再修。 起初还有人反对,但当萧宸承诺“战后重建,每家每户都有新房”时,反对声渐渐小了。 毕竟,房子再重要,也没命重要。 到第二天中午,城墙外已经立起了一道简陋但实用的拒马阵。 壕沟也挖深了,从白水河引来的水灌进去,一夜就冻成了冰面,滑不留足。 而城里,气氛也越来越紧张。 派出去的探子回报,黑风寨方向有大量人马集结,至少两百人。 草原方向也有动静,尘烟滚滚,骑兵数量不详,但绝对不少于三百。 疤脸刘和草原骑兵,要来了。 “殿下,咱们现在能战的有多少人?”赵铁问。 萧宸算了算:“老兵一百二十人,降兵三十七人,新练的民兵一百五十人,加起来……三百零七人。” “城墙能守多久?” “如果只是疤脸刘的两百土匪,守三五天没问题。”萧宸说,“但如果加上草原五百骑兵……”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守不住。 “必须分而治之。” 萧宸走到地图前,“不能让他们合兵一处。” “怎么分?” 萧宸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疤脸刘从黑风寨来,走的是西山这条路。草原骑兵从北边来,走的是白水河这条道。两路兵马,会在城北十里外的岔路口汇合。” 他顿了顿:“我们要做的,就是在他们汇合之前,先打掉一路。” “打哪一路?” “打疤脸刘。” 萧宸斩钉截铁,“草原骑兵机动性强,硬碰硬咱们吃亏。但疤脸刘的土匪是乌合之众,好打。而且——” 他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打掉疤脸刘,缴获的粮食兵器,正好补充咱们。草原骑兵见势不妙,可能会退。” “可咱们只有三百人,分兵出去,城里怎么办?” “不分兵。” 萧宸说,“我亲自带人去。” “什么?!”赵铁和王大山同时惊呼。 “殿下,这太冒险了!” “您是一城之主,不能轻易出城!” 萧宸摆摆手:“正因为我是城主,才必须去。这一战,关乎寒渊存亡。我不去,军心不稳。” 他看向王大山:“你挑五十个最好的老兵,再带二十个降兵——挑那些表现好的,家人还在城里的。今夜子时,随我出城。” “殿下……” “这是命令。” 王大山咬牙:“是!” 当夜,子时。 寒渊城南门悄悄打开一条缝,七十余人鱼贯而出。 每个人都穿着深色衣服,脸上抹了炭灰,兵器用布包着,以防反光。 萧宸骑在踏雪上,也做了伪装。 他回头看了一眼寒渊城——城墙在月色下显得格外高大,城头上隐约可见巡逻的人影。 “走。”他一抖缰绳。 七十余人,像一群幽灵,消失在夜色中。 他们的目的地,是西山脚下的一片桦树林——那里是疤脸刘来寒渊的必经之路。 到达树林时,天还没亮。 萧宸让众人隐蔽休息,自己带着王大山摸到路边,观察地形。 路很窄,两边是陡坡,坡上长满了桦树。 正是埋伏的好地方。 “在这里挖陷坑,设绊马索。” 萧宸低声下令,“弓箭手埋伏在坡上,等我号令。刀盾手藏在路两边的灌木丛里,一旦敌人中伏,立刻杀出。” “殿下,您呢?”王大山问。 “我带队刀盾手。” 萧宸说,“擒贼先擒王,我要亲手抓住疤脸刘。” 王大山还想劝,但看萧宸神色坚决,只好作罢。 天快亮时,一切准备就绪。 七十余人,像七十块石头,静静埋伏在树林里。 萧宸趴在一处灌木丛后,身上盖着枯草。 他握着“寒渊”刀,眼睛死死盯着来路。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远处传来马蹄声。 来了。 萧宸屏住呼吸。 先是十几个探路的土匪,骑着马,慢悠悠地走过来。 他们很警惕,边走边观察两边的树林。 但萧宸的人藏得很好,没被发现。 探路的过去后,大部队来了。 约莫两百人,乱糟糟地走着。 有的骑马,有的步行,兵器也是五花八门——刀、枪、棍棒,甚至还有农具。 队伍中间,一匹高头大马上,坐着个脸上有疤的汉子。 疤脸刘。 萧宸见过他,一眼就认出来了——那道疤,从眉骨斜到嘴角,像条蜈蚣。 队伍越来越近。 一百步,五十步,三十步…… “放!”萧宸低喝。 绊马索突然拉起! 最前面的几匹马猝不及防,被绊倒在地,马上的土匪摔了个七荤八素。 后面的队伍顿时乱成一团。 “有埋伏!” “快退!” “别慌!稳住!” 疤脸刘大声呼喝,但已经晚了。 坡上箭如雨下! 虽然弓箭不多,但这么近的距离,又是居高临下,杀伤力惊人。 十几个土匪中箭倒地,惨叫连连。 “杀!” 萧宸第一个冲出去。 他像头猎豹,直扑疤脸刘。 踏雪速度快,几个呼吸就冲到了疤脸刘面前。 疤脸刘反应也不慢,拔刀就砍。 他的刀是鬼头刀,厚重,势大力沉。 萧宸不敢硬接,侧身躲过,反手一刀削向马腿。 踏雪训练有素,配合主人,一个急停转身,让开刀锋。 疤脸刘一刀劈空,重心不稳。萧宸抓住机会,一刀刺向他肋下。 疤脸刘毕竟是刀头舔血多年的悍匪,危急时刻猛拉缰绳,马儿人立而起,用马身挡住了这一刀。 刀刺入马腹,鲜血喷涌。马儿惨嘶倒地,疤脸刘也被摔下来。 “保护大哥!”周围土匪涌上来。 但王大山带着人也杀到了。 七十对两百,人数劣势,但占了突袭和地利的便宜。而且老兵们都是见过血的,出手狠辣,招招致命。 降兵们为了活命,也拼死搏杀。 一时间,喊杀声、惨叫声、兵刃碰撞声响成一片。 萧宸不管其他,眼里只有疤脸刘。 疤脸刘从地上爬起来,满脸是血——马血溅了他一身。 他瞪着萧宸,眼中凶光毕露:“萧郡王?” “正是。”萧宸持刀而立。 “好!好!”疤脸刘狞笑,“杀了你,寒渊就是老子的!” 他挥刀扑上。 两人战在一处。 疤脸刘刀沉力猛,每一刀都带着呼啸风声。 萧宸灵活,刀法刁钻,专攻要害。 两人你来我往,转眼过了十几招。 萧宸渐渐落了下风。 他力气不如对方,刀法也不如对方娴熟,全凭一股狠劲支撑。 身上又添了几道伤口,虽然不深,但血流不止。 “小子,投降吧!” 疤脸刘狂笑,“跪下来磕三个头,老子留你全尸!” 萧宸不答,咬牙硬撑。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号角声。 苍凉,悠长,是草原骑兵的号角! 疤脸刘精神一振:“听见没?草原的朋友来了!你们完了!” 萧宸心里一沉。 草原骑兵来得比他预想的快。 如果再不走,等骑兵一到,他们这七十人,一个都跑不掉。 但疤脸刘就在眼前,难道要功亏一篑? 不。 他想起那些挂在城墙上的人头,想起饿死的百姓,想起被卖去草原的女人孩子。 不能退。 死也不能退。 萧宸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忽然改变战术,不再躲闪,而是迎着疤脸刘的刀冲上去。 疤脸刘一愣,随即狞笑:“找死!” 鬼头刀劈下。 萧宸不格挡,不躲闪,只是微微侧身,让刀锋擦着肩膀划过——皮开肉绽,深可见骨。 同时,他的刀,刺穿了疤脸刘的胸口。 疤脸刘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胸前的刀,又看看萧宸。 “你……”他想说什么,但血从嘴里涌出,什么也说不出了。 萧宸拔出刀,疤脸刘轰然倒地。 “大哥死了!” “快跑啊!” 土匪们见首领毙命,顿时大乱,四散奔逃。 “撤!”萧宸嘶声下令。 王大山带着人且战且退,很快退入树林。 远处,草原骑兵的身影已经隐约可见,黑压压一片,至少三四百骑。 “走!”萧宸翻身上马。 七十余人,带着伤,带着缴获的兵器,迅速消失在树林深处。 他们身后,草原骑兵赶到战场,只看见满地的尸体,和疤脸刘那张死不瞑目的脸。 骑兵首领——苍狼部少族长哈尔巴拉,看着疤脸刘的尸体,又看看寒渊城的方向,脸色阴沉。 “少族长,追不追?”一个骑兵问。 哈尔巴拉摇头:“人已经进了林子,追不上了。” 他下马,走到疤脸刘尸体前,踢了一脚。 “废物。” 他啐了一口,“连个毛头小子都对付不了。” “那……咱们还打寒渊吗?” 哈尔巴拉看着远处的寒渊城。 城墙已经修起来了,虽然简陋,但有了雏形。 城头上人影幢幢,显然已经做好了准备。 他带来的是骑兵,擅野战,不擅攻城。 而且现在是冬天,草料不足,战马掉膘,攻城损失会很大。 更重要的是,疤脸刘死了,内应没了。 强攻一座有准备的城,得不偿失。 “撤。”他翻身上马。 “撤?” “等开春再说。” 哈尔巴拉一抖缰绳,“寒渊跑不了。等草长出来,马肥了,再来收拾他们。” 草原骑兵来得快,去得也快。 等萧宸带人回到寒渊城时,探子来报:草原骑兵已经退兵了。 城墙上,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萧宸却不敢大意。 他让人加强戒备,同时清点战果。 这一战,杀敌四十七人,俘敌三十三人,缴获兵器一百余件,马匹二十多匹。 自己这边,战死十一人,伤二十三人,其中重伤七人。 代价不小,但值得。 因为疤脸刘死了。 寒渊城里最大的毒瘤,拔掉了。 萧宸站在城墙上,看着城外。 雪又开始下了,渐渐掩盖了战场的痕迹。 但有些东西,是雪掩盖不了的。 比如人心。 比如这座城,终于有了活下去的希望。 “殿下,”王大山走过来,低声道,“那些俘虏怎么处理?” 萧宸沉默片刻:“愿意留下的,编入民兵。不愿意的,赶出城,自生自灭。” “那疤脸刘的尸体……” “挂起来。” 萧宸淡淡道,“挂在城门楼上,和那些人头做伴。让所有人都看看,作恶的下场。” “是。” 王大山转身要走,又被萧宸叫住。 “等等。” “殿下还有什么吩咐?” 萧宸望着远方的草原,那里,哈尔巴拉的骑兵已经消失在地平线上。 “派人去草原。” 他说,“给白鹿部的巴特尔头人送个信。告诉他,疤脸刘死了。他儿子的仇,我替他报了。” 王大山一愣:“殿下是想……”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萧宸说,“草原上,不止苍狼部一个部落。” 他转身,走下城墙。 雪越下越大,很快覆盖了血迹,覆盖了尸体,也覆盖了这座刚刚经历过血战的小城。 但寒渊城里,每个人的心中,都燃起了一团火。 一团名为希望的火。 第21章 收编残兵得班底 疤脸刘的尸体在城门楼挂了三天。 三天里,寒渊城的百姓路过时都会停下来看。 有人吐口水,有人扔石头,更多人只是默默看着,眼神复杂。 但到了第四天,萧宸让人把尸体取下来了。 “找个地方埋了。”他说。 福伯不解:“殿下,这种人渣,扔乱葬岗喂狼就是了,何必……” “人死债消。” 萧宸摇头,“他作恶多端,该杀。但杀了就够了,没必要再辱尸。寒渊城要活过来,就不能一直活在仇恨里。” 福伯似懂非懂,但还是照办了。 疤脸刘被埋在了城外乱葬岗,没有立碑,只插了根木桩,上面刻了三个字:罪人刘。 处理完疤脸刘,萧宸开始整顿城防。 城墙基本合拢了,虽然还是土墙,但总算有了个城的模样。 拒马阵、壕沟、陷阱,也都布置到位。现在缺的是人手——真正能打仗的人手。 老兵只剩一百多人,而且大部分带伤。 降兵和民兵数量不少,但缺乏训练,真打起来能不能顶住,很难说。 萧宸想到了另一群人。 城北那片废弃的军营。 那里住着三十多个老卒,都是边军退役的,因为无家可归,就在寒渊城落脚。 疤脸刘在时,这些人被排挤,被欺压,只能缩在军营里,靠打零工、捡破烂为生。 萧宸决定去看看。 他带的人不多——赵铁、福伯,还有两个老兵。 没带兵器,只带了几个布袋,里面装的是粮食。 军营很破败。 土墙塌了好几处,屋顶漏着风。 院子里堆着些破铜烂铁,几个老人围着一堆篝火,正在烤什么东西——仔细看,是几只老鼠。 见有人来,老人们警惕地站起来。 为首的是个独臂老汉,眼神锐利,腰杆挺直,虽然衣衫褴褛,但有种军人的气质。 “你们找谁?”独臂老汉问。 萧宸上前一步:“我叫萧宸,是寒渊城的新任郡王。” “郡王?” 老汉打量着他,眼神里满是不信,“寒渊这破地方,还有郡王?” “以前没有,现在有了。”萧宸坦然道,“老人家贵姓?” “免贵姓王,王大山。” 老汉顿了顿,“不过,大家都叫我‘断臂老王’。” 王大山? 萧宸一愣。 这名字,和他手下那个王大山一样。 “巧了,”他说,“我手下也有个王大山,以前是神武军的。” 断臂老王眼睛一亮:“神武军?哪个营的?” “斥候营。” “斥候营……” 断臂老王喃喃道,忽然问,“他是不是左腿有块疤,是北燕的破甲箭伤的?” 萧宸点头。 断臂老王猛地站起来,独臂颤抖:“他……他还活着?” “活着,就在城主府。” 萧宸看着老汉,“您认识他?” “何止认识……” 断臂老王眼圈红了,“他是我侄子!延熙七年玉门关那场仗,我们都以为他死了……” 原来如此。 萧宸心里有了底。 他让人回城去叫王大山,自己则坐下来,和老兵们聊天。 这些老兵,年纪最大的已经七十,最小的也有五十多。 都是在边军服役二三十年,退役后无处可去,流落到寒渊的。 疤脸刘在时,他们被欺压得厉害——因为他们是老兵,懂打仗,疤脸刘怕他们抱团反抗,所以刻意打压。 “去年冬天,老张头冻死了。” 断臂老王指着墙角一个破草席,“他以前是虎贲军的刀盾手,守玉门关时断了三条肋骨,都没死。结果在寒渊,冻死了。” 他声音哽咽:“我们这些人,为大夏流血流汗一辈子,到头来……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其他老兵也都低下头,有的抹眼泪,有的咬牙切齿。 萧宸静静听着,等他说完,才开口:“王老,诸位前辈,我今天来,是想请你们出山。” “出山?” 断臂老王一愣,“我们这些老骨头,还能干什么?” “能干的事情多了。” 萧宸站起身,环视这些老兵,“修城墙,你们懂怎么修最坚固。训民兵,你们懂怎么训最能打。守城,你们懂怎么守最省力。打仗,你们懂怎么打最有效。”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寒渊城现在缺人,缺真正懂打仗的人。诸位前辈在边军服役多年,经验丰富,正是寒渊最需要的人才。” 老兵们面面相觑。 有人心动,有人怀疑。 “郡王,”一个瘸腿的老兵问,“我们这些老弱残兵,你真要?” “要。” 萧宸斩钉截铁,“年龄大怎么了?伤怎么了?经验在,心在,就能用。” “那……待遇呢?” 另一个独眼老兵问,“以前疤脸刘让我们干活,只管饭,不给钱。” 萧宸笑了。 他从布袋里掏出粮食——不是霉粮,是缴获的新粮,白花花的黍米。 “从今天起,凡为我做事者,每天管两顿饱饭,每月发一石粮食。有战功者,另有赏赐。” 他顿了顿,“而且,我承诺,等寒渊城站稳了,给你们分土地,分房屋,让你们安度晚年。” 土地! 房屋! 这两个词,对这些无家可归的老兵来说,有着致命的诱惑。 “郡王说的……是真的?”断臂老王声音发颤。 “我萧宸说话,从不食言。” 萧宸正色道,“而且,我可以立字据。”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已经写好了承诺——凡为寒渊城效力满一年者,分田五亩,房屋一间。满三年者,田十亩,房屋三间。有战功者,另算。 字据下面,盖着郡王大印。 老兵们传看着字据,手都在抖。 他们这辈子,出生入死,为的是什么?不就是想老了有口饭吃,有个窝住吗? 可朝廷不管他们,官府不管他们,连疤脸刘那样的地痞都欺负他们。 现在,终于有人管了。 “郡王……” 断臂老王扑通跪下,老泪纵横,“我老王这条命,以后就是您的了!” 其他老兵也跟着跪下。 “愿为郡王效死!” 声音虽然苍老,但铿锵有力。 就在这时,王大山赶到了。 他冲进院子,看见断臂老王,愣住了。 “三……三叔?” “大山!”断臂老王扑过去,独臂抱住侄子,放声大哭。 叔侄俩抱头痛哭。 其他老兵也围上来,认出了当年的战友、同袍。 一时间,院子里哭声一片。 萧宸站在一旁,静静看着。 等哭声渐歇,他才开口:“王大山。” “卑职在!”王大山擦干眼泪,立正站好。 “从今天起,这三十三位前辈,编入你的队伍。你负责安置他们,安排他们做事。” 萧宸说,“记住,他们是前辈,是功臣,要尊重。” “是!” “还有,”萧宸看向断臂老王,“王老,您经验丰富,我想请您做我的参谋。以后守城、练兵的事,还要多向您请教。” 断臂老王受宠若惊:“郡王折煞老朽了!老朽一个残废,哪敢……” “您不是残废。” 萧宸打断他,“您是寒渊城的脊梁。” 一句话,让所有老兵热泪盈眶。 当天下午,三十三个老兵搬进了城主府旁边的空屋。 萧宸让人送来了粮食、柴火、被褥,虽然简陋,但至少能遮风挡雪。 断臂老王安顿下来后,第一件事就是去找萧宸。 “郡王,老朽有件事,想跟您说。” “王老请讲。” “是关于寒渊城的防务。” 断臂老王拿出张纸——是张简陋的地图,上面标注着寒渊城周围的地形,“老朽在寒渊住了五年,周围的山山水水都摸透了。有几个地方,您得注意。” 他指着地图:“城东十里,有片沼泽,冬天冻硬了能走人,但开春化冻就成了天险。咱们可以在那里设哨卡,监视东边的动静。” “城南十五里,有座烽火台,是前朝留下的,虽然破败,但修一修还能用。一旦有敌来犯,点起烽火,城里能提前准备。” “城西……” 他顿了顿,“城西那片黑石山,郡王知道吧?” 萧宸心头一跳,面上不动声色:“知道,怎么了?” “那山里有宝贝。” 断臂老王压低声音,“老朽年轻时在军械监待过,认得矿。那山里的黑石头能烧,红石头能炼铁。前朝在那里开过矿,后来战乱废弃了。疤脸刘也知道,但他不懂怎么开,所以一直没动。” 萧宸松了口气——还好,老王只知道有矿,不知道具体位置。 “这事儿,还有谁知道?” “就老朽和几个老兄弟。” 断臂老王说,“我们商量过,等开春了,要是郡王信得过,我们带人去探探。要是真有矿,寒渊就不愁了。” 萧宸点头:“好,等开春,这事儿就交给你们。” 断臂老王很高兴,又说了很多守城的经验——怎么布置岗哨,怎么分配兵力,怎么应对夜袭,怎么防止内乱。 萧宸听得仔细,一一记下。 等老王说完,天已经黑了。 萧宸送他出门,忽然问:“王老,您觉得,咱们守得住寒渊吗?” 断臂老王停下脚步,回头看着萧宸。 月光下,老人的眼神清澈而坚定。 “郡王,老朽在边军三十年,守过七座城,破过三座。” 他说,“城能不能守住,不看墙高不高,不看兵多不多,看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人心。” 断臂老王一字一句,“人心齐了,土墙也能当铁墙。人心散了,铁墙也是土墙。” 他顿了顿:“现在寒渊的人心,正在齐。所以,守得住。” 萧宸笑了:“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送走老王,萧宸回到公堂。 他摊开地图,在上面标注断臂老王说的那些要点。 沼泽,烽火台,黑石山…… 一个个点连成线,线连成网。 寒渊城的防御体系,渐渐清晰起来。 而他的班底,也渐渐成型了。 王大山负责军事,赵铁负责情报,福伯负责内政,阿木负责探查。 现在又多了断臂老王这样的老将,负责参谋和训练。 虽然人还是少,虽然城还是破,但至少,有了骨架。 剩下的,就是往骨架上填肉,让这座城真正活过来。 萧宸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下几个字: 春耕,开矿,练兵,贸易。 这是接下来要做的事。 一件件,一桩桩,都要做。 而且要做好。 因为寒渊城,输不起了。 他输不起了。 窗外,北风呼啸。 但公堂里,炭火正旺。 萧宸坐在灯下,继续写着计划。 夜还长,路还长。 但他已经不再孤单。 第22章 故人重逢 开春了。 虽然北境的开春来得晚,但雪终究是开始化了。 城外的白水河冰层变薄,河面裂开一道道缝隙,露出底下奔涌的河水。 向阳的山坡上,积雪融化,露出黑褐色的土地,还有星星点点的嫩绿——那是霜麦,寒渊特有的一种耐寒作物,能在雪下过冬,雪一化就冒头。 萧宸站在城墙上,望着这片渐显生机的土地。 三个月了。 从他来到寒渊,已经三个月。 这三个月,发生了太多事。 疤脸刘死了,黑风寨的土匪销声匿迹,草原苍狼部退兵。 寒渊城像一株枯木,熬过了严冬,终于抽出新芽。 城墙修好了,虽然还是土墙,但加高到了两丈五,厚度也增加了一倍。 城墙上建了箭楼、瞭望塔,虽然简陋,但功能齐全。 城内,废弃的房屋被拆除,材料用来建新房。 虽然只是土坯房,但至少能遮风挡雨。 街道清理了,垃圾运走了,还挖了几口新井——虽然水还是浑的,但至少能喝。 最重要的是人。 城里的百姓,从最初的两千出头,增加到两千五百多人——有些是听说这里管饭,从周边村子逃荒来的。 还有些是原来的逃户,偷偷回来了。 人多了,事情也多了。 春耕要准备,土地要划分,种子要分发。 开矿要筹备,工具要打造,人手要培训。 民兵要训练,城墙要加固,防务要部署。 萧宸忙得脚不沾地。 但他喜欢这种忙。 忙,意味着这座城在活过来。 “殿下,王老请您去一趟军营。”福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萧宸转身:“什么事?” “好像是有客人来了。” 客人? 萧宸疑惑。 寒渊这种地方,哪来的客人? 他跟着福伯来到军营——就是原来那片废弃军营,现在被改造成了兵营和训练场。 断臂老王带着三十多个老兵住在这里,负责训练民兵。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爽朗的笑声。 笑声很熟悉。 萧宸推门进去,看见院子里站着一个老者。 头发花白,腰杆挺直,背上背着一张铁胎弓。 韩烈。 “韩老丈?”萧宸一愣。 韩烈转过身,看见萧宸,笑了:“郡王,别来无恙。” 萧宸快步上前:“您怎么来了?” “怎么,不欢迎?”韩烈打趣道。 “欢迎,当然欢迎!” 萧宸是真的高兴,“只是没想到……” “没想到我这把老骨头,还会跑到这苦寒之地来?” 韩烈拍拍背上的弓,“在家待不住,听说你在这儿干得不错,来看看。” 萧宸把韩烈请进屋里——屋里生着火,比外面暖和多了。 “韩老丈怎么知道我在这儿?”萧宸问。 “草原上都传遍了。” 韩烈接过福伯递来的热水,喝了一口,“说大夏来了个少年郡王,单枪匹马挑了黑风寨,杀了疤脸刘,还把苍狼部的少族长吓退了。我一听,除了你还能有谁?” 萧宸苦笑:“传得也太玄乎了。黑风寨不是我一个人挑的,疤脸刘也不是单枪匹马杀的。” “但人是你杀的,城是你守的。” 韩烈看着他,眼中满是赞赏,“三个月,让一座死城活过来,不容易。” 萧宸摇头:“还差得远。城墙是修好了,但粮食不够,兵器不够,人手也不够。开春后草原部落肯定会再来,到时候……” “所以我来帮你。” 韩烈放下水杯,“我在北境待了四十年,草原那点门道,我清楚。” 萧宸眼睛一亮:“您愿意留下?” “不然我跑来干嘛?” 韩烈笑,“不过先说好,我不当官,不领军饷。你给我口饭吃,给我个地方住,我就帮你训练士兵,出出主意。” “那怎么行!” 萧宸立刻说,“您这样的高人,怎么能……” “怎么不能?” 韩烈摆摆手,“我老了,打不动了。但教教年轻人,还是可以的。” 他顿了顿,神色严肃起来:“而且,我来找你,还有一件重要的事。” “什么事?” 韩烈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摊在桌上。 是一张地图,比萧宸那张详细得多。 不但有山川河流,还有部落分布、水源草场,甚至标注了各部落之间的关系。 “这是我这些年画的。” 韩烈指着地图,“草原三大部落:苍狼部最强,有控弦之士两万。白鹿部次之,约一万五千。黑熊部最弱,约一万。” “苍狼部和白鹿部有世仇,去年为了争夺草场,打了一仗。白鹿部败了,死了不少人,连头人的儿子都战死了。所以巴特尔才会那么恨苍狼部。” 萧宸点头——这事他知道。上次巴特尔送他皮袄时提过。 “但最近,”韩烈的手指移到地图上一个位置,“苍狼部内讧了。” “内讧?” “嗯。” 韩烈说,“老族长病重,三个儿子争位。大儿子哈尔巴拉,就是带兵来寒渊的那个,主战,想南下抢掠。二儿子巴图,主和,想跟大夏做生意。三儿子年幼,还构不成威胁。” 萧宸眼睛亮了:“也就是说,苍狼部现在自顾不暇?” “至少今年春天,他们没精力南下。” 韩烈说,“但秋天就不好说了。草原上,谁当上族长,谁就要立威。立威最好的方式,就是打仗。” “所以咱们有一个春天的时间。” “对。” 韩烈点头,“一个春天,你要做三件事。” “哪三件?” “第一,春耕。 寒渊土地贫瘠,但霜麦耐寒,只要侍弄好了,一季收成,够全城吃半年。” “第二,开矿。 黑石山的煤和铁,是你立足的根本。 有了铁,就能打兵器、打农具。 有了煤,就能炼铁、取暖。” “第三,练兵。” 韩烈看着萧宸,“你的兵太少了。三百人,守城勉强够,但想要站稳脚跟,至少要一千。” “一千?” 萧宸苦笑,“去哪找那么多人?” “人,有的是。” 韩烈指着地图,“寒渊周围,散居着不少村子。这些年被疤脸刘、被土匪、被草原人祸害,活不下去了,都往山里躲。你要能让他们看到希望,他们会来的。” 萧宸沉思片刻:“那就要让他们看到,寒渊能保护他们。” “对。” 韩烈笑了,“所以,你得打一仗。” “打谁?” 韩烈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最后停在一个点上。 “黑风寨。” 萧宸一愣:“黑风寨?疤脸刘死后,他们不是散了吗?” “散了,但没散干净。” 韩烈说,“疤脸刘的弟弟刘二,带着一百多号人,重新占了黑风寨。他们不敢来寒渊,就在周围村子抢掠。你要能灭了黑风寨,周围村子自然归心。” 萧宸明白了。 这是立威。 疤脸刘虽然死了,但他的余孽还在。 灭了黑风寨,既能清除后患,又能震慑宵小,还能收拢人心。 一举三得。 “但黑风寨易守难攻。” 萧宸皱眉,“我听说那地方三面悬崖,只有一条路能上去。” “所以才要智取。” 韩烈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我在草原上有个朋友,是猎鹰的。他养了几只鹰,能送信。黑风寨里,也有我的眼线。” 萧宸眼睛一亮:“您是说……” “里应外合。” 韩烈说,“你先带兵围寨,造足声势。我在寨子里的人会趁机放火,制造混乱。到时候你趁乱攻上去,一举拿下。” 萧宸想了想,摇头:“太冒险。万一您的人被发现了……” “不会被发现。” 韩烈很自信,“那人在黑风寨待了三年,深得刘二信任。而且,他是我徒弟。” 徒弟? 萧宸看着韩烈,忽然觉得这老人身上,藏着太多秘密。 “韩老丈,”他忍不住问,“您到底是什么人?” 韩烈笑了,笑得有些沧桑:“我?我就是个老兵,在边军待了四十年,从大头兵做到游击将军。后来年纪大了,退役了,四处流浪,最后在韩家村落脚。”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我这一生,守过七座城,打过三十八仗,杀过的人,我自己都记不清了。现在老了,不想再杀人了,只想找个地方,安安稳稳过完下半辈子。” “那您为什么还要帮我?” 萧宸问,“帮了我,就等于卷进了这些是非。” 韩烈看着窗外。 窗外,几个老兵正在训练民兵。虽然动作生疏,但很认真。 “因为我不想看到,我守了一辈子的北境,最后毁在这些王八蛋手里。” 韩烈轻声说,“疤脸刘那样的杂碎,不配活着。草原那些狼崽子,也不配在这片土地上撒野。” 他转过头,看着萧宸:“你不一样。我看得出来,你是真心想为百姓做点事。所以,我帮你。” 萧宸起身,对着韩烈,深深一揖。 “晚辈谢过韩老丈。” “别谢我。” 韩烈扶起他,“要谢,就谢你自己。是你自己争气,才有人愿意帮你。” 他拍拍萧宸的肩:“准备准备吧。三天后,打黑风寨。” “这么快?” “兵贵神速。” 韩烈说,“刘二刚上位,寨子里人心不稳。这时候打,最容易得手。” “好。”萧宸点头,“就三天后。” 从军营出来,萧宸心情激荡。 韩烈的到来,简直是雪中送炭。 不但带来了草原的情报,还带来了攻破黑风寨的计策。 更重要的是,韩烈这个人本身,就是一面旗帜。 一个在边军服役四十年的老将,愿意留在寒渊,愿意帮他,这对那些老兵、对全城百姓,都是巨大的鼓舞。 回到城主府,萧宸立刻召集王大山、赵铁、断臂老王议事。 听到要打黑风寨,王大山第一个赞成:“早就该打了!那帮杂碎,祸害了多少村子!” 赵铁却有些担心:“殿下,咱们兵力不够。满打满算,能战的就三百多人。黑风寨易守难攻,强攻的话,损失会很大。” “不强攻。”萧宸把韩烈的计划说了一遍。 听完,赵铁眼睛亮了:“里应外合?这法子好!” 断臂老王捻着胡须:“韩老哥这人我听说过,当年在边军,就是以智谋出名。有他帮忙,这仗能打。” “那就这么定了。” 