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势攻陷》 1、重逢(1) “最终版的渲染数据,再核对一遍。” 温晨的声音清润温和,像初春融雪的溪流,悄然漫过工作室里紧绷的空气。他修长的指尖抚过面前巨大的建筑模型——那是他耗费了八年心血的作品,“归巢”。 助手小李郑重地点头,脸上写满崇拜与紧张:“温老师放心,所有细节我都核对三遍了。” “嗯。”温晨的目光从模型上移开,落向窗外鳞次栉比的摩天大楼。 玻璃幕墙折射着午后炽烈的阳光,刺得人目眩。正对面巨幅屏幕上没有明星广告,只简洁地滚动着一行字。 这行字背后所牵动的资本,却远比任何代言都更引人注目—— 【今日头条:顾默珩回国了】 温晨今天穿了件质感极佳的米色亚麻衬衫,袖口随意挽至小臂,露出一截清瘦有力的手腕。整个人远远看去,像一幅笔触干净的水墨画。只有熟悉他的人才知道,这温润底色之下,藏着怎样坚不可摧的钢筋铁骨。 小李抱着一叠文件,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和八卦:“温老师,我刚听说,这次默盛资本的顾总,也会亲自到场。” “默盛资本”。这四个字像一颗石子投入静湖。 温晨整理图纸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短暂得不及一次心跳。他随即抬手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目光重新沉入图纸的每一个细节中。 小李对此浑然未觉,兀自感叹:“那可是顾默珩啊!真没想到他竟然会对国内项目感兴趣。” 温晨垂眸不语,只将整理好的图纸利落地卷起,收入筒中。“咔哒”一声轻响,将某些翻涌的情绪也一并封存。 - 招标会现场。 温晨端坐于第一排候选区,背脊挺得笔直。他安静注视着台上的投影,在心中最后一次梳理自己的提案思路,周遭嘈杂尽数隔绝。 他是三号,还需等待两个团队。 当时钟指针缓慢爬过既定刻度,主持人终于念出“筑梦工作室”的名字。温晨从容地走上台,聚光灯打在他身上,米色亚麻衬衫映照得愈发柔和,与身后冷硬的图表形成微妙对比。 他微微颔首,清润嗓音透过麦克风传遍全场:“各位下午好,我是温晨。” 这是他第一次亲自到项目招标现场,没有多余寒暄,直入主题。身后的大屏幕上亮起两个苍劲的毛笔字——归巢。正是他为这座新地标商业综合体定下的核心概念。 “建筑的本质,是容器。”他的声音不疾不徐通过麦克风传出,与其他投标者不同,温晨的语气不像在进行一场关乎数亿投资的竞标,倒像在讲述一个悠远的故事,“它承载的不仅是时间与记忆,更是……‘家’的意象。” 评委席上很少听见这样的介绍方式,不少人悄然调整了坐姿,目光被这位闻名界内的国内顶级建筑设计师牢牢吸引。 他的方案大胆,又不乏人文温暖,提出在寸土寸金的cbd核心,不应只堆砌冰冷的钢铁森林,而应植入一个能让人“精神还乡”的内核。 “因此,我的理念是:不破不立。” 温晨指尖轻按激光笔,一道红线精准划过屏幕,将建筑的两个核心区域清晰分割。 “我们将打破传统商业体的封闭结构,引入开放式街区和空中庭院。在最繁华的都市中心,创造一个可以让人停下来、喘口气的地方……”他的陈述流畅自信,每个细节都经过反复推敲与测算。这一刻,他就是为建筑而生的王者,是自己领域里最耀眼的光。 然而,就在他讲到“破”与“立”最关键的结构节点时。 “吱呀——”会场后方,两扇厚重的橡木门被人从外推开。所有人的目光,连同评委席的视线,都不由自主地被牵引过去。 温晨的演讲出现了千分之一秒的凝滞。 光线从推开的门缝涌入,勾勒出一道挺拔的身影。那人逆光而立,面容被光柔散模糊,周身却带着足以凝固空气的压迫感,瞬间席卷了整个会场。 会场的光线有些昏暗,所有的光都聚焦在台上,而那人站在明暗交界处,一身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装,衬得肩宽腰窄的身形愈发挺拔。昂贵的面料包裹着蓄势待发的力量感,他只是静立原地,便成了整个空间不容置疑的中心。周围那些衣冠楚楚的精英,在他的气场下纷纷褪色,沦为模糊背景。 男人迈步而入,身后跟着屏息凝神的团队。皮鞋落在大理石地面发出清脆声响,每一步都精准踏在在座每个人心跳的节拍上。场内隐隐骚动起来。 随着他的走近,那张烙印在温晨记忆深处的脸,终于清晰地呈现在灯光下,比记忆中更加深邃凌厉。眉骨高耸,鼻梁如峰,下颌线绷出冷硬的弧度。岁月褪尽了他最后一丝青涩,只余下属于上位者的威严与疏离。 温晨感到心脏在那一秒骤然停跳,血液逆流,四肢冰凉。握住激光笔的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微不可察的颤抖从指尖蔓延,几乎要握不住那支小小的翻页笔。 八年了。 他以为自己早已将这个人、连同那段撕心裂肺的过往,彻底埋葬,甚至立碑为证。 可当顾默珩真实出现的这一瞬,那座坟墓彻底坍塌。所有被封印的爱恨、不甘与痛苦,化作狰狞的恶鬼,要将他撕扯得粉碎。喉咙干涩发痛,准备好的词句卡在唇边,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仅仅半分钟的空白。 在顾默珩于第一排正中央落座,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直直锁住他的刹那,温晨猛地吸进一口气。那口气带着玻璃碴般的锋利,割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抽痛,他努力控制住自己不去想八年前的那个夜晚。 两人的目光在数十米的空气中悍然相撞。没有火花迸射,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原。 顾默珩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翻涌着晦暗的漩涡,毫不遮掩地想要将温晨整个人都吞噬进去。 温晨盯着那张脸如何都难以注意表情管理,脸上惯有的温和笑意,在这一刻寸寸碎裂,褪得干干净净。 小李昨日的话忽然在他耳边回响,逐渐变得真实。 原来,他真的回来了。 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温晨将注意力重新聚焦于身后的ppt,指节那支翻页笔几乎要在他掌心碎裂。 再次开口时,他的声音比之前冷静了数倍,也冰冷了数倍,像一块被淬火锻造过的寒铁:“……这个‘立’,就是要在打破的废墟之上,重建人与空间、人与人之间的连接。” 演讲在继续,逻辑严谨,数据精准,完美得无可挑剔。 只是,再也寻不回开场时那份温润从容的气质。此刻的他,像一具被精密程序操控的躯壳,准确无误地走完所有既定流程。 “我的阐述完毕,谢谢各位。” 温晨放下翻页笔,微微鞠躬,台下响起礼貌而热烈的掌声。 他没有回到座位,而是径直走向会场侧门,一秒钟都不愿多待。 背后那道目光如影随形,像跗骨之蛆死死钉在他的脊背上,灼得皮肤生疼。 “接下来是提问环节。”主持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温晨迈出去脚步一顿,他忘了还有这个环节。 只好深吸一口气,缓缓转身走回台前,脸上已经重新挂起温和而略带歉意的微笑。站定后,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刻意绕开了最中央的那个位置。 几位评委就结构承重和消防安全提出专业问题,温晨都对答如流。 就在他以为这场煎熬即将结束时,一只手举了起来。是坐在第二排的宏远设计傅总监。这个脑满肠肥的中年男人脸上堆着不怀好意的笑。 “温设计师,久仰大名。您的‘归巢’理念情怀很足,听起来很美。”他话锋一转,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但我们做商业的要讲究坪效,讲究回报率。您这个开放式街区和空中庭院占用了大量黄金面积,请问这部分成本,该让哪位天使投资人来为您的‘情怀’买单?这,是不是太华而不实了?” 话音落下,场内众人窃窃私语。 这是最常见也最恶毒的攻击,即用商业的现实,去扼杀设计的理想。 温晨攥着话筒的指尖泛白,正要拿出准备了无数个日夜的数据模型予以回击,一个声音却比他更快,瞬间压过了全场的嘈杂。 “傅总监对坪效的理解,似乎还停留在十年前。” 出声者闲适地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项目书。他的目光甚至没有分给提问者,继续平静地说道:“现代商业综合体的核心竞争力,早已从单一零售转向体验式消费和社交属性。” “温设计师方案里的开放空间,恰恰是吸引人流、延长顾客停留时间,从而提升整体商业价值的关键。” 他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真理。 “这叫‘以退为进’。” 最后,他才慢悠悠地掀起眼帘,那双淬了冰的眸子第一次正眼看向傅总监:“默盛的投资模型显示,这类设计的回报率比传统商场高出至少百分之十二。傅总监,你的数据或许该更新了。” 全场陷入死寂。宏远设计的傅总监嘴唇嚅动了几下,最终在那碾压式的气场下灰溜溜地坐了回去。 温晨站在台上,却感受不到丝毫轻松。 就在这时,顾默珩微微侧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终于穿过数十米的距离,精准地锁住了他。 “温设计师的理念很有意思,‘不破不立’……” 他刻意停顿,空气在这半秒内几乎凝固。 “……希望你的作品,真能经得起推敲。” 顾默珩语意不明的话让温晨的背脊倏然挺直,随之脸上绽开一个堪称完美的微笑。精致、疏离,像橱窗里的模特,找不出一丝破绽,也感觉不到半分温度。他握着话筒,向台下那个男人微微颔首:“多谢顾总指点,我们会用实力证明。”话音落下,他优雅转身,不再看顾默珩一眼。 会场里的掌声与议论都化作模糊的背景音,被无限拉远。 整个世界只剩下他挺直的脊梁,和身后那道几乎要将他洞穿的视线。 走廊空无一人,冷白的灯光从天花板倾泻而下,将大理石地面照得一片雪亮,冷得没有半分人气。 温晨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像一具被瞬间抽空力气的提线木偶。 会场内。 评委已离席,竞标者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或高声谈笑,或低声交换名片。 无人敢打扰第一排中央的那个男人。 顾默珩仍坐在原处,身躯微微后靠,陷在昂贵的真皮座椅里。 他一动不动,如蛰伏的猎豹,幽深的眼眸追随着那个米色衬衫的背影,直到他彻底消失在侧门的阴影里。温晨的背影挺拔而疏离,没有半分留恋,仿佛他们真的只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顾默珩的薄唇,抿成了一道冷硬的直线。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密密麻麻的疼,疼得他呼吸不畅。 特助秦书恭敬地立在一旁,观察着老板不甚好的脸色,轻声提醒:“顾总,两小时后和光影集团的视频会议……” 顾默珩没有回应。 秦书不敢再出声,只能静候。他跟随顾默珩五年,从华尔街到如今,见过他在谈判桌上翻云覆雨,也见过他用最冰冷的手段将对手碾得粉碎。他眼中的顾默珩,永远是冷静、理智、强大到近乎没有感情的资本机器。 可就在刚才。 当那个叫温晨的设计师走出会场的瞬间,他清清楚楚地看见,老板垂在身侧的左手缓缓收紧。名贵腕表下的手腕青筋微凸,指节因过度用力而一节节泛起骇人的苍白。 像一个溺水的人,拼命想要抓住什么,最终却只抓住一片虚无。 良久。 “推迟。”顾默珩终于开口。 他缓缓起身,挺拔的身形重新裹挟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整理西装下摆的动作恢复了往日的从容优雅,只是那张过分英俊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血色。 “把他过去八年的所有资料发到我邮箱,不要遗漏任何细节。” 顾默珩丢下这句话,迈开长腿,径直走向温晨离开的那扇门。《 》 2、重逢(2) 走出那栋令人压抑的建筑,午后灼热的空气扑面而来。温晨深深吸气,尘埃与尾气混杂的味道呛得他喉间发痒。他快步走向路边的白色suv,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砰”的一声,车门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也卸下了他所有的伪装。 温晨向后靠在座椅上,方才挺得笔直的脊背终于彻底垮塌。他抬手想松开领口的纽扣,却发现指尖正不受控制地颤抖,他只好放弃,顾默珩那张愈发凌厉的脸,在温晨的脑海里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晰。心脏处传来一阵尖锐的抽痛,像一根深埋八年的刺被连根拔起,血肉模糊。 原来,不是忘了。 只是藏得太深,深到连他自己都快要相信这个谎言。 温晨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将车开回工作室的。一路上的红绿灯、鸣笛声都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不真切。他感觉自己像一具被抽离灵魂的躯壳,仅凭肌肉记忆操控着这台冰冷的机器。 直到车辆稳稳停入地下车库,熄火。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电梯平稳上升,镜面般的轿厢壁上,映出他苍白而毫无血色的脸。 “叮——” 电梯门开。 他用指纹解锁,推开厚重的玻璃门。 室内空无一人,小李和其他同事已下班回家。 “咔哒。”门锁落下的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清脆得刺耳。 温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方才在人前强撑的所有体面在这一刻尽数崩塌。 八年。他用八年时间为自己筑起一座看似坚固的城池。直到顾默珩的出现,仅用一个照面就让这座城摇摇欲坠。 “嗡——” 口袋里的手机,极轻地震动了一下。 温晨眼睫微颤,迟缓地睁开双眼。他掏出手机,屏幕上亮着一条新消息。来自一个没有备注的陌生号码。他的指尖悬在屏幕上方,有片刻迟疑。最终他还是点了进去。 短信内容只有言简意赅的三个字: “看楼下。” 温晨的瞳孔随着心脏,骤然收缩。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让他如坠冰窟。他几乎立刻就知道,这个号码背后的人是谁。 除了他,不会有别人。 温晨呼吸一滞,身体已快于思考,大步流星地走向巨大的落地窗,伸手握住了百叶窗的拉绳。 “哗啦——”握着拉绳的手用力一拉,紧闭的百叶窗应声开启。 窗外,夜幕早已降临。 楼下车水马龙,霓虹闪烁,织成一片璀璨的星河。 他的目光越过川流不息的车灯,精准地定格在街对面。 那里停着一辆黑色迈巴赫,就像一头蛰伏在暗夜中的猛兽,低调,内敛,与周边相比却又充满着不容忽视的阶级压迫感。 车边,倚着一个人。 黑夜将他笼罩住,高大挺拔的身影。即便隔着数十米的距离和冰冷的玻璃,那熟悉的气场依然让温晨瞬间认出了对方。他没有穿下午那身一丝不苟的西装,换上了深色高领羊绒衫,外搭剪裁利落的黑色长大衣。 他就那样闲适地倚着车门,微微仰头,漆黑眼眸穿透夜色与车流,精准地落在温晨所在的这扇窗上。 仿佛他早已笃定,他会在这里。 他一定会看见。 顾默珩手中握着一部手机。屏幕的冷光映亮了他轮廓分明的下颌,也映亮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 他们的视线,在夜空中相撞。那道目光,像淬了毒的钩子,穿透数十米的距离,死死钉进温晨的灵魂。 对视不过几秒,温晨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结。 他手里仍然握着那根拉绳,攥紧的手几乎要将那细绳勒断。 下一秒。 他猛地松手。 “哗啦——”百叶窗的叶片应声落下,干脆利落,像一道斩下的闸,瞬间隔绝了两个世界。 工作室重归黑暗,温晨的身体却在细微地颤抖。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寒意透过衬衫侵入骨髓,却依旧压不住心脏那灼烧般的剧痛。 大厦之下。 顾默珩的眼中,映出那扇窗瞬间被黑暗吞噬的景象。 意料之中。他扯了扯唇角,眼底却勾不起一丝笑意。俊美的脸上,只剩一片被夜色浸染的落寞。他靠上冰冷的车身,昂贵的羊绒大衣也抵不住那份从骨子里渗出的寒意。 他低头从口袋里摸出银色烟盒,修长的手指夹出一根烟。 “咔哒。” 火光亮起,一闪而逝。 他低着头,那张平日干练的脸上,露出近乎破碎的疲惫。橘红色的烟头在暗夜中明灭,像他心底唯一残存的火种。 来往行人中,有路过的女孩忍不住回头看他。那个男人英俊得不像话,周身的气场却比深秋的夜风还要冷。 女孩们不敢靠近,只在远处低声议论。 顾默珩对此浑然不觉。他的全部心神,都系在那扇紧闭的窗上。烟雾被他深深吸入肺里,又缓缓吐出,白色的烟气模糊了他凌厉的轮廓。 记忆倒灌而回。 八年前。 同样是一个这样寒冷的夜晚,天空淅淅沥沥下着雨。 “分手吧,温晨。” 公寓里,他亲手把温晨给他织的围巾,连同那颗滚烫的心,一起扔进了垃圾桶。 “为什么?”那时的温晨眼眶通红,死死抓着他的手臂。 “玩腻了,不行吗?” 他听见自己用最残忍的语气说道。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先捅穿自己,再去凌迟他最爱的人。 “顾默珩,你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温晨不信,抓着顾默珩手的力度加大了些,连着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他没有。 他不敢。 他只是用力,一根一根地,掰开了温晨紧抓着他的手指,“别再纠缠了,很难看。” 说完,他拉起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走进了瓢泼大雨。 “砰!”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听见了身后传来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那声音像烧红的钢针,刺穿耳膜,从此夜夜在梦里回响。 雨水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冰冷刺骨。他在门外站了很久,久到浑身湿透,血液冰凉。 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那一夜的雨,似乎就这么下了八年,从未停歇。 …… “嘶——”指尖传来灼痛。烟已经烧到了尽头,烫醒了沉浸在回忆里的顾默珩。他回过神,自嘲地笑了笑,将烟蒂扔进垃圾桶。重新站直身体,挺拔的身形再次被冷硬包裹。只是那双看向楼上的眼睛深处,翻涌着比夜色更浓的偏执。 手机震动,是他的特助秦书发来邮件提醒。 顾默珩迫不及待地点开邮件,屏幕冷光照亮他毫无表情的脸。文件的标题清晰地写着:《温晨:八年履历及社会关系详尽报告》。 翌日。清晨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地板上切出明亮的光痕。 温晨一夜未眠。洗手间的镜子里,除了眼底淡淡的青黑,依旧是那张温润清俊的脸。他换上一件熨帖的白衬衫,外面套着浅灰色羊绒开衫,金丝眼镜恰到好处地遮掩了眉宇间的疲惫。 上午九点,筑梦工作室的会议室里,空气紧绷。 投影仪的光束打在墙上,映出复杂的三维结构图。 “宏远的设计稿很保守,但胜在成本控制,是我们最强的对手。” “星辉请了海外团队,概念前卫,也是个劲敌。” …… 团队成员们围坐在长桌旁,人手一杯黑咖啡,脸上写满疲惫。 温晨修长的手指在图纸上划过,声音平静笃定:“不必自乱阵脚。我们的‘归巢’,核心竞争力在于人文关怀。” 他的话语总能给到安抚人心的力量。团队成员紧绷的神经,在他的鼓励下不自觉地松弛了几分。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所有人的讨论戛然而止,目光齐刷刷望向门口。助手小李扶着门框,因情绪激动而喘着气,满脸惊喜地向会议室里看去,目光搜索着。 “冷静点。”温晨微微蹙眉,递过去一杯水。 小李顾不上喝,激动地挥舞着平板电脑,声音变调:“温老师!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他深吸一口气,几乎是吼出来的:“项目方刚刚发来邮件!我们入选了!而且还是第一顺位!” “什么?!” “真的假的?!” 会议室瞬间炸开!压抑数月的紧张和疲惫在这一刻化为狂喜,几个年轻的实习生激动地抱在一起,眼眶泛起红色。 温晨指尖捏着的那支派克钢笔,“嗒”的一声,轻轻磕在桌面上。 成了。他耗费无数心血的“归巢”,终于要从图纸走向现实,一丝极淡的笑意,在他唇边一闪而过。 “但是……”小李吞了口唾沫,脸上的狂喜被一种古怪的敬畏取代,“默盛资本提出了一个附加条件。” 温晨抬眸,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 小李的目光小心翼翼落在温晨身上,怯怯地道:“他们要求……在项目期间,由温老师您,每周与资方代表顾默珩先生,进行一次单独的项目进度汇报。” “单独汇报?”项目经理皱起眉,“这不合规矩吧?正常的项目对接都有固定流程。” “是啊,哪有让主设计师直接跟大老板汇报的道理?更何况对方还是顾默珩。” 周围的议论声嗡嗡作响,温晨却一个字也听不见。小李的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他的世界,在听到“顾默珩”三个字时,就陷入死寂。放在桌下的手,缓缓攥成拳,指节根根发白。他脸上的表情却没什么变化,依旧是那副温和模样,只是镜片后的眸光冷得像冰。 “告诉他们,我拒绝。”