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势攻陷》 1、重逢(1) “最终版的渲染数据,再核对一遍。” 温晨的声音清润温和,像初春融雪的溪流,悄然漫过工作室里紧绷的空气。他修长的指尖抚过面前巨大的建筑模型——那是他耗费了八年心血的作品,“归巢”。 助手小李郑重地点头,脸上写满崇拜与紧张:“温老师放心,所有细节我都核对三遍了。” “嗯。”温晨的目光从模型上移开,落向窗外鳞次栉比的摩天大楼。 玻璃幕墙折射着午后炽烈的阳光,刺得人目眩。正对面巨幅屏幕上没有明星广告,只简洁地滚动着一行字。 这行字背后所牵动的资本,却远比任何代言都更引人注目—— 【今日头条:顾默珩回国了】 温晨今天穿了件质感极佳的米色亚麻衬衫,袖口随意挽至小臂,露出一截清瘦有力的手腕。整个人远远看去,像一幅笔触干净的水墨画。只有熟悉他的人才知道,这温润底色之下,藏着怎样坚不可摧的钢筋铁骨。 小李抱着一叠文件,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和八卦:“温老师,我刚听说,这次默盛资本的顾总,也会亲自到场。” “默盛资本”。这四个字像一颗石子投入静湖。 温晨整理图纸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短暂得不及一次心跳。他随即抬手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目光重新沉入图纸的每一个细节中。 小李对此浑然未觉,兀自感叹:“那可是顾默珩啊!真没想到他竟然会对国内项目感兴趣。” 温晨垂眸不语,只将整理好的图纸利落地卷起,收入筒中。“咔哒”一声轻响,将某些翻涌的情绪也一并封存。 - 招标会现场。 温晨端坐于第一排候选区,背脊挺得笔直。他安静注视着台上的投影,在心中最后一次梳理自己的提案思路,周遭嘈杂尽数隔绝。 他是三号,还需等待两个团队。 当时钟指针缓慢爬过既定刻度,主持人终于念出“筑梦工作室”的名字。温晨从容地走上台,聚光灯打在他身上,米色亚麻衬衫映照得愈发柔和,与身后冷硬的图表形成微妙对比。 他微微颔首,清润嗓音透过麦克风传遍全场:“各位下午好,我是温晨。” 这是他第一次亲自到项目招标现场,没有多余寒暄,直入主题。身后的大屏幕上亮起两个苍劲的毛笔字——归巢。正是他为这座新地标商业综合体定下的核心概念。 “建筑的本质,是容器。”他的声音不疾不徐通过麦克风传出,与其他投标者不同,温晨的语气不像在进行一场关乎数亿投资的竞标,倒像在讲述一个悠远的故事,“它承载的不仅是时间与记忆,更是……‘家’的意象。” 评委席上很少听见这样的介绍方式,不少人悄然调整了坐姿,目光被这位闻名界内的国内顶级建筑设计师牢牢吸引。 他的方案大胆,又不乏人文温暖,提出在寸土寸金的cbd核心,不应只堆砌冰冷的钢铁森林,而应植入一个能让人“精神还乡”的内核。 “因此,我的理念是:不破不立。” 温晨指尖轻按激光笔,一道红线精准划过屏幕,将建筑的两个核心区域清晰分割。 “我们将打破传统商业体的封闭结构,引入开放式街区和空中庭院。在最繁华的都市中心,创造一个可以让人停下来、喘口气的地方……”他的陈述流畅自信,每个细节都经过反复推敲与测算。这一刻,他就是为建筑而生的王者,是自己领域里最耀眼的光。 然而,就在他讲到“破”与“立”最关键的结构节点时。 “吱呀——”会场后方,两扇厚重的橡木门被人从外推开。所有人的目光,连同评委席的视线,都不由自主地被牵引过去。 温晨的演讲出现了千分之一秒的凝滞。 光线从推开的门缝涌入,勾勒出一道挺拔的身影。那人逆光而立,面容被光柔散模糊,周身却带着足以凝固空气的压迫感,瞬间席卷了整个会场。 会场的光线有些昏暗,所有的光都聚焦在台上,而那人站在明暗交界处,一身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装,衬得肩宽腰窄的身形愈发挺拔。昂贵的面料包裹着蓄势待发的力量感,他只是静立原地,便成了整个空间不容置疑的中心。周围那些衣冠楚楚的精英,在他的气场下纷纷褪色,沦为模糊背景。 男人迈步而入,身后跟着屏息凝神的团队。皮鞋落在大理石地面发出清脆声响,每一步都精准踏在在座每个人心跳的节拍上。场内隐隐骚动起来。 随着他的走近,那张烙印在温晨记忆深处的脸,终于清晰地呈现在灯光下,比记忆中更加深邃凌厉。眉骨高耸,鼻梁如峰,下颌线绷出冷硬的弧度。岁月褪尽了他最后一丝青涩,只余下属于上位者的威严与疏离。 温晨感到心脏在那一秒骤然停跳,血液逆流,四肢冰凉。握住激光笔的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微不可察的颤抖从指尖蔓延,几乎要握不住那支小小的翻页笔。 八年了。 他以为自己早已将这个人、连同那段撕心裂肺的过往,彻底埋葬,甚至立碑为证。 可当顾默珩真实出现的这一瞬,那座坟墓彻底坍塌。所有被封印的爱恨、不甘与痛苦,化作狰狞的恶鬼,要将他撕扯得粉碎。喉咙干涩发痛,准备好的词句卡在唇边,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仅仅半分钟的空白。 在顾默珩于第一排正中央落座,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直直锁住他的刹那,温晨猛地吸进一口气。那口气带着玻璃碴般的锋利,割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抽痛,他努力控制住自己不去想八年前的那个夜晚。 两人的目光在数十米的空气中悍然相撞。没有火花迸射,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原。 顾默珩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翻涌着晦暗的漩涡,毫不遮掩地想要将温晨整个人都吞噬进去。 温晨盯着那张脸如何都难以注意表情管理,脸上惯有的温和笑意,在这一刻寸寸碎裂,褪得干干净净。 小李昨日的话忽然在他耳边回响,逐渐变得真实。 原来,他真的回来了。 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温晨将注意力重新聚焦于身后的ppt,指节那支翻页笔几乎要在他掌心碎裂。 再次开口时,他的声音比之前冷静了数倍,也冰冷了数倍,像一块被淬火锻造过的寒铁:“……这个‘立’,就是要在打破的废墟之上,重建人与空间、人与人之间的连接。” 演讲在继续,逻辑严谨,数据精准,完美得无可挑剔。 只是,再也寻不回开场时那份温润从容的气质。此刻的他,像一具被精密程序操控的躯壳,准确无误地走完所有既定流程。 “我的阐述完毕,谢谢各位。” 温晨放下翻页笔,微微鞠躬,台下响起礼貌而热烈的掌声。 他没有回到座位,而是径直走向会场侧门,一秒钟都不愿多待。 背后那道目光如影随形,像跗骨之蛆死死钉在他的脊背上,灼得皮肤生疼。 “接下来是提问环节。”主持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温晨迈出去脚步一顿,他忘了还有这个环节。 只好深吸一口气,缓缓转身走回台前,脸上已经重新挂起温和而略带歉意的微笑。站定后,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刻意绕开了最中央的那个位置。 几位评委就结构承重和消防安全提出专业问题,温晨都对答如流。 就在他以为这场煎熬即将结束时,一只手举了起来。是坐在第二排的宏远设计傅总监。这个脑满肠肥的中年男人脸上堆着不怀好意的笑。 “温设计师,久仰大名。您的‘归巢’理念情怀很足,听起来很美。”他话锋一转,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但我们做商业的要讲究坪效,讲究回报率。您这个开放式街区和空中庭院占用了大量黄金面积,请问这部分成本,该让哪位天使投资人来为您的‘情怀’买单?这,是不是太华而不实了?” 话音落下,场内众人窃窃私语。 这是最常见也最恶毒的攻击,即用商业的现实,去扼杀设计的理想。 温晨攥着话筒的指尖泛白,正要拿出准备了无数个日夜的数据模型予以回击,一个声音却比他更快,瞬间压过了全场的嘈杂。 “傅总监对坪效的理解,似乎还停留在十年前。” 出声者闲适地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项目书。他的目光甚至没有分给提问者,继续平静地说道:“现代商业综合体的核心竞争力,早已从单一零售转向体验式消费和社交属性。” “温设计师方案里的开放空间,恰恰是吸引人流、延长顾客停留时间,从而提升整体商业价值的关键。” 他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真理。 “这叫‘以退为进’。” 最后,他才慢悠悠地掀起眼帘,那双淬了冰的眸子第一次正眼看向傅总监:“默盛的投资模型显示,这类设计的回报率比传统商场高出至少百分之十二。傅总监,你的数据或许该更新了。” 全场陷入死寂。宏远设计的傅总监嘴唇嚅动了几下,最终在那碾压式的气场下灰溜溜地坐了回去。 温晨站在台上,却感受不到丝毫轻松。 就在这时,顾默珩微微侧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终于穿过数十米的距离,精准地锁住了他。 “温设计师的理念很有意思,‘不破不立’……” 他刻意停顿,空气在这半秒内几乎凝固。 “……希望你的作品,真能经得起推敲。” 顾默珩语意不明的话让温晨的背脊倏然挺直,随之脸上绽开一个堪称完美的微笑。精致、疏离,像橱窗里的模特,找不出一丝破绽,也感觉不到半分温度。他握着话筒,向台下那个男人微微颔首:“多谢顾总指点,我们会用实力证明。”话音落下,他优雅转身,不再看顾默珩一眼。 会场里的掌声与议论都化作模糊的背景音,被无限拉远。 整个世界只剩下他挺直的脊梁,和身后那道几乎要将他洞穿的视线。 走廊空无一人,冷白的灯光从天花板倾泻而下,将大理石地面照得一片雪亮,冷得没有半分人气。 温晨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像一具被瞬间抽空力气的提线木偶。 会场内。 评委已离席,竞标者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或高声谈笑,或低声交换名片。 无人敢打扰第一排中央的那个男人。 顾默珩仍坐在原处,身躯微微后靠,陷在昂贵的真皮座椅里。 他一动不动,如蛰伏的猎豹,幽深的眼眸追随着那个米色衬衫的背影,直到他彻底消失在侧门的阴影里。温晨的背影挺拔而疏离,没有半分留恋,仿佛他们真的只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顾默珩的薄唇,抿成了一道冷硬的直线。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密密麻麻的疼,疼得他呼吸不畅。 特助秦书恭敬地立在一旁,观察着老板不甚好的脸色,轻声提醒:“顾总,两小时后和光影集团的视频会议……” 顾默珩没有回应。 秦书不敢再出声,只能静候。他跟随顾默珩五年,从华尔街到如今,见过他在谈判桌上翻云覆雨,也见过他用最冰冷的手段将对手碾得粉碎。他眼中的顾默珩,永远是冷静、理智、强大到近乎没有感情的资本机器。 可就在刚才。 当那个叫温晨的设计师走出会场的瞬间,他清清楚楚地看见,老板垂在身侧的左手缓缓收紧。名贵腕表下的手腕青筋微凸,指节因过度用力而一节节泛起骇人的苍白。 像一个溺水的人,拼命想要抓住什么,最终却只抓住一片虚无。 良久。 “推迟。”顾默珩终于开口。 他缓缓起身,挺拔的身形重新裹挟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整理西装下摆的动作恢复了往日的从容优雅,只是那张过分英俊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血色。 “把他过去八年的所有资料发到我邮箱,不要遗漏任何细节。” 顾默珩丢下这句话,迈开长腿,径直走向温晨离开的那扇门。《 》 2、重逢(2) 走出那栋令人压抑的建筑,午后灼热的空气扑面而来。温晨深深吸气,尘埃与尾气混杂的味道呛得他喉间发痒。他快步走向路边的白色suv,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砰”的一声,车门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也卸下了他所有的伪装。 温晨向后靠在座椅上,方才挺得笔直的脊背终于彻底垮塌。他抬手想松开领口的纽扣,却发现指尖正不受控制地颤抖,他只好放弃,顾默珩那张愈发凌厉的脸,在温晨的脑海里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晰。心脏处传来一阵尖锐的抽痛,像一根深埋八年的刺被连根拔起,血肉模糊。 原来,不是忘了。 只是藏得太深,深到连他自己都快要相信这个谎言。 温晨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将车开回工作室的。一路上的红绿灯、鸣笛声都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不真切。他感觉自己像一具被抽离灵魂的躯壳,仅凭肌肉记忆操控着这台冰冷的机器。 直到车辆稳稳停入地下车库,熄火。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电梯平稳上升,镜面般的轿厢壁上,映出他苍白而毫无血色的脸。 “叮——” 电梯门开。 他用指纹解锁,推开厚重的玻璃门。 室内空无一人,小李和其他同事已下班回家。 “咔哒。”门锁落下的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清脆得刺耳。 温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方才在人前强撑的所有体面在这一刻尽数崩塌。 八年。他用八年时间为自己筑起一座看似坚固的城池。直到顾默珩的出现,仅用一个照面就让这座城摇摇欲坠。 “嗡——” 口袋里的手机,极轻地震动了一下。 温晨眼睫微颤,迟缓地睁开双眼。他掏出手机,屏幕上亮着一条新消息。来自一个没有备注的陌生号码。他的指尖悬在屏幕上方,有片刻迟疑。最终他还是点了进去。 短信内容只有言简意赅的三个字: “看楼下。” 温晨的瞳孔随着心脏,骤然收缩。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让他如坠冰窟。他几乎立刻就知道,这个号码背后的人是谁。 除了他,不会有别人。 温晨呼吸一滞,身体已快于思考,大步流星地走向巨大的落地窗,伸手握住了百叶窗的拉绳。 “哗啦——”握着拉绳的手用力一拉,紧闭的百叶窗应声开启。 窗外,夜幕早已降临。 楼下车水马龙,霓虹闪烁,织成一片璀璨的星河。 他的目光越过川流不息的车灯,精准地定格在街对面。 那里停着一辆黑色迈巴赫,就像一头蛰伏在暗夜中的猛兽,低调,内敛,与周边相比却又充满着不容忽视的阶级压迫感。 车边,倚着一个人。 黑夜将他笼罩住,高大挺拔的身影。即便隔着数十米的距离和冰冷的玻璃,那熟悉的气场依然让温晨瞬间认出了对方。他没有穿下午那身一丝不苟的西装,换上了深色高领羊绒衫,外搭剪裁利落的黑色长大衣。 他就那样闲适地倚着车门,微微仰头,漆黑眼眸穿透夜色与车流,精准地落在温晨所在的这扇窗上。 仿佛他早已笃定,他会在这里。 他一定会看见。 顾默珩手中握着一部手机。屏幕的冷光映亮了他轮廓分明的下颌,也映亮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 他们的视线,在夜空中相撞。那道目光,像淬了毒的钩子,穿透数十米的距离,死死钉进温晨的灵魂。 对视不过几秒,温晨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结。 他手里仍然握着那根拉绳,攥紧的手几乎要将那细绳勒断。 下一秒。 他猛地松手。 “哗啦——”百叶窗的叶片应声落下,干脆利落,像一道斩下的闸,瞬间隔绝了两个世界。 工作室重归黑暗,温晨的身体却在细微地颤抖。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寒意透过衬衫侵入骨髓,却依旧压不住心脏那灼烧般的剧痛。 大厦之下。 顾默珩的眼中,映出那扇窗瞬间被黑暗吞噬的景象。 意料之中。他扯了扯唇角,眼底却勾不起一丝笑意。俊美的脸上,只剩一片被夜色浸染的落寞。他靠上冰冷的车身,昂贵的羊绒大衣也抵不住那份从骨子里渗出的寒意。 他低头从口袋里摸出银色烟盒,修长的手指夹出一根烟。 “咔哒。” 火光亮起,一闪而逝。 他低着头,那张平日干练的脸上,露出近乎破碎的疲惫。橘红色的烟头在暗夜中明灭,像他心底唯一残存的火种。 来往行人中,有路过的女孩忍不住回头看他。那个男人英俊得不像话,周身的气场却比深秋的夜风还要冷。 女孩们不敢靠近,只在远处低声议论。 顾默珩对此浑然不觉。他的全部心神,都系在那扇紧闭的窗上。烟雾被他深深吸入肺里,又缓缓吐出,白色的烟气模糊了他凌厉的轮廓。 记忆倒灌而回。 八年前。 同样是一个这样寒冷的夜晚,天空淅淅沥沥下着雨。 “分手吧,温晨。” 公寓里,他亲手把温晨给他织的围巾,连同那颗滚烫的心,一起扔进了垃圾桶。 “为什么?”那时的温晨眼眶通红,死死抓着他的手臂。 “玩腻了,不行吗?” 他听见自己用最残忍的语气说道。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先捅穿自己,再去凌迟他最爱的人。 “顾默珩,你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温晨不信,抓着顾默珩手的力度加大了些,连着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他没有。 他不敢。 他只是用力,一根一根地,掰开了温晨紧抓着他的手指,“别再纠缠了,很难看。” 说完,他拉起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走进了瓢泼大雨。 “砰!”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听见了身后传来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那声音像烧红的钢针,刺穿耳膜,从此夜夜在梦里回响。 雨水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冰冷刺骨。他在门外站了很久,久到浑身湿透,血液冰凉。 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那一夜的雨,似乎就这么下了八年,从未停歇。 …… “嘶——”指尖传来灼痛。烟已经烧到了尽头,烫醒了沉浸在回忆里的顾默珩。他回过神,自嘲地笑了笑,将烟蒂扔进垃圾桶。重新站直身体,挺拔的身形再次被冷硬包裹。只是那双看向楼上的眼睛深处,翻涌着比夜色更浓的偏执。 手机震动,是他的特助秦书发来邮件提醒。 顾默珩迫不及待地点开邮件,屏幕冷光照亮他毫无表情的脸。文件的标题清晰地写着:《温晨:八年履历及社会关系详尽报告》。 翌日。清晨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地板上切出明亮的光痕。 温晨一夜未眠。洗手间的镜子里,除了眼底淡淡的青黑,依旧是那张温润清俊的脸。他换上一件熨帖的白衬衫,外面套着浅灰色羊绒开衫,金丝眼镜恰到好处地遮掩了眉宇间的疲惫。 上午九点,筑梦工作室的会议室里,空气紧绷。 投影仪的光束打在墙上,映出复杂的三维结构图。 “宏远的设计稿很保守,但胜在成本控制,是我们最强的对手。” “星辉请了海外团队,概念前卫,也是个劲敌。” …… 团队成员们围坐在长桌旁,人手一杯黑咖啡,脸上写满疲惫。 温晨修长的手指在图纸上划过,声音平静笃定:“不必自乱阵脚。我们的‘归巢’,核心竞争力在于人文关怀。” 他的话语总能给到安抚人心的力量。团队成员紧绷的神经,在他的鼓励下不自觉地松弛了几分。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所有人的讨论戛然而止,目光齐刷刷望向门口。助手小李扶着门框,因情绪激动而喘着气,满脸惊喜地向会议室里看去,目光搜索着。 “冷静点。”温晨微微蹙眉,递过去一杯水。 小李顾不上喝,激动地挥舞着平板电脑,声音变调:“温老师!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他深吸一口气,几乎是吼出来的:“项目方刚刚发来邮件!我们入选了!而且还是第一顺位!” “什么?!” “真的假的?!” 会议室瞬间炸开!压抑数月的紧张和疲惫在这一刻化为狂喜,几个年轻的实习生激动地抱在一起,眼眶泛起红色。 温晨指尖捏着的那支派克钢笔,“嗒”的一声,轻轻磕在桌面上。 成了。他耗费无数心血的“归巢”,终于要从图纸走向现实,一丝极淡的笑意,在他唇边一闪而过。 “但是……”小李吞了口唾沫,脸上的狂喜被一种古怪的敬畏取代,“默盛资本提出了一个附加条件。” 温晨抬眸,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 小李的目光小心翼翼落在温晨身上,怯怯地道:“他们要求……在项目期间,由温老师您,每周与资方代表顾默珩先生,进行一次单独的项目进度汇报。” “单独汇报?”项目经理皱起眉,“这不合规矩吧?正常的项目对接都有固定流程。” “是啊,哪有让主设计师直接跟大老板汇报的道理?更何况对方还是顾默珩。” 周围的议论声嗡嗡作响,温晨却一个字也听不见。小李的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他的世界,在听到“顾默珩”三个字时,就陷入死寂。放在桌下的手,缓缓攥成拳,指节根根发白。他脸上的表情却没什么变化,依旧是那副温和模样,只是镜片后的眸光冷得像冰。 “告诉他们,我拒绝。”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 小李惊住,“归巢”不是温老师最看重的作品吗?从构思到设计,每一个细节都是数不清的日夜熬出来的。“温老师,对方说这是硬性条款,签在补充协议里。如果我们不答应,就等于主动放弃第一顺位的资格。” “这……这不是霸王条款吗!”有人低声骂了一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温晨身上。期待、担忧、不甘…… 他们知道,“归巢”对温晨意味着什么。那是他的心血,是筑梦工作室的立身之本。 温晨能清晰地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跳动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像在敲响命运的丧钟。 退,是海阔天空,却要亲手扼杀自己的心血与整个团队的希望。 进,是万丈深渊,是顾默珩为他量身定做的囚笼。 良久。他松开了紧握的拳。再次抬眼时,所有的情绪都已沉淀下去,只剩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看向小李:“我同意。”《 》 3、重逢(3) “温老师!这摆明了是……” “是什么?” 温晨抬眸,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汪深潭,淡淡地扫过助理小李。 小李被他看得一噎,那句“是故意刁难您”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吐不出也咽不下。 项目经理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为人稳重。他推了推眼镜,沉声道:“温老师,默盛这要求确实不合常理。资方派专人对接是行规,但哪有让主创设计师每周单独向最高决策者汇报的道理?这会极大占用您的创作时间。” “顾默珩虽然在商界的地位无可比拟,但……他懂建筑吗?” 团队里年轻设计师们压抑的议论,像无数只嗡嗡作响的飞虫,钻进温晨的耳朵。 懂吗? 温晨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讥诮。 会议室里嘈杂的声音仿佛被无限拉远,扭曲成模糊的背景音。光影交错间,他的思绪被猛地拽回八年前那个闷热得令人心慌的午后。 大学城的图书馆,弥漫着旧书页和阳光混合的味道。 窗外的蝉鸣聒噪不休,馆内却安静得能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他正对着一本厚重的《伟大的柯布西耶》出神。冷不防,一双手从旁边伸来,抽走了他掌心的书。 “温晨,你再看下去,眼睛就要长在书上了。”彼时还是少年清朗气息的声音,带着些无奈语气里有掩饰不了的宠溺。 他抬头,毫无防备地撞进一双含笑的深邃眼眸里。 顾默珩单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随意地翻着书页,眉宇间是耀眼又散漫的温柔。 “我一个学金融和法律的,陪你啃的建筑史比我的专业书都厚了。”他一边抱怨,一边将书轻轻合上,妥帖地放在一旁。然后,他就那样侧着头,目光灼灼一瞬不瞬地看着温晨,明亮的目光仿佛凝视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藏。 那时的顾默珩,还没有如今这身能将人冻伤的寒气。更像是一头意气风发的年轻豹子,自信、骄傲,眼底闪烁着比夏日阳光还要炽热的光芒。 “温老师?温老师!” 项目经理的声音将温晨从回忆的深渊里猛地拽回。 温晨透过镜片看向眼前的人,忽然想着如若这次的项目招标依旧给到眼前的这个人去做,自己则只需想向往常一样专心于设计上的事情。如果这次的项目不是“归巢”……他想,他和他也不会以这样的方式再次见面。 回忆是淬了蜜的砒霜,甜到极致,同样也毒到极致。 顾默珩或许不懂建筑,但他懂温晨。 懂到知道用什么方式,能最精准地刺中他的软肋,让他无处可逃。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涩意,让自己不再去想那个人,以及与那个人有关的事。再抬眼时,眼底所有暗流都已敛去,只剩下令人心安的清澈与温润。 “大家稍安勿躁。‘归巢’是我们在座所有人的心血,走到今天这一步,身为主创人我深知其中的不易。” “默盛资本是这个项目最大的投资方,他们的顾虑,作为合作方我们要理解。说到底,这只是一项工作流程上的调整。只要能保证项目顺利进行,保证‘归巢’能完美落地,一些额外的沟通而已,不会让大家的心血付之东流。” 温晨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镜片下投下淡淡的阴影,遮住了眸底一闪而过的冷嘲。他缓缓转动着指间的派克钢笔,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纷乱的心绪一点点沉淀。 良久。 他抬起头,看向正用崇拜目光望着自己的小李。 “回复默盛资本,时间,地点。” “我们定。” - “云山”咖啡馆,顶楼包厢。 空气里浮动着烘焙咖啡豆的醇厚香气,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木质清香。 温晨提前了十分钟到。 他选了靠窗的位置,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他浅灰色的羊绒开衫上投下几道斑驳的光痕。他将几份关键的结构分析图在桌上铺开,然后便静坐着,金丝眼镜下的目光落在窗外的天际线上,无悲无喜。 分针与秒针重合。包厢的门被从外推开,一道颀长冷峻的身影裹挟着室外的空气走了进来。 温晨的目光依旧落在窗外,没有回头,却能感觉到那道熟悉的阴影笼罩下来,带着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来人在他对面坐下,动作间没有一丝多余的声音,像是故意放轻了动作,不去打扰这片刻的宁静,目光却始终在温晨的身上。 直到服务生进来,为两人倒上水。 温晨这才缓缓将目光回收,隔着一张黑檀木长桌,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锋。 顾默珩今天没穿西装。一件质感上乘的烟灰色羊绒高领衫,外搭剪裁利落的黑色长大衣,衬得他肩宽腰窄,身姿挺拔。连头发都打理得一丝不苟,几缕额发看似随意垂落,却恰到好处地柔和了眉眼间的锐利。空气中,甚至隐约浮动着一缕极淡的、清冽的木质香。 温晨记得,顾默珩从不用香水。他曾说,讨厌那虚伪的气味,干扰判断。 时间倒回清晨。 秦书站在顾默珩那间足以开小型派对的衣帽间门口,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被刷新。他身后,跟着一位梳油头、穿花衬衫,被业界称为顶级形象顾问的男人,kevin。而他的老板——那个在华尔街被称为“没有感情的资本收割机”的男人,此刻穿着浴袍,眉头紧锁,审视着kevin搭配出的第十八套衣服。 “太正式,”顾默珩的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像去签收购合同。” kevin翘起兰花指:“顾总,这套完美凸显了您的禁欲气质和疏离感,让人欲罢不能~” 秦书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对方不拿设计图砸过来就不错了。 顾默珩扫过那件纯黑色高定西装,斩钉截铁:“换。” 秦书默默看了眼手机。早上六点半,他被老板一个电话从被窝里薅起来,带着这位kevin老师火速赶到顶层公寓。原以为是哪个国际财阀密访,结果就这? “那这套‘冬日暖阳的拥抱’呢?”kevin又献宝似的捧出一套浅驼色大衣配白色毛衣,“温暖、治愈,瞬间融化对方心防!” 顾默珩眉心拧得更紧:“太软了。” 秦书腹诽:老板平时那身能把人冻僵的气场,跟“温暖治愈”有半毛钱关系?他仰头为自己默哀,牛马的命也是命,前晚为整理温晨那份横跨八年的资料,他只睡了三个小时,大清早过来,不是为了看老板在这里玩奇迹暖暖的! 就在秦书快要站着睡着时,顾默珩终于亲自从衣架中抽出那件烟灰色高领衫与黑色大衣。kevin眼睛一亮,猛拍大腿:“妙啊!低调中见掌控,看似退让,实则步步为营!” 秦书已经麻木了。他只看见老板站在镜前,任由kevin为他整理发型时,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竟闪过一丝他从未见过的紧张。虽然转瞬即逝,但秦书确信自己没有看错。 他顿时悟了——万恶的资本家,这是要开屏了。 “关于项目的具体对接,我希望……” 思绪被温晨的声音抽回。 他没有看图纸,只是注视着温晨,目光如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无声笼罩。 “温晨,”他叫他的名字,不再是客套的“温设计师”,“我们八年没见,第一句话,就只能谈工作吗?” 温晨按着图纸的手指,骤然收紧,他抬起眼,“顾总,我想您误会了。我今天来,只是为了履行协议里的‘单独汇报’条款。” “仅此而已。” 顾默珩的眼底,有东西飞快地碎裂了。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许,“温晨,别这样叫我。” 温晨像是没听见。他的目光,从顾默珩极具侵略性的脸上,缓缓下移。烟灰色的高领羊绒衫,质地柔软,妥帖地包裹着男人宽阔的肩膀和精悍的腰身。黑色长大衣随意地搭在旁边的椅背上,袖口露出的一截腕表,是百达翡丽的天文陀飞轮。 温晨收回视线,不再看他。他修长的手指,将面前的图纸,不轻不重地,往前推了寸许。 “顾总,相信我们彼此的时间都有限。” 顾默珩放在膝上的手,缓缓收紧,指节根根凸起,泛出用力的白。他盯着温晨那张平静无波的脸,足有十秒。那双在商场上令对手胆寒的眼眸里,清晰地映出“挫败”二字。 良久,他的目光终是落在温晨推过来的图纸上。 “‘归巢’。”他念出这两个字,尾音拖得极轻,像情人间的呢喃,却又带着一丝冰凉的玩味,“理念很好。” 温晨面上却不动声色,安静地等待下文。 “但默盛投的是一个商业项目,不是一个艺术品。”顾默珩的语气骤然上升,带着公事公办的锐利,“你方案里,开放式街区占总建筑面积的百分之十八,空中庭院占百分之七。这百分之二十五的黄金区域,回报率要怎么保证?” 果然。 和昨天那个李总监如出一辙的刁难。 只是从顾默珩嘴里说出来,压迫感强了百倍。 温晨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眸平静无波。 “顾总,这是我的测算模型。”他将面前的一份文件朝顾默珩推去,“开放空间带来的体验感和社交属性,预计能将整体客流提升百分之三十,顾客平均停留时间延长四十分钟。这部分隐性价值,会直接体现在核心商铺的租金溢价和整体商业价值上。”他的声音清润冷静,对于每一个数据都熟稔于心。 顾默珩翻开文件,修长的手指划过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表,他看得极快,几乎是扫视。 然后抬首,他的视线在温晨脸上停留了两秒,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情绪不明,然后将随身带来的一份文件推到桌子中央,“这是默盛法务部对项目合同的补充条款,你看一下。” 只有他自己知道,桌下的左手,指尖冰凉,早已悄然紧握。 温晨垂眸,拿起那份文件。才翻开第一页,他的指尖就顿住。 苛刻。 不,这已经超越了苛刻的范畴。从材料供应商的指定,到施工进度的监管,再到后期宣传的介入……默盛资本的要求几乎渗透到了项目的每一个细节。这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投资方该有的界限。 “顾总,”温晨合上文件,抬眸直视他,镜片后的目光平静而锐利,“这份补充协议,似乎更像一份……收购方案。”他说的委婉。 顾默珩身子微微后靠,陷进柔软的沙发里,双腿交叠,姿态从容得像一个君临天下的王。 “温设计师,”他薄唇微启,吐出的字眼带着冰冷的质感,敲打在温晨的耳膜上,“‘归巢’的体量,远超你工作室以往承接的任何项目。默盛需要确保投资回报的万无一失。” 温晨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像是讥诮,又像是自嘲。 “所以,顾总这是不相信我的专业能力?” “我相信你的能力,”顾默珩的目光落在他手中那份凝聚了无数心血的图纸上,语气却毫无温度,“但我更相信数据和流程。你的‘情怀’很动人,但情怀不能当饭吃,更不能变现。默盛投的是真金白银,不是虚无缥缈的故事。” 温晨放在桌下的手,无声地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一丝刺痛的清醒。 “顾总的顾虑我明白。关于供应商,我们可以提供三家备选,全部符合国际最高标准。至于进度监管,我们工作室有最专业的项目经理……” 他开始逐条反驳,逻辑清晰,不卑不亢。 声音依旧是清润的,只是那温和的底色之下,已然凝结了一层拒人千里的薄冰。 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资本的傲慢,与设计的坚守之间的对决。 顾默珩静静听着,唯有那双眼,始终锁着温晨,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试图从对方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中,捕捉到八年前的痕迹。 而更先打破了这令人窒息对峙的,是服务生敲门而入。 “先生,您点的咖啡。” 两杯滚烫的手冲,一杯黑美式,一杯加了奶的拿铁,被轻轻放在两人面前。 白瓷杯里,深褐色的液体散发着浓郁的焦香。 服务生那杯滚烫的黑美式放在温晨的右手边,离他的手很近。 温晨正准备开口,继续反驳顾默珩那套唯利是图的资本论调。一只手,毫无征兆地伸了过来。越过桌面,轻轻搭在温晨面前那只滚烫的杯壁上,将它往远离他手边的方向,不动声色地推了半寸。 这个完全下意识、习惯性的保护动作。 流畅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温晨所有准备好的话,瞬间卡在了喉咙里。他忍不住看向顾默珩伸过来的,在日光下发颤的手。 记忆的洪流以摧枯拉朽之势,瞬间冲垮了他用八年时间辛苦筑起的堤坝。 大学的自习室里,他总是习惯把水杯放在右手边,看书入神时全然忘记。 顾默珩就总会在他身边,不动声色地,将所有滚烫的东西,都移到离他最远的安全距离。 一次,两次,无数次。直到这个动作成为刻进彼此骨子里的肌肉记忆,一个连八年漫长时光、以及那些刻骨伤害都未能彻底磨灭的习惯。 温晨猛地垂下眼帘,借助镜片掩护眸底翻涌的情绪。 那只手已经闪电般地缩了回去,指尖似乎还残留着瓷杯滚烫的触感。顾默珩看着自己那只不听使唤的手,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蹙,又忍不住将眼皮稍稍上翻,关注着温晨此时的表情,下颌线绷得死紧,眼底闪过一丝罕见的狼狈与懊恼。 温晨沉默地端起那杯咖啡,入手,依旧是滚烫的。他将杯子凑到唇边,极小地抿了一口,极苦的滋味在舌尖炸开,一路灼烧到心底。 然后,他再抬眼时,脸上已经重新挂上了那副无懈可击,属于“温设计师”的温和面具。 他看着对面那个脸色微变、气息不稳的男人,极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意薄凉如冰,未达眼底。 “顾总还是和以前一样……” 他的声音很轻,尾音拖得有些长,刻意在中间停顿了一下。 那短暂的停顿,像一把无形的钩子,狠狠勾起了顾默珩心脏深处最隐秘、最柔软的角落,让他骤然缩紧。 “……周到。”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清晰而缓慢,带着一种刻意的疏离和品评。 却像一根淬了毒的细针,悄无声息地,又无比精准地,扎进了顾默珩心上最柔软、最不设防的那一处旧伤。《 》 4、重逢(4) 顾默珩的脸色,瞬间白了一分。他放在桌下的手,攥得更紧。他故作掩饰地端起自己面前那杯拿铁,近乎仓促地抿了一口。温热的奶泡触上冰凉的唇,本该甜腻的味道,此刻萦绕在顾默珩的舌尖却只是苦涩铁锈味。 温晨轻飘飘的“周到”二字,如一根无形的冰锥,轻而易举地穿透了他在旁人面前坚硬无比的外壳,精准地刺入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 密不透风的痛楚,从胸口蔓延至四肢百骸,但他脸上没有丝毫波澜,借由杯子的遮掩,强自压抑。 这些年,他早已经习惯将自己的情绪深埋起来。 温晨所有的情绪都已沉淀,只剩深不见底的平静。 “这份协议,与其说是为了保证项目质量,不如说……是想将筑梦工作室变成默盛资本旗下的一个执行部门。”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刺向对面,“恕我直言,顾总。您买下的是我的设计,不是我的工作室。” “温……,温设计师,或许我们可以管这叫风险管控。”顾默珩的目光在杯子移开后重新聚焦,像锁定猎物的鹰隼,牢牢锁住温晨,试图从他眼中找到一丝动摇,“默盛资本,从不打没有把握的仗。” “所以就要把船长换掉,让一个不懂航海的人来掌舵?”温晨寸步不让。 “不是要掌舵。” 顾默珩放下杯子,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低沉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压迫感。 “是要站在你身边,确保你不会把我这艘价值百亿的巨轮,开向冰山。” 温晨忽然笑了。是那种极冷的,不带任何温度的笑,也是顾默珩从未见过的笑,“顾总,你或许忘了。先弃船逃走的人,是你。” 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被抽干,凝固成一块沉重的铅。 咖啡馆里悠扬的爵士乐,窗外车水马龙的喧嚣,都在此刻被无限拉远,化作模糊的背景音。 顾默珩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得一干二净。他放在桌面下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根根凸起,像一条条濒死的虬龙。 这八年来,他疯狂的用工作麻痹自己,用一场场商业上的胜利堆砌起坚硬的外壳。别人以为他刀枪不入,可温晨只用了云淡风轻的一句话,就将他所有的伪装剥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那道从未愈合的伤口。故作淡定的面具一点点龟裂,心脏像是被狠狠凿穿,尖锐的剧痛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想要说“不是那样的”。 可他凭什么呢?当年是他亲手选择了最残忍的方式斩断一切,如今又有什么资格,在这个被他伤害至深的人面前,乞求一个解释的机会? 温晨看着他瞬间苍白的脸,收回视线,重新聚焦于那份冰冷的合同。 “每周一次的单独汇报,我接受。” 他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但作为交换,这份补充协议必须修改。所有关于设计本身的一切,从概念到细节,我拥有百分之百的决定权。” “你,和默盛资本的任何人,都无权干涉。” 他盯着顾默珩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 “这是我的底线。” 温晨本就不是一个擅长谈商务合作的人,若换做任何一个甲方,大抵都会受不了这样强势的乙方。温晨边这样想,边将修改好的条款推了过去,动作干脆利落。 顾默珩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仿佛咽下了无数无法言说的苦涩与妥协。他几乎没有再看那些条款,哑声道:“可以。” 他拿起笔,在那份被温晨修改过的协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字迹龙飞凤舞,力透纸背,一如他此刻复杂难言的心境。 他答应得太快,让温晨有些意外,心底默默揣测顾默珩是否有其他用意。 最终没有多言,毕竟已经达成了他的预想,于是拿起桌上的派克钢笔,利落地在协议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字迹清隽,笔锋却带着一股决绝的力道。 “合作愉快。” 顾默珩看着朝自己伸过来那只骨节分明、曾经被他紧紧握在掌心的手,停顿了一瞬,才伸手与之相握。 指尖相触的瞬间,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不知来自对方,还是源于他自己。 温晨一触即分,像在躲避一场无声的瘟疫。 - 夜色如墨。 一辆黑色的迈巴赫,无声地滑入市中心最顶级的公寓地库。 秦书坐在副驾,全程屏息凝神,大气都不敢出。 从咖啡馆出来后,老板就仿佛变成了一座移动的冰山,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凛冽寒气。俊美的侧脸线条紧绷,车内压抑的气温,低得骇人。 通过后视镜,秦书一直默默关注着顾默珩,哪怕之前在华盛顿遇到再棘手的对象,老板似乎也没有表露出像现在这样低压的情绪。那张过分英俊的脸上,是秦书从未见过的疲惫。路灯的光影飞速掠过他苍白的侧脸,忽明忽暗,像他此刻晦暗不明的心境。 “顾总……” 车停稳后,秦书为顾默珩打开车门,鼓起勇气开口,“您今晚没吃东西,需要……” “不必。”顾默珩干脆地打断他,声音沙哑而疲惫。他解开安全带,迈开长腿下车,颀长冷峻的背影没有丝毫停留,很快消失在电梯口闪烁的冰冷光晕中。 电梯平稳上升,四周光可鉴人的金属壁面,倒映出他毫无血色的脸和蕴藏着风暴的眼眸。 指纹解锁。厚重的实木门“咔哒”一声开启,又在他身后缓缓合上。 六百多平的顶层大平层,空无一人。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最璀璨的夜景,窗内却冷得像一座坟墓。 顾默珩没有开灯。他径直扯掉束缚已久的领带,随手扔在地上,将自己重重摔进客厅中央那张价值不菲却冰冷异常的意大利真皮沙发里。 黑暗,将他彻底吞噬,顾默珩的呼吸变得粗重。 他扯开衬衫最上方的两颗纽扣,昂贵的面料被他攥得起了褶皱,却依旧无法缓解那股从胸腔深处涌出的窒息感。 温晨那句话,像一道魔咒,在他耳边反复回响、震荡,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打在他的灵魂上。 “先弃船逃走的人,是你。” 是啊,是他。 他抬起手臂,无力地遮住刺痛的眼睛。一片令人窒息的黑暗中,他仿佛又看到了温晨今天看他的眼神。 那样平静,疏离,带着礼貌的客套,像在看一个仅有商业往来的、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心脏的某个角落,被这眼神凌迟得血肉模糊,痛楚深入骨髓,绵绵不绝。他无力地向后仰倒,后脑重重磕在冰冷的真皮沙发上,发出一声闷响。疼痛,反而让他有一瞬间的清醒。清醒地看着回忆的洪流将他淹没。 雨点疯狂地抽打着顾家老宅厚重的落地窗,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书房里,空气凝滞得如同铅块。昂贵的雪茄烟雾弥漫,呛得人喉咙发痒。 年仅二十岁的顾默珩,穿着价值不菲的名牌t恤,笔直地站在书桌前。他的对面,是鬓角一夜斑白的父亲,顾正雄。 “……情况就是这样。” 顾正雄的声音沙哑,“银行的贷款下周就要到期,所有能抵押的都抵押了,资金链一断,顾家就完了。” 顾默珩垂在身侧的手,一寸寸收紧。 “所以呢?”他的声音还带着未褪尽的少年清亮。 顾正雄疲惫地掐了掐眉心,“林氏愿意注资。” 顾默珩瞥向一旁没有说话,直到顾正雄看向他“只要你和林董事的女儿订婚,五个亿的资金,七十二小时内到账。” “不可能。” 顾默珩没有半分犹豫。 “混账!”顾正雄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古董笔洗都跳了一下,“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的婚姻,不是用来交易的筹码。” 顾默珩抬起眼,那双与如今一般无二的深邃眼眸里,燃着属于年轻人不肯屈服的烈火,“林家有那么好心?您难道看不出来,他们的目的是顾家的产业!” 顾正雄看着他写满倔强的脸,怒极反笑,“那我问你,温晨呢?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学校的那些事!” 顾默珩眼底的火焰,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你以为离开顾家的你,能给他什么?” 顾正雄的声音,像淬了毒的利刃,字字句句,都往他最柔软的地方捅。“是让他陪着你从天之骄子变成一个负债累累的穷光蛋吗?还是让他放弃他热爱的建筑,放弃他光明的前途,跟着你一起跳进这个无底的泥潭里?” 顾正雄看着他瞬间煞白的脸,放缓了语气,“让他继续做他的小王子,这才是你唯一能为他做的事。” “嗬——” 顾默珩猛地从沙发上坐起,胸口剧烈起伏,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贪婪地呼吸着冰冷的空气。冷汗浸透了他背后的衬衫,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寒意。 窗外,城市的霓虹依旧璀璨。可他的世界,从那个雨夜开始,就再也没有亮过。 不知在黑暗中僵坐了多久。顾默珩缓缓起身,赤着脚,一步步走进了书房。他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城市不眠的微光,径直走向最里侧那排黑胡桃木书柜。指尖划过一排排烫金封皮的精装典籍,最后,停在了一个毫不起眼的角落。 本黯淡无光的眸底似有波光闪动,动作近乎虔诚地抽出那本厚重的,与周围书本格格不入的《资本论》。修长的手指将书本翻开,书竟然是中空的。里面没有黄金,没有密匙,只有一个被保护得极好的,牛皮封面的旧素描本。 顾默珩将本子小心翼翼地拿出来,指尖在粗糙而熟悉的封面上反复摩挲着,带着无尽的眷恋与悔恨。这个动作,已经成为他这八年来,孤寂夜晚里唯一的救赎。这个本子,也是他亲自带回国的唯一一个行李。 他回到沙发上,打开了桌上一盏小小的台灯。 暖黄色的光晕,柔和地洒下,照亮了他手中的本子。 他缓缓翻开第一页,纸页已经泛黄,带着时光沉淀下来的独特气味。页面是少年温晨清秀而充满生命力的笔迹——【我们的家】 下面是一幅细腻的铅笔画,画的是一间洒满阳光的客厅,有大大的落地窗,窗边放着一张看上去就很舒适的摇椅,摇椅上随意地搭着一条柔软的格子毛毯。墙边的原木书架上塞满了各式书籍,旁边还随意地靠着一把木吉他。 顾默珩的指尖,轻轻拂过画面上那把吉他。那是他大学时最心爱、也曾为温晨弹唱过无数次的吉他。 他一页一页地翻下去。有带天窗的、可以看星星的阁楼画室,有种满了向日葵、充满生机的小院,有能两个人并肩躺着仰望星空的宽阔露台……每一幅画,每一个细节,都是一个关于“家”的温暖构想,充满了那个少年对与他共度的未来,无限美好的憧憬与爱意。 最终,他停留到了某一页。上面画的是一个开放式厨房,系着围裙的温晨正低头专注地切着水果,侧脸线条温柔,嘴角带着幸福的浅浅笑意。在他身后的餐桌旁,坐着另一个人。那只是一个模糊的侧影,寥寥数笔,却精准地勾勒出一个正在低头翻阅文件的少年身形。鼻梁挺直,下颌线清晰流畅,正是十七岁的顾默珩。 仔细看去,画中少年的目光,其实并没有落在文件上。而是透过纸页,偷偷而满含爱意地,注视着厨房里那个为他忙碌,整个都在闪闪发光的身影。 画的右下角,有一行极小的字。 【偷看被我抓到了哦,顾同学。】 字的后面还画了一个小小且得意的鬼脸。 顾默珩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滞。他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想要去触碰画上那个少年。他的手,最终停在了半空中不敢落下,生怕一碰,这美好的幻影就会如泡沫般碎裂消失。 心,痛到不能呼吸。那是一种迟来,却更加凶猛残酷的、足以将他灵魂都彻底溺毙撕碎的痛楚。 在咖啡馆里,面对温晨那句冰冷的指控,他不是不痛。 只是他比谁都清楚,自己没有资格。没有资格在那个被他亲手推开,被他伤得体无完肤的人面前,流露出半分痛苦,乞求丝毫怜悯。《 》 5、重逢(5) 默盛资本大楼的顶层会议室。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之巅的浮华云景,长条形的黑曜石会议桌光可鉴人,倒映着天花板上冰冷的金属灯带。 温晨坐在长桌一侧,面前摊着项目文件。 对面主位,顾默珩深陷在宽大的皮质座椅中。炭灰色高定西装将他挺拔的身形勾勒得一丝不苟,衬衫领口紧锁,如同他此刻紧抿的薄唇。他整个人像一柄入鞘的利刃,不动声色,却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那双深邃的眼,正牢牢锁在温晨身上,锐利得仿佛要将他这八年的变化,一寸寸剥离、丈量。 “关于b区外墙的材料,我需要一个更具性价比的方案。”顾默珩声音低沉,不带情绪,像机器切割金属,精准而冰冷。 温晨推了推眼镜,指尖在平板上划过,调出一组数据。“顾总,我们选用的陶土板,虽然初期成本比您提议的铝单板高出百分之七,但其自洁性和耐用性能在后期维护中,十年内可以节省近百分之十的成本。” “最重要的是,”温晨抬眸,目光平静地迎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陶土的质感,最贴合‘归巢’这个主题的温度。” 顾默珩听着,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目光落在效果图上,修长的手指在空中划出凌厉弧线。“这个中庭广场,零散分布的户外休息区……按照商业地产的黄金法则,全都是对核心区域的致命浪费。” 他收回手,目光扫过在座噤若寒蝉的高管,“我想,将这部分面积削减百分之五十,全部改为可租赁的商业铺面。每一平米,都必须创造出看得见的利润。至于削减的休息区,可以挪到非黄金地段。” 顾默珩身侧的项目总监立刻心领神会,将一份文件投影到巨大的屏幕上。 “根据我们的模型测算,如果将外墙材料更换为铝单板,并压缩百分之三的公共绿化面积,项目总成本可以下降四个百分点,预计投资回报周期可以缩短至少半年。” 温晨静静地听着,对于顾默珩提出的观点,没有立刻反驳。待顾默珩说完,才站起身。 这个简单的动作,瞬间将全场的焦点重新拉回自己身上。他走到投影幕布前,拿起翻页笔,切换ppt。 屏幕上,是布满函数与曲线的复杂图表,“顾总对‘坪效’的理解,很经典。但现在是信息时代,消费逻辑已经改变。” “这是我根据项目地块周边三公里内的人流数据、消费习惯、以及社交媒体热点,建立的动态现金流预测模型。”他声音平静,翻页笔的红点在复杂的图表上精准地移动。 “这个模型的算法基础……” 很快,一个极其复杂的金融模型瞬间覆盖了刚才那份冰冷的数据报告。“一个成功的商业地产项目,它的价值不应只用静态的现金流折现模型来估算。” 温晨身上那件浅灰色羊绒开衫,在这间充斥着深色西装的冷硬空间里,显得格格不入。 “对于拥有长期增长潜力和不确定性的项目,我们更应该引入实物期权的估值逻辑。” 他回头,目光精准地刺向顾默珩冰山般毫无表情的脸上,“方案里的‘情怀’和‘温度’,在冰冷的金融模型里,恰恰是这个项目最大的看涨期权。它们赋予了‘归巢’在未来应对市场变化时,拥有更多选择的权利。比如,转型为文化社区,或是举办大型艺术活动等等……这些,都是铝单板和那百分之三的绿化面积,无法提供的长期价值。” “这个模型的内核,是修正版的布莱克-斯科尔斯公式,用以计算无形资产带来的未来可能性价值。” “我记得,当初教会我这个模型的学弟说过——” 他刻意停顿,“金融的本质,不是数字游戏,而是对未来的定价。” 满座习惯了用数字和模型碾压一切的精英们,脸上是来不及掩饰的错愕。 一个设计师,居然在默盛的“主场”,用他们最引以为傲的金融逻辑,将他们的投资总监驳得哑口无言。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悄悄瞥向了主位上那个男人。 顾默珩没有动。只是那双深不见底的眼里,某种坚固的东西,正以摧枯拉朽之势,悄然崩塌。 那不是被冒犯的恼怒,而是一种近乎贪婪的灼热。正一寸寸描摹着温晨的轮廓——从温润的眉眼,到挺直的鼻梁,再到那张吐出冰冷言语、却依旧让他无比眷恋的薄唇。 他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黑暗。直到此刻才发现,他的小王子,只是将光芒敛藏。而现在,这光正穿透层层伪装,重新绽放,比八年前更加耀眼,更加……令他想要不顾一切地占有。 会议室里,双方团队成员大气都不敢出。两个在不同行业,同样顶尖的男人,在用最冷静的言辞,进行着最激烈的交锋。 一个半小时后,会议中场休息。 高管们如蒙大赦,纷纷收起文件,以最快的速度起身,鱼贯而出,谁也不敢多看主位一眼。项目总监走在最后,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提醒:“顾总,下午和欧洲那边的视频会议……” “推迟。”顾默珩的视线,自始至终没有从温晨身上移开半秒。 温晨阖上文件,起身,走向连接会议室的露台,紧绷的神经需要片刻的喘息。 露台在三十九层,风很大,带着高空独有的凛冽。温晨靠在冰冷的玻璃护栏上,俯瞰着脚下如火柴盒般渺小的车流。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也吹散了会议室里那股令人窒息的沉闷。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他能感觉到,那道几乎要将他点燃的视线,放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蜷缩。温晨没有回头,但那股熟悉的淡淡雪松味的冷香,已经不容抗拒地侵占了他周围的空气。这个味道,曾是他青春里最安心的依靠,如今却成了刺心的提醒。 顾默珩在他身边站定,同样望着远方,两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 这短短的半臂,却横亘着八年的光阴。 “你变了很多。”顾默珩开口,语气不再是会议室的强硬,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漫,底下却藏着难以言喻的暗涌。 温晨的唇角勾起极浅的弧度,目光依旧注视着大楼之下。“人总是要成长的。”温他的语气很轻,像一声叹息融在风里,抬眼看向顾默珩,“毕竟,不是谁都能一辈子天真。” 顾默珩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一分。 “布莱克-斯科尔斯……”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我记得,当年教你这个的时候,是在图书馆三楼的角落。那天下午阳光很好,后来你嫌公式太枯燥,趴在桌上睡着了。” 温晨的呼吸被高层的风吹得有些乱。 那些被他用八年时间,刻意尘封深埋的记忆碎片,被他这轻飘飘的一句话,毫不留情地尽数翻起。 他正想迈腿离开此处。 “温晨,原来你在这里。”一个温和的声音从不远处插了进来。 温晨循声望去,眼底那层薄冰瞬间融化。来人是与他相熟的知名建筑师李哲明,也是一位欣赏他的前辈。他穿着一件驼色风衣,手里拿着两份资料,脸上带着温煦的笑意。 “找你半天了。”李哲明自然地走到温晨身边,将其中一份资料递给他,“这是上次跟你提过的米兰新展的图册,刚托人拿到。” “又让李哥费心了。”温晨笑着接过,态度温和真诚。与面对顾默珩时判若两人。 李哲明这才注意到温晨身旁的顾默珩,愣了一下,礼貌颔首:“顾总。” 顾默珩面无表情,极轻地点了下头,目光却像淬了毒的钩子,落在李哲明搭在温晨肩膀上的那只手上。 李哲明对此浑然不觉,他侧头对温晨发出邀请:“对了,这周末有个建筑展,一起?” 温晨翻看着图册,闻言笑道:“好啊,正想去看看。” “那说定了,周六下午三点。” “嗯。” 两人旁若无人地谈笑,气氛熟稔亲密。 顾默珩静立一旁,一言不发。周身的气压却骤然降至冰点。连三十九层高空的风,都如同带着锋利的小刀,割在裸露的皮肤上。 李哲明终于察觉到气氛不对,下意识地收回了手,对顾默珩客气地笑了笑:“那你们聊,我先进去了。” 温晨点头:“好。” 李哲明转身离开,露台的玻璃门缓缓合上,隔绝了会议室内的温暖灯光,只剩下两个对峙的身影,和脚下无声流淌的城市星河。 空气,安静得可怕。 顾默珩打破沉默,他转过身,高大的身影在温晨身前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 “温设计师,”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会议室里还要冷上三分,“交友广阔。” 温晨抬眸,“顾总过奖了。只是正常的业内交流。”他的语气礼貌而疏离。 顾默珩逼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那股熟悉的气息,不由分说地侵占了温晨的呼吸。 “业内交流?”顾默珩低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也包括相约去看展吗?” 温晨的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蹙。他后退半步,脊背抵上了冰冷的玻璃护栏,退无可退。 “顾总。”他微微低头,直视着那双在夜色中双的眼,“我的私人行程,似乎并不在我们需要‘单独汇报’的工作范畴之内。” 这话无疑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顾默珩心上。密密麻麻的疼,疼得他呼吸不畅。 顾默珩猛地伸出另一只手,重重撑在温晨身侧的玻璃护栏上!“砰”的一声闷响,坚固的钢化玻璃似乎都随之震颤。一个绝对强势的姿态,将温晨彻底圈禁在他与冰冷的屏障之间。 三十九层高空的风,更加凛冽地灌入两人之间逼仄的空隙。 “温晨。”顾默珩低下头,几乎是贴着他的耳廓,一字一顿。气息灼烫,像烙铁。 “我回来的每一步,都是为了走向你。” 温晨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顾默珩的黑眸里面翻涌着压抑了八年的偏执与疯狂。 “这一次,”他的声音更沉,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你逃不掉。” 温晨的脊背,更紧地贴住身后冰冷的玻璃。那寒意刺骨,却让他瞬间清醒。那座为顾默珩精心打造、用八年时光淬炼而成的精密心防,在这一刻,发出了“咔哒”一声轻响。 锁,落下了。 他抬眸,眼底是八年淬炼出的,冰雪般的疏离与平静。 他唇角牵起一抹惯常的温和弧度,像是三月的春风,能融化世间一切坚冰。却唯独,暖不了近在咫尺的这颗心。 “顾总,”他的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有些飘忽,却字字清晰地,扎进顾默珩的耳朵里。 “久别重逢的戏码,并不适合我们。” 良久。 顾默珩缓缓收回了那份几乎要失控的压迫感,后退一步,恢复了安全距离。 “休息时间结束了。”他丢下这句话,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回会议室。 温晨靠在护栏上,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那口气带着玻璃碴般的锋利,割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抽痛。 会议继续。 只是气氛比之前更加凝滞。顾默珩没再就设计细节提出任何异议,但那道几乎要将人洞穿的视线,却始终没有离开过温晨。 会议一直开到晚上七点,早已过了饭点。 温晨的胃部传来一阵细密的绞痛。他不动声色地将左手按在胃部,指尖微微用力,试图缓解那阵不适。这个细微的动作,被主位上的男人精准地捕捉。 “今天就到这里。”顾默珩毫无征兆地合上文件,宣布会议结束。 温晨也松了口气,他正准备起身,特助秦书却快步走了过来。 “温设计师。”秦书双手递过来一个保温杯和一小盒药,态度如对待顾默珩时一样的恭敬。“顾总让我给您备的,温牛奶和胃药。” 温晨的动作,僵住了。会议室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只有零星几个还在收拾。所有若有若无的视线,都聚焦在他身上。他抬头,看向那个已经走到门口,正与下属低声交代着什么的男人。顾默珩没有回头,但紧绷的脊背线条却泄露了他的在意。 温晨收回视线,对秦书露出一个礼貌而疏离的微笑,“不必麻烦了,多谢顾总关心。”他推开保温杯。 地下车库。 空旷的空间里回荡着温晨清脆的脚步声。 他按了下车钥匙,不远处的白色suv闪了两下灯。可当他走到自己的车位前时,脚步却猛地顿住。他的车,被一辆违规停放的厢式货车堵得严严实实,连一丝缝隙都没留下。 车窗上没有留挪车电话,温晨皱起眉,拿出手机准备联系物业。 低沉的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黑色的迈巴赫,如蛰伏的猛兽无声地滑到他身边,驾驶座车窗缓缓降下,露出顾默珩那张轮廓分明的侧脸。 “上车。”顾默珩的目光扫过那辆堵路的货车,薄唇微启:“等物业找到车主,至少一个小时。去工地现场,从这里过去,不堵车也要一个半小时。” “你今晚还打算回家吗?” 他将温晨所有拒绝的退路,一一钉死。这个人,竟然连他要去工地的行程都了如指掌。 地下车库空旷而死寂,只有迈巴赫低沉的引擎声,一下下地敲打着温晨的耳膜。 温晨没有立刻回答,静静地看着驾驶座里那个男人,那张在光影中显得愈发深邃凌厉的侧脸。胃部的绞痛又开始翻江倒海。 他不动声色地将手插进口袋,用指关节死死抵住胃部,脸上依旧是那副无懈可击的温和。 就在这时—— 两道刺眼的远光灯由远及近。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平稳地驶来,停在了不远处。车窗降下,探出助手小李那张脸,“温老师!您怎么还在?” 项目经理也从副驾探出头,当他看清眼前这古怪的对峙场面时,不由得愣住了。 一辆堵死的货车,一辆停在旁边的顶级迈巴赫,还有被夹在中间,脸色有些苍白的温晨。 “温老师,这是……?”项目经理皱起了眉。 温晨紧绷的脊背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分。他转过身,对同事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车被堵了,正准备联系物业。” “这谁啊这么没素质!”小李气得直咋舌,立刻下了车,“温老师,这得等到什么时候去!要不您先上我们的车吧?我们送您去工地,我等会再来帮您取车送去!”《 》 6、重逢(6) 刹那间,三道目光如聚光灯般打在温晨身上。 顾默珩的视线几乎要将他洞穿。温晨转过身,迎上那道目光,脸上绽开恰到好处的微笑,疏离而礼貌:“多谢顾总好意,不过就不麻烦您了。” 说罢,他不再看顾默珩一眼,径直走向那辆黑色商务车。 “我们走吧。”拉开车门的瞬间,他声线里染上了真实的暖意,与方才的冰冷判若两人。 “砰!” 车门紧闭,仿佛将世界一分为二。 顾默珩独坐驾驶座,纹丝不动。他目送那辆商务车利落掉头,平稳驶出视线,最终消失在车库出口的亮光里,方向盘上的手攥得发白。 商务车内,气氛轻松。 小李和项目经理还在讨论刚才的会议,语气里满是对温晨的钦佩。 温晨靠坐椅背,阖眼假寐,一言不发。胃部的绞痛渐渐平息,被抽空力气的虚脱感涌上来。 一辆停得“恰到好处”、不留电话的货车。 顾默珩做得太刻意,太明显。 他想做什么? 车厢内的暖意、同事间轻松的闲聊,像一剂温和的镇定剂,慢慢抚平了他混乱的心绪。当他再次睁眼时,眸底已恢复一片清明。他解锁手机,点开那个许久未碰的游戏图标。 “刷——刷刷——” 清脆的切水果音效,在安静的车厢后座突兀地响起。 小李从后视镜瞥了一眼,了然道:“温老师又开始‘解压’了……” 项目经理会意地闭上了嘴。 屏幕上,五彩水果不断抛起,随即被道道凌厉银光斩断,汁液飞溅。 温晨的拇指在屏幕上飞速滑动,表情依旧温和,镜片后的双眼却专注得可怕,没有半分笑意。 “嗡——” 手机屏幕上方弹出一条新消息,来自一个没有备注的陌生号码。 【离李哲明远点。】 温晨唇角勾起一抹冷淡的弧度。他甚至懒得去想,在国外八年的顾默珩如何得知李哲明。面无表情地右滑,选择“删除”,动作干净利落,如同八年前他逼着自己删掉所有关于这个人的联系方式一样。他将额头抵在冰冷的玻璃上,任由心底的烦乱一次次拍打。 下午,工作室的气氛难得轻松。 “归巢”项目的前期工作推进顺利,几个年轻的实习生正围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讨论晚上去哪家新开的餐饮店打卡。 温晨刚从工地回来,摘下安全帽,正准备去洗脸,助手小李就一脸神秘地抱着一个巨大的保温食盒冲了进来,“温老师!您快看!”食盒来自市内顶级的私房菜馆“静园”,三层描金漆盒,光是包装就有着让人移不开眼的华丽。 小李献宝似的打开盖子,温润醇厚的菌菇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办公室。最上层是清炖松茸汤,中间是火候恰到好处的鲍汁辽参,最下层则是单独分装的养胃小米粥和几样精致小菜。 “谁送的?”温晨眉心微蹙。 “门口的跑腿小哥送来的,只说是有人订餐给温老师您……。”小李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 温晨的目光在那碗金黄软糯的小米粥上停留了一瞬。 他忍不住想起,大学时只要熬夜画图,胃就会隐隐作痛。那时,顾默珩总会放下手里正在研究的复杂金融模型,变成唠叨的老妈子,边皱着眉数落他不好好吃饭,边又变戏法似的给他端来一碗温热的小米粥,熬得软糯香甜。 是巧合吗? 他收回视线,“大家分了吧。” 小李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啊?温老师,这可是特意给您……” “工作辛苦了,”温晨打断他,唇角勾起温和的笑意,“犒劳一下大家。” 这笑意,却让整个办公室的温度,都莫名降了几分。 温晨转身走进洗手间,冰凉的水流冲刷着手背,也试图浇熄心底那点死灰复燃的灼痛。镜子里映出他苍白疲惫的脸。他的手死死撑着冰凉的大理石台面。 两天后,工地现场。 温晨戴着白色安全帽,正和项目经理一起确认一处承重墙的浇筑细节。 一辆与周遭尘土飞扬环境格格不入的黑色轿车无声滑入工地入口。 车门打开,顾默珩迈步下车。他今日身着剪裁利落的深灰色休闲西装,衬衫领口随意解开两颗扣子,突兀地出现在尘土飞扬的工地,怎么看都不像是来视察项目的。 温晨正低头专注看图,察觉到身边细微的骚动才抬眼望去。 顾默珩下车,目光第一时间精准捕捉到那个戴着白色安全帽的身影。见温晨看来,刚扣上西装纽扣的手下意识的往上抬了抬,掌心朝着温晨的方向,想要熟络地打招呼。 温晨看见他,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随即收回视线,重新低头看向图纸,声音平稳地继续交代技术要点,仿佛未曾看见。 顾默珩抬起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顿,随即故作自然地插回裤兜。他的目光掠过温晨沾了灰渍的脸颊,插在兜里的手摩挲着一方干净纸巾,想要递过去。 原本因材料问题正抱怨物流的施工方负责人,一见顾默珩,立刻满脸堆笑迎上:“顾总!您怎么亲自来了!” 温晨对身边的项目经理低声交代:“让a组再复核一遍数据,不能有任何纰漏。” “好的,温老师。” 顾默珩踱步而来,皮鞋踩过碎石,发出细碎声响。他抽出兜里的手,接过施工进度表随手翻看,“北侧基坑支护,为什么用复合土钉墙?我记得工程顾问评估过,排桩更稳妥。” 施工方的负责人额头渗出冷汗,求救似的看向温晨。排桩的成本,至少要比复合土钉墙高出三成。 这位资本大鳄,张口闭口都是“稳妥”,却半句不提钱。 温晨转身,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顾总,”他迎上那道极具压迫感的视线,语气平静无波,“这里的地质勘探报告我看过三遍。土质均匀,地下水位低,复合土钉墙的强度和稳定性完全足够。”他顿了顿,镜片后的眼眸闪过极淡的锋芒,“默盛的钱,应该花在刀刃上。比如,提升公共区域的用户体验。” 说话间,天色毫无预兆地沉了下来。豆大雨点噼里啪啦砸落,瞬间在干涸地面激起一片尘土。 “下雨了!”人群一阵骚动,纷纷朝临时工棚跑去。 温晨刚要转身,头顶的光线却猛地一暗。一把巨大的黑色雨伞在他上方撑开。 顾默珩站在他身后,“走吧。”他的声音很低,被雨声冲刷得有些模糊。 温晨后退半步,拉开两人的距离,“不必了,顾总。工棚就在前面。”说着便要迈入雨幕。手腕却被一只滚烫的大手猛地攥住,力道极大,不容抗拒。 顾默珩的脸色在阴沉天色下显得愈发冷峻,他几乎是将温晨拽进了伞下,“胃还没好,又想着凉?” “上车。”他不由分说,拉着温晨走向那辆黑色的迈巴赫。 雨势更大了,伞下空间逼仄,两人靠得极近。温晨清晰地闻到对方身上冷冽的香气,混杂着雨水的潮湿,霸道地侵占了他所有感官。 “砰!” 车门关上,将喧嚣的雨声隔绝。 车内空调系统单调的嗡鸣,两人之间令人窒息的沉默蔓延。 秦书早已识趣地带着司机离开。 温晨挣开他的手,坐到离他最远的位置,侧头看向窗外。雨水在车窗上汇成一道道水痕,模糊了窗外的世界,也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屏障,横亘在他与顾默珩之间。 顾默珩再次将手探进裤兜里,正要将纸巾掏出来递给温晨。 “我希望,顾总能分清工作和私人界限。”温晨的声音冰冷,先一步划清界线。 顾默珩动作停住,转而从车内暗格取出一个银色保温杯和一个小纸袋,放在中间空位上。“姜茶,还有饼干。”声音有些沙哑,“先垫一下,待会送你回去。” 温晨没有去碰那些东西。 “顾总费心了。”他的语气疏离,“不过,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需要照顾的人了。” 顾默珩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涩意:“温晨,当年的事……” “当年的事,都过去了。”温晨干脆利落地打断他,终于转过头,直视着他,“顾总,我们现在是合作方。我希望,我们能把所有精力都放在项目上。” 车内的沉默,像一把钝刀,反复凌迟着顾默珩的神经。 不知过了多久,雨势渐小。 温晨看了一眼腕表,“雨停了,我该回去了。” 他说着,便伸手去拉车门。 “等等。” 顾默珩叫住他。 温晨的手顿在门把上。 “筑梦工作室,最近是不是在接触风投?”顾默珩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静。 温晨心中一凛,转过头,目光里带上了警惕。“这似乎与项目无关。” 顾默珩看着他,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离‘天启资本’远一点。他们的创始人,手段不干净。” 温晨的心,猛地一沉。 “天启资本”是最近主动接触他的几家风投里,实力最强,也最志在必得的一家。 顾默珩连这个都知道。他到底在自己背后调查了多少? 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了上来。“这是我的事,不劳顾总费心。”他冷冷丢下这句话,拉开车门,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微凉的空气里。 - 夜,深了。 筑梦工作室里,只有温晨的办公室还亮着灯。 他刚结束一个视频会议,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将自己陷进沙发里,放空大脑。 站在巨大的“归巢”模型前,指尖轻轻拂过模型上那个小小的,朝南的露台。 这里,是他唯一能感到安宁的避风港。 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天气预报的推送。 他拿起来,解锁。 就在指尖触碰到屏幕的瞬间,一条加粗的红色新闻弹窗猛地跳了出来,占据了整个屏幕。 【惊爆!新锐建筑工作室‘筑梦’核心项目涉嫌抄袭境外已获奖作品!】 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着,点开了那条新闻。下面配着一张对比图:左边是“归巢”最引以为傲的流线型中庭设计效果图,右边则并列着另一张风格极为相似的图片,标注着:三年前米兰建筑双年展金奖作品,《光之庭院》。 两张图,惊人的相似。 “嗡——” 温晨的脑子,一片空白。 他瞳孔骤缩,死死地盯着那张图片,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结。《 》 7、抄袭(1) 何止是相似。 在别有用心的取景角度与刻意调整的光影下,这两张图几乎如出一辙,仿佛孪生。 “嗡——嗡——”手机在光滑的桌面上剧烈震动,将温晨从一片空白的嗡鸣中惊醒。他几乎是凭借本能划开接听,甚至没来得及将手机贴到耳边。 “温老师!不好了!出事了!”小李的声音像惊雷一样从听筒里炸开,“网上……网上全都炸了!说我们抄袭!” 温晨的喉咙像是被粗糙的砂纸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沉默地挂断电话,垂眸看着自己不受控制轻颤的指尖。 更多的推送,更多的链接,来自不同的媒体,像一张铺天盖地的巨网,将“筑梦”和“抄袭”两个词死死捆绑在一起。 每一条新闻下面,都是汹涌的,带着恶意的评论。 【筑梦?我看是偷梦吧!脸都不要了!】 【设计师的才华人设,塌了。】 【亏我还那么期待‘归巢’,原来是个贼。】 【默盛资本这次看走眼了,投了个赝品。】 冰冷的字眼,一根根扎进他的眼球里。 他猛地将手机反扣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不是真的。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归巢”的每一个线条,每一处构想,都是他这八年来,无数个不眠之夜里,一点点磨出来的心血。是他在无数次推翻重来后,亲手搭建起来的,唯一的精神家园。 闭眼,深呼吸,再睁开时,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已被强行冰封,只剩冷静。他抓起外套,大步流星地冲出办公室。 原本空寂的工作室此刻挤满了人。年轻的设计师们,像一群被狂风骤雨吓坏的雏鸟,络绎不绝地重新回到工作室里。 刺耳的电话铃声像索命的咒语,在办公室每一个角落尖啸不休。每一部亮起的手机屏幕上都倒映着那张可憎的对比图,和其下汹涌的恶评。 “温老师……这……这不是真的吧?”一个刚毕业的实习生声音带着哭腔。 “当然不是真的!这摆明了是有人搞我们!”助理小李见到温晨出来,瞬间像是找到了主心骨,整个人气得浑身发抖,脸涨得通红,从他毕业到“筑梦”,这么些年,他几乎是看着“归巢”是如何从雏形到现在的呈现。几个跟着“筑梦”一路走来的老员工也群情激愤。 “‘归巢’的每一个细节都是我们熬了无数通宵磨出来的!他们凭什么血口喷人!” “完了……默盛资本那边会不会……” 温晨抬起眼,镜片后的目光扫过每一张惶然无措的脸,他需要沉静地应对,比任何人都要冷静。 “老王,”他看向中年项目经理,“立刻统计所有来电媒体和问题清单。” “法务,”他转向角落里的年轻人,“准备律师函,针对所有发布不实信息的源头,先杀鸡儆猴。” 最后,他的视线缓缓扫过全场,声音不容置疑:“从现在起,所有人,禁止在任何社交平台回应此事。” 他转身,大步走向会议室。“全体,会议室集合。” “我知道,第一眼看上去,很像。”他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纹,“非常像。” “但是,‘归巢’的设计,从八年前的第一张概念草图,到如今的每一条线、每一道弧,都是我亲手画出来的,是你们陪着它一天天长大的,我们自己首先要有足够的信心。” “a组,”他指向核心成员,“整理‘归巢’从概念到终稿的所有源文件,精确到每次修改的记录、时间戳和ip地址,全部加密打包。” “b组,”他看向另一队人马,“全力搜集《光之庭院》及其设计师皮埃尔·杜邦的所有资料,包括设计理念、公开图纸、访谈视频,一点都不要漏。” 他的指令清晰、冷静,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 “对方既然出手,就是有备而来。我们,有一场硬仗要打。” 他清瘦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根定海神针,牢牢扎在风暴中心。那双曾盛满春风的眼,在八年时光的淬炼下,早已磨砺出足以对抗整个世界的锋芒。 “可是温老师……”一个刚毕业的实习生带着哭腔,“那些对比图……真的太像了……” 温晨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目光里没有责备,只有穿透人心的平静,他冷静地开口:“眼睛看到的东西,会骗人。但我们付出的时间和心血,不会。” 窗外,黑云压城。 筑梦工作室灯火通明,空气里弥漫着速溶咖啡的焦苦和神经紧绷的焦灼。 就在这时,工作室厚重的玻璃门被从外推开,突兀的声响让所有红着眼、紧绷着神经的设计师们齐刷刷地抬起头。 为首的男人一身剪裁精良、线条冷硬的黑西装,眼神锐利如鹰隼,扫视间不带丝毫温度。 他身后跟着一个近十人的团队,男女皆有,个个神情肃穆,步伐整齐,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他们不像是来合作的,更像是来接管战场。 “请问你们……”小李下意识起身,话未说完就被打断。 “默盛资本法务部,负责人陈启。”男人言简意赅,目光越过众人,精准落在主位的温晨身上。“顾总派我们来协助温设计师处理此次公关危机。” 温晨放在桌下的手,无声地攥紧。 陈启没有给他任何拒绝的余地,侧身示意。他身后的公关团队与技术专家立刻鱼贯而入,动作迅捷,分工明确,高效得像一台精密的战争机器。 原本充满创意与感性的工作室空间,在几分钟内被这群来自资本帝国的“正规军”全面接管。 陈启这个名字,在场的几个刚毕业的小设计师或许不熟,但在项目经理和法务人员听来,却不啻于一声惊雷。 默盛资本的首席律师,华尔街的“常胜将军”。三年前那桩震惊中外的“蓝海基金恶意收购案”,以及后续那场堪称教科书级别的“环球反垄断诉讼”,两个高难度金融案子在国内都火出了圈。 传闻他从无败绩,经手的案子,标的额最小也以“亿”为单位。而此刻,这尊大神竟带着他那支传说中攻无不克的“王牌军”,现身于他们的工作室。 此刻,所有人心中都只有一个念头——顾默珩极度看重他在国内投资的这第一个战略性项目。 专业,高效,冷酷。 工作室的成员们在片刻愣神后,也重新埋头工作。两方人马泾渭分明,却又默契地各司其职。 不知过了多久,陈启拿着一份文件走到温晨面前。“温先生,这是我们拟定的第一版回应声明,请您过目签字。” 温晨垂眸接过文件。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冷静、锐利、直指核心,他找不到任何可以反驳的余地。 他沉默地拿起笔,在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这个简单的动作,无异于默认了顾默珩在此刻的强势介入,以及,他不得不接受的“帮助”。 - 默盛资本大楼。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匍匐在脚下的璀璨灯火。 顾默珩独自站在窗前,手机紧紧贴在耳边,侧脸线条冷硬,脸色阴沉得如同窗外的寒夜。 “……对,所有发布过相关新闻的媒体,立刻发律师函。” “源头ip查得怎么样了?” “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天亮之前,我要看到‘抄袭’两个字,从所有热搜榜单上消失。” 他的声音低沉,压抑着雷霆万钧的怒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猛地挂断电话,他烦躁地抬手,用力扯了扯系得一丝不苟的领带,仿佛这样才能喘过气。 整个顶层办公室,空旷得可怕,安静得能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颗心,正因为某种焦灼而不安地疯狂跳动。他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反复浮现出温晨的脸庞。 现在在做什么? 是不是又在一个人死撑着? 会不会又胃痛了? 无数个问题,像失控疯长的毒藤,死死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勒得他阵阵发疼。 他终究是没忍住,几乎是妥协般地,翻出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拨了出去。 凌晨三点。默盛的团队仍在高效运转,办公室里只剩下键盘敲击的脆响。 温晨独自走进自己那间狭小的办公室,轻轻关上门,将门外的一切喧嚣与“援助”隔绝在外。 他脱力般地重重摔进沙发,发出一声细微的呻吟。直到此刻,那强撑了整晚、几乎要将他彻底压垮的疲惫感,才如决堤的潮水般汹涌而至。 他抬起手臂,无力地遮住刺眼的顶灯光线。骨头缝里都透着酸涩的无力感,像是刚刚打完一场耗尽全部气力的仗。 “嗡……” 沙发扶手上的手机,极轻地震动了一下,屏幕幽幽亮起。 温晨没有动。手机却固执地、一遍又一遍地持续震动着,那频率,像极了某个人的行事风格——霸道,专横,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终于,他缓缓放下有些僵硬的手臂,伸手拿起那支仍在执着嗡鸣的手机。屏幕上跳动着一串没有备注的号码,他却比谁都清楚它的主人是谁。 他划开接听,将手机放到耳边,没有出声。 电话那头,同样是一片沉默。 