萧宸拍板,“王大山,你挑一百五十个精锐,三天后随我出征。赵铁,你腿伤没好,留在城里,负责守城。老王,你带剩下的人,抓紧训练民兵。” “是!” 三人领命而去。 萧宸独自留在公堂,对着地图沉思。 黑风寨在寒渊城西三十里,依山而建,地势险要。 寨子里有水井,有存粮,易守难攻。 刘二虽然不如他哥哥狠辣,但也不蠢,肯定加强了防备。 这一仗,不好打。 但必须打。 不打,周围村子的人不敢来投靠。 不打,草原部落会以为他软弱可欺。 不打,寒渊城就永远只能困守一隅。 所以,必须打。 而且要打赢。 三天时间,转瞬即逝。 出征那天,天气很好。 阳光明媚,积雪融化,道路泥泞。 但萧宸的心情更好。 一百五十名士兵在城主府前列队。 虽然装备简陋——皮甲不全,兵器不齐,但精神饱满。 这些人里,有跟随他从京城来的老兵,有投降的疤脸刘手下,有新训练的民兵,还有断臂老王带来的老卒。 现在,他们都是寒渊的兵。 萧宸骑在踏雪上,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今天,我们要去打黑风寨。” 他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有人可能会问,为什么要打?黑风寨又没来惹我们。” 他顿了顿,提高声音:“因为黑风寨存在一天,周围的村子就不得安宁一天。那些被抢的粮食,被杀的村民,被掳的妇女,都在看着我们!” “我们要告诉他们,寒渊城,能保护他们!” “我们要告诉草原那些狼崽子,寒渊城,不是他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我们要告诉天下人,这座城,活了!” “活”字出口,一百五十人齐声怒吼: “战!战!战!” 声音震天。 萧宸拔刀,指向西方。 “出发!” 一百五十人,像一支箭,射向黑风寨。 而寒渊城的命运,也将从这一箭开始,射向未知的远方。 第23章 钦差驾到 黑风寨一战,比预想的顺利。 韩烈的徒弟果然在寨子里当了内应。 当萧宸带兵围住山寨,佯装要强攻时,寨内忽然起火,浓烟滚滚。 守寨的土匪以为是官兵杀进来了,顿时大乱。 萧宸趁机带人攻上山,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 刘二想跑,被王大山一箭射中大腿,当场擒获。 清理战场时,萧宸收获颇丰——粮食两百石,兵器三百余件,还有白银五百两,铜钱若干。 最重要的是,缴获了五十多匹战马——虽然大多是劣马,但训练训练,也能用。 回到寒渊城时,全城百姓夹道欢迎。 刘二被五花大绑,押在队伍最前面。 这个曾经祸害乡里的恶霸,此刻面如死灰,裤裆湿了一片。 “杀了这个畜生!” “为我家闺女报仇!” “打死他!” 百姓们群情激愤,有人捡起石头砸,有人吐口水。 萧宸没有阻止,任由百姓发泄。 直到刘二被打得头破血流,奄奄一息,他才下令:“押到城门口,斩首示众。” 刀光一闪,人头落地。 又一颗人头,挂上了城门楼。 和疤脸刘的人头做伴。 百姓们欢呼雀跃,有人跪地痛哭,有人放声大笑。 萧宸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 杀人不是目的,但有时候,杀一个人,能救一百个人。 黑风寨覆灭的消息,像风一样传遍了寒渊周边。 第二天,就有附近村子的村民拖家带口来投奔。 “郡王,收下我们吧!我们愿意修城墙,愿意种地,只要给口饭吃!” “郡王,我们村里被黑风寨祸害得活不下去了,求您收留!” “郡王……” 萧宸站在城墙上,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粗略估计,至少有五六百人。 寒渊城,第一次有人主动来投。 “王大山,”他说,“开城门,放他们进来。登记造册,分田分地,按人头发种子。” “是!” 城门打开,流民涌入。 寒渊城的人口,一夜之间增加了两成。 与此同时,春耕也开始了。 萧宸把城外的荒地重新划分,按户分田。 每户分五亩地,种子由城主府提供,收成后二八分成——城主府收两成,农户留八成。 这个比例,比大夏朝廷规定的“十税三”低得多。 百姓们欢天喜地,干活的热情空前高涨。 黑石山的煤矿和铁矿也开始开采。 断臂老王带着一群老卒,还有新招募的矿工,在山里忙得热火朝天。 煤挖出来,先供应城内取暖、做饭。 铁炼出来,打成农具——犁、锄、镰刀,优先发给农户。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但萧宸知道,这只是开始。 粮食问题解决了——春耕的种子已经种下,霜麦长势良好,加上缴获的粮食,撑到秋天没问题。 兵器问题暂时缓解——缴获的兵器,加上自己打造的,勉强够用。 但人口还是太少,兵力还是太弱。 春耕一过,草原部落肯定会来试探。 到时候,才是真正的考验。 就在他为此发愁时,一个意外的消息传来了。 “殿下!殿下!” 福伯气喘吁吁跑进公堂,“朝廷……朝廷的仪仗到了!” 萧宸一愣:“仪仗?” “是!钦差大臣,带着郡王的全副仪仗,已经到了城外十里!” 萧宸霍然起身。 朝廷的仪仗?他离京时,内务府就给了一辆破车,三百老弱。 现在怎么又送仪仗来了? “走,去看看。” 他带着王大山和几个亲兵,骑马出城。 城外十里,果然有一支队伍。 约莫两百人,旌旗招展,车马齐整。 前面是八名骑士开道,后面跟着四辆马车,再后面是步行的护卫、仆役。 队伍中央,一杆大旗迎风招展,上书四个大字:靖北郡王。 “真是郡王仪仗。” 王大山低声道,“殿下,来者不善啊。” 萧宸当然知道来者不善。 他离京三个月,朝廷才想起给他补发仪仗? 而且偏偏选在这个时候,寒渊刚刚站稳脚跟的时候? “迎上去。”他一夹马腹。 双方在官道上相遇。 仪仗队伍停下,从最豪华那辆马车里,下来一个中年官员。 四十来岁,面白无须,穿着一身绯色官袍,腰佩玉带,气度不凡。 “下官礼部侍郎李淳,奉旨前来,宣慰靖北郡王。”官员拱手,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 萧宸下马还礼:“李大人远道而来,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 李淳打量着萧宸,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眼前这个少年,穿着粗布麻衣,脸上带着风霜,手上还有老茧,哪像个养尊处优的皇子?倒像个庄稼汉。 但他很快掩饰过去,笑道:“郡王殿下就藩三月,陛下甚为挂念,特命下官送来郡王全副仪仗,并赏赐若干,以慰辛劳。” 他拍了拍手,后面的人抬上来几口箱子。 打开,里面是金银器皿、绫罗绸缎、还有几箱书。 “另外,”李淳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绸,“陛下有旨,擢升郡王为靖北王,增食邑三千户,岁禄五千石。” 封王? 萧宸心头一震。 皇子封王,通常要成年、有政绩、或得圣宠。 他一个不受宠的皇子,才就藩三个月,凭什么封王? “李大人,”他接过圣旨,却不看,只问,“父皇……可还有其他旨意?” 李淳笑容不变:“陛下还说,北境苦寒,王爷若觉得艰难,可上表请辞,回京休养。” 果然。 萧宸明白了。 封王是假,试探是真。 父皇这是看他没死在路上,还站稳了脚跟,慌了。 所以派个钦差来,给颗甜枣,再敲打敲打——你要识相,就乖乖回京。 不识相,这王爵也能给你,但以后就别想有好日子过了。 “多谢父皇厚爱。” 萧宸把圣旨递给福伯,“李大人一路辛苦,请进城歇息。” “不急。” 李淳却道,“下官奉旨,还要巡视寒渊城防,检阅军务。请王爷带路。” 来了。 萧宸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李大人请。” 一行人进城。 李淳走在前面,萧宸陪在身侧。 礼部随员、护卫跟在后面,浩浩荡荡,引得百姓围观。 “那就是朝廷来的大官?” “郡王殿下封王了?好事啊!” “看着气派,比疤脸刘强多了……” 李淳听着议论,嘴角微翘。 他这次来,可不只是宣旨这么简单。 他是四皇子萧景的人。 临行前,四皇子特意交代:“老七在北境折腾,父皇不放心。你去看看,他到底在干什么。要是真成了气候……你知道该怎么做。” 所以,他要看。 看城墙,看兵力,看民心。 城墙是新修的,虽然简陋,但整齐坚固。 城头有士兵巡逻,虽然装备简陋,但精神饱满。 街道干净,房屋虽破,但至少有人住,有炊烟。 最让李淳心惊的是那些百姓的眼神——不再是麻木、绝望,而是有了生气,有了希望。 这老七,还真有点本事。 “王爷,”李淳忽然开口,“下官听说,您来寒渊才三个月,就把城墙修好了,还剿灭了黑风寨的土匪?” “百姓齐心,将士用命,本王不敢居功。”萧宸淡淡道。 “王爷谦虚了。” 李淳话锋一转,“不过下官还听说,王爷杀了寒渊城原来的主事刘洪,还当众斩了三十多人,人头挂在城楼上?” 来了。 萧宸心中冷笑,面上却坦然:“刘洪贪赃枉法,勾结匪类,按律当斩。至于那些人头,都是罪有应得之人。李大人若不信,可查案卷。” “案卷自然要查。” 李淳顿了顿,“不过王爷,您初来乍到,就大开杀戒,恐怕……有损仁德之名啊。” “仁德是对百姓的,不是对恶人的。” 萧宸针锋相对,“寒渊百姓被欺压三年,冻死饿死者不计其数。本王杀几个恶霸,正是为了还百姓以仁德。” 李淳被噎了一下,干笑两声:“王爷说的是。” 说话间,到了城主府。 说是王府,其实就是原来的郡守府,稍加修缮。 比起京城的王府,寒酸得不像话。 李淳走进正堂,看见堂上挂着一块匾额,上书四个大字:民为邦本。 字是萧宸亲手写的,虽然笔力稚嫩,但透着股刚劲。 “王爷好字。”李淳赞道。 “李大人过奖。” 萧宸请他上座,“寒渊偏僻,没什么好招待的,只有粗茶淡饭,还请大人勿怪。” “哪里哪里。” 李淳坐下,接过福伯递来的茶——是最劣等的茶梗,泡出来又苦又涩。 他喝了一口,眉头微皱,但很快舒展开:“王爷在寒渊,真是辛苦了。” “为国守边,不敢言苦。” 两人虚与委蛇,聊了半个时辰。 李淳问什么,萧宸答什么,滴水不漏。 问城墙,就说百姓自发修的。 问兵力,就说为了自保,临时招募的乡勇。 问钱粮,就说靠朝廷俸禄和百姓缴纳的赋税。 总之,一切都是按规矩来,挑不出错。 李淳越问越心惊。 这老七,不仅没死在北境,反而把寒渊治理得井井有条。 虽然穷,虽然破,但人心齐,城防固,假以时日,必成大患。 不行,必须想办法遏制。 “王爷,”李淳放下茶杯,“下官这次来,除了宣旨,还有一事。” “李大人请讲。” “陛下听说北境不稳,特命下官带来五百精兵,助王爷守城。” 李淳拍拍手,“带上来。” 外面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五百名士兵,盔明甲亮,刀枪雪亮,在府前列队。 个个身材魁梧,眼神锐利,一看就是精锐。 萧宸瞳孔一缩。 五百精兵?助他守城? 说得好听,分明是来监视、牵制他的! “王爷,”李淳笑容可掬,“这些兵,以后就归您调遣了。领军的是羽林卫校尉张猛,也是四皇子殿下推荐的人。” 张猛出列,抱拳行礼:“末将张猛,参见王爷!” 声音洪亮,气势逼人。 萧宸看着他,又看看那五百精兵,心中冷笑。 好一个四哥,手伸得真长。 但他面上却露出喜色:“父皇体恤,四哥关心,本王感激不尽。张校尉,以后寒渊城的防务,就拜托你了。” 张猛一愣——他本以为萧宸会拒绝,会抵触,没想到这么痛快就接受了? “末将领命!”他压下心中疑惑,大声应道。 李淳也很意外。 他准备好的说辞——什么“为国守边,兵力不足”,什么“陛下关心,特意调拨”——全没用上。 这老七,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李大人一路辛苦,先在驿馆歇息吧。”萧宸起身送客,“明日,本王设宴,为大人接风。” 李淳满腹狐疑地走了。 他走后,王大山立刻凑过来:“殿下,这五百兵……” “是来监视我们的。”萧宸淡淡道。 “那您还……” “为什么不收?” 萧宸笑了,“白送的兵,为什么不收?” 他走到门口,看着那五百精兵。 这些兵,确实是精锐。 装备精良,训练有素。 有了他们,寒渊的防务能上一个台阶。 至于张猛…… 萧宸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传令,”他说,“张校尉带来的五百兄弟,单独划一片营地,好生招待。从今天起,他们就是寒渊的兵,和咱们的老兵一视同仁。” “是!” “还有,”萧宸补充,“告诉赵铁,让他的人盯紧张猛。一举一动,都要报给我。” “是!” 王大山领命而去。 萧宸站在门口,望着远去的仪仗队伍,望着那五百精兵,望着这座刚刚有起色的城。 山雨欲来风满楼。 但他不怕。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这寒渊城,既然他来了,就没人能再夺走。 第24章 霜麦种生机 李淳在寒渊住了三天。 这三天,他像只嗅到血腥味的猎犬,把寒渊城翻了个底朝天。 城墙要看,军营要查,连百姓家里都要进去坐坐。 问的问题更是刁钻——粮食从哪来?兵器从哪来?那些老兵是什么身份?为什么对郡王如此忠心? 萧宸全程陪同,问什么答什么,坦坦荡荡。 粮食?疤脸刘的赃物,黑风寨的缴获。 兵器?同上。 老兵?都是边军退役,无处可去,本王收留他们,给口饭吃。 忠心?因为本王给他们饭吃,给他们地种,让他们活得像个人。 李淳挑不出错,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第三天傍晚,他终于忍不住,在接风宴上发难。 宴席设在城主府正堂,菜肴简陋——一盆炖肉,几碟野菜,一坛劣酒。 作陪的只有萧宸、王大山、赵铁,以及刚赶回来的韩烈。 “王爷,”李淳抿了口酒,眉头又皱起来——这酒太劣,涩得扎舌头,“下官这几日看了,寒渊城在王爷治理下,确实气象一新。只是……” 他顿了顿,看向萧宸:“下官听说,王爷在城外发现了煤矿和铁矿,正在开采?” 来了。 萧宸心中冷笑,面上却淡然:“确有此事。