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 小李惊住,“归巢”不是温老师最看重的作品吗?从构思到设计,每一个细节都是数不清的日夜熬出来的。“温老师,对方说这是硬性条款,签在补充协议里。如果我们不答应,就等于主动放弃第一顺位的资格。” “这……这不是霸王条款吗!”有人低声骂了一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温晨身上。期待、担忧、不甘…… 他们知道,“归巢”对温晨意味着什么。那是他的心血,是筑梦工作室的立身之本。 温晨能清晰地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跳动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像在敲响命运的丧钟。 退,是海阔天空,却要亲手扼杀自己的心血与整个团队的希望。 进,是万丈深渊,是顾默珩为他量身定做的囚笼。 良久。他松开了紧握的拳。再次抬眼时,所有的情绪都已沉淀下去,只剩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看向小李:“我同意。”《 》 3、重逢(3) “温老师!这摆明了是……” “是什么?” 温晨抬眸,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汪深潭,淡淡地扫过助理小李。 小李被他看得一噎,那句“是故意刁难您”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吐不出也咽不下。 项目经理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为人稳重。他推了推眼镜,沉声道:“温老师,默盛这要求确实不合常理。资方派专人对接是行规,但哪有让主创设计师每周单独向最高决策者汇报的道理?这会极大占用您的创作时间。” “顾默珩虽然在商界的地位无可比拟,但……他懂建筑吗?” 团队里年轻设计师们压抑的议论,像无数只嗡嗡作响的飞虫,钻进温晨的耳朵。 懂吗? 温晨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讥诮。 会议室里嘈杂的声音仿佛被无限拉远,扭曲成模糊的背景音。光影交错间,他的思绪被猛地拽回八年前那个闷热得令人心慌的午后。 大学城的图书馆,弥漫着旧书页和阳光混合的味道。 窗外的蝉鸣聒噪不休,馆内却安静得能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他正对着一本厚重的《伟大的柯布西耶》出神。冷不防,一双手从旁边伸来,抽走了他掌心的书。 “温晨,你再看下去,眼睛就要长在书上了。”彼时还是少年清朗气息的声音,带着些无奈语气里有掩饰不了的宠溺。 他抬头,毫无防备地撞进一双含笑的深邃眼眸里。 顾默珩单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随意地翻着书页,眉宇间是耀眼又散漫的温柔。 “我一个学金融和法律的,陪你啃的建筑史比我的专业书都厚了。”他一边抱怨,一边将书轻轻合上,妥帖地放在一旁。然后,他就那样侧着头,目光灼灼一瞬不瞬地看着温晨,明亮的目光仿佛凝视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藏。 那时的顾默珩,还没有如今这身能将人冻伤的寒气。更像是一头意气风发的年轻豹子,自信、骄傲,眼底闪烁着比夏日阳光还要炽热的光芒。 “温老师?温老师!” 项目经理的声音将温晨从回忆的深渊里猛地拽回。 温晨透过镜片看向眼前的人,忽然想着如若这次的项目招标依旧给到眼前的这个人去做,自己则只需想向往常一样专心于设计上的事情。如果这次的项目不是“归巢”……他想,他和他也不会以这样的方式再次见面。 回忆是淬了蜜的砒霜,甜到极致,同样也毒到极致。 顾默珩或许不懂建筑,但他懂温晨。 懂到知道用什么方式,能最精准地刺中他的软肋,让他无处可逃。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涩意,让自己不再去想那个人,以及与那个人有关的事。再抬眼时,眼底所有暗流都已敛去,只剩下令人心安的清澈与温润。 “大家稍安勿躁。‘归巢’是我们在座所有人的心血,走到今天这一步,身为主创人我深知其中的不易。” “默盛资本是这个项目最大的投资方,他们的顾虑,作为合作方我们要理解。说到底,这只是一项工作流程上的调整。只要能保证项目顺利进行,保证‘归巢’能完美落地,一些额外的沟通而已,不会让大家的心血付之东流。” 温晨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镜片下投下淡淡的阴影,遮住了眸底一闪而过的冷嘲。他缓缓转动着指间的派克钢笔,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纷乱的心绪一点点沉淀。 良久。 他抬起头,看向正用崇拜目光望着自己的小李。 “回复默盛资本,时间,地点。” “我们定。” - “云山”咖啡馆,顶楼包厢。 空气里浮动着烘焙咖啡豆的醇厚香气,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木质清香。 温晨提前了十分钟到。 他选了靠窗的位置,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他浅灰色的羊绒开衫上投下几道斑驳的光痕。他将几份关键的结构分析图在桌上铺开,然后便静坐着,金丝眼镜下的目光落在窗外的天际线上,无悲无喜。 分针与秒针重合。包厢的门被从外推开,一道颀长冷峻的身影裹挟着室外的空气走了进来。 温晨的目光依旧落在窗外,没有回头,却能感觉到那道熟悉的阴影笼罩下来,带着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来人在他对面坐下,动作间没有一丝多余的声音,像是故意放轻了动作,不去打扰这片刻的宁静,目光却始终在温晨的身上。 直到服务生进来,为两人倒上水。 温晨这才缓缓将目光回收,隔着一张黑檀木长桌,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锋。 顾默珩今天没穿西装。一件质感上乘的烟灰色羊绒高领衫,外搭剪裁利落的黑色长大衣,衬得他肩宽腰窄,身姿挺拔。连头发都打理得一丝不苟,几缕额发看似随意垂落,却恰到好处地柔和了眉眼间的锐利。空气中,甚至隐约浮动着一缕极淡的、清冽的木质香。 温晨记得,顾默珩从不用香水。他曾说,讨厌那虚伪的气味,干扰判断。 时间倒回清晨。 秦书站在顾默珩那间足以开小型派对的衣帽间门口,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被刷新。他身后,跟着一位梳油头、穿花衬衫,被业界称为顶级形象顾问的男人,kevin。而他的老板——那个在华尔街被称为“没有感情的资本收割机”的男人,此刻穿着浴袍,眉头紧锁,审视着kevin搭配出的第十八套衣服。 “太正式,”顾默珩的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像去签收购合同。” kevin翘起兰花指:“顾总,这套完美凸显了您的禁欲气质和疏离感,让人欲罢不能~” 秦书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对方不拿设计图砸过来就不错了。 顾默珩扫过那件纯黑色高定西装,斩钉截铁:“换。” 秦书默默看了眼手机。早上六点半,他被老板一个电话从被窝里薅起来,带着这位kevin老师火速赶到顶层公寓。原以为是哪个国际财阀密访,结果就这? “那这套‘冬日暖阳的拥抱’呢?”kevin又献宝似的捧出一套浅驼色大衣配白色毛衣,“温暖、治愈,瞬间融化对方心防!” 顾默珩眉心拧得更紧:“太软了。” 秦书腹诽:老板平时那身能把人冻僵的气场,跟“温暖治愈”有半毛钱关系?他仰头为自己默哀,牛马的命也是命,前晚为整理温晨那份横跨八年的资料,他只睡了三个小时,大清早过来,不是为了看老板在这里玩奇迹暖暖的! 就在秦书快要站着睡着时,顾默珩终于亲自从衣架中抽出那件烟灰色高领衫与黑色大衣。kevin眼睛一亮,猛拍大腿:“妙啊!低调中见掌控,看似退让,实则步步为营!” 秦书已经麻木了。他只看见老板站在镜前,任由kevin为他整理发型时,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竟闪过一丝他从未见过的紧张。虽然转瞬即逝,但秦书确信自己没有看错。 他顿时悟了——万恶的资本家,这是要开屏了。 “关于项目的具体对接,我希望……” 思绪被温晨的声音抽回。 他没有看图纸,只是注视着温晨,目光如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无声笼罩。 “温晨,”他叫他的名字,不再是客套的“温设计师”,“我们八年没见,第一句话,就只能谈工作吗?” 温晨按着图纸的手指,骤然收紧,他抬起眼,“顾总,我想您误会了。我今天来,只是为了履行协议里的‘单独汇报’条款。” “仅此而已。” 顾默珩的眼底,有东西飞快地碎裂了。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许,“温晨,别这样叫我。” 温晨像是没听见。他的目光,从顾默珩极具侵略性的脸上,缓缓下移。烟灰色的高领羊绒衫,质地柔软,妥帖地包裹着男人宽阔的肩膀和精悍的腰身。黑色长大衣随意地搭在旁边的椅背上,袖口露出的一截腕表,是百达翡丽的天文陀飞轮。 温晨收回视线,不再看他。他修长的手指,将面前的图纸,不轻不重地,往前推了寸许。 “顾总,相信我们彼此的时间都有限。” 顾默珩放在膝上的手,缓缓收紧,指节根根凸起,泛出用力的白。他盯着温晨那张平静无波的脸,足有十秒。那双在商场上令对手胆寒的眼眸里,清晰地映出“挫败”二字。 良久,他的目光终是落在温晨推过来的图纸上。 “‘归巢’。”他念出这两个字,尾音拖得极轻,像情人间的呢喃,却又带着一丝冰凉的玩味,“理念很好。” 温晨面上却不动声色,安静地等待下文。 “但默盛投的是一个商业项目,不是一个艺术品。”顾默珩的语气骤然上升,带着公事公办的锐利,“你方案里,开放式街区占总建筑面积的百分之十八,空中庭院占百分之七。这百分之二十五的黄金区域,回报率要怎么保证?” 果然。 和昨天那个李总监如出一辙的刁难。 只是从顾默珩嘴里说出来,压迫感强了百倍。 温晨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眸平静无波。 “顾总,这是我的测算模型。”他将面前的一份文件朝顾默珩推去,“开放空间带来的体验感和社交属性,预计能将整体客流提升百分之三十,顾客平均停留时间延长四十分钟。这部分隐性价值,会直接体现在核心商铺的租金溢价和整体商业价值上。”他的声音清润冷静,对于每一个数据都熟稔于心。 顾默珩翻开文件,修长的手指划过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表,他看得极快,几乎是扫视。 然后抬首,他的视线在温晨脸上停留了两秒,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情绪不明,然后将随身带来的一份文件推到桌子中央,“这是默盛法务部对项目合同的补充条款,你看一下。” 只有他自己知道,桌下的左手,指尖冰凉,早已悄然紧握。 温晨垂眸,拿起那份文件。才翻开第一页,他的指尖就顿住。 苛刻。 不,这已经超越了苛刻的范畴。从材料供应商的指定,到施工进度的监管,再到后期宣传的介入……默盛资本的要求几乎渗透到了项目的每一个细节。这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投资方该有的界限。 “顾总,”温晨合上文件,抬眸直视他,镜片后的目光平静而锐利,“这份补充协议,似乎更像一份……收购方案。”他说的委婉。 顾默珩身子微微后靠,陷进柔软的沙发里,双腿交叠,姿态从容得像一个君临天下的王。 “温设计师,”他薄唇微启,吐出的字眼带着冰冷的质感,敲打在温晨的耳膜上,“‘归巢’的体量,远超你工作室以往承接的任何项目。默盛需要确保投资回报的万无一失。” 温晨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像是讥诮,又像是自嘲。 “所以,顾总这是不相信我的专业能力?” “我相信你的能力,”顾默珩的目光落在他手中那份凝聚了无数心血的图纸上,语气却毫无温度,“但我更相信数据和流程。你的‘情怀’很动人,但情怀不能当饭吃,更不能变现。默盛投的是真金白银,不是虚无缥缈的故事。” 温晨放在桌下的手,无声地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一丝刺痛的清醒。 “顾总的顾虑我明白。关于供应商,我们可以提供三家备选,全部符合国际最高标准。至于进度监管,我们工作室有最专业的项目经理……” 他开始逐条反驳,逻辑清晰,不卑不亢。 声音依旧是清润的,只是那温和的底色之下,已然凝结了一层拒人千里的薄冰。 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资本的傲慢,与设计的坚守之间的对决。 顾默珩静静听着,唯有那双眼,始终锁着温晨,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试图从对方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中,捕捉到八年前的痕迹。 而更先打破了这令人窒息对峙的,是服务生敲门而入。 “先生,您点的咖啡。” 两杯滚烫的手冲,一杯黑美式,一杯加了奶的拿铁,被轻轻放在两人面前。 白瓷杯里,深褐色的液体散发着浓郁的焦香。 服务生那杯滚烫的黑美式放在温晨的右手边,离他的手很近。 温晨正准备开口,继续反驳顾默珩那套唯利是图的资本论调。一只手,毫无征兆地伸了过来。越过桌面,轻轻搭在温晨面前那只滚烫的杯壁上,将它往远离他手边的方向,不动声色地推了半寸。 这个完全下意识、习惯性的保护动作。 流畅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温晨所有准备好的话,瞬间卡在了喉咙里。他忍不住看向顾默珩伸过来的,在日光下发颤的手。 记忆的洪流以摧枯拉朽之势,瞬间冲垮了他用八年时间辛苦筑起的堤坝。 大学的自习室里,他总是习惯把水杯放在右手边,看书入神时全然忘记。 顾默珩就总会在他身边,不动声色地,将所有滚烫的东西,都移到离他最远的安全距离。 一次,两次,无数次。直到这个动作成为刻进彼此骨子里的肌肉记忆,一个连八年漫长时光、以及那些刻骨伤害都未能彻底磨灭的习惯。 温晨猛地垂下眼帘,借助镜片掩护眸底翻涌的情绪。 那只手已经闪电般地缩了回去,指尖似乎还残留着瓷杯滚烫的触感。顾默珩看着自己那只不听使唤的手,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蹙,又忍不住将眼皮稍稍上翻,关注着温晨此时的表情,下颌线绷得死紧,眼底闪过一丝罕见的狼狈与懊恼。 温晨沉默地端起那杯咖啡,入手,依旧是滚烫的。他将杯子凑到唇边,极小地抿了一口,极苦的滋味在舌尖炸开,一路灼烧到心底。 然后,他再抬眼时,脸上已经重新挂上了那副无懈可击,属于“温设计师”的温和面具。 他看着对面那个脸色微变、气息不稳的男人,极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意薄凉如冰,未达眼底。 “顾总还是和以前一样……” 他的声音很轻,尾音拖得有些长,刻意在中间停顿了一下。 那短暂的停顿,像一把无形的钩子,狠狠勾起了顾默珩心脏深处最隐秘、最柔软的角落,让他骤然缩紧。 “……周到。”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清晰而缓慢,带着一种刻意的疏离和品评。 却像一根淬了毒的细针,悄无声息地,又无比精准地,扎进了顾默珩心上最柔软、最不设防的那一处旧伤。《 》 4、重逢(4) 顾默珩的脸色,瞬间白了一分。他放在桌下的手,攥得更紧。他故作掩饰地端起自己面前那杯拿铁,近乎仓促地抿了一口。温热的奶泡触上冰凉的唇,本该甜腻的味道,此刻萦绕在顾默珩的舌尖却只是苦涩铁锈味。 温晨轻飘飘的“周到”二字,如一根无形的冰锥,轻而易举地穿透了他在旁人面前坚硬无比的外壳,精准地刺入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 密不透风的痛楚,从胸口蔓延至四肢百骸,但他脸上没有丝毫波澜,借由杯子的遮掩,强自压抑。 这些年,他早已经习惯将自己的情绪深埋起来。 温晨所有的情绪都已沉淀,只剩深不见底的平静。 “这份协议,与其说是为了保证项目质量,不如说……是想将筑梦工作室变成默盛资本旗下的一个执行部门。”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刺向对面,“恕我直言,顾总。您买下的是我的设计,不是我的工作室。” “温……,温设计师,或许我们可以管这叫风险管控。”顾默珩的目光在杯子移开后重新聚焦,像锁定猎物的鹰隼,牢牢锁住温晨,试图从他眼中找到一丝动摇,“默盛资本,从不打没有把握的仗。” “所以就要把船长换掉,让一个不懂航海的人来掌舵?”温晨寸步不让。 “不是要掌舵。” 顾默珩放下杯子,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低沉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压迫感。 “是要站在你身边,确保你不会把我这艘价值百亿的巨轮,开向冰山。” 温晨忽然笑了。是那种极冷的,不带任何温度的笑,也是顾默珩从未见过的笑,“顾总,你或许忘了。先弃船逃走的人,是你。” 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被抽干,凝固成一块沉重的铅。 咖啡馆里悠扬的爵士乐,窗外车水马龙的喧嚣,都在此刻被无限拉远,化作模糊的背景音。 顾默珩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得一干二净。他放在桌面下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根根凸起,像一条条濒死的虬龙。 这八年来,他疯狂的用工作麻痹自己,用一场场商业上的胜利堆砌起坚硬的外壳。别人以为他刀枪不入,可温晨只用了云淡风轻的一句话,就将他所有的伪装剥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那道从未愈合的伤口。故作淡定的面具一点点龟裂,心脏像是被狠狠凿穿,尖锐的剧痛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想要说“不是那样的”。 可他凭什么呢?当年是他亲手选择了最残忍的方式斩断一切,如今又有什么资格,在这个被他伤害至深的人面前,乞求一个解释的机会? 温晨看着他瞬间苍白的脸,收回视线,重新聚焦于那份冰冷的合同。 “每周一次的单独汇报,我接受。” 他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但作为交换,这份补充协议必须修改。所有关于设计本身的一切,从概念到细节,我拥有百分之百的决定权。” “你,和默盛资本的任何人,都无权干涉。” 他盯着顾默珩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 “这是我的底线。” 温晨本就不是一个擅长谈商务合作的人,若换做任何一个甲方,大抵都会受不了这样强势的乙方。温晨边这样想,边将修改好的条款推了过去,动作干脆利落。 顾默珩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仿佛咽下了无数无法言说的苦涩与妥协。他几乎没有再看那些条款,哑声道:“可以。” 他拿起笔,在那份被温晨修改过的协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字迹龙飞凤舞,力透纸背,一如他此刻复杂难言的心境。 他答应得太快,让温晨有些意外,心底默默揣测顾默珩是否有其他用意。 最终没有多言,毕竟已经达成了他的预想,于是拿起桌上的派克钢笔,利落地在协议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字迹清隽,笔锋却带着一股决绝的力道。 “合作愉快。” 顾默珩看着朝自己伸过来那只骨节分明、曾经被他紧紧握在掌心的手,停顿了一瞬,才伸手与之相握。 指尖相触的瞬间,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不知来自对方,还是源于他自己。 温晨一触即分,像在躲避一场无声的瘟疫。 - 夜色如墨。 一辆黑色的迈巴赫,无声地滑入市中心最顶级的公寓地库。 秦书坐在副驾,全程屏息凝神,大气都不敢出。 从咖啡馆出来后,老板就仿佛变成了一座移动的冰山,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凛冽寒气。俊美的侧脸线条紧绷,车内压抑的气温,低得骇人。 通过后视镜,秦书一直默默关注着顾默珩,哪怕之前在华盛顿遇到再棘手的对象,老板似乎也没有表露出像现在这样低压的情绪。那张过分英俊的脸上,是秦书从未见过的疲惫。路灯的光影飞速掠过他苍白的侧脸,忽明忽暗,像他此刻晦暗不明的心境。 “顾总……” 车停稳后,秦书为顾默珩打开车门,鼓起勇气开口,“您今晚没吃东西,需要……” “不必。”顾默珩干脆地打断他,声音沙哑而疲惫。他解开安全带,迈开长腿下车,颀长冷峻的背影没有丝毫停留,很快消失在电梯口闪烁的冰冷光晕中。 电梯平稳上升,四周光可鉴人的金属壁面,倒映出他毫无血色的脸和蕴藏着风暴的眼眸。 指纹解锁。厚重的实木门“咔哒”一声开启,又在他身后缓缓合上。 六百多平的顶层大平层,空无一人。