良久,顾默珩低沉沙哑的声音,才透过听筒,一字一句地传来:“还好吗?” 温晨忽然很想笑。他靠着沙发,仰头看向天花板上冰冷的灯光,唇角逸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胃里那股熟悉的、纠缠他多年的绞痛,又开始丝丝缕缕地蔓延开来。他抬手按了按胃部,扯了扯嘴角,声音里带着浓重得化不开的疲惫,以及刻意拉开的距离:“顾总放心。不会让你的投资,打水漂。” 这句话,像一堵瞬间拔地而起的无形冰墙,带着尖锐的寒意,将两人之间那点仅存的、微妙的连接彻底斩断,也将他们的关系,清晰地、残酷地界定在冰冷的商业利益范畴之内。 电话那头,陷入更深的沉寂,连呼吸声都几乎听不见。 顾默珩坐在空旷、冰冷、毫无生气的总裁办公室里,紧紧握着手机,下颌线绷得死紧。 温晨耐心告罄,正准备挂断这通毫无意义的电话。 “我从不怀疑你的能力。”就在电话即将断开的瞬间,那道低沉沙哑,却异常清晰、坚定的声音,隔着遥远的电流,不容拒绝地再次传了过来。 温晨动作一顿,将手机从耳边拿开,几乎是扔回了沙发角落。他霍然起身,一把拉开了办公室的门。 外间的景象泾渭分明。筑梦的员工们个个眼圈通红,在电脑前焦灼地忙碌;而默盛资本的团队则像一群沉默的“外援”,占据了另一半空间,人人戴着耳机,只有键盘敲击声在寂静中回响,高效得令人窒息。 温晨的目光掠过那群西装革履的“入侵者”,没有停留,径直走向自己团队的核心区域。 “温老师!”b组负责人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声音因激动而颤抖,“我们查到了关键!”他一把将电脑屏幕转向温晨。 “《光之庭院》的设计师皮埃尔·杜邦,三年前获奖时,曾在社交平台发过一张角度极像的手稿,但不到十分钟就删了!网上流传的对比图,用的正是这张被删除的私密手稿,而不是任何官方公开资料!这绝对是有人处心积虑存图,就为今天搞我们!” 温晨的指尖在冰冷的桌面上轻叩,尚未开口,一个冷静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查到了。” 他转身,默盛法务负责人陈启不知何时已站在身后,递来一个平板。屏幕上,一个被红线圈出的id异常刺眼——“午夜飞行家”。 “半个月前注册的新号,ip在境外,三层虚拟代理。发图后立刻销号,手法很专业。” 温晨接过平板,指尖划过那道猩红的id。他没有看陈启,目光精准地落在那张手稿图的右下角,一片几乎被所有人忽略的阴影处。 “放大这里。” 技术人员迅速操作。像素在放大后开始模糊,但就在那片阴影边缘,一个极其潦草、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的签名,顽强地显现出来。 ——p·d。 皮埃尔·杜邦(pierredupont)的姓名缩写。 “对方用一张从未正式发表、仅在私人领域短暂存在过的手稿来构陷我们,就是为了制造一个无法证伪的完美闭环。”温晨的声音冷冽如冰,“但我们拿不到原始文件,就无法直接证明它被篡改过。” 他的食指在冰冷的桌面上轻轻一叩。“不过,他们算错了一件事。” “这个世界上,最懂皮埃尔·杜邦设计习惯的人,除了他自己……”他顿了顿,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还有我。” 默盛的团队在黎明前悄然撤离,留下井井有条的报告和滴水不漏的方案。筑梦的员工们也熬到了极限,被温晨强制遣散回家休息。偌大的工作室重归寂静,只剩下他办公室里那盏孤灯,还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倔强地亮着。 巨大的工作台上,铺满了“归巢”八年来的所有原始手稿。从少年时代意气风发、带着青涩梦想的第一笔涂鸦,到如今精密严谨、标注详尽的施工细节图。有些纸张早已泛黄,边角卷曲磨损,上面甚至还残留着早已干涸、晕染开的咖啡渍。这铺开的一桌,不仅是图纸,更是他八年的青春、挣扎与全部心血。 他陷在旧纸堆中,一手握着数位屏,一手撑着额角,双眼死死盯住屏幕。屏幕上并排显示着两张图:一张是放大的,带有p·d签名的手稿;另一张,是他凭借记忆与专业,一点点复原出的、皮埃尔·杜邦真正的笔触与风格。 细微的差别,在常人眼中毫无意义,于他却是通往真相的唯一路径。 胃部的绞痛不知何时再度袭来,初期只是隐痛,此刻却像一只无形的手在他腹腔内疯狂拧搅。他脸色惨白,额上沁出细密的冷汗,黏湿了鬓角,他却浑然不觉,所有感官仍固执地专注于面前那两幅决定命运的图像。 办公室的门在此时被推开,来人动作放得极轻,几乎无声,沉浸在图纸世界的温晨并未察觉。直到那股熟悉的,混杂着冷冽雪松与淡淡烟草余韵的气息,不由分说地侵占了他身后那片原本属于他个人的空气。温晨此刻最不想听到的那个声音,在身后低沉响起:“你需要休息。” 在数位屏上移动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不过须臾随即恢复流畅。他头也没回,目光依旧锁在屏幕上,声音像是说给面前的空气听:“不劳顾总费心。” 顾默珩的眉头狠狠拧紧。他的目光贪婪又痛楚地流连在温晨毫无血色的侧脸,和眼睑下那浓重得化不开的青黑阴影上,心脏传来一阵阵钝痛。 他没有再试图用言语说服,沉默地迈步上前,将一直提在手中的保温食盒,轻轻放在了温晨手边那片唯一没有被图纸侵占的空处。食盒与木质桌面接触,发出轻微的“叩”声。 “先吃点东西。”顾默珩的声音,明显放软了些许,试图剥去那层商业巨子的冷硬外壳。 温润的米粥香气,带着一丝极淡的甜,丝丝缕缕地钻入鼻腔。是一碗熬得极烂的山药小米粥,金黄软糯,点缀着几颗殷红的枸杞。 温晨眼都没抬,声音冷得像窗外凌晨三点的空气。“拿走。”《 》 8、抄袭(2) 顾默珩像是完全屏蔽了温晨的这句拒绝,径自伸出手,拧开了保温盒的盖子。温热的白气瞬间氤氲而上,模糊了他英挺的轮廓。 缓缓上升的白气后传来顾默珩关心的声音:“你晚饭肯定没吃,胃怎么能受得住这样空磨。”语气虽固执,却有着一丝不曾掩饰的关切。 温晨瞧他动作未停,画图的手终于彻底停下。他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目光先是落在那碗冒着袅袅热气的粥上,停留一秒。然后,他抬起眼,目光毫无闪躲地,直直撞进顾默珩深不见底的眼眸。 那双他曾无比熟悉的眼里,此刻正翻涌着他看不懂,也不愿去懂的复杂情绪。 “我说了,”镜片后的双眼清冷如霜,直刺向他,“我的事,不劳你费心。” 说完,他便低下头,不再看顾默珩,准备继续整理图纸,用行动表明最彻底的拒绝。 视线忽然被遮挡,他的手腕被一只滚烫得近乎灼人的大手猛地攥住!那力道大得惊人,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像烧红的铁钳死死箍住他微凉的腕骨,瞬间的压迫感甚至让指尖传来麻痹的刺痛。 温晨的瞳孔骤然收缩,猛地抬头,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一双布满骇人血丝的眼睛。 顾默珩平日情绪不露分毫的眼里,此刻竟是一片狼狈的赤红,那赤红里翻涌着从未见过,几乎要冲破堤坝的失控情绪。 “温晨,”顾默珩的声音沙哑,“你一定要这样吗?” 这是重逢以来,这个永远冷静自持,仿佛一切尽在他掌握,高高在上的男人,八年后第一次在他面前流露出如此彻底的狼狈。 他记得八年前的顾默珩虽不似现在瞩目,却也是阳光耀眼的人。 温晨意识到自己想起曾经的眼前人,那双总是温润的眼,瞬间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哪样?” 他反问,语气平静得可怕。 “是拒绝你的施舍,还是戳破你自我感动的‘补偿’?” 温晨看着这张曾爱入骨髓,也曾恨之入骨的脸。唇角缓缓勾起冰冷弧度。 他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字字诛心,“顾总还想看我像八年前那个傻子一样,抓着你的手,哭喊着死也不放开吗?” 顾默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攥着温晨手腕的那股惊人力道,下意识颓然地松开了。 八年前的雨夜,冰冷的雨水仿佛要淹没整座城市。 浑身湿透的温晨站在雨里,固执地站在倾盆大雨里,像一株被狂风暴雨狠狠摧折却不肯倒下的白杨。他用尽全身力气死死地抓着顾默珩的手臂,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几乎要嵌进对方紧绷的骨肉里。 “为什么……为什么突然要出国?”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破碎地混在嘈杂的雨声里,带着绝望的哭腔。 顾默珩侧着脸,刻意避开了他灼热痛苦的视线。“温晨,别那么天真。”他的声音,比那冬夜的雨水更冷上千百倍,没有丝毫温度,“玩玩而已,你还当真了?” 说完,他伸出手,一根、一根地,掰开温晨死死抓着他的手指。那动作,冷静而残忍。像是在丢弃一件再也用不上的,多余的旧物。 “放手。” “不……我不放……” “温晨,”顾默珩终于看向他,那双曾盛满温柔的眼,只剩一片能将人冻毙的漠然,“别让我觉得,你很掉价。” 温晨所有挣扎的力气,仿佛瞬间被这句话抽空。他死死抓着的手,终于,无力颓然地垂了下去。 顾默珩转身,毫不留恋地走向那辆黑色轿车。 车门打开,关上。 自始至终,他没有再回头看一眼。 那辆车决绝地冲进雨幕,溅起的冰冷肮脏的水花,尽数泼在呆立在原地,如同失去灵魂的温晨身上。 手腕上传来的清晰刺痛,将温晨从那片几乎令他窒息的回忆中猛地拽回现实。他眨了眨眼,焦距重新汇聚,看见的便是近在咫尺,顾默珩那张血色尽失的脸,和那双此刻盛满了无尽痛楚与悔恨的眼。 真可笑。 当年亲手将他推入绝望深渊的人,如今却在他面前,摆出这样一副深受情伤而痛不欲生的表情。 温晨面无表情地将自己的手腕,从顾默珩松懈的桎梏中抽出。动作快而决绝,带着清晰的嫌恶。 顾默珩踉跄着后退半步,手臂无力垂下。 “顾总,”温晨垂眸,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被抓出褶皱的袖口,再抬眼时,脸上已迅速覆盖上一层无懈可击且程式化的温和与拒人千里的疏离,开口道:“很晚了,不送。”他下了逐客令,用最平静的语气。 顾默珩僵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看着温晨眼底那坚硬化不开的寒冰,心脏如同正在被最钝的刀子一片片凌迟,痛到极致,反而只剩下麻木的空洞。 他知道。八年前,他亲手教会了这个少年如何残忍。 如今,这个少年长大了。 他将这份从他这里学会的残忍,淬炼得更加冰冷锋利,然后,悉数奉还。 温晨不再看他,仿佛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障碍物,绕开他,转身重新坐回堆满图纸的工作台前,拿起了压感笔。 顾默珩沉默着,目光落在那个被冷落的保温食盒上。他伸出手,固执地又将那碗仍旧温热的小米粥,往前推了寸许,直接推到了温晨低垂的视线正中央,不容他忽视,坚持道:“把它喝了。” 温晨的脊背僵住,没有回头。 “顾总是国外待久了,听不懂话了?” 顾默珩直接绕过桌角,站到他正前方,高大的身影瞬间笼罩下来,投下一片压迫感十足的阴影。他垂眸,紧紧锁住温晨苍白疲惫的侧脸,语气沉缓却带着重量:“温晨,你的胃什么情况你自己清楚,不要拿自己的身体跟我赌气。” “我说了,我如何,与你无关,顾总不必强扯到自己身上。”温晨的声音,冷得像冰。 “喝完它。”顾默珩不理温晨的嘲讽,语气更沉,有着一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执拗,“我就走,不再打扰你。” 温晨握着压感笔的手指收紧,他沉默了。 用一碗粥,换取耳根的清净,和这个人的立刻消失。 胃部的绞痛,在此刻不合时宜地,变本加厉地翻涌上来,像一根烧红的铁钎,在他空虚的胃囊中凶狠搅动。他抬起眼,看着顾默珩那双写满了执拗与某种深刻痛楚的眼,然后像是认命般,扯动了一下毫无血色的唇角,逸出一声极轻的充满自嘲意味的嗤笑。终于,他伸出手,拿起了那把小巧的汤匙。 温晨舀起一勺金黄软糯、冒着微弱热气的粥,机械地送入口中。温热的、带着淡淡甜香的暖流,顺着食道滑下,确实瞬间抚平了胃里那尖锐翻搅的刺痛。身体的本能,使他无法控制地贪恋着这份熨帖的暖意。可他的心,却像是被同时泡进了冰水里,一寸寸,缓慢而沉重地往下沉。 很可笑。 这荒谬的场景。 温晨没有抬头,只是面无表情地,一勺,接着一勺,像是完成某种不得不做的仪式,将那碗分量不小的粥,尽数送进空洞的胃里。 顾默珩始终站在原地,他的目光,一寸不离地描摹着温晨低垂的轮廓。从他因忍耐而微颤的浓密睫毛,到缺乏血色紧抿的薄唇,再到那只握着汤匙,因为用力而骨节分外分明的手。这一刻仿佛又回到了大学时期,那时候他也是这样监督着守着温晨将粥吃完。 那时候的温晨,比现在好哄多了。 终于,最后一勺粥被咽下。 “哐当——”汤匙放入碗里的声音将顾默珩短暂的出神拉回,他回收起不禁上扬的嘴角,看着温晨将空碗和汤匙有些重地放在桌面上,似是置气般发出一声清晰的脆响。然后抬起头,迎上他的视线,那双清冷的眼,平静无波,像是在看一个与自己毫无干系的陌生的施舍者。 “现在,”他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你可以走了。” 顾默珩深深地看了温晨一眼。然后转身,步伐僵硬得,像一具提线的木偶。 “咔哒。”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带上。那声响,像一根针,精准刺破了温晨强撑的所有伪装。 门合上的瞬间,温晨一直挺得笔直的背脊,在听到这声轻响后,控制不住地微微垮了下来。他背靠着冰冷的椅背,闭上眼,大口地无声喘息了几下,胸腔剧烈起伏,胃里,那碗粥的热度正持续散发着,温柔地熨帖着痉挛已久的胃粘膜,带来生理上的舒适,却更反衬出心里的空洞与寒冷。 他狠狠抹了一把脸,闭上眼,唇色惨白。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这种事,他已很多年没干过了。 他掏出手机,屏幕幽幽的冷光,映亮了他毫无血色的脸。没有片刻犹豫,熟练地,点开了那个熟悉的游戏图标。 “刷——刷刷——” 清脆的切水果音效,在死寂的办公室里突兀地响起,带着一丝诡异的疯狂。 温晨的拇指在冰冷的手机屏幕上飞速滑动,带着一种发泄般的狠厉。 “gameover.” 屏幕中央,跳出两个血色的英文字母。 温晨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他重新直起身,将所有的软弱压回心底深处。 目光再次聚焦于电脑屏幕,那张刺眼的对比图依然在那里。他打开邮箱,准备继续整理反击思路。一封新邮件,安静地躺在收件箱顶端。 发件人是助理小李。 邮件标题只有三个字,却被标上了最高等级的红色加急符号——【ip源头】 温晨的心猛地一跳。指尖悬在鼠标上,没有片刻迟疑,点开了邮件。 内容很短,只有几行技术分析,和一个被加粗放大的最终结论。 温晨一字一句地,读着屏幕上的那行字,越是读下去,眉间皱得越紧。 【泄露皮埃尔·杜邦手稿,并构陷‘筑梦’抄袭的初始发布ip,已确认。】 【地址精准指向:君悦酒店,顶层总统套房,3901室。】 大脑在这一刻,一片空白。他死死地盯着那串地址。 邮件的末尾,还有一行小李的附言。 【温老师,刚刚侧面核实过了,君悦酒店3901号总统套房,最近住的客人是默盛资本的,顾默珩。】《 》 9、抄袭(3) 顾默珩,三个字扎进温晨的眼里,明明这个人刚才还若无其事地给他送来小米粥。 他图什么? 温晨极缓地,一寸寸将视线从那行加粗的地址上挪开。 默盛资本的顾默珩。 指尖瞬间冰凉。胃里那碗刚刚熨帖下去的暖粥,此刻仿佛逆流而上,化作滚烫的岩浆,在他五脏六腑间灼烧、翻腾。他向后靠进椅背,闭上眼,大口吞咽着办公室里冰冷的空气。空气里仿佛掺杂了无数细小的冰棱,刮过喉咙,割得肺叶生疼,却也强行将他混乱的思绪,一寸寸逼回冰冷的清明。 几秒后,眼睫猛地掀起。眼底所有翻涌的波澜与尖锐的刺痛已褪得干干净净,只余平静。 不对。 这手段太拙劣。 顾默珩是什么人? 是从华尔街血雨腥风里徒手建立起资本帝国的男人,他的手段只会比所有人想象的更缜密,更不留痕迹。用他自己的下榻之处作攻击源头?这简直在侮辱顾默珩的智商。 默盛资本是“归巢”项目最大的投资方。一个将商业利益计算到小数点后三位的冷血资本家,亲手砸掉自己回国后第一个项目,用数以亿计的真金白银,只为看他狼狈不堪的模样? 这不符合商业逻辑。 更不符合,他对顾默珩这个人的认知。 把ip地址这么一个致命、一查即露的马脚,堂而皇之地指向自己的地盘。这就像一个凶手行凶后,非但没有擦拭指纹,反而将自己的身份证,工工整整地摆在尸体旁边。 愚蠢,拙劣,破绽百出。 这绝不是顾默珩的手笔。 温晨的脑海里,清晰地浮现出那个男人在谈判桌上的模样。言辞如刀,逻辑缜密,永远冷静,永远留有后手,不出则已,一出,必然是雷霆万钧,一击毙命。那个男人,如果要毁掉一个人,只会用一把看不见的刀,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刻,悄无声息地割断你的喉咙。 设下这个局的人,要么,是冲着他温晨来的。要么,是冲着顾默珩。 或者,一石二鸟。 那个在工地警告过他的声音,突兀地在脑海中炸响。 “离‘天启资本’远一点。他们的创始人,手段不干净。” 温晨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他拿起手机,屏幕还停留在助理小李发来的那封邮件上。他的指尖划过屏幕,没有丝毫犹豫,拨通了电话。 电话几乎被秒接,小李焦灼的声音传来:“温老师!您看到了吗?这……这怎么可能!” “看到了。查到的ip源头,除了你我,还有谁知道?” “温老师您放心!”小李立刻回答,“这是默盛的技术专家用特殊渠道反追踪的,结果加密发来,我看完立刻转给您,应该除了默盛的人之外,没有其他人知道。” “默盛的人?” “是,陈启,专业得吓人!” “帮我查一家公司。”温晨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淬了冰的利刃。 “天启资本。” “巧了,温老师。”电话那头,小李的声音带着未散尽的震惊,“刚刚顾总下达了同样的指令给陈启。” 温晨平静地挂断电话,没有多余的解释,也没有泄露一丝情绪,将自己摔进沙发,仰头看着天花板。 原来如此。对方算准了顾默珩绝不会袖手旁观。也算准了顾默珩的人,一定能查到这份被精心包装过的“真相”。 只是,没有想到顾默珩会那么迅速且精准地找到自己。 温晨安静坐着,忽然很想看看,被架在火上烤的顾默珩会怎么演这出戏。 是来找他苍白解释,还是用一贯的强硬把这事压下去,当作从未发生? 黎明时分,筑梦工作室像被洗劫过的战场。 网络上的舆论风暴达到顶峰,无数营销号和水军如嗅到血腥的秃鹫,疯狂撕咬着“筑梦”与温晨。 “温老师,默盛那边刚刚发布了声明。”小李的信息发来。 温晨点开下面附带的链接。 默盛资本的声明冷静、强硬,带着资本巨鳄不容置疑的威严。 【关于‘归巢’项目合作设计师温晨先生及其工作室的抄袭指控,默盛资本已成立专项调查组。在最终结果公布前,默盛将无条件信任并支持我们的合作伙伴。对于任何散播不实谣言、恶意中伤的行为,我们将保留追究其法律责任的全部权利。】 温晨看着那句“无条件信任”,眼底划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 这很顾默珩。 还未来得及放下手机,机身就在他掌心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的,仍是那串没有备注的号码。 温晨接起,没有说话。 “君悦酒店,3901。”顾默珩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压抑着极致的忍耐,“半小时,够吗?” 半小时后,君悦酒店。 温晨站在3901总统套房的门口,按响了门铃。 开门的是顾默珩的特助秦书。“温设计师。”秦书侧身,恭敬地做出“请”的手势,待温晨走入房内,秦书将门再度关上的同时自己也走了出去。 套房内暖气很足。顾默珩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高大背影挺拔如松,他穿着黑色丝质睡袍,领口微敞,手里端着咖啡,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冽。听见脚步声,他回头朝温晨走来。“看那个。”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客厅中央的投影墙。 墙上正无声播放一段高清监控。 画面一角时间戳清晰显示:【两天前,23:47】。画面里,穿着酒店清洁工制服,戴口罩帽子的瘦小身影,鬼祟溜进套房,熟练避开常规监控,直奔书房。掏出微型u盘,插进顾默珩的私人电脑。 进度条飞快加载,全程不过三分钟。 “ip地址的伪装是从我这里发出去的。”顾默珩转身,深邃眼眸在晦暗光线里锁住温晨,“但动手的这个,不是我的人。” 温晨没有惊讶,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丝毫的情绪波动。那张清俊的脸上,平静得像一潭结了冰的深水。他早就猜到了。只是没想到,顾默珩会把证据这么直接地,摊在他面前。 投影墙的光在他镜片上流转,映不出他眼底半分思绪。 “看完了?”顾默珩的声音,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 温晨没看顾默珩,而是踱步到投影墙前,伸出修长的手指,在那个模糊的清洁工身影上轻轻一点。 “酒店的安保系统,号称固若金汤。能这么精准地避开所有主要监控,还能在你的私人电脑上植入程序……” 他顿了顿,终于侧过脸,那双清冷的眸子,隔着几步远的距离,毫无温度地看向顾默珩,“顾总的仇家,路子有点深。” 冰冷的,带着淡淡嘲讽的陈述。仿佛在说:你看,你给我惹来了多大的麻烦。 顾默珩握着咖啡杯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泛出用力的苍白。 “是。”他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下颌线绷得死紧,“冲着我来的。” 他往前踏了一步,高大的身影带着浓重的压迫感,笼罩下来,“但他们选择的刀,是你。” 温晨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他厌恶这种感觉,厌恶八年之后,自己依然要被动地卷入这个男人的风暴中心。 “所以呢?”温晨扯了扯嘴角,“顾总是想让我感激你,为我找出了‘真凶’,又顺手帮我摆平了这件事?” “温晨!”顾默珩低吼出声,眼底的血丝瞬间炸开,像一张濒临破碎的网。他手中的咖啡杯被重重掼在桌上,深褐色液体泼溅出来,烫红了他冷白的手背,他却浑然未觉。 温晨看着他这片刻的失控,竟觉得有些可笑。 “顾总,八年前,你教我最深刻的一课,就是永远别相信别人嘴里的任何一个字。” “尤其是,你的。” 空气,在这一刹那,凝固成冰。 顾默珩像是被人迎面狠狠打了一拳,踉跄着退了半步,嘴唇翕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那双在商场上叱咤风云,从未有过败绩的眼,此刻竟是一片狼狈的,无措的赤红。 温晨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曾被他视若星辰,后又恨入骨髓的男人,心里没有半分快意,只有一片望不到尽头的疲惫。 良久。 久到温晨以为这场对峙会这样无声无息地僵持到天亮。 顾默珩拿起遥控器按了一下,画面切换,出现一张偷拍的照片。一个志得意满笑着的中年男人,正是天启资本创始人,罗正安。 温晨心一沉,没说话,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沉静如水。 “记得我让你离他远点。”顾默珩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归巢’这块地,他也看上了。默盛拿下后,他一直在找机会。” “他动不了默盛的根基,所以,他选了你。”顾默珩的声音压得很低,有着风雨欲来的沉郁,“‘归巢’是你八年的心血,也是我回国后最看重的项目。一石二鸟。” 顾默珩轻笑一声,“可惜他找错了猎物,也得罪错了人。我没有把自己的东西让给别人的习惯。”他每走近一步,那股强大的压迫感便重一分,不由分说地将温晨笼罩。 “凌晨五点,天启资本股价异常波动。” “五点半,罗正安海外三个秘密账户被冻结,涉嫌巨额洗钱。” “你到达这里的前一分钟,商业稽查科的人,从他家里带走了他。” “现在,”顾默珩在温晨面前站定,垂眸看他,声音低沉,“网络上所有关于‘筑梦’的负面新闻,正以每分钟数万条的速度被清理。” “最迟到今天中午,你会收到罗正安的亲笔道歉信和视频,以及一份让你满意的精神赔偿。” 温晨安静听着。 顾默珩用最平静的语气,陈述了一场不见血光却雷霆万钧的绞杀。快得让他心惊,这就是顾默珩如今的手段。 温晨缓缓抬眼,迎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所以,顾总叫我来,就是为了听你的战报?” “不,不是战报。” 他看着温晨,眼底翻涌着压抑的暗流,一字一句像是在立誓。 “是交代。” 温晨忽然笑了。笑声极轻,听不见半分暖意。 “也想告诉你,”顾默珩的声音,比刚才更哑了些,“我会保护你,不会让任何人,再伤你分毫。”《 》 10、抄袭(4) 温晨呼吸一滞,胃里那股熟悉的绞痛毫无预兆地再度袭来,细细密密,啃噬着他的意志。他不动声色地将手插进口袋,用指关节死死抵住胃部,脸上依旧是那副无懈可击的平静。 “保护我?”温晨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八年前,你用一句‘玩玩而已’来‘保护’我,把我推开。” “八年后,你用雷霆手段毁掉另一个人来‘保护’我,把我拉回来。” 他走到顾默珩面前,两人之间只隔着一步的距离,近到可以闻到对方身上那股冷冽的雪松气息,和他一夜未眠带来的淡淡烟草味。“顾默珩,你的保护,还是这么高高在上,这么自以为是。” 顾默珩下意识伸出手,想抓住温晨的手臂,像个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不是的……温晨,你听我……” 温晨却像预判了他的动作,不着痕迹地后退半步,那只悬在半空的手,便尴尬地僵在了那里。 一个完美的拒绝。 一个无声的耳光。 顾默珩的手指,在空气中蜷缩了一下,然后无力地垂下。他看着温晨那张清俊却毫无温度的脸,忽然觉得,八年的时光,真的能把一个人,从里到外,彻底改变。 温晨没有再看他,径直走到一旁的吧台,从衣服内袋里,抽出了一支黑色的支票簿。 “唰——” 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在这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他甚至没有问默盛的团队出动一夜的费用是多少,只是在上面飞快地填写了一串长得惊人的数字。 “撕拉——” 支票□□脆利落地撕下。 他走回来,将那张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纸,递到顾默珩面前。“我不喜欢欠人情,尤其是你的。”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完成一笔最普通的交易。 “这是默盛法务和公关团队的费用。如果不够,账单可以直接寄到我工作室。” 顾默珩没有接。他的视线,死死地锁在那张支票上,又缓缓移到温晨那双清冷决绝的眼。 他喉结滚动,“你就……这么想跟我撇清关系?” 温晨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冰冷又嘲讽,“顾总,我们的关系,八年前不就撇清了吗?” 他见顾默珩不动,便将那张支票,轻轻放在了茶几上,压在了那滩早已冰凉的咖啡渍旁。 一黑一白,泾渭分明。 “监控我看完了,谢谢。” 他理了理袖口,转身走向门口。 “温晨!”顾默珩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是毫不掩饰的恐慌和哀求。 温晨的脚步,只顿了那么一瞬。随即,他再次抬步,没有丝毫回头。 他的手,握住了冰冷的门把。 “我到底要怎么做……”顾默珩带着浓重的无力感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 温晨的背脊,僵得像一块铁。 他没有回答,拧开了门,走了出去。 “咔哒。” 门锁落下的声音,将整个世界,彻底分成了两半。 门内,是顾默珩的无边地狱。 门外,是温晨的荆棘之路。 顾默珩一个人,僵硬地站在空旷得可怕的套房里,眼底的光,寸寸黯了下去。 墙上的监控录像,还在无声地,一遍遍循环播放着那个鬼祟的身影。 他缓缓走过去,弯腰,颤抖着手拿起那张支票。那串数字,刺得他眼睛生疼。 温晨这是,要用自己工作室大半的流动资金,来买断他们之间这点仅存的不堪一击的牵扯。 “呵……”一声自嘲的笑,从他喉间溢出。他猛地将那张支票攥在掌心,狠狠揉成一团,纸张的棱角,刺得他掌心生疼。 他重重地跌坐在沙发里,将脸埋进了掌心。那个在华尔街翻云覆雨,无所不能的顾默珩,在八年之后第一次,尝到了什么叫作一败涂地。 温晨走出酒店,清晨的冷风扑面而来。一夜未眠的疲惫和紧绷后骤然的空虚,像潮水将他淹没。 危机解除了,以一种他从未想过的方式,被那个人用最强势的姿态,彻底解决。 他靠在路边栏杆上,看着车水马龙的城市,心里却空落落的,像被挖走一块。胃部绞痛越来越剧烈,冷汗从额角涔涔渗出,瞬间浸湿鬓角。他眼前阵阵发黑,站立都变得困难。 温晨扶着栏杆,缓缓蹲下,试图缓解那阵几乎要将他撕裂的痛楚。 黑色迈巴赫无声滑到他身边。车窗降下,露出秦书的脸。 “温老师,顾总让我送您。”温晨扶着冰冷的金属栏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死一样的惨白。 他甚至没力气抬头,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不必了。” 胃里那把刀,又拧了一圈。疼得他眼前阵阵发黑,整个世界的声响都仿佛被抽离,只剩下耳内尖锐的嗡鸣。 秦书看着他摇摇欲坠的身影和毫无血色,冷汗涔涔的脸,快速下车小跑过来将几度下坠的温晨搀扶着,“您现在的状态不适合一个人待着。”秦书在顾默珩身边待了那么多年,第一次见顾默珩如此重视一个人,身为特助的秦书,觉得自己有必要帮老板打理好他的一切事物。 温晨咬着牙不动,笑声从他的喉咙里滚出来,又轻又哑,带着一股子玉石俱焚的疯劲儿。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嘲讽与冰冷,“我不需要他的帮助。”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软,沿着栏杆无力地滑了下去。意识彻底被黑暗吞噬前,他感觉到一双有力的臂膀,将他从冰冷的地面上打横抱起。那怀抱,有着熟悉到让他憎恶的气息。 再次睁开眼,已身在迈巴赫宽敞的后座。车内暖气开得很足,将窗外清晨的寒意彻底隔绝,仿佛两个世界。 身上盖着一张质地柔软的羊绒薄毯,手边放着一瓶拧开了瓶盖的温水。秦书从后视镜里看到他醒来,平稳地开口:“温老师,我们去医院。” 温晨没有回应。他侧过头,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城市在晨光中苏醒,那些璀璨的霓虹在他眼里,却只是一片模糊而冰冷的光晕。 “顾总他……”秦书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些不易察觉的犹豫,“……一晚没睡。” 温晨的视线,依旧胶着在窗外,唇角却勾起一抹极淡的,凉薄的弧度。与我何干。 “前面路口放我下来。”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温老师,您的脸色很差。” “我说,放我下来。”温晨的语气重了几分。 秦书沉默了,车速却没有丝毫减缓,反而在下一个路口,平稳而决绝地驶向了市立医院的方向。 温晨闭上了眼,他知道,这是顾默珩的意志。 八年前是,八年后,依然是。 市三甲医院急诊室。 混杂着消毒水和病痛气息的味道争先恐后地钻入鼻腔,刺激得他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他坐在冰冷的诊疗椅上,任由医生用听诊器在他腹部按压。 “最近受了什么大刺激?”医生抬头,推了推眼镜,看着他比纸还苍白的脸,“不是老毛病,是典型的应激性急性胃炎。再严重点,就得胃穿孔了。” 温晨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他自己比谁都清楚。检查,打针,输液。整个过程,温晨像个提线木偶,任由摆布。当冰冷的液体顺着输液管,一滴滴渗入温晨的血管,也一点点抚平了他胃里那场惨烈的“叛乱”,精神紧绷了一晚上后的彻底松懈,让温晨渐渐沉睡过去。 再次醒来时,窗外已经大亮,世界重新变得清晰。鼻尖萦绕的不再是急诊室那种混杂着人间百态的刺鼻消毒水味。他动了动身体,身下的床单,是细腻柔滑的高支棉,远非医院统一浆洗过的粗硬可比。 温晨目光缓缓扫过空无一人的房间,落在自己手背的输液管上。他用另一只手撑住床沿,径直坐起。动作有些急,胃部传来细微的钝痛,他只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咔哒。” 病房的门,应声而开。 那个他此刻最不想见到的人,就站在门口。 顾默珩已换下睡袍,穿着一件质感极佳的深灰色高领羊绒衫,衬得身形愈发挺拔。他眼底的红血丝比在酒店时更重,下颌冒出一层淡青胡茬,冷冽中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与狼狈。 他手里提着保温桶,看见温晨坐起的动作,瞳孔骤然一缩,快步走到床前放下食盒。 “别乱动。” 温晨没理他,侧首望向窗外灰白的天际,仿佛他只是一团不存在的空气。 “医生说你低血糖,加上急性胃炎和胃痉挛,需要静养。”顾默珩拧开保温桶的盖子。 温润的香气,瞬间在充满消毒水味道的病房里弥漫开。 不是他爱喝的山药小米粥。是一碗清淡的,飘着几片青菜叶的鱼片粥,闻不到一丝腥气,只有米与鱼肉融合的极致鲜香。 温晨想起他从前生病时,顾默珩会放下所有事情,亲手为他做吃食。所以,当时的自己才会坚信了这个人是爱自己的。 顾默珩盛了一勺,递到温晨嘴边。 温晨偏头避开。 汤匙尴尬地悬在半空,温热的白气袅袅散去,如同顾默珩那点小心翼翼的试探。粥的鲜香与消毒水的清冷交织,形成一种诡异的拉扯。 “温晨,听话。”顾默珩的声音压得极低,近乎哄劝的口吻道。 “顾总是在逗宠物吗?” 他僵硬的手臂停在半空,那碗冒着热气的鱼片粥,瞬间成了这间病房里最讽刺的存在。顾默珩的眼底,最后一丝小心翼翼的温情,如同被寒风吹散的烛火,倏地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浓稠得化不开的墨色。 温晨不再看他,伸出另一只没输液的手,去够床头的呼叫铃。 他想叫护士。 他想让这个人,立刻,马上,从他眼前消失。 指尖还未触碰到那红色的按钮,手腕就被一只滚烫的大手死死攥住。 “别……” 顾默珩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破碎。 “别赶我走。” 温晨的动作僵住了。他从未听过顾默珩用这样的语气说话——剥离了所有身份、地位与财富,只剩下一个男人最赤裸、近乎崩塌的哀求。他眼睫微颤,悬在呼叫铃上空的手,像被无形的冰冻住了。 镜片后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顾默珩紧攥他手腕的那只手上。骨节分明,掌心干燥滚烫,带着熟悉的薄茧。曾几何时,也是这只手,在冬日为他暖手,在画图时为他揉肩,在他迷路时,坚定地牵着他,穿过人山人海。 记忆像最毒的藤蔓,顺着那点滚烫的接触,疯狂地缠上心脏。 “顾总,”温晨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汪结了冰的深潭,“演完了霸道总裁,现在开始演苦情戏了?” 顾默珩摇了摇头,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温晨,”他声音低沉,带着某种破釜沉舟的痛楚,“八年前,是我错了。”《 》 11、抄袭(5) “八年前,是我错了。” 这句话像巨石砸进死水,瞬间掀起滔天巨浪。 可水面之下,依旧是千年寒冰。温晨眼睫轻颤,悬在呼叫铃上的手微微发抖。 错了? 他等了这句话,整整八年。 在无数个胃痛难眠的深夜,在每一个看见校园情侣甜蜜对视而心脏骤缩的黄昏,在他以为自己快要撑不下去的每一个瞬间——他都幻想过,顾默珩会出现在他面前,说出这句迟来的忏悔。 可当它真的从这男人口中吐出时,温晨只觉得荒谬至极。 他缓缓地将目光从那只紧攥着他手腕的手,移到了顾默珩那张脸上。 “错了?”他轻声重复,“顾总指的是哪一件?” 顾默珩的瞳孔,狠狠一缩。 “是当年玩弄我感情,错了?” “还是把我当傻子一样骗得团团转,错了?” 温晨每说一句,眼底寒冰便厚一分,话音里的嘲讽也更利一分,像手术刀精准剖开血淋淋的旧伤。 “又或者……”他顿了顿,目光直刺顾默珩狼狈的眼底,一字一句,“是嫌我‘掉价’,丢弃得不够彻底,错了?” 最后那两个字,像淬了毒的钢针,又狠又准地扎进了顾默珩的心脏最深处。 “不……不是的……”顾默珩攥着他的手不自觉松了力道,平日颠倒黑白的口才此刻荡然无存。他像个笨拙的罪人,苍白地重复:“不是那样的,温晨……” 温晨冷眼看着他。 八年前那个用言语将他凌迟得体无完肤的顾默珩,如今却连一句完整的辩解都说不出口。 何其讽刺。 “那是什么样?”温晨问,声音里没有好奇,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原。 “我……”顾默珩喉结剧烈滚动,眼中血丝密布。千万句话堵在胸口,烧得五脏六腑都在疼——关于家业倾颓,关于对赌协议,关于远走他乡的日夜兼程,关于靠着回忆才能熬过的深夜。 可这些话在温晨淬冰的注视下,都变成了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无法开口。 说出来,就像在为自己的残忍开脱。 太苍白。 也太无耻。 最终,千万句翻涌的话语,只汇成三个字: “对不起。” 温晨偏过头,不再看他。 床头柜上的手机不合时宜地疯狂震动起来。 他划开接听,小李激动的声音在耳旁炸开,温晨将手机拿远了些,听筒里清晰地传来小李激昂的声音:“温老师!快看新闻!全网反转了!罗正安发了亲笔道歉信,承认是商业构陷!还赔了够工作室吃两年的巨款!我的天,我们赢了!” 电话那头小李的欢呼,像另一个世界的烟火,绚烂却隔着一层冰冷的玻璃。 温晨的听觉有些迟钝,那巨大的喜悦并没有第一时间抵达心脏。他只是静静地听着。听着自己拼尽八年心血的项目,如何被另一个人用资本手段,在几小时内轻易“拯救”。 顾默珩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眼底翻涌的痛楚,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噬。 温晨脸上没有半分喜色。他抬起清冷的眼,隔着电话里小李的喋喋不休,望向顾默珩。 “还有还有!”小李压低声音,带着焦急,“温老师,您这段时日千万别回公寓!不知道谁把您地址泄露了,记者和狗仔现在跟疯了一样堵着门!” 温晨眉心终于蹙起。他挂断电话,按熄屏幕。 冰冷的玻璃上,映出他苍白疲惫的脸。 公寓回不去了。 这间顶级的vip病房,竟成了他此时唯一的避难所。 接下来的五天,温晨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无路可退”。 顾默珩的笔记本电脑占据靠窗长桌,键盘敲击声密集如急雨,却在温晨熟睡时放慢节奏,如细雨淅沥。 他的特助秦书成了这间病房的常驻人口,低声汇报着天文数字般的项目进展。 顾默珩近日似乎在处理上亿的并购案,接打着能撼动市场的跨国电话,冷静果决,杀伐气十足。 但每隔一小时,他会雷打不动地放下一切,走到温晨病床前。 “该喝水了。” “点滴快完了,我叫护士。” “要上厕所吗?还想吐吗?” 他的声音会瞬间剥离掉商业场上的所有冷硬,变得低沉,带着笨拙的讨好。 温晨从不回应,只当他是空气。 顾默珩每日会离开三次,每次准时消失两个多小时,回来时手里必然提着温晨眼熟的保温桶。这时替代他照顾温晨的,是特助秦书。 “温老师,顾总去给您准备午餐了。”秦书微笑着开口,态度恭敬却不谄媚,让人讨厌不起来。 温晨“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秦书似乎并不在意他的冷淡,自顾自地收拾着顾默珩留下的文件,动作条理分明。 “温老师,您渴吗?需要帮您倒水吗?” 温晨看着这个年轻人,二十七八岁的模样,斯文干练眼神很干净。 “不用。”他顿了顿,还是多问了一句,“你跟了顾默珩很久?” 秦书扶了扶眼镜,笑了,“大学实习就在顾总身边了,算起来快八年了。” “他很信任你。”温晨说的是陈述句。 “顾总待我,亦师亦友。”秦书的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敬佩与感激。 他将一份财经杂志轻轻放在温晨床头,“温老师,您无聊可以看看。这一期的封面人物,就是顾总。” 温晨的目光,在那张冷峻英挺的封面上停了一秒,随即移开。 秦书像没看到他的抗拒,指着杂志说:“八年前,顾总刚到华尔街,谁都不认识他。他就是靠着做空‘雷敦兄弟’前夕那场惊心动魄的对赌协议,才赚到第一桶金。” “那时候,他没日没夜待在交易所,听说三天只睡了不到五个小时。” 温晨握着水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 “后来默盛资本成立,更是……” “秦助理。”温晨忽然开口,打断了他。 秦书立刻噤声,“温老师,您说。” 温晨转头看向窗外,天空灰蒙蒙的,没有一丝阳光。 “外面,好像要下雨了。” 话题终止。 秦书是个聪明人,他微微躬身便退回了办公桌后不再多言。 病房里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这时,病房门被推开。 顾默珩提着保温桶走进来,带着一丝室外微寒。那股熟悉的混杂米粥与食材的温润香气,瞬间侵占整个房间。 秦书立刻起身,接过顾默珩脱下的大衣,无声退去。 偌大的病房,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顾默珩将一碗熬得黏稠软糯,点缀着翠绿葱花的鸡茸粥端到他面前。 “趁热吃。” 温晨看着那碗粥,胃里泛起生理性暖意,心里却结着化不开的冰。他伸手拿过汤匙,面无表情地一口一口吃着。 不是妥协,也不是原谅。 只是他的身体,需要这份热量来对抗病痛。 仅此而已。 顾默珩坐在床边椅子上,一言不发地看着他。那目光专注得可怕,仿佛要将他这八年错过的时光,一分一秒全都补回来。 温晨被他看得如芒在背,进食的速度不由加快。 “慢点吃,”顾默珩的声音响起,“对胃不好。” 温晨动作一顿,抬眼,目光没有丝毫温度。 “多谢关心。” 他将最后一口粥咽下,放下汤匙的动作不轻不重,却带着结束仪式的决绝。 “吃完了,你可以走了。” 每一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砸在两人之间死寂的空气里。 顾默珩目光落在只空了一半的粥碗上,眉头微蹙。 “还有半碗。”他像完全没听见逐客令,语气自然。 温晨觉得可笑。他扯了扯嘴角,弧度冰冷如刀锋。“我不是在跟你商量,顾总。”他直视顾默珩,镜片后的双眼清明锐利,像两把无形手术刀,试图剖开对方波澜不惊的假面。 顾默珩见他铁了心不再吃,没有反驳,也没有离开。伸出手极其自然地将那只粥碗和保温桶收了起来,就像一个最专业的护工,在完成自己分内的工作。 温晨的拳头,在薄被下缓缓攥紧。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比歇斯底里的争吵更让人窒息。 顾默珩收拾完一切,拎着保温桶,转身走向了病房自带的洗手间,水流声哗哗响起。 温晨闭上眼,太阳穴突突地跳。 那个在财经杂志封面上,被誉为“华尔街之狼”的男人,此刻正一声不吭地,在他的病房里,洗着一只他吃剩下的粥碗。 水流声戛然而止。 温晨的眼睫,在眼睑下不易察觉地颤了颤。 洗手间门被拉开,顾默珩走出来,手里拿着清洗干净、擦得没有半点水渍的保温桶。 他没有再看温晨,径直走回靠窗的位置,将保温桶无声地放进保温袋里。 然后,他重新在长桌前坐下,打开银灰色笔记本电脑。 “哒、哒哒……”清脆而极富节奏的键盘敲击声,再次在安静的病房里响起。 温晨缓缓睁开眼,侧头看过去。 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男人专注的侧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勾勒出他高挺的鼻梁和刀削般清晰的下颌线。他将自己完全沉浸在那个由数据和代码构成的世界里。仿佛刚才那个低声下气的男人,只是温晨的一场幻觉。 温晨收回视线,重新闭上眼。《 》 12、抄袭(6) 接下来的几天,病房里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平衡。 顾默珩成了一道沉默的影子,无声无息,却又无处不在。 温晨从最初的冷言冷语,到后来的麻木无视。 顾默珩不说话,只是将小桌板支好,把温热的粥碗和汤匙摆在他面前。然后退回自己的“办公区”,继续处理他那数以亿计的生意。 温晨会僵持很久,但胃里的抗议和身体对能量的本能渴望,最终让他败下阵来。他面无表情地吃完,将碗推到一边。顾默珩会在工作间隙,算准时间,起身沉默地将一切收拾干净。 护士进来查房换药,看到顾默珩,总会忍不住多看两眼,然后笑着对温晨说:“温先生,你朋友对你可真好。” 温晨的唇角会抿成一条僵直的线,不解释,也不回应。而顾默珩,会抬起头,对护士礼貌地点一点头,那张冷峻的脸上,会奇迹般地浮现出一丝极淡的,可以被称之为“温和”的神情。 他开始用自己的方式反击。 他让小李送来了平板和专业书籍,醒着的时候就戴上降噪耳机,将自己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他看文献,回邮件,开始在平板上勾勒新的设计草图。 他把顾默珩,彻底当成了一件会呼吸、会移动的家具。 顾默珩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意图,不再试图跟他说话,但他无声的“入侵”,却变本加厉。 温晨看书久了,手边的水杯会悄无声息被换成温度正好的温水。病房空调温度稍有变化,他盖着的薄毯会被换成更厚实或更轻薄的。他戴耳机睡着了,再醒来时会发现平板已被妥善放在床头柜上充电。而他身上,必然多了一件带着淡淡雪松味的、属于顾默珩的黑色羊绒开衫。 温晨试过把那件衣服扔在地上。 下一次他睡着,它依然会雷打不动地,重新回到他身上。 几次三番后,温晨放弃了。 他只是在醒来后,面无表情地将那衣服叠好,放在离自己最远的床尾。然后,他会看到坐在窗边办公的顾默珩,敲击键盘的手指,有那么一瞬间的停顿。 出院这天,是个难得的晴天。 冬日稀薄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床单上投下几道寡淡的光斑。 温晨已换好自己衣服,一件驼色羊绒大衣,衬得他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愈发清瘦苍白。他将最后一点私人物品收进背包,拉上拉链的动作干脆利落。 空气中盘桓了数日的消毒水气味,终于要被彻底甩在身后。若有若无的轻松感,在他心底悄然蔓延。 终于,要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牢笼了。 逃离,顾默珩。 “嗡——” 口袋里的手机,却在这时剧烈震动起来。 是助理小李。 温晨划开屏幕,一段视频直接弹了出来。 视频拍得很晃,像是偷录。镜头正对着一栋高级公寓的雕花铁门。那扇门,温晨熟悉到闭着眼都能描摹每一处细节。 此刻,他家门口,黑压压一片,全是攒动的人头。 长枪短炮的镜头,像列队的秃鹫,密不透风地堵死了每一个出口。 “温老师,祝贺您今日出院!但您千万别回家!”小李的语音信息紧跟着跳出,声音焦灼变调,“这些记者跟疯狗一样!物业保安拦都拦不住!” 温晨眉心狠狠一跳。他将视频进度条拉到最后,画面猛地一转,似乎是拍摄者被发现了,镜头里闪过一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记者脸,随即陷入一片黑暗。 温晨面无表情地按熄了手机。 很好。刚出虎穴,又入狼窝。 “办好了。” 顾默珩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门口响起。 他手里拿着刚办好的出院手续,黑色大衣衬得身形愈发挺拔。目光扫过温晨收拾妥当的背包,眼底掠过一丝暗色。 “走吧。” 温晨抬眼,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去哪?” 顾默珩的脚步一顿,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问。 “我的车在楼下。” “顾总,”温晨的声音,像他此刻的表情一样,没有半分温度,“多谢这几天的‘照顾’,医药费和vip病房的费用,我会让助理核算后打到您的的账户。” “现在,我可以自己离开。” 他在划清界限。 顾默珩沉默地看着他,深邃的眼眸像望不见底的古井。半晌,才低沉开口:“你回不去,媒体还在。” 温晨扯出冰冷的弧度:“不劳费心。” 他拎起背包,绕开顾默珩径直走向门口,连一个眼神都不愿多给。擦肩而过的瞬间,手腕却被滚烫的大手死死扣住。 “温晨。”顾默珩的声音,压抑着某种濒临爆发的情绪,“我说,你回不去。” “放手!”温晨的耐心,终于告罄。 顾默珩非但没放,反而收紧了力道。下一秒,在温晨错愕的目光中,他忽然俯身,另一只手臂穿过温晨的膝弯。 整个人,被拦腰扛了起来! “顾默珩你疯了!” 天旋地转间,温晨的身体撞上男人坚硬的脊背。 他彻底炸毛,剧烈挣扎起来,拳头一下下砸在顾默珩背上:“放我下来!” “放我下来!顾默珩你听到没有!” 顾默珩却像是没听见,扛着他,步伐沉稳得没有一丝紊乱,大步流星地穿过走廊,那张俊美的脸上覆着一层寒霜,抱着他的手臂稳如磐石。他无视了走廊里所有投来的惊诧目光,迈开长腿,径直走向电梯。 电梯门无声开合。狭小空间里,只剩下两人剑拔弩张的呼吸。 “砰!” 温晨被重重地,却又带着刻意的小心,扔进了迈巴赫宽敞的后座。车门在他眼前“啪”地一声合拢,中控锁应声落下。 顾默珩走到温晨视线死角,指尖飞速在手机上打出“我们这就出发”的信息发了出去,然后绕到另一边,坐上驾驶座,面无表情地发动了引擎。 “顾默珩!”温晨气得眼眶发红,他扑过去试图去开车门,却发现早已被锁死。 “你这是非法拘禁!我可以告你!” 顾默珩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下颌线绷得死紧。他一言不发,猛地一脚油门,黑色的车身如离弦之箭,瞬间汇入车流。 温晨被巨大的惯性甩回座位上,他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胸口剧烈起伏。 良久,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靠在椅背上,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 “停车。” 顾默珩不理,车子行驶的方向,让温晨的瞳孔狠狠一缩,是他公寓的方向。温晨渐渐安静下来,他看着窗外越来越熟悉的街景,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车子在离公寓还有一个街区的地方,缓缓停下。 顾默珩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往外看,“看到了?” 温晨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比视频里,更夸张,更疯狂。那些记者像疯了一样,将整个小区门口堵得密不透风。任何一辆试图驶入的车辆,都会被他们瞬间包围,无数个话筒和镜头会死命地往车窗上怼。 保安筑起的人墙,在人潮的推搡下摇摇欲坠。 温晨想象了一下,如果此刻开车过去的是自己,下场会是什么。 大概会被活生生撕碎。 他浑身炸起的毛,在这一刻,诡异地卡住了。 “现在,”顾默珩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无波,“你打算怎么回去?” 温晨的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他猛地转回头,不再看那片混乱的景象。 “我去住酒店。”他梗着脖子,像一只不肯认输的斗鸡。 顾默珩闻言,竟是极轻地笑了一声。他从后视镜里,瞥了温晨一眼。 “提醒你一句,”顾默珩慢条斯理地开口,“现在是学生寒假,旅游旺季。酒店,怕是没那么好定。” 温晨气笑了。他掏出手机,当着顾默珩的面,点开了酒店预订app,专挑市中心那几家他常住的五星级酒店。 “您好,希尔顿酒店,未来一周,所有套房均已订满。” 温晨挂断,面不改色地拨通下一家。 “抱歉先生,威斯汀公馆未来十天都没有空房了。” “您好,宝格丽酒店,不好意思,已经全部满房。” 温晨的脸色,随着一次次的通话,变得越来越难看。他几乎将本市所有五星级,甚至有些还可以的四星级酒店电话都打了一遍。 得到的回复,惊人的一致。 满房。 全城的高档酒店,怎么可能在同一时间,一间空房都没有!哪怕是在旅游旺季。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住后视镜里,顾默珩那双深不见底的眼。一个荒谬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在他脑海中炸开。 顾默珩看着他那副气得快要原地爆炸,却又无可奈何的样子,嘴角的弧度终于压抑不住地微微上扬了一瞬。 随即,他收敛了所有情绪,一言不发地,重新发动了车子。车子调转方向,汇入了川流不息的车河。 温晨不说话了。他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城市景色,心里一片荒芜。 不知过了多久,车子平稳地驶入一处戒备森严的地下车库。 温晨知道这里。“云顶天幕”,本市最昂贵的地标之一,以其绝对的私密性闻名。据说,连一只未经登记的苍蝇都飞不进去。 两人沉默地走进专属电梯,金属轿厢光洁如镜,清晰地映出两人的身影。 “叮——” 电梯门在他们面前无声滑开。门外,不是狭窄的走廊,而是一个宽敞得惊人的,极具设计感的玄关。 冰冷、干燥的空气,带着顶级香氛特制的木质尾调。 温晨的脚步,僵在了电梯里。 顾默珩率先走了出去,他回过身,看着还站在原地的温晨,声音低沉。 “到了。” 这里是,顾默珩的家。《 》 13、同居(1) 眼前是空旷到极致的顶层平层。入门处,完整的落地玻璃幕墙将整座城市的璀璨夜景铺陈脚下,像一幅流光溢彩却沉默的巨画。 温晨的目光如尺,身为顶级设计师的他职业素养上来,不自觉地开始打量起来。这套房子的面积不少于六百平,意味着即便同住一个屋檐下,只要想,他们完全可以过着几乎不用打照面的生活。这一点,可以算得上温晨今日比较满意的事情了。 他在心里默算,目光已开始打量结构。黑白灰的极简色调,利落得没有一丝多余线条,像极了主人那份不近人情的冷静。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璀璨的夜景,如同一幅被镶嵌在玻璃框中的星河。 黑色的真皮沙发,线条凌厉的金属茶几,大理石地面冰冷地反射着天花板上内嵌的灯光。 整个空间,像它的主人一样,毫无烟火气。温晨站在顾默珩的身侧,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心下感叹:这里不像一个家。 “房间在那边,朝南,带独立卫浴和衣帽间。隔壁是为你准备的工作室,房间都已叫人打扫整理过。”顾默珩的声音打破沉默,指向走廊尽头。秦书早已将温晨的行李箱送来,安静立在昂贵的意大利手工地毯上。 温晨缓缓抬起眼,那双藏在金丝镜片后的清澈眼眸,此刻像最精密的探头,一寸寸地审视着面前的男人。 没有质问,也没有愤怒。 那目光平静得可怕,像暴风雨来临前,死寂无波的海面。 顾默珩的心脏,被那道目光看得猛地一缩。他表面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沉稳模样,垂在身侧的手指,却不受控制地蜷了一下。 被看穿了? 这个念头像野草般疯长,瞬间攫住了他的呼吸。 温晨却什么都没说。收回视线,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在确认一件无关紧要的陈设。他的眉微皱,听顾默珩的意思,是打算让自己在这里住上一段时间。他可不想,希望自己家门口的那些媒体能够早点撤离。这样想着温晨沉默地迈开长腿走过去,蹲下身准备打开行李箱。 “我来。”顾默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脱掉西装外套,只着一件白衬衫,袖口紧扣,蹲下的动作显得有些僵硬。 “不必了,”温晨直起身,语气平静地拉开两人的距离,“我自己来。” 顾默珩的手指僵在半空,抬眼深深看他。 温晨没有回避,平静地问:“顾总,有喝的吗?”在离开这里前,他不想让气氛太僵。 顾默珩薄唇抿成直线,沉默地起身走向开放式厨房。很快,一杯温度恰到好处的温水递到温晨手边。 温晨低声道谢,从顾默珩手里结果水杯,喝了几口后放在旁边的柜台上。不再在意身后注视着自己的顾默珩,自顾自打开行李箱。几件换洗衣物,几本专业书,一个数位屏。寥寥几样,简单得不似一位知名设计师的行囊。 他熟练地将衣服挂进衣柜,整齐地将自己的东西放置好。 顾默珩站在门口,像一尊沉默的雕塑,目光沉沉地胶着在温晨清瘦的背上。 这个背影,八年来,在他梦里出现了无数次。 直到衣柜门合上,发出“咔哒”轻响。 温晨转身,“顾总一直站着,是有话要说?” 顾默珩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那双深不见底的眼,贪婪地描摹着温晨的眉眼,像要把八年的空白一眼补尽。 “没什么。” “东西收拾好了,多谢顾总收留。” 顾默珩看着他,“电梯密码是你的生日。” 温晨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指尖不受控制地蜷缩,很快恢复如常。“知道了,多谢。”他顿了顿,抬眼,“很晚了,顾总也早点休息。” 门,在他面前合拢。 “咔哒。” 一声轻响,像铡刀落下,斩断了他所有小心翼翼的窥探。 那扇昂贵的实木门,隔绝了温晨身上最后一丝残存的温度,也将他彻底推回了这个冰冷空旷的世界。 顾默珩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足以让那扇门板,在他深邃的瞳孔里,映成一个无法跨越的墓碑。久到那扇门板上,残留的温晨身上清冷还带着一丝药水味的气息,彻底在这空阔的房内消逝。 他才转身,走向另一端的书房。 背影在空旷得过分的客厅里,被拉扯出一种孤绝的寂寥。 推门进入,反锁。 他拨通了秦书的电话。 电话几乎在响起的第一秒,就被接通。 “顾总。” “视频,他那个助理没有怀疑吧。” “是,我已经按您的吩咐,将视频让人通过微博转发,买了水军热度上去后,温老师的助理自然就能刷到。您放心,不会任何有痕迹。” “很好。”顾默珩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的车水马龙,眼底没有半分温度。指节在冰冷的玻璃窗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他公寓门口的那些人,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秦书的声音里带着使坏的笑意,“都是些之前跟风造谣的小媒体,默盛的律师函一到,一个个吓得魂飞魄散。于是就借驴下坡,给了他们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顾默珩的唇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弧度,“让他们继续堵门,主题我都帮他们想好了。就写,‘天才建筑师温晨,面对构陷风波,将作何回应’。或者,‘独家探访:风暴中心的温晨,心路历程全揭秘’。” 秦书在电话那头几乎能想象出自家老板此刻的模样。“是,采访大纲已经发给他们了。让他们使劲吹,把温老师这八年的所有奖项、作品都翻出来,做成专题报道。让全网都知道,他们之前诋毁的是怎样的天才。” 顾默珩轻哂一声,指尖在冰凉的玻璃上轻轻划过。“很好,既能为他正名,又能给我机会。” 一石二鸟,从来都是他最擅长的游戏。 电话那头的秦书还未想明白,能给老板什么机会,顾默珩的声音再次冰冷地传来,“盯紧点。” “让他们保持住这个热度,至少两个月。” 他要的,从来不是一时的收留,而是一个无法挣脱的,重新开始的契机。 “明白。” 电话挂断。 书房里,重新陷入死寂。 顾默珩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那张在商场上无往不利的脸上,此刻却只剩下挥之不去的疲惫。他亲手编织了一张网。一张以“保护”为名的、密不透风的网。然后,诱哄着他最爱的那只鸟,一步步重新走回笼中。 …… 电话那头,秦书放下手机,长长地吁了口气。 他揉着发酸的眉心,悲愤地打开电脑——屏幕上,《温晨老师光辉事迹宣传要点.docx》已被他修改了不下十遍。 万恶的资本主义! - 深夜。 胃里隐秘的不适将温晨从浅眠中搅醒。他坐起身,在黑暗中静默片刻,决定去厨房找水。 赤脚踩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整个房屋内斗开着暖气,不至于冷的刺骨。整个公寓十分安静,只有远方城市的光,透过落地窗,在地板投下淡漠的影子。 路过一个房间时,他的脚步猛地顿住。客厅一片漆黑,唯有与他房间反方向的走廊深处,那扇厚重的书房门虚掩着,泄出一道极细的橘色光缝。 顾默珩……还没睡? 他本该掉头就走,回那个为他精心准备的,比五星级酒店套房还要奢华的客房里去。可双脚,却像被看不见的藤蔓缠住,钉在了原地。 温晨鬼使神差地,朝那道光缝挪了一步。 又一步。 他屏住呼吸,像个技艺生疏的窃贼,将眼睛凑了过去。书房里没有开主灯,只亮了一盏桌角的台灯,光线昏黄,将男人的侧影拉得很长,投在背后的书架上。 顾默珩似乎没有在工作。他穿着黑色丝质睡袍,高大身躯陷在宽大皮椅里,侧脸线条在暖光下柔和了些许,褪去了所有凌厉。他的目光静静地落在面前的电脑屏幕上,神情专注得近乎虔诚。 温晨透过门缝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一眼,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电脑的屏幕上,是一张照片。一张褪了色,像素模糊的旧照。 大学图书馆前的银杏树下,秋日阳光金黄温暖。两个少年并肩而立,笑得灿烂无畏。 穿着白衬衫、眉眼深邃的少年微微侧头,满眼宠溺地看着身边的人。另一个则笑得眉眼弯弯,像盛满了整个春天的阳光,手里举着一根快要融化的冰淇淋,正仰着脸说些什么。 那是二十二岁的温晨,和二十岁的顾默珩。 顾默珩缓缓抬手,修长的手指隔着冰冷屏幕,极其珍重地抚过照片上那无忧无虑少年的脸颊。 温晨的指尖冰凉。他忽然觉得,这个六百平米、空旷得像一座华丽坟墓的顶层公寓,空气稀薄得让他快要窒息。 他以为自己会愤怒,会像在病房里那样,用最尖锐的词句,去戳破这场虚伪的深情表演。可这一刻,他心里涌起的,却是一股荒谬到极致的悲凉。 顾默珩,你又在演什么? 温晨缓缓直起身,像一个幽灵,静静地站在光缝之外的黑暗里。 看了多久? 一分钟,还是十分钟? 他也不知道,但被拉长的时间让他有过了很久的错觉。久到他几乎以为自己会和这片黑暗融为一体。直到顾默珩关掉照片,屏幕的光暗下去,只剩下台灯昏黄的光晕。 温晨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压抑的叹息。 紧接着,是打火机“咔哒”的脆响。 一小簇火苗,在黑暗中亮起,映亮了男人疲惫不堪的眉眼。 烟草的味道,很快顺着门缝,丝丝缕縷地飘了出来。 温晨讨厌这个味道。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脚后跟不小心,极轻地磕在了墙角的踢脚线上,脚后跟传来的疼痛使他猛地回神,逃也似地退回自己房间,直到后背重重抵在冰凉的门板上。 书房内。 在温晨身影消失的瞬间,顾默珩的目光从屏幕上缓缓抬起,精准落在书房正对着门的一面黑色玻璃酒柜上。光洁的柜门,像一面幽暗的镜子,清晰地倒映出了走廊尽头那个一闪而逝的背影。 他看见了。从温晨靠近的那一刻起,他就看见了。 顾默珩缓缓靠向椅背,抬手,关掉了那盏桌灯。 整个书房,瞬间被黑暗与死寂彻底吞没。他维持着那个姿势许久,一动不动。《 》 14、同居(2) 天光蛮横地刺破厚重的遮光帘,在昏暗的卧室里劈开一道光痕。 温晨坐起身,丝质睡袍宽大地笼在身上,触感冰凉细腻——是顾默珩的尺码。八年不见,当初身形相仿的少年早已蜕变,那副骨架变得更为宽阔坚硬,处处透着自律锤炼后的痕迹。 他赤脚踩过微凉的地板,走向落地窗。 “哗——” 厚重的遮光帘被一把拉开。整座苏醒的城市铺陈在脚下,晨雾如轻纱,缠绵地缠绕着摩天楼的顶端。 温晨眯起眼,眼底一片清明。昨夜书房门缝里,那个伫立在黑暗中、肩线绷得死紧的悔痛背影,此刻清晰地烙在脑海。 顾默珩,你也会痛吗? 怜悯?早已不需要了。 一阵温润的食物香气,夹杂着咖啡豆的焦香,从开放式厨房悠悠飘来。 温晨洗漱好,换回自己的衣服,循着香气走去。 那个永远西装革履、连袖扣都一丝不苟的男人,此刻穿着一身柔软的烟灰色家居服。顾默珩高大的身形在晨光中显得意外柔和,褪去了所有不近人情的锋芒。 他背对着温晨,站在流理台前专注地煎蛋,动作娴熟。平底锅发出悦耳的“滋啦”声。 温晨安静地倚在墙边,像一个冷静的审视者。他曾在大四毕业前夕的无数个夜晚里幻想过,毕业后大抵会和顾默珩过着眼前这样平淡的生活。 一个做饭,一个等待。 晨光熹微,锅碗交响。 可如今,这幅画面,只剩下极致的讽刺。 “醒了?”顾默珩听到身后的动静,关掉火,转过身。那双深邃的眼,总是在接触到温晨的瞬间敛去所有商场上的锋芒,只剩下小心翼翼的探寻。像一只试探着伸出爪子,却又怕被推开的大型犬。 温晨没动,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那件烟灰色的家居服上。很柔软的料子,衬得他身形挺拔,也柔和了棱角。温晨记得,自己也有一件同款,是八年前,他硬拉着顾默珩在商场里买的情侣款。 顾默珩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喉结微不可查地滚动了一下,像招呼一只睡眼朦胧又戒备的猫,语气放得极轻:“过来吃早餐。”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一份精致的早餐。煎得恰到好处的太阳蛋,蛋白凝固,蛋黄还是诱人的流心。两片烤得微焦的吐司,一小碟切好的牛油果,还有一杯香气浓郁的热牛奶。 不是咖啡。 顾默珩从不喝牛奶,他嫌腥。 这些,都是为他准备的。 温晨坐下,目光从完美的太阳蛋移到顾默珩脸上。 顾默珩迎着他的视线,唇角牵起一个温和的弧度。“以后早餐我来做。”他的声音低沉,“你的胃,经不起折腾。” 温晨安静地看着他,不置可否。他拿起刀叉,姿态优雅地切下一小块吐司送入口中。味蕾尝到的是恰到好处的麦香与微咸黄油,心里却尝不出任何味道。 “多谢。”他轻声说道,礼貌得无可挑剔。 这声“多谢”像一层柔软的棉花,轻飘飘地堵住了顾默珩所有情绪的出口,密不透风。 顾默珩的下颌线瞬间绷紧,眼底那点小心翼翼的光,倏地灭了。 温晨却像没看见,他慢条斯理地用纸巾擦了擦嘴角,“走吧,”他起身,“去公司。事情还没完,别让你的高管们等急了。”他甚至主动拿起顾默珩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递了过去。 顾默珩接过外套,指尖不经意擦过温晨微凉的手指。 温晨却迅速收回了手。那细微的抗拒,是这场温情假象下,唯一真实的裂痕。 黑色轿车再次驶向市中心。车厢内不再有前几次的死寂。 温晨从公文包拿出平板,点开一份文件。 “关于‘归巢’项目,”他侧头看向专注开车的顾默珩,“既然风波已平,我让团队对结构方案做了微调,想听听顾总的意见。” 他的语气,依旧是不带任何私人情绪的公事公办。 顾默珩的心直直往下沉,那海还是北冰洋,一年四季都冻着冰。他宁愿温晨对他冷嘲热讽,也比现在这样,将他完全隔绝在世界之外,当作一个普通甲方要好受得多。 恰逢红灯,他接过平板,目光落在复杂的结构图上。 “这个悬挑结构,”他用指尖点了点屏幕,“造型突出,但建造成本比原方案高出百分之二,后期维护费用也更高。从商业回报率来看,不划算。” 他用最专业的口吻指出最尖锐的问题,心里却在等温晨的反驳,等他为设计理念据理力争,哪怕带着火气。 温晨没有立刻反驳。他缓缓抬起眼,目光越过那块冰冷的电子屏幕,落在了顾默珩专注开车的侧脸上。 那张脸,线条凌厉,下颌线绷得像一把蓄势待发的弓。 温晨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那笑意,没有抵达眼底,只有一片冰原。 他沉吟片刻,“顾总的角度有道理。”声音很平静,像结了薄冰的湖面,听不出任何波澜。 顾默珩的呼吸一滞。直到后车喇叭催促,他才惊醒般踩下油门,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又紧。 他要的不是这个。 不是这句该死的,疏离客套的“顾总的角度有道理”! 温晨却像没看到他瞬间僵硬的侧脸,继续用那种公事公办,毫无温度的语气说道:“但是,顾总。” “建筑不是冰冷的数字游戏。它承载的是人的情感,是城市的记忆。” 他修长的食指,在平板上那个极具艺术感的悬挑结构上,轻轻一点。 “这个结构,我叫它‘守望’。当业主结束一天疲惫的工作,驱车回家,在很远的地方,第一眼就能看到这个从建筑主体延伸出来的,如同张开的臂弯一样的结构。” “那是一种无声的迎接,一种归属感的确认。它所带来的情绪价值,远超过那百分之二的建造成本。” 温晨的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清晰而坚定,带着属于顶尖设计师的自信与骄傲。 这才是他。 这才是那个会在深夜为了一根线条的弧度,跟他争得面红耳赤的温晨。 顾默珩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传来一阵尖锐的、混杂着狂喜与剧痛的紧缩。 他贪婪地享受着温晨此刻的样子。看着他谈及设计时,那双清冷的眼眸里,终于燃起点点星火。那是独属于温晨的、灼热而鲜活的灵魂之火。 - 默盛资本顶层会议室,气氛冷凝如冰。 长桌旁坐着十几位集团高管,人人正襟危坐,噤若寒蝉。 顾默珩坐在主位,神色冷峻,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温晨坐在他身侧,垂眸翻阅手中文件,仿佛对周遭一切漠不关心。 “……以上,就是本次公关危机的复盘报告。” 公关部总监战战兢兢地做完汇报,额上已渗出一层冷汗。 顾默珩没有说话,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桌面,声音不大却像鼓点重重敲在每个人心上。 终于,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顾总雷厉风行,一夜之间解决危机,确实令人佩服。”说话的是主管投资的向经理,年近五十,仗着是公司元老,语气带着几分自持。 他的目光若有似无地瞥向温晨,“不过,这次的事到底给‘归巢’项目带来了不小的负面影响。为了这么一个开端不顺的项目,动用集团这么大资源,甚至不惜得罪天启资本……”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笑道:“希望温设计师的工作室以后能更严谨些,别再让我们默盛跟着担惊受怕了。” 这番话绵里藏针。既质疑了顾默珩的决策,又把所有责任推到了温晨身上。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温晨身上。 温晨缓缓抬眼,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他正要开口。 “向经理。”顾默珩的声音忽然响起,听不出情绪。 短短三个字却让向经理脸色瞬间发白。从前他明里暗里讥讽下属时,顾默珩从未在公开会议上如此。他心里顿时慌乱起来。 顾默珩缓缓抬眼,冷冷瞥向向经理。“你是在对我处理这件事的方式和结果,有异议?” 整个会议室的温度仿佛瞬间降至冰点。 向经理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不……不敢……顾总,我不是那个意思……” 顾默珩的目光从他身上缓缓扫过全场。所有与他对视的高管都下意识避开了视线。 “‘归巢’,是我顾默珩亲自拍板的项目。” “谁再有异议,”他顿了顿,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可以现在就去人事部递交辞呈。” 霸道,独断,不留任何余地。这才是华尔街那个杀伐果断的“点金圣手”真正的模样。 温晨在一片死寂中缓缓垂下眼帘。他端起手边的咖啡轻抿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压下了心底那丝翻涌的冷意。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沉静如水。 他不喜欢欠人情。尤其是顾默珩的人情。 因为这个人情,太重,也太烫,会灼伤他好不容易结痂的旧疤。 会议结束。 电梯平稳下行,红色的数字无声跳动,像倒计时的心跳。 “向经理的话,”顾默珩的声音忽然响起,低沉沙哑,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你别往心里去。” 温晨的目光,落在电梯门上自己模糊的倒影上,没有回头。 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像冬日阳光下,即将融化的初雪,带着一丝凉薄的暖意,“顾总多虑了。” “这八年,”他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平稳,,“比这更难听的话,我听过不少。” 顾默珩闻言皱眉,目光黏在温晨脸上。 温晨转过头,金丝镜片后的那双眼,映着顾默珩瞬间僵硬的脸。 “不至于每一句,都值得我在意。” “叮——” 电梯抵达地下车库,门应声滑开。 温晨率先迈步而出,皮鞋踩在光洁的地坪漆上,发出清脆的回响,在空旷的车库里荡出孤冷的余音。 顾默珩跟在他身后,看着那个清瘦却挺拔的背影,只觉得那个曾经会因为旁人一句评价而蹙眉的少年,早已被他亲手遗弃在了八年前那场漫天风雨里。他沉默地看了几秒,快走几步,与他并肩,“我送你回工作室。” 温晨的脚步,顿住。他偏过头,朝某个方向看了一眼。 “不必了。”他收回视线,语气疏淡,“小李已经把车开过来了。” 顾默珩顺着他方才的目光望过去。在他那辆黑色的迈巴赫旁,静静停着一辆白色宾利添越。25年最新款,流畅而充满力量感的车身线条,低调却无法掩饰其价值,很符合温晨现在的风格。 温晨掏出车钥匙,按了一下。那辆白色suv的车灯,应声闪烁,发出一声解锁音。 “回见,顾总。”《 》 15、同居(3) 温晨驾车回到工作室大楼。推开车门,深冬的风裹挟着熟悉的街区气息涌来,冲淡了鼻尖萦绕了一整天的属于顾默珩的雪松冷香。 他需要这阵冷风,更需要清醒。 推开工作室那扇厚重的玻璃门。 “砰——!”漫天彩带和亮片劈头盖脸落下,欢呼声几乎掀翻屋顶。 “恭喜温老师!” “庆祝我们沉冤得雪,大获全胜!” 工作室里所有人都冲了出来,年轻的脸庞上洋溢着劫后余生的狂喜。助理小李捧着一个巨大的蛋糕挤到最前面,奶油上用巧克力酱写着两行大字——“归巢高飞,温晨无敌”。 温晨脚步一顿,脸上的错愕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缓缓化作一抹浅笑。 “谢谢大家。”那笑容很淡,像月光浮在水面,清冷又礼貌周全。 “温老师,您快吹蜡烛!” 温晨被簇拥着推到蛋糕前,烛火跳跃,映着一张张真诚而雀跃的脸。 他闭上眼吹熄了所有蜡烛。 一个刚毕业的实习生,脸颊微红地凑过来。 “温老师,这次全靠您力挽狂狂澜!那个罗正安怎么就突然偃旗息鼓了?我听说……是默盛资本那位传说中的顾总,亲自出面了?” 实习生的声音不大,但内容极具八卦性,使得四周瞬间安静,所有耳朵都竖了起来。 “嗯,”温晨垂下眼,长睫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是‘归巢’项目的投资人,项目出了问题,自然不会坐视不理。” “天啊!真的是他!” “温老师也太厉害了!居然能请动这种华尔街的大神!” 赞叹声此起彼伏,带着对强者的天然崇拜。 温晨听着,只觉得那些赞美像无数根滚烫的钢针,扎在耳膜上刺得他一阵阵发麻。 他不是请来的。 他是自己送上门的。 温晨唇角那抹温和的笑意未变,眼底却凉得像初冬的薄冰,他轻轻抬手,虚按了一下。 喧闹的工作室,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他,目光里是纯粹的敬佩与依赖。 “这些天,大家辛苦了。”他的声音清润,“项目能回来,靠的是我们每一个人的努力,不是任何外力。” 温晨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的脸。“今晚我请客,庆祝一下。”他微微一笑,眼尾弯起熟悉的弧度,“地点你们定,预算无上限。” “噢耶!” “温老师万岁!” 压抑了几秒的欢呼声,瞬间如火山般爆发,年轻的实习生们几乎要将这座写字楼屋顶掀翻。 小李挤过来,脸上还沾着奶油,“温老师,我……我能把秦特助也叫上吗?这次他也帮了不少忙。” 温晨的目光微闪。 秦书。 顾默珩的影子。 他点头,语气听不出波澜:“应该的。你问他有没有空。”顿了顿,又补充,“也问问陈启。” “好嘞!” 小李得到答复,立刻兴高采烈地跑去一边打电话。 温晨看着重新陷入狂欢的众人,缓缓吁出一口气。他将自己浸入这片热闹里,用周围的欢声笑语,来抵御那个男人无孔不入的侵蚀。 这,是他的世界。一个没有顾默珩,也能运转得很好的世界。 傍晚六点,默盛资本ceo办公室。 顾默珩合上了面前最后一份文件。他手腕一翻,瞥了眼百达翡丽的表盘,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 若是有高管在场,怕是会惊掉下巴——他们的工作机器,竟在日落前准时下班。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进。” 秦书推门而入,“顾总,今晚有个宴请,是……” “推了。”顾默珩的声音,没有半分迟疑。 他此刻的脑海里,只有温晨是否已经下班回去。 秦书笑容僵住,还想解释,顾默珩已绕开他大步离开,脚步声比平日快得多,带着罕见的急切。 秦书在原地站了半分钟,苦笑着揉了揉眉心。他看着手机上,小李刚刚发来的热情洋溢的餐厅定位,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他叹着气走出办公室,准备回个电话委婉地拒绝掉。刚走到电梯口,迎面撞上默盛第二工作狂人陈启。 “秦助,”陈启笑着熟稔地跟他打招呼。 秦书试探着问:“筑梦那边的庆祝会,你去吗?” 陈启脸上的笑容垮了下来,一拍大腿,满脸扼腕。“别提了!我妈刚打电话来,说我姐从国外回来,今晚必须回家吃团圆饭!军令如山啊!” 他一脸痛心地拍了拍秦书的肩膀,“兄弟,我的份,你替我吃了!” 看着陈启风风火火离去的背影,秦书独自一人站在空旷的电梯厅里。 晚风从通风窗灌入,吹得他心里拔凉拔凉的。 老板不去。 陈启不去。 温老师那边,一整个工作室的人,都在等着他们默盛资本的“代表”。秦书深吸一口气。他现在过去,到底是代表顾总,还是代表他自己? 这道送命题,比他当年考cfa还难。 最终,他还是按下了电梯下行键。 迈巴赫平稳地驶入“云顶天幕”的地下车库。 顾默珩在驾驶座上静坐片刻。脑海里,是温晨递给他西装外套时,指尖那转瞬即逝的冰凉触感。 电梯无声上行。 “叮——” 门开了。 一片漆黑。 预想中那盏灯,并没有亮起。 他没有回来。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浇熄了从默盛大楼一路疾驰回家时,心底那点不可告人的滚烫期盼。 顾默珩没有开灯。他借着窗外透进来,城市璀璨而冰冷的霓虹换了鞋。巨大的落地窗,将整座城市的繁华与孤寂,尽数映入他深不见底的眼。他走到沙发前坐下,没有陷进去,脊背挺得笔直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墙上的时钟,秒针走动的声音,在极致的安静里,被无限放大。 七点。 八点。 九点。 温晨还是没有回来。 他起身,踱步到温晨住的那间客房门口。 门,严丝合缝地关着。 他抬起手,指尖在触碰到冰冷的门把手前一寸,堪堪停住。 他有什么资格? 以什么身份? 顾默珩的喉结艰涩地滚动,缓缓收回了手,转身走向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冰水仰头灌下。冰凉的液体顺着食道滑入胃里,却压不住心底那股愈演愈烈的,名为焦躁的火。他烦躁地扯开领带,解开了衬衫最上面的两颗纽扣,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 然后,他重新坐回沙发上,掏出了手机。 屏幕的光,照亮了他紧绷的下颌线。 他点开通讯录,修长的手指,悬停在那个烂熟于心的名字上。 拨出去? 问他,你在哪? 为什么还不回来? 那副质问的姿态,会瞬间将他所有的小心翼翼打回原形,只会将温晨推得更远。 顾默珩的指尖,微微颤抖。就在这时,屏幕顶端,弹出一条来自秦书的消息。 【视频】 顾默珩的眉心,下意识蹙起。这个时间点,秦书发来的,只会是工作。他压下心头的烦乱,点开了那段视频。 嘈杂的,年轻的欢呼声,瞬间冲破了手机听筒,撕裂了这间公寓的安静。 镜头晃动得厉害,像是在一个热闹的包厢里。 画面中央,一张张年轻的脸庞笑得肆意而张扬,高举着酒杯。 顾默珩的目光,却在瞬间,被画面角落里的一道身影,死死攫住。那个人背对着镜头,只露出了一个清瘦的侧脸轮廓。他正微微偏着头,听身边一个年轻的女孩说着什么,唇角噙着一抹极淡而温和的笑意。 即便只是一个模糊的侧影,顾默珩也一眼认出。 这个人,是温晨。 心脏,猛地一沉。 他将手机音量调到最大。 “……温老师,这杯我敬您!祝我们‘归巢’高飞!” “对!也祝温老师和……和默盛的顾总,合作愉快!” 视频到这里,戛然而止。 顾默珩的呼吸,却停在了那里。 他脑海里,轰然炸开秦书下午离开办公室前说的那句话—— “顾总,今晚有个宴请……” 他当时说了什么? 推了。 他毫不犹豫地,推了。 “呵。”一声极低的冷笑,从顾默珩的喉咙里溢出。 他猛地站起身,大步流星地走向阳台。 “哗啦——” 巨大的落地玻璃门被他粗暴地拉开,深夜的冷风瞬间灌了进来,吹得他昂贵的丝质衬衫猎猎作响。 “咔哒。” 金属打火机发出一声脆响,一小簇橘色的火苗,在他颤抖的指尖亮起,映亮了他那双猩红,布满阴翳的眼。 他狠狠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涌入肺里,带来一阵熟悉的近乎自虐的刺痛。 当温晨一手抱着琴叶榕另一只手提着一个古朴的木制礼盒,推开门时,第一眼就看见了站在落地窗前的顾默珩。 昏暗的室内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城市霓虹,勾勒出顾默珩挺拔而孤直的背影。温晨没有开灯,轻手轻脚地换了鞋。那抹生机勃勃的绿意,像一滴不慎滴入黑白画面的颜料,瞬间柔和了整个空间的冷硬。 他将琴叶榕放在窗边,指尖轻轻拂过叶片,调整到一个能充分接受阳光的角度。 做完这一切,他转身,恰好对上顾默珩投来的目光。那双深邃的眼眸在昏暗中格外灼亮,像蛰伏的兽。 “这里太冷清了,”温晨率先移开视线,语气平淡地解释,“添点活物,会好一些。” 