寒渊苦寒,若无煤取暖,百姓难熬冬天。至于铁矿,是为了打造农具,开垦荒地。李大人莫非觉得不妥?” “不敢。” 李淳笑道,“只是按大夏律,矿藏乃朝廷所有,私自开采,可是重罪。” “本王乃靖北王,寒渊是本王的封地。” 萧宸放下酒杯,“封地内的矿藏,本王有权开采。李大人若不信,可回京查查《藩王律》。” 李淳噎住。 他当然知道《藩王律》——藩王在封地内,确有开采矿藏之权,只需向朝廷缴纳三成矿税即可。 他本想用律法压萧宸,没想到反被将了一军。 “王爷说的是。” 他干笑两声,“只是开采矿藏,需要大量人手。王爷哪来这么多人?” “百姓自愿。” 萧宸说,“本王承诺,参与采矿者,每日管饭,另发工钱。寒渊百姓穷,为了口饭吃,自然愿意。” “那兵器呢?” 李淳步步紧逼,“下官看到军营里,新打了不少刀枪,这又是为何?” “防身。” 萧宸面不改色,“寒渊地处边陲,常有马贼土匪出没。若无兵器防身,难道任由他们劫掠?” “可那些兵器,似乎……太多了些?”李淳意味深长。 “多吗?” 萧宸笑了,“李大人带来的五百精兵,每人配刀一把、枪一杆、弓一张、箭三十支。本王这三千百姓,只有三百件兵器,平均十人一件。这叫多?” 李淳再次被噎住。 他带来的五百兵,装备确实精良。 相比之下,寒渊这点兵器,简直寒酸。 一直沉默的韩烈忽然开口:“李大人是礼部侍郎,对兵事也如此精通?” 李淳看向韩烈。 这老头他注意很久了,虽然穿着普通,但气度不凡,尤其是那双眼睛,锐利得像鹰。 “这位是……” “韩烈,本王聘请的幕僚。” 萧宸介绍,“曾在边军效力四十年,对北境了如指掌。” 原来是老兵。 李淳心中稍定,笑道:“原来是韩老将军,失敬。下官虽在礼部,但也读过几本兵书,略知一二。” “略知一二?” 韩烈嗤笑,“那李大人可知,北境一卒,年需饷银几何?战马一匹,需草料几何?弓箭一副,需工匠几日?” 李淳答不上来。 “李大人不知,老朽告诉你。” 韩烈掰着手指,“北境一卒,年需饷银十二两,米六石,盐二十斤。战马一匹,日需草料十斤,豆料三斤。弓箭一副,需良匠十日。敢问李大人,王爷这三百件兵器,够装备多少人?够打几仗?” 李淳额头冒汗。 这老头,不好对付。 “韩老将军说的是。” 他勉强笑道,“是下官多虑了。” 宴席不欢而散。 李淳回到驿馆,越想越不对劲。 老七太镇定了,镇定的不像个十六岁的少年。 还有那个韩烈,明显是个老狐狸。 寒渊城看起来破败,但井井有条。百姓虽然穷,但眼神里有光。 这哪是个被发配的皇子该有的样子?分明是个胸有成竹的枭雄! 不行,必须尽快回京,禀告四皇子。 第二天一早,李淳就告辞了。 萧宸亲自送到城门口,礼数周全。 “李大人一路辛苦,本王就不远送了。” 他拱手道,“回去替本王向父皇问安,就说儿臣在北境一切安好,请父皇勿念。” “一定,一定。”李淳干笑着,上马车走了。 目送车队远去,萧宸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殿下,这李淳回去,肯定要添油加醋。”王大山担忧道。 “随他。” 萧宸转身回城,“兵来将挡。” “可那五百精兵……” “那是好事。” 萧宸说,“五百精兵,白送的。张猛想监视我?那就让他监视。正好,借他的手,练练咱们的兵。” 王大山一愣,随即明白过来,眼睛亮了:“殿下的意思是……” “张猛带来的兵,都是京城来的精锐,训练有素。让咱们的人多跟他们学学,怎么列阵,怎么操练,怎么用弓弩。”萧宸顿了顿,“至于张猛本人……赵铁。” “卑职在。”赵铁拄着木杖过来——他的腿伤好多了,已经能慢慢走路。 “你派人盯紧张猛。他见了谁,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我都要知道。” “是!” 处理完这些事,萧宸去了城外的农田。 春耕已经开始,百姓们在地里忙碌。 虽然土地贫瘠,虽然工具简陋,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希望。 萧宸走到一块田边,蹲下身,抓起一把土。 土是黑褐色的,很硬,结着块。 这种土,种普通庄稼收成不会好。 “殿下,”一个老农走过来,怯生生地行礼,“这地……不好种。” 萧宸认得他,姓陈,是第一批来投奔的流民,因为会种地,被任命为农事管事。 “陈伯,这地种什么好?”萧宸问。 “种霜麦。” 陈伯说,“只有霜麦能活。别的庄稼,种下去也是白费种子。” 霜麦。 萧宸想起韩烈说过的话——寒渊土地贫瘠,但霜麦耐寒,能在雪下过冬。 “霜麦亩产多少?” “好年景,一亩能收一石半。差年景,七八斗。” 陈伯叹气,“就这,还得老天爷赏脸。要是冬天雪大,把苗冻死了,就颗粒无收。” 一石半,按现在的计量,约合一百八十斤。 太少了,勉强够一个人吃一年。 寒渊现在有三千多人,就算把所有地都种上霜麦,收成也不够吃。 必须想办法提高产量,或者,找到新的作物。 萧宸起身,沿着田埂走。 田埂上长着些杂草,枯黄枯黄的,在春风里摇晃。 他忽然想起前世学过的农业知识——轮作,套种,施肥…… “陈伯,”他问,“这地,以前种过什么?” “种过黍米,种过豆子,都长不好。” 陈伯说,“只有霜麦能活。” “试过施肥吗?” “施肥?” 陈伯茫然,“啥是施肥?” 萧宸明白了。 这个时代的农民,还不会科学施肥,全靠土地本身的肥力。 地种几年,肥力耗尽,就荒了。 “就是往地里撒粪,撒草木灰。” 萧宸解释,“能让地变肥,庄稼长得好。” 陈伯眼睛一亮:“这个……倒是听过。前朝好像有人这么干过,但后来战乱,就没人会了。” “从今天起,咱们就这么干。” 萧宸说,“城里的粪便,灶里的草木灰,都收集起来,运到地里。另外,再挖些河泥,晾干了撒地里。” “能行吗?”陈伯半信半疑。 “试试。” 萧宸说,“不试怎么知道?” 他沿着田埂继续走,忽然,脚步停住了。 田埂的角落里,长着一丛野草。 草叶细长,茎秆坚韧,已经结了穗,穗子是淡黄色的,很小,但很饱满。 这种草,他没见过。 “陈伯,这是什么草?” 陈伯凑过来看了看:“这叫‘旱稗’,野草,牲口都不爱吃。” “能吃吗?” “人也能吃,但不好吃,扎嗓子。” 陈伯说,“荒年的时候,有人拿它充饥,吃多了拉不出屎。” 萧宸蹲下身,摘了一颗穗子,搓开,里面是细小的籽粒。 他放进嘴里嚼了嚼——很硬,但确实有淀粉的味道。 “这草,耐旱吗?” “耐!咋不耐!” 陈伯说,“这玩意儿,你把它根刨了,晒三天,埋土里还能活。冬天冻不死,夏天旱不死,就是不长粮食,光长草。” 耐旱,耐寒,生命力顽强。 萧宸心中一动。 “陈伯,这种草,地里多吗?” “多,到处都是。除都除不净,烦人着呢。” “从现在起,不要除了。” 萧宸站起来,“让人收集这种草的种子,越多越好。” 陈伯愣了:“殿下,您要这玩意儿干啥?又不能吃……” “现在不能吃,不代表以后不能吃。” 萧宸眼中闪着光,“这种草耐旱耐寒,要是能培育出来,亩产哪怕只有一石,也能救活无数人。” 陈伯似懂非懂,但还是点头:“成,我让人收集。” 回到城主府,萧宸立刻找来韩烈。 “韩老丈,您见过这种草吗?”他把旱稗的穗子递给韩烈。 韩烈接过来,仔细看了看,又闻了闻,点头:“见过,草原上多的是。牧民叫它‘长生草’,因为怎么都死不绝。怎么,王爷对这种草感兴趣?” “您觉得,这种草能培育成粮食吗?”萧宸问。 韩烈沉吟片刻:“难。这草籽太小,皮又硬,不好吃。而且产量低,一亩地收不了多少。” “但耐旱耐寒。” 萧宸说,“寒渊这地方,冬天长,夏天短,雨水少。种别的庄稼不行,种这种草,也许能行。” 韩烈看着萧宸,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王爷想学神农,尝百草?” “不敢。” 萧宸也笑了,“但寒渊要活,就得找活路。霜麦产量低,不够吃。煤矿铁矿不能吃。所以,必须找到新的粮食来源。” “王爷有心了。” 韩烈正色道,“既然王爷想做,老朽就陪王爷做。我在草原几十年,认识几个老牧民,他们对这些野草最了解。我写信问问,看有没有人懂怎么种。” “多谢韩老丈。” “先别谢。” 韩烈摆摆手,“成不成,还得看天意。” 接下来的日子,萧宸一边处理政务,一边盯着两件事。 一是春耕。 在陈伯的带领下,百姓们开始往地里施肥——虽然他们半信半疑,但郡王说了,那就照做。 粪便、草木灰、河泥,一车车运到地里,原本板结的土地,渐渐松软起来。 二是收集旱稗种子。 老人、孩子,甚至妇女,都下地收集。 虽然不知道郡王要这玩意儿干啥,但郡王说了,一斤种子换一斤粮食。 这买卖划算。 张猛那五百精兵,萧宸也没闲着。 他让王大山带着老兵,去跟新兵“切磋”。 说是切磋,其实是偷师。 新兵的队列、操练、阵法,都是京城羽林卫的标准,比寒渊这些野路子强多了。 张猛起初还防着,但架不住萧宸给的待遇好——顿顿有肉,月月发饷,受伤了有医官治。 而且萧宸对他礼遇有加,什么事都找他商量,俨然把他当自己人。 时间一长,张猛也放松了警惕。 甚至觉得,这七皇子也没传说中那么不堪,至少待人真诚,体恤士卒。 他哪里知道,他带来的那些练兵之法,早就被王大山他们学了个七七八八。 一个月后,春耕结束。 三千亩地,全部种上了霜麦。 地里施了肥,虽然百姓们还是将信将疑,但至少地里的苗长得比往年壮实。 旱稗种子也收集了上千斤,堆在仓库里,像座小山。 韩烈的信也回来了。 草原上一个老牧民说,旱稗这草,要是种在沙地里,多浇水,籽粒能大一点。 但也就大一点,想当粮食,难。 萧宸不死心。 他划出十亩地,专门种旱稗。 按老牧民说的,沙土,多浇水,精心照料。 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好好的地不种粮食,种野草? 但萧宸坚持。 他知道,在这个时代,在这个地方,想要活下去,就不能按常理出牌。 霜麦是保底的,旱稗是赌未来的。 赌赢了,寒渊就多一条活路。 赌输了,也不过浪费十亩地。 他赌得起。 春去夏来。 霜麦长势良好,绿油油的一片,看着就喜人。 旱稗也长出来了,但稀稀拉拉,远不如霜麦茂盛。 萧宸每天都要去地里看看,看着那些幼苗,就像看着希望。 这天,他正在地里看苗,王大山匆匆跑来。 “殿下,京城来消息了。” 萧宸拍拍手上的土:“说。” “李淳回京后,在陛下面前说了您不少好话。” 王大山压低声音,“说您治军严明,爱民如子,把寒渊治理得井井有条。陛下听了很高兴,说要重重赏您。” “哦?” 萧宸挑眉,“四哥什么反应?” “四皇子当场脸色就不好看。” 王大山说,“据说下朝后,把李淳叫去骂了一顿。” 萧宸笑了。 四哥越生气,说明他越害怕。 害怕他这个弟弟,在北境站稳脚跟。 “还有,”王大山继续道,“陛下下旨,让户部拨五千石粮食,三千两银子,作为寒渊的安民费。旨意已经出了京城,不日就到。” 五千石粮食,三千两银子。 对于现在的寒渊来说,这是雪中送炭。 但萧宸知道,这炭,不好拿。 “传令下去,”他说,“粮食和银子到了,全部入库,一粒米,一文钱,都不能乱动。” “殿下是担心……” “我什么都不担心。” 萧宸望向南方,那是京城的方向,“我只是想知道,这五千石粮食里,有多少沙子。这三千两银子里,有多少是假的。” 王大山心头一凛。 “还有,”萧宸转身,看着地里绿油油的麦苗,“告诉所有人,秋收之前,一粒粮食都不能浪费。咱们要靠自己,活下去。” “是!” 王大山领命而去。 萧宸蹲下身,抚摸着一株霜麦。 麦苗很嫩,但很坚韧。 就像这座城,这些人。 虽然弱小,虽然艰难。 但都在努力活着。 努力,向着阳光生长。 第25章 粮尽前夜绝境谋 李淳带来的“好消息”,并没有让寒渊城的日子好过多少。 五千石粮食,三千两银子的旨意是到了,可粮食和银子却迟迟不见踪影。 从京城到寒渊,千里之遥,路上要过三道关,十几座城。 每过一道关,就要被盘剥一层。 等真到了寒渊,还能剩下多少,天知道。 萧宸不敢把希望寄托在那张空头支票上。 春耕结束,霜麦刚刚下种,离秋收还有整整四个月。 这四个月,三千多人要吃饭,每天都是个巨大的数字。 府库里的粮食,像流水一样减少。 开春时还有四百多石——疤脸刘的赃粮、黑风寨的缴获、加上百姓自带的口粮,勉强撑到了现在。 但坐吃山空,再厚的家底也经不起这么耗。 到五月初,府库见底了。 “殿下,粮食只剩三百石了。” 福伯捧着账本,手在发抖,“按现在的吃法,最多……最多还能撑十天。” 十天。 三千张嘴,十天。 萧宸站在府库门口,看着空荡荡的粮仓。 曾经堆得满满当当的麻袋,现在只剩角落里寥寥几堆。 空气里弥漫着陈粮的霉味,还有绝望的气息。 “省着点吃呢?”他问。 “省到极限,一天也要消耗三十石。” 福伯的声音带着哭腔,“三百石,真的只够十天。” 十天之后,如果粮食还不到,或者到了但不够,那寒渊城就要断粮。 断粮意味着什么,每个人都清楚。 易子而食,析骸而爨。 史书上的八个字,轻描淡写。 但落在现实里,是人间地狱。 “不能等。” 萧宸转身,“召集所有人,议事。” 半个时辰后,城主府正堂。 能来的都来了——王大山,赵铁,韩烈,断臂老王,陈伯,还有几个新提拔的管事。 屋子里挤得满满当当,但安静得可怕。 每个人都知道,粮食要没了。 “情况大家都知道了。” 萧宸开门见山,“粮食只够十天。朝廷的粮,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也不知道能到多少。我们不能等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所以,我要做三件事。” 所有人都竖起耳朵。 “第一,组织狩猎队,进山打猎。现在是春天,山里野兽多。打到猎物,肉可以吃,皮可以卖。” 王大山立刻道:“卑职带队!山里我熟!” “好。” 萧宸点头,“给你五十个人,二十张弓,三天时间,能打多少打多少。” “是!” “第二,”萧宸继续说,“向草原部落借粮。” 这话一出,满堂皆惊。 “向草原人借粮?” 断臂老王第一个反对,“殿下,那些蛮子,恨不得把咱们生吞活剥,怎么可能借粮给咱们?” “不借,就抢。” 萧宸声音平静,“但咱们现在,打不过他们。所以只能借。” “可是……” “听我说完。” 萧宸抬手,“不是向苍狼部借,是向白鹿部借。韩老丈说过,白鹿部和苍狼部有世仇。