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最璀璨的夜景,窗内却冷得像一座坟墓。 顾默珩没有开灯。他径直扯掉束缚已久的领带,随手扔在地上,将自己重重摔进客厅中央那张价值不菲却冰冷异常的意大利真皮沙发里。 黑暗,将他彻底吞噬,顾默珩的呼吸变得粗重。 他扯开衬衫最上方的两颗纽扣,昂贵的面料被他攥得起了褶皱,却依旧无法缓解那股从胸腔深处涌出的窒息感。 温晨那句话,像一道魔咒,在他耳边反复回响、震荡,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打在他的灵魂上。 “先弃船逃走的人,是你。” 是啊,是他。 他抬起手臂,无力地遮住刺痛的眼睛。一片令人窒息的黑暗中,他仿佛又看到了温晨今天看他的眼神。 那样平静,疏离,带着礼貌的客套,像在看一个仅有商业往来的、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心脏的某个角落,被这眼神凌迟得血肉模糊,痛楚深入骨髓,绵绵不绝。他无力地向后仰倒,后脑重重磕在冰冷的真皮沙发上,发出一声闷响。疼痛,反而让他有一瞬间的清醒。清醒地看着回忆的洪流将他淹没。 雨点疯狂地抽打着顾家老宅厚重的落地窗,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书房里,空气凝滞得如同铅块。昂贵的雪茄烟雾弥漫,呛得人喉咙发痒。 年仅二十岁的顾默珩,穿着价值不菲的名牌t恤,笔直地站在书桌前。他的对面,是鬓角一夜斑白的父亲,顾正雄。 “……情况就是这样。” 顾正雄的声音沙哑,“银行的贷款下周就要到期,所有能抵押的都抵押了,资金链一断,顾家就完了。” 顾默珩垂在身侧的手,一寸寸收紧。 “所以呢?”他的声音还带着未褪尽的少年清亮。 顾正雄疲惫地掐了掐眉心,“林氏愿意注资。” 顾默珩瞥向一旁没有说话,直到顾正雄看向他“只要你和林董事的女儿订婚,五个亿的资金,七十二小时内到账。” “不可能。” 顾默珩没有半分犹豫。 “混账!”顾正雄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古董笔洗都跳了一下,“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的婚姻,不是用来交易的筹码。” 顾默珩抬起眼,那双与如今一般无二的深邃眼眸里,燃着属于年轻人不肯屈服的烈火,“林家有那么好心?您难道看不出来,他们的目的是顾家的产业!” 顾正雄看着他写满倔强的脸,怒极反笑,“那我问你,温晨呢?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学校的那些事!” 顾默珩眼底的火焰,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你以为离开顾家的你,能给他什么?” 顾正雄的声音,像淬了毒的利刃,字字句句,都往他最柔软的地方捅。“是让他陪着你从天之骄子变成一个负债累累的穷光蛋吗?还是让他放弃他热爱的建筑,放弃他光明的前途,跟着你一起跳进这个无底的泥潭里?” 顾正雄看着他瞬间煞白的脸,放缓了语气,“让他继续做他的小王子,这才是你唯一能为他做的事。” “嗬——” 顾默珩猛地从沙发上坐起,胸口剧烈起伏,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贪婪地呼吸着冰冷的空气。冷汗浸透了他背后的衬衫,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寒意。 窗外,城市的霓虹依旧璀璨。可他的世界,从那个雨夜开始,就再也没有亮过。 不知在黑暗中僵坐了多久。顾默珩缓缓起身,赤着脚,一步步走进了书房。他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城市不眠的微光,径直走向最里侧那排黑胡桃木书柜。指尖划过一排排烫金封皮的精装典籍,最后,停在了一个毫不起眼的角落。 本黯淡无光的眸底似有波光闪动,动作近乎虔诚地抽出那本厚重的,与周围书本格格不入的《资本论》。修长的手指将书本翻开,书竟然是中空的。里面没有黄金,没有密匙,只有一个被保护得极好的,牛皮封面的旧素描本。 顾默珩将本子小心翼翼地拿出来,指尖在粗糙而熟悉的封面上反复摩挲着,带着无尽的眷恋与悔恨。这个动作,已经成为他这八年来,孤寂夜晚里唯一的救赎。这个本子,也是他亲自带回国的唯一一个行李。 他回到沙发上,打开了桌上一盏小小的台灯。 暖黄色的光晕,柔和地洒下,照亮了他手中的本子。 他缓缓翻开第一页,纸页已经泛黄,带着时光沉淀下来的独特气味。页面是少年温晨清秀而充满生命力的笔迹——【我们的家】 下面是一幅细腻的铅笔画,画的是一间洒满阳光的客厅,有大大的落地窗,窗边放着一张看上去就很舒适的摇椅,摇椅上随意地搭着一条柔软的格子毛毯。墙边的原木书架上塞满了各式书籍,旁边还随意地靠着一把木吉他。 顾默珩的指尖,轻轻拂过画面上那把吉他。那是他大学时最心爱、也曾为温晨弹唱过无数次的吉他。 他一页一页地翻下去。有带天窗的、可以看星星的阁楼画室,有种满了向日葵、充满生机的小院,有能两个人并肩躺着仰望星空的宽阔露台……每一幅画,每一个细节,都是一个关于“家”的温暖构想,充满了那个少年对与他共度的未来,无限美好的憧憬与爱意。 最终,他停留到了某一页。上面画的是一个开放式厨房,系着围裙的温晨正低头专注地切着水果,侧脸线条温柔,嘴角带着幸福的浅浅笑意。在他身后的餐桌旁,坐着另一个人。那只是一个模糊的侧影,寥寥数笔,却精准地勾勒出一个正在低头翻阅文件的少年身形。鼻梁挺直,下颌线清晰流畅,正是十七岁的顾默珩。 仔细看去,画中少年的目光,其实并没有落在文件上。而是透过纸页,偷偷而满含爱意地,注视着厨房里那个为他忙碌,整个都在闪闪发光的身影。 画的右下角,有一行极小的字。 【偷看被我抓到了哦,顾同学。】 字的后面还画了一个小小且得意的鬼脸。 顾默珩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滞。他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想要去触碰画上那个少年。他的手,最终停在了半空中不敢落下,生怕一碰,这美好的幻影就会如泡沫般碎裂消失。 心,痛到不能呼吸。那是一种迟来,却更加凶猛残酷的、足以将他灵魂都彻底溺毙撕碎的痛楚。 在咖啡馆里,面对温晨那句冰冷的指控,他不是不痛。 只是他比谁都清楚,自己没有资格。没有资格在那个被他亲手推开,被他伤得体无完肤的人面前,流露出半分痛苦,乞求丝毫怜悯。《 》 5、重逢(5) 默盛资本大楼的顶层会议室。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之巅的浮华云景,长条形的黑曜石会议桌光可鉴人,倒映着天花板上冰冷的金属灯带。 温晨坐在长桌一侧,面前摊着项目文件。 对面主位,顾默珩深陷在宽大的皮质座椅中。炭灰色高定西装将他挺拔的身形勾勒得一丝不苟,衬衫领口紧锁,如同他此刻紧抿的薄唇。他整个人像一柄入鞘的利刃,不动声色,却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那双深邃的眼,正牢牢锁在温晨身上,锐利得仿佛要将他这八年的变化,一寸寸剥离、丈量。 “关于b区外墙的材料,我需要一个更具性价比的方案。”顾默珩声音低沉,不带情绪,像机器切割金属,精准而冰冷。 温晨推了推眼镜,指尖在平板上划过,调出一组数据。“顾总,我们选用的陶土板,虽然初期成本比您提议的铝单板高出百分之七,但其自洁性和耐用性能在后期维护中,十年内可以节省近百分之十的成本。” “最重要的是,”温晨抬眸,目光平静地迎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陶土的质感,最贴合‘归巢’这个主题的温度。” 顾默珩听着,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目光落在效果图上,修长的手指在空中划出凌厉弧线。“这个中庭广场,零散分布的户外休息区……按照商业地产的黄金法则,全都是对核心区域的致命浪费。” 他收回手,目光扫过在座噤若寒蝉的高管,“我想,将这部分面积削减百分之五十,全部改为可租赁的商业铺面。每一平米,都必须创造出看得见的利润。至于削减的休息区,可以挪到非黄金地段。” 顾默珩身侧的项目总监立刻心领神会,将一份文件投影到巨大的屏幕上。 “根据我们的模型测算,如果将外墙材料更换为铝单板,并压缩百分之三的公共绿化面积,项目总成本可以下降四个百分点,预计投资回报周期可以缩短至少半年。” 温晨静静地听着,对于顾默珩提出的观点,没有立刻反驳。待顾默珩说完,才站起身。 这个简单的动作,瞬间将全场的焦点重新拉回自己身上。他走到投影幕布前,拿起翻页笔,切换ppt。 屏幕上,是布满函数与曲线的复杂图表,“顾总对‘坪效’的理解,很经典。但现在是信息时代,消费逻辑已经改变。” “这是我根据项目地块周边三公里内的人流数据、消费习惯、以及社交媒体热点,建立的动态现金流预测模型。”他声音平静,翻页笔的红点在复杂的图表上精准地移动。 “这个模型的算法基础……” 很快,一个极其复杂的金融模型瞬间覆盖了刚才那份冰冷的数据报告。“一个成功的商业地产项目,它的价值不应只用静态的现金流折现模型来估算。” 温晨身上那件浅灰色羊绒开衫,在这间充斥着深色西装的冷硬空间里,显得格格不入。 “对于拥有长期增长潜力和不确定性的项目,我们更应该引入实物期权的估值逻辑。” 他回头,目光精准地刺向顾默珩冰山般毫无表情的脸上,“方案里的‘情怀’和‘温度’,在冰冷的金融模型里,恰恰是这个项目最大的看涨期权。它们赋予了‘归巢’在未来应对市场变化时,拥有更多选择的权利。比如,转型为文化社区,或是举办大型艺术活动等等……这些,都是铝单板和那百分之三的绿化面积,无法提供的长期价值。” “这个模型的内核,是修正版的布莱克-斯科尔斯公式,用以计算无形资产带来的未来可能性价值。” “我记得,当初教会我这个模型的学弟说过——” 他刻意停顿,“金融的本质,不是数字游戏,而是对未来的定价。” 满座习惯了用数字和模型碾压一切的精英们,脸上是来不及掩饰的错愕。 一个设计师,居然在默盛的“主场”,用他们最引以为傲的金融逻辑,将他们的投资总监驳得哑口无言。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悄悄瞥向了主位上那个男人。 顾默珩没有动。只是那双深不见底的眼里,某种坚固的东西,正以摧枯拉朽之势,悄然崩塌。 那不是被冒犯的恼怒,而是一种近乎贪婪的灼热。正一寸寸描摹着温晨的轮廓——从温润的眉眼,到挺直的鼻梁,再到那张吐出冰冷言语、却依旧让他无比眷恋的薄唇。 他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黑暗。直到此刻才发现,他的小王子,只是将光芒敛藏。而现在,这光正穿透层层伪装,重新绽放,比八年前更加耀眼,更加……令他想要不顾一切地占有。 会议室里,双方团队成员大气都不敢出。两个在不同行业,同样顶尖的男人,在用最冷静的言辞,进行着最激烈的交锋。 一个半小时后,会议中场休息。 高管们如蒙大赦,纷纷收起文件,以最快的速度起身,鱼贯而出,谁也不敢多看主位一眼。项目总监走在最后,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提醒:“顾总,下午和欧洲那边的视频会议……” “推迟。”顾默珩的视线,自始至终没有从温晨身上移开半秒。 温晨阖上文件,起身,走向连接会议室的露台,紧绷的神经需要片刻的喘息。 露台在三十九层,风很大,带着高空独有的凛冽。温晨靠在冰冷的玻璃护栏上,俯瞰着脚下如火柴盒般渺小的车流。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也吹散了会议室里那股令人窒息的沉闷。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他能感觉到,那道几乎要将他点燃的视线,放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蜷缩。温晨没有回头,但那股熟悉的淡淡雪松味的冷香,已经不容抗拒地侵占了他周围的空气。这个味道,曾是他青春里最安心的依靠,如今却成了刺心的提醒。 顾默珩在他身边站定,同样望着远方,两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 这短短的半臂,却横亘着八年的光阴。 “你变了很多。”顾默珩开口,语气不再是会议室的强硬,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漫,底下却藏着难以言喻的暗涌。 温晨的唇角勾起极浅的弧度,目光依旧注视着大楼之下。“人总是要成长的。”温他的语气很轻,像一声叹息融在风里,抬眼看向顾默珩,“毕竟,不是谁都能一辈子天真。” 顾默珩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一分。 “布莱克-斯科尔斯……”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我记得,当年教你这个的时候,是在图书馆三楼的角落。那天下午阳光很好,后来你嫌公式太枯燥,趴在桌上睡着了。” 温晨的呼吸被高层的风吹得有些乱。 那些被他用八年时间,刻意尘封深埋的记忆碎片,被他这轻飘飘的一句话,毫不留情地尽数翻起。 他正想迈腿离开此处。 “温晨,原来你在这里。”一个温和的声音从不远处插了进来。 温晨循声望去,眼底那层薄冰瞬间融化。来人是与他相熟的知名建筑师李哲明,也是一位欣赏他的前辈。他穿着一件驼色风衣,手里拿着两份资料,脸上带着温煦的笑意。 “找你半天了。”李哲明自然地走到温晨身边,将其中一份资料递给他,“这是上次跟你提过的米兰新展的图册,刚托人拿到。” “又让李哥费心了。”温晨笑着接过,态度温和真诚。与面对顾默珩时判若两人。 李哲明这才注意到温晨身旁的顾默珩,愣了一下,礼貌颔首:“顾总。” 顾默珩面无表情,极轻地点了下头,目光却像淬了毒的钩子,落在李哲明搭在温晨肩膀上的那只手上。 李哲明对此浑然不觉,他侧头对温晨发出邀请:“对了,这周末有个建筑展,一起?” 温晨翻看着图册,闻言笑道:“好啊,正想去看看。” “那说定了,周六下午三点。” “嗯。” 两人旁若无人地谈笑,气氛熟稔亲密。 顾默珩静立一旁,一言不发。周身的气压却骤然降至冰点。连三十九层高空的风,都如同带着锋利的小刀,割在裸露的皮肤上。 李哲明终于察觉到气氛不对,下意识地收回了手,对顾默珩客气地笑了笑:“那你们聊,我先进去了。” 温晨点头:“好。” 李哲明转身离开,露台的玻璃门缓缓合上,隔绝了会议室内的温暖灯光,只剩下两个对峙的身影,和脚下无声流淌的城市星河。 空气,安静得可怕。 顾默珩打破沉默,他转过身,高大的身影在温晨身前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 “温设计师,”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会议室里还要冷上三分,“交友广阔。” 温晨抬眸,“顾总过奖了。只是正常的业内交流。”他的语气礼貌而疏离。 顾默珩逼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那股熟悉的气息,不由分说地侵占了温晨的呼吸。 “业内交流?”顾默珩低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也包括相约去看展吗?” 温晨的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蹙。他后退半步,脊背抵上了冰冷的玻璃护栏,退无可退。 “顾总。”他微微低头,直视着那双在夜色中双的眼,“我的私人行程,似乎并不在我们需要‘单独汇报’的工作范畴之内。” 这话无疑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顾默珩心上。密密麻麻的疼,疼得他呼吸不畅。 顾默珩猛地伸出另一只手,重重撑在温晨身侧的玻璃护栏上!“砰”的一声闷响,坚固的钢化玻璃似乎都随之震颤。一个绝对强势的姿态,将温晨彻底圈禁在他与冰冷的屏障之间。 三十九层高空的风,更加凛冽地灌入两人之间逼仄的空隙。 “温晨。”顾默珩低下头,几乎是贴着他的耳廓,一字一顿。气息灼烫,像烙铁。 “我回来的每一步,都是为了走向你。” 温晨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顾默珩的黑眸里面翻涌着压抑了八年的偏执与疯狂。 “这一次,”他的声音更沉,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你逃不掉。” 温晨的脊背,更紧地贴住身后冰冷的玻璃。那寒意刺骨,却让他瞬间清醒。那座为顾默珩精心打造、用八年时光淬炼而成的精密心防,在这一刻,发出了“咔哒”一声轻响。 锁,落下了。 他抬眸,眼底是八年淬炼出的,冰雪般的疏离与平静。 他唇角牵起一抹惯常的温和弧度,像是三月的春风,能融化世间一切坚冰。却唯独,暖不了近在咫尺的这颗心。 “顾总,”他的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有些飘忽,却字字清晰地,扎进顾默珩的耳朵里。 “久别重逢的戏码,并不适合我们。” 良久。 顾默珩缓缓收回了那份几乎要失控的压迫感,后退一步,恢复了安全距离。 “休息时间结束了。”他丢下这句话,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回会议室。 温晨靠在护栏上,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那口气带着玻璃碴般的锋利,割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抽痛。 会议继续。 只是气氛比之前更加凝滞。顾默珩没再就设计细节提出任何异议,但那道几乎要将人洞穿的视线,却始终没有离开过温晨。 会议一直开到晚上七点,早已过了饭点。 温晨的胃部传来一阵细密的绞痛。他不动声色地将左手按在胃部,指尖微微用力,试图缓解那阵不适。这个细微的动作,被主位上的男人精准地捕捉。 “今天就到这里。”顾默珩毫无征兆地合上文件,宣布会议结束。 温晨也松了口气,他正准备起身,特助秦书却快步走了过来。 “温设计师。”秦书双手递过来一个保温杯和一小盒药,态度如对待顾默珩时一样的恭敬。“顾总让我给您备的,温牛奶和胃药。” 温晨的动作,僵住了。会议室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只有零星几个还在收拾。所有若有若无的视线,都聚焦在他身上。他抬头,看向那个已经走到门口,正与下属低声交代着什么的男人。顾默珩没有回头,但紧绷的脊背线条却泄露了他的在意。 温晨收回视线,对秦书露出一个礼貌而疏离的微笑,“不必麻烦了,多谢顾总关心。”他推开保温杯。 地下车库。 空旷的空间里回荡着温晨清脆的脚步声。 他按了下车钥匙,不远处的白色suv闪了两下灯。可当他走到自己的车位前时,脚步却猛地顿住。他的车,被一辆违规停放的厢式货车堵得严严实实,连一丝缝隙都没留下。 车窗上没有留挪车电话,温晨皱起眉,拿出手机准备联系物业。 低沉的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黑色的迈巴赫,如蛰伏的猛兽无声地滑到他身边,驾驶座车窗缓缓降下,露出顾默珩那张轮廓分明的侧脸。 “上车。”顾默珩的目光扫过那辆堵路的货车,薄唇微启:“等物业找到车主,至少一个小时。去工地现场,从这里过去,不堵车也要一个半小时。” “你今晚还打算回家吗?” 他将温晨所有拒绝的退路,一一钉死。这个人,竟然连他要去工地的行程都了如指掌。 地下车库空旷而死寂,只有迈巴赫低沉的引擎声,一下下地敲打着温晨的耳膜。 温晨没有立刻回答,静静地看着驾驶座里那个男人,那张在光影中显得愈发深邃凌厉的侧脸。胃部的绞痛又开始翻江倒海。 他不动声色地将手插进口袋,用指关节死死抵住胃部,脸上依旧是那副无懈可击的温和。 就在这时—— 两道刺眼的远光灯由远及近。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平稳地驶来,停在了不远处。车窗降下,探出助手小李那张脸,“温老师!您怎么还在?” 项目经理也从副驾探出头,当他看清眼前这古怪的对峙场面时,不由得愣住了。 一辆堵死的货车,一辆停在旁边的顶级迈巴赫,还有被夹在中间,脸色有些苍白的温晨。 “温老师,这是……?”项目经理皱起了眉。 温晨紧绷的脊背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分。他转过身,对同事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车被堵了,正准备联系物业。” “这谁啊这么没素质!”小李气得直咋舌,立刻下了车,“温老师,这得等到什么时候去!要不您先上我们的车吧?我们送您去工地,我等会再来帮您取车送去!”《 》 6、重逢(6) 刹那间,三道目光如聚光灯般打在温晨身上。 顾默珩的视线几乎要将他洞穿。温晨转过身,迎上那道目光,脸上绽开恰到好处的微笑,疏离而礼貌:“多谢顾总好意,不过就不麻烦您了。” 说罢,他不再看顾默珩一眼,径直走向那辆黑色商务车。 “我们走吧。”拉开车门的瞬间,他声线里染上了真实的暖意,与方才的冰冷判若两人。 “砰!” 车门紧闭,仿佛将世界一分为二。 顾默珩独坐驾驶座,纹丝不动。他目送那辆商务车利落掉头,平稳驶出视线,最终消失在车库出口的亮光里,方向盘上的手攥得发白。 商务车内,气氛轻松。 小李和项目经理还在讨论刚才的会议,语气里满是对温晨的钦佩。 温晨靠坐椅背,阖眼假寐,一言不发。胃部的绞痛渐渐平息,被抽空力气的虚脱感涌上来。 一辆停得“恰到好处”、不留电话的货车。 顾默珩做得太刻意,太明显。 他想做什么? 车厢内的暖意、同事间轻松的闲聊,像一剂温和的镇定剂,慢慢抚平了他混乱的心绪。当他再次睁眼时,眸底已恢复一片清明。他解锁手机,点开那个许久未碰的游戏图标。 “刷——刷刷——” 清脆的切水果音效,在安静的车厢后座突兀地响起。 小李从后视镜瞥了一眼,了然道:“温老师又开始‘解压’了……” 项目经理会意地闭上了嘴。 屏幕上,五彩水果不断抛起,随即被道道凌厉银光斩断,汁液飞溅。 温晨的拇指在屏幕上飞速滑动,表情依旧温和,镜片后的双眼却专注得可怕,没有半分笑意。 “嗡——” 手机屏幕上方弹出一条新消息,来自一个没有备注的陌生号码。 【离李哲明远点。】 温晨唇角勾起一抹冷淡的弧度。他甚至懒得去想,在国外八年的顾默珩如何得知李哲明。面无表情地右滑,选择“删除”,动作干净利落,如同八年前他逼着自己删掉所有关于这个人的联系方式一样。他将额头抵在冰冷的玻璃上,任由心底的烦乱一次次拍打。 下午,工作室的气氛难得轻松。 “归巢”项目的前期工作推进顺利,几个年轻的实习生正围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讨论晚上去哪家新开的餐饮店打卡。 温晨刚从工地回来,摘下安全帽,正准备去洗脸,助手小李就一脸神秘地抱着一个巨大的保温食盒冲了进来,“温老师!您快看!”食盒来自市内顶级的私房菜馆“静园”,三层描金漆盒,光是包装就有着让人移不开眼的华丽。 小李献宝似的打开盖子,温润醇厚的菌菇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办公室。最上层是清炖松茸汤,中间是火候恰到好处的鲍汁辽参,最下层则是单独分装的养胃小米粥和几样精致小菜。 “谁送的?”温晨眉心微蹙。 “门口的跑腿小哥送来的,只说是有人订餐给温老师您……。”小李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 温晨的目光在那碗金黄软糯的小米粥上停留了一瞬。 他忍不住想起,大学时只要熬夜画图,胃就会隐隐作痛。那时,顾默珩总会放下手里正在研究的复杂金融模型,变成唠叨的老妈子,边皱着眉数落他不好好吃饭,边又变戏法似的给他端来一碗温热的小米粥,熬得软糯香甜。 是巧合吗? 他收回视线,“大家分了吧。” 小李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啊?温老师,这可是特意给您……” “工作辛苦了,”温晨打断他,唇角勾起温和的笑意,“犒劳一下大家。” 这笑意,却让整个办公室的温度,都莫名降了几分。 温晨转身走进洗手间,冰凉的水流冲刷着手背,也试图浇熄心底那点死灰复燃的灼痛。镜子里映出他苍白疲惫的脸。他的手死死撑着冰凉的大理石台面。 两天后,工地现场。 温晨戴着白色安全帽,正和项目经理一起确认一处承重墙的浇筑细节。 一辆与周遭尘土飞扬环境格格不入的黑色轿车无声滑入工地入口。 车门打开,顾默珩迈步下车。他今日身着剪裁利落的深灰色休闲西装,衬衫领口随意解开两颗扣子,突兀地出现在尘土飞扬的工地,怎么看都不像是来视察项目的。 温晨正低头专注看图,察觉到身边细微的骚动才抬眼望去。 顾默珩下车,目光第一时间精准捕捉到那个戴着白色安全帽的身影。见温晨看来,刚扣上西装纽扣的手下意识的往上抬了抬,掌心朝着温晨的方向,想要熟络地打招呼。 温晨看见他,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随即收回视线,重新低头看向图纸,声音平稳地继续交代技术要点,仿佛未曾看见。 顾默珩抬起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顿,随即故作自然地插回裤兜。他的目光掠过温晨沾了灰渍的脸颊,插在兜里的手摩挲着一方干净纸巾,想要递过去。 原本因材料问题正抱怨物流的施工方负责人,一见顾默珩,立刻满脸堆笑迎上:“顾总!您怎么亲自来了!” 温晨对身边的项目经理低声交代:“让a组再复核一遍数据,不能有任何纰漏。” “好的,温老师。” 顾默珩踱步而来,皮鞋踩过碎石,发出细碎声响。他抽出兜里的手,接过施工进度表随手翻看,“北侧基坑支护,为什么用复合土钉墙?我记得工程顾问评估过,排桩更稳妥。” 施工方的负责人额头渗出冷汗,求救似的看向温晨。排桩的成本,至少要比复合土钉墙高出三成。 这位资本大鳄,张口闭口都是“稳妥”,却半句不提钱。 温晨转身,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顾总,”他迎上那道极具压迫感的视线,语气平静无波,“这里的地质勘探报告我看过三遍。土质均匀,地下水位低,复合土钉墙的强度和稳定性完全足够。”他顿了顿,镜片后的眼眸闪过极淡的锋芒,“默盛的钱,应该花在刀刃上。比如,提升公共区域的用户体验。” 说话间,天色毫无预兆地沉了下来。豆大雨点噼里啪啦砸落,瞬间在干涸地面激起一片尘土。 “下雨了!”人群一阵骚动,纷纷朝临时工棚跑去。 温晨刚要转身,头顶的光线却猛地一暗。一把巨大的黑色雨伞在他上方撑开。 顾默珩站在他身后,“走吧。”他的声音很低,被雨声冲刷得有些模糊。 温晨后退半步,拉开两人的距离,“不必了,顾总。工棚就在前面。”说着便要迈入雨幕。手腕却被一只滚烫的大手猛地攥住,力道极大,不容抗拒。 顾默珩的脸色在阴沉天色下显得愈发冷峻,他几乎是将温晨拽进了伞下,“胃还没好,又想着凉?” “上车。”他不由分说,拉着温晨走向那辆黑色的迈巴赫。 雨势更大了,伞下空间逼仄,两人靠得极近。温晨清晰地闻到对方身上冷冽的香气,混杂着雨水的潮湿,霸道地侵占了他所有感官。 “砰!” 车门关上,将喧嚣的雨声隔绝。 车内空调系统单调的嗡鸣,两人之间令人窒息的沉默蔓延。 秦书早已识趣地带着司机离开。 温晨挣开他的手,坐到离他最远的位置,侧头看向窗外。雨水在车窗上汇成一道道水痕,模糊了窗外的世界,也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屏障,横亘在他与顾默珩之间。 顾默珩再次将手探进裤兜里,正要将纸巾掏出来递给温晨。 “我希望,顾总能分清工作和私人界限。”温晨的声音冰冷,先一步划清界线。 顾默珩动作停住,转而从车内暗格取出一个银色保温杯和一个小纸袋,放在中间空位上。“姜茶,还有饼干。”声音有些沙哑,“先垫一下,待会送你回去。” 温晨没有去碰那些东西。 “顾总费心了。”他的语气疏离,“不过,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需要照顾的人了。” 顾默珩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涩意:“温晨,当年的事……” “当年的事,都过去了。”温晨干脆利落地打断他,终于转过头,直视着他,“顾总,我们现在是合作方。我希望,我们能把所有精力都放在项目上。” 车内的沉默,像一把钝刀,反复凌迟着顾默珩的神经。 不知过了多久,雨势渐小。 温晨看了一眼腕表,“雨停了,我该回去了。” 他说着,便伸手去拉车门。 “等等。” 顾默珩叫住他。 温晨的手顿在门把上。 “筑梦工作室,最近是不是在接触风投?”顾默珩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静。 温晨心中一凛,转过头,目光里带上了警惕。“这似乎与项目无关。” 顾默珩看着他,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离‘天启资本’远一点。他们的创始人,手段不干净。” 温晨的心,猛地一沉。 “天启资本”是最近主动接触他的几家风投里,实力最强,也最志在必得的一家。 顾默珩连这个都知道。他到底在自己背后调查了多少? 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了上来。“这是我的事,不劳顾总费心。”他冷冷丢下这句话,拉开车门,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微凉的空气里。 - 夜,深了。 筑梦工作室里,只有温晨的办公室还亮着灯。 他刚结束一个视频会议,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将自己陷进沙发里,放空大脑。 站在巨大的“归巢”模型前,指尖轻轻拂过模型上那个小小的,朝南的露台。 这里,是他唯一能感到安宁的避风港。 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天气预报的推送。 他拿起来,解锁。 就在指尖触碰到屏幕的瞬间,一条加粗的红色新闻弹窗猛地跳了出来,占据了整个屏幕。 【惊爆!新锐建筑工作室‘筑梦’核心项目涉嫌抄袭境外已获奖作品!】 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着,点开了那条新闻。下面配着一张对比图:左边是“归巢”最引以为傲的流线型中庭设计效果图,右边则并列着另一张风格极为相似的图片,标注着:三年前米兰建筑双年展金奖作品,《光之庭院》。 两张图,惊人的相似。 “嗡——” 温晨的脑子,一片空白。 他瞳孔骤缩,死死地盯着那张图片,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结。《 》 7、抄袭(1) 何止是相似。 在别有用心的取景角度与刻意调整的光影下,这两张图几乎如出一辙,仿佛孪生。 “嗡——嗡——”手机在光滑的桌面上剧烈震动,将温晨从一片空白的嗡鸣中惊醒。他几乎是凭借本能划开接听,甚至没来得及将手机贴到耳边。 “温老师!不好了!出事了!”小李的声音像惊雷一样从听筒里炸开,“网上……网上全都炸了!说我们抄袭!” 温晨的喉咙像是被粗糙的砂纸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沉默地挂断电话,垂眸看着自己不受控制轻颤的指尖。 更多的推送,更多的链接,来自不同的媒体,像一张铺天盖地的巨网,将“筑梦”和“抄袭”两个词死死捆绑在一起。 每一条新闻下面,都是汹涌的,带着恶意的评论。 【筑梦?我看是偷梦吧!脸都不要了!】 【设计师的才华人设,塌了。】 【亏我还那么期待‘归巢’,原来是个贼。】 【默盛资本这次看走眼了,投了个赝品。】 冰冷的字眼,一根根扎进他的眼球里。 他猛地将手机反扣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不是真的。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归巢”的每一个线条,每一处构想,都是他这八年来,无数个不眠之夜里,一点点磨出来的心血。是他在无数次推翻重来后,亲手搭建起来的,唯一的精神家园。 闭眼,深呼吸,再睁开时,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已被强行冰封,只剩冷静。他抓起外套,大步流星地冲出办公室。 原本空寂的工作室此刻挤满了人。年轻的设计师们,像一群被狂风骤雨吓坏的雏鸟,络绎不绝地重新回到工作室里。 刺耳的电话铃声像索命的咒语,在办公室每一个角落尖啸不休。每一部亮起的手机屏幕上都倒映着那张可憎的对比图,和其下汹涌的恶评。 “温老师……这……这不是真的吧?”一个刚毕业的实习生声音带着哭腔。 “当然不是真的!这摆明了是有人搞我们!”助理小李见到温晨出来,瞬间像是找到了主心骨,整个人气得浑身发抖,脸涨得通红,从他毕业到“筑梦”,这么些年,他几乎是看着“归巢”是如何从雏形到现在的呈现。几个跟着“筑梦”一路走来的老员工也群情激愤。 “‘归巢’的每一个细节都是我们熬了无数通宵磨出来的!他们凭什么血口喷人!” “完了……默盛资本那边会不会……” 温晨抬起眼,镜片后的目光扫过每一张惶然无措的脸,他需要沉静地应对,比任何人都要冷静。 “老王,”他看向中年项目经理,“立刻统计所有来电媒体和问题清单。” “法务,”他转向角落里的年轻人,“准备律师函,针对所有发布不实信息的源头,先杀鸡儆猴。” 最后,他的视线缓缓扫过全场,声音不容置疑:“从现在起,所有人,禁止在任何社交平台回应此事。” 他转身,大步走向会议室。“全体,会议室集合。” “我知道,第一眼看上去,很像。”他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纹,“非常像。” “但是,‘归巢’的设计,从八年前的第一张概念草图,到如今的每一条线、每一道弧,都是我亲手画出来的,是你们陪着它一天天长大的,我们自己首先要有足够的信心。” “a组,”他指向核心成员,“整理‘归巢’从概念到终稿的所有源文件,精确到每次修改的记录、时间戳和ip地址,全部加密打包。” “b组,”他看向另一队人马,“全力搜集《光之庭院》及其设计师皮埃尔·杜邦的所有资料,包括设计理念、公开图纸、访谈视频,一点都不要漏。” 他的指令清晰、冷静,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 “对方既然出手,就是有备而来。我们,有一场硬仗要打。” 他清瘦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根定海神针,牢牢扎在风暴中心。那双曾盛满春风的眼,在八年时光的淬炼下,早已磨砺出足以对抗整个世界的锋芒。 “可是温老师……”一个刚毕业的实习生带着哭腔,“那些对比图……真的太像了……” 温晨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目光里没有责备,只有穿透人心的平静,他冷静地开口:“眼睛看到的东西,会骗人。但我们付出的时间和心血,不会。” 窗外,黑云压城。 筑梦工作室灯火通明,空气里弥漫着速溶咖啡的焦苦和神经紧绷的焦灼。 就在这时,工作室厚重的玻璃门被从外推开,突兀的声响让所有红着眼、紧绷着神经的设计师们齐刷刷地抬起头。 为首的男人一身剪裁精良、线条冷硬的黑西装,眼神锐利如鹰隼,扫视间不带丝毫温度。 他身后跟着一个近十人的团队,男女皆有,个个神情肃穆,步伐整齐,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他们不像是来合作的,更像是来接管战场。 “请问你们……”小李下意识起身,话未说完就被打断。 “默盛资本法务部,负责人陈启。”男人言简意赅,目光越过众人,精准落在主位的温晨身上。“顾总派我们来协助温设计师处理此次公关危机。” 温晨放在桌下的手,无声地攥紧。 陈启没有给他任何拒绝的余地,侧身示意。他身后的公关团队与技术专家立刻鱼贯而入,动作迅捷,分工明确,高效得像一台精密的战争机器。 原本充满创意与感性的工作室空间,在几分钟内被这群来自资本帝国的“正规军”全面接管。 陈启这个名字,在场的几个刚毕业的小设计师或许不熟,但在项目经理和法务人员听来,却不啻于一声惊雷。 默盛资本的首席律师,华尔街的“常胜将军”。三年前那桩震惊中外的“蓝海基金恶意收购案”,以及后续那场堪称教科书级别的“环球反垄断诉讼”,两个高难度金融案子在国内都火出了圈。 传闻他从无败绩,经手的案子,标的额最小也以“亿”为单位。而此刻,这尊大神竟带着他那支传说中攻无不克的“王牌军”,现身于他们的工作室。 此刻,所有人心中都只有一个念头——顾默珩极度看重他在国内投资的这第一个战略性项目。 专业,高效,冷酷。 工作室的成员们在片刻愣神后,也重新埋头工作。两方人马泾渭分明,却又默契地各司其职。 不知过了多久,陈启拿着一份文件走到温晨面前。“温先生,这是我们拟定的第一版回应声明,请您过目签字。” 温晨垂眸接过文件。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冷静、锐利、直指核心,他找不到任何可以反驳的余地。 他沉默地拿起笔,在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这个简单的动作,无异于默认了顾默珩在此刻的强势介入,以及,他不得不接受的“帮助”。 - 默盛资本大楼。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匍匐在脚下的璀璨灯火。 顾默珩独自站在窗前,手机紧紧贴在耳边,侧脸线条冷硬,脸色阴沉得如同窗外的寒夜。 “……对,所有发布过相关新闻的媒体,立刻发律师函。” “源头ip查得怎么样了?” “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天亮之前,我要看到‘抄袭’两个字,从所有热搜榜单上消失。” 他的声音低沉,压抑着雷霆万钧的怒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猛地挂断电话,他烦躁地抬手,用力扯了扯系得一丝不苟的领带,仿佛这样才能喘过气。 整个顶层办公室,空旷得可怕,安静得能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颗心,正因为某种焦灼而不安地疯狂跳动。他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反复浮现出温晨的脸庞。 现在在做什么? 是不是又在一个人死撑着? 会不会又胃痛了? 无数个问题,像失控疯长的毒藤,死死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勒得他阵阵发疼。 他终究是没忍住,几乎是妥协般地,翻出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拨了出去。 凌晨三点。默盛的团队仍在高效运转,办公室里只剩下键盘敲击的脆响。 温晨独自走进自己那间狭小的办公室,轻轻关上门,将门外的一切喧嚣与“援助”隔绝在外。 他脱力般地重重摔进沙发,发出一声细微的呻吟。直到此刻,那强撑了整晚、几乎要将他彻底压垮的疲惫感,才如决堤的潮水般汹涌而至。 他抬起手臂,无力地遮住刺眼的顶灯光线。骨头缝里都透着酸涩的无力感,像是刚刚打完一场耗尽全部气力的仗。 “嗡……” 沙发扶手上的手机,极轻地震动了一下,屏幕幽幽亮起。 温晨没有动。手机却固执地、一遍又一遍地持续震动着,那频率,像极了某个人的行事风格——霸道,专横,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终于,他缓缓放下有些僵硬的手臂,伸手拿起那支仍在执着嗡鸣的手机。屏幕上跳动着一串没有备注的号码,他却比谁都清楚它的主人是谁。 他划开接听,将手机放到耳边,没有出声。 电话那头,同样是一片沉默。 良久,顾默珩低沉沙哑的声音,才透过听筒,一字一句地传来:“还好吗?” 温晨忽然很想笑。他靠着沙发,仰头看向天花板上冰冷的灯光,唇角逸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胃里那股熟悉的、纠缠他多年的绞痛,又开始丝丝缕缕地蔓延开来。他抬手按了按胃部,扯了扯嘴角,声音里带着浓重得化不开的疲惫,以及刻意拉开的距离:“顾总放心。不会让你的投资,打水漂。” 这句话,像一堵瞬间拔地而起的无形冰墙,带着尖锐的寒意,将两人之间那点仅存的、微妙的连接彻底斩断,也将他们的关系,清晰地、残酷地界定在冰冷的商业利益范畴之内。 电话那头,陷入更深的沉寂,连呼吸声都几乎听不见。 顾默珩坐在空旷、冰冷、毫无生气的总裁办公室里,紧紧握着手机,下颌线绷得死紧。 温晨耐心告罄,正准备挂断这通毫无意义的电话。 “我从不怀疑你的能力。”就在电话即将断开的瞬间,那道低沉沙哑,却异常清晰、坚定的声音,隔着遥远的电流,不容拒绝地再次传了过来。 温晨动作一顿,将手机从耳边拿开,几乎是扔回了沙发角落。他霍然起身,一把拉开了办公室的门。 外间的景象泾渭分明。筑梦的员工们个个眼圈通红,在电脑前焦灼地忙碌;而默盛资本的团队则像一群沉默的“外援”,占据了另一半空间,人人戴着耳机,只有键盘敲击声在寂静中回响,高效得令人窒息。 温晨的目光掠过那群西装革履的“入侵者”,没有停留,径直走向自己团队的核心区域。 “温老师!”b组负责人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声音因激动而颤抖,“我们查到了关键!”他一把将电脑屏幕转向温晨。 “《光之庭院》的设计师皮埃尔·杜邦,三年前获奖时,曾在社交平台发过一张角度极像的手稿,但不到十分钟就删了!网上流传的对比图,用的正是这张被删除的私密手稿,而不是任何官方公开资料!这绝对是有人处心积虑存图,就为今天搞我们!” 温晨的指尖在冰冷的桌面上轻叩,尚未开口,一个冷静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查到了。” 他转身,默盛法务负责人陈启不知何时已站在身后,递来一个平板。屏幕上,一个被红线圈出的id异常刺眼——“午夜飞行家”。 “半个月前注册的新号,ip在境外,三层虚拟代理。发图后立刻销号,手法很专业。” 温晨接过平板,指尖划过那道猩红的id。他没有看陈启,目光精准地落在那张手稿图的右下角,一片几乎被所有人忽略的阴影处。 “放大这里。” 技术人员迅速操作。像素在放大后开始模糊,但就在那片阴影边缘,一个极其潦草、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的签名,顽强地显现出来。 ——p·d。 皮埃尔·杜邦(pierredupont)的姓名缩写。 “对方用一张从未正式发表、仅在私人领域短暂存在过的手稿来构陷我们,就是为了制造一个无法证伪的完美闭环。”温晨的声音冷冽如冰,“但我们拿不到原始文件,就无法直接证明它被篡改过。” 他的食指在冰冷的桌面上轻轻一叩。“不过,他们算错了一件事。” “这个世界上,最懂皮埃尔·杜邦设计习惯的人,除了他自己……”他顿了顿,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还有我。” 默盛的团队在黎明前悄然撤离,留下井井有条的报告和滴水不漏的方案。筑梦的员工们也熬到了极限,被温晨强制遣散回家休息。偌大的工作室重归寂静,只剩下他办公室里那盏孤灯,还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倔强地亮着。 巨大的工作台上,铺满了“归巢”八年来的所有原始手稿。从少年时代意气风发、带着青涩梦想的第一笔涂鸦,到如今精密严谨、标注详尽的施工细节图。有些纸张早已泛黄,边角卷曲磨损,上面甚至还残留着早已干涸、晕染开的咖啡渍。这铺开的一桌,不仅是图纸,更是他八年的青春、挣扎与全部心血。 