顾默珩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目光落在那盆绿植上。声音低沉:“我以为你不回来了。” 这话说得太直白,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紧绷。温晨正要开口,视线却越过顾默珩宽厚的肩膀,落在了阳台那张小小的金属圆桌上。水晶烟灰缸里,密密麻麻插满了烟头,像一座无声宣告着某种焦躁的坟茔。 温晨的眉头瞬间蹙紧,他将视线挪开。 顾默珩的身体瞬间僵硬。他清楚地看到了温晨眼中一闪而过的情绪,不是质问,却比质问更让他心惊,一片近乎漠然的冰冷。他下意识地想去关上阳台的门,隔绝那道罪证,动作却在半途,被温晨接下来的举动,生生钉在了原地。 温晨收回视线,将一直提在手中的木制礼盒轻轻放在桌面。 “这个,给你。” “是什么?”顾默珩的视线紧随过去,他的嗓音,干涩得厉害。 温晨没有回答,指尖轻巧地拨开礼盒的金属搭扣。 “咔哒。”盒盖打开,里面是一套精致的汝窑茶具。天青色的釉面温润如玉,在冰冷灯光下泛着柔和光泽,静静躺在明黄色的丝绸里,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多谢顾总这次解围。”温晨将礼盒向他推近几分,“一点谢礼。” 话音落下,他便要向后退去。可就在他后退的瞬间,顾默珩伸手,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只是谢礼?”顾默珩逼近一步,他身上残留的烟草味,混杂着雪松的冷冽,强势地笼罩而来。 温晨没有挣脱,眸色清冷:“不然呢,顾总觉得应该是什么?” 他的平静反而激起了顾默珩眼底更深的波澜。顾默珩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腹摩挲着他腕间细腻的皮肤,声音压得更低:“你知道我在等你。” 温晨沉默片刻,轻轻却坚定地抽回了手。 “礼送到了,”他后退一步,重新拉开安全的社交距离。 随即,转身就走,没有丝毫留恋。 “早点休息,顾总。”声音,飘散在冰冷的空气里,礼貌,且疏离。 “还有,以后不必等我。等人的滋味,并不好受。”《 》 16、同居(4) 这座冰冷的公寓,因为温晨的入住,正悄然发生着变化。 第二天清晨,顾默珩结束长达两小时的跨洋视频会议,走出书房时脚步不由一顿。那间他特意留给温晨临时工作的房间,此刻房门洞开。巨大的落地窗将阳光悉数纳入,整个房间被染成淡金色,窗外是这座城市最繁华的天际线。 一张宽大的专业绘图桌取代了原本冰冷的金属边几,安然立在窗边,承接满室晨光。 墙边是一整面书架,摆满了建筑和艺术类原版书籍。桌面上,德产针管笔、各型号铅笔与橡皮分门别类地收纳在笔筒中。墙上用无痕胶带贴着几张结构草图,线条劲瘦,带着主人独有的风骨。房间里被辟出一处舒适的绘图角,空气中漂浮着高级画纸特有的清淡木香。 温晨正坐在桌前,戴着一副防蓝光无框眼镜,专注地在数位屏上勾勒。米白色羊绒衫柔软地包裹着他的身形,侧脸轮廓在晨光中柔和得像一幅精心描摹的油画。 顾默珩停在门口,目光毫不掩饰地注视着房间里专注的身影。 看着满屋子属于另一个男人的痕迹,心脏被八年来不曾有过的情绪密不透风地填满。天知道,眼前这一幕,他盼了八年,想了八年。 他开始重新习惯,甚至生出些许依赖——依赖回家时玄关多出的那双摆放整齐的鞋;依赖深夜里,落地窗边总为伏案身影点亮的那盏台灯。 这个地方,终于开始有了“家”的轮廓。 数位笔的笔尖在屏幕上划过,发出轻微而规律的“沙沙”声。这是温晨的世界。一个由线条和数据构成的世界。在这里,他可以屏蔽掉一切外界的干扰。包括门口那个,几乎要将空气燃尽的视线。 温晨目光专注,仿佛对门口的身影全然未觉。只是,握着笔的指节,不自觉地收紧,泛起一层薄薄的白。 这个房间,太对劲了。 或者说,太不对劲了。 桌子的尺寸,是他最习惯的高度,画图时能让他的手臂和肩胛骨维持在最舒展的角度。右手边,从8b到6h,都是他惯用的绘图铅笔,整整齐齐地插在一个充满设计感的笔筒里。就连窗帘,都是能过滤掉百分之七十正午紫外线,却又能保留最柔和天光的亚麻材质。 这房间里的一切,都是他八年前,随口跟顾默珩提过一次的,最理想的工作室配置。 温晨画到一个节点,放下笔舒展僵硬的脖颈,转头对上顾默珩的视线。他没有丝毫意外,扶了扶眼镜:“结束了?” “嗯。” 顾默珩走近,目光落在屏幕上:“在改‘归巢’的方案?” “昨天讨论了顾总提出的观点,有了新思路。”温晨将屏幕转向他,指尖点向一处结构,“这里可以平衡设计感与成本……”他微微倾身,身上清淡的皂角香侵入顾默珩的呼吸。 一丝一缕萦绕在顾默珩鼻尖,注意一点点被剥离,身体逐渐变得僵硬,直到所有注意力都无法集中在结构图上,而是被温晨说话时微微开合,泛着水色的唇牢牢吸住。 “……顾总?”讲解完毕却未得回应,温晨抬眼,撞进那双翻涌着暗色的眼眸。 他不动声色地直起身,拉开距离:“是我讲得太复杂了?” 这一声“顾总”将顾默珩的理智猛地拽回,那双眼里的暗色褪去,换上了一层更深的,浓得化不开的墨:“没有。”声音有些沙哑,“这个方案很好,就按这个来。” “那就好。”温晨淡淡扯了扯嘴角,指尖在数位屏的边缘轻轻一点,屏幕暗了下去,那张复杂的结构图,连同刚刚那瞬间的暧昧,一同消失不见。 “时间不早,我先去工作室了。” 他环视一圈这个房间。目光,最终落在那一排崭新的铅笔上。 “这些笔,”他开口,“已成为我大学时的习惯了。毕业后,就没再用过。” 这房间里的每一寸,都是八年前的他。 而他,早就不活在八年前了。 顾默珩的脸色,一寸寸冷了下去。空气里那点若有似无的暖意,被瞬间抽干。 “所以呢?”他开口。“若不喜欢,就扔了。我再让人换你现在惯用的。” 温晨闻言,忽然笑了,那笑意极浅未达眼底。 “不必了,顾总。” 他转过身,看向顾默珩,“我怕,我还不起。” 说完,他转身走出了这个房间,没有再回头看一眼。留下顾默珩一个人,站在那满室被精心复刻的、早已腐朽的旧时光里。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落在那些崭新的铅笔上,反射出冰冷而刺眼的光。 顾默珩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攥紧成拳。 “温晨。”他叫住他,声音里压着心慌。 温晨的脚步顿住,却没有回头。 “我们之间,非要这样算得清楚?” 温晨终于缓缓转过身。 “顾总,” 他平静地开口纠正他:“我们之间,早就已经算清了。” “八年前,你提分手,我同意。一笔勾销,两不相欠。” “现在,你是甲方,我是乙方。公事公办,账目清晰。” “难不成……”温晨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反射出一道冰冷的光,“顾总还想要算点什么?” 顾默珩被他堵得哑口无言。他看着温晨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想说不是的。 他想说我们之间从来没有算清过。那八年的思念,那无数个不眠的深夜,要怎么算? 可这些话,他说不出口。 顾默珩看着他,心里那头失控的野兽被死死按回。可那股躁动,却如何也平息不了。 八年的沟壑,不是一碗粥、一朝夕,就能填平的。 他怕自己一开口,就会打破眼前这脆弱得如同镜花水月的和平。 筑梦工作室里,气氛热闹得像在过年。 温晨的脚步,微微一顿。 整个工作室,像一台上满了发条的精密机器,正以一种亢奋的状态高速运转。键盘的敲击声,密集得如同暴雨。年轻的设计师们三两成群,围着模型低声而激烈地争论,眼睛里闪烁着炙热的光。 每个人都像打了鸡血。 “温老师早!”助理小李第一个发现他,眼睛一亮迎了上来。 温晨点点头,“早。” 小李亦步亦趋跟在身后,“温老师,您家楼下那些记者还没撤呢,我早上路过还看见了,一个个跟站岗似的。”他压低声音,语气愤愤。 温晨“嗯”了一声,脚步不停。 “那您这几天都住哪儿啊?”小李终于问出了那个盘旋在整个工作室上空的问题。 话音刚落,周围几个竖着耳朵的年轻设计师,手上的动作都不约而同地慢了下来。 温晨的脚步,停在了自己办公室的玻璃门前。他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一张张写满好奇的年轻脸庞。 “住朋友家。” 小李“哦”了一声还想再问,温晨却已继续道:“一个……很多年没见的朋友。”“朋友”二字被他咬得既轻且清晰,像一道精准划下的界线,将所有人的窥探礼貌隔绝。 小李恍然大悟地点点头,“那就好!那就好!我们还担心您休息不好呢!” 温晨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归巢’的新方案,下午两点开会。” 他伸手,推开了办公室的门,“大家抓紧时间。” 一句公事公办的指令,轻而易举地将所有八卦的好奇心,重新拉回了工作的轨道。 “好的温老师!” 众人立刻齐声应道,重新投入到忙碌中。 温晨走进办公室,反手合上厚重的磨砂玻璃门。 “咔哒。”一声轻响,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喧嚣与探寻。也隔绝了,那个让他无处可逃的名字。 傍晚时分,温晨回到“云顶天幕”。天边瑰丽晚霞将城市染成暖金色,他没有开灯,任暮色涌入这个黑白灰的空间。他走到琴叶榕旁,指尖轻轻拂过宽大叶片。叶片上还沾着清晨喷洒的水珠,冰凉,湿润。 身后传来智能门锁开启的电子音。 顾默珩回来了。男人的身影被夕阳拉长,带着一身凛冽寒气踏入这片暖色。 当他看到站在窗前、被霞光温柔笼罩的温晨时,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那一瞬,眼底所有疲惫尽数融化,如同跋涉已久的旅人终于望见归途的灯塔。 “回来了。”顾默珩的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 温晨转身,脸上是惯常的温和疏离:“顾总今天回来得早。” 又是“顾总”。心头刚升起的暖意被这两个字浇熄大半。顾默珩未动声色,只自然地脱下西装外套搭在臂弯,松开领带,刻意营造出归家的松弛。 “嗯,”他应了一声,“晚上有个饭局,推了。” 温晨没问为什么推了,目光追随他走进开放式厨房,看着他从冰箱取出鲜牛奶倒入奶锅,点燃小火。 “晚饭想吃什么?”顾默珩问得平常,如同询问同居多年的室友。 温晨垂着眼,专注地盯着奶锅里泛起的白色泡沫,“都可以。” 顾默珩用木勺轻轻搅动着牛奶,“那就做个番茄焗饭吧。” “嗡——嗡——”手机震动突兀地划破这片伪饰的宁静。 屏幕上跳动着一個名字——【李哲明】。 顾默珩正将温好的牛奶倒入玻璃杯,闻声动作微顿。 温晨瞥了一眼,毫无避讳地当面接起。 “喂,李哥。”他声音温润带笑,如春风拂过湖面,瞬间荡开满室凝滞的空气。 顾默珩端着牛奶杯的手,指节无声收紧。 “嗯,在,”温晨靠进沙发,姿态放松,“刚回来不久。” 电话那头传来李哲明爽朗的笑声。 “周末的建筑展?当然记得。” 温晨的目光若有似无扫过厨房方向。他能清晰感受到,那道原本带着温度的目光正一寸寸变得冰冷锐利。 “周六上午十点,市美术馆门口见,对吗?” “好,到时候联系。”电话挂断。 温晨放下手机,转头正对上顾默珩深不见底的眼。那张英俊脸上所有伪装的温情与松弛已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冰山解冻前最彻骨的寒意。 温晨却恍若未觉,微微弯起唇角,露出一个无懈可击的浅笑:“顾总,”他轻声问,“晚饭……还做吗?” - 翌日,清晨。 阳光穿过落地窗,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温晨换好衣服准备出门。一件燕麦色风衣衬得他身形修长清瘦,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更添几分温文尔雅的精英气质。 顾默珩坐在客厅沙发上,只着一身深灰家居服,手持财经文件。 自温晨走出房门那刻起,他所有感官便被牢牢牵引。 温晨走到玄关,弯腰换鞋。 顾默珩手中的文件已被捏得变形。 就在温晨直起身、手即将触到门把的瞬间,一道黑影携着强大压迫感骤然逼近。他的手腕被一只滚烫大手死死攥住。温晨垂眸,凝视那只骨节分明的手。 “一定要去?”顾默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温晨转身抬眼,连眉梢都未动分毫:“顾总,”他开口,声线依旧温润平和,“这是我的私人行程。” 他顿了顿,镜片后的目光清亮而疏离:“应该不需要向你汇报。” 顾默珩眼底暗色浓得化不开:“和李哲明?” 温晨看着他,微微用力想抽回手腕。这个细微的动作彻底点燃导火索,顾默珩攥得更紧。 他向前逼近一步,不由分说地将温晨完全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之下。“温晨,”顾默珩俯身,两人呼吸可闻,他死死盯着对方的眼睛,一字一句问,“你是在用他,来气我吗?” 温晨抬起另一只自由的手,慢条斯理地推了推金丝眼镜,镜片后目光骤冷。 “气你?”他轻启薄唇,将这两个字在舌尖滚了一圈,带着玩味的嘲弄,“顾总,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 顾默珩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猛地松手踉跄后退。那张永远冷静自持的脸上裂开清晰的纹路,震惊与茫然无措无处遁形。 “如果顾总没有别的事,”温晨的目光平静越过顾默珩僵直的身躯,投向窗外明亮世界,“我该走了。” 他伸手拉开门,迈步而出。未有一丝留恋。 “咔哒。” 门被轻轻合上。 顾默珩僵立原地,空气中仍残留着温晨身上那股清淡的皂角香,若有似无,却如最温柔的刀,一寸寸凌迟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他缓缓抬手,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掌心。 走出公寓楼,清晨的凉风扑面而来。 温晨深深吸气,任冰冷空气灌入肺腑,试图平息那颗狂跳不止的心。 他抬起手,看着腕上微红的痕迹,另一只手轻轻覆上。无心驾车的他抬眼望向平日空旷的街道,不知此地能否顺利打车。 他将外套裹紧些,恰有一辆出租车驶来。 温晨收回手拉开车门:“师傅,去市美术馆。”靠上椅背闭上眼,将所有情绪掩藏在金丝眼镜之后。《 》 17、同居(5) 市美术馆。 巨大的穹顶将天光滤成柔和的白,均匀地洒在每一件精致的建筑模型上。空气里浮动着高级纸张与油墨混合的清淡气息,与参观者们刻意压低的交谈声交织在一起。 温晨站在一座悬浮城市的模型前,看得入神。 “这个‘褶皱’设计很大胆,”身旁的男人温声开口,声音里带着欣赏,“用参数化生成不规则曲面,来模拟自然山体,既解决了高密度容积率,又保留了视觉上的呼吸感。” 温晨侧过头,看见李哲明含笑看着他。这位国内另一家顶尖建筑事务所的合伙人,比他年长几岁,为人儒雅风趣,是温晨在专业领域为数不多能聊得来的同行。“李哥过奖了,只是个不成熟的概念。” “你所谓的不成熟,已经是很多人穷尽一生都无法企及的高度了。”李哲明笑着摇摇头,目光真诚,“说真的,温晨,我很期待看到它真正落成的那一天。” 温晨的目光,重新落回模型上。 这个概念,诞生于十年前一个阳光灿烂的午后。 那时顾默珩枕在他的腿上,懒洋洋地翻着一本星际图册,指着其中一张瑰丽的星云图说:“以后,你设计出这样一座城市吧。” 心脏的位置,像是被针尖,轻轻刺了一下。 “温晨?”李哲明见他出神,轻声唤他。 “嗯,”温晨回过神,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情绪,“我们去那边看看。” 两人转身的瞬间,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清脆声响由远及近。玫瑰香水味冲散了空气中的墨香。 “哟,这不是温设计师吗?”娇嗲的嗓音里淬着冰冷的讥诮。 温晨转身,唇角噙着淡笑。 来人他认识。 林氏集团项目总经理林若微。她在商界以不择手段闻名,更广为人知的是她大学时曾以“顾默珩的头号追求者”自居。 女人一身利落的香奈儿套装,妆容精致,抱着手臂站在不远处,上下打量着他。 “林小姐,”温晨脸上的笑容无懈可击,“真巧。” 林若微踩着七厘米的高跟鞋一步步走近,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咄咄逼人。她站定在温晨面前,目光像刀子般将他从头到脚刮了一遍,最后落在他身边的李哲明身上。居高临下的审视几番后,轻飘飘地落回了温晨脸上。 “找了个新的?” 林若微红唇轻启,吐出的字眼却像冰珠子,砸在人脸上,又冷又疼。 “眼光倒是一如既往。” 李哲明眉心微蹙,上前一步,礼貌地伸出手:“你好,我是李哲明,筑……” 林若微却连眼角都未曾分给他一寸,无视那只悬在半空的手,也无视了李哲明脸上瞬间闪过的一丝尴尬。 她的眼里,此刻只有温晨。 “温晨,”林若微忽然轻笑一声,像淬了毒的羽毛,又轻又痒,直往人耳朵里钻。 她微微倾身,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的音量说: “想不到……” “顾默珩八年前选了一条最难的路……” 林若微的视线,在他和李哲明之间来回逡巡。 “……结果,你身边的人,却不是他。” 温晨镜片后的瞳孔微闪。 最难的路? 说完,她懒得多看温晨一眼。转身,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干脆利落,像一曲宣告胜利的战歌,渐行渐远。那股浓郁的玫瑰香水味,却像无形的藤蔓,死死缠绕在原地。 温晨的目光,追随着林若微消失在展厅尽头的背影,眼底一片冷寂。 李哲明温和的声音不疾不徐地插了进来:“温晨,那边新锐建筑师的联合展区快开始了。”侧头用商量的口吻对温晨说。 温晨回过神:“好,我们过去吧。”侧头看向身边的男人,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李哲明摆手,语气里多了几分试探,“你和顾默珩……” 温晨迎上他探究的目光,唇角弧度不变:“合作关系而已。” 李哲明是个聪明人,不再追问。 两人重新汇入观展的人流。穹顶的光线在他们脚下投出交叠又分离的影子。 只是,再精妙的建筑模型,再大胆的设计构想,也无法再吸引他半分心神。 他的脑海里,反复回荡着林若微那句话。 最难的路…… 到底是什么路? - 暮色四合,美术馆门前广场的地灯已经亮起,勾勒出晚归行人疲惫的轮廓。深秋的凉意侵入风衣的缝隙。 “时间不早了,”李哲明停下脚步,目光温和地看着温晨,“一起吃个晚饭?” 他的邀请自然而真诚,不带丝毫压迫感。 温晨正要开口,视线却越过李哲明的肩头,被不远处一道颀长的身影牢牢攫住。 广场边缘,一辆黑色的迈巴赫静静蛰伏在阴影里。顾默珩靠在那辆车上,没穿西装,只着一件深色薄羊绒衫,勾勒出宽阔的肩膀和劲瘦的腰身。 他微微低着头,指尖夹着一根烟,猩红的火点在渐浓的夜色里明灭不定。青白色的烟雾模糊了他的面容,只余下刀刻般冷硬的下颌线条。 像是在等一个人。 等了很久。 他似乎有所感应,缓缓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穿透薄暮与人流,精准地落在了温晨上。 下一秒,顾默珩直起身,将烟蒂摁灭在身旁的垃圾桶上,迈开长腿径直朝着他们走了过来。 李哲明的笑容,在看清来人时微微一顿。 顾默珩站定在温晨身边,那双淬了冰的双眼投向李哲明。 “李总,温晨今晚有约了。” 李哲明的目光,在顾默珩冰冷的脸和温晨平静无波的侧脸上来回打转。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温晨转头看向身旁的顾默珩,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惊讶。 随即对李哲明露出带有歉意的微笑。 “李哥,看来今晚不行了。”他顿了顿“改天我做东。” 李哲明看着他,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好。”十分绅士地退了一步,“那我就不打扰了。” 转身离开的背影潇洒利落。 广场上,只剩下他们两人。 风带着深秋刺骨的凉意,吹起温晨风衣的衣角。 顾默珩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冷冽气场比夜风更甚。他一言不发地拉开车门,用眼神示意温晨上车。 温晨没有看他,也没有异议,姿态从容地坐了进去。在这个寒冷的夜晚,重新叫车显然不是明智的选择。 顾默珩身上还残留着淡淡的烟草味。温晨侧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城市的繁华光影在他清俊的侧脸上流淌,却落不进那双沉静的眼底。 终于,在一个冗长的红灯前,他沙哑着嗓子打破沉默:“李哲明他?” 温晨缓缓转头:“朋友。” “只是朋友?” “顾总,”温晨刻意加重了称呼“你是在以什么身份,过问我的私交?” 晚餐选在一家私密性极高的顶楼餐厅。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最璀璨的夜景,脚下是流光溢彩的车河,远处是鳞次栉比的摩天大楼。 一如既往的顾默珩风格——高高在上,不染尘埃。 服务生递上菜单。顾默珩没接,他看着温晨,沉声报出一连串菜名:“低温慢煮银鳕鱼,芦笋要嫩的。奶油蘑菇汤,不要放黑胡椒。餐后甜点,换成法式焦糖布丁。” 每一道都精准地符合温晨现在的喜好。 温晨安静地听着,他端起手边的柠檬水,轻抿一口,镜片后的目光,落向窗外那片没有温度的星河。 这顿饭,吃得极其安静。 顾默珩几乎没怎么动刀叉,他所有的注意力,都胶着在对面那个慢条斯理用餐的男人身上 顾默珩为他切好一小块银鳕鱼,换到他面前的盘子里。鱼肉细嫩,泛着诱人的乳白光泽。 温晨垂眸,看着那块鱼肉,没有动。 “今天在美术馆,碰到一个你的老同学。” 顾默珩抬眸,黑沉沉的眼静静地看着他,示意他继续。 温晨端起酒杯,澄澈的液体在杯中晃出细小的漩涡。他隔着杯沿,观察顾默珩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林若微。” 顾默珩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眼都没眨一下。他拿起自己的刀叉,继续切割盘中的食物,姿态优雅得无可挑剔。 “嗯。”淡得像窗外的薄雾。 温晨握着杯梗的手指收紧。林若微意有所指的话,在他脑海里盘旋。 温晨放下酒杯,杯底与桌面碰撞。 “提起了一些八年前的事。” 顾默珩切割牛排的动作终于停了下来。银亮的刀锋停在肉块上,反射着冰冷的灯光。 他抬眼。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终于有了一丝情绪的波动——不是因为“林若微”,而是因为“八年前”。 温晨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她说,你当初选了一条最难的路。” 他看着顾默珩,一字一顿,像在解剖一只沉默的羔羊。 “我很好奇。” “不如顾总先回答一下?” 回到“云顶天幕”时,已是深夜。 智能门锁“嘀”的一声轻响,厚重的门在身后合上,发出沉闷的“咔哒”声。 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玄关处的感应灯,投下一片昏黄的光晕。 那盆琴叶榕,在阴影里静静伫立,像个沉默的见证者。 温晨脱下风衣,正准备挂上衣架。 一股强大的力道毫无预兆地从身后袭来!他被人猛地抓住手臂用力一扯,天旋地转间后背重重撞上冰冷的墙面! 顾默珩将他完全禁锢在墙壁和胸膛之间,避无可避。那股夹杂着烟草味的凛冽气息霸道地侵占了他所有的呼吸。 那张永远冷静自持的脸上,此刻布满了清晰的裂痕。 男人眼尾泛红,眼里是压抑到极致的怒火。 “温晨!”顾默珩死死地盯着他,声音嘶哑破碎,“你真的不是故意的?” 温晨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抬起手,冰凉的指尖,轻轻地落在顾默珩紧绷到颤抖的下颌线上。轻柔的触碰像一道惊雷,让顾默珩整个人都僵住了。 温晨被他禁锢在怀里,背脊紧贴着冰冷的墙,胸膛却被另一个滚烫的胸膛死死抵住。 冰火交加。 他没有挣扎。 温晨看着他眼底一闪而过的错愕,唇角弯起残忍的弧度。 “顾总,” 他的声音很轻,很软,像情人间的呢喃。 “是你自己,要跟来的。” “不是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推开了那个彻底怔住的男人。 顾默珩踉跄着后退了一步。 温晨慢条斯理地,整理自己被弄皱的衣领。 没再看顾默珩一眼,径直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 “咔哒。” 房门被轻轻合上。 偌大的玄关,只剩顾默珩一个人僵立在原地。《 》 18、同居(6) 深夜三点。 卧室里静得压抑,那份安静反而搅得人心烦意乱。温晨索性赤脚抱着数位屏和一沓图纸,走进了空荡的客厅。 落地窗外,整座城市都已沉睡,只剩零星几盏霓虹像倦怠的眼,在远处无声闪烁。 温晨没有开主灯,只拧亮了茶几旁小小的落地灯。暖黄的光晕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圈出一小块孤独的领地, 他陷进沙发,将图纸在膝上铺开,摒除所有杂念,强迫自己沉浸到那些繁复的线条与数据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柔和的灯光,空阔的城市夜景,让整个陷在柔软沙发里的人眼皮开始变得沉重。意识在结构力学的公式里模糊,直到他趴在图纸上,沉沉睡去。一道颀长的黑影,这才从走廊深处无声踱出。顾默珩的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破了这一隅脆弱的宁静。 暖黄的光流淌过温晨沉睡的侧脸。他睡得很沉,平日里总是挺直的脊背微微弓着,显出一种不设防的柔软。金丝眼镜还架在鼻梁上,镜片随着均匀的呼吸,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白雾。 顾默珩在他身前蹲下,动作轻缓得像怕碰碎一个梦。他小心翼翼地取下眼镜,仔细折好,放在不会被碰落的地方。随后,将一直拿在手中的柔软羊绒毛毯,轻轻披在温晨肩上。 睡梦中的人似乎感知到这份暖意,无意识地往毛毯里缩了缩,发出一声极轻的呓语。 这声轻哼让顾默珩定在原地,维持着俯身的姿势,一瞬不瞬地凝视着温晨沉睡的侧脸,卸下了所有清冷与疏离的防备,此刻的温晨,眉眼舒展,竟依稀变回了八年前那个会枕着他手臂在图书馆午睡的柔软少年。那个会在球赛后,笑着将冰水递过来,眼角眉梢都缀着光的少年。 回忆如潮水漫涌,酸涩与甜蜜交织,拧绞着顾默珩的心脏,痛得几乎痉挛。他闭上眼,强压下几乎破膛而出的拥抱冲动,指尖却不受控制地抬起,克制地颤抖着,缓缓伸向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温晨脸颊肌肤的前一瞬—— “……顾默珩……” 一声极轻的,含混不清的呓语,从温晨的唇间溢出。 顾默珩的呼吸骤然停滞。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他垂眼,温晨的眉头,在睡梦中轻轻蹙起。他的嘴唇翕动,又吐出了几个字。 这一次,清晰无比。 “……别走……” 伸出的手就那样僵在半空。指尖距离温晨温热的脸颊,不过一寸,却仿佛隔着八年的万丈深渊。 顾默珩脑海里那根理智的弦,应声绷断。所有商场上运筹帷幄的冷静,所有面对危机时的杀伐果断,都在这一刻,被这声轻如蝶翼的呓语,击得粉碎。 八年前那个雨夜,少年死死抓着他的衣袖,眼眶通红,一遍遍问他为什么。而他,只是冷漠地、一根根掰开了颤抖的手指。这些年,午夜梦回,他何尝不是在经历着同样的、不见天日的凌迟。 高大的身躯难以自抑地颤抖起来,他猛地攥紧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用尖锐的疼痛抵御那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悔恨。喉咙像是被烙铁烫过,火烧火燎地疼。他想开口,想说“我不走”,想把他紧紧抱在怀里,告诉他,他再也不会走了。 可他不敢。 他怕任何一点声响,都会惊醒这个脆弱的梦境,惊醒这个还在梦里、对他残留着一丝乞求的温晨。 客厅那片暖黄的光晕,像一个他永远无法踏足的温暖而柔软的梦境。而他,只配待在这片被光晕稍稍照映的昏暗中。 他沉默地拿出手机。屏幕亮起的光,划破了浓稠的昏暗,也照亮了他的脸。 那声“别走”,像一台时光机,将他瞬间拖回八年前。 那时候,温晨也是这样,一遍又一遍地,求他别走。 他点开了那个绿色的,承载了他所有罪孽的软件。通讯录里躺着成百上千个名字,每一个都代表着庞大的利益与人脉。可他的目光,死死定格在那个被他置顶了十年,却沉默了八年的对话框上。 聊天记录,停留在八年前的七月。 那个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的夏天。当时温晨的头像,还是他亲手拍的。少年坐在他们大学的图书馆窗边,阳光落在他柔软的发梢,他正低头看一本建筑图册,侧脸的线条干净又温柔。 顾默珩的指腹,开始向上滑动。 一条又一条的消息,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尖刀,在他眼前逐行闪过,刀刀凌迟。 【顾默珩,你回我一下好不好?】 【是我做错了什么吗?你告诉我。】 【我们不是说好了一起去圣托里尼吗?机票我都看好了。】 【电话为什么不接?】 【你到底在哪?我很担心。】 …… 再往上,是他冷冰冰的那句“分手吧”。 然后,便是温晨铺天盖地的语音条。 【为什么?】 【给我一个理由。】 【别走。】 【别走。】 【顾默珩,别走……】 顾默珩的视线,彻底模糊。一滴滚烫的液体,砸落在冰冷的屏幕上,瞬间晕开。 他仿佛能透过这些文字,看见八年前那个深夜,温晨是如何蜷缩在他们曾经的出租屋里,哭着,颤抖着,一遍遍发出这些绝望的讯息。 而他,一条都没有回。 他只是看着那些刺眼的红色提示不断跳出,然后,关掉手机,登上了飞往异国的航班。 他亲手将那个将他视作全世界的少年,推入了无边地狱。 这八年,他所承受的每一分思念的煎熬,都不过是罪有应得。 他死死咬着牙,胸膛剧烈地起伏。 聊天记录的顶端,是五个冰冷得没有任何温度的系统提示符。 【用户已注销】 温晨没有拉黑他,也没有删除他。而是,注销了那个承载了他们所有青春与爱恋的账号。他用最决绝、最彻底的方式,将“顾默珩”这三个字,连同那个卑微乞求的自己,从生命里连根拔起。 极度压抑的,破碎的气音,从顾默珩的喉咙里溢出。 他维持着那个近乎卑微的姿势,缓缓俯下身,将额头轻轻抵在温晨趴伏的手臂旁,那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像一个在神祇面前忏悔的、最虔诚也最卑贱的信徒。 温晨是被一阵细微到近乎压抑的哽咽声惊醒的。 意识像沉在深海的潜水艇,被那一声声破碎的呜咽强行拽回水面。最先感知到的,是毛毯带来的、带着另一个人体温的暖意,以及那缕熟悉的、清冽的雪松冷香。 他没有睁眼,身体纹丝不动,连呼吸都刻意维持着沉睡时的平稳。身上那条羊绒毛毯,带着另一个人的体温和熟悉的雪松冷香,轻柔地覆盖着他,像一个迟到了八年的拥抱。而空气中若有似无的,被死死压抑的哽咽,如同一根滚烫的钢针,精准地刺入他伪装的假寐里。 温晨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在昏黄的灯光下,投下一片颤抖的阴影。 不知过了多久,那细微而破碎的抽泣声渐渐平息下去。 空气重归死寂。 但温晨能感觉到,顾默珩没有离开。那道沉重得满载悔恨与痛楚的视线,依旧深深胶着在他身上。 时间,仿佛被拉长。 终于。 温晨感觉自己的身体一轻。他被人,连带着身上的毛毯,整个打横抱了起来,脸颊被迫贴上了一个坚实而滚烫的胸膛。 “咚……咚……咚……” 隔着薄薄的羊绒衫,顾默珩紊乱而有力的心跳,清晰地传来,一下下重重地敲击着他的耳膜。 温晨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身体,不要显得那么僵硬。 直到他被小心翼翼地放回卧室的大床上,柔软的羽绒被轻轻盖过他的肩头,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寒意。有那么一瞬,温晨甚至感觉到,有指尖,极轻极轻地拂过他散落在额前的发丝。 他听见极轻的脚步声,正在远离。 随即,是门被轻轻带上的声音。 “咔哒。” 顾默珩走了。 黑暗中,温晨睁开了眼。 卧室内一片死寂,只有中央空调送出几不可闻的微风。 他没有动,身体还维持着被顾默珩放上床时的姿势。 那人离开时的轻柔,关门时的克制,还有那压抑在喉咙深处、几乎被寂静吞没的破碎哽咽…… 温晨缓缓抬手,盖住了自己的眼睛。八年来,他第一次,对自己构建起的那个“冷漠自私的顾默珩”的形象,产生了动摇。 那个雨夜决绝的背影,与黑暗中颤抖的肩膀,开始重叠、撕扯,令他头痛欲裂。 到底……哪一个,才是真的? 那压抑着无尽痛苦的、破碎的抽泣,像魔咒在他耳边反复回响。 是假的吧? 天光,终于刺破厚重窗帘的缝隙,划开满室黑暗。 温晨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昨夜那压抑的呜咽,像一场未醒的噩梦,黏腻地附着在听觉神经上。 他换好衣服来到客厅。 沙发上,蜷缩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顾默珩就那么和衣靠在沙发上,头歪向一边,沉沉睡着。他甚至没回自己的房间。眉心即使在睡梦中,也死死蹙紧,像压着千斤重担,眼下是浓重的青黑。 下颌冒出的青色胡茬,削弱了平日里的锋利感。卸下了所有上位者的气场与防备,这张英俊的脸上只剩下深切的疲惫。高大的身躯在沙发里显得格外局促,长腿委屈地弓着。 温晨的目光,落在那张英俊却写满疲惫的脸上。 沙发上的人这些年的不安全感,让他的睡眠一直处在轻度睡眠之中,那长长的睫毛颤了颤,随后慢慢睁开眼来。那双深邃的眼在对上温晨视线的瞬间,闪过一丝孩童般的迷茫与无措。 仅仅一秒。 下一秒,所有脆弱被迅速敛去,顾默珩坐直身体,动作带着僵硬的迟滞。 “……你醒了。” 温晨没有回答。 顾默珩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晨光中投下一片压抑的阴影。他抬手,用力按了按发痛的太阳穴。 “我去给你做早餐。” 温晨看着他近乎逃离的背影,镜片后的目光,沉静如水。 开放式厨房里,很快响起了轻微而克制的声响。《 》 19、同居(7) “归巢”项目组的日常会议在筑梦工作室如期召开。 投影屏上,“归巢”的3d渲染图静静旋转,结构精巧,空间利用近乎完美。 “你们不觉得,它太冷了吗?”温晨盯着屏幕许久,忽然开口。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一位年轻的设计师小心地打量着温晨几眼后,终是忍不住接话:“可温老师,这个方案无论是采光还是动线,都考虑了人体最舒适的……” “我说的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温晨清晰地打断他,起身走向屏幕。他伸出手,指尖落在公共绿地那片开阔的区域。 “‘归巢’,我们的卖点,是‘家’。” “家,应该是有温度的,有记忆的。大家再感受一下,我们现在这个模型,它很完美,像一个精密的仪器。但它没有灵魂。” 会议室陷入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因他这几句话陷入沉思。 “那……温老师的意思是?”小李试探着问。 温晨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的脸:“人最珍贵、最温暖的东西,是回忆。你们觉得呢?你们最怀念的时光,留在了哪里?” 话音才落。 “大学。”一个刚毕业的实习生,几乎是脱口而出。 这两个字,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 “对!大学的时候!真怀念啊……” “那时候什么都没有,但又好像什么都有!” “校门口那条种满梧桐树的路,还有图书馆里阳光的味道!” 会议室的气氛一下子被点燃。 温晨安静听着,没有说话。只有垂在身侧的手指,不自觉地蜷了蜷,指甲陷入掌心,带来一丝刺疼。 大学…… 他的母校,a大。 那个承载了他整个青春,也埋葬了他所有天真的地方。 他仿佛又看见顾默珩,那个香樟树下的午后,少年枕在他的腿上,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英俊的脸上投下斑驳跳跃的光影。 还有耳旁想起的顾默珩满含笑意的声音:“温晨,我们什么时候能够住进你亲自设计的家啊。” 温晨的呼吸,微微一滞。 “温老师?”小李的声音将他从回忆中拽出。 他倏然回神,金丝眼镜后的眸光一闪,所有外泄的情绪被迅速敛起,封存在无人可见的深处。 “就这么定,”他恢复一贯的冷静,“我去一趟a大。” 顿了顿,拿起车钥匙,像是对自己解释,又像是告知。 “实地找找灵感。” - 深冬的a大,像一幅莫奈笔下的油画。干枯的梧桐枝桠在铅灰色的天空下勾勒出萧索的线条。 温晨将车停在建筑学院的楼下。没有立即下车,静静地坐在驾驶座上,看着窗外那栋熟悉的红砖小楼。 八年的时光,足以让一条路边的长椅换了新的漆,也足以让一个人的心,覆上厚厚的茧。 一对年轻情侣抱着书本笑着从车前走过,男孩自然地替女孩拂去发梢的落叶。温晨的目光无意识地追随着他们,直到那对身影消失在拐角,才缓缓推开车门下车。 空气里,是落叶和泥土混合的清冷气息。 学生大多放了假,校园里人影稀疏。温晨竖起风衣领子,遮住半张清俊的脸,也隔开了一段不愿轻易触碰的过往。 他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回到这里。脚下的梧桐大道依旧,只是树干粗了些,落叶被扫得更干净。阳光穿过光秃的枝桠,在灰色石砖路上切割出细碎而晃动的光斑。 像一段段,被时间碾碎的记忆。 他信步走着,没有目的地,却像是身处时光交界点上,任由身体的本能带他回到过去。 艺术学院的红砖楼墙上,枯萎的常春藤像一张风干的地图。 温晨停下脚步,仰头望向三楼最右边的那扇窗——他曾经的画室。 他深深呼吸,冷冽的空气灌入肺腑,仿佛还能从中分辨出松节油和颜料混合的那股独属于青春的味道。仿佛还能看见,那个总是靠在画室门口,穿着白衬衫,抱着金融学大部头满眼含笑等他的阳光少年。 心脏的位置,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 不疼,只是酸涩得厉害。 他收回视线,自嘲地弯了弯唇角。他是来找灵感的,不是来凭吊过去的。可心底那细密而熟悉的抽痛,却清醒地提醒着他——有些过去,从未过去。 温晨转身,打算朝图书馆走去。 可就在拐过转角的刹那,他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 目光落在不远处的香樟树下,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毫无预兆地闯入视线。那人背对着他,微微仰头望着什么。深灰色羊绒大衣衬得他肩宽腿长,身形如松。只是一个背影,温晨也绝不会认错。 顾默珩。 他怎么会在这?他身边还站着一位头发花白、身形微佝的老人,不是别人,是建筑学院的老院长,也是他的研究生导师。 温晨皱眉,下意识想转身离开。 “小温?”老院长恰好回头,一眼看见他,浑浊的眼睛瞬间亮了。 温晨的脚步,再也无法挪动分毫。只能硬着头皮走上前,脸上挂起惯常温和有礼的微笑,迎着老人走去。 “院长,好久不见,您身体还好吗?” “好,好得很!”老院长看到温晨笑得合不拢嘴,拉住他的手拍了拍,“你这小子,毕业就没了消息,现在都是国内有名的大设计师了,也不回来看看我老头子!” 老院长的话虽是埋怨,可看着脸上的笑意不减,十分满意地看着眼前这位,自己的得意门生。 顾默珩在温晨走近时,已经缓缓转过身,那双深邃沉静的眼,像早已等候多时,直直地、毫不避讳地落在他身上。 四目相对。 没有一丝意外,仿佛顾默珩早就知道他会出现在这里。 温晨与他对视一秒,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继续与院长寒暄:“最近项目忙,等这阵子过了,一定专程来看您。” “行,我可记着了!”院长笑呵呵地转向顾默珩,“我们学院这次的‘青云计划’,多亏顾默珩资助。刚才我还问顾默珩,你怎么没一起来。当年你们俩在各自学院都是风云人物,你们的事我们也都知道——不过呢,我们这些老头子可不古板,强强联合,乐见其成啊!” 老院长这句信息量巨大的话,像一块冰砸进温晨心里。连冬日那点可怜的暖意,也一并冷了下去。 温晨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快得难以捕捉。下一秒已恢复如常,只是笑意再未抵达眼底,他客套地道:“院长您说笑了。”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像隔了一层磨砂玻璃,带着礼貌的疏离。指腹推了推金丝眼镜,微微侧身,将自己与顾默珩之间拉开一个恰到好处,象征距离的半步。 “顾总对教育事业的支持,令人敬佩。”他扯了扯嘴角,语气官方得像在念新闻稿。 老院长笑呵呵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打转,满是过来人的了然。 “哎,你们年轻人啊……”他抬手指向那棵巨大的香樟树,“我记得当年,你们俩最爱坐在那棵树下。一个画图,一个看书,那画面,连我们看了都觉得养眼。” 温晨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顺着院长的手指,飘向了那棵香樟。 树还是那棵树。 只是树下,再也没有那两个少年了。 顾默珩始终沉默。高大的身影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显得有些萧索,深不见底的眼却一瞬不瞬地凝在温晨的侧脸上。 贪婪,又克制。 这时,院长的手机响起。他接起说了几句,略带歉意地转身:“小顾,小温,我那边还有个会,得先走了。” 他拍拍温晨的胳膊,又意有所指地看向顾默珩。 “你们年轻人,好好聊聊。”说完,便背着手,乐呵呵地走了。 老院长一走,周遭的空气只剩令人窒息的沉默和无处不在的寒冷。温晨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蜷起。冰冷的空气钻进袖口,带来一阵寒意。他不想在这个时候遇见顾默珩,偏偏还是遇上了。他望向不远处那条被阳光切得斑驳的石板路——那是通往图书馆的路。 他记得,曾和顾默珩无数次并肩走过。夏夜的风,聒噪的蝉鸣,路灯下拉长的影子,还有彼此靠近时,清晰可闻的、急促的呼吸。 温晨是来找灵感的,顾默珩却不是。“巧合”这两个字,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一小时前,顾默珩手机屏幕上弹出秦书发来的简短的文字。 【温老师已驱车前往a大。】 于是,他推掉了下午的跨国视频会议,让秦书立刻联系a大校方,敲定了他早就拟定好的“青云计划”捐赠细节。好在公司离a大比温晨的工作室更近,让他得以精心导演这场看似命中注定的“重逢”。 “温晨。” 顾默珩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他目光锁定着温晨,明明早晨才见,甚至已经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却也抵挡不住他心底对温晨的思念。 温晨等了两秒,没等到下文。他扯出一抹冰冷的弧度,目光终于再次落到顾默珩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疏离:“如果顾总的事情已经办完,想要留下来独自缅怀青春,请自便。我还有事,就恕不奉陪了。” 说完,他不再犹豫,抬脚迈出去,步伐决绝,利落。就像八年前,顾默珩转身离开时那样,没有回头。 一步,两步。身后的人没有跟上来,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温晨的心,不知为何,像悬空的石子,往下沉了沉,空落落的。 天色毫无预兆地暗了下来。铅灰色的云层,像被打翻的浓墨,迅速在天空铺开,沉甸甸地压向地面。风势陡然变大,卷起地上的枯叶,一滴冰冷的液体,重重砸在了温晨的镜片上,瞬间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下意识地抬手去擦。 “啪嗒,啪嗒……”不过几秒钟,倾盆的暴雨便毫无征兆地席卷了整个校园,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的雨幕。 温晨的外套瞬间湿了大半,冰冷的雨水顺着发梢滑落,钻进他的脖颈,激起一阵寒颤。他狼狈地抬手挡在额前,眯着眼试图在雨幕中寻找可以躲避的地方。就在这时,手腕,却被一股滚烫而熟悉的力道猛地攥住! “这边!”顾默珩从身后向他蹦跑而来,声音被哗哗的雨声冲刷得有些模糊。 温晨被他紧紧拉着,踉跄着冲进了密集的雨幕。雨水劈头盖脸地砸下来,视线所及之处,一片模糊。他甚至看不清此时顾默珩的表情,只能感觉到那只攥着他手腕的大手,滚烫,有力,不容他挣脱。 他们跑过梧桐大道,冲过被雨水打得凌乱的草坪。最后,顾默珩把他拉进一处狭窄的屋檐下。 “呼……呼……” 剧烈的喘息声,在逼仄的空间里交织。 温晨靠着斑驳潮湿的墙壁,雨水从他清俊的脸颊不断滑落,滴进衣领。额前的碎发被打湿,凌乱地贴在额角,显得有些脆弱。 他抬起眼环顾四周,才看清他们躲雨的地方,是一家早已关门的咖啡馆。 木质的招牌被雨水侵蚀得褪了色,上面“午后”两个字,模糊得几乎难以辨认。玻璃门上贴着“旺铺招租”的告示,早已被风吹日晒得卷了边,透过光看进去,里面早已被搬空,横七竖八地放着零零散散的杂物。 温晨看清这里后,心脏忽然漏了一拍。 竟然是这里…… 他们大学时,最常来的地方。 那时候,他喜欢坐在靠窗的位置,点上一杯黑美式,就能画一下午的图。顾默珩则安静地坐在他对面,看他的金融书籍,偶尔抬头看他,目光温柔,陪他耗掉一整个阳光慵懒的下午。 咖啡厅门口的屋檐很窄,只能勉强容纳两个人,几乎肩挨着肩。 温晨能清晰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清冽的雪松冷香,此刻混着雨水的湿气,愈发强烈地萦绕在鼻尖。他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想要拉开些距离,后背却贴上了冰冷掉漆的木质墙面,便是再无退路。 雨声,成了天地间唯一的声响。 哗啦啦的,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冲刷干净。 谁都没有说话。沉默在雨声中发酵,弥漫着一种无声的张力。 温晨侧着头,避开身边人的视线,看着雨水从屋檐的瓦片上,汇成一道道不间断的水帘,在他眼前落下。 即便如此,他依然能感觉到,身边那道灼热得几乎能将他点燃的视线,一瞬不移地、贪婪地胶着在他的侧脸、他湿漉的发梢、他微抿的唇角。 他抬手,慢条斯理地摘下被雨水模糊的眼镜,取出纸巾,仔细擦拭着镜片上的水珠。用这个看似平静的动作,拼命掩饰着胸腔里早已失控的心跳。 “这里……”顾默珩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 温晨擦拭镜片的动作,微微一顿。他听见顾默珩说:“……一点都没变。” 温晨缓缓戴回眼镜。透过清晰的镜片,他看见雨幕中那棵巨大的香樟树,依旧枝繁叶茂。他没有回头,只是望着雨幕,声音淡得像被雨洗过的空气。 “是吗?”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清晰而冷静地落下,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可辩驳的事实,又像是在告诫自己:“可人,是会变的。”《 》 20、同居(8) 第20章 同居(8) 有些事,一辈子也忘不了。…… 雨在云雾里翻涌后落下来更大了, 冰冷的水花溅上裤脚,寒意像藤蔓,顺着皮肤肌理无声无息地往上爬, 直钻心底。 “你还记不记得……”顾默珩的声音再次响起,穿透哗哗雨声,带着一些小心翼翼的试探。 温晨的目光依旧平视着前方, 连纤长的眼睫都未曾颤动分毫, 仿佛整个人都已与这片雨幕融为一体,专注得近乎刻意。 “……你说,等你将来成了有名的大建筑师, ”顾默珩的目光,落在那扇紧锁、映不出过往的玻璃门上, “就把这里买下来。” “你说这里的椅子太硬,光线也不好。买下来后要亲自重新设计。还要在靠窗那个老位置, ”顾默珩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在回忆里精心挑选过, “给我专门打一个书架, 放满我那些……你觉得无聊透顶的金融书。” 顾默珩的声音被夹杂在雨声里,显得不那么真切。最后一个字落下,耳边只剩下雨声在疯狂叫嚣,像是要淹没这窄小屋檐下,两个同样被回忆淋得狼狈不堪的灵魂。 温晨转过头。镜片后那双总是盈着温润笑意的眼睛,此刻再也维持不住平静的假象, 眼底的情绪在剧烈翻涌,惊涛骇浪几乎要冲破堤坝。 这个约定…… 这个连他自己,都刻意埋葬在记忆最深处,从不敢触碰的约定! 是在他大二那年学生会的聚会中醉酒后, 枕在顾默珩腿上,借着微醺的酒意,带着少年人独有的痴狂与天真,用含糊又坚定的语调描绘出的未来蓝图。那里有他,有顾默珩,有一个被他亲手设计、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午后”。 可顾默珩凭什么?凭什么在他已经将那道狰狞的伤口层层包裹、处理得看似完好如初后,又这样轻描淡写地且残忍地将那些血肉模糊的过往,重新撕开? 就在他胸腔里那股混杂着痛楚和愤怒的热流即将冲口而出的瞬间—— 嗡——嗡—— 衣服的口袋里,突兀的手机震动声像一盆冷水浇下,熄灭了他心中快要喷涌而出的情绪。温晨微微皱眉拿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着的名字【赵鹏-A大建筑系】,是他毕业后就很少联系的大学同学。 他深吸一口冰冷潮湿的空气,将所有翻涌在喉,即将决堤的情绪死死压回胸腔深处,指节泛白地按下了接听键。 “喂,赵鹏。”他的声音,在瓢泼的雨声背景里,依旧维持着惯常的温润,听不出丝毫刚刚经历了一场内心海啸的异样。 电话那头传来昔日同窗爽朗又带着惊喜的笑声:“温晨!我刚听院长说碰见你了,还碰见了……顾默珩?”那语气里,是掩藏不住的活络的八卦心思。 温晨的目光,从眼前白茫茫的雨帘上,不着痕迹得极快地扫过身边男人的侧脸。 “嗯,”温晨移开视线,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刚碰到。” “你们俩……这可是世纪同框啊!怎么样,既然都回学校了,晚上一起吃个饭?我博士毕业就留校了,今儿刚好在学校,现在也算半个地主。择日不如撞日,怎么样,请温大神给个薄面?” 温晨脑中飞速闪过“归巢”项目里几个关于温情植入的棘手难题,赵鹏留校任教,或许能提供一些意想不到的一手资料和思路。 公私两便。 他沉吟片刻,几乎是立刻应了下来:“好,约在哪里?我现在过去。” “行,那老地方见!”电话□□脆地挂断。 温晨放下手机,抬手用指腹慢条斯理地推了推鼻梁上沾着水汽的眼镜。再抬眼时,镜片后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方才被顾默珩一番话搅起的滔天巨浪,已然尽数褪去。 “我要去见个同学。” 他侧过身,动作细微却坚定地与顾默珩拉开了一个不容忽视的距离。 “顾总请便。” “正好,”顾默珩的嘴角扯出一个略显僵硬的弧度,声音却低沉而不容置喙,“我这边也忙完了。” 他上前一步,不由分说地重新将两人之间被拉开的距离填满,近得能感受到彼此身上湿漉漉的寒气,“你的同学,我也基本都认识,一起去,不正好吗?” 温晨看着他,没说话。那张清俊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唇角那抹惯常维持着用于社交的温和弧度,彻底消失了。他不再看顾默珩,径直迈出那方窄小的、令人窒息的屋檐,重新走进了那片细密而冰冷的冬雨里,任由雨丝瞬间打湿了肩头。 冰冷的雨丝被风卷着,斜斜地打在脸上。 身后,顾默珩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跟上,犹如一道无论如何也甩不掉的影子。 顾默珩看着那个清瘦决绝、头也不回的背影,心脏像是被那无穷无尽的、细密的雨水一点点渗透,又冷又麻,泛起一种近乎失重的钝痛。他迈开长腿,跟了上去。任由那场突如其来的、冰冷的冬雨,肆意淋湿他身上价值不菲的羊绒大衣。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在空无一人的梧桐道上。雨水哗哗地冲刷着地面,汇成细小的溪流,倒映着铅灰色的天光和两人被拉得细长、时而交错、时而分离的影子。 谁都没有说话。 温晨的车就停在不远处。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车内还残留着来时的清冷气息。在他准备关门的瞬间,一只骨节分明、沾满冰冷水汽的手,猛地按住了车门边缘。 顾默珩俯下身,雨水顺着他刀刻般利落的下颌线不断滑落,滴落在车门内侧的皮质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刺眼的水渍。 “我来开。”他的声音被雨声和某种压抑的情绪冲刷得异常嘶哑。 温晨抬眼,透过布满水珠、模糊不清的车窗玻璃,对上那双在雨幕中深不见底,却燃着暗火的眼睛。 空气里只剩下哗啦啦的雨声,以及两人之间无声的角力。以温晨对顾默珩的了解,他知道这个男人此刻的固执,会一直和他僵持下去。他的目光掠过顾默珩湿透的头发和不断滴水的发梢,最终,松开了握着方向盘的手,默默地下车,绕到另一边,坐进副驾。 “去哪?”顾默珩坐进驾驶座,关上车门,终于将那片喧嚣冰冷的雨幕暂时隔绝在外。车内狭小的空间里,顿时充满了彼此身上湿漉的水汽。 温晨偏过头,看着窗外被雨水打得模糊、飞速倒退的街景,声音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A大东门,老街火锅。” 白色宾利平稳地驶出校园,汇入城市的车流。雨刮器在眼前规律地左右摆动,刷开一片短暂的清晰,又迅速被新的雨水模糊。就像他心底那些刚刚被搅动起来、却不得不强行压下的尘封记忆。 车内,暖气开得很足,却驱不散两人之间那股湿漉漉的寒意。 温晨没再说话。他的侧脸看向窗外熟悉却逐渐变得陌生的街道。 老街还是那条老街,只是两旁的店铺换了一轮又一轮,早已物是人非。唯有那家“老街火锅”的红色霓虹招牌,依旧在灰蒙蒙的雨夜里,固执地亮着。 推开沉重玻璃门的瞬间,一股夹杂着猛烈辣椒和醇厚牛油香气的滚烫热浪扑面而来。鼎沸的人声,碗筷碰撞的清脆声响,火锅咕嘟咕嘟的沸腾声,瞬间将二人之间一路维持的死寂冲刷得一干二净。 温晨下意识地眯了眯眼,需要一点点时间来适应这久违的、充满烟火气的喧嚣,这里是与他过去八年习惯的精致和安静截然不同的世界。 “温晨!这边!” 温晨一眼就看到了靠窗位置,一个穿着格子衬衫的男人,正兴奋地朝他挥手。 赵鹏嗓门洪亮,笑得一脸灿烂。 温晨嘴角扯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符合老友重逢场景的微笑,避开已经满座的人群走了过去。顾默珩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走进这片久违的,充满了人间烟火的热闹里。高大的身形和周身那股与生俱来的,无法掩藏的精英气场,与这间吵闹拥挤、热气腾腾的火锅店,显得格格不入。 “可以啊你小子,毕业这么多年,一点没变,还是这么……”赵鹏站起身,上下打量着他,搜肠刮肚地找着形容词,“啧,温润如玉!” 随即,他的目光越过温晨,落在了他身后的顾默珩身上。 赵鹏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随即化为震惊。 “我靠!顾神真来了?!”赵鹏的笑容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 顾默珩,当年金融系的学神,因为那张过分出众的脸和同样出众的家世,被好事者冠上了“神”的称号。 顾默珩朝他微微颔首,神色淡漠。 赵鹏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逡巡,充满了难以置信。待温晨走近就立即靠过去,轻声问着温晨:“你们俩……真一起来了?” 赵鹏订的位置是靠窗的卡座,只有面对面的两排皮座椅,温晨走到赵鹏的对面,将湿漉的风衣脱下,动作从容地搭在椅背上。 “路上碰见的。”他淡淡地解释。 顾默珩没说话,极其自然地在温晨身边的位置,沉稳落座。那双深邃的眼,平静地扫过桌上那口正翻滚着浓稠红油的九宫格铜锅,仿佛这一切理所应当。 两人的手背,轻轻擦过。 温晨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瞬。 顾默珩的指尖,像被灼热的炭火燎过,触电般猛地缩回。 赵鹏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脸上的八卦之火几乎要从眼睛里喷出来,“行啊,碰见好,碰见好!”他拿起桌上的啤酒,不由分说地给两人面前的玻璃杯倒满,“啥也别说了,今天必须不醉不归!” 温晨看着面前那杯冒着细密白沫的澄黄啤酒,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我开车了。” “怕什么!”赵鹏摆了摆手,“待会儿找代驾!今儿这顿,必须喝!” 就在这时,顾默珩伸出手,拿起了温晨面前那杯满满的啤酒,在赵鹏惊讶的目光和温晨微怔的注视下仰头,一饮而尽。然后,抬手招来服务员,声音沉稳:“一杯热豆浆,不要糖。” 赵鹏愣住了。 温晨刚刚拿起筷子准备夹菜的动作,也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你……”赵鹏看着顾默珩,张了张嘴,半晌才憋出一句,声音里满是不可思议,“你还记得啊?” 顾默珩没看他,目光低垂,拿起桌上的公筷,动作熟练地从翻滚的红油锅里,精准地夹起一片烫得恰到好处、微微卷边的毛肚,然后,稳稳地放进了温晨面前的蘸料碟里。 “有些事,”他的声音很低,几乎要被鼎沸的人声淹没,“一辈子也忘不了。” 温晨的心脏,被那道目光,那句话,狠狠地烫出一个洞。灼热的痛楚,伴随着尖锐的酸涩,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垂着眼,看着碟子里那片裹满香气、承载着过往习惯的毛肚没有动。沉默地拿起自己的筷子,避开那片毛肚,伸向清汤锅,夹了一筷子清淡的白菜,默默送入口中。 服务员很快端来了热气腾腾的豆浆。 白瓷杯壁,温热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驱散了些许雨夜带来的寒意,却驱不散心底那片早已冰封的冻土。 赵鹏像是终于反应过来,一拍大腿,用一种“我懂了”的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扫射,笑得暧昧又促狭。 “懂了懂了!是我不懂事!” 他举起杯,“那顾神,我敬你!” 火锅的红油在铜锅里剧烈翻滚,咕嘟作响,升腾的白色雾气模糊了彼此的脸。 顾默珩的目光,却始终胶着在他身上,不错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 “吃这个,”顾默珩忽然开口,用公筷夹起一片肥牛涮了涮,精准地在肉质变色前捞出,放进他的碗里。 赵鹏“啧”了一声,用胳膊肘撞了撞顾默珩,“行了啊顾神,别光顾着我们温大设计师,你自己也吃啊。” 温晨看着碗里那片还带着粉色的肥牛,握着筷子的手指缓缓收紧。 “对了温晨,”赵鹏夹了块鸭血,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你还记不记得,大三那年冬天,你急性肠胃炎,上吐下泻的,我们几个都吓死了。” 温晨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那时候顾神可牛逼了,”赵鹏的嘴就没停过,像个行走的记忆播放器,“二话不说,背着你就往校医院跑。那天还下着大雪呢,我们跟在后面都追不上!” “后来你在医院挂水,顾神就去学校外面那家老字号粥铺,排了快一个小时的队,给你买了碗热粥。一口一口喂你喝……哎哟,那场面,我们几个单身狗的眼睛都快被闪瞎了!” “咔哒。” 一声轻响。 温晨手中的筷子,掉了一根在桌上。 赵鹏口中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他的记忆里。 那个雪夜,他靠在顾默珩怀里,闻着他身上清冽好闻的味道,喝着那碗暖到心底的粥,以为那就是一辈子。《 》 20-30 第21章 同居(9) 我好想你…… 一顿饭, 就在这种诡异而五味杂陈的气氛中进行着。赵鹏拼命地找着话题,从当年的校园趣事、教授糗事,聊到如今各自的工作领域、行业动态。 温晨偶尔应一两句, 礼貌周全,却疏离。 顾默珩则从头到尾,几乎没参与对话。他安静地坐在那里, 存在感却强得无法忽视。他的目光大部分时间都落在温晨身上, 然后,不停地、沉默地用公筷给温晨夹菜。 鲜嫩的肥牛,爽脆的黄喉, 吸满了汤汁的豆皮…… 温晨面前的碗,很快就被堆成了一座色彩丰富的小山。而他, 自始至终,一口都没有去碰那座“小山”。 终于, 几瓶啤酒下肚,赵鹏借着上涌的酒劲, 按捺不住, 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头许久、所有人都想问的问题。 “说真的,默珩,”他通红着脸,大着舌头,身体前倾,目光直直地看向顾默珩, “当年你到底怎么回事啊?说走就走,招呼都不打一个!你知不知道,温晨那阵子……” “赵鹏。” 温晨忽然开口,打断了他。声音不高依旧是那副温润清越的语调, 却带着几息骤然降温的冷意,像冰凌划过空气。 他拾起那根掉落的筷子,动作优雅地用纸巾擦了擦,他抬眼,镜片后的目光扫过赵鹏,带着一丝浅淡的笑意,“都过去了。” 赵鹏被他那平静却极具压迫感的眼神看得一噎,后面的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讪讪地闭上了嘴,摸了摸鼻子。 火锅的白色蒸汽,依旧在氤氲升腾,模糊了对面人的脸庞,也模糊了彼此的表情。 温晨看不清顾默珩此刻脸上究竟是何种神情。在一片嘈杂的背景音中,顾默珩用近乎砂纸摩擦般沙哑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 “是我的错。” 温晨握着筷子的手,指节猛地收紧,力道大得几乎要将那细细的竹筷捏断。 赵鹏也彻底懵了,酒意都瞬间醒了大半。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顾默珩会解释,会沉默,会顾左右而言他,却唯独没有想过,他会如此干脆利落、毫无辩解地,承认错误。 “当年是我,对不起他。”顾默珩抬起眼,那双总是在商场上盛着冰霜与精密算计的深邃眼眸,此刻,在火锅店喧闹的、充满烟火气的灯光下,在老同学面前,毫不掩饰地流露出了浓得化不开,沉甸甸的悔恨与痛楚。 他的目光,穿过袅袅带着食物香气的白汽,死死地贪婪地锁在温晨的脸上,仿佛要将这张脸刻进灵魂深处。 周遭鼎沸的人声仿佛瞬间被按下了静音键,进入了真空。只有桌上那口翻滚的红油锅底,还在“咕嘟咕嘟”固执地冒着泡,成了这方小天地里唯一的声响。 赵鹏愣了足足十几秒,才猛地一拍大腿,脸上的震惊瞬间化为一种如释重负的狂喜:“我就说嘛!我就说你们俩不可能就这么算了!当年你们那么好……” 他激动地端起桌上刚给自己盛满的啤酒杯,满脸通红地站了起来,“来来来,这杯酒,必须喝!就当是我给你们俩接风洗尘,庆祝你们二人……破镜重圆!”他的声音洪亮,带着浓重的醉意和真诚的祝福,瞬间吸引了邻桌几道好奇张望的目光。 那只装着金黄色液体的廉价玻璃杯,被高高举在半空中,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正顺着光滑的玻璃壁缓缓滑落。 温晨的目光,淡漠地落在那只酒杯上,然后,他伸出手,拿起了自己手边那杯,早已没了热气的豆浆。他抬起眼,看向赵鹏那张因为激动和酒精而涨红的脸,眼神平静无波。 “你误会了。” 温晨的声音很轻,却似一把锋利的冰锥,瞬间刺破了这火锅店里热烈的烟火气。 “我们没有在一起。” 赵鹏举着酒杯的手,就那么僵在了半空中,脸上那因激动和酒精而涨红的血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只剩下尴尬和不知所措。 温晨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甚至连唇角那抹惯常用于社交的温和弧度,都懒得再维持。端起那杯豆浆,动作从容地,与赵鹏悬在半空的酒杯,隔空轻轻一碰。 “这杯,我敬你。祝你前程似锦。” “温晨,你……”赵鹏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温晨推了推金丝眼镜,看向身边一言不发的男人,“现在,我和顾总,”他刻意加重那两个字,划下不可逾越的界限,“只是单纯的甲方和乙方关系。”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彻底抽干,令人窒息。连不断升腾的火锅蒸汽,都似乎凝滞不动了。 赵鹏脸上只剩下满满尴尬。 顾默珩那只刚刚拿起公筷、准备再次夹菜的手,在听到“甲乙方”三个字时,控制不住地微微一颤。那双刚刚被火锅蒸腾热气映出些许微弱光亮的眼眸,瞬间,被无边的、沉黯的黑暗彻底吞噬。 温晨能清晰地感觉到,身边男人的身体,瞬间绷紧如一张拉满的弓。那股沉默的,几乎要将人碾碎的压迫感,从顾默珩身上无声地弥漫开来。 顾默珩缓缓放下筷子,端起面前那杯被赵鹏倒满的啤酒,仰起头,喉结剧烈地滚动,像是要将某种汹涌的情绪连同酒液一起硬生生咽下,一饮而尽。吞咽的声音,在此刻凝滞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粗重。 “砰。” 空了的酒杯,被重重地放在桌上。 他拿起酒瓶,又倒了一杯。 再喝干。 再倒。 又是一杯见底。 赵鹏彻底傻眼了,手足无措地看着眼前这个沉默却疯狂的男人。 温晨近乎冷漠地看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在观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默剧。可心里,却像是被一根极细的针,不轻不重地扎了一下。并不尖锐地疼,只是随之泛开一片绵延不绝、密密匝匝的酸涩。 “那个……默珩,你、你少喝点,这酒喝太猛伤身……”赵鹏干巴巴无力地劝着,声音里充满了手足无措。 顾默珩像是没听见。一杯,又一杯,冰冷的啤酒被他一杯杯灌进胃里。 那个在商场上永远冷静自持、永远运筹帷幄、仿佛没有任何事情能让他失态的男人,此刻,因为温晨一句冰冷决绝的“甲乙方”,如此彻底且狼狈地溃不成军。 温晨心底,竟没有一丝报复的快感。 “够了。” 温晨终于开口。 他放下一直握在手里却没再动过的筷子,从钱夹里抽出几张足够的钞票,稳稳地压在桌上那只豆浆杯下。 “赵鹏,我们下次再聚,先走了。”话落,不等赵鹏反应,温晨已经径直起身,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他没有再看顾默珩一眼,转身朝火锅店门口走去,推开那扇沉重蒙着水汽的玻璃门。 门外,冰冷的雨丝,夹杂着湿冷的风瞬间呼啸着扑来,打在脸上,带来刺骨的清醒。 雨,还没有停。 就跟八年前那个夜晚,一模一样。 车辆解锁,手刚搭在车门的瞬间,手腕却被带着浓重酒气的力道死死攥住! 温晨猛地回头。 顾默珩就站在他身后,距离极近,浑身湿透,黑色的羊绒衫紧贴着身体,往下不断滴着水,整个人狼狈不堪,哪还有平日半分矜贵从容。那双深邃的眼,此刻被酒精和剧烈的情绪烧得一片通红,像濒临绝境的困兽,死死而绝望地盯着他,仿佛他是黑暗中唯一的光源。 浓重的酒气混合着冰冷的雨水气息,野蛮地侵入温晨的呼吸。 顾默珩抓着他手腕的力道大得惊人。 “放手。”温晨的声音,比雨水更冷。 顾默珩不放,只是用那双烧红的眼,死死地盯着他。 雨水顺着男人凌厉的下颌线,汇成水流,不断滴落。 “我不放。”顾默珩的力气大得骇人,手指像铁钳一样箍紧他的手腕,仿佛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消失不见。 “温晨……”他往前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带着浓重的酒气和压迫感,将温晨完全笼罩在自己的影子里。 “我错了……” “我知道我错了……” “可是你不能……”他顿住了,喉结剧烈地、痛苦地上下滚动,眼底是压抑到极致、终于崩溃决堤的痛苦,“你不能说我们只是……甲乙方。” 最后那三个字,他说得极其艰难,仿佛带着莫大的耻辱。 温晨看着眼前这个,彻底失控的男人。 “那要说什么?”他的唇角,弯起一个冰冷而讥讽的弧度,像是在嘲笑顾默珩,也像是在嘲笑此刻内心有所动摇的自己。 “说我们还是恋人?说你顾总对我旧情难忘?” “顾默珩,你凭什么?!”最后那句话,他几乎是用了全身力气低吼出来的,积压了八年的委屈、不甘、被抛弃的怨恨,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一个突破口,尽数爆发出来,声音都在微微发颤。 顾默珩被他的质问吼得,整个人都僵住了,雨水,顺着他刀刻般利落的下颌线,大颗大颗地、连续不断地滑落,分不清那究竟是冰冷的雨水,还是泪。 “我没有……”他喃喃着,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支撑和力气,声音破碎不堪,“我不是……” 温晨用力,想要甩开他如烙铁般滚烫的手。 可就在下一秒—— 顾默珩高大的身体,毫无预兆地、软了下去。他直挺挺地、带着全身的重量,朝着温晨的方向,毫无保留地倒了下来。 温晨瞳孔骤缩!大脑来不及思考,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他下意识地伸出手,用自己单薄的身躯,接住了那个沉重的、滚烫的、带着浓烈酒气的身体。 顾默珩的头,重重地、完全依赖地靠在了他单薄的肩上。灼热的呼吸,混杂着酒气,一下下地、毫无阻隔地喷洒在他敏感的颈侧皮肤上,带来一阵阵战栗。 “温晨……”一声极轻的、模糊的、几乎被哗哗雨声完全吞没的呢喃,紧贴着他冰冷的耳廓响起、 “我好想你……” “……每一天。” 温晨一动不动地站在瓢泼的大雨里,怀里抱着他整个破碎的青春,彻底地僵住了,雨水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怀里这个男人的轮廓,只剩下那灼人的体温和耳边挥之不去的呢喃。 第22章 同居(10) 这个梦,太真实了。…… 雨水疯狂地冲刷着两人。 温晨怀里的身躯滚烫,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烈的酒气,灼热地喷洒在他的颈侧。他下意识偏头想躲,可顾默珩仿佛有所察觉般, 在他肩窝处依赖地、更深地埋了进去。 温晨低头:“……顾默珩?” 没有回应。只有雨水顺着顾默珩湿透的黑发,一滴滴砸在温晨胸前,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温晨深吸一口气, 冰冷的雨水呛得他喉咙发紧。他几乎是半拖半抱, 用尽全身力气才将这个烂醉如泥的男人塞进副驾驶。 车门“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外界喧嚣的雨声。 温晨绕回驾驶座,坐了进去, 车内空间瞬间被湿漉漉的水汽和浓重的酒气填满。温晨启动车辆,却没有立刻开走, 暖气从空调口缓缓推出,湿气逐渐减少。他转过头, 看向身旁的男人。 顾默珩靠在椅背上,头无力地歪向一边, 平日里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黑发, 此刻湿漉漉地贴在额前,几缕发丝垂下,遮住了那双总是锐利逼人的眉眼。褪去了所有上位者的气场,这张英俊得无可挑剔的脸上,恍惚间与香樟树下的少年交影重叠。 温晨收回视线,发动了车子。雨刮器机械地左右摆动, 一次次刷开模糊的雨幕,又一次次被新的雨水覆盖,就像他此刻的心,刚理清一丝头绪, 又被新的情绪淹没。 回到公寓,又是一场艰难的搏斗。 温晨连拖带拽,才把顾默珩高大的身体从车里弄出来,架着他走进电梯,顾默珩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 “叮。” 电梯门开。 刚进门,他就把顾默珩扔在玄关的地毯上,自己也累得靠着墙大口喘息。 客厅里一片黑暗,只有窗外城市的霓虹,透过雨幕,投射进几缕暧昧不明的微光。顾默珩躺在地毯上一动不动,胸口规律地起伏着。 温晨站直身体,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是把他扔在这里,让他自生自灭?还是…… 温晨烦躁地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最终还是弯下腰,再次架起顾默珩的胳膊。 他把人拖进了卧室。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 或许,只是因为他的床,离玄关比较近。 他将顾默珩重重地扔在那张柔软的大床上,床垫因为巨大的冲力,猛地向下凹陷,又缓缓弹起。看着浑身湿透,在白色床单上晕开一片深色水渍的男人,温晨的眉头死死拧在一起。 他无法忍受。站着床边,盯着顾默珩看了足足半分钟,最终还是认命般地,伸出手,去解他身上那件湿透的羊绒衫的扣子。 指尖触碰到男人滚烫皮肤的瞬间,温晨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了手。 闭了闭眼,他再次伸出手。 一颗,两颗……纽扣解开,露出肌理分明的胸膛,还有——一道从左侧锁骨下方延伸至胸口的狰狞疤痕。 温晨的动作,猛地顿住,他怔怔地注视着顾默珩的胸口。那道疤很长,颜色已经变淡,显然是很多年前留下的旧伤。他从不知道顾默珩身上有这样一道疤。他控制不住地再次想起林若微说的那句“艰难的路”。 那天他问顾默珩,而得到的回答是:没有的你陪伴的路,对我来说每一日都很艰难。 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毫无预兆地刺了一下。他压下心底翻涌的异样,面无表情地继续手上的动作。 当他费力地褪下顾默珩湿透的长裤时,动作间一个黑色的皮夹,从裤子口袋里滑了出来,“啪”的一声,掉在地板上。 皮夹摔开来,一张被精心塑封过的泛黄旧照片从夹层里滑出半截。 温晨的目光,被那张卡片牢牢吸住。 照片上,两个穿着白衬衫的少年站在A大那棵巨大的香樟树下。一个眉眼清俊,笑得温润地看着镜头;另一个英俊阳光,侧过头满眼宠溺地看着身边的少年。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满地碎金。 温晨缓缓蹲下身,指尖颤抖地捡起照片。背面有一行隽秀而用力的字迹: 【我的温晨,我的未来。】 轰隆—— 窗外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瞬间照亮了温晨惨白的脸,和他眼底瞬间决堤的惊涛骇浪。 “温晨……”床上昏睡的男人发出一声痛苦的呓语,“别走……对不起……” 温晨忍不住回头,顾默珩的眉头死死蹙在一起,嘴唇干裂,无意识地喃喃着。 顾默珩回国后,一言一行都表现出十分在意他的样子。可是温晨想不明白,如果真的这么在乎,八年前,为什么要走? 床上的人因为酒精而泛起不正常潮红的脸和紧蹙的眉头,昭示着梦境中的不安。顾默珩的酒量从前不差,今天似乎也没喝多少,不知为何怎么就醉成这个样子。 温晨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再次落在那道狰狞的疤痕上。从锁骨延伸到胸口,像一条丑陋的蜈蚣,盘踞在男人肌理分明的胸膛上。 温晨将照片重新塞进皮夹,随手放在床头柜上,转身离开。 回到自己的房间,他脱掉湿透的风衣扔在地上,随手扔在地上。走进浴室,将水温调得比平时略低一点,水流当头浇下,激得他浑身一颤。 他闭上眼,任由寒意穿透皮肤,试图浇熄心底那片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的野火。 可没用。眼前反复闪过的都是那张照片、那道疤,还有顾默珩最后那声揉碎在雨里的呢喃。 温晨睁开眼,水珠顺着他清俊的脸颊滑落,镜子里映出的那双猩红的眼。关掉水,温晨擦干身体,换上睡衣,把自己重重摔进客卧那张冰冷的床上。 他累了,身心俱疲。 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渐小,城市的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微弱的光带。 温晨强迫自己闭上眼。 睡吧。 睡着了,就不会再想了。今天这场荒唐的重逢,就该落幕了。 不知过了多久,在疲惫与混乱的极致,他终于坠入一片混沌的黑暗。 …… 夜深了。 主卧里,顾默珩在一片剧烈的头痛中,挣扎着睁开眼。黑暗里,他什么也看不清,只有宿醉带来的口干舌燥和翻江倒海的恶心感,无比清晰。 他想喝水。撑坐起来,鼻尖却萦绕着一股让他想了八年、刻进骨子里的味道。 顾默珩跌跌撞撞地爬下床,胃里一阵翻涌,他凭着本能摸索着,想要去洗手间。 推开门,走廊里一片漆黑。他扶着墙,脚步虚浮,酒精麻痹了他的神经,却放大了他心底最深的渴望。 温晨…… 温晨在哪?他像一头循着气息寻找巢穴的野兽,甚至没有开灯,半眯着眼循着那缕若有似无的气息,摸索着推开了另一扇门。 温晨睡得很沉,眉头却微微蹙着,似乎在梦里,也并不安稳。 床垫,轻微地陷了下去。 推开门的瞬间,酒气幽幽飘了进去。睡梦中的温晨不适地翻了个身,将脸埋进了柔软的枕头里。 他以为自己在做梦。 梦里,他似乎又回到了A大旁那个租来的,只有四十平米的小公寓。回到了那张被阳光晒得暖烘烘的,一米八的双人床上。 顾默珩总是喜欢从身后抱住他,滚烫的胸膛紧贴着他的后背,坚实的臂膀将他牢牢圈在怀里。下巴搁在他的颈窝,灼热的呼吸一下下地,喷洒在他最敏|感的皮肤上。 这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到他能感觉到身后的床垫因为另一个人的重量而凹陷,能闻见那股混杂着酒气却依旧熟悉的雪松冷香,能清晰地感觉到一只带着滚烫温度的大手覆上了他的腰。 然后,顺着他睡衣的下摆,毫无阻碍地探了进去。 温晨的身体,在睡梦中下意识地绷紧。 那只手掌上带着一层薄茧,是他熟悉的触感。此刻,却像燃着一簇燎原的烈火,在他腰腹敏|感的皮肤上,一寸寸地,缓慢而强势地游走、抚|摸。 “唔……” 温晨不适地动了动,想从这个过于真实的梦境中挣脱。 睡衣被轻易解开。 微凉的空气,瞬间贴上他赤|裸的皮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紧接着,一个沉重而滚烫的身体,压了上来。 “温晨……” 一声模糊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呢喃紧贴着他的耳廓响起,糅杂着梦呓般的痴缠和压抑了太久的渴求。 温晨的意识像被困在深海里,挣扎着想要上浮,却被那只手、那个声音死死往下拖拽。细碎而滚烫的吻落在了他的后颈、耳垂、侧脸…… 最终,那人强势地扳过他的脸,精准地攫住了他的唇。浓烈的酒气瞬间侵占了他所有的呼吸。 细碎的吻落下,碾过他的唇瓣,撬开他的齿关,缓慢而柔和地侵入,纠缠。 “不……” 温晨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丝抗拒的音节。 这不是梦!这个认知像一道惊雷,在他混沌的脑海中轰然炸开! 他的睡裤,不知何时已被褪下。腿间一凉,随即,紧致而滚烫的温热,将他最脆弱的地方,毫无保留深深地包裹进去。 那一瞬间,极致的被包裹感,让温晨猛地倒抽一口凉气! 黑暗的房间里,男人压抑而满足的喟叹,彻底让温晨猛地清醒过来。 他猛地睁开双眼!窗外城市的光,在黑暗中勾勒出一个模糊而高大的轮廓,正伏在他的身上。温晨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凉了个彻底。 温晨那双总是温润而漂亮的眼睛里,瞬间燃起滔天的怒火。 “滚开!”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吼,从他齿缝间迸出!他用尽全身力气,曲起手臂,狠狠地推向压在身上的男人! 顾默珩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醒来,更没料到反抗会如此激烈。被他这么一推,身体下意识向后仰去。 温晨抓住这千钧一发的空隙,猛地曲起膝盖,用尽全身的力气,将人狠狠一脚踹了出去! “砰——!” 一声沉重而巨大的闷响,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顾默珩高大的身体,毫无防备地从床上滚了下去,重重地砸在了冰冷坚硬的地板上!剧烈的疼痛,让他的酒瞬间醒了大半。他撑着地板,痛苦地闷哼出声,茫然地抬头看向床上。 温晨已经手忙脚乱地拉起自己的裤子。他剧烈地喘息着,胸口因为愤怒而疯狂起伏,一双眼睛在黑暗中,死死地盯着地板上的男人,里面淬满了冰冷的恨意。 “温晨……”顾默珩不可置信地看向床上的人。 回答他的,是温晨冰冷到骨子里,颤抖的声音。 “滚出去!” 第23章 同居(11) 你的心,还是这么狠。…… 顾默珩离开后, 这一夜,温晨再没能合眼。 他平躺在床上,睁着眼, 毫无睡意地盯着天花板,直到窗帘缝隙里透进清晨的鱼肚白。城市的喧嚣隔着双层玻璃隐隐传来——新的一天开始了,可他心中堆积了一夜的愤怒与混乱, 却丝毫未被晨光驱散。 温晨面无表情地坐起身, 拿起床头的手机。屏幕冷光映亮他眼底浓重的青黑。他点开绿色聊天软件,指尖飞快地敲下一行字发给助理小李: 【去我家门口看看,现在情况如何?】 发完, 手机被随手扔回床上。 一个小时,漫长如一个世纪。 “嗡——”手机震动了一下。 温晨从放空中回神, 解锁屏幕。小李的回信很长,分了好几条: 【温老师, 情况……不太乐观。】 【媒体不但没走,反而更多了。几家主流媒体, 还有网络直播的自媒体都来了。】 温晨的眉头, 微微蹙起,指尖继续往下划。 【还有……最麻烦的是……】 【因为这次抄袭风波,您在网上的热度暴涨,很多不相信您抄袭的人,被您过去的作品和这次冷静应对的态度圈粉。网上成立了几个您的后援会,规模不小。所以……】 小李最后一条信息, 彻底断了温晨搬回家的念头。 【现在堵在您公寓楼下的,除了媒体,还有各大粉丝站的站姐,她们带着长枪短炮, 那架势比记者还专业。】 温晨看着那几行字,眼底翻涌的情绪最终归于死寂的平静。他扯动嘴角,发出一声极轻的,听不出情绪的嗤笑。 何其荒谬。一场精心策划、意图彻底摧毁他职业生涯的阴谋,到头来,却把他推上了另一个,他从未想过,也避之不及的名利场。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那片被高楼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 阳光刺眼。 温晨走出房间,来到开放式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一瓶水,拧开盖子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冷的液体顺着喉管滑下,像一条冰蛇,试图浇熄他胸腔里烧了一整夜的火焰。 可没用。 那火,早已烧进骨髓。 身后,主卧的门把手,传来一声轻微的“咔哒”声。 温晨握着水瓶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他没有回头。 顾默珩扶着门框走出来。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衬衫西裤,头发湿漉漉地搭在额前,脸色苍白如纸,眼下乌青浓重,宿醉和整夜的煎熬抽走了他所有的锐气和血色。 空气,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连尘埃的浮动,似乎都停滞下来。 顾默珩的目光像被磁石吸住,死死胶着在温晨清瘦而挺直的背影上。