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而且——” 他看向韩烈:“韩老丈在白鹿部有熟人,对吧?” 韩烈点头:“白鹿部的头人巴特尔,我救过他的命。上次殿下杀了疤脸刘,我派人给他送过信,他回信说,欠殿下一个人情。” “人情不能当饭吃。” 萧宸说,“但可以当敲门砖。赵叔。” 赵铁站出来:“殿下。” “你伤好了,但腿脚还不利索。草原路远,你……” “某愿往!” 赵铁打断他,单膝跪地,“殿下,某这条命是您救的。现在寒渊有难,某就是爬,也要爬到白鹿部,把粮食借回来!” 萧宸看着他。 赵铁的腿伤虽然好了,但落下了残疾,走路一瘸一拐。 草原千里之遥,这一去,凶多吉少。 但他知道,赵铁说的是真心话。 这个老兵,把命交给他了。 “好。” 萧宸扶起赵铁,“我给你十个人,二十匹马,还有……那把‘寒渊’刀。” 赵铁浑身一震:“殿下,那是杨业将军的遗物,某……” “刀是拿来用的,不是拿来供的。” 萧宸解下腰间的刀,递给赵铁,“带上它,让草原人看看,寒渊城的刀,还没生锈。” 赵铁双手接过刀,眼眶通红:“某…定不辱命!” “第三件事,”萧宸提高声音,“开矿,换粮。” 所有人都愣住了。 开矿换粮?什么意思? “黑石山的煤,已经挖出来一些了。” 萧宸说,“虽然不多,但够用。从明天起,组织人手,全力挖煤。挖出来的煤,运到附近的村镇去换粮食。” “可……可那些村镇也穷啊。” 陈伯说,“他们自己都吃不饱,哪有余粮换煤?” “他们是没有余粮,但他们有别的。” 萧宸走到墙边,指着地图,“往南一百五十里,是定北关。 定北关驻军三千,需要煤取暖、做饭。 往东二百里,是榆林镇,那里有盐场,煮盐需要煤。 往西三百里,是河西走廊,商队来往,也需要煤生火。” 他转过身,看着众人:“咱们用煤,跟他们换粮食,换盐,换布匹,换一切咱们需要的东西。”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韩烈第一个拍大腿:“妙啊!殿下这主意妙!煤这东西,咱们北境多的是,但南方缺。定北关、榆林镇、河西走廊,都缺煤。咱们挖出来,运过去,就是钱!” “可……怎么运?” 王大山问,“咱们没有车,没有马,靠人背,能背多少?” “没有车,就造车。 没有马,就用牛,用驴。” 萧宸说,“寒渊城里,还有几十头牲口,凑一凑,够组成一支车队。一趟运不多,就多跑几趟。总比坐着等死强。” 众人眼睛渐渐亮了。 是啊,坐着等死,不如拼一把。 “狩猎队,借粮队,运煤队。” 萧宸竖起三根手指,“三管齐下,我就不信,闯不出一条活路!” “干!” 断臂老王吼道,“老子这条命,早就卖给殿下了!殿下说怎么干,咱就怎么干!” “干!” “拼了!” 群情激奋。 萧宸等众人安静下来,才缓缓道:“但我要先说清楚,这三条路,哪一条都不好走。 进山打猎,可能遇到熊瞎子和狼群。去草原借粮,可能被苍狼部截杀。 运煤换粮,路上可能遇到土匪。每一步,都是生死。” 他看着每一个人:“现在退出,还来得及。我不怪你们。” 没人退出。 所有人都站着,腰杆挺直。 “好。” 萧宸深吸一口气,“那我们就搏这一把。为了寒渊,为了咱们的家,也为了……不辜负来这世上走一遭。” 当天下午,三支队伍就组建完毕。 狩猎队由王大山带队,五十个精壮汉子,都是猎户出身,或者在山里待过的老兵。 每人配一把刀,一张弓,二十支箭。 干粮只带三天份——打不到猎物,就饿着回来。 借粮队由赵铁带队,十个人,二十匹马。 除了“寒渊”刀,还带了十张弓,三百支箭,以及韩烈写的一封信——信是给白鹿部头人巴特尔的,用草原文字写成,盖了萧宸的郡王大印。 运煤队由陈伯带队,三十个汉子,十辆牛车,二十头驴。 车上装满了煤块——这是半个月来挖出来的所有存货。 换了粮食,就有活路。 换不到,那就真的山穷水尽了。 三支队伍,在城主府前集结。 全城百姓都来送行。 老人拄着拐杖,妇女抱着孩子,孩子咬着手指。 所有人都知道,这三支队伍,带着全城的希望。 “出发!” 萧宸一声令下。 三支队伍,三个方向,消失在暮色中。 萧宸站在城墙上,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久久不动。 福伯走过来,给他披上一件外衣:“殿下,夜里风大,回屋吧。” “福伯,”萧宸忽然问,“你说,他们会回来吗?” 福伯沉默片刻:“会的。殿下给了他们希望,他们就会拼了命回来。” “希望……”萧宸喃喃道。 是啊,希望。 寒渊城现在最缺的,就是希望。 “府库里,真的只剩三百石粮了?”他问。 福伯低下头:“其实……其实只有两百石。老奴怕说出来,军心不稳,所以……” “只剩两百石了?”萧宸心头一沉。 “是。” 福伯声音哽咽,“而且大多是陈粮,有的都发霉了。掺着糠吃,也撑不了几天。” 萧宸闭上眼睛。 两百石,三千人,一天三十石,只能撑七天。 七天后,如果三支队伍任何一支没有回来,或者没有带回粮食,那寒渊城,就真的要断粮了。 “从明天起,”他睁开眼,“我的口粮减半。王府上下,所有管事、卫兵,口粮都减半。省下来的,分给老人和孩子。” “殿下,您……” “照做。” “是……” 夜风吹过,带着寒意。 萧宸裹紧外衣,望着北方——那是赵铁去的方向。 又望望西方——那是王大山去的方向。 最后望望南方——那是陈伯去的方向。 三条路,都是绝路。 但绝路,往往也是生路。 他想起前世读过的一句话:置之死地而后生。 现在的寒渊,就是死地。 而他,要把这座死地,变成生地。 七天后。 狩猎队第一个回来。 五十个人,回来了四十二个。 八个永远留在了山里——两个被熊瞎子拍死,三个掉下悬崖,三个被狼群围攻。 但带回来的猎物,堆成了小山。 野猪五头,鹿十二只,野兔、山鸡不计其数。 还有几张完整的熊皮、狼皮,能卖个好价钱。 “殿下,”王大山浑身是伤,但眼睛亮得吓人,“山里……山里猎物真多!要不是弓不够,箭不够,我们能打更多!” 萧宸看着那些猎物,又看看那八个空着的位置。 “把猎物处理了,肉腌起来,皮晾干。” 他说,“阵亡的兄弟,厚葬。家里有人的,发抚恤,双倍。” “是!” 猎物虽然多,但三千人分,也只够吃几天。 希望,还在另外两支队伍身上。 第八天,运煤队回来了。 三十个人,回来了二十八个。 两个在路上遇到土匪,为了保护牛车,被杀了。 但带回来的,是整整十车粮食。 “殿下!” 陈伯老泪纵横,“定北关的守将,听说咱们是寒渊来的,不但换了粮,还多给了两车!他说……他说他也是边军出身,知道咱们不容易!” 萧宸看着那些粮食,喉头哽住了。 十车粮食,约莫一百石。加上原来的两百石,能多撑三天。 十天了。 赵铁还没有回来。 第十一天,粮食又快见底了。 萧宸把最后一点粮食熬成粥,分给老人和孩子。他自己,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 站在城墙上,望着北方,望眼欲穿。 第十二天,正午。 北方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了人影。 一骑,两骑,三骑……整整二十骑,朝着寒渊城疾驰而来。 为首的那人,手中举着一杆旗。 旗上画着一只白鹿。 是白鹿部的图腾! “回来了!赵将军回来了!”城墙上,哨兵嘶声大喊。 全城轰动。 萧宸冲下城墙,冲向北门。 城门打开,赵铁一马当先冲进来。 他瘦了一圈,脸上满是风霜,但眼睛亮得像星星。 在他身后,是长长的车队。 不是十辆车,是三十辆! 每辆车上,都堆满了麻袋。 “殿下!” 赵铁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某幸不辱命!白鹿部头人巴特尔,借给咱们五百石粮食,一百张羊皮,还有五十头活羊!” 五百石! 萧宸扶起赵铁,手在发抖。 “巴特尔头人说,” 赵铁喘着气,“他儿子的仇,您替他报了。这五百石粮食,是谢礼。以后寒渊和白鹿部,就是兄弟!” 兄弟。 萧宸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他抱住赵铁,用力拍他的背:“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全城欢呼。 粮食运进府库,堆得满满的。 五百石,加上原来的一百石,加上运煤队换来的一百石,一共七百石。 七百石粮食,够三千人吃两个月。 两个月后,霜麦就该熟了。 寒渊,活过来了。 当天晚上,城主府前燃起篝火。 全城百姓,每人分到一碗肉汤,两个馍馍。 虽然不多,但这是一个月来,第一次吃饱。 萧宸也分到一碗汤,一个馍馍。 他端着碗,坐在台阶上,慢慢吃。 赵铁走过来,坐在他身边。 “殿下,某有件事,要跟您说。”赵铁声音很低。 “说。” “某在白鹿部,见到了苍狼部的人。” 萧宸动作一顿。 “他们是去提亲的。” 赵铁继续说,“苍狼部的少族长哈尔巴拉,想娶白鹿部头人的女儿。巴特尔头人没答应,但也没拒绝。某走的时候,他们还在谈。” 联姻。 萧宸放下碗。 如果苍狼部和白鹿部联姻,那草原上的平衡就被打破了。 到时候,苍狼部一家独大,寒渊就要面对一个更强大的敌人。 “还有,” 赵铁压低声音,“某回来的时候,在路上看到了一支队伍。约莫五百人,装备精良,往寒渊方向来。看旗号,像是……朝廷的人。” 朝廷的人? 萧宸心头一凛。 李淳才走一个多月,朝廷又派人来? 这次,来的是谁?来干什么? 他望向南方。 夜色深沉,星光黯淡。 寒渊刚喘过一口气,新的危机,又来了。 第26章 雨后惊雷 七百石粮食入库,寒渊城沸腾了。 老人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向粮仓,看见那堆积如山的麻袋,扑通跪下,老泪纵横。 妇女抱着孩子,一遍遍念叨:“有饭吃了,有饭吃了……” 男人则用力拍打同伴的肩膀,放声大笑——笑着笑着,眼泪就出来了。 这是劫后余生的眼泪。 一个多月来,每个人都活在断粮的恐惧中。 夜里做梦都是空荡荡的碗,醒来摸摸肚子,咕咕作响。 现在,终于有了底气——至少两个月内,不会再饿肚子了。 “开仓!放粮!” 萧宸站在粮仓门口,亲自拿着斗,给排队的百姓分发粮食。 每人五斤黍米,虽然不多,但这是实实在在的救命粮。 “谢郡王!” “郡王万岁!” 百姓们领到粮食,纷纷跪下磕头。 有些人磕得额头都破了,还是不肯起来。 萧宸一个个扶起他们:“都起来。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狩猎队拿命换来的,是借粮队千里奔波求来的,是运煤队顶风冒雨挣来的。要谢,就谢他们。” 他指向远处——王大山、赵铁、陈伯,还有那些凯旋的汉子们。 他们站在人群中,虽然疲惫,但腰杆挺得笔直。 百姓们又涌过去,围着这些英雄,七嘴八舌地感谢。 “王将军,多亏了你啊!” “赵将军,您的腿……” “陈伯,您老辛苦了!” 一片喧闹中,萧宸悄悄退到一边。 他也很累。 这一个多月,他没睡过一个安稳觉,每天睁眼闭眼都是粮食、粮食、粮食。 现在粮食问题暂时解决了,他才感觉到全身像散了架一样。 “殿下,” 福伯走过来,压低声音,“张猛来了。” 萧宸抬头,看见张猛正站在不远处,看着这边热闹的景象,脸上表情复杂。 “请他过来。” 张猛走过来,抱拳行礼:“王爷。” “张校尉,” 萧宸微笑,“这几天辛苦了。你带来的兄弟们,跟着一起饿肚子,本王心里过意不去。” “王爷言重了。” 张猛忙道,“守土有责,饿肚子是应该的。只是……” 他欲言又止。 “张校尉有话直说。” 张猛犹豫了一下,才道:“王爷,末将……末将一直以为,您只是个被发配的皇子,来寒渊不过是走个过场。但这一个多月,末将亲眼看见,您是怎么带着这些人,从绝境里杀出一条活路的。” 他看着那些领到粮食、欢天喜地的百姓:“末将在京城,见过太多王公贵族。他们锦衣玉食,却从不把百姓当人看。您不一样。您是真的……把他们当人。” 萧宸静静听着。 “末将带来的五百兄弟,” 张猛继续说,“这一个多月,也跟着挨饿。但没人抱怨,因为王爷您也挨饿,您身边的人也挨饿。大家同甘共苦,这才叫兄弟。” 他顿了顿,忽然单膝跪地:“王爷,末将以前是奉命行事,但现在,末将是真心服您。以后,末将和这五百兄弟,任凭王爷差遣!” 萧宸扶起他。 他能看出,张猛这番话是真心实意的。 这一个多月的同甘共苦,比什么金银财宝、高官厚禄都管用。 “张校尉,” 他郑重道,“有你这句话,本王就放心了。从今往后,咱们就是一家人。” “是!” 两人正说着,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骑快马冲进城门,马上的人浑身是血,摔落在地。 守城士兵上前查看,那人挣扎着爬起来,嘶声大喊: “紧急军情!紧急军情!王爷在哪?!” 萧宸快步走过去。 那人看见萧宸,扑过来抱住他的腿,哭喊道:“王爷!不好了!朝廷的赈粮车队……被劫了!” 轰—— 如晴天霹雳。 周围所有人都愣住了。 “你说什么?” 萧宸蹲下身,扶住那人,“慢慢说,说清楚!” “朝廷的五千石赈粮……从京城出发……走到定北关外三十里的黑风谷……被一伙马贼劫了!” 那人哭得撕心裂肺,“护送的一百官兵……全死了……粮食……全没了!” 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爆发出震天的哭喊。 “没了?五千石粮食没了?” “老天爷啊!你还让不让人活了!” “怎么办?咱们怎么办啊!” 刚刚还欢天喜地的百姓,瞬间陷入绝望。 萧宸脸色铁青。 他扶着那人站起来:“你是谁?怎么知道的?” “小的是……是定北关守军。” 那人喘息着,“小的奉命接应赈粮车队,到了黑风谷,只看见满地尸体……粮食……一袋都没剩……” “看清楚是什么人干的吗?” “没……没看清。但他们留下了这个……” 那人从怀里掏出一块布。 布上,用血画着一只狼头。 草原苍狼部的图腾。 “苍狼部?” 张猛失声道,“他们敢劫朝廷的赈粮?” “不是苍狼部。” 萧宸接过那块布,仔细看,“狼头画得太刻意了。而且——” 他抬起头,眼神冰冷:“黑风谷离定北关只有三十里,苍狼部再怎么嚣张,也不敢跑到离边关这么近的地方抢劫。这是栽赃。” “栽赃?” 