他陷在旧纸堆中,一手握着数位屏,一手撑着额角,双眼死死盯住屏幕。屏幕上并排显示着两张图:一张是放大的,带有p·d签名的手稿;另一张,是他凭借记忆与专业,一点点复原出的、皮埃尔·杜邦真正的笔触与风格。 细微的差别,在常人眼中毫无意义,于他却是通往真相的唯一路径。 胃部的绞痛不知何时再度袭来,初期只是隐痛,此刻却像一只无形的手在他腹腔内疯狂拧搅。他脸色惨白,额上沁出细密的冷汗,黏湿了鬓角,他却浑然不觉,所有感官仍固执地专注于面前那两幅决定命运的图像。 办公室的门在此时被推开,来人动作放得极轻,几乎无声,沉浸在图纸世界的温晨并未察觉。直到那股熟悉的,混杂着冷冽雪松与淡淡烟草余韵的气息,不由分说地侵占了他身后那片原本属于他个人的空气。温晨此刻最不想听到的那个声音,在身后低沉响起:“你需要休息。” 在数位屏上移动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不过须臾随即恢复流畅。他头也没回,目光依旧锁在屏幕上,声音像是说给面前的空气听:“不劳顾总费心。” 顾默珩的眉头狠狠拧紧。他的目光贪婪又痛楚地流连在温晨毫无血色的侧脸,和眼睑下那浓重得化不开的青黑阴影上,心脏传来一阵阵钝痛。 他没有再试图用言语说服,沉默地迈步上前,将一直提在手中的保温食盒,轻轻放在了温晨手边那片唯一没有被图纸侵占的空处。食盒与木质桌面接触,发出轻微的“叩”声。 “先吃点东西。”顾默珩的声音,明显放软了些许,试图剥去那层商业巨子的冷硬外壳。 温润的米粥香气,带着一丝极淡的甜,丝丝缕缕地钻入鼻腔。是一碗熬得极烂的山药小米粥,金黄软糯,点缀着几颗殷红的枸杞。 温晨眼都没抬,声音冷得像窗外凌晨三点的空气。“拿走。”《 》 8、抄袭(2) 顾默珩像是完全屏蔽了温晨的这句拒绝,径自伸出手,拧开了保温盒的盖子。温热的白气瞬间氤氲而上,模糊了他英挺的轮廓。 缓缓上升的白气后传来顾默珩关心的声音:“你晚饭肯定没吃,胃怎么能受得住这样空磨。”语气虽固执,却有着一丝不曾掩饰的关切。 温晨瞧他动作未停,画图的手终于彻底停下。他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目光先是落在那碗冒着袅袅热气的粥上,停留一秒。然后,他抬起眼,目光毫无闪躲地,直直撞进顾默珩深不见底的眼眸。 那双他曾无比熟悉的眼里,此刻正翻涌着他看不懂,也不愿去懂的复杂情绪。 “我说了,”镜片后的双眼清冷如霜,直刺向他,“我的事,不劳你费心。” 说完,他便低下头,不再看顾默珩,准备继续整理图纸,用行动表明最彻底的拒绝。 视线忽然被遮挡,他的手腕被一只滚烫得近乎灼人的大手猛地攥住!那力道大得惊人,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像烧红的铁钳死死箍住他微凉的腕骨,瞬间的压迫感甚至让指尖传来麻痹的刺痛。 温晨的瞳孔骤然收缩,猛地抬头,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一双布满骇人血丝的眼睛。 顾默珩平日情绪不露分毫的眼里,此刻竟是一片狼狈的赤红,那赤红里翻涌着从未见过,几乎要冲破堤坝的失控情绪。 “温晨,”顾默珩的声音沙哑,“你一定要这样吗?” 这是重逢以来,这个永远冷静自持,仿佛一切尽在他掌握,高高在上的男人,八年后第一次在他面前流露出如此彻底的狼狈。 他记得八年前的顾默珩虽不似现在瞩目,却也是阳光耀眼的人。 温晨意识到自己想起曾经的眼前人,那双总是温润的眼,瞬间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哪样?” 他反问,语气平静得可怕。 “是拒绝你的施舍,还是戳破你自我感动的‘补偿’?” 温晨看着这张曾爱入骨髓,也曾恨之入骨的脸。唇角缓缓勾起冰冷弧度。 他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字字诛心,“顾总还想看我像八年前那个傻子一样,抓着你的手,哭喊着死也不放开吗?” 顾默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攥着温晨手腕的那股惊人力道,下意识颓然地松开了。 八年前的雨夜,冰冷的雨水仿佛要淹没整座城市。 浑身湿透的温晨站在雨里,固执地站在倾盆大雨里,像一株被狂风暴雨狠狠摧折却不肯倒下的白杨。他用尽全身力气死死地抓着顾默珩的手臂,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几乎要嵌进对方紧绷的骨肉里。 “为什么……为什么突然要出国?”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破碎地混在嘈杂的雨声里,带着绝望的哭腔。 顾默珩侧着脸,刻意避开了他灼热痛苦的视线。“温晨,别那么天真。”他的声音,比那冬夜的雨水更冷上千百倍,没有丝毫温度,“玩玩而已,你还当真了?” 说完,他伸出手,一根、一根地,掰开温晨死死抓着他的手指。那动作,冷静而残忍。像是在丢弃一件再也用不上的,多余的旧物。 “放手。” “不……我不放……” “温晨,”顾默珩终于看向他,那双曾盛满温柔的眼,只剩一片能将人冻毙的漠然,“别让我觉得,你很掉价。” 温晨所有挣扎的力气,仿佛瞬间被这句话抽空。他死死抓着的手,终于,无力颓然地垂了下去。 顾默珩转身,毫不留恋地走向那辆黑色轿车。 车门打开,关上。 自始至终,他没有再回头看一眼。 那辆车决绝地冲进雨幕,溅起的冰冷肮脏的水花,尽数泼在呆立在原地,如同失去灵魂的温晨身上。 手腕上传来的清晰刺痛,将温晨从那片几乎令他窒息的回忆中猛地拽回现实。他眨了眨眼,焦距重新汇聚,看见的便是近在咫尺,顾默珩那张血色尽失的脸,和那双此刻盛满了无尽痛楚与悔恨的眼。 真可笑。 当年亲手将他推入绝望深渊的人,如今却在他面前,摆出这样一副深受情伤而痛不欲生的表情。 温晨面无表情地将自己的手腕,从顾默珩松懈的桎梏中抽出。动作快而决绝,带着清晰的嫌恶。 顾默珩踉跄着后退半步,手臂无力垂下。 “顾总,”温晨垂眸,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被抓出褶皱的袖口,再抬眼时,脸上已迅速覆盖上一层无懈可击且程式化的温和与拒人千里的疏离,开口道:“很晚了,不送。”他下了逐客令,用最平静的语气。 顾默珩僵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看着温晨眼底那坚硬化不开的寒冰,心脏如同正在被最钝的刀子一片片凌迟,痛到极致,反而只剩下麻木的空洞。 他知道。八年前,他亲手教会了这个少年如何残忍。 如今,这个少年长大了。 他将这份从他这里学会的残忍,淬炼得更加冰冷锋利,然后,悉数奉还。 温晨不再看他,仿佛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障碍物,绕开他,转身重新坐回堆满图纸的工作台前,拿起了压感笔。 顾默珩沉默着,目光落在那个被冷落的保温食盒上。他伸出手,固执地又将那碗仍旧温热的小米粥,往前推了寸许,直接推到了温晨低垂的视线正中央,不容他忽视,坚持道:“把它喝了。” 温晨的脊背僵住,没有回头。 “顾总是国外待久了,听不懂话了?” 顾默珩直接绕过桌角,站到他正前方,高大的身影瞬间笼罩下来,投下一片压迫感十足的阴影。他垂眸,紧紧锁住温晨苍白疲惫的侧脸,语气沉缓却带着重量:“温晨,你的胃什么情况你自己清楚,不要拿自己的身体跟我赌气。” “我说了,我如何,与你无关,顾总不必强扯到自己身上。”温晨的声音,冷得像冰。 “喝完它。”顾默珩不理温晨的嘲讽,语气更沉,有着一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执拗,“我就走,不再打扰你。” 温晨握着压感笔的手指收紧,他沉默了。 用一碗粥,换取耳根的清净,和这个人的立刻消失。 胃部的绞痛,在此刻不合时宜地,变本加厉地翻涌上来,像一根烧红的铁钎,在他空虚的胃囊中凶狠搅动。他抬起眼,看着顾默珩那双写满了执拗与某种深刻痛楚的眼,然后像是认命般,扯动了一下毫无血色的唇角,逸出一声极轻的充满自嘲意味的嗤笑。终于,他伸出手,拿起了那把小巧的汤匙。 温晨舀起一勺金黄软糯、冒着微弱热气的粥,机械地送入口中。温热的、带着淡淡甜香的暖流,顺着食道滑下,确实瞬间抚平了胃里那尖锐翻搅的刺痛。身体的本能,使他无法控制地贪恋着这份熨帖的暖意。可他的心,却像是被同时泡进了冰水里,一寸寸,缓慢而沉重地往下沉。 很可笑。 这荒谬的场景。 温晨没有抬头,只是面无表情地,一勺,接着一勺,像是完成某种不得不做的仪式,将那碗分量不小的粥,尽数送进空洞的胃里。 顾默珩始终站在原地,他的目光,一寸不离地描摹着温晨低垂的轮廓。从他因忍耐而微颤的浓密睫毛,到缺乏血色紧抿的薄唇,再到那只握着汤匙,因为用力而骨节分外分明的手。这一刻仿佛又回到了大学时期,那时候他也是这样监督着守着温晨将粥吃完。 那时候的温晨,比现在好哄多了。 终于,最后一勺粥被咽下。 “哐当——”汤匙放入碗里的声音将顾默珩短暂的出神拉回,他回收起不禁上扬的嘴角,看着温晨将空碗和汤匙有些重地放在桌面上,似是置气般发出一声清晰的脆响。然后抬起头,迎上他的视线,那双清冷的眼,平静无波,像是在看一个与自己毫无干系的陌生的施舍者。 “现在,”他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你可以走了。” 顾默珩深深地看了温晨一眼。然后转身,步伐僵硬得,像一具提线的木偶。 “咔哒。”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带上。那声响,像一根针,精准刺破了温晨强撑的所有伪装。 门合上的瞬间,温晨一直挺得笔直的背脊,在听到这声轻响后,控制不住地微微垮了下来。他背靠着冰冷的椅背,闭上眼,大口地无声喘息了几下,胸腔剧烈起伏,胃里,那碗粥的热度正持续散发着,温柔地熨帖着痉挛已久的胃粘膜,带来生理上的舒适,却更反衬出心里的空洞与寒冷。 他狠狠抹了一把脸,闭上眼,唇色惨白。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这种事,他已很多年没干过了。 他掏出手机,屏幕幽幽的冷光,映亮了他毫无血色的脸。没有片刻犹豫,熟练地,点开了那个熟悉的游戏图标。 “刷——刷刷——” 清脆的切水果音效,在死寂的办公室里突兀地响起,带着一丝诡异的疯狂。 温晨的拇指在冰冷的手机屏幕上飞速滑动,带着一种发泄般的狠厉。 “gameover.” 屏幕中央,跳出两个血色的英文字母。 温晨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他重新直起身,将所有的软弱压回心底深处。 目光再次聚焦于电脑屏幕,那张刺眼的对比图依然在那里。他打开邮箱,准备继续整理反击思路。一封新邮件,安静地躺在收件箱顶端。 发件人是助理小李。 邮件标题只有三个字,却被标上了最高等级的红色加急符号——【ip源头】 温晨的心猛地一跳。指尖悬在鼠标上,没有片刻迟疑,点开了邮件。 内容很短,只有几行技术分析,和一个被加粗放大的最终结论。 温晨一字一句地,读着屏幕上的那行字,越是读下去,眉间皱得越紧。 【泄露皮埃尔·杜邦手稿,并构陷‘筑梦’抄袭的初始发布ip,已确认。】 【地址精准指向:君悦酒店,顶层总统套房,3901室。】 大脑在这一刻,一片空白。他死死地盯着那串地址。 邮件的末尾,还有一行小李的附言。 【温老师,刚刚侧面核实过了,君悦酒店3901号总统套房,最近住的客人是默盛资本的,顾默珩。】《 》 9、抄袭(3) 顾默珩,三个字扎进温晨的眼里,明明这个人刚才还若无其事地给他送来小米粥。 他图什么? 温晨极缓地,一寸寸将视线从那行加粗的地址上挪开。 默盛资本的顾默珩。 指尖瞬间冰凉。胃里那碗刚刚熨帖下去的暖粥,此刻仿佛逆流而上,化作滚烫的岩浆,在他五脏六腑间灼烧、翻腾。他向后靠进椅背,闭上眼,大口吞咽着办公室里冰冷的空气。空气里仿佛掺杂了无数细小的冰棱,刮过喉咙,割得肺叶生疼,却也强行将他混乱的思绪,一寸寸逼回冰冷的清明。 几秒后,眼睫猛地掀起。眼底所有翻涌的波澜与尖锐的刺痛已褪得干干净净,只余平静。 不对。 这手段太拙劣。 顾默珩是什么人? 是从华尔街血雨腥风里徒手建立起资本帝国的男人,他的手段只会比所有人想象的更缜密,更不留痕迹。用他自己的下榻之处作攻击源头?这简直在侮辱顾默珩的智商。 默盛资本是“归巢”项目最大的投资方。一个将商业利益计算到小数点后三位的冷血资本家,亲手砸掉自己回国后第一个项目,用数以亿计的真金白银,只为看他狼狈不堪的模样? 这不符合商业逻辑。 更不符合,他对顾默珩这个人的认知。 把ip地址这么一个致命、一查即露的马脚,堂而皇之地指向自己的地盘。这就像一个凶手行凶后,非但没有擦拭指纹,反而将自己的身份证,工工整整地摆在尸体旁边。 愚蠢,拙劣,破绽百出。 这绝不是顾默珩的手笔。 温晨的脑海里,清晰地浮现出那个男人在谈判桌上的模样。言辞如刀,逻辑缜密,永远冷静,永远留有后手,不出则已,一出,必然是雷霆万钧,一击毙命。那个男人,如果要毁掉一个人,只会用一把看不见的刀,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刻,悄无声息地割断你的喉咙。 设下这个局的人,要么,是冲着他温晨来的。要么,是冲着顾默珩。 或者,一石二鸟。 那个在工地警告过他的声音,突兀地在脑海中炸响。 “离‘天启资本’远一点。他们的创始人,手段不干净。” 温晨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他拿起手机,屏幕还停留在助理小李发来的那封邮件上。他的指尖划过屏幕,没有丝毫犹豫,拨通了电话。 电话几乎被秒接,小李焦灼的声音传来:“温老师!您看到了吗?这……这怎么可能!” “看到了。查到的ip源头,除了你我,还有谁知道?” “温老师您放心!”小李立刻回答,“这是默盛的技术专家用特殊渠道反追踪的,结果加密发来,我看完立刻转给您,应该除了默盛的人之外,没有其他人知道。” “默盛的人?” “是,陈启,专业得吓人!” “帮我查一家公司。”温晨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淬了冰的利刃。 “天启资本。” “巧了,温老师。”电话那头,小李的声音带着未散尽的震惊,“刚刚顾总下达了同样的指令给陈启。” 温晨平静地挂断电话,没有多余的解释,也没有泄露一丝情绪,将自己摔进沙发,仰头看着天花板。 原来如此。对方算准了顾默珩绝不会袖手旁观。也算准了顾默珩的人,一定能查到这份被精心包装过的“真相”。 只是,没有想到顾默珩会那么迅速且精准地找到自己。 温晨安静坐着,忽然很想看看,被架在火上烤的顾默珩会怎么演这出戏。 是来找他苍白解释,还是用一贯的强硬把这事压下去,当作从未发生? 黎明时分,筑梦工作室像被洗劫过的战场。 网络上的舆论风暴达到顶峰,无数营销号和水军如嗅到血腥的秃鹫,疯狂撕咬着“筑梦”与温晨。 “温老师,默盛那边刚刚发布了声明。”小李的信息发来。 温晨点开下面附带的链接。 默盛资本的声明冷静、强硬,带着资本巨鳄不容置疑的威严。 【关于‘归巢’项目合作设计师温晨先生及其工作室的抄袭指控,默盛资本已成立专项调查组。在最终结果公布前,默盛将无条件信任并支持我们的合作伙伴。对于任何散播不实谣言、恶意中伤的行为,我们将保留追究其法律责任的全部权利。】 温晨看着那句“无条件信任”,眼底划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 这很顾默珩。 还未来得及放下手机,机身就在他掌心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的,仍是那串没有备注的号码。 温晨接起,没有说话。 “君悦酒店,3901。”顾默珩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压抑着极致的忍耐,“半小时,够吗?” 半小时后,君悦酒店。 温晨站在3901总统套房的门口,按响了门铃。 开门的是顾默珩的特助秦书。“温设计师。”秦书侧身,恭敬地做出“请”的手势,待温晨走入房内,秦书将门再度关上的同时自己也走了出去。 套房内暖气很足。顾默珩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高大背影挺拔如松,他穿着黑色丝质睡袍,领口微敞,手里端着咖啡,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冽。听见脚步声,他回头朝温晨走来。“看那个。”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客厅中央的投影墙。 墙上正无声播放一段高清监控。 画面一角时间戳清晰显示:【两天前,23:47】。画面里,穿着酒店清洁工制服,戴口罩帽子的瘦小身影,鬼祟溜进套房,熟练避开常规监控,直奔书房。掏出微型u盘,插进顾默珩的私人电脑。 进度条飞快加载,全程不过三分钟。 “ip地址的伪装是从我这里发出去的。”顾默珩转身,深邃眼眸在晦暗光线里锁住温晨,“但动手的这个,不是我的人。” 温晨没有惊讶,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丝毫的情绪波动。那张清俊的脸上,平静得像一潭结了冰的深水。他早就猜到了。只是没想到,顾默珩会把证据这么直接地,摊在他面前。 投影墙的光在他镜片上流转,映不出他眼底半分思绪。 “看完了?”顾默珩的声音,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 温晨没看顾默珩,而是踱步到投影墙前,伸出修长的手指,在那个模糊的清洁工身影上轻轻一点。 “酒店的安保系统,号称固若金汤。能这么精准地避开所有主要监控,还能在你的私人电脑上植入程序……” 他顿了顿,终于侧过脸,那双清冷的眸子,隔着几步远的距离,毫无温度地看向顾默珩,“顾总的仇家,路子有点深。” 冰冷的,带着淡淡嘲讽的陈述。仿佛在说:你看,你给我惹来了多大的麻烦。 顾默珩握着咖啡杯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泛出用力的苍白。 “是。”他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下颌线绷得死紧,“冲着我来的。” 他往前踏了一步,高大的身影带着浓重的压迫感,笼罩下来,“但他们选择的刀,是你。” 温晨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他厌恶这种感觉,厌恶八年之后,自己依然要被动地卷入这个男人的风暴中心。 “所以呢?”温晨扯了扯嘴角,“顾总是想让我感激你,为我找出了‘真凶’,又顺手帮我摆平了这件事?” “温晨!”顾默珩低吼出声,眼底的血丝瞬间炸开,像一张濒临破碎的网。他手中的咖啡杯被重重掼在桌上,深褐色液体泼溅出来,烫红了他冷白的手背,他却浑然未觉。 温晨看着他这片刻的失控,竟觉得有些可笑。 “顾总,八年前,你教我最深刻的一课,就是永远别相信别人嘴里的任何一个字。” “尤其是,你的。” 空气,在这一刹那,凝固成冰。 顾默珩像是被人迎面狠狠打了一拳,踉跄着退了半步,嘴唇翕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那双在商场上叱咤风云,从未有过败绩的眼,此刻竟是一片狼狈的,无措的赤红。 温晨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曾被他视若星辰,后又恨入骨髓的男人,心里没有半分快意,只有一片望不到尽头的疲惫。 良久。 久到温晨以为这场对峙会这样无声无息地僵持到天亮。 顾默珩拿起遥控器按了一下,画面切换,出现一张偷拍的照片。一个志得意满笑着的中年男人,正是天启资本创始人,罗正安。 温晨心一沉,没说话,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沉静如水。 “记得我让你离他远点。”顾默珩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归巢’这块地,他也看上了。默盛拿下后,他一直在找机会。” “他动不了默盛的根基,所以,他选了你。”顾默珩的声音压得很低,有着风雨欲来的沉郁,“‘归巢’是你八年的心血,也是我回国后最看重的项目。一石二鸟。” 顾默珩轻笑一声,“可惜他找错了猎物,也得罪错了人。我没有把自己的东西让给别人的习惯。”他每走近一步,那股强大的压迫感便重一分,不由分说地将温晨笼罩。 “凌晨五点,天启资本股价异常波动。” “五点半,罗正安海外三个秘密账户被冻结,涉嫌巨额洗钱。” “你到达这里的前一分钟,商业稽查科的人,从他家里带走了他。” “现在,”顾默珩在温晨面前站定,垂眸看他,声音低沉,“网络上所有关于‘筑梦’的负面新闻,正以每分钟数万条的速度被清理。” “最迟到今天中午,你会收到罗正安的亲笔道歉信和视频,以及一份让你满意的精神赔偿。” 温晨安静听着。 顾默珩用最平静的语气,陈述了一场不见血光却雷霆万钧的绞杀。快得让他心惊,这就是顾默珩如今的手段。 温晨缓缓抬眼,迎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所以,顾总叫我来,就是为了听你的战报?” “不,不是战报。” 他看着温晨,眼底翻涌着压抑的暗流,一字一句像是在立誓。 “是交代。” 温晨忽然笑了。笑声极轻,听不见半分暖意。 “也想告诉你,”顾默珩的声音,比刚才更哑了些,“我会保护你,不会让任何人,再伤你分毫。”《 》 10、抄袭(4) 温晨呼吸一滞,胃里那股熟悉的绞痛毫无预兆地再度袭来,细细密密,啃噬着他的意志。他不动声色地将手插进口袋,用指关节死死抵住胃部,脸上依旧是那副无懈可击的平静。 “保护我?”温晨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八年前,你用一句‘玩玩而已’来‘保护’我,把我推开。” “八年后,你用雷霆手段毁掉另一个人来‘保护’我,把我拉回来。” 他走到顾默珩面前,两人之间只隔着一步的距离,近到可以闻到对方身上那股冷冽的雪松气息,和他一夜未眠带来的淡淡烟草味。