他嘴唇动了动,喉结剧烈滚动,发出的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 “温晨……” 温晨像是没听见。他慢条斯理地关好冰箱门,转身走向咖啡机。整个过程,他都没有看顾默珩一眼。 他熟练地舀起咖啡豆,倒进研磨机。 “嗡——” 机器研磨的巨大噪音,瞬间撕裂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也残忍地堵死了顾默珩此刻所有想说的话。 顾默珩僵在原地,看着温晨的侧影。 噪音停止。 浓郁的咖啡香气弥漫开来。 “昨天晚上……”顾默珩的声音比刚才更沙哑,“……对不起。” 温晨拿起手冲壶,将热水缓缓注入咖啡粉中,他像是根本没听见那句道歉。 “我喝多了。” 顾默珩的呼吸有些急促,“我不是故意的……我……” “顾总。” 温晨终于冷冷开口。 他放下水壶,转身倚在料理台边。金丝眼镜后的眼睛清澈、冷静,没有一丝波澜,像结了冰的湖面。他看着顾默珩,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毫无温度的弧度。 “酒后乱性。” 他顿了顿,像是在为昨晚那场荒唐闹剧下一个精准的定义。 “最低级的借口。” “我……”顾默珩喉结剧烈滚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所有解释在这双冰冷而清醒得近乎残忍的眼睛面前,都显得苍白可笑。 是。 酒后乱性。 最低级的借口。 可他不是找借口。 他是真的……疯了。 温晨不再看他。他端起那杯刚刚冲好的,还冒着袅袅热气的美式咖啡,转身就走。 最后的话音回荡在凝固的空气中。 “或许,我不应该继续留在这里。” 顾默珩闻言,身体几不可查地原地晃动了一下。他眼底那片刚刚被悔恨与痛苦席卷过的黑暗,在这一瞬间,竟凝结成了一种更为可怕的东西,是近乎偏执的的火焰。 他盯着温晨决绝的背影,看着他端咖啡走向客卧。那扇门在他视线尽头无情地“咔哒”关上。 顾默珩站在原地,维持着那个姿势,很久,很久。 他终于缓缓抬起手,拿出手机,拨通了特助秦书的电话。 电话秒接。 “顾总。”秦书的声音从电话另一头传来。 “秦书,从现在开始,停掉你手上除了我日程安排以外的所有工作。” 电话那头的秦书,明显愣了一下。 顾默珩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扇紧闭的工作室房门,眼底的偏执火焰,越烧越旺,“你近期的工作是时刻掌握温晨的所有动向。” “所有。”他加重了这两个字。 “还有,”他顿了顿,每个字都淬着寒意,“我不希望温先生有任何机会,能从我这里搬出去。” 窗外难得有了暖日,温和的日光折射进玻璃。 恰逢周末,温晨在工作室里待了整整一天。 他没有出去,顾默珩也没来打扰。他靠在椅子上对着笔记本和数位屏工作,可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和设计图,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脑海里反复回放的,是昨夜的荒唐,是顾默珩那双烧红的眼。 他烦躁地划开手机,点开酒店预订APP。 必须离开这里。 立刻,马上。 然而当他输入日期点击搜索后,屏幕上的结果让他皱起眉——全城所有四星级以上酒店,从总统套房到标准单间,齐刷刷显示着【已订满】。 怎么可能? 温晨不信邪,换了一个APP。 结果,一模一样。 他又试了一周后、一个月后。依旧是那三个刺眼的红字:【已订满】。 一股荒谬而冰冷的怒意从心底升起。他几乎不用思考就知道这是谁的手笔。 温晨站起身来,拉开房门,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客厅里,顾默珩正坐在沙发上,膝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神情专注地看着屏幕,似乎在处理公务。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 温晨走到他面前,将自己的手机屏幕,重重地拍在两人之间的茶几上。 “这是你做的?”温晨的声音,冷得像冰。 顾默珩的目光,从手机的屏幕上扫过,然后,缓缓地抬起,迎上温晨满是怒火的视线。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慢条斯理地合上笔记本,身体微微向后靠进柔软的沙发里。 “温晨,你公寓楼下,二十四小时都有媒体守着。任何一家酒店,都存在信息泄露的风险。” 他的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而理智,似乎真的是在为温晨的处境,做一个最客观的分析。“住在我这里,”他顿了顿,目光深沉如海,“最安全。” 温晨被他这番颠倒黑白的无耻说辞,气得发笑。他扯动嘴角,露出一个讥讽的弧度。 “安全?” “顾默珩,你觉得你这里,对我来说,是安全的地方吗?”最后那句话,像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扇在顾默珩的脸上。 顾默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他放在膝上的手,指节不受控制地蜷缩收紧。 昨晚,他亲手将这唯一的“安全”,变成了危险的禁地。 温晨看着他苍白的脸,心底那股被压抑的怒火烧得更旺。 “收起你那套自以为是的把戏,”他一字一顿道。 说完,他不再看顾默珩一眼,转身就走。 “你要去哪?”顾默珩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温晨脚步未停,“去一个,没有你的地方。” 他径直走回客卧,没有丝毫犹豫。行李箱锁扣□□脆地弹开,发出清脆而决绝的声响。 温晨面无表情地拉开衣柜,将里面那几件还带着清新剂味道的衣服,一件件拿出来,整齐地叠好后放进行李箱。 很快,不大的行李箱就被填满了。他合上箱盖,“刺啦”拉上拉链。滚轮滑过光洁的木地板,发出低沉而规律的“咕噜”声。 温晨推着行李箱,走出客卧。 客厅里,顾默珩依旧在原地。 听到声响,他转身,目光落在那只黑色的行李箱上时,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终于控制不住地,剧烈收缩了一下。 温晨没有看他,推着箱子,目不斜视地朝着玄关走去。 “你要去哪?”顾默珩的声音再次响起,那股刻意维持的冷静表象下,是压抑不住、几乎破裂的恐慌。 温晨的脚步,停在玄关处。他背对着顾默珩,“总有酒店,是你顾总的势力,覆盖不到的地方。” “外面都是记者。” 温晨唇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弧度。他终于转过身,抬起眼,那双总是温润的眸子里盛满了冰冷、看透一切的讥诮。 “那也比待在这里,要好得多。” 顾默珩看着温晨写满决绝的清俊脸庞,心脏像被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知道,再说任何强硬的话,只会把温晨推得更远。 于是,他退了一步。 顾默珩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 “好。” 这一个字,让温晨都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轻易松口。 顾默珩看着他,眼底那片翻涌的黑暗风暴,被他强行压下,“我让秦书跟着你。” 温晨的眉头蹙起。 “秦书以前是练过散打的,”顾默珩的声音恢复了冷静,“他能保护你。” 温晨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了出来,那笑声很轻羽毛一样,却像带着尖锐的刺,刮过顾默珩的心脏。 “顾总,这里不是国外。是讲法律的和平社会。”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反射出冰冷的光,“我不需要任何人保护。何况顾总不在的这八年,我不是也好好的?” 顾默珩的嘴唇张了张,喉结艰难滚动,似乎有什么话堵在喉咙里呼之欲出。 他想说不是的。 不是他不想回来。 是父亲的那张诊断书,是医院里刺鼻的消毒水味,是将他死死钉在异国他乡三年多的责任与绝望。 如果不是那样,他早在四年前就已飞奔回来,跪着求他原谅。 可这些话,像灌了铅,沉甸甸坠在舌根。 在八年漫长而残忍的空白面前,任何解释都显得轻飘飘,像博取同情的卑劣借口。他凭什么用父母的死来为自己的缺席开脱? 最终,顾默珩死死攥紧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那点尖锐的痛楚提醒着他此刻面对温晨问题时的无力。他眼底的光一点一点彻底黯下去。 那是一种,被抽走了所有希望和力气的,全然的溃败。 温晨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口那处被八年时光磨出厚茧的地方,竟隐隐传来一丝被针尖刺破,细微的酸麻。 他收回视线,不再看那个男人一眼。他转过身,握住玄关冰冷的金属门把。 顾默珩猛然抬头,脸上那层冰冷的平静面具忽然裂开一道缝。他竟然也笑了,笑容很淡,却让整个空间的温度骤然降了下去。 “是吗?” 他慢条斯理地说,“既然温先生觉得,秦书没什么用……” 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温晨脸上,每个字都清晰而残忍: “那我,也是时候该换一个,更有能耐的特助了。” 温晨脸上的讥笑,瞬间凝固了。他看着顾默珩。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他上次住院时,那个叫秦书的年轻人如何忙前忙后、细心周到;闪过这个名字在过去几年里如何频繁出现在顾默珩身边的新闻报道中。 那是一个跟了他快七年的心腹。 温晨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瞬间窜到天灵盖。他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张他爱了那么多年、也恨了那么多年的脸。 终于,从齿缝里,迸出几个字。 “顾默珩……你的心,还是这么狠。” 说完,他紧握拉杆,在顾默珩那双瞬间亮起的眼眸注视下,猛地转身。行李箱滚轮再次发出“咔啦——咔啦——”的声响。 只是这一次,方向不再是玄关。 而是那间,他刚刚才决绝走出的客卧。 第24章 同居(12) 为什么不还手?…… 几天后。 一场国内顶尖的建筑设计论坛会在城市会展中心隆重举行。温晨作为近年来声名鹊起的新锐设计师, 受邀成为主讲人之一。 聚光灯下,他身着剪裁合体的米灰色休闲西装,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沉静而专注。整个人站在台上, 温润、儒雅、专业,散发着令人无法忽视的光芒。 他演讲的主题,正是近期备受瞩目的作品——“归巢”。从设计理念到空间结构, 再到材料运用, 他娓娓道来,条理清晰,言语间充满了对作品的自信与热忱。 台下, 掌声雷动。 坐在第一排正中的顾默珩,安静地凝视着台上那个光芒万丈的人。他的目光贪婪而专注, 仿佛要将此刻的温晨,一寸寸镌刻进心底, 融入骨血。 演讲结束,进入了最后的问答环节。 一只手, 在记者区高高举起。 “温设计师, 您好。”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男人起身,语气犀利,“您的作品‘归巢’,无论是命名还是核心,都在强调‘家’的归属与安全感。” “我们都知道,建筑师的设计, 往往投射着个人经历与情感。”男人的声音透过话筒,清晰地传遍会场,“所以,请问您个人对‘家’的理解……” 他刻意停顿, 镜片后的目光闪烁着精光,“是否与您自身一段深刻的感情有关?”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会场,陷入一片安静。 所有目光“唰”地聚焦在台上那道清俊挺拔的身影上。无数道视线,好奇、探究、同情,如同无形的箭矢,齐齐射向温晨,闪光灯此起彼伏。 温晨握着话筒的手,指节微微收紧。 刺目的聚光灯将他脸上每一丝表情都无限放大。他能感觉到,台下有一道目光,比灯光更灼热,更具穿透力的将他死死锁住。 他甚至不用去看,就知道那道目光来自于谁。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会场的空气,凝滞得让人几乎无法呼吸。 温晨缓缓抬眼,镜片后的眼眸平静迎向提问者,迎向台下千百双眼睛。他的唇角,慢慢勾起一个极淡,却足以让所有人看清的弧度。 那是一个,温和而完美的,但仅限于社交的微笑。 温晨推了推鼻梁上那副薄薄的金丝眼镜,镜片反射着刺眼的顶光,恰到好处地遮住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冰冷。他握着话筒,声音透过会场的音响,清晰、平稳,带着他一贯的温润,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我的设计,只面向未来。” 他微微停顿,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无数张好奇、探究的脸,“不解读过去。” 话音落下的瞬间,满场寂静。 随即,雷鸣般的掌声轰然炸响,为他滴水不漏的回答,为他无可挑剔的职业素养。记者们面面相觑,再也问不出半个字。 温晨微微颔首,将话筒交还主持人,转身在掌声中从容下台。 台下第一排。 咔嚓—— 一声极轻微的脆响。 顾默珩手中那支价值不菲的钢笔,被他生生捏碎。尖锐的金属碎片刺入掌心,带来一阵锐痛,他却恍若未觉。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死死盯着那个在万众瞩目中,一步步走下台的清瘦决绝的背影。他精心安排的提问,本想逼出温晨一丝旧情,哪怕是一闪而过的痛楚,却只换来对方更加完美的防御。这结果,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他自以为是的算计上。 温晨走下台,穿过后台昏暗狭长的走廊,将所有喧嚣隔绝身后。那张维持许久的完美面具,在转身的瞬间,寸寸碎裂。 后台光线昏暗,与台前的亮如白昼恍如两个世界。震耳的掌声被厚重幕布隔绝,变得沉闷遥远。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却依旧闷得发疼。那股被强行压抑下去的翻涌情绪,此刻正疯狂地,叫嚣着要冲破牢笼。 一阵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温晨下意识地蹙眉,直起身,刚想离开,一个高大的身影便堵住了他前方的去路。 他的目光落在顾默珩垂在身侧的右手上。那只骨节分明、戴着昂贵腕表的手紧紧攥着,鲜红的血正顺着他紧握的指缝,一滴、一滴,砸在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上。 温晨的视线落在那只手的指缝上,嘴唇紧紧抿起,“你的手,怎么回事?” 顾默珩却毫不在意手上的伤,甚至连看都未看一眼。那双深不见底的眼,此刻只映着一个人。 温晨的目光,从那只还在滴血的手上,缓缓上移,最终定格在顾默珩那张脸上。 “你疯了?” 顾默珩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却带着近乎破碎的自嘲。 “是啊,早就疯了。” 他低声重复,目光紧紧锁着温晨,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波动。这伤,这痛,若能换来你片刻停留,便是值得。 温晨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情绪都已褪去,“跟我来。” 说完,他反手,一把抓住顾默珩的胳膊,不再给他任何拒绝的机会,拉着他大步流星地朝后台出口走去。 顾默珩被他拽得一个趔趄,眼底闪过一丝错愕,随即,那片死寂的黑暗深处,燃起了一簇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星火。他顺从地跟着,任由温晨拉着他穿过长廊,走出会展中心。这短暂的触碰,对他而言,已是奢求。 会展中心外,车水马龙。 温晨走在前面,步子又快又急,顾默珩紧跟其后,一步不落。 最近的社区诊所,走路只要五分钟。 诊所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的消毒水味。护士是个年轻的小姑娘,看见顾默珩手上那道伤口时,狠狠倒抽了一口凉气。 “先生,您这伤口得赶紧处理,还需要打破伤风针。” 温晨站在一旁,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静静看着。 他看着护士用棉签蘸取碘伏,小心清洗顾默珩掌心的伤口。看着那些嵌进皮肉里的金属碎片被镊子一枚枚夹出,扔进金属托盘,发出“叮当”脆响。 顾默珩自始至终,眉头都未皱一下。他只是侧着头,一瞬不瞬地看着身旁的温晨。额角不断渗出细密的冷汗。他在赌,赌温晨还会为他心疼,哪怕只有一丝。 终于,护士包扎完毕,起身去开药。 诊疗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你左手边有纸巾,将额角的冷汗擦擦。” 温晨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顾默珩抬起眼,看向他,苍白的唇动了动。 “疼。” 温晨嗤笑一声:“现在知道疼了?” 顾默珩却定定看着他,“不是手疼,”他一字一顿,“是心疼。” 他紧紧盯着温晨的眼睛,试图从那双平静无波的眸子里,找到一丝裂痕。 温晨脸上的讥诮,瞬间凝固。他猛地移开视线,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了另一幅画面。 那个雨夜,这个男人赤裸的上身,那道从锁骨下方,一直延伸到胸口的那道狰狞的旧疤,比掌心这道新伤,要可怕得多。 他看着顾默珩那只被白色纱布包裹严实的手,鬼使神差地问:“你胸口那道疤,怎么来的?” 问完他便有些后悔,这关切来得不合时宜。 顾默珩正低头看着自己被包扎好的手,闻言,动作明显一顿。他抬起头,看向温晨,似乎有些意外他会问这个。 顾默珩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随即,不以为意地笑了笑。 他靠在椅背上,微微仰起头,看着诊所惨白的天花板,像是在回忆一件,极其遥远又微不足道的小事。 “刚出去那会儿,人生地不熟。” “那里的人,”他顿了顿,唇角的弧度,染上了一丝冰冷的讥诮,“不太看得惯我这张亚洲人的脸。” “那时候人也瘦,不像现在……所以,”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温晨,眼底是沉淀了岁月风霜的平静,“自然而然,就成了那些人眼里,新的、最好欺负的对象。” 温晨设想过一万种可能。 每一种,都该是轰轰烈烈,符合顾默珩这个名字的。却唯独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平淡到近乎屈辱的词——欺负。 温晨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那个在他记忆里,永远像正午烈日般耀眼,永远骄傲得不可一世,连走路都带着风的少年…… 被人,欺负? 这怎么可能? 顾默珩似乎并不期待他的回应。他只是轻描淡写,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旧闻。但他知道,这番话已如石子投入温晨心湖,激起了涟漪。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温晨的反应。 “没什么大不了的。”他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极淡的,看不出情绪的笑,“都过去了。” 护士拿着开好的药和账单走了进来,打破了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先生,您的药。记得按时吃,伤口这几天别碰水。” 温晨回过神,上前一步,从口袋里抽出皮夹。 顾默珩先他一步,用那只没受伤的左手,接过了账单。 “我来。” 温晨看着他,没再坚持。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诊所,重新汇入冰冷的车流与人潮。寒风吹来,带着深冬的寒意,吹得人皮肤发紧。 顾默珩那件昂贵的羊绒衫,此刻皱巴巴的,沾着后台的灰尘。 温晨忽然停下脚步。 顾默珩也跟着停下,站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安静地看着他。 不知不觉,二人已回到会展中心停车场。 “上车。”温晨吐出两个字,声音又冷又硬,听不出情绪。 顾默珩眼底那簇微弱的星火,似乎亮了一瞬。他沉默地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密闭空间里,只余彼此压抑的呼吸声,和淡淡药味交织。 一路无话。 直到车子平稳地驶入顶层公寓的地下车库。 温晨解开安全带,却没有立刻下车。他看着前方空无一人的水泥墙壁,像是自言自语。 “为什么不还手?” 顾默珩握着车门把手的手,顿住了。 “你打架也不弱的。”温晨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像淬了冰,“大学时,篮球场上那个把你撞倒的中锋,不是被你一拳就撂倒了?” 顾默珩的喉结艰难滚动。他侧过头,看着温晨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的侧脸轮廓。那个为他呐喊助威的少年,如今只剩冰冷的质问。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温晨终于转过头,那双总是温润的眸子,此刻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死死地盯着他。他需要答案,一个能解释这八年空白与眼前狼狈的答案。 顾默珩看着温晨沉默着。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不一样。是因为那时候,温晨就在场边。他可以输球,可以受伤,但绝不能在温晨面前,输掉一分一毫的体面与骄傲。 可是在异国他乡的街头,在那些充满恶意与歧视的目光里,他身后,空无一人。 温晨看着他脸上那无法掩饰的痛楚,心口处开始密密匝匝地泛起酸。 他猛地收回视线,推开车门。 “下车。” 回到公寓,玄关的感应灯亮起,驱散一室黑暗。 温晨径直走到厨房,从医药箱里翻出护士开的消炎药,拍出一板,又倒了一杯温水。他把药和水杯,重重地放在客厅的茶几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吃了。” 他的语气,依旧是冰冷的。 顾默珩听话地走过去,拿起药,就着水仰头吞下。他像个等待宣判的囚徒,执行着温晨的每一个指令,试图用顺从挽回一丝可能。 温晨见他乖乖的照做,转身准备回自己的房间。他不想再和顾默珩共处一室。那道疤,那个词,像一根鱼刺,死死地卡在他的喉咙里,让他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尖锐的刺痛。 他需要一个人静一静。 顾默珩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眼底那刚刚燃起的微光瞬间灭了下去。他缓缓地,抬起那只被包扎好的手。纱布之下,那些被金属碎片划破的伤口,似乎又开始一抽一抽地疼。 可这点疼,又怎么比得上心口那道,血淋淋的旧伤。 第25章 碎片(1) 挺会算计啊,顾默珩。…… 温晨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自从那天, 他推着行李箱,在顾默珩近乎胁迫的“挽留”下,最终狼狈退回客卧之后, 这间顶层公寓的氛围就变得微妙起来。 最明显的变化是——顾默珩留在家里的时间,肉眼可见地增多了。 清晨,当温晨端着咖啡从客卧走出时, 那个本该西装革履出现在默盛资本顶层办公室的男人, 此刻正穿着一身柔软的灰色家居服,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膝上是笔记本电脑,茶几上摊着几份文件。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入, 将他笼罩在柔和的晨光里,营造出近乎温馨的假象。 温晨脚步一顿, 握着杯子的手,指节微微收紧。 听到动静, 顾默珩立刻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在捕捉到温晨身影的瞬间, 精准地亮起恰到好处的微光, 仿佛等待已久。 “醒了?”他的声音自然得像是每日惯例。 温晨没有回应,径直走向厨房中岛台拉开椅子坐下。 “顾总今天很闲?”他啜了一口滚烫的咖啡,语气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冰刺。 顾默珩从容合上电脑,视线坦然落在温晨身上。“公司最近,没有非我亲自处理不可的大事。” 温晨闻言抬眼, 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如淬冰的刀锋,凉飕飕地刮过去。 没有大事?前两天财经新闻上,还在报道默盛资本对欧洲一家老牌科技巨头的收购案,已经进入了最关键的白热化阶段。 顾默珩迎着他讥诮的视线, 面不改色地,缓缓抬起了自己那只仍缠着厚厚纱布的右手,刻意将它置于最显眼的位置。 “秦书提醒,”他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客观事实,“我这样出现在公司,影响不好。”他顿了顿,目光锁住温晨,“容易让合作方,对默盛的稳定产生不必要的误解。” 他适时补充,完成这个精心设计的理由:“所以,在家静养几天。” 而此时,默盛资本办公楼内,正为收购案焦头烂额的秦书,收到顾默珩“重感冒需静养,勿扰”的指令后,只能对着堆积如山的文件默默吐槽:“老板今天怎么又感冒了。” 温晨看着他这张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英俊脸庞,一口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他为这男人信手拈来的无耻感到荒谬。 他收回视线,将杯中剩余的咖啡一饮而尽。 “随你。”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起身将空杯重重放入水槽,转身走回客卧。 “砰——”门被关上,隔绝了外界,也隔绝了顾默珩在他转身后,那双瞬间沉入谷底的眼眸。 接下来的几天,这间顶层公寓,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衡。 顾默珩似乎真的将公司搬回了家。客厅成了他的临时指挥所,视频会议里冷静果决的商业指令,不时穿透门板,敲击着温晨的耳膜。 而温晨则相应延长了在工作室的时间,早出晚归。明明共处一室,两人之间却仿佛横亘着整个太平洋。 好不容易挨到一个周末下午,温晨正对着笔记本屏幕,修改“归巢”项目一张细节繁复的结构图。 助理小李发来的资料再次划到底,问题依旧。项目的一个关键承重结构卡住了,他急需一份七年前德国克俐尔克集团关于某种特殊钢材的内部受力标准文件。这份文件早已停用,网上踪迹全无,他托遍国外同学也无果,已枯坐三小时。 温晨烦躁地向后靠去,任由身体陷入柔软的椅背,修长的手指,插|进微乱的发丝里。 客厅里,顾默珩刚结束一场视频会议,其冷静专断的余音仿佛还在空气中振动。 温晨闭上眼,揉了揉眉心。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向紧闭的客卧门。 门外那个男人……默盛资本业务遍布全球,在欧洲根基深厚。他一定有渠道拿到。 向他求助? 温晨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他拿起画笔又放下,最终摸出手机,点开那个熟悉的切西瓜游戏。 “唰!唰!唰!”指尖在屏幕上疯狂划动,水果爆裂的音效在寂静中格外刺耳,却无法压下心底越烧越旺的烦躁。 五分钟后,他“啪”地将手机倒扣在桌上,猛地起身,拉开了那扇他躲避数日的门。 顾默珩果然在客厅,似乎刚结束工作,正捏着眉心,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 听到开门声,他的动作一顿,立刻抬眼望过来。那双深邃的眼,在捕捉到温晨身影的瞬间,所有疲惫都一扫而空。 “怎么了?”他声音放得很低,带着不易察觉的诱导。 温晨没有走近,停在客卧门口,隔着十几步的距离,语气硬邦邦:“我需要一份文件。” 顾默珩微怔,随即几乎是立刻了然。“‘归巢’的结构问题?” 温晨没说话,算是默认。 顾默珩站起身,没有丝毫犹豫,仿佛早已准备好回应他任何需求。 “我的书房里有。电脑里存着默盛欧洲分部所有的资料库权限。” 温晨眉头蹙起,书房是顾默珩最私密的领域,他不想涉足。 “你发给我。”他坚持。 顾默珩看着他,眼神温和却不容拒绝:“文件很大,涉及多层加密协议,传输不便,容易出问题。”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柔,带着刻意的引导,“你自己去查吧。电脑密码,和所有加密文件的密码……”他刻意停顿,观察着温晨的反应,“都是你的生日。” 温晨的指尖,在身侧悄然蜷起,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 书房的门,虚掩着。 温晨推门而入。室内是冷静的黑白灰色调,巨大的落地窗纳入午后慵懒的阳光。整面墙的深灰色书柜塞满金融、法律典籍,一切井井有条,精准克制,如同其主人。 他的目光落在书桌中央那台黑色笔记本电脑上。 他走过去,坐下。输入那串熟悉的数字——他的生日。屏幕应声亮起。桌面干净得过分,只有寥寥几个标注着英文项目名的文件夹。 温晨定了定神,开始搜索。 然而,视线扫过屏幕的瞬间,一个文件夹的名字像根冰刺,猝不及防扎入眼底—— 【家】 只有一个字。孤零零地置身于一堆代表千亿资本流动的项目文件夹中,格格不入,又异常醒目。 温晨的心脏猛地一缩。鬼使神差地,他移动鼠标,双击了那个文件夹。 一个密码输入框弹了出来。 他自嘲地弯了弯唇角。是了,这才是顾默珩,他怎么会把真正私密的东西毫无防备地放在这里。 理智告诉他应该立刻关掉。可手指像被钉在鼠标上,动弹不得。一个疯狂的念头在脑海里叫嚣。 他看着那个闪烁的光标,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手指在键盘上空悬停良久,最终,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轻轻落下了那四个数字——他的生日。 按下回车的瞬间,他已准备好迎接“密码错误”的提示。 然而—— 没有。 文件夹毫无阻碍地弹开。 没有密密麻麻的报表,没有复杂的商业合同。只有3D渲染软件生成的工程文件,几张高清的效果预览图,以及一个没有命名的文件夹。 温晨握着鼠标的手指,那一瞬间僵硬得像块石头。 他点开了其中一张预览图。图片加载出来,铺满了整个屏幕。 那是一栋伫立在半山腰的独立住宅。大面积的落地窗,极简的线条,还有一个向外延伸的悬空露台。屋顶是全透明的玻璃穹顶,正如八年前某个夏夜,他躺在顾默珩腿上,指着星空随口胡诌的那个梦想。 “以后我们要有个大房子,屋顶要是透明的,躺在床上就能看着星空。” “还得有个下沉式的客厅,冬天可以我们在那生壁炉。” 屏幕上的画面,与记忆中他画在顾默珩金融课本角落的草图,严丝合缝地重叠。甚至连庭院那棵香樟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渲染图光影精妙,每一处细节都精准狙击着他记忆中最柔软的角落。 温晨盯着那棵熟悉的香樟树,镜片后的眼眸一点点冷了下去。 不是感动,而是被精准算计后的荒谬。八年不闻不问,如今想用这种虚拟之物打动他? 温晨松开鼠标,身体后仰,靠进人体工学椅里,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弧度。 “挺会算计啊,顾默珩。” 他在空荡的书房里轻声说道,声音冷得像深秋的霜。 “故意放在这里给我看的?” 做得再真,也不过是冰冷数据。房子是假的,所谓的“家”,早已碎成齑粉。他重新握住鼠标,毫不留情地点下右上角的红叉。 “啪”的一声轻响。 那个承载着少年梦想的玻璃穹顶,瞬间消失在屏幕上。 桌面重新变回了冷淡的纯黑色。 温晨目光正要移开,却瞥见旁边一个不起眼的图标。 【新建文件夹】 没有命名,甚至没有修改默认的创建日期。 鬼使神差地,温晨的手指停住了。 理智告诉他,拿到那份德国钢材的数据就该立刻离开,可那只手却像有了自己的意识。 双击。 文件夹弹开。 里面零零散散地躺着十几张扫描图片。 温晨点开了第一张,一张全英文的医疗诊断书。 虽然是医学专业术语,但那几个加粗的单词,温晨依然看得触目惊心。 【Mount Sinai Hospital】(西奈山医院) 非小细胞肺癌晚期。 落款的日期,是四年前。 患者姓名那一栏,写着一个熟悉的名字:Gu Zhengxiong。 顾默珩的父亲。 他下意识地滚动滚轮,图片一张张划过。密密麻麻的化疗记录,一次次病危通知书,还有昂贵到令人咋舌的靶向药清单。 最后,画面定格在一张略显模糊的照片上,甚至因为年代久远而有些褪色泛黄。 背景是满是仪器的ICU病房。 曾经那个意气风发,不可一世的顾正雄躺在病床上,已经瘦得脱了相,身上插满了管子。而在病床边,坐着一个同样憔悴下去的女人和年轻男人。 是顾默珩和他的母亲。 他穿着一件白色衬衫,手持水果刀,正低头削着苹果。 照片里的他,眼窝深陷,下巴上全是青色的胡茬。那双曾经在A大校园里满是傲气的眼睛,此刻却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哪里还有半点“金融才子”的风光? 四年前,正是他恨顾默珩最深的一年。他以为对方在华尔街纸醉金迷,在资本世界翻云覆雨,早将他遗忘。 却不知,那人正在地狱里煎熬。 屏幕的背光熄灭,世界陷入一片死寂的黑。 那漆黑的屏幕如同一面深渊之镜,映出了他身后,不知何时悄然伫立的身影。 顾默珩就在那里。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无声无息。如同八年来无数次侵入他梦魇那般,立于触手可及,又遥不可及之处。 温晨握着鼠标的手指,僵硬如石。被窥破秘密的尴尬与被抓包的狼狈交织。 他该立刻关闭页面,若无其事地离开,像这些天他一直做的那样。 一只手,从他身后伸了过来,越过他的肩膀,并没有如他预想中那样夺走鼠标,也没有愤怒地指责他的越界。 它轻轻地,搭在了笔记本电脑的顶盖上。 “啪嗒。” 笔记本电脑被合上了。 书房里只有两人的呼吸声。 温晨依旧背对着他,僵坐不动。顾默珩也未离开。那股混合着淡淡药味与雪松冷香的气息,正从身后丝丝缕缕地缠绕上来,织成一张无形的网。 “那时候,很难看。” 顾默珩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沙哑,低沉。 他在说照片里的自己。 温晨冷冷转动座椅,面向身后的人。他仰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已恢复一贯的疏离。 顾默珩垂眼,凝视着他写满防备的脸。睫毛轻颤,眼底那片深沉的墨色里划过一丝钝痛。 他后退半步,倚靠在那面巨大的深灰书柜上,“四年前,我就该回来找你。” 顾默珩望着虚空中的某点,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自嘲。 温晨不想听。理智在脑中尖啸,命令他立刻起身逃离,捂住耳朵,不再被这男人的任何言语蛊惑。 可他的脚,像是生了根。 顾默珩兀自继续,“华尔街那帮人叫我‘吞金兽’,说我是要钱不要命的赌徒。” “其实不是。” 顾默珩终于抬起眼,看向温晨。那目光里浸满了太多沉甸甸的深情与悔恨,浓烈得让温晨几乎无法承接。 “是因为我想早点回来。早一天,哪怕早一个小时。” 温晨的指尖,深深地陷入了掌心。 “在那份诊断书下来的前一周。”顾默珩的声音开始颤抖,他伸手进裤袋,似乎想摸烟,却摸了个空,只能颓然垂下手。“我已经买好了回国的机票。” 他看着温晨,眼神里流露出一丝近乎孩子气的执拗,仿佛在急切地证明着什么。“因为那时候手里没剩多少现金,我想省着点,回来给你买礼物。我甚至想好了,下了飞机就直接去你的工作室。如果在那跪上一天一夜,你会不会看在我这么惨的份上,稍微心软那么一点点。” 巨大的宿命感,轰然击中温晨。让他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薄红,但他随即嗤笑出声。 “所以呢?” 温晨站起身,逼视着顾默珩。 “所有的苦衷都是你的,所有的牺牲也是你的。” 温晨一步步逼近,眼中水光化作愤怒的烈焰。 “而我呢?是一个只能同甘不能共苦的废物?还是一个只要你觉得‘为我好’,就可以随意蒙在鼓里、像傻子一样被安排命运的玩偶?” 顾默珩被问得哑口无言,张了张嘴,脸上血色尽失。 “温晨,我……” “别叫我!”温晨厉声截断他。胸口剧烈起伏,那些压抑了八年的复杂情绪,借着这个突破口,彻底迸发。“顾默珩,你的爱,太自以为是了。” 说完,温晨再也无法停留,如同逃离瘟疫般,大步冲向书房门口。 擦肩而过的瞬间。 顾默珩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拉住他。 “温晨……” 指尖堪堪触碰到温晨的衣袖。 温晨像被灼伤般,猛地甩手。 “别碰我!” 顾默珩的手僵在半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决绝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砰!” 房门被重重甩上,震得整面书柜都在轻微颤抖。 顾默珩维持着那个伸手的姿势,久久没有动弹。书房里空荡荡的,阳光依旧明媚。 他慢慢地,蹲下身去。 他忘了。 迟来的深情,和迟来的真相一样。 有时候,比谎言更伤人。 第26章 碎片(2) 他在洗澡,不方便。…… 这一夜, 温晨睡得极不安稳,仿佛在惊涛骇浪中浮沉。 醒来时,头疼欲裂。 一道锐利的阳光, 透过深灰色遮光帘的缝隙,如利刃般笔直劈在冷硬的高级灰大理石地板上——这不是他工作室里温暖的木质纹理,而是属于顾默珩领域的、昂贵而疏离的色调。 温晨有些恍惚地坐起身, 用力揉着发胀的太阳穴, 试图将昨夜那双浸满悔恨与偏执的黑色眼眸从脑海中驱散。 “嗡——嗡——” 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震动起来。 温晨心头一跳,拿起手机,屏幕上“母上大人”四个字伴随着视频邀请急促闪烁。 他指尖瞬间僵硬, 深吸一口气,迅速掀被下床, 目光急切地搜寻着背景——需要一面白墙,或者至少一个看不出任何端倪的角落。 然而, 还没等他站稳。 门把手“咔哒”一声,被人从外面压下。 温晨浑身的肌肉瞬间紧绷, 猛地转过头。 顾默珩推门而入。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居家服, 头发柔顺地垂在额前。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凝结。 顾默珩的视线扫过温晨赤着的双脚,和他紧攥着震动手机、满眼惊慌与戒备的样子,原本欲踏入的步子生生顿在门槛。 “怎么了?” 顾默珩的声音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沙哑,“是不是吵醒你了?” 温晨没说话,只以凌厉如刀的眼神回视, 食指迅速抵在唇边,做了一个无声却极具威慑的“噤声”手势。 顾默珩立刻顺从地抿紧了唇,停在门口,他像一个被主人呵斥后, 小心翼翼观察着对方情绪,不敢越雷池半步,却又舍不得离开的……大型犬。 温晨快步走到窗边,“唰”地一声拉开厚重的窗帘,让刺目的阳光彻底涌入,他调整呼吸,指尖划过接听键。 “妈。”声音在一瞬间切换成惯常的温润平和,嘴角挂上微笑。 屏幕里,温母保养得宜的脸庞显现出来,背景是家里的画室。 “小晨啊,怎么这么久才接电话?” 温母目光透过屏幕,犀利地审视着儿子。 “刚醒,去洗了把脸。” 温晨面不改色地撒谎,“没听见。” 顾默珩静立在门口,看着温晨对着屏幕露出那种对他早已吝啬的、毫无防备的笑容。心口像是被浸了盐水的鞭子狠狠抽过,尖锐的疼里,掺杂着更深的、名为“不甘”的毒液。 “我看新闻了,那些媒体还在堵你?”温母忧心忡忡,“吃得好吗?睡得好吗?脸色怎么这么差,眼底全是青黑。” 温晨下意识地摸了摸脸侧,“没事,工作忙,熬夜画图是常态。” “别骗我。”温母忽然皱起眉,身体前倾,似乎要穿透屏幕,“小晨,你这是在哪里?不像酒店呀。” 温晨心脏猛地一沉。逆光中,墙上那幅价值不菲、风格冷峻的抽象画,无情地出卖了他。 “你不在工作室,也不在公寓。”知子莫若母,温母语气严肃起来,“这看起来……是在谁家?” 门口的顾默珩,呼吸都屏住了。他看着温晨紧绷如弓弦的背影,一种强烈的冲动在胸腔冲撞——他想走过去,哪怕只是以一个“朋友”的身份出现在镜头边缘,告诉长辈,他会照顾好温晨。 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我……” “刚才是谁在说话?”温母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追问,“小晨,你房间里有别人?” 温晨的背脊瞬间僵直。 顾默珩感觉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酸涩的汁液四溢横流。曾几何时,他们是能沐浴在阳光下,坦然接受祝福的爱人。如今,他却成了温晨急欲掩盖的、见不得光的“意外”,一个需要被藏起来的秘密。 他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最终,在温晨那道冰冷警告的视线下,无声地向后撤了半步,将整个身形彻底隐没在门框投下的阴影里,只留下一角灰色衣料,证明着他的存在。 “没有,妈,你听错了。”温晨的声音恢复了镇定,甚至带上了一丝刻意的轻松,“是电视,刚才在看早间新闻。” 屏幕那头,温母狐疑地眯起眼。作为知名的油画家,她对光影和色彩的敏锐度远超常人。 “新闻?” 温母的视线越过温晨的肩膀,落在背景墙上那幅冷冽的黑白抽象画上,“这画风……如果我没记错,是那个德国画家的,风格压抑又冷酷。” 温母顿了顿,语气变得犀利起来。 “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这样会在自家挂这种七位数真迹的朋友?” 温晨视线短暂地朝身后背景墙上的那副画看去,心脏漏跳一拍,如同幼时犯错被当场捉住。他忘了,顾默珩这厮虽满身铜臭,在艺术品收藏上的眼光却毒辣得令人发指。 “一个……朋友家。”温晨硬着头皮,眼神飘忽了一瞬。 “朋友?”温母挑眉,显然不信,“哪个朋友?我认识吗?男的女的?” “妈,您查户口呢?”温晨烦躁地揉了揉眉心,试图终结话题,“以前的大学同学。刚回国,您不认识。” “刚回国?”温母若有所思地重复,目光更加探究,“既然是同学,怎么不叫出来打个招呼?我也好谢谢人家照顾你。” “他在洗澡,不方便。” 温晨脱口而出,说完才意识到这句话有多暧昧。 门外的阴影里,顾默珩眼底骤然划过一丝晦暗不明的光,嘴角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 温母沉默了两秒。 那两秒钟,对温晨来说,漫长得像过了一个世纪。 “行了,你也别编了。” 温母叹了口气,似乎察觉到了儿子的抗拒,不再追问,“既然不方便,那就明天回来一趟吧。” “明天?”温晨一愣。 “你爸最近身体不太舒服,老念叨着你。” 温母的声音柔和下来,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正好明天,你回来吃顿饭。有些话,隔着屏幕说不清楚。” 听到父亲身体不适,温晨的心猛地揪紧。想起昨晚那份关于顾默珩父亲的诊断书,如同鬼魅般再次浮现脑海。那种“子欲养而亲不待”的恐慌,瞬间击穿了他的心理防线。 “好。” 温晨没有再推脱,声音低沉下来,“我明天上午就回去。” “记得早点,我给你炖汤。” 视频挂断。 屏幕暗下去,映出温晨苍白疲惫的脸。他维持着举手机的姿势,在窗前站了许久,直到阳光刺得眼睛发疼,才缓缓放下。 身后传来极其轻微的脚步声。 温晨没有回头,也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竖起全身的尖刺。 昨晚那个文件夹里的画面——那个瘦削脱相、在ICU里削苹果的顾默珩,与此刻身后这个小心翼翼、近乎卑微的男人,在他脑海里不断交叠,重合。 恨吗? 当然恨。 恨他的自作主张,恨他的不告而别,恨他将他像个傻瓜一样蒙在鼓里整整八年。可当恨意剥离了那层名为“背叛”的坚硬外壳,露出里面血淋淋的“苦衷”时,剩下的,更多是无力、是茫然,是一团乱麻、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将手机扔回床上,看着它在深灰色被褥上弹跳了一下,归于沉寂。 “伯父……身体还好吗?”顾默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小心翼翼和试探。他曾与温晨父母有过几面之缘,此刻提起,更像是一种不动声色的提醒,提醒他们之间曾存在过的、微弱的联系。 温晨没回头,抬手按着酸胀的眉心,“老毛病,高血压。” 顾默珩站在逆光里,深邃五官在阴影中模糊不清,却无形中增加了他的存在感。 “你明天上午回去?”顾默珩并没有离开的意思。 温晨拉开衣柜的手顿了一下。 “是。”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顾默珩的问题接得极快,几乎有些失态,暴露了他心底的焦灼。 温晨从衣柜里取出一件衬衫,转过身,用一种近乎好笑的眼神看着他,“顾总,我是回家看望父母,不是出差。” 他抖开衬衫,那股拒人千里的疏离感再次密不透风地包裹住他,“即便出差,也没必要向你报备行程吧。” 顾默珩的下颌线瞬间紧绷。他当然知道自己没有资格,但失控的恐慌感,在听到“回去”二字时,就在血管里疯狂叫嚣、冲撞。他不能放他走,哪怕只是暂时的。 “明天晚上吗?”顾默珩向前逼近一步,侵入了温晨习惯的安全距离。 温晨被他这莫名其妙的执着弄得有些烦躁。 “不一定。” 他解开睡衣纽扣,露出大片冷白的胸膛,动作间带着不以为意的漠然,仿佛眼前人不存在。“也许住一晚,也许两晚。” 他把睡衣随手扔在椅背上,拿起衬衫套上,“看我爸的情况。” “不行。” 两个字生硬地脱口而出,像两块冰冷的铁坨砸在地面。 温晨正系着纽扣的手指骤然停住。他抬眼,目光里充满了不可思议的嘲弄。 “不行?” 他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唇角讥诮地扬起,“顾默珩,你是不是管得太宽了?” 顾默珩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像是好不容易垒起的堤坝出现了裂痕。 “我……我的意思是……”他深吸一口气,试图找回在谈判桌上的冷静与缜密。声音低沉下来,语速加快,像是在极力说服对方,也说服自己这个理由的正当性。 “如果你回父母家住,那些无孔不入的狗仔一定会跟过去。伯父身体不好,需要静养,受不得这种骚扰。”他顿了顿,目光死死锁住温晨的眼睛,眼底翻涌着某种近乎乞求的、深不见底的暗潮。 那只缠着厚厚纱布的右手,垂在身侧,正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将他的不安与脆弱暴露无遗。 温晨看着眼前这个男人。明明站在权势的顶端,此刻却因为他一个不确定的归期,慌得像一个即将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 他垂下眼眸,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继续沉默地系着衬衫纽扣。 一颗,两颗。 直到扣到最顶端那一颗,领口紧紧束缚住他修长的脖颈,带来一种微妙的窒息感,让他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明了一些。 “看情况吧。”他没有把话说死。但这模棱两可的三个字,对于此刻神经紧绷的顾默珩而言,无异于一种缓慢的凌迟。 “温晨……” 顾默珩还想说什么。 温晨已经穿戴整齐,语气恢复了彻底的冷淡,“我要去洗漱。” 顾默珩僵在原地,看着温晨面无表情地与他擦肩而过。那种熟悉的、抓不住任何东西的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海水,瞬间没顶而至,几乎让他窒息。 就在温晨的手即将触碰到浴室门把手的时候。 “我送你。” 顾默珩在他身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最后一丝孤注一掷的坚持。 “明天上午,我开车送你回去。” 这是一种变相的妥协,更是一种卑微的争取。他需要这样一个仪式,一个能确认温晨还会“回来”的、自欺欺人的纽带。 温晨搭在门把上的手,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 他没有回头。 也没有拒绝。 “咔哒”一声,浴室门关上了。 隔绝了顾默珩那道几乎要破碎的视线。 顾默珩独自站在空旷冷清的房间里,望着那扇紧闭的门。仿佛能感觉到,有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正在一点点脱离掌控,朝着他无法预料的深渊,加速滑落。 第27章 碎片(3) 你画图,我看报表,谁也不…… 黑色迈巴赫, 缓缓停在那栋熟悉的红砖小洋楼前。 车内,空气凝滞得近乎胶着。 顾默珩并没有立刻解锁车门。他侧过头,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 紧紧锁在温晨脸上,仿佛少看一眼,这个人就会凭空消失。 “温晨。” 一夜未眠加上感冒, 让他的嗓音粗粝沙哑, 每一个字都磨在车内人心上。 温晨解安全带的手指顿了一下,并没有抬头。 “什么时候结束?”顾默珩问得很轻,“我在附近等你。” 温晨终于抬眼, 目光掠过他搭在方向盘上缠着厚厚纱布的右手。那抹刺眼的白色在深色内饰中灼烧着他的视线,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蛰了一下。他迅速压下这不合时宜的异样, 声音冷硬:“不必,时间不定。” “啪嗒。” 安全带卡扣弹开, 温晨推门下车,动作干脆利落, 没有丝毫迟疑。 顾默珩几乎是下意识地倾身, 伸手想去够那片翻飞的衣角,指尖却只捕捉到一缕冰凉的空气。 “砰”车门重重关上,将他与那个决绝的身影隔绝开来。 温晨站在路边,深深吸入一口凛冽的寒气,试图将肺腑间萦绕不去的雪松冷香彻底置换出去。 那辆迈巴赫并未离去。即使隔着深色的车窗膜,温晨依然能清晰地感受到, 那道滚烫而执拗的视线,正死死烙在他的背脊上。温晨强迫自己不要回头,抬手按响了雕花铁门的门铃。 几声后,门锁“咔哒”轻响。 温晨推门而入, 将那道灼人的视线关在门外。他快步走过前院的鹅卵石小径,刚绕过爬满枯藤的影壁墙,脚步猛地顿住。 冬日的暖阳下,本该“身体不适、卧床静养”的温父,正精神矍铄地站在花圃前。 老爷子一身宽松太极服,手持大号修枝剪,对着那盆虬枝盘曲的罗汉松,哼着京剧小调,悠闲地修剪着。 “咔嚓”一声脆响,利落干净。 哪有一丝病容? 温晨悬着的心重重落下,随即涌上的是一股哭笑不得的酸涩。 被骗了。 “爸。” 温晨站在廊下,无奈地喊了一声。 温父手一抖,险些剪偏。回头看见儿子长身玉立于阳光下,老脸上闪过一丝被抓包的心虚,随即被巨大的欣喜淹没。 “咳……小晨回来了?” 他忙将剪刀往身后藏了藏,强作严肃,“这么早?也不提前说一声。” “不早点,怎么见识您抱恙之躯还能大展身手?” 温晨笑了笑,走过去步伐轻松了些许。到了温父跟前,自然地接过父亲手中沉甸甸的剪刀。 “你妈那是……夸张修辞!” 温父吹胡子瞪眼,目光却不住地在儿子清减的脸颊上流连,“谁让你大半年不着家。” 正说着,屋里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是不是小晨到了?” 温母系着围裙,手拿锅铲,急匆匆推开纱门。见到温晨的刹那,这位素日优雅的女画家眼眶瞬间红了。 “瘦了。” 她冲过来,不顾手上的油烟,一把抓住温晨的手臂细细端详,“怎么瘦这么多?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温晨任由母亲拉着,感受着那掌心传来的、属于家的温度。 这才是家。 “妈,没事,最近项目多。” 他声音不自觉地放软,眼角冰霜悄然消融。 “还没事!脸色这么白。” 温母心疼地将他往屋里拉,“快进来,妈炖了山药排骨汤,一大早就炖上了。” 屋内,暖气开得很足。电视机里播着早间新闻,厨房高压锅“滋滋”作响,空气中弥漫着肉香与洗衣液的清新。这久违的、充满烟火气的日常,像一双温柔的手,瞬间抚平了他满身的疲惫与寒意。 温晨被按在沙发上,手中塞了杯温水。 “老温,别弄那破草了,进来洗水果!” 温母在厨房扬声道。 “来了来了,催命似的……” 温父嘴上抱怨,脸上却笑开了花,乐颠颠跟进屋。 温晨捧着水杯,看着父母在厨房里忙碌——父亲清洗着他爱吃的车厘子,被母亲轻拍手背嫌弃;两人为中午吃红烧鱼还是清蒸鱼拌着嘴的声音自厨房传来。 琐碎,平常,却珍贵得让他眼眶发热。他仰头喝了口水,氤氲的热气模糊了镜片。 八年前,他和顾默珩也曾幻想过这样的生活。在那个名为“家”的文件夹里,顾默珩甚至细致地规划了壁炉和下沉式客厅,为了在冬日也能拥有这样的温暖。 可那终究是虚幻的图纸。眼前这一切,才是他失去八年,才重新触碰到的真实。 “小晨啊,” 温父端着洗净的车厘子走来,状似随意地问,“自己开车回来的?” 温晨握着茶杯的手指猛地一紧,“没,朋友送我的。” 温母也端着切好的梨过来,顺势接话:“都到门口了,怎么不请人家进来坐坐?” 温晨垂下眼睫,盯着杯中晃动的半杯清水。那个即使手伤未愈也固执握着方向盘的男人,那个眼神像被遗弃大型犬般的顾默珩…… “不用,” 他的声音淡得像烟,急于撇清什么,“他就是顺路。” “顺路?” 温母敏锐地捕捉到儿子情绪的细微波动,放下果盘,坐到他身边,神情严肃起来,“小晨,跟妈说实话,” 她凝视着儿子的眼睛,“那个‘朋友’,发展到什么程度了?” 温晨心脏猛地漏跳一拍,随即强自镇定:“妈,您想多了。” 他迅速打断,抬起头,脸上挂起无懈可击的微笑,拿起一块梨塞入口中,“普通朋友而已。” “咔嚓。” 清脆的咀嚼声在客厅响起。梨很甜,甜得有些发腻。 早午饭很快就做好。 饭桌上,气氛热络得有些过分。 温母不停往温晨碗里夹菜,堆成小山的碗仿佛要将他这些时日亏空的营养一次性补回。 温父在一旁也没闲着,倒了一小杯白酒,滋溜一口,脸上泛起红光。 “多吃点,看你瘦的那样,像个难民。” 温母闻言立刻瞪温父一眼:“怎么说话呢?小晨那是为艺术献身,是艺术范儿!” 她边说,边将一块炖得酥烂的排骨夹进温晨碗里。“这排骨炖了三个小时,快尝尝。老温,你也吃,别光喝酒。” 温晨看着满碗的菜,嘴角噙着无奈的笑:“妈,碗都冒尖了。” 话虽如此,他还是夹起排骨送入口中。肉香混合山药的清甜,在舌尖化开。 温父嘿嘿一笑,抿了一口杯中的二两白酒,脸上泛起惬意的红光。 “今儿高兴,儿子回来了,还不兴我喝两口?” “喝喝喝,就知道喝,明天要是血压又高了,可别赖我做的菜咸。” 温母虽然嘴上数落着,手下却利落地给温父盛了一碗汤,放在手边凉着。 温晨看着父母你来我往的拌嘴,嘴角微勾,安静吃饭,不参与其中。 饭后,温晨挽起袖子要收拾碗筷,却被母亲一把推开。 “去去去,刚回来沾什么阳春水,陪你爸喝茶去。” 拗不过,温晨被“赶”到客厅。 电视里重播着母亲追的家庭伦理剧,喧闹声填充着空间。温父坐在实木茶桌前,慢条斯理地烫洗茶杯。 开水冲入紫砂壶,白雾升腾,茶香瞬间溢满鼻腔。 “这是你张叔前两天送来的大红袍,尝尝。” 温晨拿起茶杯,指腹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厨房里传来哗哗的水声,还有母亲哼着的小曲儿。 温父惬意地靠在沙发上,听着电视里的狗血剧情,忽然想起什么,朝厨房喊:“明早想吃那家老字号的豆腐脑了。” 水声一停,传来温母的回应:“那家店排队半小时,要吃自己去!” 温父也不恼,笑眯眯抿口茶,对温晨挤眉弄眼:“看你妈,刀子嘴豆腐心,明早准有。” 温晨抿唇笑了笑,握杯的手指微微收紧。父母间那种无需言说的默契,眼神交汇间的温情,像一面最残酷的镜子,映照出他情感世界的荒芜与冰冷。 他垂眸,看着茶水中沉浮的叶梗。某些画面不受控地翻涌而上—— 八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在他耳边信誓旦旦:“以后我们家也要这样,你画图,我看报表,谁也不许嫌谁烦。” 说这话时,少年眼底的光,亮过星辰。 可现在呢? 温晨猛地仰头,将杯中滚烫的茶水一饮而尽。 为什么? 明明已经恨了八年。 明明已经决定要将那个人彻底剔除出自己的生命。 可昨晚那些诊断书,那张顾默珩憔悴的照片,却像一根毒刺,扎破了他辛苦筑起的防线。 苦后的回甘,逐渐从喉管退到舌尖。温晨闭了闭眼,心底那股坚硬的恨意,像是被酸液腐蚀了一角,变得软烂、黏腻,让他恶心。 他讨厌这种感觉。 那是顾默珩活该。他在心里狠狠咒骂。 “小晨?” 温父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想什么呢?叫你好几声了。” 温晨回神,勉强扯出笑容:“没什么,有点累。” “累了就上楼歇会儿,” 母亲正好擦着手从厨房出来,“你房间一直留着,被子昨天刚晒过。” 温晨摇头,向后靠进沙发。他不想回房。一旦独处,那些被刻意屏蔽的思绪便会如潮水反扑。 电视里的伦理剧播完了一集又一集。 温父喝完茶,已在躺椅上打起轻鼾。 温母坐在一旁织毛衣,不时看一眼心不在焉的儿子。“小晨,这橘子剥了半小时,皮都快被你搓烂了。” 温晨指尖一顿,低头看着手中那个被剥得精光的橘子。 不知不觉,窗外暮色四合。冬日的黄昏像一张灰网,悄然笼罩红砖小楼。路灯亮起,昏黄光晕透窗而入,将屋内影子拉长。 温晨下意识地往窗外扫了一眼。 那辆黑色的迈巴赫,应该走了吧? 顾默珩是精明的商人,从不做亏本买卖,怎会浪费时间空等? “叮咚——” 清脆的门铃声,像一道惊雷,在这个宁静的傍晚骤然炸响。 橘子的酸甜的汁水溅出来。 第28章 碎片(4) 这人还想蹭饭? 门铃再次响起。 “谁啊这时候来?” 温母放下毛衣针, 起身欲去开门。 “妈!” 温晨霍然起身,动作大得带翻果盘,苹果滚落一地。 温母被吓了一跳, 诧异回头:“怎么了?一惊一乍的。” 温晨脸色有些发白,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没……没事。” 他僵硬地弯腰捡拾苹果,试图掩饰慌乱, “可能是推销, 别理。” “瞎说,这小区哪来的推销。” 温母嗔怪了一句,也没多想, 转身走到玄关,摁下开锁。 “咔哒”一声。 院外门开了, 温母随即拉开房门。 深冬夜里的寒气,混杂着雪松香, 顺着门缝蛮横地钻了进来。 “您好,伯母。”谦逊而礼貌的男声自门口响起。 温晨闭了闭眼。 果然是他。 温母显然一怔。门口的男人身着剪裁考究的深黑羊绒大衣, 内里西装一丝不苟。原本微乱的发丝整齐梳向脑后, 唯有那只缠着厚厚纱布的右手,依旧刺目地垂着。左手则提着两个包装精美的礼盒,价值不菲。 尽管脸色带着病态苍白,眼底血丝明显,但那张脸过于优越——五官深邃如刻,鼻梁高挺, 周身散发着久居上位的矜贵与压迫感。 “你是……” 顾默珩微微欠身,姿态谦逊得无可挑剔,收敛了所有锋芒,显得温润如玉。 “我是温晨的朋友, 也是他目前项目的合作伙伴。” 他说着,视线越过温母肩头,精准落在那道僵立的背影上。目光相触的刹那,变得幽深滚烫。 “听说温晨今天回来看望二老,正好路过,冒昧拜访。” 温母那双阅尽世情的眼缓缓扫过他,嘴角客套的笑容微凝。这张脸,她依稀有些印象。即便他此刻极力表现得温顺无害,但眼底那抹藏得极深的偏执与占有欲,在望向屋内时,无所遁形。 像一头狼,紧盯失而复得的猎物。 温母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继而化作复杂的幽深。她侧身让开,笑容淡了几分,仍维持体面:“请进。” 顾默珩紧绷的肩背微不可察地松了一松。 “谢谢伯母,打扰了。” “不知二老喜好,随便带了点。” 他迈步进屋,走到茶几旁,将礼物放下。 温晨扫了一眼——陈年普洱,父亲最爱;绝版油画颜料,母亲念叨许久。 随便? 分明处心积虑。 “这怎么好意思,人来就好,带这么贵重的东西。” 温父也被吵醒,戴上老花镜凑近一看,眼睛亮了,“哟,这茶可难得。” 顾默珩谦逊地笑了笑,“您喜欢就好。” “顾……先生,” 温晨忽然开口,打断父母的热情。 他走到顾默珩面前,用身体隔开他与父母,压低声音,语气驱赶:“东西送到,请回吧。” 顾默珩抬眸看着他。 两人离得很近。 近到温晨能清晰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味,以及雪松香下掩盖的侵略气息。 “温晨,” 顾默珩唤了一声,声音很轻,仅容彼此听见,“我还没吃饭。” 温晨侧目,难以置信地瞪大眼垂眼看向顾默珩。 这人还想蹭饭?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这个在华尔街杀伐果断、哪怕胃出血也要谈完合同的顾默珩,居然在他父母面前卖惨? “没吃饭就去饭店。” 温晨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尽量不让不远处的父母听出端倪,“出门左转两百米有家拉面馆,慢走不送。” 顾默珩却没动。 他垂着眼,视线落在温晨紧抿的唇上,喉结滚动,透着一股近乎无赖的固执。 “我想吃家常菜。” 他看着温晨,眼底适时掠过一丝脆弱,像故意撕开伤口示人。 “胃有点疼。” 两人僵持不下,温母声音插入:“小晨,怎么不让客人坐?” 温晨背脊一僵,下意识地侧身。 温母走了过来,她没看温晨,目光直直落在顾默珩脸上。客厅明亮的灯光下,男人棱角分明的五官无所遁形。 温母的目光如精细的画刀,寸寸刮过他的眉眼,从深邃疲惫的眼,到挺直的鼻梁,再到紧抿的薄唇。 八年光阴,顾默珩气质大变,褪去青涩,添了凌厉成熟。但这副皮囊太过出众,见过便难忘。 她认出来了。 那个八年前,让儿子在雨夜失魂落魄、高烧三日喊着他名字的混蛋。 那个让她儿子这些年,活成苦行僧的罪魁祸首。 那是她骄傲的儿子第一次卑微到尘埃,又被狠狠碾碎。 温晨敏锐地捕捉到了母亲情绪的变化。 “妈,他还有事,马上就……” “顾总,是吧?” 温母突然开口,截断他的话。 顾默珩立刻察觉到这位长辈气场转变。他收敛了面对温晨时的纠缠,身体微躬,姿态极低:“伯母,叫我小顾就好。” 温母眼底锐利忽然散去,换上一抹看不透的深意。她收回目光,在儿子紧绷防备的脸上转了一圈。 知子莫若母。 八年了,温晨活得像一潭死水,哪怕事业有成,却总是客客气气的,没有一丝活人气儿。可现在,这潭死水被搅乱了。愤怒也好,焦躁也罢,总归是活过来了。 温母忽然笑了,那是洞察一切的狡黠与从容。 “既然是合作伙伴,又是朋友,胃疼怎么能赶人家走呢?” 温晨愣住,难以置信:“妈?” 顾默珩黯淡下去的眼底骤然亮起一簇火苗,猛地抬头,声音里带着受宠若惊的颤抖,“伯母,我……” “那正好,家里还有饭菜,我去热热,你要是不嫌弃……” “不嫌弃。” 顾默珩回答得飞快,甚至越过温晨,冲着温母露出了一个感激的笑容,“我很想尝尝伯母的手艺。” 温晨:“……” 他看着顾默珩那副乖巧顺从的模样,只觉得荒谬。 “妈,不用麻烦了,他还有事……” “没事,我的工作已经处理完了。” 顾默珩再次打断他,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今晚我有空。” 不多时。 热气腾腾的剩菜上桌。红烧排骨,一碗白米饭。 温晨抱着双臂靠在餐厅的门框上,眼神冷淡地看着坐在餐桌前的男人。 那个在华尔街翻云覆雨,哪怕面对几亿美金的合同都面不改色的顾默珩,此刻因右手纱布厚重,笨拙地用左手持勺。动作生疏,却不失刻入骨髓的优雅。 温母把一碟刚切好的酸菜放在他手边。 “没什么好菜,凑合吃点。” 顾默珩抬头,熬红的眼里竟闪着近乎虔诚的光。 “这就很好了。” 他舀了一勺混着肉汁的米饭送入口中。没有狼吞虎咽,反而咀嚼得很慢,就像是品尝什么米其林餐厅的菜肴一般。 顾默珩却像是真的饿极了。那碗堆得像小山一样的饭,被他吃得干干净净,连最后一点汤汁都用来拌了饭。 温母坐在对面,捧着热茶,目光在两人间逡巡,带着看破不说破的通透。 “小顾啊。”温母忽然开口。 顾默珩立刻放下勺子,坐直了身体,一副聆听教诲的模样。 “伯母,您说。” 温母笑了笑,眼神却意有所指地飘向温晨。 “听小晨说,他最近借住在一个老同学家里。” 温晨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想要开口阻拦。 温母却没理会儿子的窘迫,依旧笑眯眯地看着顾默珩。 “那个‘老同学’,就是你吧?” 空气凝固了一瞬。 顾默珩没有否认,坦然地点了点头。 “是,温晨最近住在我那儿。” 温母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作为母亲的郑重。 “那真是麻烦你了。” “这孩子从小被我们宠坏,任性,脾气倔,” 她视线落在温晨僵硬的侧脸,“没吃过什么苦。” 温晨咬紧了牙关,手指死死扣着门框的边缘。 温母话锋一转,声音低了几分: “唯一吃过的一次大苦头,就是大学毕业那年。” “失恋了,像丢了半条命似的,发着高烧在家里躺了整整三天。” 温晨猛地抬头,厉声打断:“妈!提这些陈年旧事干嘛?” 顾默珩身体瞬间僵硬如石。原本稍缓的脸色褪得干干净净,苍白如纸。 他当然记得。 那场高烧,是他在大雨中决绝离开后留下的。 温母并没有因为儿子的打断而停下,只是深深地看着顾默珩,“也不知道那个人,现在过得怎么样。” 餐厅陷入死寂。 只有时钟走动的“滴答”声,一下下敲击着耳膜。 顾默珩缓缓垂眼,遮住眼底翻涌的剧痛与悔恨。膝上的左手紧攥成拳,指节泛白。 “他过得很不好。” “他过得不好,”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那个让温晨受苦的人,八年来,每一天都在后悔,煎熬。” 他抬眼,目光越过餐桌,直直撞入温晨震惊复杂的眼眸:“他活该。” 这三个字,他说得极轻,却重若千钧。 温母深深看他一眼,眼底锐利渐散,化作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她未再继续,只将酸菜碟又推近些:“吃吧,菜凉了。” 顾默珩像是得到了某种赦免,低下头,大口地吃完了剩下的饭。放下碗筷,他立刻站起身,动作利落地收拾起桌上的残局。 水流声哗哗响起。 顾默珩单手挤出洗洁精,搓洗着盘子。泡沫沾上了他昂贵的衬衫袖口,他却浑然不觉,低着头看着水流冲刷过指缝,认真清洗着碗筷。 水流声终于停了。 他关上龙头,用干布擦拭碗碟,逐一码入消毒柜。 客厅里,电视的声音已经调小了。 温父温母未打扰厨房的两人,一个品茗,一个戴着老花镜研究那套颜料。见人出来,温母立刻放下东西。 “放着我来就是了,怎么好意思让你动手。” 顾默珩微微欠身,脸上挂着得体的浅笑,却掩不住眉宇间那一抹化不开的疲惫。 “不麻烦,应该的。倒是麻烦伯母特意为我热好饭菜。” 他看了眼温晨,又转向温母,语气诚挚:“谢谢伯母的款待,好久没吃到这样的家常菜了。” 第29章 碎片(5) 那我愿意一直卖下去。…… 顾默珩的话显然让温母愣了一下。她再次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明明衣着光鲜,曾经几次简短的见面也能凸显出顾默珩优秀的家教,骨子里透出的自信更是家庭给予充足的爱意才能够散发出来的。 可刚刚那句话说出来, 偏偏透着股说不出的落寞。就连温母都感觉到了这个人的变化。 温母心头一软,原本的试探也变成了长辈的关怀。 “好吃以后常来就是了,也就是些粗茶淡饭。” 温母顺口唠叨了一句, “你们现在的年轻人啊, 就是忙。平时工作再忙,也得常回家看看父母,这手艺啊, 还是自家的最香。” 空气在那一瞬间,仿佛被抽干了。 温晨的心脏猛地收缩, 下意识地就要开口截断这个话题,“妈——” “会的。” 顾默珩却先一步开口了。他站在灯光下, 暖黄的光晕打在他高挺的鼻梁侧面,却照不进他眼底那片深沉的墨色。 “等手头这边的事情处理完, 我就接他们回来。” 顾默珩平静地整理着大衣的领口, 语气淡然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毕竟,落叶归根。” 温母一怔,未解弦外之音,只当他要接国外父母回国养老。 “那是好事啊,这人啊,一旦年纪渐大, 就越发觉着还是国内住着习惯。” 温母微笑着回答,身边的温晨,浑身血液几近凝固。 他知道,接回来。 不是接回来养老, 是接回来安葬。 顾默珩说这话时,对温母温和一笑。 那笑容刺得温晨眼睛生疼。 “那就不打扰伯父伯母休息了。” 顾默珩礼貌地颔首,转身推开了门。 寒风瞬间灌入,卷着几片枯叶,顺着半开的门缝蛮横地撞了进来。 温晨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脚下像生了根,定在玄关原地没动。 他看着顾默珩宽阔挺直的背影,眼底挣扎几欲溢出。 “那个,我今晚就不回去了。” 顾默珩推门的手一顿。 那一瞬间,男人高大的身躯似乎僵硬了一秒,但他没回头,沉默地站在那儿,背影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落寞。 “胡说什么呢。” 温母嗔怪的声音适时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僵局。 温晨错愕回头,“妈?” 温母拿着他的大衣,利落披在他肩头,“人家小顾特意来接你,好意思让人空车回去?” 她边说,边为儿子理好领口。 “可是……”温晨试图做最后的抵抗。 温母笑着双手扶住温晨的肩膀,将他往门口轻轻推了一把。力道不大,却足以让温晨踉跄一步,跨过了那道门槛。 “工作要紧,别任性。” 温母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些许深意,“有些事,躲是躲不掉的,去吧。” 温晨站在寒风中,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家母亲。 顾默珩终于转身。他站在台阶下,仰头看着被“赶”出来的温晨,眼底死寂的墨色里炸开一团烟火。但他克制着,唯有微颤的睫毛泄露内心激荡。对着温母,嘴角扬起比方才更为温和的笑容。 温母站在门口,目光越过儿子肩头,直直落在顾默珩身上。这一刻,她眼中慈爱褪去几分,换上审视与沉甸甸的托付。 是无声的警告,亦是再次的信任。 顾默珩看懂了。他神色肃然,对温母深深鞠躬。 温母欣慰地笑了笑,挥挥手,“路上慢点。” “砰”的一声。 雕花铁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屋内温暖的灯光,也将温晨最后一点退路彻底封死。 世界重新回归凛冽的寒冬。 顾默珩快步走到副驾旁,用左手拉开车门。动作急切,却不忘护住车顶,防他磕碰。 温晨盯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看了两秒。 终是沉默,弯腰坐入。 车门关上,暖气瞬间包裹全身,带着那股令人心烦意乱又无可奈何的雪松香。 顾默珩绕过车头,坐进驾驶位,侧过头目光贪婪地描摹着温晨的侧脸。 “系好安全带。” 温晨没看他,冷着脸拉过安全带,“咔哒”一声扣好。顾默珩却像是没察觉到他的冷淡,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 黑色的迈巴赫缓缓滑入夜色。 温晨将头偏向窗外,看着倒退的城市灯火。斑驳的霓虹光影映在他玻璃上的倒影里,将那张清俊的脸切割得支离破碎。 可当他看到那只缠着厚厚纱布的右手,笨拙地搭在方向盘下沿时,心底那股恨意又变得虚浮起来。那只手,曾经在无数个冬夜里,替他暖过冰凉的脚。 现在却连转动方向盘都显得吃力。 顾默珩似察觉到那道若有似无的视线。他不动声色地将伤手往下垂了垂,单靠左手熟练控着方向。 “不疼。” 男人目视前方,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温晨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转过头。 “谁问你了?”他语气生硬,带着一股欲盖弥彰的恼怒。 顾默珩轻笑一声,笑声里带着丝愉悦,“是我自己想说。” 趁着红灯的间隙,转头看向温晨。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倒映着流淌的车河,和温晨别扭的脸。 “只要你在,就不疼。” 情话来得猝不及防。 温晨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羞恼直冲头顶。 这也太犯规了! “顾总,” 他深吸气,强迫自己冷下脸,直视顾默珩,“你是不是觉得,卖惨有用?” 绿灯亮起。 顾默珩重新发动车子,目光变得幽深,“如果对你有用。” 他握紧了方向盘,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那我愿意一直卖下去。” 温晨噎住了。 他从未见过如此厚颜的顾默珩。八年光阴,不仅教会这男人资本厮杀,更教会他在感情里没皮没脸。 温晨愤愤地扭过头,不再理他。 车窗外,繁华的街景逐渐变得熟悉,那是通往顾默珩公寓的路。 车厢内流淌着清冷的钢琴曲,试图填补两人之间的沉默。 顾默珩单手扶着方向盘,视线虽盯着前方的路况,余光却始终黏在副驾驶的那个人身上。 温晨侧头看着窗外,路灯明明灭灭的光影在他脸上飞快掠过。 顾默珩的鼻尖似乎还萦绕着那股淡淡的油烟味和洗洁精的柠檬香。那是温家的味道。也是他曾经无数次在梦里渴望,却在八年前亲手打碎的味道。 “伯父伯母,感情很好。” 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带着难以掩饰的羡慕。 温晨看着窗外的视线并没有收回,只是冷淡地“嗯”了一声。 “那种为明早豆腐脑拌嘴的生活……” 顾默珩顿了顿,想起温父两次提及豆腐脑,握方向盘的手指收紧,纱布摩擦盘套发出细碎声响。 “很奢侈。” 温晨终于转过头,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相信以顾总的财力,买下一整个豆腐脑厂也不是问题。” 顾默珩并没有因为他的夹枪带棒而生气。恰恰相反,他很珍惜温晨此刻鲜活的情绪,哪怕是针对他的。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那个。” 顾默珩趁着变道,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顾默珩的脑海里,不断回放着温父温母的相处模式。一种基于平等的尊重,是一种哪怕天塌下来,我也要和你一起顶着的默契。 而他呢? 八年前顾家大厦将倾。 他自以为是扮演悲情英雄。觉得温晨是象牙塔里的艺术家,双手该绘图纸,而非沾染商战污泥。所以他选择隐瞒,单方面切断,用最决绝的方式逼走温晨。 “如果当年……” 顾默珩喉结滚动,声音变得有些干涩,“如果当年我也像伯父那样,把所有的事情摊开来跟你商量……” “没有如果。” 温晨温和地打断了他,转过身,死死地盯着顾默珩,“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意义?” “八年了。你凭什么觉得,一句迟来的假设,就能抹平那三千个日夜?” 温晨冰冷的话语如同一只无形的大手将顾默珩的心脏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当然知道没有意义,但他控制不住地去想。 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前方的车流缓缓停了下来。 一片刺目的红灯在视野尽头铺陈开来,像是要把黑夜烧穿。 车厢内因为刚才的对话。再次陷入了死寂。 只能听见引擎极其细微的轰鸣声,和两人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温晨疲惫地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拒绝再进行任何交流。那种抗拒的姿态,像是一座坚不可摧的堡垒,将企图融入他的旁人隔绝在外。 顾默珩看着他苍白的侧脸,看着他在即使闭上眼依然紧皱的眉头。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感,混杂着巨大的恐慌,瞬间淹没了他。 他这次回国,带着势在必得的决心。他用强势的手段入侵温晨的生活,用伤痛博取同情,用利益捆绑关系。 看似步步为营,步步紧逼。 可实际上,他每靠近一步,温晨就会在他心里后退一步。他在温晨眼里,看到了抗拒,看到了厌恶,甚至看到了恨。 唯独没有爱。 这种认知,让他那颗在商场上早已百毒不侵的心,感到了彻骨的寒意。 也许,他又错了。 从八年前开始,他就一直在错。 直到现在,他依然在用错误的方式,试图解开一道早已被他写死的死局。 红灯还有九十秒。 漫长得像是一个世纪。 顾默珩缓缓松开了紧握方向盘的手,掌心里全是冷汗。他望着前方无尽的红色光晕,那光晕在他眼底晕染开来,模糊了现实与回忆的界限。 “温晨。” 顾默珩的声音极轻,轻得仿佛会被引擎的怠速声吞没。 温晨没有睁眼,只有微微颤动的睫毛,证明他在听。 顾默珩转过头,目光近乎贪婪地描摹着他的轮廓,眼神里充满了茫然与无措,像个在迷宫里彻底迷失了方向的孩子。 他突兀地开口,既像是在问身边的人,又像是在质问那个自以为是的自己。 “我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用错了方式?” 第30章 碎片(6) 顾默珩,你别得寸进尺。…… 红灯在深冬夜色中跳动, 像心脏监护仪上濒危的读数。 温晨没有回答那个问题,顾默珩也不需要他回答。他早已从身旁人细微的呼吸变化中,捕捉到了那一闪而过的松动。 八年商海沉浮教会他的第一课, 就是如何精准识别猎物的每一寸动摇。 车窗外的霓虹泼进来时,顾默珩适时地侧过脸。他知道这个角度能让光影精确切割他下颌的线条。 那是温晨曾经无数次用指尖描摹过的地方。岁月与权柄在他脸上留下的痕迹被他精心转化为筹码:眉梢的冷厉在转向温晨时融化成只有对方能辨认的、属于“那个少年”的柔软。 “顾默珩。” 温晨的声音比车窗缝里渗进的寒风更冷。 顾默珩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猛地收紧,他转过头, 撞进温晨那双平静的眼睛里。 “这八年, 我们都变了很多。” 温晨看着他,“你不再是那个只会围着我转的学弟,而我, 也不再是那个离了你就活不下去的温晨了。” 顾默珩的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尖锐的疼痛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他宁愿温晨骂他, 哪怕是扇他一巴掌,也不愿听到这种云淡风轻的见他们彼此划清界限。 “没变。”顾默珩近乎固执地反驳。 他身体前倾, 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翻涌着孤注一掷的暗潮,死死锁住温晨的眼睛, 一字一句道:“我依然是那个围着你转的顾默珩, 我对你的感情,也从来没变过。” “感情?” 温晨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现在跟我谈感情,不觉得太奢侈了吗?” 他视线缓缓下移,落在顾默珩那只缠着纱布的右手上, 那上面隐隐渗出一点血迹。温晨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不忍,但转瞬即逝,被更坚硬的冰冷覆盖。 “八年前你做那个决定的时候,权衡利弊, 杀伐果断,那时候怎么没想过感情?” 顾默珩的脸色瞬间煞白。 这是他的死穴。是他哪怕用尽余生去弥补,也无法抹去的污点。 “那时候顾家那种情况,我若不放手,只会把你拖进泥潭……” “那是你以为!” 温晨的情绪突然激动起来,声音拔高,打破了维持的体面。 “顾默珩,你总是这样,自以为是地安排好一切,自以为是地‘为我好’。” “你问我是不是方式错了?” 温晨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眼尾泛起一抹薄红。 “你错在太傲慢。” “你凭什么觉得,我温晨是那种只能同甘、不能共苦的人?” 这句话,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顾默珩的脸上。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发不出一点声音。 “滴——” 后方鸣笛声炸响,绿灯亮起。 顾默珩机械地松开刹车,踩下油门,车子重新汇入滚滚车流。 车厢内再次陷入了死寂,比刚才更加令人窒息。 刚才那一瞬间爆发的情绪,像是耗尽了温晨所有的力气。他疲惫地闭上眼,将头靠在车窗上,不再看顾默珩一眼。 顾默珩用余光贪婪地看着他的侧脸。看他颤抖的睫毛,看他紧抿的唇角。那种想要触碰却又不敢伸手的无力感,快要把他逼疯。 他赢了对赌,赢了商战,赢了华尔街。 却唯独输掉了身边这个人。 二十分钟后。 迈巴赫缓缓驶入高档公寓的地下车库。 顾默珩熄了火,周围的光线暗了下来,只有仪表盘发出幽幽的蓝光。 温晨解开安全带的手指顿了顿。 “咔哒”一声轻响。 温晨侧过头,眉头微蹙,看着身边这个仿佛被黑暗吞噬的男人。 “不下车?” 顾默珩没有回应,甚至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那双深邃眼眸,此刻正空洞地盯着前方灰白色的墙壁。刚才车里的争吵,那些关于“傲慢”与“自以为是”的指控,像一把把钝刀子,还在割锯着空气。 温晨有些烦躁地抿了抿唇。他手按在门把手上,想要推门离开,彻底逃离这个让他窒息的空间。可不知为何,看着顾默珩那副颓然的模样,他推门的手却怎么也使不上力。 鬼使神差地,他又坐了回来。 有些话,在舌尖滚了一圈,终究还是问出来,“刚才在饭桌上,我妈问起的那个事。” 温晨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顾默珩终于有了反应。他缓缓转过头,视线迟缓地落在温晨脸上,“怎么了?” 温晨避开了他那道过于沉重的视线,目光落在虚空处。 “你说‘落叶归根’。” 温晨顿了顿,想起了那位总是温柔笑着待他的顾伯母,“顾伯父去世后,伯母她……一个人在国外肯定不好过吧?” 斯人已逝,留下来的人才是最痛苦的。 “你是打算把伯母接回国养老吗?”温晨问得很轻,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个普通朋友的寒暄。 顾默珩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嗯……”他沉沉地应了一声。 然后,便是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久到温晨以为他不会再回答。 顾默珩忽然垂下了头。额前的碎发垂落下来,遮住了他眉骨下那片浓重的阴影。他松开了紧握方向盘的手,掌心里全是黏腻的冷汗。 “不用养老了。” 温晨一愣,下意识地转头看他。借着车库昏暗的感应灯,他看见顾默珩嘴角扯起了一抹极淡且极苦涩的弧度。 “父亲走的那天晚上。” 顾默珩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却干涸得流不出一滴眼泪。 “母亲把所有人都支开,自己独守在父亲身边。当夜,随父亲一起走了。” 温晨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瞳孔剧烈收缩。放在膝盖上的手,猛地攥紧了布料。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看着顾默珩。