张猛一愣,“谁会栽赃给草原人?” 萧宸没回答。 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四哥。 只有四哥,才会用这种手段。 劫了赈粮,栽赃给草原人,一石二鸟——既断了寒渊的生路,又给了朝廷对草原用兵的借口。 而四哥的岳父是兵部侍郎,一旦开战,兵权自然落在他手里。 好狠的算计。 “王爷,现在怎么办?” 王大山走过来,脸色凝重,“消息很快会传开,到时候……” 到时候,寒渊城刚稳定的人心,又会崩溃。 而且,朝廷的赈粮被劫,是大案。 朝廷一定会派人来查。 查来查去,最后很可能查到他头上——一个不受宠的皇子,在北境站稳脚跟,朝廷刚送粮食就被劫,太巧了。 巧到让人不得不怀疑,是不是他自导自演,想借机扩充势力? “封锁消息。” 萧宸立刻下令,“今天在场的人,谁也不许往外说赈粮被劫的事。违令者,斩!” “是!” “张猛。” “末将在!” “你带两百人,立刻去黑风谷,查看现场,搜集证据。记住,要快,要秘密。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是!” “赵铁。” “某在!” “你带几个人,去找韩老丈。问问他,草原上最近有什么动静。苍狼部、白鹿部,还有那些小部落,都在干什么。” “是!” “王大山。” “卑职在!” “你负责城内防务。从今天起,全城戒严。进出都要严查,特别是生面孔。” “是!” 一条条命令发下去,原本慌乱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百姓们看着萧宸——这个年轻的郡王,此刻脸色虽然苍白,但眼神坚定,声音沉稳。 有他在,好像天塌下来,也能顶住。 “乡亲们,”萧宸提高声音,“我知道,你们现在很害怕。我也怕。但怕没用。粮食被劫了,咱们就再找。天无绝人之路,寒渊城能从绝境里活过来一次,就能活过来第二次!”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我萧宸在此立誓——粮食,我会找回来。劫粮的人,我会抓出来。寒渊城,我不会让它倒!” 声音铿锵有力,在寒风中回荡。 百姓们看着他,看着这个十六岁的少年,眼中渐渐重新燃起希望。 “我们相信王爷!” “对!相信王爷!” “跟王爷拼了!” 呼喊声一浪高过一浪。 萧宸点点头,转身回府。 一进公堂,他腿一软,差点摔倒。 福伯连忙扶住他。 “殿下,您……” “我没事。” 萧宸摆摆手,扶着桌子坐下,“福伯,咱们现在,还有多少粮食?” “七百石,加上今天发的,还有……六百五十石左右。” “够吃多久?” “省着点,两个月。” 两个月。 两个月内,他必须找到新的粮食来源,或者……找回那五千石赈粮。 否则,寒渊城还是会断粮。 而且这次断粮,会比上次更可怕——因为希望破灭后的绝望,是致命的。 “殿下,” 福伯小声道,“要不要……给京城送信?请陛下再拨一批粮食?” 萧宸摇头:“来不及。而且,四哥不会让粮食顺利送到的。” “那……怎么办?” 萧宸闭上眼睛。 脑海中,一幅幅画面闪过——黑风谷的地形,草原部落的分布,四哥可能的布局,还有……那五千石粮食的下落。 粮食不可能凭空消失。 那么大一车队,五千石粮食,要运走,需要大量人手和车辆。 沿途一定会留下痕迹。 只要能找到痕迹,就能顺藤摸瓜。 “等张猛回来。” 萧宸睁开眼,“现在,只有等。” 这一等,就是三天。 三天里,寒渊城表面平静,但暗流汹涌。 百姓们虽然不知道赈粮被劫的事,但能感觉到气氛不对——城门戒严了,进出要盘查,连集市都冷清了许多。 有人悄悄传,说郡王又要打仗了。 有人说,是草原人又要来了。 还有人说,是朝廷要派人来查郡王。 流言蜚语,像瘟疫一样蔓延。 萧宸没有解释。 他知道,解释没用。 只有拿出实实在在的粮食,才能稳定人心。 第三天傍晚,张猛回来了。 他一身风尘,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睛很亮。 “王爷,查清楚了。” “说。” “黑风谷现场,确实有一百多具尸体,都是护送赈粮的官兵。致命伤大多是刀伤,但有几具尸体上,有箭伤。”张猛从怀里掏出几支箭,“这是末将找到的箭,王爷看。” 萧宸接过箭。 箭是普通的羽箭,但箭杆上刻着一个字:燕。 北燕的箭。 “北燕人?”萧宸皱眉。 “不像。” 张猛摇头,“箭是北燕的箭,但用箭的人,不一定是北燕人。末将仔细看过伤口,箭是从很近的距离射入的,而且都是要害——咽喉、眼睛、心脏。这是专业杀手的手法,不是军队。” “还有呢?” “粮食车队的车辙印,出了黑风谷后,往北走了十里,然后……”张猛顿了顿,“消失了。” “消失了?” “对。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张猛说,“末将带人找了方圆二十里,一点痕迹都没有。五千石粮食,几十辆车,不可能一点痕迹都不留。除非……” “除非他们根本没往北走。” 萧宸接话,“往北是草原,但往东是山区,往西是荒漠。他们故意留下往北的车辙印,误导追查的人。” “王爷英明。” 张猛点头,“末将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末将带人往东找,果然,在五十里外的一个山谷里,发现了痕迹。”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碎布:“这是末将在山谷里找到的,应该是从粮袋上撕下来的。上面有字。” 碎布上,有一个模糊的印记:官。 官粮的印记。 “山谷里还有人活动的痕迹,应该是临时藏粮的地方。” 张猛说,“但粮食已经运走了。末将顺着痕迹追,一直追到……追到定北关。” 萧宸瞳孔一缩。 定北关。 朝廷的边关。 “王爷,” 张猛压低声音,“末将怀疑,劫粮的人,不是草原人,也不是土匪,而是……官兵。” 官兵劫官粮。 这要是传出去,是天大的丑闻。 但萧宸信。 因为他知道,四哥做得出这种事。 “粮食现在在哪?”他问。 “末将不敢再查了。” 张猛苦笑,“定北关守将周勇,是四皇子的人。再查下去,恐怕……” 恐怕会打草惊蛇,甚至引来杀身之祸。 萧宸沉默了。 他看着那块碎布,看着那个“官”字,心中一片冰凉。 五千石粮食,就在定北关。 但那是四哥的地盘,有重兵把守。 他这三百多人,去抢,等于是送死。 可不抢,寒渊城怎么办? 两个月后,断粮。 到时候,不用四哥动手,寒渊城自己就垮了。 “王爷,”张猛忽然道,“末将……有个想法。” “说。” “粮食在定北关,咱们硬抢肯定不行。但可以……偷。” “偷?” “对。” 张猛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定北关的粮仓,末将去过。防守很严,但也不是没有漏洞。而且,周勇这个人,贪财好色。咱们可以想办法,引他出关,然后……” 他没说完,但萧宸懂了。 调虎离山。 “你有把握?”萧宸问。 “五成。” 张猛实话实说,“但总比等死强。” 五成。 一半生,一半死。 萧宸看着窗外。 窗外,夕阳西下,余晖如血。 寒渊城的百姓,正在准备晚饭。 炊烟袅袅,隐约能听见孩子的笑声。 这些笑声,还能持续多久? “干。”他说。 一个字,斩钉截铁。 张猛浑身一震:“王爷……” “但这事,不能硬来。” 萧宸转身,看着张猛,“咱们得好好计划。而且,得找人帮忙。” “找谁?” 萧宸走到地图前,手指停在一个位置上。 “白鹿部。” 赵铁刚从白鹿部回来,带回了五百石粮食。 现在,该还这个人情了。 “王爷想请白鹿部帮忙?” 张猛有些担心,“可他们是草原人……”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萧宸说,“白鹿部和苍狼部有仇,和朝廷也没交情。但他们和寒渊,现在有交情。而且——” 他顿了顿:“巴特尔头人是个聪明人。他知道,如果寒渊倒了,下一个就是白鹿部。苍狼部吞并了寒渊,实力大增,一定会对白鹿部动手。所以,帮我们,就是帮他自己。” 张猛恍然。 “末将这就去准备。” “等等。” 萧宸叫住他,“这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除了你我,还有赵铁、韩老丈,其他人一律不准告诉。” “是!” 张猛领命而去。 萧宸独自站在地图前,看着定北关的位置。 五千石粮食。 那是寒渊的命。 也是他的命。 这一把,他必须赌赢。 窗外,夜色渐浓。 寒渊城的灯火,一盏盏亮起。 像星星,在黑暗中倔强地闪烁。 第27章 破局之策 张猛去准备人手了。 萧宸独自坐在公堂里,对着地图出神。油灯的光忽明忽暗,映着他年轻却凝重的脸。 五千石粮食在定北关。 定北关守将周勇,是四皇子的人。 硬抢是送死。 智取,怎么取? “殿下,韩老丈和赵将军来了。”福伯在门外禀报。 “请。” 韩烈和赵铁一前一后进来。 韩烈还是那副风尘仆仆的样子,赵铁腿伤没好利索,走路微跛。 “情况你们都知道了。” 萧宸开门见山,“五千石粮食在定北关,周勇是四哥的人。咱们要拿回来,但不能硬拼。” 韩烈坐下,盯着地图看了半晌:“定北关我去过。城墙高三丈,守军三千,弓弩齐备,易守难攻。强攻的话,咱们这点人,不够填护城河的。” “所以得智取。” 萧宸说,“张猛建议,调虎离山。” “怎么调?”赵铁问。 “周勇贪财好色。”萧宸手指敲着桌面,“咱们可以设个局,引他出关。” 韩烈眼睛微眯:“什么样的局,能引一个边关守将离开驻地?” “美人局。”萧宸缓缓吐出三个字。 赵铁一愣:“殿下,咱们哪来的美人?” “没有真的,可以造一个假的。” 萧宸看向韩烈,“韩老丈,你在草原多年,可知道有什么东西,能让周勇这样的人,不顾一切出关来抢?” 韩烈沉思片刻,眼睛忽然一亮:“有。草原上有一种马,叫‘踏雪’,通体乌黑,四蹄雪白,日行千里,夜行八百。是马中极品,可遇不可求。” “踏雪?” 萧宸想起自己的坐骑,也是这个名字,“我那匹就是。” “你那匹只是毛色像,真正的踏雪,全天下不超过十匹。” 韩烈说,“周勇这人,别的不好,就好马。他养了十几匹好马,但没有一匹比得上踏雪。如果能弄到一匹踏雪的消息,他一定会动心。” 萧宸眼睛亮了:“那咱们就给他一匹踏雪的消息。” “可咱们没有啊。”赵铁皱眉。 “他没有,咱们也没有。” 萧宸笑了,“但他不知道咱们没有。” 韩烈明白了:“王爷的意思是,放出假消息,说咱们手上有踏雪,要出手。周勇听到消息,一定会派人来买,或者来抢。” “对。” 萧宸点头,“但直接来寒渊,他不敢。咱们可以把交易地点,定在定北关和寒渊之间的某个地方。他只要出关,咱们就有机会。” “什么机会?” “劫粮的机会。” 萧宸手指在地图上一点,“定北关的粮仓在关内,但周勇的私宅在关外三里。他出关去交易,肯定不会带太多兵。咱们可以兵分两路,一路拖住他,另一路潜入关内,烧粮仓。” “烧?” 赵铁惊呼,“不是要抢粮食吗?” “五千石粮食,咱们运不走。” 萧宸冷静得可怕,“烧了,大家都别想要。而且,粮仓被烧,周勇难逃其咎。到时候朝廷追查,四哥也保不住他。” 韩烈倒吸一口凉气。 这招够狠。 烧粮仓,既断了寒渊的指望,也断了周勇的后路。 但寒渊反正也没指望这批粮食,烧了不心疼。 周勇不同,丢了朝廷赈粮,是杀头的罪。 “可万一……” 赵铁犹豫,“万一被周勇发现是咱们干的……” “所以他不能活着回去。” 萧宸眼中寒光一闪,“只要他出关,就让他永远回不去。” 公堂里一片死寂。 油灯噼啪作响。 许久,韩烈长叹一声:“王爷,您这计策……太险了。一招不慎,满盘皆输。” “我知道。” 萧宸平静地说,“但这是目前唯一的办法。粮食拿不回来,寒渊撑不过两个月。与其坐着等死,不如搏一把。” 赵铁咬牙:“某听王爷的!王爷说怎么干,某就怎么干!” 韩烈看看萧宸,又看看赵铁,忽然笑了:“老了老了,还要陪你们年轻人玩命。也罢,这把老骨头,就再拼一次。” “多谢韩老丈。”萧宸躬身。 “先别谢。” 韩烈摆摆手,“计划虽好,但细节要琢磨。比如,踏雪的消息怎么放出去?周勇不是傻子,不会轻易上当。” “这事,得靠白鹿部。” 萧宸说,“韩老丈,你写封信给巴特尔头人,就说咱们在草原上发现一匹踏雪,但被苍狼部的人抢了。现在苍狼部要出手,问他要不要。” 韩烈眼睛一亮:“借刀杀人?妙啊!巴特尔和苍狼部有仇,听到这消息,一定会想办法截胡。而周勇在草原上有眼线,听到苍狼部有踏雪要出手,肯定会动心。” “不止。” 萧宸补充,“还要放出消息,说这匹踏雪,是苍狼部少族长哈尔巴拉的坐骑。哈尔巴拉最近缺钱,所以想卖掉。” “为什么是哈尔巴拉?” “因为周勇和哈尔巴拉打过交道。” 萧宸冷笑,“去年秋天,周勇私卖了一批军械给苍狼部,中间人就是哈尔巴拉。两人有交情,也有把柄在对方手里。周勇听说哈尔巴拉要卖马,一定会信。” 韩烈拍案叫绝:“王爷连这都知道?” “张猛告诉我的。” 萧宸说,“他以前在京城,听说过周勇的一些事。” 赵铁听得目瞪口呆。 他没想到,这短短几天,王爷已经把事情摸得这么清楚。 “那具体怎么操作?”韩烈问。 “分三步。” 萧宸在桌上画着,“第一步,韩老丈写信给巴特尔,借他的手把消息散出去。 第二步,咱们派人假装苍狼部的人,去跟周勇接触,约好交易时间地点。 第三步,张猛带人潜入定北关,等周勇出关,就烧粮仓。” “那周勇呢?” “我亲自对付。” 萧宸说,“交易当天,我去见他。” “不行!”赵铁和韩烈同时反对。 “太危险了!周勇身边肯定带护卫,王爷您一个人……” “不是一个人。” 萧宸笑了,“张猛会带人埋伏在周围。而且,我手里还有一张王牌。” “什么王牌?” 萧宸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 玉佩是青色的,雕着龙纹,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这是……”韩烈没见过这玉佩。 “我出生时,父皇赐的。” 萧宸抚摸着玉佩,“每个皇子都有一块,是身份的象征。周勇见到这块玉佩,就会相信我是代表哈尔巴拉来的——因为只有皇子,才能用龙纹玉佩。” 赵铁还是担心:“可万一他动手……” “他不会。” 