“顾默珩,你的保护,还是这么高高在上,这么自以为是。” 顾默珩下意识伸出手,想抓住温晨的手臂,像个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不是的……温晨,你听我……” 温晨却像预判了他的动作,不着痕迹地后退半步,那只悬在半空的手,便尴尬地僵在了那里。 一个完美的拒绝。 一个无声的耳光。 顾默珩的手指,在空气中蜷缩了一下,然后无力地垂下。他看着温晨那张清俊却毫无温度的脸,忽然觉得,八年的时光,真的能把一个人,从里到外,彻底改变。 温晨没有再看他,径直走到一旁的吧台,从衣服内袋里,抽出了一支黑色的支票簿。 “唰——” 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在这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他甚至没有问默盛的团队出动一夜的费用是多少,只是在上面飞快地填写了一串长得惊人的数字。 “撕拉——” 支票□□脆利落地撕下。 他走回来,将那张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纸,递到顾默珩面前。“我不喜欢欠人情,尤其是你的。”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完成一笔最普通的交易。 “这是默盛法务和公关团队的费用。如果不够,账单可以直接寄到我工作室。” 顾默珩没有接。他的视线,死死地锁在那张支票上,又缓缓移到温晨那双清冷决绝的眼。 他喉结滚动,“你就……这么想跟我撇清关系?” 温晨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冰冷又嘲讽,“顾总,我们的关系,八年前不就撇清了吗?” 他见顾默珩不动,便将那张支票,轻轻放在了茶几上,压在了那滩早已冰凉的咖啡渍旁。 一黑一白,泾渭分明。 “监控我看完了,谢谢。” 他理了理袖口,转身走向门口。 “温晨!”顾默珩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是毫不掩饰的恐慌和哀求。 温晨的脚步,只顿了那么一瞬。随即,他再次抬步,没有丝毫回头。 他的手,握住了冰冷的门把。 “我到底要怎么做……”顾默珩带着浓重的无力感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 温晨的背脊,僵得像一块铁。 他没有回答,拧开了门,走了出去。 “咔哒。” 门锁落下的声音,将整个世界,彻底分成了两半。 门内,是顾默珩的无边地狱。 门外,是温晨的荆棘之路。 顾默珩一个人,僵硬地站在空旷得可怕的套房里,眼底的光,寸寸黯了下去。 墙上的监控录像,还在无声地,一遍遍循环播放着那个鬼祟的身影。 他缓缓走过去,弯腰,颤抖着手拿起那张支票。那串数字,刺得他眼睛生疼。 温晨这是,要用自己工作室大半的流动资金,来买断他们之间这点仅存的不堪一击的牵扯。 “呵……”一声自嘲的笑,从他喉间溢出。他猛地将那张支票攥在掌心,狠狠揉成一团,纸张的棱角,刺得他掌心生疼。 他重重地跌坐在沙发里,将脸埋进了掌心。那个在华尔街翻云覆雨,无所不能的顾默珩,在八年之后第一次,尝到了什么叫作一败涂地。 温晨走出酒店,清晨的冷风扑面而来。一夜未眠的疲惫和紧绷后骤然的空虚,像潮水将他淹没。 危机解除了,以一种他从未想过的方式,被那个人用最强势的姿态,彻底解决。 他靠在路边栏杆上,看着车水马龙的城市,心里却空落落的,像被挖走一块。胃部绞痛越来越剧烈,冷汗从额角涔涔渗出,瞬间浸湿鬓角。他眼前阵阵发黑,站立都变得困难。 温晨扶着栏杆,缓缓蹲下,试图缓解那阵几乎要将他撕裂的痛楚。 黑色迈巴赫无声滑到他身边。车窗降下,露出秦书的脸。 “温老师,顾总让我送您。”温晨扶着冰冷的金属栏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死一样的惨白。 他甚至没力气抬头,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不必了。” 胃里那把刀,又拧了一圈。疼得他眼前阵阵发黑,整个世界的声响都仿佛被抽离,只剩下耳内尖锐的嗡鸣。 秦书看着他摇摇欲坠的身影和毫无血色,冷汗涔涔的脸,快速下车小跑过来将几度下坠的温晨搀扶着,“您现在的状态不适合一个人待着。”秦书在顾默珩身边待了那么多年,第一次见顾默珩如此重视一个人,身为特助的秦书,觉得自己有必要帮老板打理好他的一切事物。 温晨咬着牙不动,笑声从他的喉咙里滚出来,又轻又哑,带着一股子玉石俱焚的疯劲儿。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嘲讽与冰冷,“我不需要他的帮助。”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软,沿着栏杆无力地滑了下去。意识彻底被黑暗吞噬前,他感觉到一双有力的臂膀,将他从冰冷的地面上打横抱起。那怀抱,有着熟悉到让他憎恶的气息。 再次睁开眼,已身在迈巴赫宽敞的后座。车内暖气开得很足,将窗外清晨的寒意彻底隔绝,仿佛两个世界。 身上盖着一张质地柔软的羊绒薄毯,手边放着一瓶拧开了瓶盖的温水。秦书从后视镜里看到他醒来,平稳地开口:“温老师,我们去医院。” 温晨没有回应。他侧过头,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城市在晨光中苏醒,那些璀璨的霓虹在他眼里,却只是一片模糊而冰冷的光晕。 “顾总他……”秦书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些不易察觉的犹豫,“……一晚没睡。” 温晨的视线,依旧胶着在窗外,唇角却勾起一抹极淡的,凉薄的弧度。与我何干。 “前面路口放我下来。”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温老师,您的脸色很差。” “我说,放我下来。”温晨的语气重了几分。 秦书沉默了,车速却没有丝毫减缓,反而在下一个路口,平稳而决绝地驶向了市立医院的方向。 温晨闭上了眼,他知道,这是顾默珩的意志。 八年前是,八年后,依然是。 市三甲医院急诊室。 混杂着消毒水和病痛气息的味道争先恐后地钻入鼻腔,刺激得他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他坐在冰冷的诊疗椅上,任由医生用听诊器在他腹部按压。 “最近受了什么大刺激?”医生抬头,推了推眼镜,看着他比纸还苍白的脸,“不是老毛病,是典型的应激性急性胃炎。再严重点,就得胃穿孔了。” 温晨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他自己比谁都清楚。检查,打针,输液。整个过程,温晨像个提线木偶,任由摆布。当冰冷的液体顺着输液管,一滴滴渗入温晨的血管,也一点点抚平了他胃里那场惨烈的“叛乱”,精神紧绷了一晚上后的彻底松懈,让温晨渐渐沉睡过去。 再次醒来时,窗外已经大亮,世界重新变得清晰。鼻尖萦绕的不再是急诊室那种混杂着人间百态的刺鼻消毒水味。他动了动身体,身下的床单,是细腻柔滑的高支棉,远非医院统一浆洗过的粗硬可比。 温晨目光缓缓扫过空无一人的房间,落在自己手背的输液管上。他用另一只手撑住床沿,径直坐起。动作有些急,胃部传来细微的钝痛,他只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咔哒。” 病房的门,应声而开。 那个他此刻最不想见到的人,就站在门口。 顾默珩已换下睡袍,穿着一件质感极佳的深灰色高领羊绒衫,衬得身形愈发挺拔。他眼底的红血丝比在酒店时更重,下颌冒出一层淡青胡茬,冷冽中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与狼狈。 他手里提着保温桶,看见温晨坐起的动作,瞳孔骤然一缩,快步走到床前放下食盒。 “别乱动。” 温晨没理他,侧首望向窗外灰白的天际,仿佛他只是一团不存在的空气。 “医生说你低血糖,加上急性胃炎和胃痉挛,需要静养。”顾默珩拧开保温桶的盖子。 温润的香气,瞬间在充满消毒水味道的病房里弥漫开。 不是他爱喝的山药小米粥。是一碗清淡的,飘着几片青菜叶的鱼片粥,闻不到一丝腥气,只有米与鱼肉融合的极致鲜香。 温晨想起他从前生病时,顾默珩会放下所有事情,亲手为他做吃食。所以,当时的自己才会坚信了这个人是爱自己的。 顾默珩盛了一勺,递到温晨嘴边。 温晨偏头避开。 汤匙尴尬地悬在半空,温热的白气袅袅散去,如同顾默珩那点小心翼翼的试探。粥的鲜香与消毒水的清冷交织,形成一种诡异的拉扯。 “温晨,听话。”顾默珩的声音压得极低,近乎哄劝的口吻道。 “顾总是在逗宠物吗?” 他僵硬的手臂停在半空,那碗冒着热气的鱼片粥,瞬间成了这间病房里最讽刺的存在。顾默珩的眼底,最后一丝小心翼翼的温情,如同被寒风吹散的烛火,倏地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浓稠得化不开的墨色。 温晨不再看他,伸出另一只没输液的手,去够床头的呼叫铃。 他想叫护士。 他想让这个人,立刻,马上,从他眼前消失。 指尖还未触碰到那红色的按钮,手腕就被一只滚烫的大手死死攥住。 “别……” 顾默珩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破碎。 “别赶我走。” 温晨的动作僵住了。他从未听过顾默珩用这样的语气说话——剥离了所有身份、地位与财富,只剩下一个男人最赤裸、近乎崩塌的哀求。他眼睫微颤,悬在呼叫铃上空的手,像被无形的冰冻住了。 镜片后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顾默珩紧攥他手腕的那只手上。骨节分明,掌心干燥滚烫,带着熟悉的薄茧。曾几何时,也是这只手,在冬日为他暖手,在画图时为他揉肩,在他迷路时,坚定地牵着他,穿过人山人海。 记忆像最毒的藤蔓,顺着那点滚烫的接触,疯狂地缠上心脏。 “顾总,”温晨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汪结了冰的深潭,“演完了霸道总裁,现在开始演苦情戏了?” 顾默珩摇了摇头,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温晨,”他声音低沉,带着某种破釜沉舟的痛楚,“八年前,是我错了。”《 》 11、抄袭(5) “八年前,是我错了。” 这句话像巨石砸进死水,瞬间掀起滔天巨浪。 可水面之下,依旧是千年寒冰。温晨眼睫轻颤,悬在呼叫铃上的手微微发抖。 错了? 他等了这句话,整整八年。 在无数个胃痛难眠的深夜,在每一个看见校园情侣甜蜜对视而心脏骤缩的黄昏,在他以为自己快要撑不下去的每一个瞬间——他都幻想过,顾默珩会出现在他面前,说出这句迟来的忏悔。 可当它真的从这男人口中吐出时,温晨只觉得荒谬至极。 他缓缓地将目光从那只紧攥着他手腕的手,移到了顾默珩那张脸上。 “错了?”他轻声重复,“顾总指的是哪一件?” 顾默珩的瞳孔,狠狠一缩。 “是当年玩弄我感情,错了?” “还是把我当傻子一样骗得团团转,错了?” 温晨每说一句,眼底寒冰便厚一分,话音里的嘲讽也更利一分,像手术刀精准剖开血淋淋的旧伤。 “又或者……”他顿了顿,目光直刺顾默珩狼狈的眼底,一字一句,“是嫌我‘掉价’,丢弃得不够彻底,错了?” 最后那两个字,像淬了毒的钢针,又狠又准地扎进了顾默珩的心脏最深处。 “不……不是的……”顾默珩攥着他的手不自觉松了力道,平日颠倒黑白的口才此刻荡然无存。他像个笨拙的罪人,苍白地重复:“不是那样的,温晨……” 温晨冷眼看着他。 八年前那个用言语将他凌迟得体无完肤的顾默珩,如今却连一句完整的辩解都说不出口。 何其讽刺。 “那是什么样?”温晨问,声音里没有好奇,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原。 “我……”顾默珩喉结剧烈滚动,眼中血丝密布。千万句话堵在胸口,烧得五脏六腑都在疼——关于家业倾颓,关于对赌协议,关于远走他乡的日夜兼程,关于靠着回忆才能熬过的深夜。 可这些话在温晨淬冰的注视下,都变成了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无法开口。 说出来,就像在为自己的残忍开脱。 太苍白。 也太无耻。 最终,千万句翻涌的话语,只汇成三个字: “对不起。” 温晨偏过头,不再看他。 床头柜上的手机不合时宜地疯狂震动起来。 他划开接听,小李激动的声音在耳旁炸开,温晨将手机拿远了些,听筒里清晰地传来小李激昂的声音:“温老师!快看新闻!全网反转了!罗正安发了亲笔道歉信,承认是商业构陷!还赔了够工作室吃两年的巨款!我的天,我们赢了!” 电话那头小李的欢呼,像另一个世界的烟火,绚烂却隔着一层冰冷的玻璃。 温晨的听觉有些迟钝,那巨大的喜悦并没有第一时间抵达心脏。他只是静静地听着。听着自己拼尽八年心血的项目,如何被另一个人用资本手段,在几小时内轻易“拯救”。 顾默珩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眼底翻涌的痛楚,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噬。 温晨脸上没有半分喜色。他抬起清冷的眼,隔着电话里小李的喋喋不休,望向顾默珩。 “还有还有!”小李压低声音,带着焦急,“温老师,您这段时日千万别回公寓!不知道谁把您地址泄露了,记者和狗仔现在跟疯了一样堵着门!” 温晨眉心终于蹙起。他挂断电话,按熄屏幕。 冰冷的玻璃上,映出他苍白疲惫的脸。 公寓回不去了。 这间顶级的vip病房,竟成了他此时唯一的避难所。 接下来的五天,温晨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无路可退”。 顾默珩的笔记本电脑占据靠窗长桌,键盘敲击声密集如急雨,却在温晨熟睡时放慢节奏,如细雨淅沥。 他的特助秦书成了这间病房的常驻人口,低声汇报着天文数字般的项目进展。 顾默珩近日似乎在处理上亿的并购案,接打着能撼动市场的跨国电话,冷静果决,杀伐气十足。 但每隔一小时,他会雷打不动地放下一切,走到温晨病床前。 “该喝水了。” “点滴快完了,我叫护士。” “要上厕所吗?还想吐吗?” 他的声音会瞬间剥离掉商业场上的所有冷硬,变得低沉,带着笨拙的讨好。 温晨从不回应,只当他是空气。 顾默珩每日会离开三次,每次准时消失两个多小时,回来时手里必然提着温晨眼熟的保温桶。这时替代他照顾温晨的,是特助秦书。 “温老师,顾总去给您准备午餐了。”秦书微笑着开口,态度恭敬却不谄媚,让人讨厌不起来。 温晨“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秦书似乎并不在意他的冷淡,自顾自地收拾着顾默珩留下的文件,动作条理分明。 “温老师,您渴吗?需要帮您倒水吗?” 温晨看着这个年轻人,二十七八岁的模样,斯文干练眼神很干净。 “不用。”他顿了顿,还是多问了一句,“你跟了顾默珩很久?” 秦书扶了扶眼镜,笑了,“大学实习就在顾总身边了,算起来快八年了。” “他很信任你。”温晨说的是陈述句。 “顾总待我,亦师亦友。”秦书的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敬佩与感激。 他将一份财经杂志轻轻放在温晨床头,“温老师,您无聊可以看看。这一期的封面人物,就是顾总。” 温晨的目光,在那张冷峻英挺的封面上停了一秒,随即移开。 秦书像没看到他的抗拒,指着杂志说:“八年前,顾总刚到华尔街,谁都不认识他。他就是靠着做空‘雷敦兄弟’前夕那场惊心动魄的对赌协议,才赚到第一桶金。” “那时候,他没日没夜待在交易所,听说三天只睡了不到五个小时。” 温晨握着水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 “后来默盛资本成立,更是……” “秦助理。”温晨忽然开口,打断了他。 秦书立刻噤声,“温老师,您说。” 温晨转头看向窗外,天空灰蒙蒙的,没有一丝阳光。 “外面,好像要下雨了。” 话题终止。 秦书是个聪明人,他微微躬身便退回了办公桌后不再多言。 病房里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这时,病房门被推开。 顾默珩提着保温桶走进来,带着一丝室外微寒。那股熟悉的混杂米粥与食材的温润香气,瞬间侵占整个房间。 秦书立刻起身,接过顾默珩脱下的大衣,无声退去。 偌大的病房,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顾默珩将一碗熬得黏稠软糯,点缀着翠绿葱花的鸡茸粥端到他面前。 “趁热吃。” 温晨看着那碗粥,胃里泛起生理性暖意,心里却结着化不开的冰。他伸手拿过汤匙,面无表情地一口一口吃着。 不是妥协,也不是原谅。 只是他的身体,需要这份热量来对抗病痛。 仅此而已。 顾默珩坐在床边椅子上,一言不发地看着他。那目光专注得可怕,仿佛要将他这八年错过的时光,一分一秒全都补回来。 温晨被他看得如芒在背,进食的速度不由加快。 “慢点吃,”顾默珩的声音响起,“对胃不好。” 温晨动作一顿,抬眼,目光没有丝毫温度。 “多谢关心。” 他将最后一口粥咽下,放下汤匙的动作不轻不重,却带着结束仪式的决绝。 “吃完了,你可以走了。” 每一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砸在两人之间死寂的空气里。 顾默珩目光落在只空了一半的粥碗上,眉头微蹙。 “还有半碗。”他像完全没听见逐客令,语气自然。 温晨觉得可笑。他扯了扯嘴角,弧度冰冷如刀锋。“我不是在跟你商量,顾总。”他直视顾默珩,镜片后的双眼清明锐利,像两把无形手术刀,试图剖开对方波澜不惊的假面。 顾默珩见他铁了心不再吃,没有反驳,也没有离开。伸出手极其自然地将那只粥碗和保温桶收了起来,就像一个最专业的护工,在完成自己分内的工作。 温晨的拳头,在薄被下缓缓攥紧。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比歇斯底里的争吵更让人窒息。 顾默珩收拾完一切,拎着保温桶,转身走向了病房自带的洗手间,水流声哗哗响起。 温晨闭上眼,太阳穴突突地跳。 那个在财经杂志封面上,被誉为“华尔街之狼”的男人,此刻正一声不吭地,在他的病房里,洗着一只他吃剩下的粥碗。 水流声戛然而止。 温晨的眼睫,在眼睑下不易察觉地颤了颤。 洗手间门被拉开,顾默珩走出来,手里拿着清洗干净、擦得没有半点水渍的保温桶。 他没有再看温晨,径直走回靠窗的位置,将保温桶无声地放进保温袋里。 然后,他重新在长桌前坐下,打开银灰色笔记本电脑。 “哒、哒哒……”清脆而极富节奏的键盘敲击声,再次在安静的病房里响起。 温晨缓缓睁开眼,侧头看过去。 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男人专注的侧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勾勒出他高挺的鼻梁和刀削般清晰的下颌线。他将自己完全沉浸在那个由数据和代码构成的世界里。仿佛刚才那个低声下气的男人,只是温晨的一场幻觉。 温晨收回视线,重新闭上眼。《 》 12、抄袭(6) 接下来的几天,病房里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平衡。 顾默珩成了一道沉默的影子,无声无息,却又无处不在。 温晨从最初的冷言冷语,到后来的麻木无视。 顾默珩不说话,只是将小桌板支好,把温热的粥碗和汤匙摆在他面前。然后退回自己的“办公区”,继续处理他那数以亿计的生意。 温晨会僵持很久,但胃里的抗议和身体对能量的本能渴望,最终让他败下阵来。他面无表情地吃完,将碗推到一边。顾默珩会在工作间隙,算准时间,起身沉默地将一切收拾干净。 护士进来查房换药,看到顾默珩,总会忍不住多看两眼,然后笑着对温晨说:“温先生,你朋友对你可真好。” 温晨的唇角会抿成一条僵直的线,不解释,也不回应。而顾默珩,会抬起头,对护士礼貌地点一点头,那张冷峻的脸上,会奇迹般地浮现出一丝极淡的,可以被称之为“温和”的神情。 他开始用自己的方式反击。 他让小李送来了平板和专业书籍,醒着的时候就戴上降噪耳机,将自己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他看文献,回邮件,开始在平板上勾勒新的设计草图。 他把顾默珩,彻底当成了一件会呼吸、会移动的家具。 顾默珩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意图,不再试图跟他说话,但他无声的“入侵”,却变本加厉。 温晨看书久了,手边的水杯会悄无声息被换成温度正好的温水。病房空调温度稍有变化,他盖着的薄毯会被换成更厚实或更轻薄的。他戴耳机睡着了,再醒来时会发现平板已被妥善放在床头柜上充电。而他身上,必然多了一件带着淡淡雪松味的、属于顾默珩的黑色羊绒开衫。 温晨试过把那件衣服扔在地上。 下一次他睡着,它依然会雷打不动地,重新回到他身上。 几次三番后,温晨放弃了。 他只是在醒来后,面无表情地将那衣服叠好,放在离自己最远的床尾。然后,他会看到坐在窗边办公的顾默珩,敲击键盘的手指,有那么一瞬间的停顿。 出院这天,是个难得的晴天。 冬日稀薄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床单上投下几道寡淡的光斑。 温晨已换好自己衣服,一件驼色羊绒大衣,衬得他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愈发清瘦苍白。他将最后一点私人物品收进背包,拉上拉链的动作干脆利落。 空气中盘桓了数日的消毒水气味,终于要被彻底甩在身后。若有若无的轻松感,在他心底悄然蔓延。 终于,要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牢笼了。 逃离,顾默珩。 “嗡——” 口袋里的手机,却在这时剧烈震动起来。 是助理小李。 温晨划开屏幕,一段视频直接弹了出来。 视频拍得很晃,像是偷录。镜头正对着一栋高级公寓的雕花铁门。那扇门,温晨熟悉到闭着眼都能描摹每一处细节。 