这个男人此时此刻就坐在他身边,明明近在咫尺,却仿佛孤身一人站在万丈深渊的边缘。 原来这就是“落叶归根”的意思。 温晨的眉头死死地皱了起来,“什么时候的事情?”不再是冷冰冰的质问。 顾默珩闭上了眼睛,掩去了眼底翻涌的滔天痛楚。他向后仰靠在头枕上,像是被抽干了最后一丝力气,“不到半年前。” 温晨呼吸一滞。 也就是说,顾默珩处理完父母的后事,甚至没有给自己留一点喘息和疗伤的时间。他就这样带着满身的伤痛和新丧,马不停蹄地赶回国。 顾默珩在黑暗中睁开了眼。他侧过头,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死死地锁住温晨。是一种近乎偏执的、濒死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般的绝望。 “温晨。” “我现在,只有你了。” 顾默珩颓然地盯着温晨那张脸,企图从中看出对方一丝一毫的动容。他在赌。赌温晨那颗被坚冰层层包裹的心,深处是否仍残留着一丝为他而存的柔软。 温晨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轻颤了一下。 动摇了。 顾默珩眼角的余光贪婪地捕捉着这一点细微的变化,心底那股绝望的疯劲儿,混合着真实的悲痛,让他想要不管不顾地扑过去,死死抱住这个人。 但他忍住了。 现在的温晨是一只惊弓之鸟,任何过激的动作都会让他彻底炸毛,然后逃之夭夭。 他必须耐心。 “节哀。” 良久,温晨干涩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没有安慰,没有拥抱,只有这冷冰冰的两个字。 顾默珩苦笑一声,眼底暗沉无波,“嗯。”他低低地应了一声,用受伤的右手迟缓笨拙地去解安全带,流露出不便。 “上去吧。” 顾默珩推开车门,寒气扑面而来。 温晨坐在副驾驶上,眉头紧锁,似乎在进行着某种激烈的心理斗争。 顾默珩也不催,站在车门外,用左手撑着车顶,即便是宽肩窄腰的身形在昏暗的灯光下也显得格外萧索。 他在等温晨的宣判。 若是八年前的温晨,早已心疼地将他拥入怀中,用全部温暖驱散他的寒意。 可现在…… 温晨收拾好情绪下了车,硬起心肠转身走向电梯间,背影决绝。顾默珩看着那个背影,心脏像是被人用钝刀子来回拉扯。他望着拿到背影,扯了扯嘴角。 没关系。 既然你不过来,那我就过去。 顾默珩垂眼锁车,迈开长腿,几步跟了上去。电梯门即将合上的瞬间,一只修长的手挡在了中间。感应门重新打开,顾默珩倾身走进去,电梯门重新合上,轿厢内那股雪松香瞬间在那一寸方炸开,蛮横地包裹住温晨。 温晨下意识地往角落里退了一步,拉开距离。 顾默珩疲惫地靠在轿厢壁上,按下了顶层的按钮,那里是他们现在的“家”。 或者说,是顾默珩用手段强行把温晨圈进来的领地。 电梯数字缓慢上升。 很快,“叮”的一声。 电梯门在顶层缓缓滑开。 入户门的指纹锁发出“滴”的一声轻响。 大平层的客厅里一片漆黑,唯有落地窗外透进来的城市余晖,勉强勾勒出家具冷硬的轮廓。 顾默珩没有开灯。他站在玄关处,没有换鞋,靠在墙壁上将自己隐于阴影。 温晨跟在他身后进来,顺手按亮了玄关的灯。突如其来的光亮让顾默珩下意识地眯了眯眼,抬手遮挡了一下。那一瞬间的脆弱,毫无保留地落进了温晨的眼里。 “换鞋。” 温晨的声音冷淡,却将脚边的男士拖鞋,往顾默珩脚边踢了踢。 顾默珩垂眸看着那双拖鞋,嘴角那抹苦涩的弧度稍微柔和了一些。你看,这人就是这样。嘴上说着恨,说着划清界限,身体却诚实,心底还是那个善良的人。 “手疼,弯不下腰。” 顾默珩抬起那只缠满纱布的右手,语气理直气壮,带着丝撒娇意味。 温晨正在解大衣扣子的手一顿,透过金丝眼镜,鄙夷地看了眼身边不知几岁的男人一眼:“顾默珩,你伤的是手,不是腰。” 顾默珩未动。 温晨轻哼一声,眼神里满是嘲弄,“要不要给你医生打个电话,问问手伤会不会导致半身不遂?” 顾默珩并没有被戳穿的尴尬。他定定地看着温晨,眼神湿漉漉的,像极了八年前在图书馆被温晨抓包偷看的小学弟。 “没力气了。”他低声说,将“虚弱”演绎得淋漓尽致。 温晨沉默,额角青微跳。“早点睡。”转身欲走。 “温晨。”身后传来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温晨脚步一顿,却没回头,“又怎么了?” “大衣。” 顾默珩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还有几分诱哄,“扣子太紧,单手解不开。” 温晨闭了闭眼,他转过身,咬牙切齿地看着那个站在玄关灯光下已换好拖鞋的男人。 顾默珩微张着双臂,那姿态,像极了八年前等待爱人拥抱的少年。如果忽略他眼底那犹如野兽盯着猎物般的幽光。 “顾默珩,我,不是你的护工。” “我知道。” 顾默珩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护工没你这么贴心。” 温晨被那句“贴心”激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大步走回去,粗暴地抓住顾默珩大衣的领口。 “解开就行了是吧?” 手指灵活地挑开一颗颗纽扣。纯黑色的羊绒大衣,带着室外凛冽的寒气,混杂着顾默珩身上独有的雪松味。 这种味道,曾在无数个夜晚包裹着温晨入睡,身体的记忆比理智苏醒得更快。温晨的手指有些不受控制地颤抖。 最后一颗扣子解开,他正要撤手。 顾默珩却忽然向前半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为零。属于男性的滚烫体温,隔着单薄的衬衫,蛮横地侵袭过来。 温晨呼吸一窒,下意识后退,腰却抵上了玄关的柜子。 退无可退。 “你……” “领带。” 顾默珩低下头,鼻尖几乎要蹭到温晨的额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勒得慌,喘不上气。” 温晨看着他,知道他在撒谎,但他眼底的红血丝是真的。那股子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疲惫和死寂,也是真的。 看着这个失去了双亲,在这个世界上孑然一身的男人。心底那道坚硬的高墙,由于今晚的种种铺垫,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温晨抿紧了唇,抬起手,抓住了那条深蓝色条纹的领带。修长的手指勾住领带结,向下一拉。 “松了。” 温晨避开顾默珩灼热的视线,盯着那滚动的喉结,“你可以滚去睡觉了。” 顾默珩忽然低下头,将额头抵在温晨的肩膀上。全部的重量,都在这一刻压了下来,像一座崩塌的山。 温晨浑身僵硬,双手悬在半空,推也不是,抱也不是。 “顾默珩,你别得寸进尺。”温晨色厉内荏。 “一分钟。” 顾默珩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就一分钟。”《 》 30-40 第31章 碎片(7) 如果当年告诉他,他会等我…… 一分钟, 像是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温晨甚至不记得昨晚顾默珩是怎么松开手的,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把他关在门外的。只记得那人眼神疲惫,还有肩膀处残留的温度。 “嘶——”指尖传来锐痛。 温晨回神, 食指上细小血口正渗出鲜红。桌面上,几十块的进口铅笔被削成艺术品般整齐排列,地上铺满昂贵的木屑。 一旦心不静, 他就喜欢削铅笔, 这是工作室里同事们都知道的怪癖。 “温老师,都十一点了,还不走吗?”助理小李探进个脑袋, 看着那一桌子的笔屑,眼皮跳了跳。 这得是多大的心火啊。 温晨抽纸按住伤口, 神色淡然:“你先走,我修完图。” “哦, 那您也早点歇着。”小李缩回脑袋,带上了门。 中央空调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呼呼声。 温晨扔了废纸团, 疲惫揉眉。图纸线条扭曲成顾默珩那双熬红的眼。“疯了。”他低骂, 拿起手机,屏幕亮起瞬间,一条财经推送如惊雷炸入视线: 加粗的黑体字,触目惊心。 《默盛资本顾默珩:四年对赌,如何从负债五亿到资本帝国?》 温晨的手指僵在半空。“顾默珩”三个字像是木马病毒一样,围绕着他的世界。 无处不在, 让他无处可逃。理智告诉他,立马划走,关掉手机,眼不见为净。可手指却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 鬼使神差地悬停在那行标题上。 他暗自告诉自己就看一眼。就当是看看这个把商场当战场的疯子,这几年到底干了些什么人事。 指尖落下,页面跳转。 大篇幅的文字映入眼帘,配图是一张顾默珩在纳斯达克敲钟的照片。照片里的男人意气风发,唯独眼神冷得像冰。 温晨没心情欣赏照片上他的英姿,视线快速掠过那些吹捧的商业术语,精准地捕捉到了几个关键词。 ‘林氏集团注资……’ ‘由于家族企业决策失误导致的巨额债务危机……’ ‘签订对赌协议……’ 视线最终定格在一段不起眼的小字上。‘据悉,顾默珩于七年前四月在海外注册成立默盛资本初创团队,四年后,首笔巨额资金用于清偿家族关联方债务……’ 温晨死死抓着手机,那道刚才被美工刀划开的口子又崩开了,血珠渗出来。大脑里那些混乱的时间线,在这一刻,被这篇报道强行串联了起来。 八年前,分手,顾默珩出国,杳无音讯。 随之,顾氏金融危机全面爆发,背上巨债,他却在数月后的大洋彼岸成立“默盛”。 四年前,他对赌成功,还清债务,本打算回国。可偏偏,顾父查出肺癌晚期。 零零散散的线索穿插在一起,温晨的心里大约已经猜到了当年发生在顾默珩身上的事情。 不知过了多久。 整理好心情的温晨离开了工作室。 凌晨一点的街道空旷寂寥。 宾利的车钥匙躺在他口袋里,但他没开,而是拦了一辆出租车。报出那个地址时,他觉得自己像是个自投罗网的囚徒。 回到公寓,已至深夜。 “滴”的一声轻响,温晨推开门。 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落地窗外透进来的城市余晖,和茶几上一抹幽蓝的荧光。温晨换了鞋,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 沙发上,蜷缩着一个人影。 在商场上杀伐果断,在他面前步步紧逼的男人,此刻正歪着头,靠在生硬的沙发扶手上睡着了。身上的高定西装甚至没脱,只是领带被扯松了,松垮地挂在脖子上。 缠着厚厚纱布的右手,无力地垂在沙发边缘,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眉头紧紧锁着,像是梦里也不得安生。 温晨换好鞋,来到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睡觉的姿势,明早睡醒估计浑身都难受得要命。 温晨的目光下移,落在茶几上那台还亮着的笔记本电脑上。屏幕上是一张复杂的3D建筑模型图,流线型的外观,独特的采光设计。正是最近他们开展的项目“归巢”。 顾默珩又在看他的设计?温晨心头一跳,视线被电脑旁摊开的一个牛皮笔记本吸引。借着屏幕的蓝光,他看清了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 全是各种复杂的金融公式和项目预算,笔锋凌厉,透着股狠劲。但在这一页的最下角,那一连串冰冷的数字后面,突兀地出现了一行被反复涂改的字迹。墨迹很深,像是写字的人在极度纠结中,用力刻下去的一样。 温晨走近茶几,微微弯下腰,朝那行字看去。 【如果当年告诉他,他会等我吗?】 浑身的血液在看清这行字的一瞬间凝固。脑袋里挥之不去的线索,加之这行字背后的纠结,巨大的酸涩感瞬间冲上鼻腔。 会吗? 那个二十二岁的温晨,那个把顾默珩当做全世界的温晨,会等吗? 答案几乎是肯定的。 不仅会等,还会陪他背债,陪他吃苦。 只要他们在一起。 可顾默珩亲手扼杀了这个可能。他用最傲慢的方式,给了温晨最完美的保护,也给了他最残忍的伤害。 温晨死死盯着那行字,垂在身侧的手指剧烈地蜷缩起来。他伸出手,指尖悬在顾默珩的脸颊上方,只差一厘米,就能触碰到那张苍白疲惫的脸。 就能抚平那紧皱的眉头。 沙发上的人忽然动了一下,温晨的手猛地一僵,迅速收回了手。理智在最后一刻回笼,那是八年筑起的高墙在发出警报。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将胸口翻涌的情绪硬生生压了回去。 转身。 没有给沙发上的人盖一条毯子,也没有关掉那刺眼的电脑屏幕。温晨迈着僵硬的步子,走回自己的卧室。 “咔哒”。 门锁落下。这一声轻响,隔绝了客厅里那个满身伤痕的男人,也隔绝了温晨那颗差点失控的心。 空旷的客厅重回寂静。 沙发上原本熟睡的男人,在黑暗完全降临的瞬间,缓缓睁开了眼。哪有什么睡意朦胧,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清明得可怕,带着一丝猎人收网时的幽深与偏执。 顾默珩慢慢坐直了身体,高定西装因为这一晚的蜷缩压出了褶皱,那条松垮的领带滑落到胸口。 他低头看向茶几上的笔记本。被中央空调的风吹开的那一页,还停留在写着那句话的地方。顾默珩伸出修长的手指,指腹在那行被涂改得力透纸背的字迹上轻轻摩挲,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刚才温晨靠近时的味道。 只差一厘米。 如果刚才他没忍住动了一下,温晨的手就会碰到他的脸。 顾默珩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眼底闪过一丝自我厌弃。曾经最不屑于玩弄心术的他,如今为了留住一个人,竟然连自己的伤疤都要扒开来当做筹码。 利用温晨的心软,故意露出破绽。 卑鄙吗? 或许吧。 但他已经一无所有,这条命都是捡回来的,他也绝不能再失去温晨。 顾默珩合上笔记本,动作很轻,像是要把刚才温晨的那一点点动摇,小心翼翼地关进去。右手传来钻心的钝痛,他却觉得这疼来得刚刚好。越疼,就越能提醒,他们之间还有割不断的联系。 雨。 铺天盖地的冷雨。 世界被灰暗的雨幕切割得支离破碎。 温晨站在那条熟悉的校园林荫道上,浑身湿透,寒意顺着脊椎骨往上爬。 不远处,那个挺拔的身影正决绝地转身。 “顾默珩!” 温晨拼命地跑,脚下的水洼溅起泥泞,弄脏了他的白球鞋。 是八年前的雨夜。 是他噩梦的开始。 “别走……” 温晨伸出手,指尖几乎触碰到黑色的衣角。 那个身影停住了。 温晨心头一喜,正要上前。男人缓缓侧过头,那双曾经盛满温柔的眼睛,此刻却像淬了冰的利刃。 轰隆——! 雷声炸响,将那个背影彻底吞没。 “顾默珩——!别走!” 温晨猛地坐起,胸膛剧烈起伏。冷汗浸透了睡衣,黏腻地贴在背上。 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微弱晨光。 没有雨,也没有那个决绝的背影。 原来是梦。 心脏还在胸腔里疯狂撞击,那种被抛弃的窒息感真实得让人发抖。 如今知道的每一个碎片里,都昭示着顾默珩是有苦衷的。可那个梦里的痛,又在疯狂叫嚣着:那又怎样?被放弃的依然是你。 温晨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掀开被子下床。 推开卧室门。 一股淡淡的米香味扑鼻而来。 温晨脚步一顿。 寻着香味来到开放式厨房,顾默珩此刻正系着围裙站在流理台前。 顾默珩背对着他,高大的身躯在清晨的微光里显得有柔和,不似梦里的决绝。 听到了动静,顾默珩回过头。轮廓分明的脸上带着一丝没睡好的苍白,眼下的乌青很重。但在看到温晨的那一瞬间,那双眼眸里瞬间亮起了光。 “醒了?” 温晨没说话,冷着脸走到餐桌旁。 桌上摆着两碗熬得浓稠的小米粥,还有几碟精致爽口的小菜。 “趁热吃,养胃。”顾默珩端着最后一盘煎蛋走过来。 因为右手受伤,他用左手端着盘子。动作有些生疏,放下的时候,盘底磕在桌面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粥熬得很烂,入口即化,胃里瞬间暖了起来。 两人谁都没再说话。 空气里流淌着一种诡异的沉默。 温晨吃得很快。 “我吃饱了。” 他放下勺子,没等顾默珩回应,起身往玄关走。 “等等。”身后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 温晨在玄关处停下换好鞋,然后站起身,从衣架上取下大衣利落地穿上。他伸手去整理衣领,面前是一面巨大的全身镜。镜子里,映出了他冷淡的脸,也映出了站在他身后的顾默珩。 那个男人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没有再靠近。他穿着简单的居家服,左手局促地垂在身侧,右手缠着纱布。 那双深邃得如同深渊般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温晨的后背,像是一只在大雨中被主人遗弃后,守在原地不肯离去的狗,看着主人再次转身离开。 “还有事?”温晨移开视线,对着镜子冷淡地问。 顾默珩贪婪地看着温晨的后颈,喉结滚动:“晚上……” “晚上我应该回来还是很晚。” 温晨打断得很干脆,没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不用特意等我。” 镜子里,顾默珩眼底刚刚亮起的那一点微光,瞬间熄灭了。那双刚才还湿漉漉、仿佛随时会碎掉的眸子,此刻却慢慢敛去了那层伪装的脆弱。 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墨色。 顾默珩走至落地窗前,看着那个黑点彻底消失在视线里,他才缓缓收回目光。 “嗡——” 沙发上的手机震动起来。 顾默珩走过去,扫了一眼来电显示,是秦书。他调整了一下呼吸,接通电话时,声音已经恢复成冷冽的上位者气场。 “说。” “顾总,那个招标项目出了点岔子。” 顾默珩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知道了。” “那今晚的酒会……” “照常去。” 挂断电话,顾默珩转身看向玄关。从衣架上取下那条温晨并没有带走的围巾,顾默珩把围巾凑到鼻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上面有温晨身上好闻的味道,混着他惯用的薄荷洗发水香气。 “退了两步么……” 顾默珩低声呢喃,手指摩挲着围巾柔软的羊绒面料。 没关系。 只要还能看到你,哪怕你退一万步。我也能一步一步,把你逼回来。顾默珩闭上眼,将脸埋进那条围巾里,眼角滑落一滴不易察觉的泪。 那是八年来,他第一次允许自己流露出的脆弱。 但也仅仅是一瞬。 下一秒,他睁开眼。 一瞬间,那个在华尔街杀伐果断的“点金胜手”,又回来了- 这一整天,温晨都觉得被美工刀划破的手指在隐隐作痛。 痛感并不剧烈,却像是一根细针,时不时地刺一下神经。工作室里键盘敲击声此起彼伏,他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渲染图,脑子里却是今早顾默珩站在玄关目送他离开时的眼神。 温晨端起冷掉的咖啡灌了一口。 “温老师,今晚‘归巢’项目的投资人酒会,地点定在君悦酒店。”助理小李推门进来,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老板的脸色。 温晨皱了皱眉,那是他最厌恶的场合,推杯换盏间全是虚与委蛇。 “知道了。”他按了按眉心,强行将顾默珩那张脸从脑海里驱逐出去。 晚上七点,君悦酒店宴会厅。 水晶吊灯折射出奢靡的光,空气中弥漫着昂贵的香水味和酒精混合的甜腻气息。 温晨手里晃着半杯红酒,找了个角落待着,试图降低存在感。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金丝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整个人透着股生人勿近的禁欲感。但这副皮囊实在太招人眼,哪怕躲在角落,也像是一块发光的磁石。 “温大设计师,怎么一个人在这儿躲清闲?”一个有些油腻的中年男人端着酒杯凑了过来,是这次项目的合作方之一,赵总。温晨眼底闪过一丝厌恶,面上却不得不维持着成年人的体面。 “赵总,我不胜酒力,透透气。” 赵总的目光肆无忌惮地在温晨身上打量,“温工太谦虚了,这几年你在圈子里名声大噪,不仅图画得好,人也长得……标致。”那只肥厚的手说着就要往温晨肩膀上搭。 温晨侧身避开,眼神冷了几分。 赵总的手悬在半空,脸色沉了下来:“这项目后续的资金,可都在我一念之间。” 这就是名利场,才华在资本面前,有时候显得那么苍白无力。温晨捏紧了酒杯,冷冷地看着他,“我的设计,不缺识货的人。” 说完,他转身欲走。 “你!”赵总恼羞成怒,伸手就去拽温晨的手臂。 就在这时,宴会厅的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原本喧闹的大厅瞬间安静了下来,温晨下意识地抬头望去。顾默珩一身纯黑色的高定西装,右手依然挂着那刺眼的白色悬臂带,却丝毫不损他的威严。 他身后跟着几名黑衣保镖,但他本人的气场比保镖还要凌厉百倍。那双深邃的眼眸在场内扫了一圈,精准地锁定了角落里的温晨。 以及,那个正抓着温晨手臂的赵总。 顾默珩的眼神瞬间沉了下来,像是寒潭里淬了冰。他迈开长腿,径直穿过人群,所过之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赵总被那道视线盯着,背脊一阵发凉,下意识地松开了手。 “顾……顾总?您怎么来了?”赵总脸上堆起谄媚的笑,额头上却冒出了冷汗。 顾默珩连个眼神都没分给他,径直走到温晨面前,站定。 他高大的身躯挡住了刺目的灯光,“怎么不接电话?” 温晨愣了一下,这才想起手机落在车里了。 “忘带了。”他别过脸,不想在这么多人面前跟顾默珩扯上关系。 顾默珩也没拆穿他,转过身,冰冷的视线落在赵总那只刚才碰过温晨的手上。 “赵总刚才,想对我的……合作伙伴做什么?” “顾总误会了!误会!”赵总吓得腿都软了,“我就是想跟温工喝杯酒……” “他胃不好,不喝酒。” 顾默珩冷冷地打断他,左手端起桌上那杯赵总刚才递过来的酒。 “既然赵总这么有雅兴。”顾默珩手腕一翻。 哗啦—— 暗红色的酒液倾泻而下,全部浇在了赵总那双锃亮的皮鞋上。 “这杯,我替他敬你。”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在这个圈子里,顾默珩是出了名的讲究体面,没人见过他这样当众给人难堪。 温晨的心脏剧烈地跳动了两下。他看着顾默珩冷硬的侧脸,恍惚间好像看到了当年那个为了他跟小混混打架的少年。也是这样,不讲道理,护短得要命。 顾默珩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刚才碰过酒杯的左手,像是碰了什么脏东西。 “从今天起,‘归巢’项目的所有资金缺口,由默盛资本全权负责。” 第32章 微光(1) 输了,他就得把自己卖给林…… 寒风裹挟着工地上特有的水泥尘埃, 凛冽地刮过“归巢”项目的施工现场,大型机械的轰鸣震耳欲聋。 温晨戴着白色安全帽,手里攥紧卷成筒的图纸, 深一脚浅一脚踩在泥泞中。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锁定在眼前的钢筋水泥上,这是他的心血,是他熬过无数个长夜画出的“孩子”, 容不得半分差池。 转过一堵尚未完工的承重墙, 前方空地上,突兀地停着那辆熟悉的黑色迈巴赫。在满地泥浆与建筑废料的映衬下,那辆车显得格格不入, 透着股矜贵的傲慢。 温晨的脚步猛地一顿。 不远处,几个戴黄色安全帽的施工负责人正围成一圈, 点头哈腰。被围在中间的男人,一身剪裁精良的黑色羊绒大衣, 身姿挺拔如松。 即便在这尘土飞扬的工地,他也干净得像一尘不染的谪仙, 周身散发着令人不敢直视的上位者气息。 温晨眼底瞬间结了一层冰。 又是这样。 现在连具体的施工细节也要插手吗? 温晨攥紧了手里的图纸, 大步流星地走过去,脚下的皮靴踩在碎石上,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每一步,都带着要把这地面踩碎的怒气。 此时,一阵寒风呼啸而过,将前面交谈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送了过来。 “顾总, 这真不是我们想偷工减料。”施工方的王经理苦着脸,指着图纸上一处曲线设计,额角冒汗,“您看这一块, 温设计师要求双曲面清水混凝土,还要一体浇筑成型。这工艺太复杂,国内能做的不多,而且……” 王经理觑了一眼顾默珩冷峻的侧脸,声音弱了几分,“而且这个造价,比预算至少要高出三倍。” 温晨的脚步并没有停,嘴角的冷笑却更深了。 果然。 资本家眼里只有成本和利润。 昨夜还在看工程图的顾默珩出现在这里,无非是觉得他的设计太烧钱,想为所谓的“性价比”阉割他的作品。就像当年,为了那套“不拖累”的说辞,轻易阉割了他们的感情。 温晨正准备冲上去,阻止眼里、话里话外都只有资本的谈话。 下一秒,男人的声音,在这个嘈杂的工地上清晰地回响。 “所以呢?” 顾默珩的嗓音不高,却冷得掉渣,比冬日寒风更刺骨。 王经理愣了一下,“所以……我们在想,能不能跟温设计师商量一下,把这里改成普通的直面拼接,反正刷上涂料外观看着也差不多……” “差不多?” 顾默珩忽地低笑一声。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透出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狠戾。他左手从王经理手中抽过那张被风吹得哗哗作响的图纸,动作优雅,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在温晨的设计里,从来没有‘差不多’这三个字。” 顾默珩垂眸看向图纸上的线条,原本凌厉的眉眼,竟在那一瞬掠过一丝近乎虔诚的专注。 “这个曲面,是他为了配合光照角度算的,若是改了,‘归巢’这个项目的灵魂就没了。” 温晨蓦地停住。他站在那堵灰扑扑的水泥墙后,离人群不到五米。双脚像被钉在原地,再迈不动一步。手中的图纸被捏得变形,发出细微碎响。 “可是顾总,这成本……”王经理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钱的问题,不需要你操心。” 顾默珩打断他,抬眼,目光如刀锋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听清楚了。温设计师的图纸,一丝一毫都不准改。” 久居高位的威压让周遭空气几乎凝固。 他将图纸扔回王经理怀里,右手因长时间暴露在寒风里正微微颤抖,却被他不动声色地插进大衣口袋。 “超多少,默盛补多少。” 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哪怕是把这块地皮翻过来,也要按他的设计来做。” 王经理被这财大气粗的气势震慑住了,连连点头,“是是是,顾总您放心,既然资金到位,我们一定按图施工!” 温晨站在风口,浑身血液仿佛倒流。他以为顾默珩是来做减法的,可这人却用这种近乎偏执的方式,在背后守护他的梦想。 他终究没有上前。像个窥探者,在墙角阴影里站了足足三分钟,听那个男人用最平淡的语气,砸下千万重金。 寒风灌进领口,却吹不散心口那一团燥热又酸涩的火,手里那张图纸被攥得彻底变形。 最终,温晨咬着牙,转身。脚下的皮靴踩进泥泞。 白色的宾利像一道沉默的闪电,划破阴沉的雨幕,径直驶向了城西的一家私人茶室。那里坐着一位在金融圈沉浮三十年的老前辈,也是当年顾家老爷子的旧交,赵伯。 茶室里檀香袅袅。 “赵伯,我想知道八年前,顾家到底发生了什么。” 温晨开门见山,没有半句寒暄。 正在斟茶的老人手一颤,滚水溅出几滴。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赵伯放下茶壶。 “顾默珩回来了。” 温晨盯着那摊水渍,声音冷硬。 赵伯叹了口气,脸上的皱纹仿佛瞬间深了几分。 “我就知道,终有一天你会问的。”老人起身,从身后的博古架暗格里,取出一份泛黄的文件复印件,推到温晨面前。 “当年老顾总决策失误,资金链断裂,那是五个亿的缺口啊。” 五个亿。 那时候他们才多大? 二十出头的年纪。在这个大多数人还在为毕业论文发愁的年纪,顾默珩却已经背上了天文数字的债务。 “银行逼债,债主上门,顾家老宅都被查封了。”赵伯嗓音带着沧桑的颤抖,“小顾是为保全父母,也为不拖你下水,才签了那份协议。” 温晨手指发颤地翻开文件。虽然关键条款被涂黑,但“林氏集团”、“股权质押”、“对赌协议”几字,依然触目惊心。 “五年,连本带利。”赵伯摇头,眼中满是不可能思议,“那是在华尔街搏命。赢了,他是顾家功臣;输了,他就得把自己卖给林家一辈子。” “他赢了?”温晨的声音哑得厉害。 “赢了。”赵伯看着他,眼神复杂,“但他付出的代价,除了他自己,没人知道。” 温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茶室的。 外面的雨停了。 天色昏暗,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孤寂得像个游魂。 温晨靠在车门上,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眼角一片干涩。 他该感动吗? 不。 更深重的情绪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几乎将他淹没。 顾默珩,真的太傲慢了。 “嗡——”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拉回了他的思绪。 助理小李发来微信:【温老师,施工方刚来电,说所有材料都按最高标准重订了,王经理态度好得离谱,真奇怪。】 温晨盯着屏幕,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冷笑。 奇怪吗? 一点都不奇怪。 那是有人用真金白银,在背后替他铺了一条通往理想的金光大道。 回到公寓时,已经是晚上八点。屋里没有开大灯,只留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暧昧。顾默珩正坐在沙发上,腿上架着那台笔记本电脑,左手在键盘上敲击着。 听到门响,他下意识地合上电脑,身体紧绷了一瞬。 “回来了?”顾默珩站起身,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他换了一身灰色的家居服,看起来柔软无害。但他那个不自觉往身后藏右手的动作,还是刺痛了温晨的眼。 温晨没有像往常那样冷嘲热讽,也没有径直回房。他站在玄关,目光沉沉地落在顾默珩身上,像是在审视一个刚刚认识的陌生人。 这种沉默让顾默珩感到心慌。 “吃饭了吗?锅里温着佛跳墙,我……” “我去过工地了。” 温晨打断了他,收回目光一边换鞋,一边用极轻的声音说道。 顾默珩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一分。他张了张嘴,想解释,想说只是顺路,或编个拙劣借口。可看见温晨方才那双洞若观火的眼睛,所有言语都卡在喉间。 温晨换好鞋抬起头,一步步走向他。 顾默珩急切地辩解,声音沙哑,“你的设计很好,是他们不懂。钱不是问题,我……” 温晨在他面前一米处站定,嘴角挂着那抹熟悉的讥讽,但眼底却翻涌着顾默珩看不懂的情绪。“五年前还在背债五个亿的人,现在为了一个破混凝土墙,眼都不眨就能砸几百万。” 顾默珩的瞳孔剧烈收缩。他猛地抬头,死死盯着温晨,“你知道了?” 温晨伸手,一把抓住顾默珩始终藏在身后的右手。 “嘶——” 顾默珩倒吸一口冷气,想抽回手,却被温晨死死攥住。 “不疼是吗?”温晨看着那抹刺眼的红,眼眶微红,语气却冷如寒冰,“顾默珩,你是不是觉得这种默默付出的戏码特别感人?” 顾默珩怔住。他没从温晨眼里看到预期的感动或厌恶,而是极度压抑的愤怒。 “温晨,我只是想帮你……” “我不需要!” 温晨甩开他的手,“八年前我不需要你为了我好而分手,八年后我也不需要你为了我好而在背后砸钱!”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胸口剧烈起伏,“钱多没处花,就去捐给希望小学。” 说完转身走向卧室。 “温晨……” 顾默珩在他身后低唤了一声,声音里满是破碎的惶恐。 温晨脚步一顿,没有回头,“以后别去工地了,那地儿脏,配不上顾总的高定大衣。” “砰”的一声。 房门重重关上。 顾默珩靠在墙上,看着自己那只还在渗血的右手,苦涩地扯了扯嘴角。 又搞砸了。 他以为只要扫清障碍,温晨就会开心。却忘了如今的温晨,早已不是需要他遮风挡雨的少年,而是一棵已然长成、渴望并肩而立的大树。 他的保护,对温晨来说,是一种羞辱。 接下来的几天,温晨发现顾默珩变了。他不再强势地入侵温晨的生活,也不再在言语上步步紧逼。甚至在家里,他都开始刻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清晨温晨起床,餐桌上仍有热腾早餐,厨房却已空无一人。 深夜温晨加班归来,客厅亮着那盏昏黄落地灯,沙发上却再无等待的身影。 顾默珩像个尽职的田螺姑娘,亦像个隐形室友。他小心翼翼收起所有爪牙锋芒,只敢在温晨看不见的角落,投去沉默而贪婪的注视。 周五晚上,暴雨如注。 温晨在工作室改图改到十点,胃部隐隐作痛。他习惯性地拉开抽屉找胃药,却摸了个空。这才想起来,之前的药早就吃完了,一直忘了买。 正当他准备硬扛过去时,工作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请进。”温晨按着胃部,头也不抬。 门开了。 进来的不是助理,而是一个穿着外卖员雨衣的人。 “温先生,您的外卖。” 温晨一愣,“我没点外卖。” “是一位姓顾的先生点的,说是药店加急送的。”外卖员把一个湿漉漉的袋子放在桌上,转身走了。袋子上面印着某连锁药店的logo。打开袋子,里面是一盒他常吃的胃药,还有一杯热得烫手的红糖姜茶。 姜茶杯壁上,贴着一张便利贴。字迹刚劲有力,透着熟悉的锋芒,却写着最卑微的话: 【记得吃药。我不上去,就在楼下。】 温晨走到窗边,撩开窗帘的一角。大雨滂沱的街道旁,那辆黑色的迈巴赫静静地停在路灯下。雨刮器不知疲倦地摆动着。 车窗紧闭,看不清里面的人。但温晨知道,那个人一定在看着这扇窗。像一只被主人训斥后,不敢进屋,只能在雨中默默守门的落水狗。 温晨手里握着那杯滚烫的姜茶,热度顺着掌心一路烫到了心口。那颗坚硬如铁的心,在这漫天的雨夜里,终于不受控制地软塌了一角。 他拿出手机,指尖悬停在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上。 犹豫良久,终于发了一条信息过去。 【上来。】 只有两个字,却足以让楼下车里的顾默珩,瞬间红了眼眶。 第33章 晋江首发,请支持正版 那个本该在天亮…… 不到三分钟, 走廊里便传来了沉稳而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叩、叩。” 敲门声克制而小心,全然不似顾默珩在谈判桌上的强势做派。 温晨深吸一口气,努力把脸上的表情调整回冷硬的模式, 起身去开门。 门开了。 一股裹挟着雨水腥气的味道扑面而来。 顾默珩站在门口,浑身湿透。昂贵的手工羊绒大衣吸饱了水,沉甸甸地坠着, 颜色深得像墨。雨水顺着他凌厉的下颌线不断滑落, 滴在地板上,晕开一小滩深色水渍。 他受伤的右手护在身前,可外层的纱布仍被雨水洇透。即便狼狈至此, 男人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那是刻在骨子里的世家教养和傲气。 顾默珩站在门垫上, 贪婪地看了一眼室内暖黄的灯光,最后目光小心翼翼地落在温晨脸上。 “身上湿, 就不进去了。”他声音沙哑,带着被寒风浸透的微颤, “药送到了, 姜茶记得趁热喝,暖胃。”说完,他竟真的作势转身。 温晨抱着手臂,“顾默珩。”声音冷得像冰碴子,“进来。” 顾默珩僵在原地。他转过身,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光亮, 嘴角甚至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好。” 他迈步进来,却只是站在玄关那块深灰色的除尘垫上,像是把自己画地为牢。 温晨看着他这副谨慎卑微的模样,心头的火非但没消, 反而烧得更旺。 “脱了。”温晨命令道。 顾默珩怔了怔,随即顺从地抬手解扣。左手因寒冷而僵硬,加上动作不便,在领扣处摸索了几次都未解开。 温晨看不下去,大步上前,一把拍开他的手。修长的手指带着泄愤般的粗鲁,利落地挑开纽扣。湿重的大衣被剥下,随手挂上门边衣架。 顾默珩里面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白衬衫,湿透的布料紧贴肌肤,清晰勾勒出紧实流畅的肌肉线条。 温晨的指尖无意擦过他锁骨,被那冰凉的触感激得微微一缩。 “你是傻子吗?”温晨咬着牙,眼尾气得发红,“这么冷的天,里面就穿件薄衬衫?真不知道你这几年在国外是怎么活下来的。” 顾默珩低头,看着正为自己解衬衫纽扣的温晨。 两人离得极近。 近到顾默珩能闻到温晨身上淡淡的香味,那是他魂牵梦绕了八年的味道。 “没想到会下车。” 顾默珩轻声说,视线一刻也舍不得移开,“我想着,等你灯灭了,我就走。” 温晨手上的动作一顿,抬起头,“知道我心软,特意来这出苦肉计是吧?” 顾默珩没有辩解。他只是用那双深邃得像海一样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温晨。 “如果是苦肉计……” 顾默珩喉结滚动,声音低沉而笃定,“那只要你肯开门,我就算赢了。” 温晨被噎得说不出话。 这个疯子。把商场那套算计,全用在他身上了。 温晨一把将他推进工作室附设的简易浴室,扔去一条干毛巾和一套未穿过的运动服。“洗干净,别把感冒传给我。” 浴室门关上。 听着里面传来的水声,他感觉自己那道坚固的防线,正在被名为顾默珩的洪水一点点侵蚀。 二十分钟后。 顾默珩出来了,他穿着温晨的灰色运动服,袖口和裤脚都有点长。头发吹得半干,软趴趴地搭在额前,削弱了平日里的凌厉,显出几分居家男人的温顺。只是那只右手的纱布,在刚才洗澡时虽然套了防水袋,但还是湿了一些。 血色更明显了。 温晨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放着医药箱。 “坐。”温晨下巴点了点对面的位置。 顾默珩乖乖坐下,把右手递了过去。 温晨剪开那层湿漉漉的纱布。当那一层层纱布揭开,露出底下狰狞的伤口时,温晨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嘴唇紧紧抿起。伤口很深,皮肉翻卷,缝合线像是一条丑陋的蜈蚣,趴在原本修长完美的手背上。 温晨拿出碘伏,棉签沾满药水,动作却不自觉地放轻了。 “疼就喊。”他冷着脸。 顾默珩一直盯着温晨低垂的眉眼,眼神近乎痴迷。 “不疼。”他说的是实话。比起这八年来心底那个空洞的疼痛,这点皮肉伤近乎慰藉。甚至因为是温晨在处理,这种疼都带上了一丝甜味。 温晨不理他,专注地清创、上药、包扎。每个步骤都一丝不苟,如同对待他珍视的建筑模型。 顾默珩看着那双在自己手背上忙碌的手。那是一双艺术家的手,干净、修长、有力。曾几何时,这双手会捧住他的脸,会在深夜里环住他的腰,会与他十指相扣许下永远。 “温晨。”顾默珩情不自禁地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温晨头也不抬:“闭嘴。”手上力道骤然加重,最后一个结打得又紧又狠。 顾默珩闷哼一声,眉头微皱,却没躲。 温晨扔掉废弃的纱布,抬眼时目光已重归冰冷:“顾默珩,别得寸进尺。”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过去,“我让你上来,是看在你是个伤患。不是想与你来叙旧的。” 顾默珩眼里的光黯淡了几分。他收回手,指腹摩挲着那个打得并不漂亮的蝴蝶结,嘴角扯起一抹苦笑。 “我知道。” 他知道温晨心里的那根刺还在。 只要稍微靠近一点,就会扎得鲜血淋漓。 但他不怕疼,他怕的是连疼的机会都没有。 “喝了。” 温晨指了指桌上那杯已经温热的姜茶。 那是顾默珩买的,现在却又回到了顾默珩面前。 顾默珩端起杯子,生姜的辛辣和红糖的甜味混在一起。很难喝,他最讨厌姜味。但他仰头,一口气喝了个精光。胃里暖了起来,连带着冰冷的四肢也有了知觉。 “今晚睡沙发。” 温晨扔下一床毯子,那是他平时午休用的,“明天一早,滚蛋。” 说完,他转身走向工作台,重新拿起那支铅笔。 顾默珩抱着那床带有温晨气息的毯子,靠在沙发角落里。 工作室里很安静,只有雨打窗户的声音,和远处温晨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这种久违的安宁,让顾默珩眼眶发热。他凝视着温晨专注的背影。灯光下,那身影清瘦却挺拔,如一株在风雨中独自长成的树。 顾默珩在心底无声起誓:这一次,我不为你遮风,也不替你挡雨。我只做你树下的泥。哪怕被你踩进尘土,也要将根系与你死死缠绕,至死方休。 温晨虽然背对着他,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灼热的视线。他握笔的手指紧了紧,却没回头。心里的那堵墙,虽然被撞开了一条缝,但他正拼命地搬着砖块,试图把它重新堵上。 别信他。 温晨在心里警告自己。 一旦信了,就是万劫不复。但他没发现,自己图纸上的一条线条,画歪了。 清晨的阳光穿透百叶窗,把昨夜那场暴雨的阴霾清扫一空。 顾默珩蜷在对他而言过于狭窄的双人沙发上,一米八一的大高个,不得不委屈地收着长腿,膝盖几乎顶到了胸口。那身属于温晨的灰色运动服,露出一截冷白手腕。缠着厚纱布的右手无力地垂在沙发边缘。 早在半小时前,第一缕阳光照进来时,他就醒了,只是依然静静闭着眼睛,听着里间办公室的动静。 “咔哒”。 电子锁解开的声音在静谧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顾默珩呼吸放得更缓,眼睫微不可察地轻颤,迅速调整成一幅沉睡无害的模样。 进来的是助理小李和设计师大刘。两人手里提着热豆浆与油条,正低声说笑。 “昨晚温老师是不是通宵了?我看这灯……”小李的话戛然而止。他瞪大眼,活见鬼似的盯着会客区的沙发。大刘手里的油条险些落地,那张平日堆放杂物、偶尔用于午休的便宜沙发上,此刻正躺着一尊“大神”。 尽管穿着不合身、略显滑稽的运动服,尽管发丝凌乱。可那张轮廓深邃、下颌如削的侧脸,他们化成灰也认得。 分明就是昨日在工地上气场压人的顾默珩!! 此刻,却像只无家可归的大型犬,可怜巴巴地缩在他们老板的地盘。 小李与大刘对视一眼,彼此眼中俱是“惊悚”。 这是什么情况?二人极有默契地闭紧嘴,连呼吸都放轻了。谁也不敢出声,更不敢去惊扰这位“熟睡”的资本大鳄。他们蹑手蹑脚挪至门边的等候椅,整整齐齐坐下,像两只等待老师训话的小鹌鹑,时不时地眼神交流着彼此心底的疑问。 不多时,门口等待的小鹌鹑越来越多,但自始至终都无人上前。 直到半小时后,里间办公室的门开了。 温晨揉着胀痛的太阳穴走了出来。他身上还穿着昨晚那件衬衫,领口敞开,露出精致的锁骨,眼底带着明显的青黑。 “今天都这么早?”他嗓音沙哑,尚未完全清醒,下意识要去倒水。 一抬头,他端着水杯的手僵在了半空,眼前的画面简直可以用魔幻来形容。 门边,一众员工正襟危坐,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 几步外,那个本该在天亮前消失的男人,正堂而皇之地占据着公共区域。顾默珩“睡”得很沉,眉心微蹙。 晨光打在他苍白的脸上,莫名生出一股令人心碎的脆弱感。 温晨感觉脑子里的那根弦,“崩”的一声断了,捏着水杯的指节泛白。 “顾、默、珩。”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沙发上的人似乎被惊动了。 顾默珩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眼。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先是一片迷茫,随即聚焦在温晨脸上。 “唔……早。”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磁性,听得门口的几个刚毕业女孩子的脸都红了。 他撑身坐起,动作牵到伤口,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几点了?”语气自然得像在自家,全无被围观的窘迫。 温晨冷笑一声,目光如刀:“顾总这觉睡得挺沉啊,连大门被人卸了都不知道吧?” 顾默珩似乎这才发现门口坐着的众人。他转过头,目光淡淡地扫过,刚才还慈眉善目的“睡美男”,瞬间变脸,那眼神里带着上位者特有的疏离和压迫感。 小李吓得差点起立敬礼:“顾、顾总早!温老师早!” 顾默珩收回视线,再度看向温晨时,眼神已软了下来。“药效上来了,有些困。”他举了举裹成粽子的右手,语气无辜且理直气壮,“而且,你的毯子有味道。” 温晨眉心一跳:“什么味道?” 顾默珩直勾勾地盯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让人安心的味道。” 门口的小李倒吸一口凉气,恨不得自戳双耳,这是我不花钱能听的内容吗? 温晨的脸瞬间黑了。 “滚。” 温晨指着大门,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酷无情。 “带着你的大衣,现在,立刻,滚。” 顾默珩不恼不怒,慢条斯理地掀开毯子,站起身。那身灰色运动服在他身上,竟穿出了高定感。 “好。”他顺从地走到门口,取下那件已经烘干的黑色大衣。 路过小李身边时,他还微微颔首,礼貌得无可挑剔,“给你们添麻烦了。” 小李受宠若惊,头摇得像拨浪鼓。 顾默珩穿好大衣,隔着几米的距离,也不管此时众人瞧他与温晨的神情,深深地看了一眼温晨后转身离去。 第34章 微光(3) 我不放心。 一周后, 国际建筑论坛。 璀璨的水晶吊灯折射出令人目眩的光晕,空气里弥漫着昂贵的香水味和虚伪的寒暄。 温晨站在讲台上,身后是“归巢”项目的巨幅3D渲染图。他身着剪裁精良的深灰西装, 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清冷理智,浑身散发着禁欲而专业的精英气息。 “温设计师,恕我直言。”一道刺耳的声音划破了原本平和的提问环节。台下第一排, 某知名建筑事务所合伙人陈旭起身, 脸上挂着令人不适的假笑。“‘归巢’的设计确实惊艳,但那种双曲面一体浇筑工艺,造价是常规的三倍不止。” 他环视四周, 意味深长地提高音量:“建筑应当是实用与艺术的平衡,而非拿着投资人的钱无节制地炫技。还是说……温设计师背后有哪位金主, 只为博您一笑?” 全场哗然。无数道目光如探照灯般聚焦在温晨脸上,审视与戏谑交织, 窃窃私语如蚊蝇嗡鸣。 “听说默盛资本追加了千万投资……” “怪不得,原来是有靠山啊。” 坐在特邀嘉宾席最角落的阴影里。 顾默珩手里把玩着一只钢笔, 那只缠着纱布的右手极其显眼。听到这句话, 他手中的动作停了。那双原本慵懒的眸子,瞬间聚起风暴,像是一头被侵犯了领地的野兽,死死锁定了那个不知死活的陈旭。 就在顾默珩准备起身的时候。 台上的温晨并无丝毫慌乱,连嘴角的弧度都未曾改变。他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推了推镜架, 清冷嗓音透过麦克风传遍每个角落:“陈先生,若不了解流体力学与光照折射率,建议先补修大一基础课。” “请看大屏幕。”他按下遥控器,屏幕瞬时切换为密集的数据模型与风洞测试图。 “这种曲面设计, 并非炫技。”温晨指向一条醒目的红色曲线,眼神锐利如刃,“它能将建筑内部自然采光率提升45%,并在夏季通过风道效应降低30%能耗。三年所省电费,足以覆盖额外的建造成本。”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直直刺向陈旭。 “至于您说的‘金主’。”温晨冷笑一声,那是属于顶尖设计者的绝对傲慢,“我的作品,本身就是最硬的资本。无需任何人来‘博我一笑’。” 全场死寂了两秒。 随后,雷鸣般的掌声爆发。 顾默珩坐于台下,凝视着那个光芒万丈的身影。心脏在胸腔内剧烈搏动,骄傲与酸涩汹涌交织。他的温晨,已长成无需任何人庇护的参天大树。 哪怕那个人是他。 陈旭脸色铁青地坐下,眼神怨毒。 论坛结束后,庆功晚宴。 温晨被众人簇拥敬酒,方才持观望态度者此刻无不溢美奉承。 “温老师,刚才那一仗打得太漂亮了!” “是啊,那个陈旭就是个酸葡萄。” 温晨礼貌应酬,眼角的余光却不由自主地在人群中搜寻。 没有。 那个总是如影随形的身影,不见了。 正微微走神时,宴会厅门口忽起骚动。方才还气势汹汹的陈旭,此刻正被两名穿着制服的人拦住。“陈先生,有人举报您五年前的获奖作品涉嫌严重抄袭,且涉及商业贿赂,请跟我们走一趟协助调查。”声音不大,却足够周围的人听清。 陈旭的脸瞬间惨白如纸,手里的酒杯“啪”地一声摔得粉碎。 “胡说!那是五年前的事……怎么会……”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手机推送声此起彼伏。 某知名财经博主刚刚爆料了一份长达三十页的证据链,条理清晰,证据确凿,直指陈旭当年的成名作是偷窃自某位无名学生的毕设。甚至连当年的转账记录都扒得一干二净。 这种雷霆手段,这种不留活路的狠绝…… 温晨捏着高脚杯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他抬起头,视线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精准地落在了二楼的露台上。 那里,顾默珩正单手插兜,倚在栏杆上,手里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隔着遥远的距离和璀璨的灯火,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撞。 顾默珩神色淡淡,只是远远地举起手中的苏打水,对着温晨遥遥一敬。 温晨仰头,将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顺着喉管烧下去,却烧不掉心头那股无名火。他喝得有点急,直到眼前的光影开始重叠,直到脚下的步子开始发飘。他推开想要上来搀扶的助理,跌跌撞撞地往外走。 “我自己回。” 刚走出酒店大门,一阵冷风扑面而来。 温晨打了个寒颤,胃里的酒气上涌。一辆黑色的迈巴赫无声无息地滑到了他面前。 车窗降下,露出顾默珩那张轮廓分明的侧脸。 “上车。” 温晨眯着眼,看着眼前这个男人。酒精放大了他的情绪,也撕碎了他平日里的伪装。他拉开车门,重重地坐了进去。 车厢里暖气开得很足,那是顾默珩特意调高的温度。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雪松味,混杂着温晨身上的酒气。 顾默珩没让司机开车,升起了前后的隔板。 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彼此沉重的呼吸声。 “陈旭的事,是你做的。” 温晨靠在真皮椅背上,闭着眼,声音有些含糊,却笃定。 顾默珩拿着保温杯的手一顿,“他该死。”语气平淡,像是在说碾死一只蚂蚁。 “五年前的旧账,你居然能在半小时内翻出来?”温晨侧过头,睁开眼。那双平时清澈的眼睛里,此刻布满了红血丝,带着醉意,更带着刺,“顾总这手段,真是让人叹为观止。” 顾默珩拧开保温杯,倒了一杯温水,还有一粒药片递过去。 “喝点水,这是解酒药。” 温晨没有接,他忽然伸手,一把揪住了顾默珩的领带。顾默珩被迫俯下身,两人的鼻尖几乎碰到一起。 “顾默珩。” 温晨盯着近在咫尺的这双眼,那里面是深不见底的黑,和小心翼翼藏起来的深情。“你到底想干什么?”借着酒劲,温晨的声音颤抖着,带着压抑了许久的爆发。 温晨的手指用力到发白,勒得顾默珩呼吸有些困难。但他没动,任由温晨发泄。 “你到底是在扮演什么角色?” 温晨松开手,指尖却顺着顾默珩的脸颊滑落,最后停在他的心口处,狠狠戳了两下。 “是一个深情的守护神?” “还是一个满怀愧疚的忏悔者?” “或者是……” 温晨凄凉地笑了一声,“一个想要重新掌控我人生的独裁者?” 顾默珩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疼得他脸色发白。他捉住温晨乱戳的手,紧紧包裹在掌心。那只手冰凉,还在微微颤抖。 “都不是。” 顾默珩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乞求。他低下头,虔诚地吻了吻温晨的指尖,“我只是……想把路上的石子都捡走。” “以前我以为把你推开是保护,我错了。” 顾默珩抬起眼,那双总是冷厉的眸子里,此刻全是破碎的光,“现在我只想让你走得顺一点,哪怕你不需要。” “温晨,我不是想掌控你。”顾默珩将温晨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那是彻底的臣服姿态,“我是想把这条命,赔给你。” 温晨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骄傲到不可一世的男人,此刻卑微得像尘埃。心里的那道防线,在酒精的浸泡下,摇摇欲坠。 “谁稀罕。” 温晨猛地抽回手,转过头看向窗外飞逝的霓虹,顾默珩的眼泪却控制不住地砸在他的手背上。 “开车。” 顾默珩声音哽咽,眼底闪过一丝痛色,轻轻地替温晨掖了掖滑落的大衣。 车子平稳地停在公寓楼下的阴影里,雨刮器还在不知疲倦地摆动。 温晨觉得头很沉,像是有千斤重的水泥灌进了脑子里。那种被酒精放大的眩晕感,让他连抬起眼皮都觉得费劲,但他依然能清晰地感觉到身边那个男人的存在感。 “到了。” 顾默珩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碎了什么。 车门被拉开,冷风灌进来。 温晨瑟缩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要裹紧大衣。下一秒,一件带着体温的外套披在了他的身上。 顾默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下了车,绕到这一侧,弯着腰,替他挡住了风口。那只缠着纱布的右手,就在温晨眼前晃过。 刺眼得很。 温晨心里莫名烦躁,一把挥开顾默珩伸过来的手。 “别碰我。”他借着酒劲,语气比平时更冲。 顾默珩的手僵在半空,却也没恼,只是顺势收回来插进兜里。 “好,我不碰。” 温晨踉跄着下了车,脚底像踩在棉花上软绵无力。 顾默珩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始终保持着一步的距离。 既不靠近,也不远离。只要温晨有一点要摔倒的迹象,他就能立刻冲上去当肉垫。 电梯里的镜面不锈钢,映出两个狼狈又貌合神离的身影。温晨靠在轿厢壁上,闭着眼,眉头紧锁,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叮”的一声,楼层到了。 温晨熟练地输入密码,指纹解锁。门刚开了一条缝,他就感觉到身后的人也要跟进来。 “顾总。” 温晨转过身,一只手撑在门框上,挡住了去路。 他微微扬起下巴,眼神迷离却带着刺。 “送到这就行了,顾总的业务范围还包括哄睡吗?” 顾默珩站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那双深邃的眸子贪婪地在温晨脸上逡巡,似乎想从那张冷淡的脸上找出一丝挽留。可温晨是真醉了,醉的都忘记这里是顾默珩的家。 顾默珩却没有拆穿他,只看着温晨柔声道:“你的胃不好,刚喝了那么多酒,我不放心。” “随你。”温晨松开手,转身跌跌撞撞地往卧室走。 顾默珩看着那个背影,侧身闪进了屋,厨房里很快传来了水流声和切姜丝的声音。单手操作,多少有些笨拙。 温晨把自己摔进柔软的大床里,连鞋都没脱。天花板在旋转,意识在清醒和昏沉之间反复拉扯。 不知过了多久,脸颊上传来一点温热的触感,那是顾默珩的手指,小心翼翼,带着试探。“起来喝点汤再睡,不然明天头疼。” 顾默珩半跪在床边,手里端着一只瓷碗。 温晨费力地睁开眼。逆着光,顾默珩的轮廓显得格外温柔,像极了那个二十岁的少年。 “顾默珩……” 温晨呢喃着,伸出手,指尖碰到了顾默珩的下巴,有些扎手的胡茬。 真实的触感。 顾默珩浑身一震,呼吸瞬间乱了。他抓住温晨的手,脸颊在温晨的掌心里蹭了蹭,“我在。” “你怎么老了……” 温晨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带着几分嫌弃。 顾默珩:“……” 心口的酸涩还没来得及蔓延,就被这一句话堵了回去。 “喝汤。” 顾默珩无奈地叹了口气,把勺子递到温晨嘴边。温晨像个木偶一样,机械地张嘴,吞咽。 喝完汤,顾默珩放下碗,他的视线落在温晨还穿着皮鞋的脚上。 “抬脚。”顾默珩伸手去解温晨的鞋带,那只伤手不太灵活,解得很慢。 温晨猛地缩回脚,皮鞋底不轻不重地踹在了顾默珩的肩膀上。 黑色的衬衫上顿时多了一个灰扑扑的鞋印。 顾默珩体晃了晃,却没有躲。 “别碰我。”温晨的声音有些颤抖。 “脏。”温晨吐出一个字,也不知道是说鞋脏,还是说人脏。 顾默珩握住了那只踹在自己肩上的脚踝,隔着袜子,掌心的温度滚烫。 “嫌脏就踹远点。”顾默珩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像是燃着两簇幽暗的火,“只要你解气。”他手上用力,利落地脱掉了温晨的鞋袜。然后起身,又为温晨脱下大衣,拉过被子,将温晨裹得严严实实。 “睡吧。” 顾默珩替他掖好被角,指尖在温晨的眉心轻轻点了一下。 温晨确实撑不住了。眼皮越来越重,黑暗袭来之前,他似乎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叹息。“我把命都给你了,这点利息,不算过分吧……” 第35章 微光(4) 按我的规矩来 夜深了。 窗外的雨终于停了, 潮湿的风顺着窗帘缝隙钻进来,裹着清润的寒凉。 温晨坠入一个混沌的梦。梦里是无边废墟,断壁残垣在一望无际的灰雾中蔓延。空旷的工地里, 他独自搬运着永远都搬不完的砖,指尖被磨得生疼。突然,有人从身后贴上来, 双臂如铁箍般将他锁紧。 “别搬了, ”那声音低沉沙哑,裹着偏执与灼热,是他刻进骨血里的熟悉, “我背你。” 温晨猛地惊醒,心脏平稳地跳着, 没有丝毫慌乱。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帘缝隙透进来的一点月光, 浅浅铺在地板上,身后的床垫塌陷了一块, 还有浓烈到窒息的雪松气息笼罩着他。 有人。 他脊背瞬间僵直, 缓缓垂下眼帘,长睫在眼下透出浅影。腰间横亘的手臂结实滚烫,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道,可温晨的指尖只是轻轻搭在那只手的腕骨上,没有急着挣脱,反而用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 身后的人似是察觉到他的动作, 手臂收得更紧,下巴抵在他的颈窝,温热的呼吸拂过他耳后敏感的皮肤,带着刻意的撩拨与偏执的占有:“醒了?” 顾默珩的声音褪去睡意, 只剩强势的笃定,仿佛笃定他逃不掉。 温晨没有动,只是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力度:“顾默珩,松开。” “不松。”顾默珩的气息更沉,整个人像黏在他身上的影子,长腿霸道地缠上他的腿,将他彻底禁锢在怀,“我不会再放你走。” 温晨这才屈起手肘,没有丝毫犹豫地向后顶去,落点精准地避开要害,却带着足够让对方吃痛的力道,正中他胸口。 “唔……”顾默珩发出了一声痛苦的闷哼,力道丝毫未减,反而抱得更紧,像是铁了心要将他揉进骨血里,“我手疼。” 他把脸埋在温晨的后颈,声音里带着刻意压制的痛苦,却藏不住耍无赖似的嘟囔:“伤口裂开了,疼得睡不着。温晨,只有抱着你,才好受点。” 温晨的指尖顿了顿。 他想起那张渗血的纱布,也清楚这是顾默珩的苦肉计。可那只搭在对方腕骨上的手,终究没有再施加力道,只是轻轻按压了一下,带着温和的警告:“别得寸进尺。” 语气依旧平和,却让顾默珩瞬间安分了些许,只是抱着他的力道依旧紧,像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在他颈窝轻轻磨蹭,像只终于得偿所愿的大型犬,声音闷哑却穿透耳膜,“温晨,我好想你。”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静湖,温晨的眼底掠过一丝波澜,却很快被他压下去。他没有挣扎,只是保持着平稳的呼吸,看着虚空中的一点,任由身后的男人像抱着救命稻草一样抱着他。 如果这是梦,那就再放纵一晚吧。 就一晚。 温晨在心里对自己说,长睫轻轻颤动了一下。 听着身后顾默珩逐渐平稳的呼吸声,可温晨没有睡意。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顾默珩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强有力地撞击着他的后背,也能感觉到那只受伤的手始终小心翼翼地搂着他的腰,没有丝毫放松。 翌日清晨,生物钟准时将温晨唤醒。他下意识探手摸向身侧。 空的。 床单虽然还留有褶皱,温度却早已凉透。温晨坐起身,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脸上没有丝毫失落,只有平静的淡漠。 昨晚的一切,似是是一场梦。 床头柜上,一杯早已凉透的蜂蜜水,下压着一张便签。 【早安。公司有急事,粥在锅里,必须热了吃。——G】 温晨拿起便签,指腹摩挲着那个“必须”,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让人抓不住。他将便签轻轻放在一旁,语气平淡地低语:“倒是越来越会发号施令了。” 起身洗漱后,转身进了厨房。 灶台上的砂锅还冒着袅袅热气。揭开盖子,海参瘦肉粥的鲜香瞬间钻进鼻腔。不放葱花,姜丝切得极细,米粒熬得开花,是他最喜欢的口味。隔了八年,顾默珩依旧还记得丝毫不差。 温晨盛了一碗,慢条斯理地吃着。暖流滑进胃里,常年的隐痛渐渐缓解。他知道顾默珩在讨好,也知道自己在纵容,可这场博弈,终究是他说了算。 “不过是一顿早饭。”他轻声自语,眼底没有波澜,“不吃白不吃。” 吃完、洗碗、上班,全程有条不紊,仿佛昨晚的相拥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插曲。 一切如常。 接下来的整整三天,顾默珩没有出现。没有短信,没有电话,那辆招摇的迈巴赫也没有再出现在工作室楼下。 只有每天雷打不动准时送到的药膳外卖,附带着一张简短的便签,字迹依旧强势:【按时吃,我会查。——G】 温晨每次都平静地收下,按时吃完,没有表露出一丝抗拒,也没有给予丝毫回应。助力小李看着这样的温晨,与他脸上始终温和的神色,却莫名觉得不敢怠慢。 深夜加班,温晨习惯性望向窗外那盏孤零零的路灯时,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节奏平稳,心头那点莫名的躁意,被他不动声色地压下去。 三天热度?倒也未必。 他从不是被动接受的人,哪怕面对着顾默珩的示好,也要按照他的节奏来。 “温老师?”小李探头,“今晚林氏集团的行业酒会,车备好了。” 温晨揉了揉眉心,掩去眼底的躁意,脸上换上温和的笑意,“知道了,走吧。” 酒会设在城中最顶级的云顶会所。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温晨作为风头正劲的新锐建筑师,一出场自然就成为众星拱月的焦点。他穿着剪裁得体的西装,神色温和,举止从容,应对自如,每一个微笑、每一句话都恰到好处,却始终保持着淡淡的疏离,无形中掌控着与人交往的距离。 “温工,久仰大名。”说话的是个年轻男人,林氏集团的未来接管人,林若微的亲弟弟,林子轩。 他刚从海外归来,生着一双风流桃花眼,此刻落在温晨身上的目光直白而滚烫。 “早就听闻温工才华横溢,今日得见,本人比作品更令人惊艳。”林子轩端着香槟,倾身逼近,侵略性十足。 温晨礼貌侧身,指尖轻轻按住林子轩的手腕,疏离又不失得体,“林总过奖。”他的笑容依旧温和,眼神却清明冷静。 林子轩的手僵在半空,看着温晨温和却坚定的眼神,莫名觉得不敢再越界。 就在这时,周围的空气骤然变冷,带着强势的压迫感,硬生生插进两人之间。 顾默珩一身墨蓝色高定西装,身姿挺拔如松,缠着纱布的右手格外扎眼,却丝毫不损他的气场。他手里晃着一杯苏打水,眼神却像是淬了冰的刀子,精准地落在林子轩那只“越界”的手上。 林子轩的手僵在半空,视线在顾默珩那只缠着纱布的手和冷峻的脸上转了一圈,随即爆出一声意味深长的轻笑:“哟,默珩!你果然在!” “闭嘴。”顾默珩的声音冷得像是要掉冰渣子,“这里没你的事。” “怎么没我的事?”林子轩晃了晃手里的香槟,也不恼,反而还得寸进尺地往温晨那边探了探头,“我是带着‘学术探究’的心态来的。” 林子轩无视顾默珩杀人般的目光,笑意更深。那双桃花眼像是在鉴赏一件稀世珍宝,上上下下地将温晨刮了一遍。“我就想看看,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能把华尔街出了名‘不近女色’的顾大鳄,魂都勾没了八年。” 温晨握着香槟杯的手指微微一紧,指尖泛白。 “林总说笑了。”淡淡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他侧过身,视线越过林子轩,落在顾默珩那张紧绷的脸上,“顾总当年走得那样潇洒,哪来的魂牵梦绕?” 林子轩挑眉,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恍若发现新大陆。 “潇洒?”林子轩夸张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他突然凑近温晨,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分享一个惊天秘密,“温工,你是不是对‘潇洒’这两个字有什么误解?” “林子轩!” 顾默珩低吼一声,伸手就要去拽林子轩的衣领,带着少有的失态。 “闭嘴,滚回你的位置上去。” 林子轩灵巧侧身避开,脸上玩世不恭的笑容敛去几分,透出难得的认真,“怎么?敢做不敢让人说?” 他理了理被扯乱的领口,目光直直看进温晨眼底。 “我在纽约认识他的时候,他正住着最廉价的地下室,每天只睡三个小时。” 温晨的睫毛颤了颤。 林子轩轻笑一声,从怀里掏出手机,手指飞快地划了几下,屏幕怼到了温晨眼前,那是一张像素并不清晰的照片。 背景是纽约时代广场的跨年夜,漫天彩带飘扬,人人都在欢呼拥吻。 只有顾默珩一个人。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大衣,坐在路边的长椅上,手里紧紧攥着一张被摩挲得起毛的旧照片。温晨大三那年,在模型室里趴着睡着时,被顾默珩偷拍的侧脸。 照片里的顾默珩,眼神空洞得可怕,却又像是抱着全世界唯一的救赎。 温晨的瞳孔剧烈收缩。 那张照片,他记得。是他们热恋时,顾默珩设成的屏保,说是要看一辈子。分手那天,温晨亲眼看着顾默珩当着他的面,删掉了手机里所有的合照。 删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留恋。 周围的喧嚣仿佛在一瞬间褪去。温晨死死盯着那张照片。 “失陪一下。”温晨的声音依旧温和,从二人中间抽身,转身走向洗手间步伐从容。 顾默珩眼底闪过一丝慌乱,随即被更深的偏执取代。他立刻跟了上去,脚步急促,带着不容错过的急切。 洗手间的门刚关上,还没来得及打开水龙头。 “咔哒”一声,门被反锁上,动作快得不容反应。他一把将温晨按在了冰冷的大理石洗手台上,身体紧紧贴着他,呼吸急促而滚烫,喷洒在温晨的颈侧。 镜子里的两个身影重叠,顾默珩胸膛剧烈起伏,那双平日里运筹帷幄的眼睛,此刻红得像要滴血。原本压抑的独占欲瞬间爆发。他低下头,狠狠地吻住了那张只会说狠话的嘴。 滚烫的吻落了下来。 不像是在接吻,更像是在撕咬。带着绝望,带着悔恨,带着压抑了八年的疯狂爱意。 顾默珩吻得很急,很重,牙齿磕破了嘴唇,血腥味在两人唇齿间蔓延。 温晨的大脑轰的一声炸开了,身体比理智反应更快。在被顾默珩舌尖撬开齿关的那一刻,温晨几乎是本能地想要回应。那熟悉的触感,那刻入骨髓的气息,让他浑身的细胞都在叫嚣着投降。 可就在他即将沉沦的前一秒。 八年前那个雨夜,顾默珩决绝离去的背影,像一道惊雷劈进脑海。 温晨猛地睁开眼,眼底的迷离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明。 他推开顾默珩,动作从容,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眼底没有丝毫动摇。 “想留在我身边,就收起你的偏执与疯狂。”温晨整理了一下衣领,“按我的规矩来,否则,你永远别想靠近。” 说完,他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走廊的冷风拂过脸颊,吹干了他额头的冷汗,可他的步伐依旧从容,背影挺直,带着掌控一切的笃定。 这次,顾默珩没有再拦。他靠在洗手台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受伤的手攥得紧紧的,鲜血顺着指尖滴落。 “嘀嗒。” 鲜血滴在大理石地面上,触目惊心—— 作者有话说:后天上夹子,明天断更一天,后天晚上23点准时更新,每天日更,感谢大家的支持![红心][红心] 第36章 微光(5) 他就是条疯狗,一条只认你…… 温晨回到公寓时, 在玄关站了一会儿。 感应灯没亮,黑压压的空间里,每一寸都透着某人不在的空旷, 这个认知让他指尖微微蜷了下。 自从酒会不欢而散后,那个总如影随形的男人,竟真的没有再出现在温晨的视野里。 落地窗外, 霓虹漫进来, 在地板投下斑驳光影。温晨慢条斯理换了鞋,指尖摩挲着玄关的冷光灯开关,最终还是松了手。 他让黑暗将自己吞噬, 反倒循着记忆走到沙发边,脊背挺直地坐下。闭上眼, 脑海中挥之不去的不是酒会的争执,而是男人倚在洗手台边时, 鲜血顺指尖滴落的画面。 “嘀嗒”。 那声音仿佛追了回来,在寂静中反复敲击耳膜。温晨抬手按了按眉心, 起身走向厨房。玻璃杯接水时发出轻响, 水温刚调到适口的温度,茶几上的手机突然疯了似的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秦书。顾默珩那个跟了七年、连呼吸都透着严谨的特助,向来是他老板意志的延伸。 温晨盯着屏幕三秒,挂断。 下一秒,电话再度不屈不挠地响起。某种不祥的预感如毒蛇般顺着脊椎攀升。温晨盯着屏幕,指腹在挂断键上悬了两秒, 最终划开了接听。他的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情绪:“说。” “温先生!求您来一趟市一院!”秦书的嗓音全然失了平日的镇定,带着明显的颤抖与焦灼,“顾总他……高烧四十度昏迷, 伤口严重感染引发败血症,现在还在抢救室!他进门前攥着手机,屏幕上全是您的通话记录……” 温晨的指节猛地收紧,玻璃杯壁被捏出泛白的印子。水晃出杯沿,溅在虎口上,凉意顺着血管往心脏钻。他没挂电话,只是沉声道:“具体位置报给我。” 语气里的冷静,反倒让电话那头的秦书瞬间稳住了呼吸。 …… 市一院的抢救室外,秦书正对着护士站的电脑核对用药单,看见温晨时差点撞翻身后的治疗车。 他刚要开口,就被温晨抬手按住肩膀,那动作很轻,却如稳定剂让秦书渐渐放松下来。 “情况说清楚。”温晨接过秦书手里的单据,目光扫过“败血症”三个字时,睫毛微不可察地颤了下,“伤口为什么会感染?他的私人医生没跟进?” “顾总不让说……”秦书低着头,“酒会当晚他就发着烧,却把医生骂走了。昨天晚上他处理文件到三点,伤口渗血浸透纱布,今天还是我硬要送他来的,结果半路上就昏过去了……” 温晨没再追问,只是把单据折好塞进西装内袋。这时抢救室的灯灭了,医生走出来说“暂时脱离危险,转特护病房”,他才抬脚跟上,脚步未乱,却比秦书快了半拍。 病房内极静,唯有监护仪发出单调的“滴——滴——”声。 顾默珩躺在纯白病床上,褪去了平日盛气凌人的气场。这个在商场上杀伐果决的男人,此刻脆弱如一张薄纸。他双目紧闭,眉峰微微蹙起,面色泛着病态潮红,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张。 那只原本修长的右手,此刻肿得不像话,紫黑色的淤血从纱布边缘渗出来,一直蔓延到手腕。 温晨站在床边,垂眸看着这张脸,被子只盖到腰际,顾默珩身上的病号服扣子松了两颗。随着呼吸的起伏,领口微微敞开。左胸口的位置,离心脏最近的地方,横亘着一道狰狞的旧疤。虽然已经愈合多年,但皮肉有些微微的凹陷,在冷白的皮肤上依然触目惊心。 温晨伸手试了试病房空调的温度,嫌风口太低,调整了挡风板,才拉过病床边的椅子坐下。他身姿依旧挺拔,目光落在病床上的人时,比往常四目相对时要软上几分。 “平时那样威风,现在倒显得可怜了。”温晨低声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是在嘲讽还是叹息。 床上的人毫无反应,高烧带来的潮红蔓延至耳根,呼吸粗重且滚烫。 温晨伸手,指腹贴上顾默珩滚烫的额头。灼烧感顺着指尖一路烧到温晨心里,让他伪装出来的冷硬裂开了一道缝。 就在这时,床上的人忽然极不安稳地挣扎了一下。 “唔……”顾默珩眉峰紧锁,似坠入深不见底的梦魇。 “温晨……”沙哑破碎的呢喃,从干裂的唇齿间溢出。 下一秒就被猛地攥住,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那只没受伤的左手突然抬起,精准而有力地扣住了他的手腕。 “别走……”顾默珩并没有醒。他紧闭着双眼,眉心死死拧成一个“川”字。 “这次……别走……”顾默珩双目紧闭,长而密的睫毛上沾着细密的冷汗。干裂的嘴唇反复呢喃这,声音气若游丝,带着一种被抛弃孩童般的惶恐与乞求。话没说完,就被一阵急促的呼吸打断,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承受着极大的痛苦。 温晨被那滚烫的掌心勒得生疼,却没挣开那只滚烫的手。秦书刚才在走廊里红着眼圈的话还在耳边回响:“酒会当晚顾总就发着烧,私人医生来换药,他直接把人骂走了,说‘别让温先生知道,他最近忙项目,分心不得’。” 温晨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秦书给他皱巴巴的便签纸,上面是顾默珩的字迹,写着“温晨喜欢的草莓蛋糕,记得买”。 他看着顾默珩苍白如纸的脸,那张总是挂着漫不经心笑容的脸,此刻却脆弱得像是一碰就碎的瓷器。心里的那堵墙,似乎被这一声乞求撞开了一道裂缝。 大学几年的朝夕相伴,温晨太清楚顾默珩的偏执。 “顾默珩。” 温晨俯下身,在那张满是冷汗的脸侧,一字一顿地开口:“又在逞能。”声音放得极轻,像在哄闹脾气的孩子,指尖却按住顾默珩紧绷的肩线,不让他因为梦魇而挣扎。“八年前把我推开,说怕连累我;八年后自己扛着,连句实话都不说。” 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对方汗湿的鬓角,那里的发丝柔软,沾着冷汗贴在皮肤上,语气里带着点被气笑的无奈,“顾默珩,你是不是打心底里觉得,我温晨是只能躲在你身后的菟丝花?”他俯身,气息拂过顾默珩的耳廓,“我就这么不值得你依赖?” 病床上的男人像是听懂了他的指控,睫毛剧烈地颤抖起来。一滴泪,毫无预兆地从顾默珩紧闭的眼角滑落。顺着消瘦的脸颊,没入鬓角,洇湿了白色的枕套。 温晨所有的怨怼都在这滴泪里碎成了粉末。他抬手,用指腹一点点抚平对方紧锁的眉峰。然后收回手,目光顺着顾默珩凌厉的眉骨滑下,最后停在他干裂起皮的嘴唇上。 “把自己折腾进ICU,这就是你顾默珩挽回人的手段?”温晨轻笑了一声,笑意未达眼底,带着一丝极淡的恼怒。 他顿了顿,“我查过顾家当年的债务。白天在投行被人呼来喝去,晚上去地下拳场当陪练,刚去美国的前两年,你将自己活成了没有感情的赚钱机器。关于十五亿负债、与林氏对赌……这些苦,你从来没提过。” 温晨俯身,距离顾默珩的脸不过半尺,温热的气息落在对方干裂的唇上,“我相信你爱我是真的,但你这种‘为我好’的自以为是,伤害我也是真的。” 话音落,他盯着顾默珩紧闭的眼睫看了两秒,那长长的睫毛还在微微颤抖,像在回应他的话。温晨的语气终究放软下来,“给你一个重新追求的机会,我可以考虑考虑。”他特意顿了顿,观察着顾默珩的反应,见对方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才勾起唇角。 说完,他侧头看了眼监护仪上平稳的曲线。心率、血压都趋于正常,连呼吸都平稳了不少。温晨这才轻轻抽回自己的手。 起身时,他又帮顾默珩掖了掖被角,确保被子刚好盖到手腕,不会压到受伤的手。最后,他淡淡看了一眼顾默珩低语道:“没听见就算了。” 说完,没有丝毫停留,转身走向门口。 病房里重新归于死寂。 一秒。 两秒。 病床上,原本呼吸沉重、似陷入深度昏迷的男人,眼睫突然剧烈地颤动,随即缓缓睁开眼睛。漆黑的眸子里没有丝毫刚醒的迷茫,氤氲着一层水汽,像盛着漫天星光。 顾默珩转头死死盯着紧闭的房门,目光灼热得仿佛能将门板烧穿。那是野兽在黑暗中蛰伏许久,终于等到猎物踏入陷阱时的狂喜与贪婪。 他的指尖不自觉地蜷缩起来,像是牢牢握住了失而复得的光。他甚至能清晰地猜出温晨说“重新追求”时的表情,带着点傲娇的表情,却甜得让他心口发颤。 “听见了,怎么会没听见。”顾默珩嘶哑的低音中抑制不住的满足轻颤。眼底的笑意浓得要溢出来,连伤口传来的疼痛都变得无足轻重,“温先生,我一定好好追,再也不把你推开了。” 窗外的霓虹透过磨砂玻璃洒进来,在他含笑的眼底晕开一片璀璨的光- 推开门,走廊里的冷风扑面而来。 温晨靠在墙上。 一道脚步声从旁边传来。 温晨抬起头。林子轩倚在走廊尽头的窗边,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他没了酒会上的轻浮浪荡,眉眼间压着沉甸甸的阴郁。他看着温晨,眼神复杂。 林子轩的手指夹着那根没点燃的烟,在空中虚点了一下。 “顾默珩这条命,硬得很,但遇上你,就变得贱了。” 温晨目光冷淡地扫过林子轩那张比酒会上明显严肃了许多的脸。 “林少这是在替他不平,还是闲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裹着棉花的刀。 林子轩嗤笑一声,把烟凑到鼻端深吸了一口气,“不平?我哪敢。”嗤笑一声,站直了身子。 “我是闲,闲得来看某人演一出‘情深不寿’却又‘死鸭子嘴硬’的戏码。” 温晨皱眉,抬脚欲走。 “顾默珩当年的对赌协议,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吧。” 林子轩悠悠的一句话,成功钉住了温晨的脚步。 温晨背对着他。 “顾家的烂摊子,加上十五亿的债务,你以为光靠他在华尔街卖命就能还清?”林子轩走到温晨身后,声音压低,“那时候顾家是砧板上的鱼肉,谁都想上来咬一口。我姐当初看上他,就是看上他那股为了你可以去死的狠劲。” 他视线落在温晨修长干净的手指上。 “顾默珩说,你的手太干净,他不舍得让你沾上一滴泥点子。” “你知道他在纽约的公寓里藏了什么吗?” “满屋子都是你的模型。” 林子轩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随手抛给温晨。温晨下意识接住,金属冰凉的触感硌得掌心生疼。 “这是我不小心在他电脑里拷下来的。” 温晨握紧U盘,指节泛白。 “他就是条疯狗,一条只认你这个主人的疯狗。八年,他身边连只母蚊子都没有。” “我原本也是抱着看戏的心态去的。”林子轩垂下眼眸,回忆起那段在纽约暗无天日的时光,“我想看看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的顾家大少爷,是怎么在泥潭里打滚求饶的。” 林子轩顿了顿,语气里不知何时染上了一丝敬佩,“我见证了一个疯子的诞生。” “后来,是我避开林氏借了他第一笔钱。”林子轩看着温晨的眼神,自嘲地笑了笑,“不是因为我善心大发,而是被他折服了。那种为了一个目标连命都不要的狠劲,我这辈子只在他身上见过。也难怪林氏那帮老家伙会不惜成本,如此促成这个对赌协议,不论输赢都是稳赚不赔。可惜了,这么好的姐夫人选……也就是那笔钱,成了后来‘默盛资本’的第一块基石。我是默盛背后最大的隐形股东,这也是为什么今天我能站在这里。” 林子轩说完,像是完成了一项艰巨的任务,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突然凑近温晨,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开口,“对了,还有个秘密,本来我不该说的。” 温晨下意识地看向他,眼神茫然,“你知道顾默珩的公司为什么叫‘默盛’吗?” 默盛,Mo Sheng。 顾默珩的默,繁荣昌盛的盛? 这是商界最俗气也最吉利的名字。 林子轩看着温晨的反应,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他微微侧头,温热的气息喷洒在温晨的耳畔,像是在诉说一个禁忌的咒语。 “大家都以为‘盛’这个字读shèng,代表着茂盛、繁荣。” 林子轩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却重得像山。 “但实际上,在成立之初到现在,顾默珩从来没把它读作shèng。” 温晨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那是……Chéng。” 林子轩一字一顿,目光如炬,直直刺进温晨的眼底。 “盛,通‘成’,亦通‘诚’,更有容纳之意。但在顾默珩心里,这个音只有一个对应的字。” 林子轩没有说出那个字,但温晨的脑海里,在那一瞬间,炸开了无数烟花。 Chéng……Chén…… 晨。 默晨。 只属于顾默珩一个人的温晨。那个男人,用最隐晦、最霸道的方式,把他的名字刻在了自己帝国的顶端。让全世界都在呼喊着他的名字,却无人知晓其中的深意。 只有顾默珩自己知道。每一次签署文件,每一次被人称呼“顾总”,他都在心底,一遍又一遍地念着那个名字。 “他……”温晨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温晨,他把命都拼给你了。” 林子轩摆摆手,似乎厌倦了这沉闷的气氛,“行了,我也不是来当说客的,就是看不惯他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说完,林子轩转身欲走。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侧过头。 “哦对了,还有件事。” 林子轩指了指那个U盘。 “他回国前,把他名下所有的资产都做了公证。” “受益人是你。” 第37章 微光(6) 那就建个家,养条狗。…… 回到公寓时, 已是深夜。 温晨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城市微光,换鞋,挂大衣, 动作机械没有丝毫活力。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心跳得有多狂乱。 他走进房间,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冷光骤然亮起, 映出他苍白而缺乏表情的脸。 U盘插入接口。 屏幕弹出一个文件夹, 命名简洁到极致。 【晨】。 光标悬停其上,温晨的手指却顿住了。他在颤抖,幅度极细微, 但对这双执笔稳如磐石的手而言,已是失控。 他的心里即期待, 又害怕。 他究竟在怕什么? 温晨猛地合上电脑屏幕,他闭了闭眼, 似乎还没有做好准备。 转身走向厨房。他需要一点苦味,来压下心头翻涌的酸涩。咖啡机开始运作, 研磨豆子的声音嘈杂刺耳。 温晨盯着汩汩流出的黑色液体, 目光却失了焦距。这是顾默珩从不碰的美式,也是他这八年来戒不掉的瘾- 市一院,特护病房。输液管中药液一滴、一滴坠落。 病床上,顾默珩睁眼望着白色天花板许久才回神。高烧退去后的身体还有些虚软,冷汗黏腻地贴在背脊上。那只缠着厚厚纱布的右手还动不了,他便用左手摸索向枕边。 拿起手机, 指纹解锁。屏幕亮起,幽幽蓝光映在他深沉的瞳孔里。 没有红点,没有消息。 连那个总是会时不时跳出来的垃圾短信,此刻都安静得像是在嘲笑他。 顾默珩眼底那点刚刚聚起的光, 瞬间碎了。他垂下眼,睫毛在苍白的眼睑下投出一片阴翳。拇指在那个头像上悬空了许久,想要点进去发点什么。 “醒了……” 删掉。 “我退烧了。” 删掉。 顾默珩抿紧了唇,下颌线崩得死紧。 不能发。 温晨说过,要按他的规矩来。