萧宸摇头,“他要的是马,不是我的命。杀了我,他拿不到马,还会惹一身骚。他没那么蠢。” 计划就这么定了。 接下来的三天,寒渊城表面平静,暗地里却紧锣密鼓地准备。 韩烈写信给巴特尔,用的是草原文字,信使是韩烈在草原的旧部,绝对可靠。 张猛挑选了三十个精锐老兵,都是斥候出身,擅长潜入、夜袭、放火。 他们反复演练烧粮仓的步骤,从哪进,从哪出,遇到守卫怎么解决,都计划得清清楚楚。 萧宸则准备去见周勇的行头。 草原人的皮袍,弯刀,还有那块玉佩。 他对着镜子练习草原人的举止、口音——还好,他在宫里时学过一些草原话,虽然不流利,但糊弄周勇应该够了。 第三天傍晚,韩烈的信使回来了。 “巴特尔头人回信了。” 韩烈把信递给萧宸,“他说,消息已经散出去了。另外,他还送了个礼物。” “什么礼物?” 韩烈拍拍手,两个亲兵抬进一个木箱。 打开,里面是一套精致的草原服饰——白鹿皮缝制的袍子,镶着银边的马甲,还有一顶镶着宝石的皮帽。 “巴特尔头人说,既然要装草原贵族,就要装得像。” 韩烈笑道,“这套行头,是他年轻时候穿的,一直舍不得穿。现在送给王爷,助王爷一臂之力。” 萧宸抚摸着柔软的鹿皮,心中感动。 巴特尔这个人情,他记住了。 “交易时间定在哪天?”他问。 “五天后,月圆之夜。” 韩烈说,“地点在定北关外二十里的野狼坡。那里地势开阔,适合跑马,也适合埋伏。” “好。”萧宸点头,“就五天后。” 第五天,月圆之夜。 萧宸穿上那套草原服饰,戴上玉佩,腰佩弯刀,骑着踏雪,带着十个装扮成草原护卫的老兵,出城往野狼坡去。 张猛则带着三十人,绕道潜入定北关附近,等待信号。 赵铁和韩烈留守寒渊,以防万一。 夜色如水。 野狼坡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空旷。 风吹过枯草,发出沙沙的响声,像野兽的低语。 萧宸勒住马,看了看天色。 子时了。 周勇还没来。 “王爷,会不会有诈?”一个老兵低声问。 “等。”萧宸只说一个字。 又等了半个时辰。 远处传来马蹄声。 一队人马从定北关方向而来,约莫五十骑,打着火把,像一条火龙。 来了。 萧宸深吸一口气,催马上前。 两队在坡顶相遇。 对方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将领,身材魁梧,满面虬髯,正是定北关守将周勇。 他打量萧宸,眼中闪过一丝疑惑——这草原贵族太年轻了,而且……气质不太像草原人。 “你就是哈尔巴拉派来的人?”周勇开口,声音粗豪。 “正是。” 萧宸用生硬的草原话回答,“少族长让我问周将军好。” “马呢?”周勇直奔主题。 “马在十里外。” 萧宸说,“周将军先验货,再交钱。” “规矩我懂。” 周勇一挥手,身后两个亲兵抬过来一口箱子。打开,里面是白花花的银子,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五千两,足色官银。” 周勇说,“马呢?” 萧宸打了个呼哨。 远处传来马蹄声。 一匹通体乌黑、四蹄雪白的骏马,从夜色中奔来。 马背上骑着个草原打扮的汉子——是王大山假扮的。 那马神骏异常,奔跑时如一道黑色闪电,转眼就到了近前。 周勇眼睛都直了。 真是踏雪! 他养马半辈子,从没见过这么神骏的马。 这马,绝对值五千两! “好马!”他赞道,就要上前。 “慢。” 萧宸拦住他,“钱。” 周勇示意亲兵把箱子抬过去。 萧宸打开箱子,随便抓起几锭银子,看了看成色,点头:“成交。” 他一挥手,王大山把马缰递给周勇的一个亲兵。 周勇迫不及待地翻身上马,在坡上跑了一圈。 踏雪果然名不虚传,速度快,步子稳,骑起来如履平地。 “好!好马!” 周勇大笑,“回去告诉哈尔巴拉,这个人情,我记下了!” 他调转马头,就要回营。 “周将军留步。”萧宸忽然说。 “还有事?” “少族长还有句话,让我带给将军。” 萧宸策马靠近,压低声音,“关于去年秋天那批军械……” 周勇脸色一变,挥手让亲兵退开。 “什么军械?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将军何必装糊涂。” 萧宸笑了,“那批军械,是从定北关流出去的,经手人就是将军。少族长说了,如果将军还想继续做生意,就得再加点价。” “加多少?” “再加五千两。” 周勇脸色阴沉:“哈尔巴拉这是要敲诈我?” “不是敲诈,是合作。” 萧宸说,“将军有门路,少族长有需求。各取所需,不是吗?” 周勇盯着萧宸,忽然觉得不对劲。 这草原贵族,说话太文绉绉了,不像草原人,倒像…… 他猛地瞪大眼睛:“你不是草原人!你是谁?!” 晚了。 就在他喊出这句话的同时,远处定北关方向,突然火光冲天! 粮仓着火了! 周勇脸色煞白,调转马头就要往回冲。 但萧宸比他更快。 弯刀出鞘,架在他脖子上。 “周将军,想去哪?” “你……你到底是谁?!”周勇又惊又怒。 萧宸摘下皮帽,露出真容。 月光下,那张年轻的脸,周勇认得——他在京城述职时见过,在四皇子府上也见过。 靖北郡王,萧宸。 “是你……” 周勇声音发颤,“你……你怎么敢……” “我怎么敢?” 萧宸冷笑,“周勇,你私卖军械给草原部落,劫掠朝廷赈粮,哪一条不是死罪?我替天行道,有何不敢?” “你……你胡说!我没有……” “有没有,你自己清楚。” 萧宸刀锋往前递了半分,“现在,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跟我回寒渊,把你和四皇子那些勾当,一五一十说出来。 第二,我现在就杀了你,然后把你的人头送回京城,就说你勾结草原,劫掠赈粮,被本王就地正法。” 周勇浑身发抖。 他知道,萧宸说的是真的。 那些事,随便哪一条捅出去,都是抄家灭门的大罪。 而且,粮仓着火,他就算回去,也难逃一死。 横竖都是死。 “我……我选第一个。” 他瘫在马背上,“我说,我都说……” 萧宸收起刀,对王大山使了个眼色。 王大山上前,把周勇捆了个结实。 “撤。” 众人上马,消失在夜色中。 身后,定北关的火光越烧越旺,映红了半边天。 而寒渊城的方向,一轮圆月正静静悬挂。 月光如水,照亮了归途。 也照亮了一条,更加艰难,但也更加光明的路。 第28章 三司初立 周勇被秘密押回寒渊城的当夜,定北关粮仓的大火一直烧到天亮。 五座粮仓,五千石粮食,化为灰烬。浓烟滚滚,几十里外都能看见。 定北关守军乱成一团,救火的救火,抓人的抓人,却连纵火者的影子都没摸到。 消息传到寒渊时,萧宸正在公堂审问周勇。 这个曾经威风凛凛的边关守将,此刻像条丧家之犬,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他身上的草原袍子已经被扒下,换上了囚服,脸上还带着被马鞭抽出的血痕——那是逃跑时被王大山抽的。 “说。” 萧宸坐在公案后,声音平静,“四皇子都让你干了什么。” 周勇抬头,看见萧宸那双眼睛,冰冷得像北境的冬天。 他打了个寒颤,不敢隐瞒。 “四皇子……让末将在北境盯着王爷您。您的一举一动,都要及时上报。” “怎么上报?” “用信鸽。每隔三天,放一次鸽子。如果……如果有紧急情况,就放两只。” 萧宸眼神一凛:“信鸽在哪?” “在……在末将的私宅里,书房有个暗格。” 萧宸对赵铁使了个眼色。 赵铁立刻带人去了——半个时辰后回来,手里提着个鸟笼,里面是三只灰扑扑的鸽子。 “继续说。”萧宸看向周勇。 “四皇子还说……如果王爷您在寒渊站稳了脚跟,就……就想办法让您站不稳。” 周勇的声音越来越低,“所以末将劫了赈粮,想……想逼您就范。” “那些粮食呢?” “藏在定北关的地下仓库里。本来想等风头过了,再运去草原卖掉……” “卖给谁?” “苍狼部。” 周勇咽了口唾沫,“他们出价高,一石粮食换一匹马。” 一石粮食换一匹马。 萧宸算了一下,五千石粮食,能换五千匹马。足够武装一支骑兵。 四哥真是下了血本。 “还有呢?” 萧宸问,“四哥在北境,还有什么布置?” “还……还有黑风寨。” 周勇说,“刘二虽然死了,但寨子里还有四皇子的人。他们负责监视草原各部的动向,也……也接一些脏活。” “比如?” “比如……刺杀不听话的部落头人,抢掠商队嫁祸给草原人,挑拨各部关系……” 一条条,一桩桩,听得在场的人都脊背发凉。 四皇子萧景的手,伸得太长了。 北境的乱,有一半是他挑起来的。 “这些事,朝廷知道吗?”萧宸问。 “不……不知道。” 周勇摇头,“四皇子做得隐秘,都是通过中间人。就算查,也查不到他头上。” 萧宸沉默了很久。 公堂里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开的声音。 “周勇,”他缓缓开口,“你犯的罪,够死十次了。” 周勇扑通磕头:“王爷饶命!王爷饶命!末将愿意戴罪立功,愿意指证四皇子!只求王爷饶末将一命!” “你的命,我不取。” 萧宸说,“但有人会取。” 他站起身,走到周勇面前:“我要你写一份供词,把你刚才说的,一字不漏写下来。签字画押。” “是是是!末将写!末将写!” 纸笔拿来,周勇趴在地上,哆哆嗦嗦地写。 写了整整三页,把四皇子如何指使他,如何传递消息,如何劫掠赈粮,如何勾结草原,写得清清楚楚。 最后签字画押,按了手印。 萧宸拿起供词,仔细看了一遍,折好,放进怀里。 “赵铁。” “末将在!” “把他押下去,严加看管。别让他死了,也别让他跑了。” “是!” 周勇被拖走了,公堂里只剩下萧宸、韩烈、王大山、张猛四人。 “王爷,”张猛率先开口,“有了这份供词,咱们就能扳倒四皇子了!” “扳不倒。” 萧宸摇头,“光凭一份供词,扳不倒一个皇子。四哥可以说周勇是诬陷,可以说是我屈打成招。朝廷里都是他的人,这份供词送上去,能不能到父皇手里都是问题。” “那……那怎么办?” 王大山急了,“难道就这么算了?” “当然不能算。” 萧宸冷笑,“但扳倒四哥,不是现在的事。现在要做的,是让这份供词,发挥最大的作用。” “什么作用?” “换粮。”萧宸吐出两个字。 众人一愣。 “周勇劫的五千石粮食,不是藏在定北关的地下仓库吗?”萧宸说,“咱们用这份供词,跟他做个交易。” “交易?” “对。” 萧宸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我保他不死,他交出粮食。另外,他手里的信鸽,还有那些联络渠道,都要交出来。我要用这些,给四哥送些‘好消息’。” 韩烈最先明白过来:“王爷是想……将计就计?” “正是。” 萧宸走到地图前,“四哥不是想知道我在寒渊干什么吗?我就告诉他。修城墙,练民兵,挖煤矿,种霜麦……全都告诉他。” “这……这不是暴露咱们的底细吗?”王大山不解。 “不全告诉。” 萧宸说,“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让他以为,寒渊还是那个穷困潦倒的寒渊,我萧宸还是那个不成器的七皇子。这样,他才会放松警惕。” 张猛恍然大悟:“王爷高明!等四皇子放松警惕,咱们再给他来个狠的!” “不止。” 萧宸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周勇在草原的关系网,我要全部接过来。以后草原各部的情报,我要第一时间知道。他们有什么动作,我要比四哥更清楚。” “可周勇会乖乖交出来吗?”赵铁担心。 “他会的。” 萧宸很笃定,“因为他没得选。供词在我手里,他敢不听话,我就把供词送到京城。到时候,四哥第一个杀他灭口。” 众人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敬畏。 这个十六岁的郡王,心思之深,手段之狠,远超他们的想象。 “那接下来怎么办?”韩烈问。 “接下来,”萧宸坐回公案后,“我要整顿寒渊。” “整顿?” “对。” 萧宸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字,“寒渊城现在有三千多人,鱼龙混杂。有老兵,有流民,有降兵,有百姓。管理混乱,政令不通。再这样下去,不用别人打,自己就乱了。” “王爷打算怎么整顿?” 萧宸在纸上写了三个词: 民政司,军务司,工造司。 “从今天起,城主府改组为三司。” 他解释道,“民政司,管户籍、赋税、田亩、诉讼,由福伯负责。军务司,管练兵、防务、治安,由王大山负责。工造司,管采矿、冶炼、建造,由韩老丈负责。” “那某呢?”赵铁问。 “你负责情报。” 萧宸看着他,“周勇的那些渠道,你来接手。以后草原各部、京城动向、四哥的动作,我都要第一时间知道。” 赵铁肃然:“末将领命!” “还有张猛。” 萧宸看向张猛,“你带来的五百精兵,单独编为一营,就叫‘靖北营’,由你统领。待遇、装备,都和寒渊军一样。但训练要更严,我要你们成为寒渊最锋利的刀。” 张猛单膝跪地:“末将定不负王爷所托!” 萧宸扶起他,又看向众人:“三司只是框架,具体怎么运作,还要细化。比如户籍,寒渊现在有多少人,多少户,每户几口人,都要登记造册。田亩也要重新丈量,按户分配。赋税要定个章程,不能乱收。还有……” 他一口气说了十几条,条条都是切中要害。 韩烈听着,心中感慨万千。 这哪是个十六岁的少年?这分明是个深谙治国之道的枭雄。 “王爷,”他忍不住问,“这些举措,您是从哪学来的?” 萧宸顿了顿。 从哪学来的? 从前世的书本里,从历史的教训里,从这三个月血与火的历练里。 但他不能这么说。 “看书学的。”他淡淡带过,“前朝有个能臣,写过一本《治国十策》,里面有很多办法,可以借鉴。” 韩烈将信将疑,但没再多问。 “还有一件事。”萧宸正色道,“从今天起,寒渊城所有开支,都要记账。收入多少,支出多少,结余多少,每月公示。让所有人都知道,钱花在哪了,粮用在哪儿了。” 公开账目。 这在大夏朝是闻所未闻的事。官府的钱粮,向来是一笔糊涂账。别说公示,连查都不敢查。 “王爷,”福伯小心翼翼地问,“这……会不会太……” “太什么?太透明?”萧宸看着他,“福伯,寒渊城为什么穷?因为贪官污吏把钱都贪了。咱们要想让寒渊富起来,首先就得让账目清清楚明。谁贪一个铜板,我就砍谁的手。” 声音不大,但斩钉截铁。 福伯不敢再劝。 “最后,”萧宸站起来,走到门口,望向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色,“从今天起,寒渊城废除人头税,改行‘按劳分配’。” “按劳分配?”众人面面相觑。 “对。”萧宸解释,“干活多的,多分粮。干活少的,少分粮。不干活的,没粮分。修城墙的,一天三斤粮。挖矿的,一天四斤粮。当兵的,一天五斤粮。老人孩子,按人头分口粮,但也要做些力所能及的活,比如纺线、织布、编草鞋。” 这又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大夏朝乃至前朝,都是按人头收税,按户征粮。干活不干活,都得交。可萧宸这个办法,直接把干活和吃饭挂钩。多劳多得,少劳少得,不劳不得。 “这……这能行吗?”王大山迟疑,“那些懒汉,会不会闹事?” “闹事?”萧宸笑了,“寒渊城不养闲人。想吃饭,就干活。不想干活,就滚蛋。我这里,没有白吃的饭。” 众人沉默了。 他们知道,这个办法一旦推行,肯定会有人反对,有人闹事。但长远看,对寒渊有利——能逼着那些懒汉干活,能提高效率,能让真正干活的人得到应有的报酬。 “干!”韩烈第一个拍板,“老朽活了六十多年,没见过这么新奇的章程。但老朽觉得,能成!” “某也支持!”赵铁说,“当兵的流血卖命,就该比闲汉吃得多!” “卑职没意见!”王大山表态。 “老奴……听殿下的。”福伯也点头。 “好。”萧宸转身,目光扫过每一个人,“那就这么定了。从今天起,寒渊城,按新规矩来。” 天亮了。 第一缕阳光照进公堂,照在萧宸年轻的脸上。 他站在那里,背脊挺直,像一棵青松。 寒渊城的新篇章,从这一天,正式开始。 第29章 新制初行 新规矩颁布的第一天,寒渊城炸了锅。 告示贴在城主府外的墙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一、自即日起,废除人头税,改行‘工分制’。” “二、凡寒渊城民,皆须登记造册,按户编组,十户一甲,十甲一保,实行保甲连坐。” “三、工分获取方式:修城墙、挖矿、种田、从军、做工等,按劳计分。老人、孩童、残疾者,可做轻便活计,亦计工分。” “四、工分兑换:一工分兑粟米一斤,或盐一两,或布半尺。每月初五、十五、廿五,凭牌兑换。” “五、城主府钱粮收支,每月公示。凡有疑义者,可至民政司查证。” 告示下面,挤满了人。 识字的大声念,不识字的踮脚听。 念完一条,人群就骚动一阵。 “啥叫工分制?” “就是干活才有饭吃!” “那……那不干活的呢?” “不干活?饿着呗!” “可咱们以前都是按人头交税,现在改成这样……” “改得好!” 一个汉子大声道,“老子一天干到晚,养活一家五口,还要交税养那些懒汉!现在好了,多干多得,少干少得,公平!” “就是!” 一个妇人附和,“我家男人修城墙,一天能挣三工分,换三斤米!以前哪有这种好事!” 但也有人反对。 “我年纪大了,干不动重活,难道就饿死?” “我家孩子才三岁,能干啥?” “这不是逼死我们吗?” 吵吵嚷嚷,乱成一团。 福伯站在告示旁,扯着嗓子喊:“乡亲们,静一静!静一静!”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王爷说了,” 福伯大声道,“老人、孩子、残疾的,都有轻活干!纺线、织布、编草鞋,都算工分!实在干不动的,城主府每个月发基础口粮,饿不死!” 这话一出,反对声小了不少。 但还是有人嘀咕:“那……那保甲连坐又是啥意思?” “就是十户一甲,一甲里有人犯法,全甲连坐!有人立功,全甲有赏!” 福伯解释,“这是为了让大伙互相监督,互相帮助!咱们寒渊城现在人多,鱼龙混杂,不这么管,非乱套不可!” “那……那钱粮公示呢?真让咱们看账本?” “真让看!” 福伯拍着胸脯,“王爷说了,从今往后,城主府每一文钱,每一粒米,花在哪了,用在哪儿了,都写得明明白白!谁有疑问,随时来查!” 这话像一块石头投进湖里,激起千层浪。 自古以来,官府的钱粮都是糊涂账。 当官的说什么就是什么,百姓哪敢问?现在居然公开账目,还让百姓来查? “王爷……王爷真这么说?”一个老者颤声问。 “真这么说!” 福伯道,“不光说,还做了!从今天起,民政司门口就摆着账本,谁想看都行!不过咱们寒渊识字的人少,王爷还说了,要办学堂,教孩子们识字!等孩子们识字了,就能帮大伙看账本了!” 办学堂! 这三个字,比工分制、保甲连坐、钱粮公示加起来都震撼。 寒渊城,别说学堂,连个识字的人都没几个。 孩子从小跟着爹娘干活,长大了还是睁眼瞎。 现在王爷要办学堂,教孩子们识字? “王爷……王爷真是这么说的?” 那老者眼泪都下来了,“我孙子八岁了,还没摸过书本……” “千真万确!” 福伯也动情了,“王爷说了,寒渊要富,先要有人!有人不够,还得有识字的!以后城主府招人,优先招识字的!工分挣得也比别人多!” 人群彻底沸腾了。 办学堂,这是天大的恩德!这是要改变寒渊下一代命运的大好事! “王爷万岁!” 不知谁喊了一声。 “王爷万岁!” “王爷万岁!” 呼声震天。 福伯擦了擦眼角,高声道:“现在,要登记的,来这边排队!每家每户,都要登记!登记完了,领工分牌!有了工分牌,才能挣工分,换粮食!” 人群涌向登记处。 民政司刚刚成立,只有福伯和两个识字的老人,忙得脚不沾地。但没人抱怨,因为这是寒渊城的新开始。 与此同时,军务司和工造司也开始运作。 军务司设在原来的军营。王大山把所有能战的人——老兵、降兵、民兵、还有张猛的五百精兵,全部登记造册,重新编组。 按萧宸的意思,寒渊军分为三营。 靖北营,由张猛统领,五百人,全是精兵,装备最好,待遇最高。任务是守城和野战。 寒渊营,由王大山统领,八百人,主要是老兵和民兵,装备次之。任务是巡逻和维持治安。 工兵营,由赵铁统领,三百人,都是些年纪大或身体弱的,但懂手艺。任务是修城墙、挖壕沟、建营房。 三营各司其职,互不统属,只听萧宸一人调遣。 工造司设在黑石山下。韩烈带着一群老工匠、老矿工,开始大干。 煤矿已经挖出一些了,但效率太低。韩烈改良了工具,设计了滑轮、轨道,还用废弃的兵器打造了更结实的镐头、铁锹。效率一下子提高了三成。 铁矿也找到了新的矿脉,含铁量更高。韩烈建了个简易的高炉,用煤炼铁,虽然炼出来的铁杂质多,但至少能用了。有了铁,就能打农具、打兵器,寒渊的底气又足了一分。 最忙的还是萧宸。 他几乎不睡觉,每天只睡两个时辰。其他时间,不是在处理政务,就是在视察工地,或者训练士兵。 民政司的户籍册,他要亲自过目。谁家几口人,谁有什么特长,谁适合干什么,他都记在心里。 军务司的练兵,他要亲自督导。虽然不懂具体操练,但他知道练什么——体能、纪律、配合。他让张猛按羽林卫的标准练,让王大山按边军的标准练,让赵铁按工兵的标准练。 工造司的进度,他要亲自查看。煤矿挖了多少,铁炼了多少,农具打了多少,兵器造了多少,他每天都要问。 三司刚刚成立,千头万绪,问题层出不穷。 民政司这边,有人虚报人口,想多领工分牌。萧宸让福伯严查,查出一个,扣全家工分。连坐制度一实行,再也没人敢虚报。 军务司那边,靖北营和寒渊营因为待遇不同,起了冲突。靖北营觉得自己是精锐,应该多拿。寒渊营觉得大家都是当兵的,凭什么你多我少?萧宸把两营将领叫来,当着所有士兵的面说:“靖北营待遇高,是因为你们要打硬仗,要守最险的关。寒渊营待遇低,但任务轻。谁不服,可以申请调换。想去靖北营的,我欢迎。但去了,就得按靖北营的规矩来——训练加倍,危险加倍,阵亡率也加倍。” 没人敢调换。 工造司问题更大。挖矿是重体力活,虽然工分高,但太累,很多人干几天就受不了,想换轻松的活。萧宸让韩烈把工分细化——挖矿一天五工分,但根据挖的多少,还有额外奖励。挖得多的,一天能挣七八工分。这下,没人喊累了,都拼命干。 保甲连坐制度推行后,效果显著。 十户一甲,甲长由户主轮流担任。甲里有人犯法,全甲连坐——扣工分。有人立功,全甲有赏——加工分。这样一来,邻里之间互相监督,谁家孩子偷懒了,谁家男人喝酒闹事了,都有人管。治安一下子好了很多。 钱粮公示更是让百姓开了眼。 每月初五,民政司门口就摆出账本——收入多少粮食,支出多少粮食,结余多少粮食,写得清清楚楚。虽然大部分人不识字,但福伯会念给大家听。听到城主府为了省粮,王爷自己每天只吃两顿,每顿只有一碗稀粥时,很多百姓都哭了。 “王爷为了咱们,连饭都吃不饱……” “咱们还有什么理由不干活?” “以后谁再说王爷的坏话,我第一个不答应!” 人心,就这么一点一点聚拢起来。 一个月后,寒渊城变了样。 城墙又加高了三尺,还建了四个箭楼。城里街道干净了,房屋修葺了,连水井都重新淘了一遍。最明显的变化是人——以前是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现在是面色红润,眼神有光。 这天,萧宸正在城墙上视察,张猛匆匆跑来。 “王爷,京城来人了!” 萧宸心头一凛:“谁?” “礼部的人,说是来送赈粮的。”张猛压低声音,“但……只送来三千石。” 五千石赈粮,被劫了五千,朝廷补发,只补了三千。 而且,迟到了一个多月。 萧宸冷笑:“走,去看看。” 城门口,一支车队停着。约莫五十辆大车,车上堆着麻袋,但麻袋都是瘪的——一看就知道,分量不足。 领队的是个礼部小官,姓孙,一脸倨傲。 “靖北王接旨——”他拉长声音。 萧宸单膝跪地:“臣接旨。” 孙官员展开圣旨,念了一通官样文章。大意是:朕闻北境苦寒,百姓困顿,特拨粮三千石,银一千两,以资赈济。望尔勤勉王事,安抚百姓,勿负朕望云云。 念完,把圣旨递给萧宸:“王爷,清点一下吧。三千石粮食,一千两银子,都在这里了。” 萧宸接过圣旨,看都没看那些粮食,只问:“孙大人,朝廷拨的,是五千石吧?” 孙官员脸色一变:“王爷这是什么意思?朝廷拨的就是三千石,哪来的五千石?” “本王收到的文书,写的是五千石。” “那是文书有误!”孙官员强词夺理,“户部的账目,清清楚楚写着三千石!王爷若不信,可以回京查证!” 回京查证? 萧宸心中冷笑。京城是四哥的地盘,他回去查,能查出什么? “孙大人一路辛苦。”他淡淡道,“粮食本王收下了。请孙大人回京复命时,替本王带句话。” “什么话?” “就说,”萧宸盯着孙官员的眼睛,“寒渊城三千百姓,谢陛下隆恩。也谢四皇兄,费心了。” 孙官员脸色一白,不敢接话,匆匆告辞。 车队走了。 萧宸看着那五十辆大车,看着那些瘪瘪的麻袋,忽然笑了。 “王爷,您还笑?”王大山愤愤道,“朝廷也太欺负人了!明明该给五千石,只给三千,还缺斤短两!” “我笑的是,”萧宸说,“四哥越是这样,越是说明他怕了。” “怕?” “对。”萧宸转身,望向南方,“他怕我在北境站稳脚跟,怕我羽翼丰满。所以想尽办法打压我,克扣我的粮饷,想把我困死在这里。” 他顿了顿,声音冷下来:“但他不知道,寒渊城,不是靠朝廷的粮饷活着的。是靠我们自己,一点一点干出来的。” “那这些粮食……”赵铁问。 “收下。”萧宸说,“三千石就三千石,总比没有强。省着点吃,够撑一个月。一个月后,咱们自己的粮食就该收了。” “可他们还克扣了银子!”王大山还是愤愤不平,“说好的一千两,我看最多八百两!” “银子也收下。”萧宸说,“苍蝇腿也是肉。有了银子,就能去定北关买盐,买布,买农具。寒渊要发展,不能只靠挖矿种地,还得有商贸。” 他看向韩烈:“韩老丈,我记得你说过,榆林镇有盐场,河西走廊有商队?” “对。”韩烈点头,“榆林镇的盐,质量好,价格便宜。河西走廊的商队,每年春秋两季经过,贩卖丝绸、瓷器、茶叶。” “好。”萧宸眼中闪过精光,“等秋收之后,咱们也组一支商队。用咱们的煤、铁、皮货,换他们的盐、布、茶。寒渊不能只靠种地挖矿,还得学会做生意。” 众人面面相觑。 做生意?他们这些人,打仗种地在行,做生意…… “不会就学。”萧宸说,“谁也不是天生就会的。韩老丈走南闯北,懂行情。福伯管过账,懂算数。王大山、赵铁,你们认识的人多,懂人情世故。咱们凑一凑,总能凑出一支商队来。” 他顿了顿,声音里充满信心:“寒渊现在有煤,有铁,有人。缺的,只是路子。等路走通了,寒渊就不再是苦寒之地,而是北境的明珠。” 众人被他感染,眼中也燃起希望。 是啊,寒渊现在虽然穷,但有煤有铁有人,凭什么不能富起来? “王爷,”韩烈忽然问,“那周勇……怎么处置?” 萧宸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周勇还关在地牢里,每天好吃好喝供着,但就是不放。萧宸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先关着。”他说,“他还有用。” 至于有什么用,他没说。 但众人都明白——周勇是四皇子的人,知道太多秘密。留着,就是一张牌。什么时候打,怎么打,全看萧宸的意思。 “好了,”萧宸拍拍手,“都去忙吧。秋收在即,霜麦长势如何,煤矿挖了多少,铁炼了多少,都要盯着。还有,张猛——” “末将在!” “靖北营的训练不能松。草原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 “回王爷,探子回报,苍狼部内部斗得厉害,暂时没空南下。白鹿部那边,巴特尔头人传来消息,说愿意和咱们做买卖,用他们的牛羊马匹,换咱们的铁器和盐。” “好。”萧宸点头,“告诉巴特尔,秋收之后,咱们派人去谈。” “是!” 众人散去,各忙各的。 萧宸独自站在城墙上,望着远方。 秋风吹过,带来丰收的气息。 霜麦已经黄了,再过半个月就能收割。 煤矿日产千斤,铁矿也出了第一批铁。 城墙高了,人心齐了,军队有了雏形。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但萧宸知道,这还远远不够。 寒渊城现在就像一棵小树,刚刚扎根,还没长成。一场大风,一场大雪,就能把它连根拔起。 而他,必须让这棵树长得足够粗壮,足够高大。 高到能挡住北境的寒风。 大到能庇佑三千百姓。 他望着南方,那里是京城的方向。 四哥,你等着。 等寒渊长成参天大树的那一天。 我会回去。 带着铁与火,带着血与汗。 回去,拿回本该属于我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