此刻,他家门口,黑压压一片,全是攒动的人头。 长枪短炮的镜头,像列队的秃鹫,密不透风地堵死了每一个出口。 “温老师,祝贺您今日出院!但您千万别回家!”小李的语音信息紧跟着跳出,声音焦灼变调,“这些记者跟疯狗一样!物业保安拦都拦不住!” 温晨眉心狠狠一跳。他将视频进度条拉到最后,画面猛地一转,似乎是拍摄者被发现了,镜头里闪过一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记者脸,随即陷入一片黑暗。 温晨面无表情地按熄了手机。 很好。刚出虎穴,又入狼窝。 “办好了。” 顾默珩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门口响起。 他手里拿着刚办好的出院手续,黑色大衣衬得身形愈发挺拔。目光扫过温晨收拾妥当的背包,眼底掠过一丝暗色。 “走吧。” 温晨抬眼,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去哪?” 顾默珩的脚步一顿,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问。 “我的车在楼下。” “顾总,”温晨的声音,像他此刻的表情一样,没有半分温度,“多谢这几天的‘照顾’,医药费和vip病房的费用,我会让助理核算后打到您的的账户。” “现在,我可以自己离开。” 他在划清界限。 顾默珩沉默地看着他,深邃的眼眸像望不见底的古井。半晌,才低沉开口:“你回不去,媒体还在。” 温晨扯出冰冷的弧度:“不劳费心。” 他拎起背包,绕开顾默珩径直走向门口,连一个眼神都不愿多给。擦肩而过的瞬间,手腕却被滚烫的大手死死扣住。 “温晨。”顾默珩的声音,压抑着某种濒临爆发的情绪,“我说,你回不去。” “放手!”温晨的耐心,终于告罄。 顾默珩非但没放,反而收紧了力道。下一秒,在温晨错愕的目光中,他忽然俯身,另一只手臂穿过温晨的膝弯。 整个人,被拦腰扛了起来! “顾默珩你疯了!” 天旋地转间,温晨的身体撞上男人坚硬的脊背。 他彻底炸毛,剧烈挣扎起来,拳头一下下砸在顾默珩背上:“放我下来!” “放我下来!顾默珩你听到没有!” 顾默珩却像是没听见,扛着他,步伐沉稳得没有一丝紊乱,大步流星地穿过走廊,那张俊美的脸上覆着一层寒霜,抱着他的手臂稳如磐石。他无视了走廊里所有投来的惊诧目光,迈开长腿,径直走向电梯。 电梯门无声开合。狭小空间里,只剩下两人剑拔弩张的呼吸。 “砰!” 温晨被重重地,却又带着刻意的小心,扔进了迈巴赫宽敞的后座。车门在他眼前“啪”地一声合拢,中控锁应声落下。 顾默珩走到温晨视线死角,指尖飞速在手机上打出“我们这就出发”的信息发了出去,然后绕到另一边,坐上驾驶座,面无表情地发动了引擎。 “顾默珩!”温晨气得眼眶发红,他扑过去试图去开车门,却发现早已被锁死。 “你这是非法拘禁!我可以告你!” 顾默珩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下颌线绷得死紧。他一言不发,猛地一脚油门,黑色的车身如离弦之箭,瞬间汇入车流。 温晨被巨大的惯性甩回座位上,他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胸口剧烈起伏。 良久,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靠在椅背上,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 “停车。” 顾默珩不理,车子行驶的方向,让温晨的瞳孔狠狠一缩,是他公寓的方向。温晨渐渐安静下来,他看着窗外越来越熟悉的街景,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车子在离公寓还有一个街区的地方,缓缓停下。 顾默珩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往外看,“看到了?” 温晨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比视频里,更夸张,更疯狂。那些记者像疯了一样,将整个小区门口堵得密不透风。任何一辆试图驶入的车辆,都会被他们瞬间包围,无数个话筒和镜头会死命地往车窗上怼。 保安筑起的人墙,在人潮的推搡下摇摇欲坠。 温晨想象了一下,如果此刻开车过去的是自己,下场会是什么。 大概会被活生生撕碎。 他浑身炸起的毛,在这一刻,诡异地卡住了。 “现在,”顾默珩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无波,“你打算怎么回去?” 温晨的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他猛地转回头,不再看那片混乱的景象。 “我去住酒店。”他梗着脖子,像一只不肯认输的斗鸡。 顾默珩闻言,竟是极轻地笑了一声。他从后视镜里,瞥了温晨一眼。 “提醒你一句,”顾默珩慢条斯理地开口,“现在是学生寒假,旅游旺季。酒店,怕是没那么好定。” 温晨气笑了。他掏出手机,当着顾默珩的面,点开了酒店预订app,专挑市中心那几家他常住的五星级酒店。 “您好,希尔顿酒店,未来一周,所有套房均已订满。” 温晨挂断,面不改色地拨通下一家。 “抱歉先生,威斯汀公馆未来十天都没有空房了。” “您好,宝格丽酒店,不好意思,已经全部满房。” 温晨的脸色,随着一次次的通话,变得越来越难看。他几乎将本市所有五星级,甚至有些还可以的四星级酒店电话都打了一遍。 得到的回复,惊人的一致。 满房。 全城的高档酒店,怎么可能在同一时间,一间空房都没有!哪怕是在旅游旺季。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住后视镜里,顾默珩那双深不见底的眼。一个荒谬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在他脑海中炸开。 顾默珩看着他那副气得快要原地爆炸,却又无可奈何的样子,嘴角的弧度终于压抑不住地微微上扬了一瞬。 随即,他收敛了所有情绪,一言不发地,重新发动了车子。车子调转方向,汇入了川流不息的车河。 温晨不说话了。他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城市景色,心里一片荒芜。 不知过了多久,车子平稳地驶入一处戒备森严的地下车库。 温晨知道这里。“云顶天幕”,本市最昂贵的地标之一,以其绝对的私密性闻名。据说,连一只未经登记的苍蝇都飞不进去。 两人沉默地走进专属电梯,金属轿厢光洁如镜,清晰地映出两人的身影。 “叮——” 电梯门在他们面前无声滑开。门外,不是狭窄的走廊,而是一个宽敞得惊人的,极具设计感的玄关。 冰冷、干燥的空气,带着顶级香氛特制的木质尾调。 温晨的脚步,僵在了电梯里。 顾默珩率先走了出去,他回过身,看着还站在原地的温晨,声音低沉。 “到了。” 这里是,顾默珩的家。《 》 13、同居(1) 眼前是空旷到极致的顶层平层。入门处,完整的落地玻璃幕墙将整座城市的璀璨夜景铺陈脚下,像一幅流光溢彩却沉默的巨画。 温晨的目光如尺,身为顶级设计师的他职业素养上来,不自觉地开始打量起来。这套房子的面积不少于六百平,意味着即便同住一个屋檐下,只要想,他们完全可以过着几乎不用打照面的生活。这一点,可以算得上温晨今日比较满意的事情了。 他在心里默算,目光已开始打量结构。黑白灰的极简色调,利落得没有一丝多余线条,像极了主人那份不近人情的冷静。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璀璨的夜景,如同一幅被镶嵌在玻璃框中的星河。 黑色的真皮沙发,线条凌厉的金属茶几,大理石地面冰冷地反射着天花板上内嵌的灯光。 整个空间,像它的主人一样,毫无烟火气。温晨站在顾默珩的身侧,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心下感叹:这里不像一个家。 “房间在那边,朝南,带独立卫浴和衣帽间。隔壁是为你准备的工作室,房间都已叫人打扫整理过。”顾默珩的声音打破沉默,指向走廊尽头。秦书早已将温晨的行李箱送来,安静立在昂贵的意大利手工地毯上。 温晨缓缓抬起眼,那双藏在金丝镜片后的清澈眼眸,此刻像最精密的探头,一寸寸地审视着面前的男人。 没有质问,也没有愤怒。 那目光平静得可怕,像暴风雨来临前,死寂无波的海面。 顾默珩的心脏,被那道目光看得猛地一缩。他表面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沉稳模样,垂在身侧的手指,却不受控制地蜷了一下。 被看穿了? 这个念头像野草般疯长,瞬间攫住了他的呼吸。 温晨却什么都没说。收回视线,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在确认一件无关紧要的陈设。他的眉微皱,听顾默珩的意思,是打算让自己在这里住上一段时间。他可不想,希望自己家门口的那些媒体能够早点撤离。这样想着温晨沉默地迈开长腿走过去,蹲下身准备打开行李箱。 “我来。”顾默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脱掉西装外套,只着一件白衬衫,袖口紧扣,蹲下的动作显得有些僵硬。 “不必了,”温晨直起身,语气平静地拉开两人的距离,“我自己来。” 顾默珩的手指僵在半空,抬眼深深看他。 温晨没有回避,平静地问:“顾总,有喝的吗?”在离开这里前,他不想让气氛太僵。 顾默珩薄唇抿成直线,沉默地起身走向开放式厨房。很快,一杯温度恰到好处的温水递到温晨手边。 温晨低声道谢,从顾默珩手里结果水杯,喝了几口后放在旁边的柜台上。不再在意身后注视着自己的顾默珩,自顾自打开行李箱。几件换洗衣物,几本专业书,一个数位屏。寥寥几样,简单得不似一位知名设计师的行囊。 他熟练地将衣服挂进衣柜,整齐地将自己的东西放置好。 顾默珩站在门口,像一尊沉默的雕塑,目光沉沉地胶着在温晨清瘦的背上。 这个背影,八年来,在他梦里出现了无数次。 直到衣柜门合上,发出“咔哒”轻响。 温晨转身,“顾总一直站着,是有话要说?” 顾默珩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那双深不见底的眼,贪婪地描摹着温晨的眉眼,像要把八年的空白一眼补尽。 “没什么。” “东西收拾好了,多谢顾总收留。” 顾默珩看着他,“电梯密码是你的生日。” 温晨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指尖不受控制地蜷缩,很快恢复如常。“知道了,多谢。”他顿了顿,抬眼,“很晚了,顾总也早点休息。” 门,在他面前合拢。 “咔哒。” 一声轻响,像铡刀落下,斩断了他所有小心翼翼的窥探。 那扇昂贵的实木门,隔绝了温晨身上最后一丝残存的温度,也将他彻底推回了这个冰冷空旷的世界。 顾默珩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足以让那扇门板,在他深邃的瞳孔里,映成一个无法跨越的墓碑。久到那扇门板上,残留的温晨身上清冷还带着一丝药水味的气息,彻底在这空阔的房内消逝。 他才转身,走向另一端的书房。 背影在空旷得过分的客厅里,被拉扯出一种孤绝的寂寥。 推门进入,反锁。 他拨通了秦书的电话。 电话几乎在响起的第一秒,就被接通。 “顾总。” “视频,他那个助理没有怀疑吧。” “是,我已经按您的吩咐,将视频让人通过微博转发,买了水军热度上去后,温老师的助理自然就能刷到。您放心,不会任何有痕迹。” “很好。”顾默珩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的车水马龙,眼底没有半分温度。指节在冰冷的玻璃窗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他公寓门口的那些人,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秦书的声音里带着使坏的笑意,“都是些之前跟风造谣的小媒体,默盛的律师函一到,一个个吓得魂飞魄散。于是就借驴下坡,给了他们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顾默珩的唇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弧度,“让他们继续堵门,主题我都帮他们想好了。就写,‘天才建筑师温晨,面对构陷风波,将作何回应’。或者,‘独家探访:风暴中心的温晨,心路历程全揭秘’。” 秦书在电话那头几乎能想象出自家老板此刻的模样。“是,采访大纲已经发给他们了。让他们使劲吹,把温老师这八年的所有奖项、作品都翻出来,做成专题报道。让全网都知道,他们之前诋毁的是怎样的天才。” 顾默珩轻哂一声,指尖在冰凉的玻璃上轻轻划过。“很好,既能为他正名,又能给我机会。” 一石二鸟,从来都是他最擅长的游戏。 电话那头的秦书还未想明白,能给老板什么机会,顾默珩的声音再次冰冷地传来,“盯紧点。” “让他们保持住这个热度,至少两个月。” 他要的,从来不是一时的收留,而是一个无法挣脱的,重新开始的契机。 “明白。” 电话挂断。 书房里,重新陷入死寂。 顾默珩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那张在商场上无往不利的脸上,此刻却只剩下挥之不去的疲惫。他亲手编织了一张网。一张以“保护”为名的、密不透风的网。然后,诱哄着他最爱的那只鸟,一步步重新走回笼中。 …… 电话那头,秦书放下手机,长长地吁了口气。 他揉着发酸的眉心,悲愤地打开电脑——屏幕上,《温晨老师光辉事迹宣传要点.docx》已被他修改了不下十遍。 万恶的资本主义! - 深夜。 胃里隐秘的不适将温晨从浅眠中搅醒。他坐起身,在黑暗中静默片刻,决定去厨房找水。 赤脚踩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整个房屋内斗开着暖气,不至于冷的刺骨。整个公寓十分安静,只有远方城市的光,透过落地窗,在地板投下淡漠的影子。 路过一个房间时,他的脚步猛地顿住。客厅一片漆黑,唯有与他房间反方向的走廊深处,那扇厚重的书房门虚掩着,泄出一道极细的橘色光缝。 顾默珩……还没睡? 他本该掉头就走,回那个为他精心准备的,比五星级酒店套房还要奢华的客房里去。可双脚,却像被看不见的藤蔓缠住,钉在了原地。 温晨鬼使神差地,朝那道光缝挪了一步。 又一步。 他屏住呼吸,像个技艺生疏的窃贼,将眼睛凑了过去。书房里没有开主灯,只亮了一盏桌角的台灯,光线昏黄,将男人的侧影拉得很长,投在背后的书架上。 顾默珩似乎没有在工作。他穿着黑色丝质睡袍,高大身躯陷在宽大皮椅里,侧脸线条在暖光下柔和了些许,褪去了所有凌厉。他的目光静静地落在面前的电脑屏幕上,神情专注得近乎虔诚。 温晨透过门缝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一眼,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电脑的屏幕上,是一张照片。一张褪了色,像素模糊的旧照。 大学图书馆前的银杏树下,秋日阳光金黄温暖。两个少年并肩而立,笑得灿烂无畏。 穿着白衬衫、眉眼深邃的少年微微侧头,满眼宠溺地看着身边的人。另一个则笑得眉眼弯弯,像盛满了整个春天的阳光,手里举着一根快要融化的冰淇淋,正仰着脸说些什么。 那是二十二岁的温晨,和二十岁的顾默珩。 顾默珩缓缓抬手,修长的手指隔着冰冷屏幕,极其珍重地抚过照片上那无忧无虑少年的脸颊。 温晨的指尖冰凉。他忽然觉得,这个六百平米、空旷得像一座华丽坟墓的顶层公寓,空气稀薄得让他快要窒息。 他以为自己会愤怒,会像在病房里那样,用最尖锐的词句,去戳破这场虚伪的深情表演。可这一刻,他心里涌起的,却是一股荒谬到极致的悲凉。 顾默珩,你又在演什么? 温晨缓缓直起身,像一个幽灵,静静地站在光缝之外的黑暗里。 看了多久? 一分钟,还是十分钟? 他也不知道,但被拉长的时间让他有过了很久的错觉。久到他几乎以为自己会和这片黑暗融为一体。直到顾默珩关掉照片,屏幕的光暗下去,只剩下台灯昏黄的光晕。 温晨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压抑的叹息。 紧接着,是打火机“咔哒”的脆响。 一小簇火苗,在黑暗中亮起,映亮了男人疲惫不堪的眉眼。 烟草的味道,很快顺着门缝,丝丝缕縷地飘了出来。 温晨讨厌这个味道。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脚后跟不小心,极轻地磕在了墙角的踢脚线上,脚后跟传来的疼痛使他猛地回神,逃也似地退回自己房间,直到后背重重抵在冰凉的门板上。 书房内。 在温晨身影消失的瞬间,顾默珩的目光从屏幕上缓缓抬起,精准落在书房正对着门的一面黑色玻璃酒柜上。光洁的柜门,像一面幽暗的镜子,清晰地倒映出了走廊尽头那个一闪而逝的背影。 他看见了。从温晨靠近的那一刻起,他就看见了。 顾默珩缓缓靠向椅背,抬手,关掉了那盏桌灯。 整个书房,瞬间被黑暗与死寂彻底吞没。他维持着那个姿势许久,一动不动。《 》 14、同居(2) 天光蛮横地刺破厚重的遮光帘,在昏暗的卧室里劈开一道光痕。 温晨坐起身,丝质睡袍宽大地笼在身上,触感冰凉细腻——是顾默珩的尺码。八年不见,当初身形相仿的少年早已蜕变,那副骨架变得更为宽阔坚硬,处处透着自律锤炼后的痕迹。 他赤脚踩过微凉的地板,走向落地窗。 “哗——” 厚重的遮光帘被一把拉开。整座苏醒的城市铺陈在脚下,晨雾如轻纱,缠绵地缠绕着摩天楼的顶端。 温晨眯起眼,眼底一片清明。昨夜书房门缝里,那个伫立在黑暗中、肩线绷得死紧的悔痛背影,此刻清晰地烙在脑海。 顾默珩,你也会痛吗? 怜悯?早已不需要了。 一阵温润的食物香气,夹杂着咖啡豆的焦香,从开放式厨房悠悠飘来。 温晨洗漱好,换回自己的衣服,循着香气走去。 那个永远西装革履、连袖扣都一丝不苟的男人,此刻穿着一身柔软的烟灰色家居服。顾默珩高大的身形在晨光中显得意外柔和,褪去了所有不近人情的锋芒。 他背对着温晨,站在流理台前专注地煎蛋,动作娴熟。平底锅发出悦耳的“滋啦”声。 温晨安静地倚在墙边,像一个冷静的审视者。他曾在大四毕业前夕的无数个夜晚里幻想过,毕业后大抵会和顾默珩过着眼前这样平淡的生活。 一个做饭,一个等待。 晨光熹微,锅碗交响。 可如今,这幅画面,只剩下极致的讽刺。 “醒了?”顾默珩听到身后的动静,关掉火,转过身。那双深邃的眼,总是在接触到温晨的瞬间敛去所有商场上的锋芒,只剩下小心翼翼的探寻。像一只试探着伸出爪子,却又怕被推开的大型犬。 温晨没动,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那件烟灰色的家居服上。很柔软的料子,衬得他身形挺拔,也柔和了棱角。温晨记得,自己也有一件同款,是八年前,他硬拉着顾默珩在商场里买的情侣款。 顾默珩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喉结微不可查地滚动了一下,像招呼一只睡眼朦胧又戒备的猫,语气放得极轻:“过来吃早餐。”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一份精致的早餐。煎得恰到好处的太阳蛋,蛋白凝固,蛋黄还是诱人的流心。两片烤得微焦的吐司,一小碟切好的牛油果,还有一杯香气浓郁的热牛奶。 不是咖啡。 顾默珩从不喝牛奶,他嫌腥。 这些,都是为他准备的。 温晨坐下,目光从完美的太阳蛋移到顾默珩脸上。 顾默珩迎着他的视线,唇角牵起一个温和的弧度。“以后早餐我来做。”他的声音低沉,“你的胃,经不起折腾。” 温晨安静地看着他,不置可否。他拿起刀叉,姿态优雅地切下一小块吐司送入口中。味蕾尝到的是恰到好处的麦香与微咸黄油,心里却尝不出任何味道。 “多谢。”他轻声说道,礼貌得无可挑剔。 这声“多谢”像一层柔软的棉花,轻飘飘地堵住了顾默珩所有情绪的出口,密不透风。 顾默珩的下颌线瞬间绷紧,眼底那点小心翼翼的光,倏地灭了。 温晨却像没看见,他慢条斯理地用纸巾擦了擦嘴角,“走吧,”他起身,“去公司。事情还没完,别让你的高管们等急了。”他甚至主动拿起顾默珩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递了过去。 顾默珩接过外套,指尖不经意擦过温晨微凉的手指。 温晨却迅速收回了手。那细微的抗拒,是这场温情假象下,唯一真实的裂痕。 黑色轿车再次驶向市中心。车厢内不再有前几次的死寂。 温晨从公文包拿出平板,点开一份文件。 “关于‘归巢’项目,”他侧头看向专注开车的顾默珩,“既然风波已平,我让团队对结构方案做了微调,想听听顾总的意见。” 他的语气,依旧是不带任何私人情绪的公事公办。 顾默珩的心直直往下沉,那海还是北冰洋,一年四季都冻着冰。他宁愿温晨对他冷嘲热讽,也比现在这样,将他完全隔绝在世界之外,当作一个普通甲方要好受得多。 恰逢红灯,他接过平板,目光落在复杂的结构图上。 “这个悬挑结构,”他用指尖点了点屏幕,“造型突出,但建造成本比原方案高出百分之二,后期维护费用也更高。从商业回报率来看,不划算。” 他用最专业的口吻指出最尖锐的问题,心里却在等温晨的反驳,等他为设计理念据理力争,哪怕带着火气。 温晨没有立刻反驳。他缓缓抬起眼,目光越过那块冰冷的电子屏幕,落在了顾默珩专注开车的侧脸上。 那张脸,线条凌厉,下颌线绷得像一把蓄势待发的弓。 温晨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那笑意,没有抵达眼底,只有一片冰原。 他沉吟片刻,“顾总的角度有道理。”声音很平静,像结了薄冰的湖面,听不出任何波澜。 顾默珩的呼吸一滞。直到后车喇叭催促,他才惊醒般踩下油门,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又紧。 他要的不是这个。 不是这句该死的,疏离客套的“顾总的角度有道理”! 温晨却像没看到他瞬间僵硬的侧脸,继续用那种公事公办,毫无温度的语气说道:“但是,顾总。” “建筑不是冰冷的数字游戏。它承载的是人的情感,是城市的记忆。” 他修长的食指,在平板上那个极具艺术感的悬挑结构上,轻轻一点。 “这个结构,我叫它‘守望’。