“重新追求”这四个字,是他偷听来的恩赐,他不敢挥霍。 “顾总?” 秦书提着电脑包推门进来,看见坐起来的顾默珩,吓了一跳,“您怎么坐起来了?医生说……” “电脑。”顾默珩打断了他。 秦书愣了一下:“可是您的身体……” 顾默珩抬眼。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是不容置疑的威压,即便病中,上位者的气场依旧迫人。 “拿过来。” 秦书不敢违逆,只好将轻薄的笔记本递过去,又贴心地架起小桌板。 顾默珩单手打开电脑,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股市K线图和待处理的邮件,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那些红绿交错的线条上。左手生涩地敲击着键盘,回复着几封必须要他拍板的加急邮件。 “哒、哒、哒。” 键盘声断断续续。 秦书站在一旁,看着自家老板那副看似专注工作的模样。 哪里是在工作。 顾默珩每敲几个字,视线便不受控地飘向病房那扇紧闭的门。 门上仅有一方巴掌大的玻璃窗,偶有人影自走廊掠过。每一次光影晃动,他敲击键盘的手便会停顿。那双深沉的眼里,会瞬间迸发出一种近乎癫狂的希冀。 继而,看清门外不过是巡房护士或路过家属。那点光亮迅速寂灭,化为更深的灰败。 但他依然不说,不问,不催。 只低下头,继续用不甚灵活的左手,一个字、一个字地敲着那些冰冷的商业术语。仿佛只要他足够“乖”,那个人便会推开这扇门。 “秦书。”顾默珩盯着屏幕,突然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他在做什么?” 秦书怔了怔,才反应过来老板问的是谁。 “温先生……应该回家休息了。他在医院守了您大半夜。” 顾默珩敲击键盘的手指停住了。 “嗯。”他低低地应了一声。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那头叫嚣着要将温晨锁在身边、寸步不离的暴戾野兽。视线,却再次转向门口。 这一次,他凝望的时间,格外漫长- 苦涩的焦香弥漫在冷清的公寓里。 那杯美式早已见底,杯壁残留着深褐渍迹。温晨盯着电脑屏幕,指尖悬在触控板上方,迟迟未落。那个名为【晨】的文件夹,像一只静伏的潘多拉魔盒,蛰伏于桌面中央。 窗外风声似乎大了些,扑打着玻璃,像极了医院里那人紊乱的心跳。 温晨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按下了鼠标。文件夹弹开,整齐排列的子目录映入眼帘,条理清晰得让人心惊。 【晨的作品】、【我的忏悔】、【未来的家】。 每一个命名都像是一句沉重的告白。 温晨点开了第一个文件夹,屏幕上瞬间铺满了密密麻麻的图片和文档,从创建时间来看,时间跨度整整八年。 从他毕业初参与设计、无人问津的小公园凉亭,到首次独立操刀的图书馆侧厅,再到如今轰动业界的摩天大楼。甚至三年前他在某个无名设计论坛随手发布的草图,都被精心保存下来。 备注里,竟还有顾默珩当时写下的简短评语。 温晨握着鼠标的手指微微收紧。 原来这八年,他从未真正独行。有一双眼睛,隔着大洋彼岸的时差与无法逾越的身份鸿沟,隐忍地注视着他的一切。 这种被窥视感本该令人脊背生寒。可备注里字里行间的温度,却让温晨生不出半分厌恶。 花了近二十分钟,他才关闭页面。光标移向第二个文件夹【我的忏悔】。 点开后,温晨发现这几乎是一个海量的视频库。文件名是按周标记的日期,从八年前分手的那个月开始,从未间断。 温晨点开了最早的一个视频。画面晃动了一下,接着稳定下来。背景是一间昏暗逼仄的地下室,墙皮剥落,只有一盏昏黄的灯泡摇摇欲坠。 镜头前的顾默珩,瘦得脱了形。那时的他刚刚二十,脸上挂着淤青,眼底是浓重的红血丝,身上的衬衫领口还沾着未干的血迹。 应该是他在地下拳场当陪练的日子。 “温晨。”视频里的顾默珩开口了,他对着镜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这周我还了林氏七十八万。那一拳挺疼的,但远不及离开你时心底的疼。” “纽约下雪了,你那里冷吗?” 顾默珩看着镜头,眼神空洞却又专注,仿佛透过冰冷的屏幕,在看那个远在天边的爱人。 “对不起。” “我又活下来了。” 温晨猛地合上电脑,心脏疼得他有些喘不过气。他端起早已凉透的咖啡仰头灌下。,涩的液体顺着喉管烧下去,却压不住翻涌而起的情绪。 温晨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散了屋内的咖啡味,也让他发热的眼眶稍微冷却了一些。 过了许久,他才重新坐回电脑前。 点开最后那个文件夹 【未来的家】。 温晨原以为会看到上次那套未完成的别墅设计图,但里面竟是一整套完整的社区规划方案。从选址风向分析,到周边医疗配套,事无巨细。 温晨点开其中一张名为“养老居所”的图纸,无障碍坡道的坡度被精确至小数点后两位。 仅仅是画室的采光模拟图做了整整二十个版本,只为了找到最适合温晨作画的光线角度。 甚至在庭院的一角,还特意圈出了一块地,旁边附着几页详细的对比文档 《关于金毛与拉布拉多的性格分析及饲养难度评估》。 温晨的目光凝固在那一行行甚至有些幼稚的批注上,记忆如潮水般倒灌。 大学时代的某个午后,阳光正好。 草坪上,年轻气盛的顾默珩枕着手臂,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侧过头看着正在画图的温晨。 “等以后,给你建一座城堡。”那时的顾默珩眉眼飞扬,满是少年人的狂妄与深情,“把你关在里面,谁也不给看。” 当时的温晨只是笑着拿画笔敲了一下他的额头,笑骂了一句:“土味情话。” “俗吗?”顾默珩顺势握住他手,“那就建个家,养条狗。” 屏幕冷白的光映在温晨脸上,将他眼底一闪而逝的水色照得无处遁形。鼠标光标,最终停在列表最底端的视频文件上。 文件名:【归途】。 录制时间显示,就在顾默珩回国的两月前。 温晨指尖在触控板上轻敲,屏幕闪烁,画面跃出。 这一次的背景,不再是昏暗地下室,也非堆满他模型的公寓,而是充斥着消毒水气息的病房。 镜头里的顾默珩,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瘦削得厉害。他左臂上别着一枚黑色的孝纱,衬得那张脸愈发惨白如纸。 顾默珩坐在病床上,背后是刚收拾好的行李箱。 他看着镜头,“温晨。” 顾默珩开口唤了一声,“明天,我就要回国了。”他垂下眼眸,长睫掩盖了眼底翻涌的情绪,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林子轩说我疯了,身家百亿却活像个要去赴刑场的囚徒。” 顾默珩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镜头,仿佛穿透了时间和屏幕,直视着此刻温晨的灵魂。 “他是对的。” “如果这一次,你还是不肯原谅我……” 顾默珩顿了顿,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像是咽下了一把碎玻璃。“那我就用一辈子,站在你能看见的地方等。” “不打扰,不强求。”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愿意给我一次机会。” 顾默珩的眼神骤然变得极亮,那是溺水之人抓住浮木时的光。视频至此戛然而止,画面定格于他偏执的凝视。 播放结束,自动跳回黑屏。 温晨合上电脑,靠向椅背,仰头长长吁出一口气。视线漫无目的地在客厅游移,试图寻一个落点来平复心绪。 最终,他的目光定格在茶几一角。那里摆着一盆鹤望兰。叶片宽大翠绿,姿态挺拔,极具建筑美感。 原先,那里只放着一个光秃秃的玻璃花瓶。不知何时,被那个男人不动声色地置换。就像顾默珩此人,强势地、不容拒绝地,再度渗透进他的生活,连呼吸的间隙都要染上他的气息。 温晨起身,走至茶几旁,指尖轻拨那片厚实叶子。 “连这种细节……都算计到了么?”他喃喃低语,眼底冷意散去,浮起一层复杂难辨的幽光。 就在这时,茶几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嗡——” 屏幕亮起,在昏暗的客厅里划出一道刺眼的光。 指纹解锁,短信的内容简洁得近乎刻板,没有丝毫废话。 【体温37.2℃,烧退了,已按时吃药。】 最后一行字,温晨的目光在那里停留了很久。 【想你,晚安。】 以退为进。 温晨看着那行字,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这哪里是学会了爱人,分明是换了一种更高级的狩猎方式。 想用这种“懂事”来软化他的防线? 温晨没有回复,退出短信界面,点开手机自带的日历应用。指尖在屏幕上滑动,略过了明天,也略过了后天。 最终,悬停于七日后的日期。点击,新建日程。做完这一切,温晨才将手机扔回茶几,发出一声闷响。 翌日清晨,初冬的寒意顺着领口往里钻。 温晨未刻意早起,依循平常生物钟洗漱、更衣。那件剪裁精良的米色风衣,将他周身清冷裹得严严实实。 到达工作室时,还没到上班时间,走廊里静悄悄的。 温晨的视线在触及玻璃门把手时,顿住了。一个深灰保温袋,正挂于其上,显得突兀。非外卖那种廉价塑料袋,其上甚至无Logo,系带被打成极其标准的温莎结。 温晨走过去,手指勾住袋子,取了下来。很沉,还带着余温。 推门,进屋,将袋子放在办公桌上。 随着袋子拉开,一股淡淡的面包香气弥漫开来。里面躺着一个三明治,切边整齐,还有一杯密封好的热豆浆,旁边压着一张便签纸,字迹有些歪歪扭扭,显然是用左手写的。 【早餐要好好吃。】 第一行字依旧带着他惯有的霸道。 但视线往下移,笔触似乎变得犹豫了一些。 【右手不太方便,单手切边可能不够平整。我试做了七次,这次应该可以。】 温晨看着那个“七次”,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不吃也没关系,扔掉就好,明天我再试。】 是个进退有度,却又死皮赖脸的疯子。温晨捏着那张便签,他能想象出那个画面。病房里,那个刚退烧的男人,用笨拙的左手拿着刀,跟几片吐司较劲。 失败一次,就阴沉着脸扔进垃圾桶,然后偏执地开始下一次。直到做出这一个看起来完美的成品。 温晨放下便签,拿起三明治。很简单的全麦吐司夹煎蛋火腿,却包裹得严丝合缝,没有露出一丝酱料。 他张嘴,咬了一口,咀嚼的动作在下一秒停滞了一瞬。 沙拉酱里混着现磨的黑胡椒,这是温晨大学时期最喜欢的怪口味。口腔里蔓延开熟悉的辛辣与甜腻,像是吞下了一口陈年的旧时光。 温晨面无表情地咽了下去,眼神却比刚才进门时,柔和了那么一点点。 “温老师?这么早?”助理小李推门进来,手里还拎着刚买的咖啡。看到温晨正在吃早餐,小李明显愣了一下。自家老板可是出了名的“修仙党”,早上一杯冰美式续命,从没见过这种碳水化合物。 刚跨进门槛,身后的走廊里突然涌进来几个外卖员,手里都提着印着知名连锁早餐品牌 Logo 的餐袋,正往工作室的方向走来。 “这是……?” 小李愣住了,“咱们工作室什么时候统一订早餐了?” 正说着,外卖员们已经走到了工作室门口,递来一张签收单:“您好,顾先生为‘筑梦工作室’全员订的早餐,麻烦签收一下。” 顾先生?小李瞬间反应过来,转头看向温晨,眼里满是惊讶。 工作室的同事们陆续到岗,看到工位上的早餐都议论起来,语气里满是惊喜:“哇,居然有免费早餐!是温老师请客吗?” “不对啊,外卖单上写的是顾先生订的,哪个顾先生?” 小李拿着自己那份早餐走进办公室,正好看到温晨正在吃手里的三明治。他下意识把自己的餐袋凑过去对比,差异瞬间一目了然。 同事们的早餐都是统一套餐:松软的甜面包、常温牛奶加一份蔬菜沙拉,包装是标准化的外卖盒,印着品牌标识。而温晨面前的,是手工制作的全麦三明治、温度刚好的热豆浆,连保温袋都是定制款。 “温老师,您这早餐…… 跟我们的不一样啊!” 小李后知后觉地开口。 “嗯。” 温晨淡淡应了一声,又咬了一口三明治,慢条斯理地咀嚼着。 “对了,小李。” 温晨咽下嘴里的食物,抽出一张纸巾,优雅地擦了擦嘴角,“把下周一下午的时间空出来。” 小李连忙放下咖啡,掏出平板划拉着:“周一……温老师,周一下午约了甲方看图纸。” “没关系,不冲突。”温晨的声音温和,将最后一口三明治送进嘴里。 吃完了,他拿起手机,点开那条今早发来的,只有体温汇报的短信。指尖在屏幕上敲击,动作从容,没有丝毫犹豫。 简短的几个字,连标点符号都透着冷淡。 【我记得你周一出院。周一,下午三点,来我工作室。我们谈谈。】 发送。 与此同时,市一院特护病房。 顾默珩正靠在床头,左手拿着手机,屏幕一直停留在和温晨的对话框上。因为长时间没有操作,屏幕暗了下去。他就立刻用手指点亮,周而复始,像个不知疲倦的机器人。 “嗡——” 掌心的震动让顾默珩浑身猛地一颤,差点拿不稳手机。 他几乎是屏住呼吸,点开了那条新消息。 【我记得你周一出院。下周一,下午三点,来我工作室。我们谈谈。】 顾默珩死死盯着那行字,那种等待宣判的心情,比当年面对巨额债务时还要让他窒息。 【我会准时到。】 删掉。太生疏。 【收到。】 删掉。太公式。 顾默珩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些翻涌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情绪强行压回心底。最后,他只回了一个字。 【好。】 第38章 微光(7) 顾总想要什么奖励?…… 周一的天气算不得好。冬云低垂, 铅灰色的天幕压下。 约定的时间是下午三点,但那辆黑色迈巴赫两点刚过就已泊入写字楼下的车位。顾默珩坐在后座,脊背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倚靠着真皮座椅, 而是呈现出一种略显僵硬的挺直。 车内的暖气开得很足,但他交叠在一起的长腿却微不可察地变换了好几次姿势。 他抬起左手,看了一眼腕表。 两点十分。 他今日未着一丝不苟的三件套西装, 只一件质地精良的白衬衫, 领口解开两颗纽扣,露出一截冷白的锁骨,未系领带。他记得温晨说过, 那勒人的模样活像随时要上谈判桌咬死谁的资本家。 为了现在,他出院后在衣帽间里站了整整半个小时, 最后选了这身看起来最没有攻击性的装束。受伤的右手没有再缠着那厚重的纱布。换成了轻薄的透气绷带,既能让人一眼看到伤势, 又不过于惹眼。 “呼……” 顾默珩闭上眼,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 试图调整早已乱了套的呼吸频率。 这比他当年第一次站在华尔街的证交所大厅, 还要让他感到窒息。那时候输了也就是赔命,现在输了,赔的是他的全世界。 他在脑海里一遍遍预演着待会儿见面的场景。 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下午好”会不会太生疏? “我来了”会不会太强势? 这位在商界被誉为“点金胜手”、泰山崩于前亦面不改色的顾总,此刻却像个初试的应届生,掌心尽是黏腻的汗。 副驾上的秦书透过后视镜瞥见自家老板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心下暗叹。谁能想到, 半小时前这位爷还在电话里冷声斥责某高管的方案是“垃圾”。 秦书转过身,手里拿着一份蓝色的文件夹,那是原本定在今天下午要签的几个紧急文件。 “顾总。”他小心翼翼地打破车内凝固般的死寂,“趁还有时间, 南区地皮竞标的文件需您过目签字,法务部那边催得紧……” 顾默珩睁开眼,那双原本因为紧张而有些游离的眸子,在触及文件的瞬间,并未聚焦。 他看着那个文件夹,像是看着什么无关紧要的废纸。 “不签。” 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明显的焦躁。 秦书一愣,下意识欲劝:“可顾总,今日不签流程会卡住,这涉及三亿资金流……” 顾默珩抬左手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眉心拧成死结。他转头,视线穿透墨色车窗,“我现在的脑子不清醒。” 顾默珩收回视线,“拿走。”他把那份价值数亿的文件随手推开,连看都没看一眼。“我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在他面前不犯错。这种状态下签字,我怕把整个默盛集团都给卖了。” 秦书张了张嘴,看着自家老板那副“爱江山更爱美人”的昏君模样,最终还是默默地收回了文件。 得。 三个亿的生意,在温先生面前,确实连个零头都算不上。 顾默珩没再理会秦书,他再次抬起手腕。两点四十五分,还有十五分钟。他对着后视镜整理了一下衬衫的领口,确信没有任何褶皱后,才推开了车门。 三十二楼,筑梦工作室。 敲门声准时响起,墙上的挂钟刚要在“12”的刻度上重合,秒针归零。 温晨并没有抬头,“倒是准时。”“倒是准时。”他轻声低语,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似笑非笑的弧度。手中针管笔仍在硫酸纸上流畅游走,线条笃定。 “进。” 门把手被轻轻压下,顾默珩走了进来。简单的白衬衫,领口敞开,袖口挽至手肘,露出的小臂线条结实有力。 若不是那只缠着透气绷带的右手有些扎眼,他这副模样,甚至让他看起来像是当年那个会在图书馆等温晨下课的大学生。 只是那双眼睛里的深沉与阅历,怎么也藏不住。顾默珩站在门口,视线贪婪地黏在温晨身上。 温晨手中的笔没停,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坐。”声音清冷,不带一丝起伏,“等我五分钟。” 顾默珩刚迈出的脚顿了一下,随后乖顺地走向办公桌对面的椅子。 办公室里安静得有些过分。只有针管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加湿器喷出水雾的细微声响。 窗外的天色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仿佛随时会有一场大雪落下。室内的暖气很足,但温晨能感觉到一道灼热的视线,正一寸寸地描摹着他的侧脸,从眉骨到鼻梁,再到抿紧的嘴唇。 那视线太露骨,,即使隔着一张宽大的办公桌,也烫得温晨握笔的指尖微微发紧。 温晨没有理会,他故意放慢了画图的速度。 顾默珩没有丝毫不耐烦。他甚至连坐姿都没有变过,只有放在膝盖上的左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食指关节。 温晨的余光瞥见了这一幕,在绝对安静的空间里,每一秒都被拉得无限漫长。温晨终于落下了最后一笔,他盖上笔帽,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他抬起头,四目相对。温晨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神色平静地打量着眼前的人。 “顾总很准时。”温晨淡淡地开口。 “你要我来,我不敢迟到。” 温晨没接这话,他拉开抽屉,取出了一份早已打印好的文件。修长的手指按在文件上,缓缓将其推到了顾默珩面前。 “既然要谈,那就按我的规矩来。” 顾默珩的视线随着温晨的手指移动,最终落在了那份文件上。黑体加粗的标题,在白纸上显得格外刺眼 《若干条件与观察期协议》 顾默珩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他抬头看向温晨,眼底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被一种近乎狂喜的不可置信所淹没。 “这……” “怎么?不敢看?”温晨向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置于身前,摆出了一副审视的姿态。他的眼神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掌控力。 “只要你肯给机会。”顾默珩声音沙哑,“别说是协议,就是卖身契,我也签。” 温晨轻笑一声,“顾总言重了。” 话落。温晨身体微微前倾,修长的手指翻开文件的第一页。 “第一条,坦诚条款。”他的目光落在顾默珩那张略显苍白的脸上,不放过对方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每周一,我要看到一份‘经历汇报’。” 顾默珩抬起眼,眸底闪过一丝困惑。 温晨没给他提问的机会,声音依旧温和,“不是你的财报,也不是你的并购案。我要知道这八年,从你踏上纽约那一刻起,发生的每一件事。” 温晨的视线扫过顾默珩胸口那处被衬衫遮盖的旧伤位置,“你身上的疤,是怎么来的。” 顾默珩的瞳孔剧烈收缩,放在膝盖上的左手猛地攥紧。那是他最不愿意让温晨看到的、鲜血淋漓的过去。他想把自己最好的一面展现给温晨,而不是那个曾经为了几百美金在地下拳场被人打得吐血的落魄赌徒。 “温晨,那些事……很脏。”顾默珩的声音低得像是在乞求,“没必要让你知道。” “这就是我们要谈的第二点。”温晨冷冷地打断了他,手指滑向文件的第二条,“信任条款。凡是涉及我们关系的重大决定,必须提前48小时告知。” 温晨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再抬眼时,眼底一片冰寒,“顾默珩,请你务必收起你那套自以为是的‘为你好’。” 温晨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顾默珩面前。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男人,语气放轻,却如重锤落下,“在我这里,单方面的自我感动,视同背叛。” “再一次,我们就彻底结束。” 顾默珩的脸色瞬间煞白,连嘴唇都没了血色。“背叛”这两个字,像是一把尖刀,精准地扎进了他心底最痛的地方。他仰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温晨,眼眶通红。 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是急切地想要证明什么。 “你不让做的事,我绝不碰。”那种卑微又偏执的姿态,像极了一只害怕被主人再次遗弃的大型犬。温晨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底那层坚硬的壳,不可避免地软了一角。 他移开视线,重新坐回椅子上,语气缓和了几分。 “第三条,空间条款。停止你那些无孔不入的渗透。我的社交圈、工作圈,你不能插手,也无权干涉。” 顾默珩的眉心微蹙,眼底闪过一丝挣扎。掌控温晨周围的一切,确保温晨的安全和归属。 “顾总若是不愿意,大门在那边。”温晨重新拿起了那支针管笔,作势要送客。 “我答应。”顾默珩几乎是立刻开口,生怕晚一秒温晨就会反悔。 他拿起桌上的钢笔,拔开笔帽。因为右手受伤,他只能用不太熟练的左手握笔,笔尖落在纸上,划出略显生涩的线条。那是一个极其郑重的承诺,也是把自己重新交付出去的仪式。 签完字,顾默珩没有立刻松手。他按着那份协议,抬眸看向温晨,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圈。 “条款里写着,表现良好会有奖励。”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藏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温晨挑了挑眉,“顾总想要什么奖励?” “奖励……可以自定义吗?”顾默珩目光灼灼,带着些抑制不住的渴望。 温晨停下手中的笔,身体向后靠了靠。 “比如?” 办公室里安静了数秒。 “比如……”顾默珩低下头,避开了温晨审视的目光,“偶尔,叫我一声‘默珩’。不是冷冰冰的‘顾总’,也不是连名带姓、透着疏离的‘顾默珩’”。 温晨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个在谈判桌上寸步不让的男人,费尽心机讨要的“奖励”,竟然是这个。 窗外,阴沉了一整天的天空,终于飘起了雪花。细碎的雪粒打在玻璃窗上,发出轻微的声响。雪花渐渐变大,撞击着落地窗,像极了此刻办公室内凝滞的气氛。 温晨并没有立刻回应顾默珩那个关于“称呼”的请求,他手中的钢笔在指间转了一圈,最后笔尖落在了协议的乙方签名处。 “沙沙”声起,签名笔锋凌厉,一如他此刻的态度,干脆利落。他将其中一份协议推到顾默珩面前,指尖按在纸页上,没有立刻松开。 “想要奖励,得先看表现。”温晨的声音不辨喜怒,却有着掌控全局的从容,“观察期六个月。表现不及格,期限自动延长。” 温晨抬眸,隔着镜片,“如果有严重违规……”他顿了顿,语气骤冷,“协议即刻终止,顾总以后也不必再来了。” 顾默珩的瞳孔微微一缩,他太清楚温晨说到做到的性子。接过那份薄薄的纸张,将协议折好,放入随身的公文包夹层。 扣好搭扣,顾默珩撑着扶手想要站起来。许是坐得久了,血液循环不畅。就在起身的瞬间,顾默珩高大的身形猛地晃了一下。眼前一阵发黑,身子不受控制地向一侧歪倒。 “小心。”一道温和的声音伴随着动作同时落下。温晨几乎是下意识地绕过桌角,伸手一把托住了顾默珩的手臂。 两人的距离在瞬间被拉近,呼吸交缠。 顾默珩身上那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杂着冷冽的雪松香,霸道地钻进温晨的鼻腔,手掌隔着那层衬衫布料,清晰地感受到对方灼热的体温。 顾默珩浑身一僵,他垂下头,视线落在温晨扶着自己的那只手上,深邃的眼底瞬间掀起惊涛骇浪。他死死咬着牙,强迫自己没有顺势倒进那个日思夜想的怀抱,而是借力站稳了脚跟。 “协议里的每一条,我都会做到。” 温晨感受到掌心下紧绷的肌肉,他没有立刻抽回手,而是定定地看了顾默珩两秒。确认对方站稳后,温晨才缓缓松开手指,向后退了半步,拉开了那道安全的社交距离,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那滚烫的温度。 温晨神色未变,只是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袖口,“我不听承诺。” 他抬眼,目光清冷而理智,“我等着看。” 顾默珩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好。”并没有过多的纠缠,顾默珩转身,迈步向外走去。虽然背脊依旧挺得笔直,但那稍显迟缓的步伐,还是暴露了他此刻身体的虚弱。 门被轻轻带上。 “咔哒”一声轻响,隔绝了那道压迫感极强的身影。 办公室内重新归于寂静。 只有窗外的雪,越下越大。 温晨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直到那沉稳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他才转身走回办公桌前。 桌面上,静静躺着温晨自己留存的那份协议。乙方的签名栏里,不再是那个在华尔街叱咤风云、龙飞凤舞的艺术签。而是一笔一划,工整得近乎笨拙的楷体字——顾默珩。 甚至因为是用不惯用的左手书写,笔画间透着些许生涩与颤抖。那是那个不可一世的男人,卸下所有骄傲与防备,笨拙地向他递交的投名状。 温晨伸出指尖,轻轻拂过那个名字,指腹在那个微微有些歪扭的“珩”字上停留了片刻。目光软了一瞬,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无奈的弧度。 “……傻子。” 窗外,大雪纷飞。 这场长达八年的寒冬,似乎终于透进了一丝微弱的光。 这个冬天,似乎也没那么难熬了。 第39章 微光(8) 下次……能不能罚得再重一…… 冬日的清晨, 窗外的雾气还没散尽。 床头柜上的手机,“嗡”地一声,震动得极为准时。温晨有些艰难地从被窝里伸出手, 摸到手机,眯着眼看了一眼屏幕。 八点整。 一条长得像公文汇报的短信跃入眼帘: 【今日行程:上午九点,默盛资本高层视频会议;十一点, 约见林氏集团法务代表;下午三点, 去一院复诊手伤。午餐在公司解决,三荤一素。】 温晨盯着那行字,嘴角忍不住抽动了一下。这人是把这一条“坦诚条款”当成了监狱里的早点名吗?他甚至能想象出顾默珩是用怎样一副严肃的表情, 敲下这一行字的。 温晨没回,随手把手机扔回床头, 翻身起床。 洗漱,穿衣, 那件米色的羊绒大衣裹挟着一身清冷,推开了工作室的大门。 刚踏入, 一股浓郁的榛果拿铁香气扑面而来。 “温老师, 早!”一道充满朝气的声音响起。 是新招的实习助理小唐。二十三岁,美院刚毕业,身上还带着未经社会打磨的阳光劲儿,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早。”温晨淡淡应了一声。 推开独立办公室的门,桌面井井有条,加湿器已启动, 旁侧搁着一杯温度刚好的热美式,与一份新拆封的三明治。 “温老师,今天融雪天,气温比昨天还冷, 美式是刚泡好的。”小唐抱着一叠资料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 温晨顿了一下,端起咖啡抿了一口,“谢谢,有心了。” 小唐的脸瞬间红了红,挠了挠头嘿嘿一笑。 温晨没再多言,脱下大衣,走到旁边的模型台前。今天要做一个局部的概念模型,是个细致活。他拿起挂在一旁的深灰色工装围裙,刚要往身上套。 “温老师,我来帮您!”小唐眼疾手快,两步跨过来,接过温晨手里的系带。 温晨刚想说不用,小唐已经绕到了他身后。 “这带子有点长,我给您打个活结,待会儿好解。”年轻人的动作利索。 恰逢此时玻璃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温晨下意识地抬头,顾默珩就站在门口。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风衣,身形挺拔,手里提着一个牛皮纸袋,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个正着。 顾默珩的视线,越过几米的距离,落在了温晨的腰上。那里,小唐的手正抓着围裙的系带,因为打结的动作,看起来就像是正从背后环抱着温晨。 小唐还在毫无所觉地念叨:“好啦,温老师。” 他从温晨身后探出头,正要求夸奖,猛地对上了一双阴鸷得仿佛要吃人的眼睛。小唐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背脊一凉。 小唐下意识地松开了手。 温晨敏锐察觉到门口那人周身气场的骤变。一种压抑的、混杂着疯狂占有欲的黑暗情绪,正在顾默珩深不见底的眼底翻腾。他看见顾默珩提纸袋的左手,手背上青筋暴起。 顾默珩深吸了一口气,猛地移开了视线,不再看那让他刺眼的一幕。 “东西放这了。”顾默珩将手里的牛皮纸袋重重地放在门口的接待台上。 转身,推门,大步离去。那背影近乎狼狈,与他平日运筹帷幄之态判若两人。 小唐有些惊魂未定地拍了拍胸口,“这人是谁啊?那眼神,吓死我了,感觉下一秒就要把我拆了。” 温晨看着还在晃动的玻璃门,目光深沉。 “没事。”他低下头,“以后这种事,我自己来。” 小唐愣了一下,随即有些讪讪地收回了手:“好……好的。” 这一整天,顾默珩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天色渐晚,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工作室的人陆续下班了。 温晨瞥了眼墙上挂钟,搁下画笔,揉了揉酸胀的眉心。他拿起手机解锁,指尖在那串熟稔于心的号码上悬停片刻。 他按下了拨通键。 “嘟——嘟——” 响了很久,直到快要自动挂断的前一秒,电话才被接起。听筒里传来一阵粗重的呼吸声,背景音很安静,不像是在公司,倒像是在某个空旷的地方。 “喂。”顾默珩的声音透着一股浓浓的颓丧。 温晨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纷飞的大雪,语气平静,“今天倒是有些反常。”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 “温晨……” 温晨沉默,电话那头停顿了几秒后声音继续响起,“白天在工作室……我看到了。” “看到了什么?”温晨明知故问。 顾默珩咬着牙,“我看到了那个助理帮你……我违约了,脑子里想了不该想的。罚我吧。” 温晨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想什么了?” “我想让他消失。”这句话他说得极快,裹着一股不管不顾的狠戾。 “然后呢?”温晨的声音依旧平淡。 顾默珩的声音闷闷的,“我走了。我怕我真的会那么做,所以我逃了。” 他在大厦的顶楼站了整整五个小时,抽了一地的烟头,才勉强压下心头那头暴躁的野兽。 “既然没做,便不算违约。”温晨望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顾默珩,法律尚讲论迹不论心。” 温晨顿了顿,声音放软了几分。 “不过既然有了坏念头,还能忍住没发疯,甚至主动坦白。” 温晨轻笑了一声,“顾默珩,这次不仅不罚,算你加分。” 嘟—— 电话被挂断了。 漆黑的夜空下,脚底是璀璨的霓虹灯,只有地面残留的一点猩红的烟头在燃烧。 顾默珩握着手机,保持着接听的姿势,僵硬了许久。黑暗中,那双原本充满阴鸷的眼睛里,一点点地亮起了光。像是濒死的旅人,在绝望的沙漠里,被神明赐予的一滴甘露。 第二天。 温晨坐于办公桌后,指尖轻点一份刚整理完毕的项目补充文件。 “小唐。”正抱着暖手宝发呆的实习生立刻弹了起来:“到!温老师有什么吩咐?” 温晨将文件往前推了推,神色淡淡:“把这份资料送到默盛资本,务必亲手交给顾总。” 小唐的脸瞬间垮了下来,他已经从其他同事前辈那里得知昨天那个人竟然是顾默珩,而那个吃人的眼神还历历在目。 “啊?我去啊……” 温晨抬眼,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怎么,有问题?” 小唐缩了缩脖子,立马抱起文件:“没!没问题!保证完成任务!” 看着小唐视死如归地冲进寒风里的背影,温晨端起咖啡抿了一口。 整整一上午,温晨皆在绘制节点详图。直至午饭点刚过,工作室的门被推开,小唐归来。既未缺胳膊少腿,亦未哭丧着脸,反是一副魂游天外、怀疑人生的表情。 “温老师……”小唐把回执单放到桌上,整个人还是懵的。 温晨没停笔:“他为难你了?” “没……没有。”小唐抓了抓头发,表情古怪到了极点,“顾总他……” 温晨笔尖一顿,终于抬起头:“怎么说?” 小唐咽了口唾沫,似乎在组织语言,“我到默盛的时候,顾总似乎正在开会,但我一报名字,他就让一屋子高管暂停,把我叫进去了。” “他也没看文件,反而盯着我看了足足一分钟,看得我腿都在抖。” 温晨挑了挑眉,这确实是顾默珩的风格,那双眼看人时就像在评估货物的价值,“然后呢?” “然后他问我毕业院校,还让我把手机里的作品集给他看。”小唐瞪大眼,“看完之后,他突然问我……想不想去普利兹克奖得主刘设计师的工作室进修。” 温晨手中的笔彻底停了。他靠向椅背,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冷笑。 好手段。 用你无法拒绝的黄金铺路,既体面,又永绝后患。 “他说那边有他人脉,只要我点头,所有费用默盛全包,还能帮我搞定推荐信。” 小唐现在的表情就像是被天上掉下来的金砖砸晕了。 温晨看着这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条件很诱人,是个一步登天的机会。” “那你怎么说的?” 小唐猛地回神,挺直了腰板,大声说道:“我拒绝了!” 温晨有些意外:“为什么?” “因为我要跟着温老师!”小唐眼神清亮,“那机会虽难得,但我自知斤两,去了也是打杂。在温老师这儿,我是真能学到东西!而且我觉得……温老师也很厉害!” 他挠挠头,小声嘀咕:“我觉着顾总动机不纯……他看我的眼神虽在笑,却像恨不得立刻把我打包空运到地球另一边。” 小动物的直觉往往最敏锐。 温晨眼底的冷意散去,轻轻笑了一声。 “去忙吧。” 晚上九点,温晨回到公寓,倒了一杯温水,坐在沙发上点开今日收到的邮件,他对顾默珩在国外的日子不说好奇,总归心里是想将那段时日给补回来,所以看得很入神,就连顾默珩什么时候出现在身旁的都没有发觉。 “关于那个实习生。”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温晨一愣将手机锁屏,转首看向身边的人。 “我看了他的作品,基础尚可,灵气不足。故而我给了他更好的选择——既能成才,亦可离开你视线。我只是在用资源,为每个人寻最优解。这样,对吗?” 温晨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屋内暖气分明充足,顾默珩的脸色却显出病态的苍白。 “动机不纯,但方法及格。” 顾默珩愣了一下,随即往前迈了一步,有些急切地看着温晨。 “那……加分了吗?” 温晨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笑意,他微微俯身,视线与顾默珩平齐。 “既然要积分,总得有个印章。” 顾默珩喉结滚动了一下,“什……什么印章?” 温晨没有说话,他伸出右手,修长的拇指按在了顾默珩的唇角,稍微用了点力。指腹摩擦过有些干燥的唇瓣,带起一阵酥麻的电流。 顾默珩浑身一颤,眼神瞬间变得幽深无比,像是一头盯着猎物的饿狼,却被项圈死死勒住。 温晨看着他眼底翻涌的欲望,轻笑一声。 下一秒。 温晨凑近,张口,牙齿轻轻咬在了顾默珩的下唇上。不重,带着一丝惩罚性质的研磨,更像是一种暧昧的调情。 “唔……” 顾默珩闷哼一声,下意识地想要反客为主,想要加深这个吻。 “别动。” 温晨含糊不清地警告了一句。 一触即分。 “盖好了。”温晨语气里有些愉悦。 顾默珩还在喘息,胸膛剧烈起伏,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温晨,眼尾红得厉害。像是爽到了极点。 “这是……奖励?” “这是规则。表现好有奖励,心思歪了就要罚。” 温晨指了指那个牙印,“这个,留着长记性。” 顾默珩抬手,指腹轻轻触碰着还带着刺痛感的伤口,痛感很真实。那意味着,这一切不是他在药物作用下产生的幻觉,温晨是真的给了他回应。 “好。”顾默珩低低地笑了一声,笑意从胸腔里震动出来,带着失而复得的庆幸,“我记住了。” “下次……能不能罚得再重一点?” 温晨挑眉,“顾总这是有受虐倾向?” 顾默珩摇头笑了笑,“如果是你给的。” 第40章 微光(9) 但我想,万一呢。 周末的闲暇时光。窗外雪未停, 被风裹挟着扑打落地窗,发出细碎声响。 室内的地暖很足,驱散了深冬的寒意。温晨靠坐在沙发上, 手里捧着一本原文建筑书,指尖偶尔翻过书页。 顾默珩坐在离他不远的地毯上,长腿屈起, 膝上架着那台永远处理不完工作的笔记本。 两人互不干扰, 是温晨暂住此地以来难得的宁和。 这份宁静被一阵突兀铃声打破。温晨瞥向茶几上震动的手机,屏幕跳动着“母上大人”四字。他拿起接听,嗓音温润:“妈。” 顾默珩敲击键盘的手指瞬间停住, 耳朵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电话那头传来温母带着笑意的声音:“我和你爸刚看完画展,打算顺路过来看看你。” 温晨愣了一下:“过来?” “对啊, ”温母的声音清晰地传了出来,“就在楼下呢, 正准备让你给我们开个门禁。” 温晨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还没等他说话, 温母像是突然发现了什么, 语气变得有些微妙:“哎,老温你看,这栋楼是不是之前老李提过的,那个小顾住的地方?” 电话那头隐约传来温父的嘀咕声。 温母又对着话筒说道:“晨晨,你爸那朋友说上次看见你进这栋楼,我们还以为看错了, 看来真是这里。” 温晨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顾默珩显然也听到了漏音的内容。 “妈,你们稍等,我给你们开门禁。”温晨挂断了电话。 几乎是同一秒, 顾默珩“蹭”地一下站了起来,动作太猛,膝盖撞到了茶几边缘,发出一声闷响。但他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视线在客厅里疯狂扫视。 “我……我需不需要回避?”顾默珩的声音发紧,喉结剧烈滚动,“我去阳台?还是卫生间?” 温晨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合上手里的书,淡淡地抬眼,“这里是顶楼,你去阳台是想表演跳伞?” 顾默珩脸色煞白,抿紧了唇:“我可以躲在衣柜里。” 堂堂默盛资本的掌权人,身价百亿的顾总,此刻居然提出要钻衣柜,温晨好气又好笑,“你去我家的时候怎么没见这样?” “精心准备的主动出击,与被突然袭击能一样嘛……”顾默珩皱眉用温晨听不见的音量小声嘟囔着。 “坐好。”温晨指了指旁边的单人沙发。 顾默珩犹豫一瞬,触及温晨微冷的目光,立刻乖顺坐下。背脊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搁在膝上,活像等待点名的小学生。 “整理一下领口。”温晨提醒了一句。 顾默珩手忙脚乱地理好毛衣领口,又扒拉了两下头发,眼神却一直忐忑地粘在温晨身上。 “叮咚——” 门铃声响起。 顾默珩浑身一颤,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门打开,温母穿着一件优雅的刺绣旗袍,外面披着厚实的羊绒披肩。 “爸,妈,外面冷,快进来。”温晨侧身让开位置。 温母笑着拍了拍肩头的雪花,目光越过儿子的肩膀,精准地投向了客厅。顾默珩早就在门开的一瞬间站了起来,此刻正僵硬地立在沙发旁。 看到二老进来,他立刻深深地鞠了一躬,“伯父,伯母,晚上好。”声音有些哑,带着明显的紧张。 温父看着顾默珩笑盈盈地点了点头。温母的眼神在顾默珩身上转了一圈,又看了看自家儿子,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我说怎么这屋里暖气开得这么足,原来是多个人气。” 温母一边说着,一边换鞋走进客厅。顾默珩甚至不敢抬头直视二老的眼睛,只能垂着手站在一旁,那股子霸道总裁的气场荡然无存。 “坐吧,别拘着。”温父倒是和气,摆了摆手。 顾默珩这才敢坐下,但也只敢坐半个屁股。 温晨去厨房泡茶,客厅里只剩下这一家三口般的诡异组合。 温母并没有急着坐下,而是饶有兴致地打量起这间公寓。她的目光犀利而敏锐,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温晨端着泡好的大红袍走了过来,茶香瞬间氤氲在有些凝滞的空气里。他将茶盏轻轻放在父母面前,余光瞥见顾默珩正僵硬地维持着那个“只坐半个屁股”的姿势,膝盖甚至并拢得严丝合缝。 温晨有些想笑,淡淡地看了顾默珩一眼。顾默珩接收到眼神,立刻起身帮忙倒茶。 这一幕极其短暂,却被温母尽收眼底。 她的视线落在茶几上,那里并排摆着两个马克杯。一个是温晨惯用的白色陶瓷杯,另一个则是深灰色的,款式一模一样,显然是一对。 温母挑了挑眉,没说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这房子采光不错,”温父环视一圈,“晨晨以前那套太暗,画图伤眼。” “是,”顾默珩急忙接话,“这里的落地窗是双层夹胶玻璃,透光率高,而且隔音好,不会吵到他休息。” 温父赞许地点点头,视线随即被阳台角落的一抹翠绿吸引。 “哟,那盆鹤望兰养得真不错。”温父起身走了过去,伸手摸了摸那厚实宽大的叶片,“叶片油绿,姿态挺拔,比家里那盆精神多了。” “您眼光真好。”顾默珩快步跟了过去,“这盆是‘尼古拉’品种,喜温畏寒。” 顾默珩指着花盆底部的透气孔,语速飞快,“我查过资料,这种植物对湿度要求高,所以每天早中晚会各喷一次水雾。而且它怕强光直射,我就把它放在了东南角,这里的散射光最适合它生长。” 温父听得连连点头,眼里满是欣赏:“小顾懂行啊,看来是费了心思的。” 顾默珩受到鼓励,嘴角忍不住上扬,那股子聪明劲儿又占领了高地。 “那是自然,”顾默珩脱口而出,“温晨说您最喜欢这种植物,我既然要……” 声音戛然而止。 空气突然安静了下来,静得只剩下窗外风雪拍打玻璃的声响。 顾默珩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随后一点点龟裂,血色从他脸上褪得干干净净。 温晨手里还端着茶杯,热气袅袅上升,模糊了他镜片后的神色。但他那双清凌凌的眼睛,正透过雾气,似笑非笑地看着顾默珩。 温晨从未跟他说过父亲喜欢鹤望兰。甚至连温晨自己,都只是大概知道父亲喜欢摆弄花草,从未具体到某个品种。 那是顾默珩查的。那份关于温晨的背调报告里,不仅有温晨的喜好,还有温家二老所有生活习惯、兴趣偏好,乃至温父那盆半死不活的鹤望兰。 顾默珩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咽喉。 完了。 那两个字在他脑海里疯狂刷屏,刚才积攒的一点点好感,此刻全部变成了随时会引爆的地雷。 他违约了。 温父并没有察觉到这诡异的气氛,还在乐呵呵地问:“晨晨跟你提过?这孩子,以前也没见他这么细心。” 顾默珩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不敢撒谎,更不敢承认。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几秒里,温晨放下茶杯。瓷杯轻磕茶几,发出清脆一响。他起身,迈步走来,停在顾默珩身侧,近得顾默珩能闻到他身上淡香。 “是啊,”温晨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情绪,“上次打电话随口提了一句,没想到他记性这么好。” “爸,您别夸他了,”温晨转头对着父亲笑了笑,“再夸尾巴都要翘上天了。” 温父哈哈大笑:“行行行,现在的年轻人啊,有心就好。” 顾默珩僵硬的身体慢慢软化下来,但心脏依旧在胸腔里疯狂撞击。 温父的笑声爽朗,像是一阵风,暂时吹散了客厅里那几近凝固的尴尬。 顾默珩紧绷的背脊微微塌下半分,掌心里全是冷汗。他偷偷抬眼,视线小心翼翼地去够温晨的侧脸。 温晨神色如常,正低头给父亲添茶。 “小顾啊。”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温母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长辈特有的审视。 顾默珩刚落回去的心脏猛地一提,立刻坐直了身体:“伯母,您说。” 温母放下了手中的青瓷茶盏,视线环顾了一圈这间公寓,目光最终落在了客厅那面设计独特的流线型书墙上,“这公寓,你买了多久了?” 顾默珩喉结滚动了一下。说是刚买的,装修气味对不上;说是很久以前买的,那时他还身在大洋彼岸。无论怎么答,似乎都指向了他对温晨早有预谋的窥伺。 顾默珩下意识地看向温晨。 温晨靠在沙发上,手指摩挲着杯沿,隔着袅袅茶雾,对他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顾默珩深吸一口气,“两年。”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温母挑了挑眉:“两年前?那时候你应该还在国外吧?” “是。”顾默珩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双手在膝盖上交握,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那时候,我刚还清了最后一笔债务。”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呼啸的风雪声。 顾默珩的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口剜出来的。 “我想……给他一个家。” 温晨握着茶杯的手指猛地一顿。 “那时候不敢联系他,也不确定他还要不要我。但我想,万一呢。” “万一哪天他愿意回头看一眼,我得把窝准备好。就算……就算他永远不来,我也守着这儿。” 哪怕这里只是一座困住他自己的空城。 温母沉默了许久,她看着顾默珩,眼底那份审视的锋芒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那是过来人对一份赤诚之心的动容。 “你这孩子……”温母摇了摇头,伸手拍了拍身旁温晨的手背,“看着精明,实际上心眼太实。” 这话,不知道是在说顾默珩,还是在点拨自己的儿子。 温晨没说话,只是反手握住了母亲的手。 时间不早了,外面的雪似乎小了一些。 二老起身准备离开。 顾默珩立刻站起来,动作快得甚至有些慌乱,抢着去拿衣架上的大衣和围巾。他恭敬地递上温母的羊绒披肩,姿态放得很低。 温母系好披肩,走到玄关处换鞋。 临出门前,她突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站在温晨身后的顾默珩。 “小顾啊。” 顾默珩立刻应声:“伯母。” “这周末要是没什么安排,就来家里吃顿饭吧。”温母笑了笑,语气自然得像是对待自家晚辈,“天冷了,阿姨自己腌了些咸肉,味道还行,到时候给你带些回去。” 顾默珩眼眶瞬间红了,“谢谢……谢谢伯母。” 电梯门合上,红色的数字开始跳动。 送走了二老,公寓里重新归于安静。 顾默珩依旧站在玄关处,维持着送客的姿势,久久没有动弹。 温晨关好门,转身往回走,路过顾默珩身边时,脚步并未停留。 走到书房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温晨忽然停住了。他侧过身,视线越过宽敞的客厅,落在了阳台角落那盆生机勃勃的鹤望兰上。 “阳台的绿植……”温晨顿了顿,目光扫过顾默珩的脸,“养得确实不错。” 顾默珩愣住了,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这句话背后的深意,书房的门已经“咔哒”一声合上。 深夜。 书房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而温暖。 温晨坐在书桌前处理着白天未完的图纸。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顾默珩脚步放得很轻。 温晨没有抬头:“有事?” 顾默珩站在书桌旁,手里捏着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清单,“温晨,你说伯父喜欢喝茶……”他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商讨几个亿的并购案一样严肃。 “我托人找了一批03年勐海茶厂出的普洱,干仓存储的,口感应该比较醇厚。”顾默珩眉头紧锁,显得有些焦虑,“但是我不确定伯父是喜欢生普还是熟普?” “还有送给伯母的丝巾,颜色会不会太素了?” 温晨放下手中的笔,他转过身,椅子发出轻微的转动声,抬起头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灯光下,顾默珩的眼底带着淡淡的青色,而那只露在头发外面的耳尖,红得有些透明。 温晨忽然伸出手,指尖带着微凉的触感,轻轻碰了碰顾默珩那滚烫的耳尖。 顾默珩浑身一颤,像是被电流击中,他有些茫然地看着温晨,喉结滚动:“……嗯?” 温晨的手指并没有离开,而是顺着他的耳廓轻轻滑落,最后在他紧绷的下颌线上停了一瞬。那种若有似无的触碰,比任何激烈的亲吻都要撩人。 “顾默珩。” 温晨叫他的全名,“礼物随便买。” 顾默珩看着他,呼吸都屏住了。 温晨收回手,指尖残留着对方滚烫的体温。他重新转过身,拿起桌上的画笔,只留给顾默珩一个清冷的侧脸。 “人来就行。” 书房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顾默珩站在原地,手掌下意识地覆上了那只刚刚被温晨碰过的耳朵。 滚烫,灼热,那个触感仿佛烙印进了灵魂里。 “好。”他低低地应了一声,嘴角抑制不住地疯狂上扬。 这一夜,叱咤风云的顾总抱着那只被碰过的耳朵,睁眼到了天亮。《 》 40-50 第41章 微光(10) 夜宵服务应该也包含在内…… 默盛资本, 顶楼办公室。 落地窗外的雪还在下,将整个城市裹进一片苍茫的白色里。 室内的气压低得可怕。 秦书抱着一摞急需签署的文件立于办公桌前,大气不敢出。老板保持着盯着手机屏幕的姿势, 已足足十分钟。 那双在谈判桌上能洞察毫厘、杀伐果决的深眸,此刻却透着一股罕见的……踌躇? 顾默珩的眉头死死拧着。 “顾总?”秦书硬着头皮唤了一声。 顾默珩猛地抬眼,那眼神阴鸷得像是一头被打扰进食的野兽, “出去吧。”声音冷硬, 不容置疑。 秦书如蒙大赦,放下文件转身就走,连那几个亿的项目都不敢多问一句。 办公室的门重新合上, 隔绝了外面的窃窃私语。 顾默珩深吸一口气,视线落回那个置顶的聊天框。他盯着屏幕, 对话框里的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备注是简单的两个字:【温晨】。 自那日得了一枚“印章”后, 两人的关系似乎进入了一种微妙的缓和期。但他不敢冒进,生怕那个好不容易得到的“观察期”还没开始就夭折。 他的手指悬停在屏幕上方, 掌心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顾默珩深吸一口气, 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按下了发送键。 【那什么……我让秦书刚才在网上买票,系统好像卡了一下。多买了一张今晚八点的电影票。扔了挺可惜的,不知道你今晚有没有空?】 发完,他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 太拙劣了。这种连刚入职的实习生都不会信的借口, 他居然用在了温晨身上。 “嗡——” 秒回。 顾默珩几乎是弹射般抓起手机。 温晨:【不是故意的吗?】 温晨:【既然是误会,那应该也没什么诚意。今晚我有图要画,没空哦。】 顾默珩看着那个带着波浪号的“哦”字,隔着手机屏似乎都能看到温晨那似笑非笑的狐狸眼。 被看穿了, 而且是毫不留情地戳穿。 顾默珩咬了咬牙,这个时候还要什么面子? 什么顾总的威严,什么精英的包袱,在温晨面前,统统都是废纸。 他飞快地打字,指尖用力得几乎要戳破屏幕。 【我是故意的。】 【我想约你。】 【没有秦书,也没有卡系统。是我自己想和你一起看电影,想得要命。】 【求你了。】 对话框顶端的“对方正在输入中……”闪烁了很久。 每一秒对顾默珩来说都是凌迟。 终于,消息跳了出来。 【下不为例。】 【七点,地库见。】 顾默珩猛地松了一口气,整个人瘫软在椅背上,嘴角却疯狂上扬。 冬夜的寒风凛冽,电影院里却暖气充足,弥漫着甜腻的爆米花味。 顾默珩不吃甜,手里却捧着一大桶焦糖爆米花,有个人曾说过,爆米花是看电影的仪式感。 他特意选的片子,《时光尽头的你》。网评说是年度催泪大戏,破镜重圆,结局圆满,非常适合情侣升温。 影厅里的灯光暗了下来。 顾默珩并没有专心看大银幕,他的余光始终黏在身旁的人身上。温晨看得有些漫不经心,手里捧着顾默珩硬塞给他的爆米花,偶尔往嘴里送一颗。 屏幕明明灭灭的光影落在温晨脸上,那双总是带着疏离笑意的眼睛,此刻却静得像一潭死水。 电影到了高潮部分。 男主在大雨中嘶吼:“你知道这三年我是怎么过的吗?每一天我都生不如死!” 影厅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抽泣声,前排的小女生已经哭得稀里哗啦。 顾默珩心头一动,正准备递上纸巾,展现一□□贴。却听见身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带着凉意的嗤笑。 转头看向温晨,他看到的却是温晨冷若冰霜的侧脸。借着银幕反射的微光,顾默珩清晰地看到温晨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其嘲讽的弧度。 “三年……” 温晨的声音很低:“才三年啊。” 顾默珩递纸巾的手僵在半空。 那一瞬间,他感觉影厅里的暖气仿佛失效了,一股透骨的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 他与温晨之间,横亘的是整整八年,近三千个日夜。 随后半小时,顾默珩如坐针毡。温晨安静望着银幕,眼神空茫得令他心慌。 散场时,温晨起身就走,留下孤零零的爆米花。 回公寓的路上,车厢里气压低得吓人。 “温晨,我……” 顾默珩握着方向盘,手背青筋暴起,想解释,却发现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 温晨侧头看着窗外飞逝的雪景,玻璃上倒映出他冷淡的眉眼。 “专心开车。” 到了公寓楼下,电梯数字一格格跳动,狭窄的空间里,沉默震耳欲聋。 “叮——” 顶层到了。 温晨走出电梯,径直走向卧室。 顾默珩跟在他身后,脚步踌躇,“温晨,今晚的电影是我没选好……” 温晨打断了他,手搭在门把手上,背对着顾默珩,“晚安。” “砰!” 房门在顾默珩鼻尖前无情地合上。那一震,仿佛砸在了顾默珩的心口。顾默珩站在紧闭的房门前,盯着那冰冷的木纹,眼底的慌乱一点点蔓延。 温晨生气了。 不是大吵大闹的生气,是最让他害怕的沉默。 恐惧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顾默珩在客厅里来回踱步,想敲门,又怕惹得温晨更厌烦。 想发短信,又怕石沉大海。 怎么办? 他必须做点什么。 顾默珩掏出手机,在搜索栏输入:“怎么哄生气的男朋友开口?” 跳出来的词条五花八门。 突然,一条短视频吸引了他的注意。 …… 半小时后,同城急送的小哥气喘吁吁地把一个包裹送到门口。 顾默珩像抓救命稻草一样拆开包裹,坐在客厅的地毯上,笨拙地贴上标签,录入声音。 一切准备就绪。 顾默珩深吸一口气,走到温晨的房间门口。 “咚、咚。”他敲了两下,力道极轻。 里面没有动静。 “温晨。”顾默珩的声音低哑,“我有东西给你。” 还是没动静。 顾默珩喉结滚动了一下,把姿态放到了尘埃里,“就看一眼,看完我就走。” 过了许久。 门锁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温晨拉开门,身上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头发微乱,眼神冷漠。 顾默珩见他终于开门,身体却默默地往旁边退了一步,露出了放在地毯上的四个彩色按钮。 红色的,上面画着怒脸。 黄色的,画着饭碗。 蓝色的,画着对话框。 绿色的,画着拥抱。 温晨皱眉,不解地看着这堆花花绿绿的塑料,“这是什么?” 顾默珩蹲下身,修长的手指轻轻按了一下红色的按钮。 “我错了。”按钮立即传出顾默珩录进去的声音,带着点可怜兮兮的味道。 他又按了一下蓝色的。 “理理我。”声音里全是委屈。 温晨的表情瞬间凝固,原本的冷淡裂开一条缝,露出一丝错愕。 顾默珩仰起头,平时杀伐果断的眼睛里,此刻全是小心翼翼的讨好。 “我知道你不想跟我说话。” 顾默珩指了指那些按钮,“你要是生气,就按红的。要是饿了,就按黄的。” “只要你按,我就知道该怎么做。别不理我……行吗?” 走廊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 温晨垂眼地看此刻正蹲在自己脚边,摆弄着这些哄宠物玩具的男人。心脏酸涩又好笑的情绪涌上来,冲淡了原本的怒气。 温晨抬起脚,用穿着棉拖鞋的脚尖,轻轻踢了踢绿色的按钮。 “抱抱。” 录音在走廊里响起。 顾默珩眼睛猛地一亮,刚要起身动作。 温晨却后退半步,抱起双臂,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顾默珩,你这是真拿我当猫哄呢?” 顾默珩蹲在地上,膝盖因为长时间的弯曲有些发麻。他仰视着温晨,“拿你当猫”的质问,像一根羽毛,在他心尖上不轻不重地挠了一下。 他撑着地板缓缓站起身,但微微佝偻着背,硬生生削减了自己的锋芒,“如果是训宠,那我才是那个等着被垂怜的……” 温晨看着他,镜片后的眸色深沉如墨,并没有因为这句近乎羞耻的剖白而动容,甚至连嘴角的弧度都没有变化。 顾默珩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就在他以为今晚只能止步于此时,温晨忽然动了。他向那个绿色的按钮迈了一步,鞋尖却再次踢了一下。 “抱抱。”声音再次响起。 “既然你设计了规则。”温晨向两侧张开双臂,神色淡然得像是在验收工程,“那就执行吧。” 顾默珩的瞳孔猛地收缩,巨大的惊喜像烟花一样在脑海里炸开,让他那颗常年在商场上精密运转的大脑瞬间死机,他几乎是跌跌撞撞地扑了过去。 没有丝毫平日里的从容,甚至因为太急,脚下的地毯被蹭得皱起。 双臂狠狠收紧,将眼前这个人,死死地勒进怀里。 “唔……”温晨被勒得闷哼一声,眉头微蹙。 顾默珩却像是听不见,把脸埋进温晨的颈窝。 “温晨……温晨……”他一遍遍呢喃着这个名字,眼角有些湿润,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温晨敏感的颈侧皮肤上。 温晨任由他抱着,双手垂在身侧,没有回抱,也没有推开,静静地站着。 过了许久。 “太紧了。”温晨的声音在顾默珩耳边响起,冷冷清清,“是想勒死甲方吗?” 顾默珩浑身一僵,理智终于艰难地回笼。他松开了一些力道,但双手依然固执地扣在温晨的腰上,不肯彻底撤离。 “对不起……弄疼你了吗?”温晨的话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灭了顾默珩心头刚刚燃起的那簇名为妄想的火苗。 温晨垂眸,视线扫过地上那排花花绿绿的按钮。接着,脚再次抬起。 黄色的按钮被踩响。 “饿了。” 温晨收回脚,转身往客厅走去:“既然要攒积分,夜宵服务应该也包含在内吧?” 温晨的声音轻飘飘地传来,“我要吃面,不要葱,蛋要半熟。” 顾默珩站在原地,看着挺拔消瘦的背影,“好。” 厨房里很快响起了水流声。 顾默珩脱掉了价值不菲的手工外套,只穿着一件挺括的白衬衫。袖扣被解开,袖口整齐地挽到手肘处,露出结实有力的小臂,青色的血管在冷白的皮肤下若隐若现。 他熟练地切着西红柿,刀工利落。 温晨靠在厨房的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温水。 灯光下,顾默珩系着那条有些不合身的围裙,有一种极具冲击力的反差感,“顾总这双手,若是让华尔街那帮人看到用来切菜,恐怕要跌破眼镜。” 温晨抿了一口水,语气听不出褒贬。 顾默珩手上的动作没停,锅里的水开了,腾起白色的雾气。 “给别人做是暴殄天物,”顾默珩将面条放入锅中,侧过头,深邃的眼眸隔着雾气锁住温晨,“给你做,是物超所值。” 温晨挑了挑眉。 他放下水杯,走近几步,视线落在顾默珩握着筷子的右手上,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疤痕。 “怎么弄的?”温晨问。 顾默珩僵了一下,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苦笑。 “刚出国那年,为了省钱,去中餐馆打黑工。” “第一次进厨房,笨手笨脚,被热油泼了。” 温晨的目光在疤上停留了两秒,很快移开了视线。 五分钟后,两碗热气腾腾的西红柿鸡蛋面端上了餐桌。没有任何花哨的配菜,汤色红亮,鸡蛋煎得边缘焦黄,正是温晨最喜欢的溏心。 两人面对面坐着。 温晨拿起筷子,挑起一缕面条,吹了吹,送入口中。 顾默珩没有动筷子,双手交握放在桌上,盯着温晨进食的样子。 温晨吃相很斯文,咀嚼时脸颊微鼓,像只囤食的仓鼠,削弱了平日里的冷漠。 “不吃?”温晨没抬头。 “我不饿。” 顾默珩这一天没怎么吃东西,但他舍不得移开眼。看着温晨吃下他做的东西,那种满足感比任何都要强烈。这让他有一种错觉,仿佛空白的八年并不存在,他们还是一对恩爱的情侣,在一个普通的冬夜共进晚餐。 这种温馨的假象让他有些飘飘然。 窗外的雪还在下,将世界一点点染白。而这间公寓里,长达八年的坚冰,在这个冬夜,一点一滴地融化。 第42章 微光(11) 不仅设计做得好,这‘相…… 窗外的积雪被正午阳光晒得发软, 消融的水渍顺着窗沿往下淌,滴滴答答的水声敲打着窗棂。 海滨艺术中心项目签约仪式定在下午三点。对默盛资本而言,这是版图扩张的关键一步;对温晨, 则是蛰伏多年的建筑理念正式落地。这是圈内外皆瞩目的重头戏。 衣帽间门敞着,暖光勾勒出里面清瘦挺拔的背影。 顾默珩靠在门框上,视线描摹着里面那个背影。 温晨刚换上定制的白衬衫, 挺括的布料贴合着他清瘦却并不单薄的背脊, 肩胛骨轮廓清晰。抬手整理衣领时,腰线被衬衫收束得紧致,每一寸线条都无声地挠着顾默珩的心尖。 顾默珩有些口干舌燥。即便只是这样看着, 那头名为占有欲的野兽已在血管里横冲直撞。 温晨早已察觉身后灼热的视线,修长手指从容不迫地一颗颗扣好袖扣。直到目光落向领带架, 那里悬挂着十几条色泽各异的领带,多是冷调:深蓝、炭灰、墨黑, 全是顾默珩的风格,透着拒人千里的精英感。却没有一条合他此刻的心境。 手指在几条领带间悬停, 迟疑不过两秒, 身后就传来低哑的嗓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这一条,或许更合适。”顾默珩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温晨抬眸望进镜中。顾默珩不知何时已走到他身后半步处,手中捧着一条款酒红色刺绣领带。丝绸质地,在顶灯下泛着柔润光泽,鎏金玫瑰暗纹藏在布料肌理里, 低调而张扬。 这是八年前,顾默珩二十岁生日时,温晨用攒了两个月的实习工资买的礼物。那时顾家尚是烈火烹油的鼎盛时期,顾少爷什么奢侈物没见过, 他当时还忐忑这份礼物太过寒酸。 可顾默珩收到这条领带时,抱着他转了好几圈,甚至有些傻气地说要戴一辈子,眼底的光比星辰还亮。 后来分手,温晨以为它早被丢进垃圾桶,或遗落在某个无名角落。 没想到,它还在。 甚至被保存得崭新如初,不见一丝褶皱。 “你还留着?”温晨转过身,声音听不出喜怒,唯有指尖几不可察地轻颤。 顾默珩手指收紧,指腹摩挲过微凉的丝绸。他低着头,额前碎发遮住了眼睛,“一直留着。” 空气安静了几秒,顾默珩又往前挪了半步:“现在……能不能,让我帮你戴上?” 温晨看着眼前这男人一身剪裁精良的高定西装,本该是叱咤风云的上位者气场,偏生在他面前,总将姿态低入尘埃。 温晨微微抬起了下巴,露出修长的脖颈。 顾默珩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手控制不住地发颤。他屏住呼吸,极力控制着,将领带绕过温晨的领口。 两人的距离极近,近到温晨只要稍微一低头,就能吻上他的发顶。 “好了。” 顾默珩收回手,指尖恋恋不舍地擦过温晨的喉结,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温晨垂眸,看了一眼胸前打得完美无缺的温莎结,是他最习惯的打法。 “谢了。”温晨淡淡开口,抬手整理衣领,目光顺势落在顾默珩的领口。 灰色条纹领带,有些眼熟。 温晨挑了挑眉,目光在顾默珩身上打了个转,“你自己呢?” 顾默珩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领带,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这颜色,不好看吗?” 温晨眯了眯眼,这不仅是好看的问题。这条领带的花色与款式,分明是去年他拿下、也是唯一一次拿下国际建筑大奖时佩戴的那条。 当时的照片在行业杂志上登了整整一月。 “那是限量款。”温晨指出关键,“早就停产了。” “我找了品牌方,让他们单独复刻了一条。”顾默珩回答得理直气壮,眼底闪过一丝光芒,“虽然我错过了你那个荣耀的时刻。” 顾默珩往前逼近了一步,“但今天的签约仪式,我想和你站在同一频率上。” “温晨,我想让所有人看到。”顾默珩的声音低沉而笃定,“我们是一起的。” 滨海城市最高端的宴会厅内,香槟塔折射着水晶吊灯的碎光。 顾默珩立于人群边缘,手中捏着一杯未动的红酒。剪裁考究的高定西装严丝合缝地包裹着他充满爆发力的躯体,灰色条纹领带系得一丝不苟。 那是与温晨同款的领带。仅想到这一点,顾默珩眼底那层常年不化的寒冰,便消融大半。 “顾总,这次海滨艺术中心的标,您可是大手笔啊。”一位大腹便便的投资人凑近,满脸堆笑试探,“就不怕温设计师撑不起这般大的项目?” 顾默珩并没有看他,目光越过层层人群,精准地锁定大厅中央的那个身影。 “值得。”他惜字如金,语气里是不容置疑的笃定。 那是温晨。青年身姿挺拔,酒红色领带在纯白衬衫映衬下,如一朵盛放于雪地的玫瑰。他被一群行业大拿围在中间,谈笑风生,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泛着冷光,却掩不住眼角眉梢的自信从容。偶尔抬手比划设计理念时,指尖弧度皆透着一股优雅。 顾默珩觉得喉咙有些发干,目光一瞬不瞬地胶着在那张出色的面容上。 十年前,温晨亦如此,在校园辩论赛上光芒万丈,让他一眼沦陷。那时顾默珩便想将这人藏起来,藏进唯己能见的角落。这般阴暗的独占欲,在分离的八年里未曾枯竭,反似野草疯长。 他下意识地摩挲着袖扣,那是今天出门前,温晨亲手帮他扣上的。他必须克制,克制住想要冲过去把那些盯着温晨看的眼珠子都挖出来的冲动。 如今的温晨,是翱翔的鹰,非笼中的雀。他能做的,唯有在这声色犬马的名利场中,替温晨守好每一道防线。 顾默珩唇角抑制不住地上扬,眼底那抹化不开的阴鸷瞬间消散,唯余近乎虔诚的痴迷。 这时,一名侍者端着托盘走向温晨,托盘上是满满当当的冰镇威士忌。刚刚的小插曲让不少人想过来敬温晨一杯,酒杯里的冰块碰撞作响。 温晨微笑着应酬,他的胃不好,受不得凉,更受不得烈酒的刺激,但在这种场合,拒绝似乎显得不识抬举。他犹豫了一瞬,还是伸出手,指尖即将触碰到冰冷的杯壁。 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突然横空截断了他的动作。 温晨一愣,转头就撞进顾默珩的眼眸里。对方不知何时穿过人群,站在了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无视掉周围惊愕的目光,他的眼里只有温晨。 他迅速从路过的另一名侍者托盘里,换了一杯常温的鲜榨橙汁,动作自然得仿佛这件事他已经做过千百遍,递到温晨面前。 “换这个。”顾默珩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外面下雪了,气温低,你的胃受不了那个。” 温晨看着手里的橙汁,橙黄色的液体在灯光下微微晃动。他抬头,就撞进了顾默珩眼底浓得化不开的关切与爱意,几乎都要溢出来。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划清界限。在众目睽睽之下,温晨接过杯橙汁,嘴角勾起极浅的笑意:“谢谢顾总。”仰头喝下,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那杯常温的鲜榨橙汁见了底。 顾默珩盯着那一小截白皙的喉结,眼神晦暗不明,指尖发痒,克制着想要扑上去咬一口的冲动。 温晨把空杯放回侍者的托盘,对顾默珩轻声说:“解腻。” 两个字像小钩子,瞬间勾住了顾默珩的心魂。还没等他品味出这其中的甜味,一道刺耳的男声突然响起,伴随着酒杯碰撞的脆响,硬生生插了进来。 “温大设计师确实厉害,不仅设计做得好,这‘相马’的本事更是一绝。佩服!佩服!”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目光随着人群的尽头看去,开口的是王工,业内出了名的嘴臭善妒,此刻正满脸通红,酒气顺着说话外泄,显然已经喝得半醉。 他晃着手里的红酒杯,猩红的酒液在杯壁上挂出蜿蜒的痕迹,目光在温晨和顾默珩身上来回打转,“啧啧,能攀上顾总这棵高枝,让顾总既能砸钱又给资源的‘伯乐’,温设计师的本事,咱们这些埋头干活的,真是羡慕不来啊。”他可以拖长了语调,尾音里的讥讽比针还要扎人。 话音刚落,似乎还觉不够,笑了两声后,音量陡然拔高,生怕周围人听不见,“只是不知道,这艺术中心建成以后,该叫‘归巢’,还是该叫‘金丝雀的镀金笼子’啊?” 全场瞬间死寂,水晶灯的光芒落下来更像是刺骨的寒光。 “金丝雀”三个字,在这个圈子里,不仅是羞辱,更是把人的脊梁骨往泥里踩。 顾默珩的脸色瞬间沉得像浓墨,周身的气压肉眼可见的速度骤降。常年在华尔街尔虞我诈的厮杀里浸淫出的暴戾之气,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活像一头被触了逆鳞的恶狼。他长腿迈开的瞬间,带起的风都透着冷意。 “顾默珩。”一声清冷的低唤,瞬间浇灭了即将燎原的怒火。 温晨微微侧过身,镜片后的眸子清明又平静,淡淡地扫了顾默珩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怒意,也没有委屈,只有不容置疑的掌控力,像是一道无形的缰绳,瞬间勒住了即将暴走的野兽。 顾默珩脚步一顿,硬生生地停在原地。他喉结滚动着压抑着翻涌的戾气,眼底的猩红还没完全褪去,却真的没有再往前哪怕半步。 温晨收回目光,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动作从容而优雅,仿若刚才那番恶毒的羞辱并未落在自己身上。随之转身,迎着全场各异的目光,迎着王工那张写满得意的脸,一步步走到宴会厅中央的发言台前。 温晨伸手,修长的手指轻轻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高度,轻轻叩了叩麦克风。 “刺啦——”电流声让全场更加安静,所有人的目光此刻都死死黏在他身上。 “感谢王工的‘关心’。”温晨语气平和,甚至还带了一丝温润的笑意:“既然提到了‘伯乐’与‘马’,正好,我想借此机会,和大家分享一个小故事。” 话音落下,他拿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轻轻一点,便于宴会厅的投影设备连接成功。 大屏幕瞬间亮起。 所有人屏息凝神,心里都在猜测,以为会是什么绝地反击的商业机密,或者是反唇相讥的犀利言辞。 然而,屏幕上出现的画面,却让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那是一张素描手稿,线条生涩,甚至有些歪歪扭扭,透视关系更是处理得一塌糊涂,活像个刚入门的初学者作品。 画纸上是一座未完成的建筑骨架,旁边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批注,字迹苍劲有力,透着股狠劲,与那稚嫩的画风格格不入。 【悬挑结构受力分析……】 【光影折射率计算……】 【温晨说这里要有风的声音,怎么用材料体现?】 顾默珩在看到大屏幕的那一瞬间,瞳孔猛地骤缩,浑身都僵住。那是他的素描本,是他这一个月来,为了能听懂温晨那些天马行空的想法,每晚熬到后半夜,恶补建筑学基础时留下的“罪证”。 第43章 微光(12) 这是预支奖励。 温晨立在台上, 指尖轻叩着讲台边缘。他神色淡然,眼底却敛着一层薄霜。 “诸位想必好奇,这是哪位实习生初出茅庐的‘大作’。”他的声音透过麦克风, 温润中裹着锋芒,压下台下窃窃私议,清晰地传遍每个角落。目光越过攒动人群, 直直落在那道陡然僵住的身影上。 “这并不是我的手稿。” 话音方落, 王工立刻拔高声调:“温设计师此话何意?难不成有人替你代笔?抑或你根本无力完成此次设计,只能以此等货色充数!”他刻意顿了顿,目光挑衅地扫向顾默珩的方向, “毕竟有默盛资本兜底,温设计师即便摆烂, 也有人买单吧?” 台下瞬间哗然,皆等着看这场资本与设计圈的闹剧如何收场。 顾默珩站在原地, 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他下意识攥紧拳,昂贵的西装被绷出凌厉线条。那是他藏在书房最底层、连温晨都未曾告知的秘密。 温晨却未理会王工的叫嚣。他微偏过头, 唇角勾起极淡的笑意, 目光凉凉掠过王工涨红的脸,一字一句道:“这是我的合作伙伴,默盛资本总裁顾默珩先生的……‘学习笔记’。” 全场瞬间炸开了锅,数百道目光像探照灯般,齐刷刷地从温晨身上调转方向,全部聚焦在顾默珩身上。 顾默珩却似被施了定身咒。那双向来深邃莫测的眼眸里, 罕见地掠过一丝错愕。 那是他藏在书房底层抽屉里的秘密。是他于数个深夜里,对着温晨的设计图抓耳挠腮,笨拙地想要触碰那个陌生世界的证据。 他以为自己掩饰得天衣无缝。 顾默珩喉结剧烈滚动,下意识欲抬手遮挡, 却在触及温晨目光的刹那,生生忍住。他站得笔直,昂贵西装勾勒出宽阔肩背。 可离得近的人若是细看,就能发现这位杀伐果断的顾总,耳根已经红得快要滴血。那抹绯红顺着耳廓蔓延,在那张冷峻禁欲的脸上,显得格外违和,又带着一种反差。 温晨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台下。 “这一个月来,为弄懂何为‘流动光影’,何为‘会呼吸的建筑’,顾总每日只睡四小时。”温晨语气平缓,如陈述寻常小事,“他一个翻云覆雨的金融猎手,却硬生生将自己逼成半个建筑系新生。” 台下传来几声善意的轻笑,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悄然消融。 温晨脸上笑意敛去几分,眸光变得认真而锐利,“有人以为,资本与艺术对立,投资人只需砸钱便可。但我认为,真正的尊重,并非挥舞支票高高在上。而是愿放下身段,哪怕笨拙,也要竭力走进对方的世界。” 大屏幕画面定格于那句【温晨说此处须有风声】的批注。 温晨没有再多看那个跳梁小丑一眼,他关掉投影,屏幕光芒熄灭,宴会厅水晶灯重新变得刺目。 顾默珩依旧站在那里,像一尊英俊的雕塑,目光死死地锁在温晨身上,连呼吸都忘了。被当众剖开内心的羞耻,被心上人当众维护的狂喜。两种极端的情绪在他胸腔里横冲直撞,撞得他眼眶发热,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温晨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两人视线交汇。周遭的一切仿佛都成了虚化的背景板。 温晨微微低头,看着这个比自己矮了半个头的男人。他眼底那份几乎要满溢出来却小心翼翼的爱意,还有那红得发烫的耳垂。 众目睽睽之下,温晨抬手,轻轻为顾默珩理了理那条灰色条纹领带。那是他曾经的荣耀,此刻系于顾默珩胸前,成了两人隐秘而高调的羁绊。 “顾总。”温晨声线很轻,带着只有彼此能懂的戏谑与温柔,尾音微扬。 “嗯……”顾默珩嗓音哑得厉害,喉间如堵棉絮。他下意识微微仰首,姿态顺从。 温晨为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眼底冷意彻底化开,笑意如春风融雪般漫开。 “这门选修课,虽基础差了些,画工拙了些。”说着,指尖在顾默珩领结上轻拍两下,如一种无声嘉奖,“但是……” 他微微俯身,温热呼吸拂过顾默珩滚烫的下颌。顾默珩身体瞬间绷得更紧,耳尖红得几欲滴血,连眼睫都在轻颤。 “顾同学,课后作业完成得不错。” 那一瞬间,顾默珩的全世界只剩下温晨的声音和自己胸腔里那震耳欲聋的心跳- 宴会厅那扇厚重的大门在身后合上,将衣香鬓影与推杯换盏的喧嚣彻底隔绝。 冬夜的寒风裹挟着湿咸的雪粒,如刀片般迎面刮来。 温晨下意识缩了缩脖颈,将半张脸埋进羊绒围巾。 下一秒,一道身影侧身横过,严丝合缝挡在风口。顾默珩未发一语,只沉默地撑开黑色大伞,伞面倾斜,大半遮于温晨头顶。 路灯昏黄,雪花在光柱里纷乱飞舞,落在顾默珩那件剪裁精良的深色大衣上,很快晕出一片深沉的水渍。两人并肩走向停车场的这一路,安静得只剩下脚踩积雪发出的“咯吱”声。 顾默珩走在外侧,步伐略显沉重。周身那股在宴会厅为维护温晨而迸发的戾气虽已收敛,却化作更深沉的压抑,似极度紧绷后的茫然。 行至黑色迈巴赫旁,顾默珩拉开副驾车门,手掌细心垫在门框上方。温晨弯腰坐入,车厢内早已开启暖气,皮革味混着淡淡暖意扑面而来。 顾默珩绕过车头,坐进驾驶位,却没有立刻发动车子。 温晨摘下眼镜,揉了揉酸胀的眉心。整晚精神的高度集中令他略感疲惫。 “不走么?”温晨闭着眼,嗓音懒洋洋透着倦意。身侧之人未有回应,连呼吸都变得压抑而粗重。 温晨察觉异样,正欲睁眼,一阵急促的衣料摩擦声乍响,紧接着是安全带卡扣弹开的轻响。未及反应,一道身躯已越过中控台扑来。来。 温晨被重重撞在真皮座椅上,闷哼一声。 顾默珩不管不顾,双臂像铁钳一样死死箍住温晨的腰,将头埋进他的颈窝里。温晨身体僵了一瞬,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蜷缩,那是身体本能的防御机制。 鼻尖萦绕顾默珩身上冷冽的雪松气息,混着一丝宴会上沾染的、令他生厌的烟草味。 “怎么了?”温晨垂眸,视线落在埋于自己颈窝的那颗黑发茸茸的脑袋上。 顾默珩的身体在剧烈颤抖,连带着整个车厢似乎都在共振,“你叫我……‘顾同学’。”男人的声音闷在围巾与皮肤之间。 温晨一怔,随即眼底浮起无奈。 “就为这个?”温晨失笑。 顾默珩双臂却猛然收紧,“不止这个。”他抬起头,那双平素深邃凌厉的眼眸,此刻通红一片,眼底碎光粼粼。 他在温晨面前,早已失了半分顾总的威严,唯余一片赤裸的真心。 “你公开认可了我。”他抓着温晨的手,按在自己剧烈跳动的胸口。掌下心跳快得几乎失控,“是作为……一个正努力走进你世界的人。” 自八年前那场雨夜起,顾默珩便觉自己活在永夜。所有成就、金钱、地位,不过是在黑暗中摸索出的冰冷慰藉。 直至今日,在那聚光灯下,温晨当众唤他“顾同学”。 那一刻,他听到了冰层碎裂的声音。 “温晨,”顾默珩望着眼前人,泪水顺着高挺鼻梁滑落,“我好像……看见光了。” 车窗外,雪愈下愈大,纷纷扬扬覆盖整座城市。 车厢内却安静得只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 温晨心底复杂的酸涩感再次翻涌上来。 恨吗?当然恨过。 可他更清楚,眼前这个曾不可一世的男人,为这束所谓的“光”,将自己低入了尘埃。 温晨轻叹一声,一直垂在身侧的手终是抬起。微凉指尖穿过顾默珩略显凌乱的发丝,动作轻柔,带着安抚意味。随后,掌心顺着脊背滑下,不轻不重地在他背上拍了拍。 “看到了,就别总是闭着眼瞎撞。”温晨的声音很淡。 顾默珩浑身一震,眼底瞬间迸出难以置信的狂喜。 温晨收回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掩去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动容。他侧过头,看向窗外漫天的飞雪,“既然看到了光,那就要跟紧了。” 温晨顿了顿,声音透过车窗玻璃的倒影传来,有些飘忽,却字字清晰。 “顾默珩,别再把自己弄丢了。”- 迈巴赫缓缓滑入地库,车灯划破沉闷黑暗。引擎熄火,车厢重归死寂,唯余未散的暖意与两人交错的呼吸。 温晨靠坐椅背,目光落在窗外灰扑的水泥墙上。他解开安全带,“咔哒”脆响在狭小空间里格外清晰。 推门欲下车,一股冷风顺着缝隙灌入,激得人清醒了几分,手腕却忽然被一只滚烫的手攥住。力道很大,带着不容抗拒的急切,却又在触碰到温晨皮肤的瞬间,克制地收了几分力。 温晨回首,对上那双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的眸子。那里翻涌着太多情绪。他垂眸看着那只攥住自己的手,未挣脱,“还要说什么?” 顾默珩紧盯着他的眼睛,“刚才在宴会上……你认可了我,那是就是表现不错。协议里说过,表现好会有奖励。” “所以呢?” “我现在……可以兑换吗?” 温晨收回视线,另一只手的手指轻轻搭在车门把手上,“你想兑换什么?” 顾默珩的心跳声大得几乎要震破耳膜,他知道,这可能是他唯一的机会。 “我想……正式追求你。” 一句话,耗尽了他所有的勇气,却强撑着不肯移开视线,死死锁住温晨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表情变化。“不是赎罪,不是因为八年前的愧疚,也不是什么该死的补偿。” 他语速极快,生怕被打断,又似要将八年来压在心底的话尽数倾泻,“只是一个男人,想追求他爱了十年的人。我想重新追你,立于平等之位,哪怕从零开始。” “可以吗?” 眼前这曾意气风发的少年,如今眉眼间刻满了岁月的风霜,却唯独那份爱意,比八年前更加炽热、更加偏执。 夜色深沉,地库里冷风呼啸。 就在顾默珩眼底的光亮一点点黯淡下去,以为又要面临那令人窒息的沉默时。 温晨忽然倾过身,影子瞬间笼罩下来。 下一秒。 两片温热柔软的唇,轻轻印在了顾默珩冰凉的薄唇上。 一触即分。 顾默珩整个人怔住,大脑一片空白,所有感官皆聚焦于唇上那抹转瞬即逝的温热。温晨却已退开身子,推门下车,长腿迈出。 他在寒风中站定,回望车内那个似被施了定身术的男人。那双总带着疏离感的眼眸里,此刻盛着一点细碎笑意。 “这是预支奖励。” 温晨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看你后续表现。” 说完,温晨裹紧了大衣,转身走向电梯间。 直到电梯门合上,红色的数字开始跳动。 顾默珩依旧坐在驾驶座上,维持着刚才的姿势,缓缓抬起手,指尖颤抖着触碰了一下自己的嘴唇。那里仿佛还残留着那一瞬的温热触感,像是一颗火种,瞬间点燃了他荒芜了的世界。 “呵……”一声低笑从喉咙深处溢出。 顾默珩低下头,肩膀开始剧烈耸动。 他赌赢了。 手机屏幕忽然亮起,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刺眼。 顾默珩抓起手机。 【上来,给你伤口换药。】 【别在车里傻笑。】 顾默珩一怔,下意识垂眸看向自己右手。方才宴会上盛怒时,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旧疤,此刻正渗着丝丝血迹,他自己竟浑然未觉。 原来,他都看见了。 顾默珩死死盯着那条短信,眼底阴霾彻底散尽,嘴角勾起一抹更傻气的弧度。他飞快打字回复,指尖都在轻跃。 【马上到。】 第44章 微光(13) 想你。 狂风卷着冬日的寒意, 一阵阵扑打着落地窗,噼啪作响,把整座城市笼进一片湿冷的灰暗里。 书房里只亮着屏幕冷白的光, 映在温晨专注的侧脸上。他架着那副金丝眼镜,修长的手指轻点鼠标,正要将节点详图保存 “滋”地一声轻响, 电流蹿过。 屏幕骤黑, 空调的运转声也跟着停下。 一切跌进漆黑的寂静,只有窗外惨白的闪电偶尔掠过,将书桌上的模型照得忽明忽暗。 温晨手指悬在半空, 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没等他适应这片黑,客厅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夹杂着膝盖撞上硬物的闷响,听得人心里一紧。 “温晨?” 男人的声音穿透黑暗传来, 带着压不住的焦灼,“你在哪儿?” 温晨没动, 手仍搭在失灵的鼠标上。他在黑暗里眨了眨眼, 声音平静:“书房。” 紧接着,一束刺眼的白光瞬间划破黑暗。 顾默珩举着手机电筒冲进来,光晃得厉害,映出他微微发抖的手。光束径直照在温晨脸上,看清人好好坐着,顾默珩绷紧的肩膀才倏地松下来。 他喘了口气, 额角竟浮了层薄汗。 “你别动。” “别动,”顾默珩立刻开口,语气像在下令,“地上全是图纸和模型, 黑,容易绊。” 光束下移,扫过地上一堆昂贵的建筑模型材料。 “我去检查电箱。”顾默珩说完,转身就走。 温晨眯了眯眼,适应那阵光亮消失后的黑。他向后靠进椅背,听着玄关处传来电箱盖板被掀开的金属碰撞声。 窗外的雨声仿佛更急了,哗哗地洗着整座城。 几分钟后,那束光折返,在走廊拉出一道修长的影。 顾默珩站在书房门口,手机的光从下往上照,映出他紧锁的眉头。 “不是跳闸。刚给物业打了电话,暴雨导致整个片区变压器故障。” “正在抢修……”顾默珩顿了顿,“至少两小时。” 两小时。 意味着他们得在这片密闭的黑暗中独处一百二十分钟。温晨眉梢微挑,指尖在黑掉的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发出规律的笃笃声。 “备用电源呢?”温晨问。 顾默珩抿唇:“前阵子整修线路,还没接上。” 温晨叹了口气,“那蜡烛总有吧?” “有是有……” 温晨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嗯?” 顾默珩有些尴尬地别开视线,不敢直视黑暗中温晨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但我把它们……放在储物间最里面的箱子里了。” 黑暗把人的感官无限放大,连呼吸声都变得暧昧不清。 “储物间最里面?”温晨在黑暗中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调侃。手机屏幕微弱的光打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挺拔的鼻梁和似笑非笑的唇角。 “顾总家的应急预案,不及格啊。” 顾默珩只觉得耳尖似是被火燎了一下,烫得惊人。幸好是一片漆黑,藏住了他此刻的窘迫,“马上整改……” 温晨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撑着桌沿站起身。 “带路吧。”他点亮自己手机的电筒,光刺破黑暗,“储物间在走廊尽头左转?” “……嗯。”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书房。 雷声从云层深处滚过,震得窗玻璃微微发颤。 走廊黑得彻底,只有两束手机光在晃动。温晨走在前,步子不疾不徐;顾默珩跟在半步之后,黑暗像在滋长某种隐晦的渴望。 他望着眼前那截清瘦的背影,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手臂抬起,想虚扶一下温晨的手肘,却在即将触到的瞬间猛地顿住,又迅速收回。 就在这时,前面的光源毫无预兆地停住了。 顾默珩正沉浸在自我克制的拉扯中,猝不及防,惯性让他朝前踉跄一步,胸膛几乎贴上温晨的后背。他慌忙稳住身子。 温晨背对着顾默珩,声音在这逼仄幽暗的空间里响起。 “顾默珩,给你三秒钟说出储物间里,除了应急物资,还有什么?” “……什么?”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三。” 顾默珩还未从这个问题中反应过来,温晨开始了倒计时,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 “二——” “有备用工具箱!两箱矿泉水!” 顾默珩语速飞快,“还有……” 他声音低下去,像揭开一个藏了太久的秘密,“……还有一箱你的建筑模型杂志。绝版的那套。我……偷偷收的。” 走廊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连窗外的雨声似乎都远去了。 顾默珩站在黑暗里,掌心沁出薄汗。如果是以前的温晨,或许会惊喜。可现在呢? 会觉得他变态吗?会觉得被窥探了吗? 良久。 良久,温晨的声音才从前方传来,听不出情绪:“为什么收?” 顾默珩缓缓抬起眼,望向那个背影。在这片浓稠的黑暗里,他终于敢把积压了八年、几乎将他烧穿的情绪剖出来: “想你。”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碾出,“我看不懂复杂的结构图,也不懂那些设计理念……但想你的时候,我就看这些你看过的东西。”他向前挪了半步,近到能感受到对方衣料间透出的体温。 “好像这样……就能离你近一点。” 哪怕只是饮鸩止渴。 那也是他灰暗岁月里,唯一的色彩。 黑暗中,温晨始终没有说话。光束静静地打在前方的墙壁上,空气中漂浮着尘埃的微粒。 温晨手机的光束晃动了一下,照亮了通往储物间的路。 “跟上。” 温晨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但这一次,他的脚步明显慢了下来。 窗外的雨势未减,雷声沉闷地碾过头顶,连带着脚下的地板都仿佛在微微震颤。两束手机的冷光在黑暗中交错,将飞扬的尘埃照得无处遁形。 “到了。”顾默珩停在一扇深褐色的木门前。 顾默珩左手去拧门把,但这扇门有些年头,锁芯有些生锈,左手并不顺劲。 “咔哒、咔哒。” 金属摩擦的涩响在死寂的走廊里,门锁纹丝不动。 “可能是太久没开,锈住了……”顾默珩低声解释。 温晨没接话,往前迈了一步,将手中的手机塞进顾默珩怀里,“拿着。” 距离骤然拉近,顾默珩甚至嗅到温晨身上清冽的气息,混着冬雨的潮意。他仓促接住手机,两束光叠在一起。 温晨双手握住冰凉的金属门把,掌心感受到那股陈旧的粗糙感。 他深吸一口气,腰腹收紧,手腕骤然发力。 “咔——” 伴随着一声脆响,锈死的锁舌终于屈服。 然而,门板松动得太突然。 温晨也没想到这门会这么快弹开,惯性带着他的身体猛地向后仰去。重心失衡的瞬间,失重感让他心头一跳。 “小心!”一声低喝在耳边炸响。 顾默珩几乎是本能反应,连手中的光源都顾不上稳住。 “砰!” 两具躯体在狭窄幽暗的空间里狠狠撞在了一起,温晨的后背撞进了一个滚烫且结实的怀抱,那只手臂死死箍住他的腰身。 手机脱手而出,掉落在地毯上,光束虽然没有熄灭,却正好从下往上斜斜地打过来。 这种死亡顶光,通常会让人显得狰狞。但在这一刻,却将两人定格成了一幅极具张力的剪影。 世界仿佛静止了。 只剩下窗外狂暴的雨声,和彼此纠缠不清的呼吸。 温晨惊魂未定地站稳脚跟,双手下意识地抓住了顾默珩腰侧的衣料。隔着布料,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掌下肌肉紧绷到了极致,蓄势待发又极力克制的僵硬。 “伤着没?”顾默珩的声音就在耳畔,热气喷洒在温晨敏感的耳廓上,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温晨抬起头,借着地上的余光,看清了顾默珩那张近在咫尺的脸。那双平日里总是深沉如海的眸子,此刻写满了毫无掩饰的后怕与紧张。 温晨忽然觉得有些意趣,微微放松了身体,任由那一半的重量倚在顾默珩身上。 “顾默珩。”温晨的声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慵懒,在这逼仄的空间里像钩子一样。 “嗯?”顾默珩喉结滚动,眼神死死锁住温晨的脸,不敢移开分毫。 “你心跳很快。” 那剧烈的心跳声,透过两人紧贴的胸膛,甚至震得温晨的后背随之颤动。一下重过一下,急促得像是要撞破胸腔。 顾默珩浑身一僵,抱着温晨的手臂却没舍得松开,反而收得更紧了些。他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阴影,试图掩盖眼底翻涌的情绪。 “……是因为怕你摔倒。”他找了个也最合理的借口。 “是吗?”温晨轻笑,松开抓着顾默珩衣摆的手。 在这昏暗暧昧的光影里,那只修长白皙的手缓缓上移。最终,微凉的指尖落在了顾默珩左胸口的位置。 那里,心脏正在疯狂跳动。 哪怕隔着衬衫,指尖的凉意与皮肤的滚烫形成了极端的反差。 顾默珩呼吸猛地一滞,整个人瞬间绷成了一张拉满的弓。温晨感受着指腹下那几乎要失控的震颤,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他凑近顾默珩的耳边,镜片后的眼眸里闪烁着促狭的光,“既然是因为怕我摔倒……” 温晨的指尖轻轻按了一下,像是在按下一个确认键,“那我都站稳了,为什么现在……” 他的声音压低,气息如兰,带着致命的诱惑。 “它跳得更快了?” 温晨指尖那点酥麻还未散去,手却已收了回来。狭窄空间里攀至顶峰的暧昧,被他一个动作干脆截断。 顾默珩胸腔里那颗刚被按过的心脏骤然失重,空落落的感觉顺着血脉漫遍全身。 “行了,”温晨慢条斯理站直,“别真把心脏跳坏了。” 顾默珩还维持着前倾的姿势,像只被顺了毛又突然被推开的大狗,耳尖通红,眼底未褪的渴望混着茫然。他下意识想去握温晨垂在身侧的手。 “不是要找蜡烛么?”他声音轻飘飘的,将两人之间那根无形的线轻轻拉回安全距离,“在第几层?” 顾默珩的手抓了个空,指尖尴尬地蜷缩了一下,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失落,举着手机跟了进去,“最上面……那个红色的铁皮盒子。” 第45章 微光(14) 偷窥狂? 储物间本就狭窄, 堆满杂物,顾默珩高大的身躯一挤进来,空气都显得稀薄。手机光打在顶层置物架上, 灰尘在光束里浮沉。 顾默珩左手举着手机照明,右手有些费力地去够那个角落里的盒子。 也许是被方才的撩拨卸了力,也许是久坐伏案的肩颈早已僵硬, 指尖总差那么一寸。他踮起脚, 背肌绷紧,身体竭力向上伸展,试了两次, 盒子纹丝不动,反倒扬下一阵灰, 呛得他低咳两声,略显狼狈。 刚想换手, 身后忽然贴上一片温热。 温晨无声地往前迈了一步,恰好将两人之间那点仅存缝隙填满, 胸膛几乎贴上了顾默珩的后背。 在那一瞬间, 温晨感觉到身前的人浑身僵硬如铁。他微微侧头,左手越过顾默珩的肩膀,向那个高处的盒子探去。 两人的身高差在这一刻变得微妙起来。 温晨虽然清瘦,但骨架并不小,这个动作让他几乎是将顾默珩整个人圈在了怀里。顾默珩保持着举手机的姿势,一动也不敢动, 连呼吸都屏住了。后背源源不断传来的热源,像是一张细密而滚烫的网,将他牢牢捕获。 温晨的手臂擦过他的耳侧,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颈窝, 像羽毛轻扫养得人心尖发颤。 这姿势…… 窗外沉闷的雷声已经听不清,耳边只有两人胸腔里逐渐同频的心跳,咚咚地撞着耳膜。 温晨垂眸,借着微弱的手机光,看见顾默珩耳后那颗细小的红痣。以前在一起时,温晨最喜欢亲那里,每次落下,顾默珩都会敏感地颤栗。 他没有放任这种情绪蔓延。理智回笼,温晨手指微曲,长臂一伸,轻而易举地勾住了那个铁皮盒子的边缘。 “拿到了。”清冷的声音打破凝固的暧昧。随着话音落下,温晨干脆利落地收回手,身体向后退开一步。背后的热源骤然消失。冷空气瞬间倒灌进来,填补了两人之间的缝隙,像是道无形的墙,重新竖立起来将二人隔开。 顾默珩怔在原地,巨大的空虚感包裹而来。他转过身,手机光束晃动,最终定格在温晨脸上。光影交错间,他眼底未褪的贪恋清晰可见,连眼尾都染着薄红。 温晨晃了晃铁盒,里面传出蜡烛碰撞的闷响。他推了推眼镜,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波澜,唇角勾起极淡的弧度,像冬日云隙里漏下的一线光。 “发什么愣?”他转身往外走,“走了,回客厅。” 顾默珩站在原地,望着那个背影,嘴角不受控制地一点点上扬,连刚才的失落都淡了大半。 回到客厅,窗外的雷声渐歇,只剩下冬雨拍打玻璃的闷响。 温晨将红铁盒搁在茶几上。火柴划过磷面,硫磺味在冷寂空气里散开。一豆橘黄的火苗颤巍巍亮起,随即点燃乳白的烛芯。 一连点燃三根。原本漆黑的客厅,被一团团暖黄光晕温柔撕开。光影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墙上,忽明忽暗,恰如此刻晦暗不明的心绪。 温晨坐在沙发上,姿态慵懒,双腿交叠,金丝眼镜在烛光下折射出令人捉摸不透的流光。顾默珩坐在沙发的另一头,中间隔着两个身位的距离,是此时此刻的安全线。 “顾默珩。”温晨漫不经心地玩着手里的火柴盒,指尖在边缘轻轻摩挲。 “在。”顾默珩的声音比平时还要低了些。 “干坐着也是无聊。”温晨侧过头,烛光在他清俊的侧脸上镀了层柔边,却照不透他眼底的深意,“玩个游戏?” 顾默珩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收紧,“什么游戏?” 温晨嘴角噙着笑,那是猎人看着猎物踏入陷阱时的从容。 “一人说一个秘密。” 温晨的声音很轻,却在这空旷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对方不知道的,且必须是实话。” 顾默珩心跳漏了一拍,本能地想拒绝这危险的剖白。可对上温晨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话在舌尖滚了滚,又咽回去。 “好。” “那我先来。”温晨放下火柴盒,身体微微前倾,刻意缩短了那道安全距离。他的目光极具穿透力,仿佛能剥开顾默珩那层精英外壳,直抵藏得最深的魂灵。 “我知道你藏着我大学时那本手稿。” 顾默珩瞳孔骤缩,整个人瞬间僵住,像是被惊雷劈中。 “你怎么……”他下意识地想要否认,那是他藏得最深的东西,甚至比那些绝版杂志还要隐秘。 温晨看着顾默珩脸上错愕的表情,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果然。 他其实并不确定,只是在书房瞥见顾默珩那些笨拙的建筑笔记时,福至心灵地一诈。没想到,竟真的中了。 “别管我怎么知道的。”温晨靠回沙发背,指尖在扶手上轻点,“该你了。” 顾默珩深吸一口气,望向烛光里那张魂牵梦萦的脸。既然要坦白,不如彻底。 “我学会了弹钢琴。”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顾默珩觉得自己的脸颊在发烫。 温晨挑了挑眉,难得露出几分意外。 “在美国学的。因为……你说过,画图累的时候,最爱听钢琴曲。” 那时的温晨总说顾默珩满身铜臭,不懂艺术的浪漫。那时的顾默珩不屑一顾,觉得弹琴不如赚钱给温晨买材料。 直到失去后,他才发了疯地去学那些曾被他嗤之以鼻的东西。 温晨蜷了蜷手指,心口泛起细密的涩,“公寓里有钢琴?”他环视昏暗的客厅,语气听不出情绪,眼底却软了几分。 “有,在次卧。用防尘布盖着。”顾默珩局促地搓了搓手,“怕你觉得我刻意……”他本想等温晨真正重新接纳他的那天,再揭开那层布。 空气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蜡烛燃烧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像极了此刻顾默珩忐忑的心跳。 几秒后,温晨忽然起身,在顾默珩惊愕的目光中,拿起茶几上燃得最旺的那根蜡烛。火光随他动作剧烈摇曳。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顾默珩,镜片后的眸子里闪烁着顾默珩看不懂的光芒,声音低沉带着蛊惑,“现在弹。” 顾默珩愣住了,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漆黑的四周,“现在?可是停电……” “怎么?”温晨举着蜡烛微微俯身,火光映亮他半边脸,将清冷染上摄人的艳,呼吸几乎落在顾默珩额前,“烛光不够亮?” 顾默珩读懂了他未尽的话语,喉咙发紧,猛地站起身:“够。” 烛光在走廊墙壁投下摇曳的长影,像两人拉扯不清的心绪。温晨护着微弱的火苗,随顾默珩来到次卧。 住了这些时日,他从未踏足过这房间。房间很空,唯正中央立着一个庞然大物,被灰色防尘布严实罩着。 窗外的雨还在下,噼里啪啦地敲打着玻璃,给这静谧的夜添了几分凄清。 顾默珩上前,修长的手指抓住防尘布的一角,用力一掀。灰尘在光束中飞舞,一架黑色的三角钢琴在烛光下显露真容,漆面折射着冷冽而优雅的光泽。 温晨走过去,将手中燃了一半的蜡烛轻轻放在漆黑的琴盖上。烛火稳稳跳跃。 “坐。”温晨下巴微抬,示意那个黑色的琴凳。 顾默珩乖顺坐下,双手悬在黑白琴键上方,指尖却在落下前迟疑了一瞬。 温晨抱着双臂,半倚在钢琴侧面,目光落在他缠着厚厚纱布的右手上,语气平淡却藏着关切:“右手能弹吗?” 顾默珩垂眸,“……慢一点,可以。” 温晨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像是一道无形的聚光灯。 顾默珩深吸一口气,调整好坐姿,手指终于落下。 第一个音符响起,是贝多芬的《月光奏鸣曲》第一章。并没有华丽的炫技开场,只有沉稳的旋律缓缓流淌。顾默珩的神情很专注,烛光在他的侧脸打下暖黄色的阴影,勾勒出他高挺的鼻梁和紧抿的薄唇。 那双手在琴键上显得笨拙,尤其右手,因纱布束缚动作略显僵硬,每次跨度稍大的触键,都能见他眉心微不可察一蹙。 却始终没有停下,温晨也就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他认真的侧脸,眼底的清冷逐渐融化,漫出不易察觉的柔和。 一曲终了,最后一个尾音在空气中颤巍巍地消散,余韵悠长。 顾默珩缓缓收回手,垂着头不敢看温晨的眼睛,“……生疏了。”嗓音带着懊恼,“好几处节奏不对,指法也乱了。”他想在温晨面前完美,却偏偏露出瑕疵。 “嗯,确实。”温晨的声音淡淡响起,毫不留情地指出了事实,“还有几个音错了,力度也不够。” 顾默珩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 “但是……”温晨的话锋突然一转,语气软了下来。 顾默珩抬头,撞进了那双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的眸子里。 “情感对了。”温晨直起身,迈开长腿,一步步走到顾默珩身边。 顾默珩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身边的琴凳微微一沉,温晨直接坐了下来。 琴凳本就不宽,两个成年男人的身躯瞬间紧贴。肩抵着肩,腿挨着腿。温晨的体温隔着单薄衬衫源源传来。 “这里。”温晨忽然伸出左手,越过顾默珩的身体。手臂擦过他胸膛,修长白皙的手指在钢琴高音区悬停片刻,轻轻按下。 “叮——” 清澈透亮的单音,瞬间划破了沉闷的空气。 “应该是升C。” 温晨侧过头,两人脸近在咫尺,呼吸几乎交融。顾默珩甚至能数清他极长的睫毛,看清他瞳孔里跳动的两簇小火苗。 顾默珩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记住了。” 他死死盯着温晨开合的薄唇,用尽全力才压下吻上去的冲动。 温晨却像未察觉他的异样,若无其事收回手,身体却未动,依旧维持着紧密相贴的姿态,好整以暇看着他,眼底藏着狡黠笑意:“既然这首算你过关,”指尖轻敲黑色琴面,哒哒脆响,“那继续刚才的游戏。” “还有什么秘密?” 顾默珩呼吸一滞,他看着近在咫尺的温晨,看着那张在烛光下显得有些虚幻的脸庞,加上此刻过于紧密的距离,让他的理智防线摇摇欲坠,全然忘记了这个回合本该是温晨。 “我……我每天,都比你早起半小时。” 温晨挑了挑眉,显然没料到是这个答案,“为了做早餐?” “也为了……”顾默珩闭了闭眼,豁出去般语速极快,“为了能多看你一会儿。” 温晨愣了一下。 顾默珩低头看着缠纱布的手,声音细若蚊蝇:“我知道你睡觉不锁门。我就站在门外,透过那道缝看你。” 温晨看着他,表情有些微妙,“偷窥狂?” “就一眼!” 顾默珩慌乱地解释,生怕温晨觉得他是个变态,“从来没进去过!看完就马上走开……” 空气安静了几秒。 “呵。”一声极轻的笑声,突兀地在昏暗的房间里响起。 顾默珩错愕抬头,只见温晨微微仰着脸,眼角眉梢都染上笑意。那笑意在摇曳烛光里荡漾开来,柔软得不像话,像羽毛轻扫过他荒芜的心原。 不是嘲讽,不是厌恶。 是纯粹的,被取悦了的温柔。 “顾总,”温晨笑着摇头,伸手推了推眼镜,“你这点出息。” 第46章 奔赴(1) 放松点,他们不吃人。…… 一向规整得如同奢侈品展柜的衣帽间, 此刻俨然成了战场遗迹。几十套高定西装与休闲服散落满地,定制皮鞋东倒西歪,往日的精致体面荡然无存。 身价过亿的顾大总裁, 正赤着上身站在穿衣镜前,眉头锁得能夹死一只苍蝇。他手里攥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在身前比划了两下, 又烦躁地扔进那一堆“废品”里。 “颜色太沉, 显得阴沉。”他转身扯过衣柜里的卡其色风衣,指尖刚触碰到面料,未上身便摇头, “太随意,不够庄重。” 温晨斜倚在衣帽间门框上, 双臂环胸,手里捧着一杯冒着袅袅热气的美式咖啡。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眼底的笑意, “顾默珩。”他喝了一口咖啡,声音懒洋洋地飘散过去, “你是去见我爸妈吃顿家常饭, 不是去戛纳走秀。” 顾默珩背影一僵,转过身来。眼下泛着青黑,显然一夜未眠,脸眼底都带着红血丝。 “那不一样。” 顾默珩的声音绷得有些发紧,“因为八年前的事情,本就在伯父伯母眼里留下了不好的印象。” 他深吸一口气, 宽阔的胸膛剧烈起伏,带着压抑不住的焦灼:“如果这次再搞砸,我就真的没机会了。” 温晨放下咖啡杯,迈开长腿走进这一地狼藉中。修长的手在一排挂得整整齐齐的衣架上滑过。最终, 停在了一件浅灰色的羊绒毛衣和一条米质感柔软的米白色休闲裤上。 “穿这个。”温晨将衣服取下来,递到顾默珩面前。 顾默珩愣了愣,接过那件看起来毫无攻击性的毛衣,没肉仍微蹙着:“会不会……太随便了?第一次正式登门,穿这个会不会显得不重视?” “像我妈那样画画的人,不喜欢那些棱角分明的东西。” 温晨抬手,指尖虚虚点了点顾默珩凌厉的眉骨,指腹的温度透过皮肤传递过去,“你平时气场太强,穿正装去,倒像收购我家似的。穿这个,显得人温和点,没那么大攻击性。” 顾默珩二话不说,立刻套上毛衣。灰调羊绒贴合肌肤,果然瞬间冲淡了他身上那股冷硬的精英感,整个人显得温润了不少,连眉眼间的戾气都柔和了几分。 温晨上前两步。顾默珩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双手乖乖垂在身侧,背脊绷直,乖顺得不像话,全然没有丝毫往日在商场上的杀伐果断。 温晨唇角极淡地扬起,伸手替顾默珩理了理微卷的领口,指尖不经意擦过他凸起的锁骨,微凉的触感,惹得那片皮肤泛起隐隐细密的热意。 “温晨……”顾默珩的气息乱了半拍。 “别乱动。” 温晨声线平缓,眼皮都没抬,专注摆弄衣领的弧度。整理妥当,退后半步,上下打量了两眼。 “行了,看着像个靠谱的好人了。” 顾默珩:“……”话虽别扭,紧绷的肩线明显松了下来,眼底的焦灼散去大半。 只要温晨说行,那就一定行。 两人走出衣帽间,客厅茶几上整齐码着精致的礼盒,是顾默珩筹备了一周的“战果”,每一件都花足了心思。 “这是给伯父的普洱,是年初拍卖会上的老茶饼,口感醇厚回甘,不伤胃。”顾默珩指着古朴的乌木盒。 温晨扫了一眼,有价无市的东西,轻嗯了一声:“老头就好这口,你倒是找得精准。” “这是给伯母的限量版德国手工水彩颜料,我特意问过关系好的画师,说这牌子色粉细腻,她应该用得顺手。”顾默珩又指了指旁边精致的铁盒。 “还有……”他声音忽然低下去,手指在最后一个扁平的锦盒上反复摩挲,却迟迟没打开,耳根悄悄爬上一层薄红。 温晨挑眉,饶有兴致地走过去,伸手就要去拿:“还有什么?” 顾默珩抿住唇,眼神闪烁,像难以启齿。 “还有……一幅画。” 顾默珩下意识地按住盒子“那什么……画得不好。” “你一个搞金融的,难不成指望你画出莫奈的水准?”温晨轻笑,指尖稍一用力,便将盒子从他手下抽了出来。 打开盒盖,里面躺着一幅装裱精致的小画。没有宏大风景,也没有复杂的构图,只一座被紫藤花爬满的老式庭院。笔触明显很是生涩,线条也不够流畅,可画里的光影处理得极其温柔,像是将午后的阳光都锁在了纸业上。 温晨一眼认出,这是顾家老宅的院子。热恋时,他曾随顾默珩回去过一次,恰逢紫藤盛开,淡紫色的花穗垂满廊架,风一吹就簌簌作响。 顾默珩在一旁局促地低声解释:“我把宅子买回来了,打算按照以前的样子重新装修……” 他喉结动了动,后半句卡在喉咙里没说下去,转而生硬地补充:“练了一个月,这是画得最好的一张了。伯母是专业的,我这纯属班门弄斧……”说着,就要伸手拿回。 “别动。” 温晨的声音很轻,目光牢牢锁在那幅画上,久久没有移开。那些被时光掩埋的细碎记忆,顺着画里的紫藤花香,一点点涌上来。那个温暖的午后,满架的紫藤花,还有少年顾默珩眼里比阳光还要璀璨的光。 温晨缓缓合上盖子,将这份沉甸甸的心意妥帖地放回原处,抬起头时,眼底的波澜已平复。他伸手,轻轻拨开顾默珩额前垂落的一缕碎发,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画得不错。”温晨顿了顿,嘴角勾起浅笑:“走吧。” 顾默珩愣在原地两秒,反应过来时,温晨已拿起大衣往玄关走去。他立刻拎起那堆礼盒,快步追了上去,脚步都带着点轻快:“来了!” 镜面轿厢映出两人并肩的身影。顾默珩悄悄侧首,目光黏在温晨的侧脸上。先前那些折磨人的焦虑,此刻竟平息大半。 温晨目视着前方跳动的楼层数字,却似脑后长眼。 “看什么?” 顾默珩收回视线,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看光。”- 迈巴赫稳稳停在独栋别墅的雕花铁门外。院中积雪已扫净,青石板路裸露出来,两旁腊梅开得正盛,嫩黄的花瓣顶着薄薄的霜气,清幽的香浮在冷空气里漫溢开来。 顾默珩解安全带的手指有些僵。温晨看在眼里,没戳破,推开车门率先下车。凛冽寒风瞬间灌入衣领,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立在车边,看车内的男人对着后视镜,第三次整理衣领。 “再整,毛衣都要被你扯变形了。”温晨单手插在风衣口袋里,语气淡淡。 顾默珩动作一顿,立刻收回手,提着大包小包的礼盒绕过车头,快步走到他身边:“走吧。” 温晨迈步在前,余光却始终落在身侧。走到玄关换鞋时,他没忍住,嘴角极其隐晦地抽了一下。顾默珩,这位身价不可估量的资本大鳄,此时此刻,同手同脚地跨进了温家的门槛。 “怎么了?”顾默珩察觉到温晨停下,浑身一紧,眼神瞬间慌乱,“是不是我……” “没事。”温晨抬手,掌心在他紧绷的小臂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放松点,他们不吃人。” 屋内暖气充足,刚推开门,饭菜香就混着淡淡墨香扑面而来。温父温母坐在沙发上说话,见两人进来,目光齐齐投来。 温父戴着老花镜,手里捏着张报纸,视线从镜片上方扫过来,落在顾默珩身上。 顾默珩把谈判桌上的从容丢得一干二净。他上前一步,姿态恭敬得近乎虔诚,嗓音发紧:“伯父,伯母,周末好。” 温母放下手里的茶杯,目光先落在顾默珩那有些局促的脸上,又转向自家儿子,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她起身招呼:“来就来,还带这么多东西做什么,太见外了。” 说着,她侧身让两人进来:“快进来坐,外面天寒地冻的,冷坏了吧?” 顾默珩连忙摇头,把手里的礼盒一一放在茶几上,动作小心翼翼。 “这是给伯父的普洱,特意找的老茶饼。” “这是给您的颜料,听说您喜欢手工的,就托人找了这套。” 最后,他的手停在锦盒上,指尖有些泛白。犹豫了两秒,他双手将锦递递到温母面前,头微微低着:“这是……我闲暇时涂鸦的一幅拙作。”顾默珩喉结滚动,声音低了下去,“献丑了。” 温母有些意外,接过盒子打开。画纸上的紫藤花架光影斑驳,技法虽稍显生涩,透视处理得也不够老练。但那种冬日午后独有的温暖静谧,却透过拙劣的笔触满溢出来,看得出来画者用了十足的心思。 温母是行家,一眼看透门道,更看透画后心意。她指尖轻轻抚过画纸一角,纸质细腻,装裱也精致,显然是用心对待过的。脸上渐渐绽开温和的笑意:“你画的?” 顾默珩身体绷得更紧了,喉结滚动着应声:“是……画得不好,让您见笑了。” “技法虽生,但意境很好。”温母笑着把画递给温父看,“你看这光,多温柔。这孩子心里是有静气的,不像是个唯利是图的商人。” 顾默珩肩头一松,背上几乎沁出了冷汗。他下意识转向温晨。 温晨视线与他一触即分,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勾了勾,眼底藏着笑。 “吃饭吧。”温母收起画,招呼着众人入座。 餐厅笼在暖黄灯光里,光线柔和得让人放松。桌上的菜色都是家常口味,糖醋小排、清蒸鱼、炒时蔬,热气腾腾地冒着白烟,香气勾的人食欲大开。 顾默珩坐在温晨身边,脊背挺得像标枪,双手规规矩矩搭在膝上,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面对满桌佳肴,他却如临大敌,握着筷子的手悬在半空,都不知道该往哪儿伸。 “默珩啊。”温父抿了一口酒,放下就被,突然开口问道:“听说你们公司最近在推进旧城改造的项目?” 顾默珩立刻放下刚拿起的筷子,身体微微前倾,神色肃然,语气恭敬道:“是的,伯父。目前项目的核心规划是保留老城区原有的文化肌理何历史建筑,再适度引入商业活水,完善基础设施,并非大拆大建,争取做到保护与发展兼顾。” 他回答得条理清晰,言简意赅,专业度毋庸置疑,这一刻全然是谈判桌上的精英模样。 温父点了点头,没再继续追问,拿起筷子夹了口菜。 温晨低头喝了一口汤,温热的汤汁滑过喉咙,掩去眼底那一丝复杂的波澜。他放下汤匙,瓷器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爸,吃饭就好好吃饭,别搞得像项目质询会似的,吓着人。” 温父瞪了儿子一眼,哼了一声:“随便聊聊都不行?” 温晨没理会父亲的抱怨,拿起公筷,夹了一块色泽鲜亮的糖醋小排,落在顾默珩的碗里。 顾默珩眼底倏地一亮,像骤然映进了光。他抬眼看向温晨,眼底盛满了暖意。 “吃。”温晨收回筷子,没看他,只盯着自己碗里的米饭,声音放轻了些,“再不吃,菜该凉了。” 第47章 奔赴(2) 我可以吗? 温母顺着顾默珩受宠若惊的模样, 视线下移,目光定格在他袖口滑落而微微露出的右手上。 “小顾啊。” 她轻轻放下手中的汤匙,指节微微收拢, 眉头微蹙,神情关切地问:“你这手,是怎么受伤的?” 顾默珩心头一跳, 吃饭的动作顿住。 “没事的, 伯母。”他下意识将右手往桌下藏,脸上挤出一个略显生硬的笑,语气放得轻松, “不小心划了一下,小伤, 都快好了。” “裹成这样还是小伤?”温父放下酒杯,目光也落了过去。 顾默珩正想着如何搪塞, 一只修长微凉的手却突然横过桌面,掌心带着温热的体温, 不由分说地扣住了他试图退缩的手腕。 顾默珩呼吸一滞, 倏地转头。 温晨神色平静,手上却用了力,稳稳将他藏在桌下的手拉到明处,搁在素色桌布上。灯光下,那层纱布白得刺眼。 “别听他胡扯。”温晨的声音平稳冷淡。 他迎着顾默珩怔愣的目光,指尖在那纱布上轻轻一点, 动作很轻,话却重:“缝了八针,医生说了,下周才能拆线。” 桌上静了静。 顾默珩耳根瞬间烧透, 红意一路蔓到脖颈。他指尖蜷了蜷,却没挣开温晨的手,只抬起眼慌慌地望向他,眼神里全是无声的求救:不是说好在爸妈面前要稳重的吗? 温晨却不看他,另一只手执起公筷,从清蒸鲈鱼腹侧夹下最嫩的一块,仔细剔去细刺,才将莹白的鱼肉放进他碗里。 “吃这个。”温晨收回筷子,语气依旧淡淡,“补蛋白质,好长肉。” 顾默珩看着碗里那块还带着热气的鱼肉,低低应了一声:“……好。” 温父温母对视一眼,彼此眼中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有些情意,瞒得过嘴,瞒不过本能。 饭后,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一轮清辉洒在积着薄雪的窗台上,月色清亮得晃眼。 温父放下茶杯,朝温晨抬了抬下巴:“跟我去书房一趟。”温晨应声起身,跟在父亲身后进了书房。客厅里只剩下收拾碗具的温母和略显局促的顾默珩。 “小顾,来帮我搬盆花。”温母擦干净手上的水渍,转过身冲他温和地笑了笑,指了指阳台的方向。 顾默珩立刻站起身,连忙应道:“好的,伯母。” 冬夜的阳台带着刺骨的寒意,推开门的瞬间,寒风裹挟着腊梅清冽的幽香扑面而来,让顾默珩混沌的思绪清醒了几分。 他按照温母的指示,小心翼翼地将将一盆兰花从高处的架子上搬了下来。 温母拢着披肩,目光投向书房窗内那道清瘦身影。 “当年的事,我不多问,是你们之间的事。”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被风吹散。 顾默珩放下花盆的手一顿,立刻站直了身体,神色肃然,语气里满是愧疚:“伯母,当年的错全在我,是我自以为是,才伤了他……” 温母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忏悔。她转过身,目光温和地落在顾默珩脸上,眼底带着几分疼惜。 “小晨从小就倔,什么苦都自己咽。”她轻声说,“这八年,他把自己包得更紧了。看着对谁都温和,其实心里那扇门,锁得比谁都紧。” 顾默珩垂在身侧的手攥得生疼。 他知道。 他比这世上的任何人都清楚,温晨那层温润谦和的外表下,藏着的是怎样坚硬又脆弱的倔强。 “这八年,他更孤独了。” 温母看着顾默珩,语气放缓,“身边看着热热闹闹的,好像对谁都能聊上几句,看起来也温温和和的,谁都好,其实心里那扇门,锁得比谁都死。明明身处人群,却总像隔着一层雾,谁都走不进他心里。” 顾默珩垂在身侧的手用力攥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带来一阵刺痛,却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 那扇门上的所,是他当年亲手加上去的。 “可今天,我看见他那样拉你的手。”温母忽然笑了,眼尾叠起细纹,“那么自然,他自己大概都没察觉。” “小顾啊。” 顾默珩立刻挺直腰板,屏住呼吸,眼神郑重地望着温母:“您说。” 温母上前一步,伸出手,轻轻替他理了理刚才搬花时弄皱的毛衣下摆,动作亲昵得像是在对待自家晚辈。 “我不要你管着他,你管不住。”她声音轻而沉,像月光落地,“我只盼你多陪着他。哪怕他推你、冷你、赶你,你也要在他一回头就能看见的地方,稳稳站着。” 她看他一眼,目光深长:“这孩子花了八年把自己裹成铜墙铁壁,如今……总算肯透一丝缝,让人靠近了。” 顾默珩的眼眶蓦地一热,一股酸涩的暖流直冲鼻腔。他迎着刺骨的寒风,深吸一口气:“伯母,您放心。” “这次,我绝不再松手。”他顿了顿,字字清晰,“我会把自己赔给他,连本带利,一辈子。”- 迈巴赫的引擎声低沉轰鸣,平稳地滑入深夜的主干道。车轮碾过路面尚未消融的残雪,发出细碎又压抑的“咯吱”声。车厢内暖气开得很足,暖意裹着真皮座椅的细腻触感漫开,却始终驱不散弥漫在两人之间的滞涩静默。 温晨靠在副驾驶上,半阖着眼养神,却将身旁人的动静尽收眼底。 顾默珩修长的手指稳稳扣着方向盘,唯有那只缠着厚纱布的右手,在仪表盘昏暗的光影里格外刺眼。 自离开温家别墅开始,他便一言不发。刚被长辈认可的巨大惊喜,混杂着对八年前不辞而别的深重负罪感,正在这个男人的胸腔里剧烈翻涌冲撞。这人哪怕在华尔街谈几个亿的项目都能面不改色,唯独在面对那段感情的旧账时,脆弱得像个一戳就破的泡沫。 温晨太了解他了。 “嗡——” 车载蓝牙震动,邮件提示音突兀响起。顾默珩却恍若未闻,只直直望着前方夜色,眼睫轻颤。 温晨在心里叹了口气。 红灯亮起,车停。霓虹光斜斜切入车窗,将顾默珩的侧脸割成明暗两半。阴影陷进他深邃的眼窝,情绪晦暗不明。 “温晨。”顾默珩终于开口。 温晨没动,只从鼻腔里应了一声:“嗯?” 顾默珩喉结重重一滚,像咽下许多哽住的话,最后只挤出一句:“你妈妈……真好。”笨拙的,庆幸的,带着讨好的余音。 温晨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侧头看向他,“嗯。”他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起伏,“她一向待人宽厚。” 顾默珩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又松,掌心里全是黏腻的冷汗。沉默再次笼罩车厢,只有转向灯发出规律的“哒、哒”声。 “她让我,多陪着你。”他低声说。 温晨看着他这副患得患失的模样,眼底那层刻意伪装的冷淡终究是绷不住,悄然消融了几分。 “嗯。”他再次应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藏着不易察觉的纵容与柔软。 这一声轻应,似一道微光穿透顾默珩心头残留的阴霾,他猛地侧起头,眼底爆发出近乎灼热的希冀,直直撞进温晨平静的瞳孔里。他顾不上前方正在倒计时的红灯,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副驾驶倾斜过去,安全带勒紧了他昂贵的毛衣,勒出了那副宽肩下紧绷到极致的肌肉线条。 “我可以吗?” 三个字,问得既执拗,又小心翼翼。 顾默珩死死盯着温晨的眼睛,甚至不敢眨眼,生怕错过温晨脸上一丝一毫厌恶或者拒绝。 温晨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褪去所有锋芒的男人,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他稍稍坐直身体,在窗外交替变幻的车灯光线里,直视着顾默珩那双写满认真与忐忑的眼眸。 “顾默珩。”温晨轻轻叫出他的名字。 “你不是已经在做了吗?” 话音落下,顾默珩整个人僵住,瞳孔轻轻一缩,像被这句话钉在座位上。怔怔的,茫然的,而后眼底的光一寸寸亮起来,滚烫灼人。 温晨看着他这副傻气的傻样,无奈地摇了摇头。他抬起手,修长微凉的指尖穿过昏沉的光影,落在顾默珩有些泛红的耳尖上,那是顾默珩最敏感的地方。指腹轻轻捏了一下,触感滚烫得惊人。 “呃……”顾默珩喉咙里溢出一声极低的闷哼,浑身像通了电一般轻轻颤栗了一下。他下意识地偏过头,想要用脸颊去蹭那抹微凉的触感,贪恋这久违的亲近。 可温晨并没有给他更多温存的机会,指尖一触即分,带着恰到好处的若即若离,将掌控感牢牢握在手中。 “下次别画水彩了。”他靠回椅背,语气里掺进一丝很淡的调侃,眼角却弯起柔软的弧度,“手还没稳,颜色晕得一团糊,偏要装写意,不怕被我妈笑。” 顾默珩愣住,眨了眨眼。堆积的情绪被这句话轻轻戳破,倏然流散。他肩线一松,呼吸也跟着轻快起来。 “比起你那幅画,”温晨瞥了一眼转绿的信灯,嘴角微扬,慢悠悠补上后半句,“我妈好像更喜欢你送的真花。开得挺好。” 顾默怔了怔。 随即,一个毫无防备的笑在他脸上绽开。 眉眼舒展,眸光清亮,像骤雪初霁后的月光。 “好。”他望着温晨,声音温沉带笑,“以后都送真的。”- 迈巴赫的引擎声彻底熄落,余温裹着真皮气息,在冬夜寒气里迅速消散。温晨解开安全带,推门时冷风灌入,冻得指尖发麻。他下意识拢紧外套领口。 玄关感应灯亮起,暖黄光晕漫过鞋柜上的青瓷瓶,将两人影子叠在木地板上。 顾默珩跟了进来,手里提着从温家带回的腊肉与干菜,油渍浸透纸壳。他身上清冽的精英气质与这缕烟火气碰撞出奇特的割裂感。 他放好东西,脚步顿了顿,转身进了书房。 不过两分钟,顾默珩走出来,手里多了一只厚重的牛皮纸档案袋。他走到茶几旁,将它轻轻推到温晨面前。 “这是什么?”温晨扫了一眼那个沉甸甸的袋子,没动。 “我的全部身家,还有一份刚立好的遗嘱。” 温晨目光从纸袋移到他的脸上,“什么意思?” 生怕温晨误解顾默珩立即倾身,语气急切:“在车上我想了很多。你说得对,可我还是怕……以前我自以为是,以为推开你是为你好。” “现在我想通了。”他吸了口气,眼底执拗翻涌,“我是你的,我的一切,自然也全是你的。” 温晨静静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顾默珩额角渗出细汗,指节攥得发白。 忽然,温晨伸出手,修长的指尖按在那个档案袋上。下一秒,他却稍稍用力往回一推。档案袋滑过桌面,重新回到了顾默珩面前。 顾默珩瞳孔骤缩,“你不想要……” “先放你那儿。”温晨打断他。 顾默珩愣住,茫然地眨了眨眼:“什么?” 温晨站起身,“这么大一笔,我现在拿着烫手。”他弯下腰,手指轻抬起顾默珩的下巴,逼他仰视自己,“你先存着。” 顾默珩被迫仰着头,喉结动了动,声音发懵:“存到什么时候?” 温晨嘴角微弯,眼底没什么笑意,却认真得让人心颤:“结婚的时候。” 那几个字轻飘飘地砸下来,却把顾默珩彻底砸懵了。 “结……婚?”他喃喃重复,像从未听过这两个字。 温晨看着他这副呆样,指腹在他下巴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似笑非笑地问:“怎么,不想结?” “想!”顾默珩几乎吼出来,嗓音发颤,裹着压不住的狂喜,“做梦都想!” 温晨满意地松开手,直起身子,转身往卧室走,声音懒洋洋地飘过来,“那就留着吧。到时候是当聘礼,还是当嫁妆。” “随你怎么叫。” 直到卧室门“咔哒”一声关上,顾默珩仍跪坐在地毯上,手里死死攥着那个纸袋,指节泛白。心跳又重又急,撞得胸腔发麻。 温晨愿意……和他结婚。 巨大的狂喜像海啸般将他淹没,让他头晕目眩,鼻尖阵阵发酸,忍不住将脸埋进档案袋。 深夜。 书房的灯光昏黄。 顾默珩坐在桌后,文件未动,纸袋放在手边。他像守宝的龙,不时伸手轻触,确认它真实存在,确认那句“结婚”不是幻听。嘴角的笑意压下去,又悄悄翘起来。 门把手忽然转动。 顾默珩瞬间坐直,脸上柔软尽收,恢复平日的清冷。 温晨推门进来。刚沐浴过,深灰睡衣松软地挂在身上,头发半干,柔软地垂在额前,褪去白日的疏离,添上居家的慵懒。 “还没睡?”他走到桌边,随手抛来一枚银色U盘。顾默珩下意识接住。 温晨双手撑住桌沿,俯身逼近。沐浴后的淡香顷刻侵占顾默珩的呼吸。“资产不多,够养我自己。比不上顾总,但也算有点家底。” “温晨……”顾默珩眼眶发热,喉咙发紧。 温晨没给他煽情的机会,直起身走向门口。手握上门把时,却顿了顿。 “对了。” 他没回头,清瘦背影映在光里,声音在静夜中格外清晰:“法国的行程,我改到了下周。” 顾默珩一怔,眼底骤然亮起:“我们要去?” “嗯。”温晨应了一声,侧过脸,余光扫过他被纱布缠绕的右手,“你还有七天。把手养好,把身体调好。” 他停顿,声音轻了下来:“我想去圣礼拜堂。那里的彩绘玻璃窗,想和你一起看。”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圣礼拜堂。八年前约定却未抵达的地方。温晨没忘,还要带他去补上这场迟了八年的约。 顾默珩将U盘插入电脑。屏幕泛起微蓝的光。 文件夹展开,里面是一份极其详尽的个人资产报告:工作室流水、获奖作品的版权证明、几处房产的产权文件、甚至基金定投的明细。一笔一笔,清清楚楚,毫无保留。 而在最底部,还有一个命名为“婚前协议草案”的文档。 顾默珩呼吸一滞,点开,视线逐渐变得模糊,指尖滑动鼠标,滑到文档的最末尾,那里有一行手写的备注,字迹苍劲有力,透着那人特有的风骨,撞进他的眼底: 【注:如果顾默珩敢欺负我,以上条款全部作废。——温晨,即日。】 顾默珩看着那行字,忽然低笑出声。笑里裹着泪意,胸腔震动,在寂静的书房里轻轻回荡。他抬起手,指尖很轻、很轻地碰了碰屏幕上那个名字。像触碰一个等了太久,终于肯落回他掌心的梦。 第48章 奔赴(3) 死也不退。 温晨侧头看窗外翻涌的云海绵密如絮。这是飞往巴黎的航班, 也是他和顾默珩重新开始后,第一次远行。 身边的男人从登机开始就不太对劲,顾默珩坐得笔直, 膝头摊开的财经报纸,十分钟过去了,边角都被指尖攥得起了皱, 却依旧停留在同一个版面。 “顾总。”温晨转过脸, 视线落在他微微发颤的左手上,声音里漫着懒洋洋的调侃,“飞机是要解体了?” 顾默珩猛地回神, “没有。”下意识反驳干涩得厉害。他慌忙端起手边的苏打水想掩饰,动作太急, 水渍溅了两滴在昂贵的深灰色西装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渍。 狼狈, 且笨拙。 温晨挑了挑眉,指尖点了点他的手背, “那你抖什么?” 顾默珩顺着他的目光低头, 才惊觉自己的失态。骨节分明的手指蜷了蜷。 “我……”他垂眼,声音低得融进机舱的嗡鸣里,“觉得不真实。第一次……和你一起出国。”尾音轻得似叹息,“像做梦。” 一切都美好得不像话,像他无数个失眠夜里,臆造出的一场虚妄的幻觉。怕这飞机一落地, 怕一眨眼醒来仍在那间冰冷的半地下公寓,窗外是永不开晴的灰蒙,而温晨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八年前的雨夜。 这种恐惧, 比八年前失去一切时,还要刻骨。 温晨叹了口气伸出手,修长微凉的手指,穿过两人之间那点狭窄的距离,覆盖在了顾默珩还在轻微颤抖的左手上。 掌心相贴。 温晨的手并不热,甚至带着点常年画图留下的薄茧,擦过顾默珩的手背时,却像是一块滚烫的烙铁,瞬间烫平了他心底那些疯狂滋生的不安。 “现在呢?”温晨看着他的眼睛,眼底盛着细碎的光,指尖微微用力,掐了一下他的虎口。“还是梦吗?” 清晰的痛感传来。 顾默珩怔怔地看着两人交叠的手,那点微凉的温度,从掌心一路蔓延到心脏,烫得他眼眶发酸。 不是梦。 温晨的手就在这里,温晨的温度就在这里。 “不是……”他反手握住,五指用力收紧。 “不是梦。”顾默珩重复了一遍,眼底却渐渐聚起了光。 温晨稍微调整了姿势,让他握得更舒服些,声音放得轻缓,“睡一会吧,处理工作到那么晚,你才睡了不到三小时。还有七个小时落地,到了我叫你。”- 巴黎的冬天,冷得有些刺骨。 寒冷的风像是浸了冰的刀,顺着衣领往骨头缝里钻。温晨扣上风衣的最后一颗扣子,站在酒店套房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这座灰蒙蒙的城市。 抵达巴黎的三天,行程表被切割得泾渭分明。 白天,温晨穿梭在拉德芳斯的写字楼里,与甲方据理力争设计方案的每一处细节。顾默珩则在酒店套房,或是在临时的商务中心,处理着大洋彼岸堆积如山的公务,视频会议的声音,偶尔会飘进卧室。 同住一间套房,但直到日落西山,霓虹初上,两人才会有真正的交集。 “今晚去哪?” 顾默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刚结束一个跨洋视频会议,身上还穿着挺括的衬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紧实的肌肉线条。 温晨没回头,目光落在远处铁塔的尖顶上,“埃菲尔铁塔,整点闪灯,我想看。” 顾默珩眼底的疲惫瞬间散去,似乎瞬间被注入了活力,“好,我去备车。” 夜幕降临,战神广场的草坪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踩上去咯吱作响。寒风卷着枯叶掠过,游客们裹紧身上的大衣,却没几个人肯离开。 温晨围着厚重的奶茶色围巾,半张脸埋在柔软的绒布里,只露出一双清清冷冷的眼睛,手里捧着一杯热咖啡暖手。 顾默珩站在他身侧,不动神色地往风口挪了半步,替他挡住大半的寒意,他手里端着一台莱卡相机,镜头悄悄对准了他。 “咔嚓。” 温晨皱了皱眉,侧脸避开镜头,语气无奈:“顾总,你是来旅游,还是来当狗仔的?” 顾默珩放下相机,嘴角却藏不住笑意,“记录生活。” 借口蹩脚且毫无说服力。 从第一天晚上开始,这人就举着相机对着他狂拍。 他喝咖啡时,镜头对着他; 他看路牌时,快门声在身侧响起; 就连他被冷风吹得皱眉时,都逃不过那台相机。 “看灯。”温晨懒得计较,扬了扬下巴。 整点的钟声,隔着风敲了过来。 巨大的铁塔骤然被金色灯光点亮。无数星芒在钢铁骨架上跳跃闪烁,似将银河揉碎,尽洒在这座城市上空。 顾默珩抬头,眸底却没有半分星光,也没有那片璀璨的灯海,只有温晨。被光影映照得明明灭灭的侧脸,比那座塔更让他移不开眼。 “咔嚓。”又是一声极轻的快门声。 温晨终于转过头,眼神里带着无奈与警告,“顾默珩。” 顾默珩犹豫了两秒,把相机往身后藏了藏,声音放软了些,低声讨价还价,“就一张。这张光线很好。” 他将屏幕转向温晨。背景是虚化的璀璨灯海,温晨半张脸埋在围巾里,眉头微蹙,眼尾被冷风吹得泛红,眼神带着迷离倦意,却偏偏勾人。 没有刻意的构图,没有摆拍的摆拍。 “别拍了,丑。”温晨别过脸,露出半张的脸上微微泛起一点红。 “不丑。”顾默珩语气认真得近乎执拗。他上前半步,盯着温晨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温晨,你怎么样都好看。” 寒风呼啸而过,卷起两人之间的碎语。 几句拌嘴,让彼此的距离又拉近了些。 温晨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味,混着冷风的凛冽。他似笑非笑地瞥了一眼,“你以前不是最挑剔构图和光影么?”语气调侃,“顾大少爷的审美,何时降级了?” 顾默珩眸光微颤。 那是八年前的顾默珩,挑剔、傲慢、追求完美。可是,与现在的顾默珩何干? “以前是我瞎。现在只要你在镜头里,就是最好的构图。”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点自嘲。 温晨看着他眼底的偏执,心口软得一塌糊涂。转身往回走,丢下一句轻飘飘的话:“下不为例。” “好,听你的。”- 翌日晚上,塞纳河畔。 游船划破漆黑水面,漾开圈圈涟漪。两岸路灯将河水染成流动的金色。 温晨走在前面,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步调慵懒。顾默珩依旧跟在半步之后,手里还是拿着那台相机。只是这次,他拍得更隐蔽了些,镜头总是在温晨回头前,匆匆垂下。 “顾默珩。” 温晨忽然停下,转身靠在河岸石栏上。晚风卷起衣角,他侧头看过来。 “嗯?”顾默珩立刻停下,条件反射地把相机往身后藏了藏。 “如果我也变了呢?”温晨视线移向河面破碎的倒影,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 顾默珩沉默片刻,走到他面前,挡住河面吹来的风。抬手,指尖悬在他脸颊前方,犹豫一瞬,最后只轻轻理了理他被风吹乱的鬓发。 他举起相机,屏幕幽光照亮两人的脸。照片里的温晨眉眼冷淡,却与记忆中画室里回头冲他笑的少年,重合得丝毫不差。 “温晨,你看。”顾默珩指着屏幕,“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在我眼里,永远都是那个在画室里回头冲我笑的人。” “皮囊也好,性格也罢。”他微微仰头,视线与温晨平齐。那双极具压迫感的深邃眼眸里,此刻只盛得下一人,“只要灵魂是你。” “我都爱。” 温晨看着他,看了许久。久到塞纳河的水仿佛停止了流动。他能看穿顾默珩所有伪装,看穿他的不安与隐忍,却唯独看不穿这份深情,究竟是赎罪,还是本能。 亦或是,两者早已血肉交融,难分彼此。 温晨忽然垂眸,极轻地笑了一声,语气带着嗔怪:“油嘴滑舌。” 他转过身,继续沿河岸往前走,脚步却轻快了几分,“前面有家热红酒摊。” 他背对着顾默珩挥了挥手,“顾总,请客吧。” 顾默珩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清瘦挺拔的背影,心脏像被灌满滚烫的蜜。他深吸一口冬夜冷空气,肺腑却一片灼热。握紧相机,快步跟了上去。 只要温晨还愿意往前走。 哪怕一步三回头,哪怕走走停停,他顾默珩,都会在他身后半步的地方- 巴黎的冬天,总是阴郁得像一场漫长的告别,这种阴郁,在圣礼拜教堂的门前,达到了顶峰。 顾默珩今天有些反常的沉默。从迈进这座哥特式建筑的那一刻起,那双平日里杀伐果断的眼睛,就没敢正视过温晨一次,像是在逃避什么,又像是在酝酿什么。 沿狭窄螺旋楼梯拾级而上,脚步声在空旷中回荡。 直到迈出最后一步,视野豁然开朗。 即使是温晨这种对建筑美学早已免疫的专业人士,呼吸也忍不住滞了一瞬。 一千一百一十三幅彩绘玻璃窗,将惨淡夕阳切割成无数瑰丽碎片。紫罗兰的幽紫、深红的炽烈、钴蓝的沉静,泼墨般洒在石砖地上,流淌成一片彩色河流。 光线在这里不再是照明的工具,而是凝固的神迹。 顾默珩却没有看那些惊世骇俗的玻璃窗,他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那面巨大的玫瑰花窗,逆着光。 斑斓的光斑落在他深灰色的大衣上,落在他高挺的眉骨上,将他眼底那抹浓得化不开的晦暗,照得一清二楚。 “温晨。” 顾默珩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含着一把粗砺的沙,被风一吹,碎得不成样子。 温晨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神色平静地看着他,“嗯?” 顾默珩仰起头,视线在那繁复的圣经故事彩窗上游离,就像是在寻找什么支撑,“八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冬天。” 温晨挑了挑眉,没打断他。 “在学校的图书馆,角落那个靠窗的位置,我看见你在画图。画的就是这里,圣礼拜教堂的草图。” 温晨愣了一下,那段时光太过久远,久远到他自己都快要记不清了。 “那天的课程很多,你太累了,画着画着就睡着了。”顾默珩低下头,目光终于落回温晨脸上,眸子里翻涌着汹涌的情绪,“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正好洒在你脸上。” 他手指微蜷,像想触碰那段回忆,又怕碰碎,“那时我就想,总有一天,要带你来这里。让真正的、比那美上万倍的彩光,照在你脸上。” 温晨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感瞬间漫上鼻尖,眼眶微微发烫。 原来,这场迟到八年的旅程,从来都不只是一次简单的远行,而是一个,藏了八年的承诺。 “温晨。”顾默珩眼眶泛红,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我现在……” 他的喉结滚了滚,那句问话,重的像千钧巨石:“配站在你身边了吗?” 话音落下,连周围绚烂的光影,都似乎黯淡了几分。 温晨轻轻叹气,把手从温暖的口袋里拿出来。修长的手指,覆上了顾默珩棱角分明的侧脸,致富摩挲着他微凉的皮肤。 “顾默珩。”他声音很轻,“我想明白了。” 他看着他的眼睛,目光清亮透彻,“当年的事。你用了一种最笨拙、最自以为是、也最伤人的方式,给了我一份保护。” 顾默珩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嘴唇嗫嚅着,想说什么,却被温晨轻轻按住了唇。 “嘘。”温晨的食指抵在他的唇上,堵住了那句未说完的道歉,“不用道歉。” 他收回手,却顺势向下,五指强硬地扣进了顾默珩僵硬的指缝里。 十指相扣,掌心相贴。像两颗漂泊八年的心,终于找到归处。 “你付出了八年孤独,我也付出了八年恨意。”温晨抬头,迎着漫天绚烂圣光,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释然的笑,“现在,我们扯平了。” 温晨没给他继续发散思维自虐的机会,“既然旧账翻篇了,我们就来谈谈新约。” 顾默珩的喉咙发紧,“你说。” 光影流转,夕阳透过彩绘玻璃,将大半个教堂染成了深邃的钴蓝与酡红。 温晨站在光里,神色平静地看着他,“还记得我们约定的三个条件吗?” 顾默珩毫不犹豫地回答,“坦诚、信任、平等。” “我现在加第四条。”温晨的目光,亮得惊人。 顾默珩的心跳漏了一拍,“……什么?” “永远。” 温晨一字一顿,清晰而坚定,“永远在一起,永远不分开,永远坦诚信任。” 他缩短两人距离,目光灼灼,“不管你是贫穷富有,是顾总还是穷光蛋,不管以后遇到什么风浪。” 他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如宣誓:“这条约,期限是永久。” “你接受吗?” 顾默珩的嘴唇动了动,声音破碎,“……接受。” “那好。”温晨满意地勾唇,右手探进风衣口袋,摸出一个黑色丝绒小盒,对他扬了扬下巴,“伸手。” 盒子被打开,里面躺着一对素净的对戒。没有繁复的花纹,没有耀眼的宝石,只有流畅的线条,是建筑师独有的审美。冷冽的金属光泽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内圈隐约可见两道细细的刻痕,是彼此名字的缩写。 温晨取出一枚,托起顾默珩的手,动作轻缓却坚定地将戒指推入他无名指根。 “我自己设计的。”温晨垂眸看着那枚戒指,指腹轻轻摩挲过戒面,眼底带着笑意,“尺寸应该合适。” 他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看着顾默珩,语气狡黠而霸道:“不合适也不许退。” “不退。”顾默珩声音带着浓重鼻音。他接过盒中另一枚戒指,牵起温晨的左手。 指尖抖得厉害,第一次竟蹭过指节。他喉间溢出一声压抑喟叹,稳了稳呼吸,指尖微颤,终于将戒指稳稳套进温晨无名指根。 温晨没动,任由他摆弄,眼底盛着细碎的笑意。 两枚素戒紧紧相抵,在斑斓光影下,闪烁坚定微光。 顾默珩紧紧握住他的手,眼眶通红,似用尽毕生力气,一字一句起誓: “死也不退。” 顾默珩扣住温晨的手背,在绚烂至极的圣光下,微微低下头轻轻吻上那枚戒指。 第49章 奔赴(4) 照片版权归我,你只有使用…… 巴黎的清晨, 雾气像浸了冷水的棉絮,沉甸甸地伏在空气里,风卷着湿冷的寒意钻过衣缝, 往骨头缝里渗。 温晨是被顾默珩从被窝里连人带毯子捞出来的。这人神色神秘,问去哪里只摇头,手却不停, 一件件为他套上衣服:羊绒衫、防风外套, 甚至还想往他颈间绕那条红色围巾。 “顾总,”温晨按住他的手,指尖触到男人温热的掌心, 无奈地弯了弯唇角,“我们这是要去南极科考队报到?” 顾默珩动作一顿, 抿了抿唇,眼神却异常坚持:“外面很冷。还有, 今天不谈生意。” 车子一路向东,驶离市区。窗外景色从古老的奥斯曼建筑渐变为空旷田野, 最终停在一扇巨大的粉色拱门前。 温晨望着那个标志性的米老鼠头像, 嘴角轻轻一抽。 迪士尼。 两个加起来年近六十的男人,来这种地方? 他侧目看向身边的人:“顾默珩,你今年三岁?” 顾默珩没接话,解开安全带下车。 温晨轻叹一声,裹紧大衣跟了下去。防风衣领口的绒毛蹭着下巴,暖意融融。 走到检票口, 温晨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异样。 太安静了。 就算是冬天,巴黎迪士尼也该是人声鼎沸的模样,平日里排队的队伍能绕着城堡转三圈,孩子们的尖叫和巡游音乐声能掀翻屋顶。可现在, 偌大的入口处却空荡荡的,连风吹过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没有游客,一个都没有。 一个荒谬的猜测涌上心头。温晨侧头看向身边神色淡定的男人:“顾默珩,别告诉我你……” “包场了。”顾默珩回答得风淡云轻。 温晨深吸一口气,感觉额角的青筋在突突直跳:“多少钱?” 顾默珩眼神飘忽了一瞬,没敢他的眼睛:“不多。” “说数字。”温晨语气沉了半分。 顾默珩喉结滚了滚,伸出五根修长的手指:“五千万。” “你有病?”温晨终于低骂出声。 他当然知道这笔钱对如今的顾默珩不算什么。但这是五千万,即便以他工作室如今的盈利,也需不眠不休画上两年图纸。 顾默珩见他脸色不霁,立刻慌了神。他下意识去拉温晨的袖口,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我不喜欢别人看你。” “我想和你……就我们两个人,好好玩一次。” “而且人多太吵,不安全。” 借口列了一堆,核心却只有一个:我有钱,我乐意,我想独占你。 温晨看着他这副样子,到了嘴边的数落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太清楚顾默珩的不安了。这人是在用金钱,填补那八年横亘在他们之间的空白,用这种近乎偏执的掌控欲,来确认自己杂事他生命里的存在感。就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拼命把手里最好的糖全都塞给你,也不管你牙疼不疼,会不会腻得慌。 心里那股子火气,像是被戳破的气球,倏地就泄了。 “顾默珩。”温晨看着他,语气放软了一些,“有钱不是这么花的。下次别这样了。” 顾默珩眼神黯了黯,手指蜷缩了一下,像是被没收了糖果的小孩,低声应道:“……好。” 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僵硬。 就在这时,一只巨大的高飞狗蹦跳着跑来,毛茸茸的爪子张开,给了温晨一个结实的拥抱。蓬松绒毛蹭过脸颊,憨态可掬的热情瞬间打破了两人间的低气压。 温晨被撞得踉跄了一下,顾默珩眼疾手快地扶住他的腰。 “欢迎来到神奇世界!”旁边的工作人员立刻送上了两个米奇发箍,一个是经典的黑耳朵,一个是缀着粉色蝴蝶结的米妮款。 温晨眼皮轻跳,尚未开口拒绝,顾默珩已面无表情地拿起黑耳朵,戴在自己头上。 违和,极其违和。 平日西装革履、气场凛然的顾总,顶着一对圆滚滚的米奇耳朵,竟透出几分反差萌。 顾默珩似乎完全不在意自己的形象,把那个粉色蝴蝶结递到温晨面前:“戴上。” 温晨后退一步,满脸写着拒绝:“顾总,要点脸。” “这里没人。”顾默珩强调,眼神执着得很,“只有NPC。” “NPC也是人。” “他们签了保密协议。”顾默珩一脸认真。 温晨:“……” 资本家的嘴脸,真是无处不在。 虽然嘴上说着嫌弃,但看着顾默珩那双执拗的眼睛,温晨最后还是妥协了。他一把抓过那个发箍,胡乱往头上一扣,蝴蝶结歪歪扭扭地耷拉着。 “行了吧?走!”温晨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迈开长腿往园区里走。嘴上说着幼稚,脚步却轻快得很。 没了拥挤的人潮,整个乐园像是为他们两个人造的梦境。所有的项目都不用排队,随到随玩。过山车在轨道上呼啸而过,寒风刮在脸上生疼,却让人肾上腺素飙升。 顾默珩全程紧紧抓着温晨的手,哪怕是在失重下坠的瞬间,也没有松开半分。 温晨侧头看他。顾默珩的头发被风得凌乱,那双总是深沉如海的眼睛里,此刻亮得像是藏着整片星空。他扯开嗓子喊着温晨的名字,笑得像个二十出头的傻小子。 那一瞬间,温晨恍惚觉得时光倒流。 他们好像真的回到了八年前,而他们也只是一对普通热恋中的情侣。 疯玩了一整天,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园区里的灯光依次亮起,暖黄的光晕裹着五彩的霓虹,梦幻得不像话。温晨有些累了,手里捧着一杯热可可,坐在城堡前的长椅上歇脚。 “这就是你说的惊喜?”温晨抿了一口热可可,他抬手指了指面前亮着灯的睡美人城堡。虽然很美,但也没什么特别的。 顾默珩看了看腕表,神色变得有些紧张。他站起身,走到温晨面前,挡住了他的视线。 “还有十秒。”顾默珩低头看着他,声音有些哑。 温晨挑眉:“什么?” “十、九、八……” 顾默珩开始倒数。 随着他的声音,周围的路灯突然全部熄灭,整个世界陷入一片浓稠的黑暗。只有顾默珩望着温晨的眼睛,在夜色中亮得惊人。 “三、二、一。” “砰——!” 第一束烟花升空,在城堡上方炸开,金色的火星簌簌落下,照亮了夜空。紧接着,成千上万束烟花齐发,将整个黑夜染成了白昼,绚烂得让人挪不开眼。 但这还不是全部。 数百架无人机悄无声息地升空,在烟花的背景下,迅速变换阵型,先是勾勒出一座建筑的轮廓。 温晨瞳孔骤缩,那是他大三那年,第一次获得国际大奖的设计图——《家》。 紧接着,无人机变换阵型,变成了另一幅图,是他成立工作室后的第一个落地项目。 一幅又一幅,从青涩的初稿到成熟的作品,是他这八年来,所有的心血,所有的骄傲,所有的孤独与坚持。 顾默珩竟然连那些藏在设计图角的小细节,都复刻得一模一样。 最后,无人机缓缓散开,在漫天绚烂的烟火中,汇聚成一行巨大的法文: 【Tu es mon architecture.】(你是我的架构。) 对于建筑师来说,架构是支撑,是灵魂,是一切的基石。 温晨手中的热可可倾洒在手背,他却浑然不觉。他仰首望着那行字,眼眶倏然泛红。 顾默珩站在他面前,背对着漫天烟火,微微仰着头看着温晨。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温晨。这八年,你一个人盖起了你的世界。” “以后,能不能让我来做那个地基?不干涉你的设计,不改动你的结构。我只负责托着你,哪怕天塌下来,也有我。” 温晨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用力抱住眼前在寒风中微颤的男人。手臂收紧,将顾默珩的脸按入自己颈窝,感受他微凉的肌肤与急促的呼吸。 顾默珩僵住,浑身的肌肉都崩得紧紧的,连手指不敢动一下。 “傻子。”温晨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谁说我要这些了?” “我要的,只是你。” “下次……”温晨顿了顿,声音放得很轻,“下次别包场了。” “省下的钱,给我买画笔吧。” “你要是真钱多得没处花,就给我当模特,按小时收费,很贵的。” 顾默珩愣了许久,才迟钝地反应过来。他反手紧紧抱住温晨,“好。” 他把头埋在温晨的肩头,眼眶发热,“都听你的。” 回程航班跨越七个时区,机舱灯光早已调暗。唯有舷窗外一点孤寂的航行灯,在墨色夜空里不知疲倦地闪烁。 温晨盖着羊绒毯,闭目养神。 顾默珩并没有睡,即便呼吸放得很轻,温晨依然能感觉到身边人压抑不住的躁动。 他的手指反复摩挲着无名指上的戒指,指腹一遍又一遍地蹭着戒圈内侧的刻痕。 这人从戴上戒指到现在,嘴角那种傻气的弧度就没下来过。平日里那种生人勿近的冷冽气场,此刻荡然无存,只剩下满心满眼的欢喜。 “再摸就要秃噜皮了,顾总。”温晨并没有睁眼,声音懒洋洋地飘了过去,带着点藏不住的笑意。 身边的动静猛地一滞,顾默珩的耳根瞬间红透:“吵醒你了?” “没有。”温晨调整了一下姿势,毯子滑落些许,露出一截修长白皙的脖颈。他依旧闭着眼,像是随口提起:“对了,有件事忘了说。” “嗯?”顾默珩立刻侧过身,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只要是温晨开口,哪怕是让他去摘天上的星星,他也会立刻去计算轨道,规划路线。 “我父母下周约了摄影师。”温晨语气平淡,“让我们回去,拍一组家庭照。” 顾默珩大脑像是被一道惊雷劈过,瞬间一片空白,紧接着便是剧烈的耳鸣。 家……家庭照? 这是伯父伯母对他的认可吗? “……婚纱照?” 温晨终于睁开了眼。他侧过头,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倒映着顾默珩震惊到失语的脸,嘴角微微扬起一个狡黠的弧度。 “家庭照。” 他慢条斯理地纠正,眼底的笑意却藏不住,“但如果你理解为婚纱照,我也不反对。” 狂喜如海啸将他吞没。顾默珩呼吸急促,怔怔望着温晨。 “怎么?后悔了?”温晨挑了挑眉,看着他这副傻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 “不。” 顾默珩立即摇头否认,目光死死盯着温晨的嘴唇,那里刚刚吐露出了世上最动听的语言。 下一秒。 他忽然凑了过去,一个完全不像顾默珩风格的吻。没有掠夺,没有侵略,没有平日里那种恨不得将人拆吃入腹的凶狠。 很轻,很快。像是一片羽毛,颤巍巍地落在了温晨的唇角。 温晨静静望着近在咫尺的男人,望着他深邃眼底翻涌的、浓得化不开的情意。甚至在顾默珩欲退开时,微微仰首,主动迎了上去,指尖轻勾住他后颈。 顾默珩的脸瞬间红透。那抹绯色从耳根蔓延至脖颈,在昏黄机舱灯光下格外动人。 “……不后悔。” 分开后,顾默珩垂着眼,长睫微颤,声音小得像是呢喃,却坚定得道:“永远不。” 温晨看着他这副纯情的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 飞机落地时,正是深夜。凛冽的寒风卷着雪沫子,扑打在公寓的落地窗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屋内地暖开得很足,驱散了一室的寒意。 顾默珩沐浴完毕,身上犹带潮湿水汽。他穿着深灰睡袍,腰带系得一丝不苟,发梢仍滴着水珠。 客厅里只留了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晕洒在从客卧里挪出来的黑色三角钢琴上。 顾默珩的脚步忽然顿住,视线被钢琴上方多出来的一样东西牢牢锁住。 原木色的边框,简约而质朴。照片里,是圣礼拜教堂那绚烂至极的玫瑰花窗,阳光透过彩窗,洒下漫天光影。而在那流光溢彩之下,两道修长的背影并肩而立。 他不知道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也不知道是谁拍的,但他清楚地记得那一刻的悸动。 他迈腿走近钢琴,照片下压着一张便签纸。 【摄影师我请的。照片版权归我,你只有使用权。】 他对着照片看了很久,发梢的水珠滴落在手背上,带来一丝凉意,才回过神来。将纸条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睡袍贴近心口的口袋里。然后,在钢琴前坐下,修长的手指悬在黑白琴键之上。 第一个音符落下,清脆悦耳。紧接着,是一串简单而熟悉的旋律,流淌在寂静的深夜里。 莫扎特的《小星星变奏曲》。 最简单的曲调,最纯粹的童真。 一闪一闪亮晶晶。 那是他在那段最黑暗的岁月里,无数次被现实压得喘不过气时,仰望星空时心底唯一的慰藉。那时他总在想,温晨会不会像星星一样,永远遥不可及。 如今,星星落进了他的怀里,成了他的全世界。 琴声流淌,在寂静的深夜里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却格外温柔。 客卧的门虚掩着。 温晨穿着宽松的睡衣,双手抱胸,懒懒地靠在门边静静地听着。 第50章 奔赴(5) 温晨V:没被包养。家里顾…… 元旦刚过, 窗外的积雪还凝着冷白的光,枯枝上挂着零星冰凌,风一吹, 便簌簌往下掉细碎的冰渣,把空气刮得愈发清冽。 公寓里暖气充足,奶香混着糖浆的甜腻, 漫进每个角落。 顾默珩正在厨房与一盆面糊“较劲”, 只因昨晚温晨蜷在沙发上刷手机时,随口提了句想念巴黎街头那家没排上队的法式可丽饼。于是这位资本大鳄推掉今日三个高层会议,让秦书备齐材料送来后, 便围着那条并不合身的灰围裙,在厨房里闷了整整一上午。 温晨坐在书房处理几张收尾的设计图, 数位板上的线条流畅利落。可耳畔飘来厨房里偶尔传来的磕碰声,让他嘴角总在无意识地微微上扬。这种浸着烟火气的琐碎日常, 是他这八年来做梦都不敢想的奢望。 “叩叩。” 书房门被轻轻敲响,秦书推门而入时, 神情明显有些不自然。 “温先生。”秦书的声音压得很低, 眼神往厨房方向飘忽了一下,才沉声道:“出事了。” 温晨手中的压感笔一顿,笔尖在数位板上停下。他抬起头,眼底的柔和瞬间敛去:“怎么了?” 秦书没多言,只是将手中的平板递了过来。屏幕上是知名的建筑行业论坛,平日里清一色讨论结构美学与设计理念的版块, 此刻正被一条加粗的红色标题置顶屠版,刺眼得让人无法忽视。 【新锐建筑师情定资本大佬?温晨左手无名指惊现婚戒!疑似被包养?】 配图显然是偷拍的,背景昏暗模糊,看场景应该是在机场。照片里的温晨低头看着手机, 脸上戴着黑色口罩,只露出一双清冷的眼。可镜头极其刁钻地对准了他的左手。 那枚素净的戒指,在闪光灯下折射出冷冽光泽,成了画面唯一的焦点。 评论区早已盖起几千楼,恶意的揣测像潮水般淹没了寥寥几条理智的声音。 “早就听说温晨背后有人,不然那几个大项目怎么可能落到他头上?” “这就是资本的力量吗?” “可惜了一身才华,最后还是走了捷径。” 温晨面无表情地滑动屏幕。那些字句似能透过玻璃传递寒意,他眼底温度随指尖凉意一点点褪去,如窗外未化的寒冰。 “温先生,顾总那边……”秦书欲言又止。 “他知道了?”温晨把平板扣在桌上,站起身。 “刚才顾总的手机响个不停,应该是公关部打来的。”秦书诚实地回答道。 温晨没再说话,推开书房的门,径直走向厨房。刚靠近门口,那股甜腻的香气已变了质,透着一股焦糊味。 顾默珩背对着他站在流理台前,右手死死攥着打蛋器的边缘,指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暴起。平板电脑被扔在一旁的料理台上,屏幕还亮着,正是那个刺眼的帖子。 昂贵的大理石台面上,一盆淡黄色的面糊洒了大半。黏稠的液体顺着桌沿滴滴答答地落在地板上,狼藉不堪。 “撤掉。”他对着蓝牙耳机下令,语速极快,“现在,立刻,马上。查出发帖人,不管是谁,让他从这个行业彻底消失。” 顾默珩挂断电话,手忙脚乱地抓起抹布,想要擦掉台面上的面糊,可越擦越脏,越擦越乱。 那种失控感让他几乎窒息。 他不想温晨看到那些恶毒的字眼。 “顾默珩。” 一道清冽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顾默珩的背影猛地僵住,手中的抹布“啪”地一声掉进了面糊里。他没敢回头,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得厉害:“……别进来。这里脏,很乱。” 他试图维持着最后一丝体面,不想让温晨看到自己这副狼狈又狰狞的模样。 温晨却没听,踩着拖鞋一步步走到他身后。伸出手绕过他僵硬的腰身,先关掉了还在干烧的平底锅火源。再轻轻握住了顾默珩那是沾满面糊,还在微微发抖的手。 “这就是你说的惊喜?”温晨的目光落在那一桌狼藉上,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顾默珩低下头,急切地辩解:“新闻的事……我已经让人去压了,十分钟,不,五分钟,热度一定能降下去,没人会再议论。我会保护好你,不会让任何人打扰你的生活。” “我们还可以像以前一样,没人知道我们的关系,你还是那个干干净净的设计师……” “顾默珩。”温晨忽然加重了语气,打断他语无伦次的辩解。 顾默珩噤了声,呼吸却急促得像是要断气。 温晨叹了口气,从旁边抽了几张湿纸巾。一点一点,极其耐心地擦拭着顾默珩指缝里黏腻的面糊。 “谁说要压了?”温晨把脏了的纸巾丢进垃圾桶,抬起眼帘,直直地撞进顾默珩惊愕的瞳孔里。 “……什么?”顾默珩愣住了,大脑一片空白。 “我说,不用压。”温晨松开他的手,转过身拿起那部还在不断弹出新消息的平板。扫了一眼那些不堪入目的评论,嘴角反而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戒指拍得挺清晰的。” 顾默珩完全跟不上他的思路,只是呆呆地看着他:“可是那些人说你……” “说我什么?被包养?” 温晨嗤笑一声,侧头看向他,眼神里带着几分玩味,“顾总,我的身价虽然没你高,但也不至于沦落到要被人‘包’的地步吧?” “我不是那个意思!”顾默珩急了,上前一步想要解释。 “我知道。”温晨抬手,掌心贴上顾默珩那张因为焦急而有些苍白的脸。指尖微凉的触感,让顾默珩瞬间冷静下来。 “顾默珩,你在怕什么?” 顾默珩垂下眼帘,长睫遮住了眼底的晦暗,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怕……怕你不愿意承认。毕竟,我曾经把你伤得那么深,我们重新开始也没多久……” 温晨看着他这副患得患失的模样,心里那块最柔软的地方像是被针扎了一下,泛着细密的疼。那个曾经骄傲得不可一世的顾默珩,怎么就在他面前,卑微到了尘埃里。 “秦书。”温晨忽然开口,视线却始终没有离开顾默珩的脸。 一直站在门口当隐形人的秦书立刻站直:“我在。” “不用撤热度。”温晨的语气平静,“联系公关部,准备发通稿。” “发……什么?”秦书愣了一下。 温晨勾了勾唇角,抓起顾默珩那是刚刚被擦干净的左手。在那根修长的无名指上,同款的素戒正散发着温润的光泽。他举起两人的手,十指相扣,并在了一起。 “咔嚓”一声,温晨用自己的手机拍下这张照片,背景正是厨房里那一桌没做完的可丽饼面糊和狼藉的台面。 “不如让大家都看看,也省得他们瞎猜。”温晨低头编辑着微博,指尖在屏幕上飞快滑动。 顾默珩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胸腔,血液在血管里疯狂奔涌,撞得耳膜嗡嗡作响。“温晨,你想好了?一旦公开,你就真的……甩不掉我了。” 温晨按下了发送键的瞬间,抬眼看向他,眉梢微挑,带着点挑衅,“早就甩不掉了,不是吗?” 【温晨V:没被包养。家里顾总做饭太好吃,正等待投喂。@顾默珩】 配图正是那张十指相扣的照片。 微博发出去不到半分钟,手机就开始疯狂震动,私信和艾特瞬间99+。秦书打给公关部的电话还没挂,显然电话那头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官宣”炸得不轻。 温晨没管那些几乎要跳出来的私信和艾特,甚至连看都没再看一眼屏幕,直接按下了关机键。 世界终于清静了。 厨房里那股焦糊味还没散尽,混合着窗外渗进来的冷冽雪气,有些呛人。顾默珩还维持着那个姿势,死死盯着温晨黑下去的手机屏幕,瞳孔都在颤抖。 “温晨,你……撤回还来得及。只要说是被盗号,或者说是真心话大冒险输了……” 温晨笑了笑,对秦书道:“通知各家媒体,明天下午三点召开发布会。只接受正规主流媒体,那些八卦小报如果不请自来,直接请出去。” 顾默珩还没从惊喜中反应过来,“场地太小了。工作室安保不够,那些记者会像疯狗一样。我去安排酒店,把顾氏的安保队调过来。必须设置三道防线,提问稿提前审核,所有尖锐问题必须剔除……” 熟悉的强势姿态又冒了出来,这是顾默珩的应激反应,总想把一切都掌控在手里,护温晨周全。 “顾默珩。”温晨打断了他,语气不重,“这是我的发布会,相信我能处理好。” 顾默珩的指尖猛地蜷缩了一下,眼底的光瞬间黯淡下去,像只被主人训斥的大型犬,刚刚竖起的毛发瞬间耷拉了下来,声音低低的:“……对不起。” 温晨看着他这副样子,转身往卧室走,步调懒散,“行了,过来选衣服。” 顾默珩愣了一下,随即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 卧室的衣帽间很大,暖黄的灯光洒在整排整排的衣架上,映得布料质感愈发细腻。 温晨拉开柜门,指尖在一排排西装上划过,手指修长白皙在深色的布料间穿梭。 最后,拎出了两套西装。一套是剪裁利落的铁灰色,面料带着细微的羊绒质感,看着就温润内敛。另一套是深邃的普鲁士蓝,戗驳领设计,锋芒毕露,满是精英范儿。 “这套灰的,还是这套深蓝的?” 温晨转过身,两套衣服分别在身前比划了一下,抬眼看向他,“顾总,选一个。” 顾默珩的视线在那两套衣服上停留了许久。其实根本不用选。那套深蓝色的,完全是按照他的穿衣风格定制的。 “你定。”顾默珩把皮球踢了回去。 “啧。”温晨有些好笑地瞥了他一眼,“让你选你就选。” 顾默珩抿了抿唇,抬起手,指尖有些迟疑地指向了那套深蓝色:“这套。” 温晨满意地点了点头,把那套深蓝色的西装塞进他怀里,“眼光不错。” 他自己站在镜子前,将另一套西装外套比在身上,侧头看向顾默珩,勾了勾唇角,眼底带着几分狡黠,“情侣色,但不完全一样。”- 深夜,雪下得更大了。窗外的风声呜咽,像是有人在低低哭泣。公寓里很安静,地暖无声地运作着,将寒意隔绝在窗外。 顾默珩却无法入眠。那套深蓝西装就挂在床头,只要闭眼,八年前雨夜的画面便如梦魇袭来——温晨失望的眼神、被撕碎的设计图、决绝的背影……还有明日,那些媒体会如何书写?会如何刁难温晨?纷乱思绪如冰冷毒蛇,顺着脊椎缠绕而上,令他窒息。 墙上的挂钟指向了凌晨三点,他再也忍不住了,轻手轻脚地翻身下床,没有穿拖鞋,赤着脚踩在温暖的地板上,推开客卧的门。 门缝里透出一丝暖黄的光。 顾默珩愣住了,温晨也没睡。 书桌前的台灯开着,温和的光晕拢在那个清瘦的背影上。温晨穿着宽松的睡衣,手里握着压感笔,正在数位板上飞快地描绘着。 “沙沙”的笔尖摩擦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顾默珩站在门口,气息微滞。温晨闻声,手中的动作停了下来。放下笔,转动椅子回过身来,灯光打在他的侧脸上,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黑,显然也是一夜未眠。 他看着站在阴影里的顾默珩。 “怎么不睡?”温晨问。 “我紧张。”顾默珩站在阴影里,声音低沉开口道。 客卧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温晨重新拿起桌上的那枚素圈戒指,在指尖转了一圈,然后重新套回了无名指上。金属的微凉触感,正好卡住了那根连接心脏的血管。 他抬起头,对着那个站在黑暗中的男人,轻轻招了招手。 “过来。”《 》 50-56 第51章 奔赴(6) 你可以……再用力一点。…… 顾默珩赤足踏过地板, 几步便跨出阴影。廊灯的光晕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下颌线绷得发紧。 温晨伸手,指腹扣住他腕骨, 稍一用力顾默珩顺势坐在了床边,脊背挺得笔直,肩背的肌肉却绷得死紧。 温晨抬起手掌, 温热的指腹抚过他紧皱的眉心, 将那几道深刻的褶皱一点点揉开。 “怕什么?”温晨问。 顾默珩的视线胶着在温晨那只好不容易养出点肉的手上,喉结滚动,沙哑的声音里裹着难以言说的焦灼:“怕舆论失控, 对你有影响。” “更怕那些脏水,会泼到你身上。”他抬起眼, 眼底布满红血丝。 顾默珩说不下去了。温晨是他捧在掌心、藏在心尖最深处的人,合该永远高悬于澄澈天际, 被世人仰望赞叹,而非被拽入世俗的泥沼, 任人评头论足。 温晨听着, 忽地轻笑一声,指尖顺着顾默珩的眉心滑落,掠过鼻梁,最终停在他紧抿的唇角,轻轻按压了一下那绷直的唇线。 “顾默珩,我在这一行摸爬滚打八年, 拿过的奖杯能摆满一面墙。我的作品就在那里,钢筋水泥造的,风吹不倒,雷打不动。” “那就是我的底气。”温晨收回手, 向后靠进椅背,眼神平静,“除了我在乎的人,旁的闲言碎语,于我不过过耳之风。” 他略作停顿,目光沉沉锁住顾默珩的眼睛:“我在乎的只有你。你呢?你在乎吗?” “我只在乎你。”顾默珩的声音很轻。 “那就够了。”温晨得到了满意的答案,当即站起身,双手推着顾默珩的肩膀往床头带:“睡觉。明天发布会,你顶着两个黑眼圈像什么话?” 他掀开被子躺进去,往旁边挪了挪,留出一半位置。 顾默珩在黑暗中僵立数秒,指尖微蜷,才摸索着上床。床垫轻轻下陷,带来细微震颤。他躺得笔直,双手规矩置于身侧,身体绷得像块石头。两人之间隔着一拳距离,触手可及,却又似横亘着无形的界限,他不敢逾越分毫。 “啪。” 温晨关掉了台灯,房间瞬间陷入了黑暗。只有窗外雪夜的微光折射进来,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也映出床上的两道身影。 顾默珩并没有睡,呼吸声比平日里重了一些,在寂静的夜里被无限放大。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温晨。” 黑暗中,男人的声音低低地传来。 “嗯?”温晨没睁眼,鼻音慵懒,有着刚要入睡的朦胧。 “明天……” 顾默珩停顿了很久。 “上台的时候,我能牵你的手吗?” 温晨在黑暗中睁开了眼。 顾默珩等了几秒,没等到回应,指尖微微发凉。正欲开口说“不行也没关系”时,一只干燥温暖的手掌忽然在黑暗中准确无误地探来,一把扣住了他的手。 “不用等明天。” 温晨的声音带着笑意,低沉悦耳,在黑暗中格外撩人,“现在就可以练习。” 顾默珩脑子里紧绷的理智弦,彻底崩断了。所有克制,在温晨这句纵容里,尽数化为灰烬。 “温晨……” 顾默珩反手狠狠攥住那只手。 下一秒。 天旋地转。 温晨只觉身上一沉,整个人被巨大的力道压进柔软床褥。顾默珩翻身而上,膝盖强势抵入他双腿之间。动作迅猛如捕食的猎豹,将他牢牢禁锢在身下。 浓烈的男性气息铺天盖地压下,带着不容抗拒的侵略性。 黑暗放大了所有感官。两人身体紧密相贴,严丝合缝,彼此的体温透过衣料渗透。 温晨闷哼了一声,没有反抗,顾默珩急促的呼吸喷洒在颈侧,烫得惊人。抵着温晨的那具躯体,正因为极度的渴望而微微颤抖。 可是,在即将失控的边缘,顾默珩硬生生刹住了车。 滚烫的呼吸依旧灼热,身体的颤抖却渐渐平复了些,“可以吗?”顾默珩的声音沙哑。 他在征求同意。 哪怕心底的野兽早已咆哮着想要将眼前人拆吃入腹,他仍在最后一刻停了下来,将选择权完完全全交予温晨。 温晨在黑暗中弯起唇角。他抬手环住顾默珩劲瘦的腰身,稍一用力,便将两人拉得更近,近到能清晰感受到彼此失序的心跳。 下一秒,温晨抬起头,吻上了那张小心翼翼却极致渴望的唇。 不仅是许可,更是主动的邀请。 顾默珩理智被焚烧殆尽。他低下头,唇齿蛮横地敷上渴望了八年的柔软,近乎凶狠地回吻过去,舌尖蛮横地撬开齿关,卷着滚烫的呼吸攻城略地。将挤压了多年的思念与渴望,尽数倾泻在这掠夺般的吻里。唇齿相磨的湿热声响,混着彼此急促的喘息。 衣物摩擦的窸窣声在夜里格外清晰。温晨的睡衣纽扣崩开两颗,微凉的空气尚未触到皮肤,便被顾默珩滚烫的手掌牢牢覆盖。 窗外风雪愈狂,呼啸着似要吞没天地。而被窝里的温度,却是另一番足以融化冰雪的热潮。肌肤相贴的灼热,呼吸交织的滚烫。 顾默珩像要将这八年缺失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补回来。他在黑暗中低下头,一遍遍描摹温晨的眉眼,从光洁的额头,到挺直的鼻梁,再顺着下颌线滑至滚动的喉结。吻势凶狠,像两头压抑太久的困兽在彼此身上寻索慰藉,唇齿撕咬,带着血腥味的试探与沉沦。 他的手指急切地剥离阻碍,昂贵的衬衫纽扣崩落几颗,冰凉的金属珠子滚落厚实地毯,发出细碎轻响,随即被绒面吞没。 温晨没有动,任由身上的人肆意索取,眼眸在黑暗中微微半阖,眸底的温度一点点升高,染上与往日不同的缱绻。 顾默珩的吻顺着颈侧一路向下,滚烫的呼吸喷洒在皮肤上,激起阵阵细密战栗。细密的吻落在锁骨凹陷处,带着牙齿轻咬的力道,留下深浅不一的印记。他的动作稍缓,指尖隔着薄薄衣料,顺着温晨的腰线缓缓下滑,越过腰侧柔软的弧度,最终停在膝弯。 他微微俯身,温热的唇瓣轻轻贴上温晨微凉的膝盖,那边肌肤很细腻。顾默珩的问从膝盖内|侧缓缓向上,细碎而绵长,滚烫的呼吸透过衣料渗进来,让温晨的身体逐渐升温,呼吸彻底乱了节奏,喉间一处一声极轻的闷哼。原本半阖的眼眸微微睁大,映着窗外雪光,漾起细碎的波澜。 他能清晰感受到那滚烫的吻一路向上,每一寸触碰都似带着电流,令他浑身酥麻。 温晨的手忽然抬起,轻轻扣住了顾默珩的手腕,力道不大,却让所有炙热的动作戛然而止。 顾默珩的动作瞬间僵住,埋在温晨颈窝里的头缓缓抬起,那双平日里杀伐果断,从不显露半分慌乱的眸子,此刻却写满了惊慌失措。 “怎么了?”顾默珩的声音哑得厉害,眼尾那抹因情动而起的红晕还没褪去,“是我……太急了吗?” 温晨借着窗外雪夜的微光,看清了顾默珩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他忽然猛地翻身,天旋地转间,两人的位置彻底调换,温晨撑着手臂,居高临下地看着被他压在身下的男人。 顾默珩顺从地躺在凌乱的床铺间,下意识地张开了手臂。 温晨的手指顺着顾默珩紧致的腹肌线条向下滑动,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最后停在那条深灰色睡裤的边缘,轻轻摩挲着。顾默珩的呼吸瞬间屏住,腰腹肌肉猛地紧绷,眼神里是浓烈的期待。 可温晨的手指并未继续向下,停驻原处,感受着指腹下紧绷到极致的肌肉微微颤抖,感受着他骤然加速的心跳透过胸腔传来的震动。 顾默珩的呼吸彻底乱了,胸膛剧烈起伏,像一尾濒临缺氧的鱼,额角渗出细密汗珠。 “放松点。”温晨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暗哑的戏谑,在黑暗中听来格外危险。他低下头,唇瓣若即若离地擦过顾默珩滚动的喉结,气息温热。 温晨俯身,一口咬住了顾默珩颈侧脆弱的皮肤,没留情面,甚至尝到了一丝铁锈味。 顾默珩闷哼一声,脖颈却顺从地向后仰起,将皮肤完全暴露在他齿下。疼痛让他瞬间清醒,却又奇异的让他感到一种近乎病态的安心。 “疼吗?”温晨松开口,拇指抹去那一丝血珠,眼神幽深如潭。 “不疼。”顾默珩的声音带着一丝讨好,“你可以……再用力一点。” 温晨看着他这副卑微到尘埃里的模样,心头那股无名火反而烧得更旺。眼前这个男人,分明是掌控庞大商业帝国的上位者,此刻却在他身下毫无保留地将自己剖开,任由他予取予求。这极致的反差,让他感到无法言说的酸涩。 下一秒,没再给顾默珩任何准备的时间,彻底撕碎了两人之间最后的屏障。 窗外风雪似乎更狂,呼啸着拍打玻璃,掩盖了室内压抑的喘|息与细碎的呜咽。顾默珩疼得浑身发颤,额角冷汗大颗滚落,没入鬓角。 顾默珩费力地掀起眼皮,深邃的眼眸里此时一片涣散,却依旧将视线停留在温晨的脸上,一分钟都舍不得移开。 “温晨……温晨……”他一遍遍喊着这个名字。 顾默珩感觉自己像是一叶扁舟,在温晨给予的风暴中起伏颠簸,灵魂都要被撞碎- 天光乍破,厚重的遮光窗帘被一只修长的手猛地拉开。刺眼的白光争先恐后涌入室内,照亮了床上凌乱的被褥与散落的衣物。 顾默珩下意识伸手去挡,掌心却碰到了一截温热的腰侧。 “起了。” 温晨站在床边,身上已经穿戴整齐。高定西装剪裁利落,肩线流畅,只有颈侧几处若隐若现的红痕,昭示着昨夜那场近乎失控的疯狂。 顾默珩恍惚坐起身,被子滑落,露出一身精悍肌肉,上面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吻痕,与他平日一丝不苟的模样对比鲜明。他盯着温晨正在系领带的手,声音犹带初醒的沙哑:“这么早?” “发布会三点,但我得先去现场对流程。”温晨系好领带,将领结调整平整,转过身,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催促道:“顾总,你的深蓝西装在衣架上。给你二十分钟。” 顾默珩立刻掀被下床。直到站在洗漱镜前,看着镜中那个眼底带着淡淡青黑、神情却难掩餍足的男人,他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心慌。 真的要公开吗? 那些闪光灯会像刀子一样,剖开温晨的私生活,那些恶意的揣测会玷污温晨多年打拼换来的声誉。 他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扑在脸上,却未能压下心底焦灼。洗脸的动作顿住,水珠顺着下颌线滴落,在洗手台上溅起细小水花。 如果现在反悔…… “顾默珩。” 温晨的声音隔着浴室门板传来,带着一丝早已洞悉一切的笃定,“别在那做无谓的心理建设,也别想让秦书去撤热搜。” “出来。” 顾默珩闭了闭眼,胡乱擦了把脸,推门而出,眼底的犹豫在温晨声音响起的瞬间被决心取代。 前往发布会现场的车上,气压低得慑人。顾默珩手里捏着平板,指节泛白。屏幕上是公关部发来的数十条应急预案,从记者提问到舆情管控,密密麻麻写满页面。 “安保还是不够。我调了默盛在附近城市的安保队,外围加了两层防护栏。”他语速极快,似想以此掩盖内心的焦灼,“提问环节我已让人筛选,太尖锐的问题……” 说话间,一只微凉的手覆盖在他的手背上。温晨侧头看窗外的雪景,雪花落在车窗上,瞬间融化成水痕,他连头都没回:“顾总,你是去打仗,还是去发布会?” “我在保护你。”顾默珩反手握紧他的手,力道大得有些疼,语气中藏着执拗,“你不知道那些媒体有多疯,什么话都敢说。” “我知道。”温晨转过头,那双清凌凌的眸子直视着他,眼底没有丝毫畏惧,只有纯粹的笃定,“但我更知道,若你连这点信任都不肯给我,我们便不必上台了。” 顾默珩瞬间噤声,像被掐住了七寸的蛇。他垂下眼皮,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指节慢慢放松,声音低了下去:“……听你的。” 第52章 奔赴(7) 八卦不收,谢谢合作。…… 下午三点, 发布会现场。 长枪短炮早已架好,快门声此起彼伏,闪光灯将大厅照得亮如白昼, 空气中弥漫着剑拔弩张的气息。记者们眼神锐利,显然都在等待足以引爆舆论的大新闻。 温晨独自一人走上台。步履从容,那套西装让他看起来既专业又疏离。 PPT在身后大屏幕亮起, 是“归巢”项目的最新阶段成果。 “建筑的本质, 是人与空间的对话,也是过去与未来的衔接。”温晨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全场,清冽且稳定。他指着身后那张巨大的设计图, 那是从废墟中重生的老建筑,新旧交替, 正如他和顾默珩的关系。 台下的记者们虽然在听,手里的笔也在记录, 但眼神却时不时地往后台瞟,明显醉翁之意不在酒。 终于, 到了提问环节。 一个戴着眼镜的男记者抢先站了起来, 语速极快:“温先生,关于您的专业能力我们毋庸置疑。但大众更关心的,是您昨晚发布的微博。” 全场瞬间安静,所有镜头都对准了温晨的脸。 “您照片中的戒指,以及那位‘顾总’,是否暗示着您与某位商界大佬存在利益交换?” 问题尖锐, 直指痛点,有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后台的顾默珩猛地站直身体,周身气压骤降至冰点,就要往台上冲。秦书拼命拦住他, 压低声音急道:“顾总!温先生吩咐过,按流程来!” 台上。温晨并未动怒,轻轻笑了笑。他抬起左手,在无数闪光灯的聚焦下,那枚素净的戒指折射出冷冽光芒。 “纠正一下。”温晨目光落在那个提问的记者身上,声音清晰而平静,“这不是暗示。” 全场哗然。 温晨摩挲了一下指根的戒圈,指尖划过冰凉的金属表面,眼神瞬间柔和了一瞬,随即变得无比坚定:“这是情侣戒。” 轰—— 现场像是炸开了锅,快门声、议论声交织在一起,震得耳膜发疼。 “对方是顾默珩先生吗?”另一个记者迫不及待地追问。 “除了他,还能有谁?”温晨反问,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护短,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他转过身,目光穿过层层人群与刺眼的灯光,准确地落在了侧幕的阴影里。 那里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身形僵硬,肩背紧绷,却又充满了渴望。 温晨对着那个方向,轻轻点了点头。 顾默珩深吸一口气,整了整领带,迈步而出。他穿着那套深蓝戗驳领西装,身形高大,气场全开。原本喧闹的现场,在他出现的瞬间,竟诡异地安静了数秒。这便是那个在华尔街杀伐果断的顾默珩。 他几步走到温晨身边,脚步沉稳,面容冷峻。两人并肩而立,只有温晨看得到,这人垂在身侧的手指正在微微发颤,而那藏在发丝后的耳尖,已经红得快要滴血。 “顾总!” 刚才那个男记者显然不想放过这个大新闻,声音提高了几度:“有传言说,您在顾氏危机解除后立刻回国,甚至不惜转让海外核心资产,就是为了追回温先生。请问这是否属实?” 顾默珩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麦克风,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旁的温晨。 温晨神色淡淡,并没有阻止的意思。 顾默珩转过头,那双平日里深邃眼眸,此刻却如同鹰隼般锐利,缓缓扫视全场。“我为我的爱人回国,天经地义。”他的声音低沉磁性,通过音响撞击着每个人的耳膜。 “可是有人说,这是温先生借机上位,甚至用‘包养’来形容这段关系……”记者不依不饶。 顾默珩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周遭的气温仿佛都降了几度,连空气都透着刺骨的寒意。 “上位?”顾默珩嗤笑一声,语气里带着浓浓的嘲讽,“我想各位可能搞错了主语。” 他侧过身,目光落在温晨脸上,那眼底的寒冰瞬间化作了一汪春水,“至于资产……” 他重新看向镜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那不是交易。” 他顿了顿,当着全世界的面,说出了藏在心底八年的话: “那是我在求婚。是我顾默珩,在乞求温晨,再给我一次机会。” 闪光灯疯狂闪烁,快门声此起彼伏,将这一刻定格。 温晨站在他身侧,这个不可一世的男人在众目睽睽之下低下了高傲的头颅,将所有的尊严都捧到了温晨面前。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两人身上,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颈侧的红痕,指尖的戒指,眼底的深情,无一不在诉说这段失而复得的爱情。 他微微偏头,看着身边的男人,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这一次,他们再也不会错过了- 厚重的门合上,将楼下的镁光灯与喧嚣一并隔绝在外。喧嚣戛然而止的瞬间,顾默珩挺得笔直的脊背猛地垮了一寸,像是刚打完一场硬仗的将军卸了甲。 “还要握多久?” 两人已回到写字楼楼上的工作室里,温晨的声音在只有两人的办公室里响起。 顾默珩这才惊觉,自己的手还死死扣着温晨的手腕,力道大得指节泛白。他指尖一颤,触电般松手,掌心里全是黏腻的冷汗。 “抱歉。” 温晨揉了揉手腕,转身走到沙发旁坐下。他修长的双腿交叠,背脊舒展地陷进柔软的沙发里,姿态闲适,与顾默珩周身紧绷的气场形成了鲜明对比。 “秦书。”温晨对着门外喊了一声。 早就候在门外的秦书立刻推门进来,手里捧着平板,神色复杂。 “现在的热度怎么样?”温晨问得漫不经心,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沙发扶手的纹路。 秦书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顾默珩,咽了口唾沫:“爆了。” 他将平板递过去,屏幕上红得刺眼。 #顾默珩温晨官宣# #顾氏总裁百亿求婚# #最强竹马重逢# 词条后面缀着一个深红的“爆”字,讨论量早已冲破亿级。服务器在数据洪流冲击下几近崩溃,却仍稳稳占据热搜首位,将某一线明星的绯闻远远压了下去。 温晨指尖滑过屏幕,评论区果然一片混战。有人嗑得神魂颠倒,刷屏着“竹马不敌天降却赢了时光”;有人冷嘲热讽,质疑温晨是为资源与顾默珩捆绑;更有阴谋论者深挖温晨过往项目,试图找出所谓的“上位铁证”。 一只大手忽然横插过来,盖住了屏幕,将那些恶意尽数遮蔽。 “别看。”顾默珩不知何时已走近,挡在温晨面前,投下一片极具压迫感的阴影。他眼底红血丝密布,呼吸急促:“我会让人处理干净。所有不好的言论,一条都不会留下。” 温晨抬眼,目光越过他宽阔的肩线,落在那紧绷的下颌上,“顾默珩,你打算把全世界的嘴都堵上?” 温晨语气平淡,却让顾默珩的手僵在了半空。 “我不想让你看见那些。”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在他的逻辑里,失而复得的珍宝就该置于无菌室中妥帖安放,风吹不得,雨淋不得,更容不得半分污言秽语侵扰。 温晨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这人怎么就学不会,比起层层包裹的保护,彼此交付的信任才更能抵御风雨。 “手机给我。”温晨伸出手,手心向上。 顾默珩愣了一下,机械地从口袋里掏出那部私人手机,指纹解锁后,乖乖递了过去。 温晨点开微博图标。 顾默珩的微博账号还停留在八年前,那个著名的“金融系才子”ID,最后一条动态是顾家出事前的篮球赛照片,眉眼张扬,意气风发。 草稿箱里却躺着几百条未发送的内容。 全是关于温晨的。 只有图片,没有文字。 有温晨获奖的新闻截图,有温晨路过咖啡店的模糊背影,甚至有温晨某次在工地戴着安全帽的侧脸。每一条的编辑时间,都跨越了漫长的时区和无数个失眠的夜。 温晨的手指顿住,心脏酸胀感顺着血管蔓延至四肢百骸,鼻尖瞬间泛热。 这八年,疯的不止他一个。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涌上来的热意,点开了发帖键。 “发吧。”温晨把手机递回去,语气依旧淡淡,却多了丝柔和,“既然公开了,总得给个正式的说法。” 顾默珩接过手机,指尖在相册里滑动,里面密密麻麻全是温晨的照片。有偷拍的侧影,有发呆时的背影,还有刚才在后台,温晨低头给他整理领带时的抓拍。 他最终选了两张。一张是后台抓拍,昏黄光线下,温晨眉眼低垂,神情专注而温柔;另一张,是法国圣礼拜教堂那绚烂的玫瑰花窗,光影斑驳,如同神迹。 编辑,发送。 【顾默珩V:我的光。@温晨 [图片][图片]】 跨越了八年的时光,终于稳稳落了地。 一分钟后,特别关注的提示音在安静的休息室里响起。 顾默珩几乎是瞬间刷新了页面。 【温晨V:知道了。@顾默珩 //转发微博】 冷淡,克制,带着只有他们才懂的纵容,在回应他们八年的等待。 顾默珩盯着那三个字看了许久,眼眶慢慢红了,他猛地伸手,将坐在沙发上的温晨一把捞进怀中。 “松开,勒死了。”温晨闷在他怀里,声音有些含糊。 “不松。”顾默珩把脸埋在他的颈窝,贪婪地嗅着,“这辈子都不松了。” 温晨任由他抱着,悬在半空的手顿了顿,最终还是缓缓落下,掌心贴着他背脊,轻轻拍了拍。 窗外的雪还在下,细密的雪花落在玻璃上,云开一片朦胧的白。可这一刻,顾默珩觉得心里的冰雪都在消融,春天已经悄然而至。 网上的风暴还在继续,但风向似乎变了。 两分钟后。 温晨推开顾默珩,理了理被弄皱的西装,瞬间恢复了那副清冷矜贵的设计师模样。 “行了,还有正事。” 他拿出自己的手机,拨通了工作室宣传负责人的电话,语气简洁:“发公告。” 半小时后。 就在全网还在为那句“我的光”和“知道了”疯狂解读微表情,磕得昏天黑地时,温晨工作室的官方微博悄无声息地更新了。 一张线条利落的设计草图,是温晨最新的获奖作品。 配文更是简单粗暴,一看就是温晨本人的手笔: 【温晨工作室V:老板说,下次作品招标会,请诸位带着祝福来,带着方案走。八卦不收,谢谢合作。】 评论区瞬间炸了。 “哈哈哈哈这很温工!专业人办专业事,八卦靠边站!” “带着祝福来?这算是变相承认好事将近了吧!磕死我了!” “顾总:只要老婆(老公)高兴,我带资进组也行!” 顾默珩指腹轻轻摩挲着屏幕上“老公”两个字。 “回家?” 顾默珩无视还在努力降低存在感的秦书,自然地牵起温晨的手,十指相扣,掌心的温度紧紧贴合。 温晨看了一眼努力让自己不显得那么尴尬的秦书,温和地说:“秦书,你也先下班吧。” 然后,反手握紧了顾默珩,“嗯,回家。” 第53章 奔赴(8) 下辈子,我也预订了。…… 年关将至, 一场罕见的冬日台风却抢先席卷了整座城市。暴雨如密集的银鞭,携着破空锐响,狠狠抽击着玻璃幕墙, 溅起漫天水雾。狂风在楼宇间呼啸穿梭,呜咽声顺着空旷街道蔓延,仿佛要将这漫长冬夜撕碎。 公寓内却是另一番静谧, 数位板笔尖滑过屏幕的沙沙声, 不远处壁炉里柴火燃烧的在静静燃烧,暖光漫过书桌,映着温晨紧蹙的眉峰。他盯着屏幕上那个复杂的结构节点, 指尖悬在压感笔上迟迟未落,还差一点, 他总觉得少了一丝画龙点睛的灵气。 “啪。” 原本亮着的屏幕瞬间熄灭,连带着空调运作的嗡鸣声一同消失。 “操。”温晨难得爆了句粗口, 将手中的压感笔重重拍在桌上。 黑暗放大了窗外风声的凄厉,寒意顺着脚踝攀爬而上。这种不可控的断连感, 让他有些烦躁。还没等他摸索着去拿手机, 书房的门被推开了。 一道微弱的光芒,劈开了浓稠的黑暗。 顾默珩手里托着两盏烛台,走了进来。烛火在他手中摇曳,映照出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柔和了许多,深邃的眉眼在跳动的火光下,褪去了平日里的凌厉。 “备用电源坏了。”顾默珩走到书桌旁, 将烛台放下,又变戏法似的拿出几张A2的绘图纸和一只削好的全新铅笔,“知道你没画完肯定睡不着。”顾默珩将笔递给他,低沉的嗓音带着一丝讨好的意味, “手绘吧,我陪你。” 温晨接过铅笔,指尖无意间擦过顾默珩的手背。对方的手很热,像是这黑暗冰冷雨夜里唯一的火源。 顾默珩没去沙发,而是搬了把硬椅子,硬生生挤在书桌一角坐下。他也拿出一叠厚厚的文件,借着烛光翻阅,目光企鹅谁频频往温晨那边瞟,心思显然不在文件上。 烛光昏黄,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墙壁上,交缠在一起,难舍难分。 温晨低头画图,笔触沙沙。但他能感觉到,顾默珩的视线,始终黏在他身上,极具侵略性,却又小心翼翼收敛了爪牙的注视。 后背渐渐发热,温晨停下笔,侧过头,那双清冷的眸子在烛光下流转着幽光,带着几分戏谑:“再看收费。” 顾默珩一怔,随即低笑出声,胸腔震动透过空气传到温晨耳畔:“全部身家都给你了,温先生,从给我的零用钱里扣吗?”他干脆放下文件,单手支着下巴,肆无忌惮地盯着温晨,眼底的占有欲毫不掩饰。 温晨用笔杆轻轻敲了一下他的手背,力度不重,更像是调情:“扣光。” “我想把‘归巢’二期的投资追加百分之三十。”顾默珩忽然开口,话题转得生硬,却很严肃。 温晨皱眉:“预算已经够了。” “不够。”顾默珩身子前倾,烛火映着他认真的眼神,“我打算把中庭原本的玻璃幕墙,全部换成你要的那种特殊透光材质。” “那个造价太高。”温晨理智地反驳。 “我是甲方。”顾默珩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我说同意,就同意。” 他顿了顿,声音放柔了些许:“温晨,我想让你造一座没有任何遗憾的房子。” 温晨握着笔的手指猛地收紧,他垂下眼帘,看着图纸上那个尚未成型的“家”的轮廓。 窗外的风雨声陡然凄厉,巨浪般拍打着落地窗,震得楼体微颤。屋内烛火剧烈摇曳,顾默珩下意识伸手护住火苗,指尖几不可察地发颤。 黑暗,暴雨,封闭的空间。这一切都在诱发顾默珩深埋在潜意识里的应激反应。 “温晨。”顾默珩忽然开口。 “嗯?”温晨重新拿起笔,在纸上勾勒线条,没抬头,但耳朵却悄悄竖了起来。 “我做过一个噩梦。” 温晨笔尖一顿,他抬起眼皮,看向一旁的男人。顾默珩死死盯着那团微弱的烛火,目光逐渐空洞。 “梦见什么了?”温晨问,语气放缓了几分。 “梦见我们结婚了。”顾默珩嘴角扯出一个弧度,“在那个梦里,没有破产,没有分离,我们很幸福。” 温晨的心脏像是被细针轻轻蛰了一下,紧接着问:“然后呢?” “然后我醒了。”顾默珩抬起头,那双平日杀伐决断的鹰眸此刻布满红血丝,盛着深不见底的绝望,“醒来时,还在纽约那间十几平米的地下室。窗外……也是这样的暴雨。床上只有我一个人,冷得像冰窖。” “那瞬间,我想死。” 顾默珩似乎意识到失态,慌乱地垂下眼帘,想要掩饰那一闪而过的脆弱:“抱歉,我不该说这些……” “顾默珩。”温晨打断他,伸出手,掌心贴上了他冰凉的脸侧。指尖温热的触感,让顾默珩狠狠颤抖了一下。 “看着我。”温晨命令道。 顾默珩被迫抬起头,撞进一双清亮如星的眸子里。那里没有他害怕的怜悯,也没有他恐惧的厌恶,只有一片平静的包容,似乎是能容纳他所有狼狈的港湾。 “现在呢?”温晨问。 顾默珩贪婪地感受着脸颊上的温度,:“现在……我知道不是梦。”他抬起手,小心翼翼地覆盖在温晨的手背上,“但还是怕。” “怕什么?”温晨没有抽回手,任由他握着,反手扣住了他的指缝,指尖传来他微凉的体温。 顾默珩喉结艰难滚动,声音艰涩:“怕这一切只是死前的走马灯,怕你也只是我臆想出的幻觉。怕明天天一亮,睁开眼……又是那个空荡荡的房间,又是漫无止境的八年。” 温晨叹了口气,忽然弯下腰,另一只手捏住顾默珩的下巴,迫使他仰起头。 然后,吻了下去。 不带任何情欲,只是单纯用力的碾磨,似乎是要通过这种真实的触感,将安心传递给他。温热的呼吸交缠,唇齿间传来真实的触感,交互这彼此的温度。 “疼吗?”温晨松开他,在他唇角咬了一口,留下浅浅的齿痕。 顾默珩愣愣地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鼻音:“……疼。” “疼就对了。”温晨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清明而坚定,“这不是梦,我也不是幻觉。” 他抓起顾默珩的手,按在自己左胸口。那里,心脏正在有力地跳动着。 砰、砰、砰。 清晰而滚烫的节奏,透过掌心传到顾默珩的感知里。 “感受到了吗?” 顾默珩的手指颤抖着蜷缩起来,死死抓住了温晨胸前的衣料,“感受到了……” “既然感受到了,就把心放回肚子里。”温晨抽回手,重新拿起那支铅笔,“那个特殊的透光材质,确实太贵了。不过,如果你坚持的话,可以把中庭的一小部分换掉。” 顾默珩还沉浸在刚才那个吻的余韵里,脑子有些迟钝,一时没反应过来,却下意识回应道:“听你的。” 烛火在风声中剧烈地跳动了一下,将两人的影子拉扯得忽明忽暗。温晨没再说话,铅笔在纸面上急促而有韵律的摩擦声,沙沙作响。 约莫十分钟后。 温晨停下笔,轻轻吹掉了纸面上的橡皮屑。 “改好了。”他把图纸往顾默珩面前推了推么。 顾默珩的视线有些迟钝地从温晨脸上移到图纸上,低声应道:“好。”他根本没看清图纸上画了什么,哪怕温晨现在画个火柴人,他也会毫不犹豫地说好。 窗外的雨势渐渐小了,风却依旧狂啸,像是在发泄着这座城市压抑已久的郁气。屋内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安静。这种安静并不尴尬,反而因为烛光的存在,多了一丝温情。 温晨端起旁边已经凉透的水杯,抿了一口,修长的手指在杯沿上无意识地摩挲着。 “顾默珩。”温晨忽然开口。 “嗯?” “等台风过了,我们去看墓地吧。” 顾默珩原本支着下巴的手猛地一颤,手肘撞在桌沿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抬起头,眼神里满是震惊:“……什么?” 温晨转过头,那双清凌凌的眸子在昏黄的光线里,看着顾默珩那副如遭雷击的模样,“给你父母。落叶归根,得选个好的地方。”他伸出手,隔着桌子,握住了顾默珩那只冰凉的手,掌心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递过去,“我看了几个地方,风水都不错,就是还没定下来。” 温晨的手指轻轻挤入他的指缝,十指相扣,“我陪你一起选。” 顾默珩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那是血液倒流的声音。 “温晨……” “怎么?不想让我去?”温晨挑了挑眉,语气带着一丝调侃,试图缓解他的激动。 下一秒,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顾默珩猛地站起身,动作大得甚至带翻了手边的文件堆。他绕过桌角,几步跨到温晨面前,单膝跪地,双臂猛地收紧,死死抱住了温晨的腰。脸埋在温晨的小腹上,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压抑的呜咽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无尽的委屈与释然。 “唔……”温晨被勒得闷哼一声,却没有推开他。这个在华尔街叱咤风云、手段狠戾的男人,此刻像个走失多年终于回家的孩子,哭得泣不成声。 温晨垂下眼,看着埋在自己怀里的那颗脑袋。平日里总是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有些凌乱。他抬起手,指尖穿过顾默珩的发丝,一下又一下,温柔地安抚着。 “好了。”温晨的声音很轻,“我在呢。” 窗外的雨势彻底歇了。书房内的烛火已经燃到了尽头,最后一抹豆大的火光跳跃着,终于将那满室的幽暗吞没。 顾默珩渐渐安静了下来,蜷缩在温晨怀里,呼吸沉重而潮湿,手依旧死死攥着温晨的衣摆。温晨没动,任由他抓着,直到怀里的人呼吸变得绵长平稳。 温晨低头看着他。这八年,是不是每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都像这样,独自一人缩在异国他乡的角落里,靠着那点虚无缥缈的梦境饮鸩止渴? 顾默珩在睡梦中眉头微微舒展,攥着衣摆的手指却收得更紧了。他小心翼翼地腾出一只手,摸到了滚落在地毯上的手机。指纹解锁,屏幕微弱的荧光亮起。 温晨点开了备忘录,新建了一个文档。 此时已是凌晨三点。 他单手打字,输入法轻微的震动感顺着指尖传导。 标题:【顾默珩的恐惧清单及应对方案】 第一行:怕我不在。 应对:每晚睡前确认“我在”,出门报备行程,手机24小时开机。 第二行:怕未来是假的。 应对:制定共同规划,每年一月一日更新,落实到纸面。 温晨的手指顿了顿,视线落在怀里人沉睡的侧脸上。烛光熄灭后的黑暗里,能隐约看到他紧锁的眉头,哪怕在梦中,也带着一丝不安。 他在心里默默补充了一条:怕被抛弃。 温晨垂下眼,在文档的最下方敲下一行字。 ——怕什么都有我在。温晨,即日。 文件名被修改为:“关于顾默珩的一切”。 点击保存,选中文件,加密。 温晨收起手机,将滑落的毛毯重新裹在两人身上。他在黑暗中睁着眼,听着窗外的风雨声,像是一个守夜的骑士,守着他失而复得的国王- 次日清晨。 台风过境后的天空蓝得不可思议,澄澈得没有一丝云翳。阳光透过落地窗肆无忌惮地洒进来,将昨夜的阴霾一扫而空。电力系统在半小时前恢复了运作,中央空调发出轻微的嗡鸣声,开始输送暖风。 顾默珩是在一阵煎蛋的香气中醒来的。他猛地睁开眼,视线触及陌生的天花板,瞳孔剧烈收缩了一瞬。 身侧空无一人,被窝里甚至已经没了温度。 恐慌像潮水般瞬间没顶,他脱口而出:“温晨?” 顾默珩掀开被子,跌跌撞撞地冲出卧室,甚至顾不上穿鞋。 客厅里空荡荡的,只有扫地机器人在无声地工作。心脏在胸腔里剧烈撞击,顾默珩赤着脚站在走廊上,手脚冰凉,视线慌乱地扫过每个角落,余光忽然瞥见了开放式厨房的方向。 那里有一道身影。 温晨穿着那件宽松的浅灰色居家服,袖口挽起,露出清瘦皓白的手腕,正背对着他站在流理台前。平底锅里发出“滋啦”的细微声响,金黄的煎蛋在锅里微微鼓起,香气弥漫在整个客厅,那是人间最真实且安稳的烟火气。 顾默珩僵立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起伏着。他迈开腿走过去,视线却被双开门冰箱上的一抹亮黄吸引。 一张便签纸,用磁贴固定在最显眼的位置。 顾默珩走过去,指尖颤抖着揭下那张便签。 【今日行程】 1. 早餐(双面煎蛋,全熟)。 2. 在家办公4小时(你在书房陪我)。 3. 午睡。 4. 下午两点,出发去西郊陵园。 顾默珩的目光顺着字迹下移,停留在最后那行稍显潦草的备注上。 【PS:我查了,西郊陵园还有位置极佳的双人墓位,我们可以买相邻的。等你。】 顾默珩死死盯着“双人墓位”那四个字几瞬后,将那张便签纸紧紧攥在手心,他大步走进厨房。 温晨刚把煎蛋盛进盘子里,正准备转身拿吐司,一具温热且高大的躯体忽然从背后贴了上来。 顾默珩的双臂紧紧箍住了他的腰,力道大得像是要将他揉进骨血里,再也不分开。熟悉的雪松香气混着男人刚睡醒的体温,铺天盖地地罩了下来,将她整个人包裹其中。 温晨端着盘子的手一顿,微微侧过头,声音温柔而慵懒:“醒了?” 顾默珩没说话,只是把脸深深埋进他的颈窝,贪婪地嗅着那股让他安心的冷香,驱散了他所有的不安。温晨任由他抱着,甚至还腾出一只手,向后拍了拍那个毛茸茸的脑袋。 “去洗漱。” 温晨试图转身,但腰间的手臂纹丝不动,甚至收得更紧了几分,勒得他肋骨有些发疼。 “温晨。”顾默珩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带着浓重的鼻音,似乎还没完全从昨夜的情绪里缓过来。 “嗯?”温晨放下盘子,耐心地应了一声。 顾默珩的唇瓣贴着他颈侧薄薄的皮肤,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上面。 “怎么了?” “下辈子,我也预订了。” 清晨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斑驳地落在流理台上,照亮了空气中浮动的微尘。他低头看着腰间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嘴角慢慢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贪心。” “嗯,贪心。”顾默珩变本加厉地将人转了个身,抵在流理台边。他低下头,眼眸里清晰地倒映着温晨此刻温软的模样,“贪你一辈子,根本不够。” 没给温晨任何反驳的机会,低头重重地吻了下去。 第54章 尾声(1) 守门人不需要名字,只需要…… 除夕前夜, 路灯的光晕穿透雪幕,在地面晕开层层暖黄,与天地间的冷白交出朦胧感。 私人会所包厢内。 铜锅里的炭火烧得正旺, 清汤翻滚着热浪,白色的雾气蒸腾而上,裹挟着肉香, 模糊了那些推杯换盏的面孔。 温晨坐在主位, 指尖捏着一只薄透的白瓷酒杯,热气顺着杯壁蔓延,将指腹熏得泛起淡淡的粉。他没怎么动筷, 嘴角噙着温和的笑意,听着设计总监老张借着酒劲, 唾沫横飞地吹嘘上次项目的高光时刻。 身旁的椅子动了动,一只剥好的深海鳌虾, 带着鲜甜的香气,放在了他面前的骨碟里。顾默珩收回手, 长睫微垂, 慢条斯理地拿着湿巾擦拭修长的手指,眉眼间依旧是惯有的冷漠。 这一桌都是跟了温晨几年的老人,早就对这位“带资进组”且气场强大的顾总见怪不怪。谁都知道,这位从华尔街回来的资本巨鳄,在温晨身边,总透着股不自觉的稳妥。私下里, 甚至有人打赌,赌他这幅乖顺的模样到底能在温工面前装多久。 “嗡——” 放在桌面的手机震动了一声,在喧闹的碰杯声与谈笑声中,微弱得几乎让人忽略。 温晨扫了一眼屏幕, 一封全英文的邮件,发件人一栏赫然写着某国际顶尖建筑奖项组委会的名称。他的瞳孔微微一缩,随即又恢复了的平静。 “怎么了?”顾默珩的敏锐远超常人,在他眼神变动的瞬间就侧过身,温热的气息贴着耳廓落下,压低声音问道。 温晨把手机推到了他面前。 顾默珩扫了一眼,原本沉稳的手指猛地一顿,随即猛地抬头看向温晨,眼底爆发出巨大的惊喜。 “入围了?”顾默珩的声音有些发紧,语气里竟比自己谈下百亿并购案时还要激动。这一声,让原本嘈杂的包厢瞬间安静。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 温晨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液的醇香在舌尖化开,语气淡然,却难掩眼底的一丝笑意:“嗯,刚收到的通知,入围了这一届的‘金规尺’奖终选名单。” “卧槽!”老张第一个从座位上跳了起来,酒意瞬间醒了大半,声音都拔高了八度,“金规尺?那个号称建筑界奥斯卡的风向标?” 欢呼声瞬间掀翻了屋顶,谁都知道,“金规尺”奖是建筑界的至高荣誉,那不仅是对专业能力最高的认可,更是温晨这八年来,在困境中挣扎前行,从废墟上重建自我的最好勋章。 大家轮番上前敬酒,溢美之词不绝于耳。温晨向来不擅推辞,只是每次杯子刚举到嘴边,就被一只大手半路截胡。 顾默珩替他挡了所有的酒,一杯接一杯,毫不含糊。冷峻的脸上渐渐染上了几分薄醉的绯红,平日里锐利的眼神却越来越亮,像粘人的藤蔓,死死地缠在温晨身上。 酒过三巡,气氛热烈到了极点。 温晨看着眼前这群陪他熬过无数个通宵的伙伴,又转头看向身边正在低头给他盛汤的男人。顾默珩的领带松了,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锁骨,精英面具在酒精的作用下裂开了一道缝,透出几分傻气而纯粹的高兴。 “静一下。”温晨拿着筷子,轻轻敲了敲高酒杯的边缘。 包厢里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他,眼里满是期待。 顾默珩也停下了动作,手里端着那碗刚盛好的排骨汤,汤汁冒着氤氲的热气,眼神温柔,等着温晨开口。 “除了入围奖项,还有个事要宣布。”温晨放下筷子,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年后,工作室会进行重组。” 空气凝固了一瞬,众人脸上的笑容都淡了几分。 老张小心翼翼地问:“老大,是要裁员吗?” “不裁员,是扩建。”温晨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了顾默珩的侧脸上,眼底带着笑意,“下一阶段,我们将与默盛资本进行深度捆绑合作,成立联合设计事务所。” “那……新事务所叫什么名字?”行政小姑娘好奇地问。 包厢里的暖气太足,熏得人有些微醺,脸颊发烫。 温晨伸手,在桌下轻轻勾住了顾默珩的小指。他对着众人,嘴角勾起极淡柔的笑意。 “MoChen Atelier。” 默盛的‘默’,温晨的‘晨’。 几秒钟后,热烈的起哄声爆发开来,几乎要将天花板掀翻。老张更是激动地拍着桌子,直呼“绝了”。 顾默珩手里的碗,“哐当”一声放在了桌上,汤汁溅出几滴在桌布上。他像是被这个巨大的惊喜砸懵了,怔怔地坐在那里,胸膛剧烈起伏,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那个曾经为了不拖累温晨而狠心推开他的人,那个在无数个深夜里因为悔恨而彻夜难眠的人。 此刻终于等到了这一句“默晨”,等到了这份光明正大的绑定。 温晨看着他这副模样,指尖在他掌心里轻轻挠了一下,眼底带着几分戏谑:“顾总,不表个态吗?” 顾默珩猛地站起身,一米八几的大高个,此刻站在灯光下,眼眶微红,“谢谢温晨,给我这个机会。”- 江风裹挟着湿冷的尘土味,往没封窗的厂房里灌。 温晨把羊绒围巾往上扯了扯,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 这一带是老工业遗址,红砖斑驳爬满了干枯的藤蔓,钢筋裸露在寒风中,冷硬得像把未开刃的刀。 “太冷了。”一件带着体温的羊绒大衣当头罩了下来。顾默珩皱着眉,也顾不上全是灰尘的工地,伸手就想把人往避风的柱子后面推。 温晨反手挡住,眼神淡淡地扫过去:“顾总,这是工地,不是你的总裁办。” 顾默珩手僵在半空,喉结滚了滚。讪讪收回手,只敢把大衣披在温晨肩头,手指借机蹭了蹭温晨冻得发红的耳垂。 “我怕你冻着。” 温晨没理他的示弱,裹紧大衣,踩着满地碎石往里走。皮鞋底碾过砂砾,嘎吱作响,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 这里是他们联合工作室的选址,也是一切重新开始的基石。 “这根承重柱不能动。”温晨停在一根锈迹斑斑的工字钢前,指尖隔着手套在粗糙的表面轻轻划过。 顾默珩立刻掏出那个与他一身高定西装格格不入的小笔记本,笔尖飞快地记录着。 “好,不动。”他顿了顿,补充道:“施工队原本说包起来更美观……” “裸露着。”温晨打断他,转过身,目光如钩:“保留原始的肌理。” 顾默珩正在写字的手猛地顿住,笔尖划破了纸张。他抬眸看向温晨,眼底闪过一丝怔忪,随即重重点头:“听你的。” 温晨转身走向南面那堵挑高的灰墙。这里采光极好,冬日的阳光像利剑一样劈开浑浊的空气,尘埃在光柱里飞舞。他眯了眯眼,伸手在虚空中画了个巨大的长方形框。 “这里。” 顾默珩紧跟其后,视线却没落在他比划的区域,而是牢牢锁在温晨被风吹乱的发丝上,恨不得上手替他理顺。 “要放什么?巨大的Logo?”顾默珩试探着问,努力跟上他的思路。 “俗。”温晨回头,没什么表情地瞥了他一眼,眼里却带着笑意。 顾默珩立刻闭嘴,得寸进尺地附和:“确实俗,我眼光不行,所以还是你说了算。” 温晨无奈地叹了口气,这人现在的求生欲强得令人发指。 “做一面陈列架,通顶的那种。”温晨比划了一下高度,眼神里多了几分专注的光:“放所有的项目模型。从‘归巢’开始,到未来每一个。” “好,我让人去定做最好的防尘柜,恒温恒湿,绝对保护好你的心血。”顾默珩记得很认真,写完,他顿了顿,又抬头看向旁边空着的一大块区域,“旁边再留一面墙。” 温晨挑眉:“干什么?” “放你的奖杯。”顾默珩说得理所当然,眼里满是只有看着温晨时才会流露出的骄傲,“‘金规尺’只是开始,以后你会拿更多,那面墙迟早会摆满。”他连射灯的角度都想好了,要让那些奖杯在最好的光线里发光。 温晨的脸色微微一沉,转身就往外走。 顾默珩慌了,根本顾不上别的,几步冲上去一把拉住他的手腕。 “怎么了?”顾默珩的声音里有些慌乱,手劲大得温晨生疼:“哪里不对?你说,我改,我不说了行吗?” 温晨停步,转身回头。 两人站在漫天飞舞的尘埃里,四目相对。 温晨深吸一口气,坚定道:“我们的。” 顾默珩愣住了,整个人僵在原地,像个反应迟钝的木偶:“什么?” “那些……全是充满了算计的铜臭味,配不上你的设计。”在顾默珩的认知里,温晨是云端的鹤,他是泥里的蛇。鹤可以落下来,但蛇不能缠上去玷污了羽毛。 温晨气笑了。他忽然抬手,不轻不重地在顾默珩脸上拍了一下。“啪”的一声,清脆,却不疼,更像是某种亲昵的惩罚,“顾总,清醒一点。” 温晨的手指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最后停在他的喉结上,轻轻按了按,“没有你的铜臭味,我的设计就是废纸一张,连地基都打不下去。” “MoChen Atelier,少了谁都不行。” - 寒风裹着雪沫子,像刀刮一样往脖子里灌,冻得人鼻尖发红。 新工作室门口,两名工人正架着梯子,小心翼翼地往墙上挂那块沉甸甸的铜牌。电钻“滋滋”作响,黄铜碎屑飞溅。 顾默珩站在脚手架下,昂贵的羊绒大衣上落了几点灰和铜屑,他却浑然不觉,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盯着铜牌的位置,连一丝偏差都不肯放过。 “左边高了三毫米。”顾默珩冷着脸开口,声音不大,却满是压迫感。 工人手一抖,差点把螺丝拧歪。这几天他们算看出来了,这位顾总简直是个强迫症晚期,小到连地砖缝隙都要拿卡尺量,半点马虎不得。 温晨站在一旁,手里捧着个保温杯,氤氲的热气从杯口溢出,模糊了眉眼。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差不多行了,那是做旧风格,本来就不追求绝对水平,太规整反而失了味道。” 他伸出手,隔着手套扯了扯顾默珩的袖口。顾默珩身形一僵,原本还在挑剔的眼神瞬间软了下来,乖顺地闭了嘴,只是眉头还微微蹙着,显然还在纠结那三毫米的偏差。 铜牌终于挂好了。做旧的黄铜底座上,刻着两行极简的宋体字,线条干净利落,透着一股高级感。 上排是工作室的名字:MoChen Atelier。 下排是两人的名字:Wen Chen & Gu Moheng。 并排而立,字体大小完全一致。 顾默珩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眉头越锁越紧,那股子别扭劲儿又上来了。 “不行。”他忽然开口,语气生硬。 正准备收拾工具的工人吓了一跳,面面相觑,心想这祖宗又要干嘛? 温晨喝了口热水,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他抬眸看向顾默珩:“又怎么了?” “顺序不对。” 顾默珩指着那块铜牌,眼神十分认真,语气里近乎执拗的坚持:“应该把你的名字放前面,字号加大。我的放后面,字号缩小一半,或者干脆别刻上去,我不在乎这个。” 温晨被气笑,走上前,指尖在冰冷的铜牌上点了点:“法律文件上我们是各占50%的合伙人,你要缩字号,是想逃避责任?” “不是。”顾默珩急了,一把攥住温晨还在点铜牌的手,“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他低下头,目光落在温晨清瘦的手指上,“这座事务所是靠你的才华撑起来的,大家冲着的是‘温晨’这块金字招牌。”顾默珩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只是出了钱,做了些俗气的运营。” “你是灵魂。”顾默珩抬起头,眼神里满是虔诚:“我只是守护灵魂的人。”守门人不需要名字,只需要忠诚。 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飘过。 眼前这个不可一世的商业巨鳄,让温晨心里忽然觉得这人怎么就这么轴呢。 “顾总,别太妄自菲薄。”温晨收起平日里的温和,故作严肃道:“没有你的运营和资金,我的灵魂得去喝西北风。” 他指着铜牌上并列的名字,一字一顿。 “并排,就是平等。就像我们现在这样。” 说完,温晨转过身,不再看他,对着工人挥了挥手:“行了,就这样,收工吧,辛苦各位了。” 工人如蒙大赦,连忙收拾好工具,匆匆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顾默珩站在原地,看着温晨的背影,又低头看向那块铜牌,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眼底的执拗渐渐散去,只剩下满满的温柔与满足- 次日,开业前夜。 江边的风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钻了出来,银盘似的挂在墨蓝色的天空中。硕大的落地窗前,清冷的月光像水银一样泻了一地,将空旷的事务所照得透亮。 所有的软装都已经进场,简约的陈设摆放整齐,绿植生机勃勃,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雪松香薰味,那是顾默珩特意让人调制的,为了掩盖装修残留的气味,也因为他知道温晨喜欢这个味道。 整栋建筑空荡荡的,只有他们两个人。月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在水磨石地面上铺了一层清冷的霜。两人并肩走在连廊上,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清晰而悠长。 顾默珩走得很慢,视线扫过每一处角落。那面巨大的陈列墙已经做好了,温晨的奖杯和模型在射灯下闪闪发光。而旁边那面墙上,也已经放上了几个顾默珩从国外带回来的建筑孤本,和温晨的奖杯遥相呼应。 这里的一砖一瓦,都是他们共同商定的。就连墙角的绿植,都是上周两人一起去花鸟市场搬回来的。 “温晨。”顾默珩忽然停下脚步,侧过头看着身边的人。月光勾勒出他深邃的轮廓,那双总是藏着阴郁和偏执的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 “这里……真好。像我们的第二个家。”顾默珩说完,眼神里满是满足,耳根有点泛红,下意识地想要观察温晨的反应,生怕自己说得太过直白。 温晨脚步一顿。他回过头,看着顾默珩那副小心翼翼期待认同的模样,眼底的笑意忍不住蔓延开来,他轻轻点了点头,“本来就是。” 他自然地伸出手,牵住了顾默珩垂在身侧的手。十指相扣,掌心的温度瞬间传递过来,温暖而踏实。 “走。”顾默珩突然拉着温晨往楼梯口走去,步子迈得有些快。 “去哪?”温晨被动地跟着。 顾默珩侧首看了他一眼,眼底闪着光,“这栋楼里,还有一个你不知道的空间。” 那是他交代施工队偷偷完成的“私心”。 既然是家,总得有点属于两个人的秘密角落。 第55章 尾声(2) 一辈子很长的,顾总。…… 推开通往后院那扇重型玻璃门时, 凛冽的寒气瞬间将室内的暖意切割。 顾默珩脚步未停,反而反手握紧了温晨的手。他的掌心带着薄茧,温度却十分温暖。 这里原是废弃堆料场, 如今却整洁得惊人。深灰色防腐木地面在月光下泛着沉静的光,四周栽满未抽芽的耐寒灌木,枯枝裹着薄霜, 在风里静立。 院子中央, 孤零零地立着一株树苗。树干只有手腕粗细,在冬夜的寒风中微微晃动,显得有些单薄, 可那些尚未抽芽的枝桠,却倔强地直直伸向墨蓝色的夜空。 温晨停下脚步, 视线凝固在那棵树上,瞳孔微微震颤。 是香樟。 “认出来了?”顾默珩拉着他快步走到树旁, 指尖抚过粗糙冰冷的树皮,眼神却温柔得像在注视孩童, “这是A大图书馆后面那棵老香樟的子苗。” 温晨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想起那棵枝繁叶茂的老香樟,想起那年盛夏,斑驳的树影落在顾默珩张扬的眉眼间,少年人笑得意气风发,他说:“温晨,以后我们有了家, 也要种这么一棵。” 那时阳光正好,蝉鸣聒噪,他们并肩坐在树下,许下“岁岁年年人相同”这种俗气愿望的地方, 以为这样的日子会永远延续下去。 “我托植物学教授培育了好久。”顾默珩转过身,背靠着纤细的树干,目光灼灼地锁住温晨,那里面翻涌着太多复杂的情绪。 “在纽约最难的那几年,经常梦见那棵树,梦见树下站着你,穿着白衬衫,笑得眼睛弯弯。” 两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冷冽的空气里,彼此的呼吸交织成白雾,缠缠绕绕,不肯散去。 “这么冷的天移栽,能活吗?”温晨垂眸看着树根处新翻的泥土,语气听不出悲喜。 “能活。”顾默珩回答得斩钉截铁,“我请了最好的园艺师,每天都会来照看。” 他忽然伸出手,重新抓住温晨的手腕,力道大得有些失控,青筋在批复下隐隐跳动。温晨踉跄了一下,胸膛撞上了顾默珩坚硬的肩膀,比较萦绕着对方的气味。 “温晨,我要它活着。”顾默珩的声音偏执,“我要看着它长大,长成参天大树。” “然后呢?”温晨抬起头,清冷的眸子直视着他。 “等它树冠能遮阴了,我们就坐在树下喝茶。”顾默珩的眼神变得炽热,那种压抑了许久的独占欲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春天看它抽芽,夏天听它叶响,秋天扫它落叶。” 他顿了顿:“温晨,我要和你在一起,十年,二十年,五十年,一辈子。” 这不是商量,也不是请求,而是在那漫长黑暗岁月里发酵出的执念,是他在深渊里苦苦挣扎,仰望光亮时,唯一的救赎。 温晨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如今的顾默珩,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张扬肆意的青年,他变得强大、沉稳,手握权柄,仿佛拥有了全世界。可在他眼底深处,却有着易碎的惶恐,患得患失。 那些被抛弃的怨恨,独自舔舐伤口的日夜,深夜里翻涌的委屈与不甘……似乎都在这一株尚未长成的香樟树苗前,渐渐变得不再尖锐。 “一辈子很长的,顾总。”温晨轻声说。 顾默珩猛地低下头,额头重重地抵住温晨的额头,鼻尖相触,温热的气息喷洒在温晨的脸上,“一辈子根本不够……”他的眼尾泛红,声音里带着颤抖的狠意,“温晨,你我,生死不相离。” 月光如水,倾泻在两人身上,将那他们交缠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温晨感受着顾默珩身体的战栗,他缓缓抬起手,环住了顾默珩的腰,感受着他腰间紧实的肌肉和温热的体温。“那就下辈子继续。” 他微微仰起头,主动吻上了那两片冰凉的薄唇。 唇齿相依的瞬间,顾默珩的大脑空白了一瞬,随即双臂猛地收紧,像是要将怀里的人揉碎了嵌进身体里。他加深了这个吻,带着失而复得的疯狂与虔诚,在冬夜的寒风中,在那棵承载着过去的香樟树旁,重新点燃了未来的火种。 顾默珩含糊不清地补了一句:“反正名字都刻在那块铜牌上了,你想跑,也跑不掉。” 温晨轻笑一声,抬手抚上他的眼尾,指尖的温度让顾默珩微微一震。他没有说话,只是用吻回应着,辗转缠绵,见所有的期许都融进这个寒夜的月光里。 数日后,MoChen Atelier的开业典礼如期举行。 冬日难得的暖阳透过云层,驱散连日积雪的寒意,洒在江边红砖厂房的墙面。厂房外豪车云集,金融圈与建筑圈的半壁江山亲临捧场,衣香鬓影间尽是寒暄与瞩目。 顾默珩立在门口,一身剪裁考究的深黑色三件套西装,头发向后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商业假笑,却无半分温度,周身气场却冷得像块冰,唯有在目光触及温晨时,那层冰封才会瞬间消融,化作眼底藏不住的柔波。 温晨就站在他的身侧,浅灰色的羊绒西装勾勒出清瘦却挺拔的轮廓,未系领带的领口微微敞开,透着艺术家独有的随性与清贵。他不时侧头低声与来宾交谈,嗓音温润,举止从容,恰好中和了顾默珩那股生人勿近的锐利。 两人并肩而立的模样,竟成了门口最亮眼的风景。 吉时一到,司仪热情的开场白落下,将话筒递给温晨。聚光灯骤然聚焦,将他清俊的眉眼勾勒得愈发分明。 台下瞬间寂静,所有目光不约而同落向光影中的人。 顾默珩站在侧后方的阴影里,双手插兜,目光贪婪地注视着发光的爱人,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痴迷。 “MoChen Atelier的成立,不仅仅是两个名字的结合,更是理性与感性的重逢。”温晨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全场,清朗而坚定。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顾默珩身上,“在这里,我想宣布事务所成立后的第一个公益项目。” 这是之前的流程表里并没有提到。 话音刚落,温晨身后的巨大LED屏幕忽然亮起,一张老照片缓缓浮现。画面里,是一座带有苏式园林风格的老宅,飞檐翘角,雕梁画栋,古朴典雅的轮廓里,藏着岁月侵蚀的斑驳痕迹。 顾家老宅,是顾默珩从小长大,却在八年前破产清算时被迫抵押拍卖的地方,“我们将修缮这座老宅,将其改建为一座公益图书馆,面向社会免费开放。” 温晨的声音温和却有力量,一字一句砸在顾默珩的心上:“以此,纪念顾默珩先生的父母;也以此,开启我们并肩同行的新篇章。” 台下掌声雷动,经久不息。 顾默珩像失了聪,耳边只有血液轰鸣的声响,他目视温晨走下台,径直来到他身边。几乎是下意识地握住了温晨垂在身侧的手。 温晨回握住他,掌心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安抚着那只颤抖的手。 夜幕降临,宾客散尽。喧嚣过后,事务所顶层的露台显得格外静谧。 寒风凛冽,卷起地上的残雪打着旋儿,掠过栏杆飘向漆黑的江面。顾默珩脱下外套仔细披在温晨身上,手里端着一瓶醒好的香槟和两只高脚杯。 “太冷了,喝完这杯就下去。”顾默珩的声音有些沙哑,显然还未从白天的情绪中完全抽离。 琥珀色的酒液注入杯中,细密的气泡不断升腾,在月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两人并肩靠在栏杆上,脚下是这座城市璀璨的万家灯火,江风卷着寒意,却吹不散萦绕在二人周身的暖意。 “敬什么?”温晨端起酒杯轻轻晃动,侧头看他,眼角眉梢都带着柔和的笑意。 顾默珩的目光落在他被冷风吹得微红的鼻尖上,脑海里闪过某年盛夏,两个少年在树下勾着手指傻笑的模样。“敬多年前,在香樟树下许愿的两个傻子。”他自嘲地勾了勾唇,眼底却盛满了深情。 温晨挑了挑眉,举杯与他轻轻一碰,清脆的玻璃撞击声在寒夜里格外清晰。“敬八年后,终于学会并肩的我们。”他纠正道。 顾默珩一怔,随即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精顺着喉管滑下,烧得心口滚烫。 他放下酒杯,不顾身处露台,从身后一把抱住温晨,将脸深深埋进他带着暖意的围巾里,声音闷闷的:“回家。”- 回到公寓时,已是深夜。 温晨先去了浴室洗漱,顾默珩习惯性地走进书房,打算处理剩下的邮件。 书桌正中央,孤零零地放着一个蓝色的文件夹。顾默珩皱眉,他记得出门前桌上并没有这个东西,他走过去,修长的手指翻开封面。 【MoChen Atelier 股权变更协议书】。 几个黑体大字映入眼帘,视线快速下移。甲方温晨,自愿将名下50%的股权无偿转让给乙方顾默珩。协议的最下方,温晨的签名已经落下。 签名旁,贴着一张淡黄色的便签纸,字迹同样是温晨的。 【你的名字在铜牌上,也该在股权书上。别感动,明天记得去公证。——温晨】 顾默珩拿着文件的手开始颤抖,攥着协议大步流星地走出书房,径直走向客卧。 “笃笃。”顾默珩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敲响了房门。 “进来。”里面传来温晨略带困倦的声音。 顾默珩推门而入。 床头只留了一盏昏黄的壁灯,温晨阖上眼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书,眼镜还没摘。 顾默珩大步走到床边,将那份协议放在床头柜上,看着温晨的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足以溺毙人的深情。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握住了温晨放在被子上的手。 “温晨,我有没有说过……”顾默珩的嗓音干涩,带着一丝哽咽。 “说过很多次了。”温晨闭着眼,似乎有些无奈,嘴角却微微上扬,“我爱你,我知道。” “那再说一次。”顾默珩低下头,虔诚地吻在温晨的手背上,温热的唇瓣贴着微凉的皮肤,一字一句都重若千钧,“我爱你。比爱我的命,还要爱。” 空气安静了几秒,只有两人平稳的呼吸声交织。温晨缓缓睁开眼,摘下眼镜放在一旁,那双清亮的眸子在昏暗中看着床边的男人。 “……过来。”温晨轻声说。 顾默珩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温晨掀开了一角的被子,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语气不容置喙:“上床,睡觉。” 顾默珩钻进被窝,长臂一伸,熟练地将温晨整个人揽进怀里,下巴死死抵在他的颈窝。鼻尖萦绕着熟悉的冷香,这里才是他的归宿。 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顾默珩收紧手臂,将怀中人搂得更紧。 “睡吧。”温晨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明天还要去选婚礼请柬的字体。” 顾默珩浑身猛地一僵,像是被电流击中,整个人都定住。“选……什么?”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婚礼请柬。”温晨闭着眼,声音慵懒,“既然要办,总得办得像样点。” “好。”顾默珩颤声应道,“选最好的,都听你的。” 第56章 尾声(3) 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吗?…… 行李箱锁扣的“咔哒”声清脆落定, 温晨直起身时,指尖下意识抵上发酸的后颈,指节碾过紧绷的肌肉, 疲惫顺着脊椎渐渐漫上来。 落地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手机屏幕还亮着,顶端弹出的伦敦实时天气刺得人眼发沉。暴雪红色预警,气温零下。他转身去拿柜子上的平板, 准备再过一遍颁奖礼的致辞稿。指尖刚要触碰到平板冰凉的边缘, 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突然横|插进来,稳稳按住了平板。 温晨顺着手看上去。顾默珩不知何时倚在了卧室门边,居家服领口微敞、 “今晚别工作。”他的声音很低。 温晨眉梢微挑, 眼神平静不起半分波澜:“那是‘金规尺’的致辞,顾总。” 顾默珩迈步走近, 身上的雪松味侵略性极强地包围过来。他没多废话,直接抽走温晨手边的平板, 随手扔在一旁的沙发上,又顺势扣住了温晨的手腕, 指腹在脉搏处轻轻摩挲。 “致辞你已经背得滚瓜烂熟了。”顾默珩盯着他的眼睛, 那双平日里深邃如寒潭的眸子,此刻却翻涌着压抑的暗火,藏着未熄的余烬,“跟我走。” 温晨没动,任由他握着,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去哪?” “秘密。” 顾默珩不由分说地转身, 从衣架上取下那件厚重的黑色羊绒大衣,披在温晨肩头。接着,他半蹲下身,修长的手指捏住温晨的脚踝, 帮他换上了外出的皮鞋。 车子驶离市区,窗外的霓虹灯火逐渐稀疏,最后彻底隐入黑暗。取而代之的,是大片被积雪覆盖的枯林,枝桠在夜色中张牙舞爪。 温晨侧头看向驾驶座,顾默珩紧抿着唇,下颌线蹦成凌厉的直线。他一言不发,握着方向盘的手指骨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随着用力的动作,微微凸起又平复。 “这是去……西郊陵园?”温晨辨认出路边模糊的路牌,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起伏。 “嗯。”顾默珩脚下的油门没松,声音沙哑,“我父母的墓地,上周落成了。我想带你,正式见见他们。” 温晨没有说话,默默收回视线,转头看向窗外飞掠过的夜色。雪花不知何时落了下来,打在车窗上,留下转瞬即逝的水渍。 半小时后,车子稳稳停在陵园门口。寒风呼啸着卷过门口的松柏,发出呜咽的声响,如同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温晨刚推开车门,顾默珩就快步绕过车头,伸手将他大衣的领口紧紧拢住,又将自己脖子上带着体温的围巾解下来,一圈圈严实地裹在他颈间,半分寒风都不肯让他沾到。 “别冻着。”他低声呢喃。 两人踩着厚厚的积雪,一步步走上台阶。积雪被踩碎,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寂静深夜的陵园显得有些渗人,只有松柏被风吹动的沙沙声。在一处风水极佳的向阳坡上,立着一座崭新的合葬墓。黑色大理石碑身肃穆庄重,上面没有多余纹饰,只刻着顾父顾母的名字和生卒年。 顾默珩停下脚步。 温晨走上前,弯下腰,用带着手套的手轻轻拂去碑座上的一层薄雪。 “伯父,伯母。”温晨轻声开口,白色的雾气在唇边散开,又迅速被寒风吹散,“我是温晨,我来看你们了。抱歉,来的仓促,没带花。” 顾默珩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个清瘦却挺拔的背影,眼眶骤然酸涩。当年他被那样决绝地推开,如今温晨却依然站在这里,愿意给顾家这份体面。这份包容,让他心口又酸又烫。 “温晨。”顾默珩忽然唤他。 温晨直起身,转过头看来。顾默珩的视线越过父母那座合葬墓,落在旁边的一块空地上。那里也被修整得很好,铺着青石板,预留了两个紧挨着的墓穴基座。就在顾家父母的身侧,紧紧相依。 “那是……”温晨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脏轻轻沉了一下。 “我的位置。”顾默珩指着左边那个空位。 温晨的心脏猛地沉了一下。 才二十八岁,正值盛年,就已经为自己选好了埋骨之地。还没等温晨开口,顾默珩的手指又指向了右边那个紧挨着的空位,指尖微微发颤。 “还有这个。” 温晨的呼吸一窒,某种预感顺着脊椎窜上来,让他指尖发麻。 顾默珩颤抖着手,从大衣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个精致的黑色丝绒盒子。方方正正的形状,像极了求婚用的戒指盒,在清冷的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寒风卷起地上的雪沫,打在两人的裤脚上,带来刺骨的凉意。顾默珩大拇指用力顶开了盒盖,“咔哒”一声轻响。 借着清冷的月光,温晨看清了盒中的东西。不是戒指,而是两块特制的黄金铭牌。只有掌心大小,边缘被打磨得圆润光滑,泛着金属特有的冷光。 温晨觉得喉咙有些发干,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顾默珩伸出冻得通红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取出其中一块,递到温晨面前。铭牌上,用古朴的隶书刻着一行字。 【顾默珩,爱温晨一生。】 顾默珩又拿出另一块,那是属于右边那个位置的。 【温晨,被顾默珩爱一生。】 “我请人设计的。”顾默珩的声音破碎在风里,“今晚就要定稿,明天就能刻碑。” 温晨盯着那两行字,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窜上头皮,却又在心口处炸开一团滚烫的酸楚。这分明是殉情般的告白。 “戒指我们已经有了。”顾默珩上前一步,逼近温晨,眼底翻涌着浓稠的墨色,那是压抑了八年的偏执与占有欲,再也藏不住了。 “这几天我一直在想,怎么才能留住你。我想把你锁在家里,想把你藏起来,想让全世界都找不到你。” 顾默珩自嘲地笑了笑,“但我知道,那样你会恨我。你是设计师,你要站在光里拿奖,你要建起一座座属于你的高楼。” “所以我只能把我自己埋了。”顾默珩将那两块铭牌死死攥在手心。 “温晨,我的求婚,不要那一纸婚书,那个随时能离。我要的是这块碑。” 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温晨的肩膀上,“我要生同衾,死同穴。我要几十年后,哪怕我们的肉|体都烂在泥里,名字也要刻在一起,谁也别想把我们分开。” “左边是我,右边是你。你不用爱我那么深,你只要在那儿,被我爱着就好。” 温晨垂在身侧的手指蜷缩起来,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软肉里,带来一阵尖锐的痛感。这份爱太沉重了,像是暴雨后的泥石流,裹挟着滚烫的真心与偏执,劈头盖脸地砸下来,让人窒息,却又让人无法抗拒那其中的温度。 顾默珩抬起头,那双鹰眸里满是血丝,死死锁住温晨的脸。 “你……接受吗?”他问得小心翼翼。如果温晨现在把铭牌扔了,或者转身就走,他大概真的会疯。 温晨看着他,目光复杂难辨。风更大了,卷着雪沫子往衣领里钻,冻得人脖颈发僵。顾默珩保持着递出的姿势,手臂微微发颤,却不肯收回。 温晨抬起手,指腹缓缓摩挲过铭牌上那行隶书。 【顾默珩,爱温晨一生。】 他抬起眼帘,那双清凌凌的眸子在黑夜里亮得惊人,“顾默珩。”这一声很轻,却瞬间让顾默珩的肩膀猛地颤了一下。 “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吗?” 顾默珩喉结艰难地滚动,“……生死相随。” “不止。”温晨上前半步,也逼近了他。两人的呼吸纠缠在一起,化作一团白雾随风消散,“这代表,你连死后都想绑着我。” 顾默珩的脸色瞬间惨白,血色一点一滴地从唇上褪去。他手指蜷缩,下意识想要收回那块铭牌。他搞砸了,果然搞砸了。正常人谁会接受这种像是诅咒一样的求婚? 就在他的手即将撤回的瞬间。温晨忽然伸手,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 顾默珩错愕地抬起头,却见温晨忽然笑了。眼尾微弯,像春风化开冻河,又像寒潭破冰,“巧了。”他把那块铭牌紧紧攥进手心,贴在胸口的位置,让冰冷的金属染上自己的体温,开口道:“我也是。” 顾默珩瞳孔剧烈收缩,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 “我说,我也是。”温晨盯着他的眼睛,眼底与他如出一辙的偏执与深情,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也想把你绑着,哪儿也不许去。这辈子,下辈子,烂在泥里也要纠缠不清。” 顾默珩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巨大的狂喜涌上心头,撞得他头晕目眩。 没等他反应过来,温晨拉着他的手,转身面向那座肃穆的黑色墓碑。 “过来。” 顾默珩踉跄了一步,膝盖一软,几乎是跪坐在了雪地里。温晨没有扶他,而是陪着他,一同跪了下来,膝盖触碰到冰冷的积雪,寒意顺着布料渗进来,刺骨的冷。 温晨伸出手,轻轻拂去墓碑照片上的落雪。照片上的二人笑容温和,眉眼间与顾默珩十分相似。 “伯父,伯母。”他的声音在空旷的陵园里响起,“我是温晨。八年前,我去过家里。” 顾默珩侧头看着他,温晨转过头,与他对视一眼,目光里的温柔几乎要将人溺毙。他重新看向墓碑,手里紧紧握着顾默珩那只冰凉颤抖的大手,十指紧扣。 “这次来,是想告诉二位。”温晨顿了顿,握着顾默珩的手指收紧了几分,“你们的儿子,这八年过得很不容易。他在外面受了很多苦,但他很争气。” 顾默珩低下头,他以为温晨会怨,会恨。却没想到,他在父母面前,说的是他的不容易。 “但是你们放心。”温晨的声音扬高了几分,“以后不会了。我会看着他,会管着他,不会再让他受苦。” 温晨转过身,拇指轻轻擦过顾默珩眼角的湿意。眼神温柔到了极致,也强势到了极致,“我会爱着他。直到我也躺进旁边这个墓坑里。直到我的名字,和他的名字,并排刻在石头上,再也不分开。” 那一瞬间,顾默珩心底的高墙,轰然崩塌。 “温晨……”他嘶哑地喊了一声,猛地向前倾身。双臂死死箍住温晨的腰,头埋进那带着体温的颈窝,滚烫的泪水浸湿了温晨的衣领。《 》 【完结】 第57章 尾声(4) 他不贪心,他只…… 车里的暖气开得很足, 温晨手里攥着那个黑色的丝绒盒,盒面绒毛被体温焐得绵软,边缘嵌的细银纹路在昏暗中泛着若有似无的光。 窗外的雪势愈烈, 车灯拽出两道狭长的光带,无数雪片前赴后继扑向光柱,转瞬撞在玻璃上, 消融成点点湿痕, 顺着窗沿蜿蜒滑落。顾默珩双手紧握着方向盘,视线黏在前方被雪模糊的路况,余光却不受控地往副驾驶飘。 “顾默珩。”温晨忽然开口, 声音裹着风雪的清冽。他视线依旧落在窗外飞逝的枯林,枝桠上积满的白雪随着车身颠簸, 簌簌往下掉,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枝干。 “这铭牌, 我收了。” 顾默珩的呼吸骤然顿住,胸腔里的狂喜刚要破土而出, 却被温晨陡然砖缝的语气浇得悬在半空, “但是,墓碑的设计得改。” 顾默珩沉默三秒,喉结滚动着咽下涌在嘴边的狂喜,不解地问:“哪里不合心意?” 是觉得那个位置不够好? 只要温晨开口,哪怕是把整个陵园买下来重建,他都照做。 “不要‘爱一生’。”温晨转过头, 昏暗车厢里,他的眼睛亮得惊人,“一生才多少年?八十年?一百年?”他微微倾身,气息拂过顾默珩的耳廓, “太短了。” 顾默珩愣住,漆黑的瞳孔被喜悦填满,如久旱逢雨的荒漠,他几乎是立即应声:“改,改为‘永世’。” 车子缓缓减速。前方是一个漫长的红灯,红色的刹车灯光晕染在挡风玻璃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明忽暗,空气里弥漫着未说尽的情愫。 车身刚停稳,“咔哒”一声轻响,副驾驶的安全带卡扣弹开。 顾默珩还没反应过来,一道阴影已经笼罩了过来。温晨解开了束缚,倾身探过宽大的中控台,越过两人之间的距离。他一只手按住顾默珩的后颈,插|进浓密的发根里,不由分说地吻了上去。 温晨极少有的主动。 顾默珩只愣了一秒。随即反手扣住温晨的腰,指腹陷进柔软的衣料里,将人死死按向自己,唇齿相依,呼吸交缠。 直到后方的车辆按响了刺耳的喇叭,一声接一声,划破漫天风雪的寂静。两人才气喘吁吁地分开,额头相抵,鼻尖蹭着鼻尖,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彼此的脸上,带着暧昧的湿意。顾默珩的眼尾红得厉害,眼底的水光还没散去,像只被顺了毛的大型犬,眼神痴迷地黏在温晨脸上,连眨眼都舍不得。 温晨抬起手,指腹擦过他湿润的嘴角,“明天就是颁奖礼了。” 提到这个,顾默珩眼底的痴迷逐渐化开,取而代之的笃定的骄傲:“专机早就安排好了,明晚直飞伦敦,你在飞机上睡一觉,落地正好倒好时差,不会耽误颁奖。” 他对温晨的行程了如指掌,小到颁奖礼的流程,大到抵达伦敦后的所有计划,都一一核对过无数遍。 温晨看着他这副样子,手指在他脸侧轻轻摩挲,带着细碎的痒意,“无论明天我得没得奖——” “你肯定得。”顾默珩想都没想就打断他,在他的世界里,温晨就是建筑界的无冕之王,“没人比你更配得上那把金尺子。” 温晨无奈地笑了笑,眼底漾起温柔的涟漪,伸手按住了他还要喋喋不休的嘴唇。掌心下的唇瓣温热柔软,还残留刚吻过的湿润:“听我说完。” 顾默珩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乖乖闭上了嘴,只是眼底的期待丝毫未减。 “无论得不得奖,结束后,我们就在伦敦把婚结了。”温晨的语气很平淡。 雨刷器刮过玻璃的单调声响,一下,又一下,扫去不断落下的雪片。 目视前方的顾默珩却瞪大了眼睛,“结……结婚?”这两个字在他舌尖滚了一圈。整个人像踩在云端,轻飘飘的,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全是“结婚”两个字在反复回荡。 温晨收回手,重新系好安全带,“教堂我联系好了,就在圣保罗大教堂附近的一个小礼拜堂。小型仪式,只需要请一些的亲友,还有工作室的几个人,我想低调些。” 顾默珩的手还在抖,连方向盘都快握不住了,整个人都在发飘。 “可是……”他声音干涩,喉结滚动得艰难,“你的条件……” 当初温晨松口复合时,明明说过,要等到拿到“金规尺”大奖,证明了自己的独立和成就,才考虑更进一步。这也是顾默珩一直以来不敢逼婚,只敢偷偷给自己买墓地、刻下相守诺言的原因。 “我改主意了。”温晨转头看向窗外飞逝的夜景,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温柔的弧度,玻璃倒映出他此刻的神情。 “奖很重要,那是我的职业理想。”他回过头,对上顾默珩那双眼睛,目光坚定,“但顾默珩,你更重要。” 有些东西,不需要那一纸证书来证明了,可有些承诺,需要一个仪式来镌刻。 既然要永世相守,那就从明天开始。 一天都不要浪费。 “好。”顾默珩一脚油门踩下去,车子像离弦的箭一样冲进了漫天风雪里。引擎的轰鸣声划破黑夜,车灯劈开浓密的雪幕,他只想快点把这个人,名正言顺地变成自己的。刻在碑上,印在证上,锁进命里,再也不放开- 伦敦的雪比国内下得更深沉,大片大片的雪花无声飘落,给这座城市覆上一层厚厚的银白。 厚重的丝绒窗帘被拉开一条缝,凛冽的寒意顺着玻璃缝隙渗进恒温的套房,与室内的暖气撞在一起,凝成细密的水珠蜿蜒滑落。 温晨站在穿衣镜前,任由身后的男人摆弄着他的领结。镜中映出两人的身影,顾默珩穿着同色系的黑色高定西装,身形挺拔,却眼下一片乌青,显然是一夜没睡。 这位在华尔街杀伐果断的顾总,此刻手指却在那枚温莎结上颤抖。 “歪了。”温晨淡淡出声,视线透过镜面,落在顾默珩紧绷的下颌线上,能看到他用力咬合的牙关。 顾默珩手一僵,立刻拆开重打。 “好了。” 顾默珩终于打好了结,长吁一口气,指腹留恋地蹭过温晨的喉结。 “很完美。”顾默珩退后半步,目光贪婪地描摹着温晨的轮廓。烟灰色的高定西装剪裁利落,衬得温晨身姿如松,清冷矜贵,眉宇间是沉淀了八年的从容。 “走吧。” 顾默珩的手指在半空中蜷缩了一下,随即握成拳,大步跟了上去- 颁奖礼现场,皇家阿尔伯特音乐厅内灯火璀璨如昼,穹顶的水晶灯折射出万千光芒,红毯两侧,快门声连成一片白色的海,此起彼伏,记录着每一个星光熠熠的身影。 顾默珩早早坐在了第一排的正中央。黑色礼服,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压,眉头微蹙,浑身的低气压让周围的人都不断轻易靠近。直到温晨的身影出现在侧台时,那座冰山才瞬间崩塌成一汪春水。 周围的国际建筑大师们低声交谈,言语间满是对奖项的期待与探讨,还有就是这位从来不出席任何活动的默盛资本的顾总竟会亲临现场。 顾默珩却坐得笔直,对周围人投过来的探究目光丝毫不见。手心里全是冷汗,紧紧攥着口袋里那个坚硬的丝绒盒子。 “下面,即将颁发的是本年度‘金规尺’国际建筑大奖!”颁奖嘉宾的声音浑厚有力,透过音响在巨大的音乐厅内回荡,瞬间点燃了全场的气氛。 顾默珩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屏住,心脏剧烈撞击着胸腔,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一定要是他,必须是他。 他的温晨,值得全世界的加冕。 “获奖者是——”嘉宾拆开信封,故意停顿了两秒,目光扫过台下,最终投向台侧,嗓音里抑扬顿挫的喜悦,“Wen Chen,from China!” 掌声雷动,如潮水般瞬间淹没了整个大厅。 顾默珩猛地站起身,看向那束聚光灯下的人,眼底的激动与骄傲几乎要溢出来。 温晨从容起身,扣上西装扣子,一步步走向舞台中央。八年的废墟重建,八年的日夜煎熬,在这一刻,终于开出了最绚烂的花。他接过那座沉甸甸的金色标尺奖杯,站在麦克风前。 灯光太亮,刺得他微微眯起眼。相比之下,台下显得漆黑一片,但依然他准确无误地锁定了那个站在第一排、此时正甚至有些失态的男人。 他按照惯例,沉稳地感谢了评委的认可,感谢了团队的并肩协作,每一句话都真诚。 直到最后。 温晨的手指轻轻摩挲过冰冷的奖杯,声音忽然软了下来:“最后,我想特别感谢一个人。” 全场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听出了他语气里的不同寻常。 顾默珩站在台下,呼吸都要停滞。 “八年前,他离开时,我以为我的世界塌了,只剩下一片废墟。”温晨的声音通过扩音器,清晰地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但八年后,他回来了。”温晨看着台下的那个方向,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眼底盛满光,“他用他的固执、他的偏爱,一砖一瓦,帮我重建了整个世界。” 温晨举起手中的奖杯,隔着璀璨的灯光,遥遥递向顾默珩的方向。 “顾默珩。” 他叫出这个名字,“这个奖,有一半是你的。” 没有你的资本铺路,没有你的疯狂守护,我的才华或许还要在泥泞里挣扎很久。既然你甘愿做那淤泥里的根,默默滋养,那我就做这盛开的花,与你共生,为你绽放。 温晨将这些未曾说出口的话埋进心底,拿着奖杯,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径直走下了台。 穿过拥挤的人群,走向第一排。导播的镜头这一刻没有切走,所有人都关注着,期待着一个感人至深的拥抱。 就连温晨也张开了双臂,眼底带着温柔的笑意。 然而,下一秒。 顾默珩全世界的镜头前,毫不犹豫地,单膝跪地。 “哗——” 现场爆发出一阵难以置信的惊呼声,快门声瞬间变得更加密集,无数闪光灯聚焦在这一幕,记录下这震撼人心的瞬间。 那是顾默珩,是华尔街大名鼎鼎的“资本暴君”,是默盛资本的掌舵人,是自出现在媒体镜头下向来高高在上的男人。此刻,他却虔诚地跪在另一个男人的脚边。 顾默珩颤抖着手,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黑色的丝绒盒子,指尖因为过度紧张而有些僵硬,好几次才打开盒扣。 两块泛着冷光的黄金铭牌字,静静躺在丝绒衬里上。 【顾默珩,爱温晨永世。】 【温晨,被顾默珩爱永世。】 镜头拉近,大屏幕上清晰地映出那两行极致浪漫的字,引爆了全场的情绪。 顾默珩高举着那两块铭牌,仰视着温晨,“八年前,我自以为是地推开你,欠了你一个未来,欠了你无数个日夜的陪伴。现在,我把我的命,我的身后事,连同这辈子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赔给你。” 他死死锁住温晨的眼睛,似要将自己的灵魂都剖给他看,“嫁给我,或者,娶我。” “怎么都好,只要是你。” 温晨看着跪在面前的男人,忽然笑了。他把手里的“金规尺”奖杯随手塞进顾默珩怀里,像是交换信物。他伸出手,从盒子里拿出了那块刻着【顾默珩】名字的铭牌。 紧紧攥在手心。 “顾总,算盘打得不错。”温晨弯下腰,一把攥住顾默珩的领带,强迫他仰起头。两人的距离极近,呼吸交缠,带着彼此的温度。 “顾默珩,我温晨,娶了。” 话音落下,他猛地低头,狠狠吻上了那双颤抖的唇。不是温柔的浅尝辄止,而是带着占有欲的掠夺。 全场愣了几秒。随即,爆发出了比刚才颁奖时还要热烈百倍的掌声与尖叫。 闪光灯疯狂闪烁,将这一幕定格成永恒。 第二天,这张温晨揪着顾默珩领带强吻,而顾默珩跪在地上满眼沉沦的照片,登上了全球各大媒体的头版头条。 标题只有一行字—— 《以死为约,金规尺下的永恒臣服》- 浴室的磨砂玻璃门被推开,带出一室氤氲的热气。温晨赤着脚踩在地毯上,发梢的水珠顺着修长的脖颈滑落,没入深蓝色的睡衣领口。 伦敦的深夜还在飘雪,室内却暖意融融。他随手拿着毛巾擦拭头发,视线扫过大床边沿。顾默珩正坐在那里,脊背微弓,手里捧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那双深邃的眸子里亮的惊人,嘴角噙着一抹不太值钱的傻笑,看得格外入神。 温晨走过去,床垫随着他的动作陷下去一块。 “看够没?”他声音带着刚洗过澡的慵懒,尾音微扬。 顾默珩没抬头,手指还在屏幕上摩挲这那张传遍全球的照片,语气里是明显的满足与炫耀,“看不够。”他把手机举到温晨面前,献宝似的,“你看,这张照片里,我们眼睛里都有光。” 屏幕上,是各大媒体疯传的那张头版。 皇家音乐厅璀璨的灯光下,顾默珩单膝跪地,眼神狂热而卑微。而温晨拽着他的领带,那个吻霸道又决绝。 那确实是光。是两块破碎的灵魂,在废墟上重新拼凑出的火焰。 温晨瞥了一眼,那上面极尽张扬的爱意让他耳根微热,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勾起浅笑。 下一秒,他忽然拿起手机,点开相机,切换到前置镜头。 “过来。”温晨身体向后靠在床头,姿态放松。 顾默珩立刻凑了过去,肩膀紧紧挨着温晨的肩膀,姿态亲昵。 镜头里映出两个人现在的模样。刚沐浴后的素颜,还在滴水的头发,和同款的深色睡衣。背景是伦敦窗外漆黑深邃的夜景,和若隐若现的霓虹灯光。 “看镜头。”温晨提醒道。 顾默珩却侧过头,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屏幕里的温晨,眼底的爱意几乎要溢出来,连嘴角的笑都带着藏不住的宠溺。 “咔嚓。” 画面定格。 温晨很满意地点开微博,无视了后台那已经爆炸的99+消息提醒,指尖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口吻难得直白而张扬: 【奖拿了,婚求了,人绑死了。后续:明天结婚,谢谢关注。@顾默珩】 点击发送。 顾默珩随即打开自己的微博,毫不犹豫地转发,在那条微博之上,又加了一层更加沉重的枷锁。 【永生永世,不离不弃,谢谢见证。@温晨】 发完,他又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手指反复摩挲着照片里温晨的脸,才舍得放下手机。转头看去,温晨已经掀开被子钻了进去,背对着他,呼吸平稳,似乎已经有些困了。 “睡觉。”温晨的声音有些闷,“明天要早起去教堂,我不希望我的新郎顶着两个黑眼圈。” 顾默珩低笑一声,关掉床头的壁灯。黑暗瞬间吞噬了房间,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微弱雪光,和雪花落在玻璃上的窸窸窣窣声。 他钻进被窝,长臂一伸,熟练地从身后抱住了温晨,胸膛紧贴着后背,严丝合缝。他把脸埋在温晨微湿的颈窝里,深吸着他身上的香气,仿佛这就是他的全世界。 “温晨。”他低唤一声。 “嗯?”温晨应声,在他怀里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 顾默珩的手臂收紧,“下辈子,我还预订了。”那两块铭牌上刻的是永世,他不贪心,他只要每一个下辈子。 温晨在黑暗中睁开眼,他能感受到身后那具躯体传来的滚烫温度,和那颗剧烈跳动的心脏。他忽然翻了个身,在黑暗中,他准确无误地寻到了顾默珩的唇,吻了上去。 “……准了。” 温晨的声音很轻,却砸在顾默珩心上。顾默珩猛地扣住他的后脑,加深了这个吻。 窗外,远处教堂的钟声恰好响起。 铛—— 穿越漫天风雪,回荡在伦敦的夜空,悠远而庄重。 新的一天来了。 属于他们的永恒,才刚刚开始—— 作者有话说:大结局啦~~~~~!!! 感谢你们陪伴我走过这段故事的旅程,感谢每一个深夜的追更,每一段用心的评论,每一次为温晨和顾默珩扬起的微笑,是你们让这两个人在某个平行时空,真正地活过、痛过、最终幸福着。 写作之初,我仅仅只想写一个破镜重圆的老梗。温晨用理性筑起高墙,又在确信的瞬间亲手拆除;顾默珩用偏执毁灭在乎的一切,又用同等的偏执重建废墟之上的家园。 他们不是完美的,但正是这些不完美,让他们的相爱变得珍贵。 致温晨: 愿你的图纸永远有灵光闪烁,愿你的建筑矗立百年。愿你的理性永远是你的铠甲,而顾默珩的怀抱,是你唯一愿意卸下铠甲的安全港湾。愿那架钢琴永远有人为你而弹,愿香樟树的绿荫下,永远有两个并肩喝茶的身影。 你值得这时间所有的美好,因为你本就美好。 致顾默珩: 愿你的伤口彻底愈合,不仅仅是皮肤上,更是心里那些看不见的裂痕。愿你学会的不只是爱,更是包容、信任与被爱。坦然接受温晨给予的一切,就像你曾奋不顾身给予他那样。愿你的商业帝国永远稳固,但比帝国更稳固的,是那个有他在的家。 你值得被温柔对待,因为你从未放弃过温柔。 愿平行时空里的每一个明天,他们都在彼此的呼吸中醒来,在彼此的目光里老去。 最后,再次感谢你们,我亲爱的读者宝宝们。 故事会结束,但爱不会。正如温晨对顾默珩说的:“一生太短,要永世。” 愿我们都能在自己的生命里,遇见那个让我们想要“永世”的人。 如果还没有,别急。你的顾默珩或温晨,也许正在穿越人海,一步步向你走来。而当他出现时,你会知道,所有的等待,都是值得的。 故事,就此搁笔。 但爱,永不落幕。[红心] 我们下本书再见。[抱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