当业主结束一天疲惫的工作,驱车回家,在很远的地方,第一眼就能看到这个从建筑主体延伸出来的,如同张开的臂弯一样的结构。” “那是一种无声的迎接,一种归属感的确认。它所带来的情绪价值,远超过那百分之二的建造成本。” 温晨的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清晰而坚定,带着属于顶尖设计师的自信与骄傲。 这才是他。 这才是那个会在深夜为了一根线条的弧度,跟他争得面红耳赤的温晨。 顾默珩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传来一阵尖锐的、混杂着狂喜与剧痛的紧缩。 他贪婪地享受着温晨此刻的样子。看着他谈及设计时,那双清冷的眼眸里,终于燃起点点星火。那是独属于温晨的、灼热而鲜活的灵魂之火。 - 默盛资本顶层会议室,气氛冷凝如冰。 长桌旁坐着十几位集团高管,人人正襟危坐,噤若寒蝉。 顾默珩坐在主位,神色冷峻,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温晨坐在他身侧,垂眸翻阅手中文件,仿佛对周遭一切漠不关心。 “……以上,就是本次公关危机的复盘报告。” 公关部总监战战兢兢地做完汇报,额上已渗出一层冷汗。 顾默珩没有说话,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桌面,声音不大却像鼓点重重敲在每个人心上。 终于,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顾总雷厉风行,一夜之间解决危机,确实令人佩服。”说话的是主管投资的向经理,年近五十,仗着是公司元老,语气带着几分自持。 他的目光若有似无地瞥向温晨,“不过,这次的事到底给‘归巢’项目带来了不小的负面影响。为了这么一个开端不顺的项目,动用集团这么大资源,甚至不惜得罪天启资本……”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笑道:“希望温设计师的工作室以后能更严谨些,别再让我们默盛跟着担惊受怕了。” 这番话绵里藏针。既质疑了顾默珩的决策,又把所有责任推到了温晨身上。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温晨身上。 温晨缓缓抬眼,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他正要开口。 “向经理。”顾默珩的声音忽然响起,听不出情绪。 短短三个字却让向经理脸色瞬间发白。从前他明里暗里讥讽下属时,顾默珩从未在公开会议上如此。他心里顿时慌乱起来。 顾默珩缓缓抬眼,冷冷瞥向向经理。“你是在对我处理这件事的方式和结果,有异议?” 整个会议室的温度仿佛瞬间降至冰点。 向经理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不……不敢……顾总,我不是那个意思……” 顾默珩的目光从他身上缓缓扫过全场。所有与他对视的高管都下意识避开了视线。 “‘归巢’,是我顾默珩亲自拍板的项目。” “谁再有异议,”他顿了顿,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可以现在就去人事部递交辞呈。” 霸道,独断,不留任何余地。这才是华尔街那个杀伐果断的“点金圣手”真正的模样。 温晨在一片死寂中缓缓垂下眼帘。他端起手边的咖啡轻抿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压下了心底那丝翻涌的冷意。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沉静如水。 他不喜欢欠人情。尤其是顾默珩的人情。 因为这个人情,太重,也太烫,会灼伤他好不容易结痂的旧疤。 会议结束。 电梯平稳下行,红色的数字无声跳动,像倒计时的心跳。 “向经理的话,”顾默珩的声音忽然响起,低沉沙哑,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你别往心里去。” 温晨的目光,落在电梯门上自己模糊的倒影上,没有回头。 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像冬日阳光下,即将融化的初雪,带着一丝凉薄的暖意,“顾总多虑了。” “这八年,”他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平稳,,“比这更难听的话,我听过不少。” 顾默珩闻言皱眉,目光黏在温晨脸上。 温晨转过头,金丝镜片后的那双眼,映着顾默珩瞬间僵硬的脸。 “不至于每一句,都值得我在意。” “叮——” 电梯抵达地下车库,门应声滑开。 温晨率先迈步而出,皮鞋踩在光洁的地坪漆上,发出清脆的回响,在空旷的车库里荡出孤冷的余音。 顾默珩跟在他身后,看着那个清瘦却挺拔的背影,只觉得那个曾经会因为旁人一句评价而蹙眉的少年,早已被他亲手遗弃在了八年前那场漫天风雨里。他沉默地看了几秒,快走几步,与他并肩,“我送你回工作室。” 温晨的脚步,顿住。他偏过头,朝某个方向看了一眼。 “不必了。”他收回视线,语气疏淡,“小李已经把车开过来了。” 顾默珩顺着他方才的目光望过去。在他那辆黑色的迈巴赫旁,静静停着一辆白色宾利添越。25年最新款,流畅而充满力量感的车身线条,低调却无法掩饰其价值,很符合温晨现在的风格。 温晨掏出车钥匙,按了一下。那辆白色suv的车灯,应声闪烁,发出一声解锁音。 “回见,顾总。”《 》 15、同居(3) 温晨驾车回到工作室大楼。推开车门,深冬的风裹挟着熟悉的街区气息涌来,冲淡了鼻尖萦绕了一整天的属于顾默珩的雪松冷香。 他需要这阵冷风,更需要清醒。 推开工作室那扇厚重的玻璃门。 “砰——!”漫天彩带和亮片劈头盖脸落下,欢呼声几乎掀翻屋顶。 “恭喜温老师!” “庆祝我们沉冤得雪,大获全胜!” 工作室里所有人都冲了出来,年轻的脸庞上洋溢着劫后余生的狂喜。助理小李捧着一个巨大的蛋糕挤到最前面,奶油上用巧克力酱写着两行大字——“归巢高飞,温晨无敌”。 温晨脚步一顿,脸上的错愕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缓缓化作一抹浅笑。 “谢谢大家。”那笑容很淡,像月光浮在水面,清冷又礼貌周全。 “温老师,您快吹蜡烛!” 温晨被簇拥着推到蛋糕前,烛火跳跃,映着一张张真诚而雀跃的脸。 他闭上眼吹熄了所有蜡烛。 一个刚毕业的实习生,脸颊微红地凑过来。 “温老师,这次全靠您力挽狂狂澜!那个罗正安怎么就突然偃旗息鼓了?我听说……是默盛资本那位传说中的顾总,亲自出面了?” 实习生的声音不大,但内容极具八卦性,使得四周瞬间安静,所有耳朵都竖了起来。 “嗯,”温晨垂下眼,长睫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是‘归巢’项目的投资人,项目出了问题,自然不会坐视不理。” “天啊!真的是他!” “温老师也太厉害了!居然能请动这种华尔街的大神!” 赞叹声此起彼伏,带着对强者的天然崇拜。 温晨听着,只觉得那些赞美像无数根滚烫的钢针,扎在耳膜上刺得他一阵阵发麻。 他不是请来的。 他是自己送上门的。 温晨唇角那抹温和的笑意未变,眼底却凉得像初冬的薄冰,他轻轻抬手,虚按了一下。 喧闹的工作室,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他,目光里是纯粹的敬佩与依赖。 “这些天,大家辛苦了。”他的声音清润,“项目能回来,靠的是我们每一个人的努力,不是任何外力。” 温晨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的脸。“今晚我请客,庆祝一下。”他微微一笑,眼尾弯起熟悉的弧度,“地点你们定,预算无上限。” “噢耶!” “温老师万岁!” 压抑了几秒的欢呼声,瞬间如火山般爆发,年轻的实习生们几乎要将这座写字楼屋顶掀翻。 小李挤过来,脸上还沾着奶油,“温老师,我……我能把秦特助也叫上吗?这次他也帮了不少忙。” 温晨的目光微闪。 秦书。 顾默珩的影子。 他点头,语气听不出波澜:“应该的。你问他有没有空。”顿了顿,又补充,“也问问陈启。” “好嘞!” 小李得到答复,立刻兴高采烈地跑去一边打电话。 温晨看着重新陷入狂欢的众人,缓缓吁出一口气。他将自己浸入这片热闹里,用周围的欢声笑语,来抵御那个男人无孔不入的侵蚀。 这,是他的世界。一个没有顾默珩,也能运转得很好的世界。 傍晚六点,默盛资本ceo办公室。 顾默珩合上了面前最后一份文件。他手腕一翻,瞥了眼百达翡丽的表盘,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 若是有高管在场,怕是会惊掉下巴——他们的工作机器,竟在日落前准时下班。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进。” 秦书推门而入,“顾总,今晚有个宴请,是……” “推了。”顾默珩的声音,没有半分迟疑。 他此刻的脑海里,只有温晨是否已经下班回去。 秦书笑容僵住,还想解释,顾默珩已绕开他大步离开,脚步声比平日快得多,带着罕见的急切。 秦书在原地站了半分钟,苦笑着揉了揉眉心。他看着手机上,小李刚刚发来的热情洋溢的餐厅定位,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他叹着气走出办公室,准备回个电话委婉地拒绝掉。刚走到电梯口,迎面撞上默盛第二工作狂人陈启。 “秦助,”陈启笑着熟稔地跟他打招呼。 秦书试探着问:“筑梦那边的庆祝会,你去吗?” 陈启脸上的笑容垮了下来,一拍大腿,满脸扼腕。“别提了!我妈刚打电话来,说我姐从国外回来,今晚必须回家吃团圆饭!军令如山啊!” 他一脸痛心地拍了拍秦书的肩膀,“兄弟,我的份,你替我吃了!” 看着陈启风风火火离去的背影,秦书独自一人站在空旷的电梯厅里。 晚风从通风窗灌入,吹得他心里拔凉拔凉的。 老板不去。 陈启不去。 温老师那边,一整个工作室的人,都在等着他们默盛资本的“代表”。秦书深吸一口气。他现在过去,到底是代表顾总,还是代表他自己? 这道送命题,比他当年考cfa还难。 最终,他还是按下了电梯下行键。 迈巴赫平稳地驶入“云顶天幕”的地下车库。 顾默珩在驾驶座上静坐片刻。脑海里,是温晨递给他西装外套时,指尖那转瞬即逝的冰凉触感。 电梯无声上行。 “叮——” 门开了。 一片漆黑。 预想中那盏灯,并没有亮起。 他没有回来。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浇熄了从默盛大楼一路疾驰回家时,心底那点不可告人的滚烫期盼。 顾默珩没有开灯。他借着窗外透进来,城市璀璨而冰冷的霓虹换了鞋。巨大的落地窗,将整座城市的繁华与孤寂,尽数映入他深不见底的眼。他走到沙发前坐下,没有陷进去,脊背挺得笔直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墙上的时钟,秒针走动的声音,在极致的安静里,被无限放大。 七点。 八点。 九点。 温晨还是没有回来。 他起身,踱步到温晨住的那间客房门口。 门,严丝合缝地关着。 他抬起手,指尖在触碰到冰冷的门把手前一寸,堪堪停住。 他有什么资格? 以什么身份? 顾默珩的喉结艰涩地滚动,缓缓收回了手,转身走向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冰水仰头灌下。冰凉的液体顺着食道滑入胃里,却压不住心底那股愈演愈烈的,名为焦躁的火。他烦躁地扯开领带,解开了衬衫最上面的两颗纽扣,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 然后,他重新坐回沙发上,掏出了手机。 屏幕的光,照亮了他紧绷的下颌线。 他点开通讯录,修长的手指,悬停在那个烂熟于心的名字上。 拨出去? 问他,你在哪? 为什么还不回来? 那副质问的姿态,会瞬间将他所有的小心翼翼打回原形,只会将温晨推得更远。 顾默珩的指尖,微微颤抖。就在这时,屏幕顶端,弹出一条来自秦书的消息。 【视频】 顾默珩的眉心,下意识蹙起。这个时间点,秦书发来的,只会是工作。他压下心头的烦乱,点开了那段视频。 嘈杂的,年轻的欢呼声,瞬间冲破了手机听筒,撕裂了这间公寓的安静。 镜头晃动得厉害,像是在一个热闹的包厢里。 画面中央,一张张年轻的脸庞笑得肆意而张扬,高举着酒杯。 顾默珩的目光,却在瞬间,被画面角落里的一道身影,死死攫住。那个人背对着镜头,只露出了一个清瘦的侧脸轮廓。他正微微偏着头,听身边一个年轻的女孩说着什么,唇角噙着一抹极淡而温和的笑意。 即便只是一个模糊的侧影,顾默珩也一眼认出。 这个人,是温晨。 心脏,猛地一沉。 他将手机音量调到最大。 “……温老师,这杯我敬您!祝我们‘归巢’高飞!” “对!也祝温老师和……和默盛的顾总,合作愉快!” 视频到这里,戛然而止。 顾默珩的呼吸,却停在了那里。 他脑海里,轰然炸开秦书下午离开办公室前说的那句话—— “顾总,今晚有个宴请……” 他当时说了什么? 推了。 他毫不犹豫地,推了。 “呵。”一声极低的冷笑,从顾默珩的喉咙里溢出。 他猛地站起身,大步流星地走向阳台。 “哗啦——” 巨大的落地玻璃门被他粗暴地拉开,深夜的冷风瞬间灌了进来,吹得他昂贵的丝质衬衫猎猎作响。 “咔哒。” 金属打火机发出一声脆响,一小簇橘色的火苗,在他颤抖的指尖亮起,映亮了他那双猩红,布满阴翳的眼。 他狠狠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涌入肺里,带来一阵熟悉的近乎自虐的刺痛。 当温晨一手抱着琴叶榕另一只手提着一个古朴的木制礼盒,推开门时,第一眼就看见了站在落地窗前的顾默珩。 昏暗的室内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城市霓虹,勾勒出顾默珩挺拔而孤直的背影。温晨没有开灯,轻手轻脚地换了鞋。那抹生机勃勃的绿意,像一滴不慎滴入黑白画面的颜料,瞬间柔和了整个空间的冷硬。 他将琴叶榕放在窗边,指尖轻轻拂过叶片,调整到一个能充分接受阳光的角度。 做完这一切,他转身,恰好对上顾默珩投来的目光。那双深邃的眼眸在昏暗中格外灼亮,像蛰伏的兽。 “这里太冷清了,”温晨率先移开视线,语气平淡地解释,“添点活物,会好一些。” 顾默珩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目光落在那盆绿植上。声音低沉:“我以为你不回来了。” 这话说得太直白,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紧绷。温晨正要开口,视线却越过顾默珩宽厚的肩膀,落在了阳台那张小小的金属圆桌上。水晶烟灰缸里,密密麻麻插满了烟头,像一座无声宣告着某种焦躁的坟茔。 温晨的眉头瞬间蹙紧,他将视线挪开。 顾默珩的身体瞬间僵硬。他清楚地看到了温晨眼中一闪而过的情绪,不是质问,却比质问更让他心惊,一片近乎漠然的冰冷。他下意识地想去关上阳台的门,隔绝那道罪证,动作却在半途,被温晨接下来的举动,生生钉在了原地。 温晨收回视线,将一直提在手中的木制礼盒轻轻放在桌面。 “这个,给你。” “是什么?”顾默珩的视线紧随过去,他的嗓音,干涩得厉害。 温晨没有回答,指尖轻巧地拨开礼盒的金属搭扣。 “咔哒。”盒盖打开,里面是一套精致的汝窑茶具。天青色的釉面温润如玉,在冰冷灯光下泛着柔和光泽,静静躺在明黄色的丝绸里,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多谢顾总这次解围。”温晨将礼盒向他推近几分,“一点谢礼。” 话音落下,他便要向后退去。可就在他后退的瞬间,顾默珩伸手,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只是谢礼?”顾默珩逼近一步,他身上残留的烟草味,混杂着雪松的冷冽,强势地笼罩而来。 温晨没有挣脱,眸色清冷:“不然呢,顾总觉得应该是什么?” 他的平静反而激起了顾默珩眼底更深的波澜。顾默珩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腹摩挲着他腕间细腻的皮肤,声音压得更低:“你知道我在等你。” 温晨沉默片刻,轻轻却坚定地抽回了手。 “礼送到了,”他后退一步,重新拉开安全的社交距离。 随即,转身就走,没有丝毫留恋。 “早点休息,顾总。”声音,飘散在冰冷的空气里,礼貌,且疏离。 “还有,以后不必等我。等人的滋味,并不好受。”《 》 16、同居(4) 这座冰冷的公寓,因为温晨的入住,正悄然发生着变化。 第二天清晨,顾默珩结束长达两小时的跨洋视频会议,走出书房时脚步不由一顿。那间他特意留给温晨临时工作的房间,此刻房门洞开。巨大的落地窗将阳光悉数纳入,整个房间被染成淡金色,窗外是这座城市最繁华的天际线。 一张宽大的专业绘图桌取代了原本冰冷的金属边几,安然立在窗边,承接满室晨光。 墙边是一整面书架,摆满了建筑和艺术类原版书籍。桌面上,德产针管笔、各型号铅笔与橡皮分门别类地收纳在笔筒中。墙上用无痕胶带贴着几张结构草图,线条劲瘦,带着主人独有的风骨。房间里被辟出一处舒适的绘图角,空气中漂浮着高级画纸特有的清淡木香。 温晨正坐在桌前,戴着一副防蓝光无框眼镜,专注地在数位屏上勾勒。米白色羊绒衫柔软地包裹着他的身形,侧脸轮廓在晨光中柔和得像一幅精心描摹的油画。 顾默珩停在门口,目光毫不掩饰地注视着房间里专注的身影。 看着满屋子属于另一个男人的痕迹,心脏被八年来不曾有过的情绪密不透风地填满。天知道,眼前这一幕,他盼了八年,想了八年。 他开始重新习惯,甚至生出些许依赖——依赖回家时玄关多出的那双摆放整齐的鞋;依赖深夜里,落地窗边总为伏案身影点亮的那盏台灯。 这个地方,终于开始有了“家”的轮廓。 数位笔的笔尖在屏幕上划过,发出轻微而规律的“沙沙”声。这是温晨的世界。一个由线条和数据构成的世界。在这里,他可以屏蔽掉一切外界的干扰。包括门口那个,几乎要将空气燃尽的视线。 温晨目光专注,仿佛对门口的身影全然未觉。只是,握着笔的指节,不自觉地收紧,泛起一层薄薄的白。 这个房间,太对劲了。 或者说,太不对劲了。 桌子的尺寸,是他最习惯的高度,画图时能让他的手臂和肩胛骨维持在最舒展的角度。右手边,从8b到6h,都是他惯用的绘图铅笔,整整齐齐地插在一个充满设计感的笔筒里。就连窗帘,都是能过滤掉百分之七十正午紫外线,却又能保留最柔和天光的亚麻材质。 这房间里的一切,都是他八年前,随口跟顾默珩提过一次的,最理想的工作室配置。 温晨画到一个节点,放下笔舒展僵硬的脖颈,转头对上顾默珩的视线。他没有丝毫意外,扶了扶眼镜:“结束了?” “嗯。” 顾默珩走近,目光落在屏幕上:“在改‘归巢’的方案?” “昨天讨论了顾总提出的观点,有了新思路。”温晨将屏幕转向他,指尖点向一处结构,“这里可以平衡设计感与成本……”他微微倾身,身上清淡的皂角香侵入顾默珩的呼吸。 一丝一缕萦绕在顾默珩鼻尖,注意一点点被剥离,身体逐渐变得僵硬,直到所有注意力都无法集中在结构图上,而是被温晨说话时微微开合,泛着水色的唇牢牢吸住。 “……顾总?”讲解完毕却未得回应,温晨抬眼,撞进那双翻涌着暗色的眼眸。 他不动声色地直起身,拉开距离:“是我讲得太复杂了?” 这一声“顾总”将顾默珩的理智猛地拽回,那双眼里的暗色褪去,换上了一层更深的,浓得化不开的墨:“没有。”声音有些沙哑,“这个方案很好,就按这个来。” “那就好。”温晨淡淡扯了扯嘴角,指尖在数位屏的边缘轻轻一点,屏幕暗了下去,那张复杂的结构图,连同刚刚那瞬间的暧昧,一同消失不见。 “时间不早,我先去工作室了。” 他环视一圈这个房间。目光,最终落在那一排崭新的铅笔上。 “这些笔,”他开口,“已成为我大学时的习惯了。毕业后,就没再用过。” 这房间里的每一寸,都是八年前的他。 而他,早就不活在八年前了。 顾默珩的脸色,一寸寸冷了下去。空气里那点若有似无的暖意,被瞬间抽干。 “所以呢?”他开口。“若不喜欢,就扔了。我再让人换你现在惯用的。” 温晨闻言,忽然笑了,那笑意极浅未达眼底。 “不必了,顾总。” 他转过身,看向顾默珩,“我怕,我还不起。” 说完,他转身走出了这个房间,没有再回头看一眼。留下顾默珩一个人,站在那满室被精心复刻的、早已腐朽的旧时光里。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落在那些崭新的铅笔上,反射出冰冷而刺眼的光。 顾默珩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攥紧成拳。 “温晨。”他叫住他,声音里压着心慌。 温晨的脚步顿住,却没有回头。 “我们之间,非要这样算得清楚?” 温晨终于缓缓转过身。 “顾总,” 他平静地开口纠正他:“我们之间,早就已经算清了。” “八年前,你提分手,我同意。一笔勾销,两不相欠。” “现在,你是甲方,我是乙方。公事公办,账目清晰。” “难不成……”温晨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反射出一道冰冷的光,“顾总还想要算点什么?” 顾默珩被他堵得哑口无言。他看着温晨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想说不是的。 他想说我们之间从来没有算清过。那八年的思念,那无数个不眠的深夜,要怎么算? 可这些话,他说不出口。 顾默珩看着他,心里那头失控的野兽被死死按回。可那股躁动,却如何也平息不了。 八年的沟壑,不是一碗粥、一朝夕,就能填平的。 他怕自己一开口,就会打破眼前这脆弱得如同镜花水月的和平。 筑梦工作室里,气氛热闹得像在过年。 温晨的脚步,微微一顿。 整个工作室,像一台上满了发条的精密机器,正以一种亢奋的状态高速运转。键盘的敲击声,密集得如同暴雨。年轻的设计师们三两成群,围着模型低声而激烈地争论,眼睛里闪烁着炙热的光。 每个人都像打了鸡血。 “温老师早!”助理小李第一个发现他,眼睛一亮迎了上来。 温晨点点头,“早。” 小李亦步亦趋跟在身后,“温老师,您家楼下那些记者还没撤呢,我早上路过还看见了,一个个跟站岗似的。”他压低声音,语气愤愤。 温晨“嗯”了一声,脚步不停。 “那您这几天都住哪儿啊?”小李终于问出了那个盘旋在整个工作室上空的问题。 话音刚落,周围几个竖着耳朵的年轻设计师,手上的动作都不约而同地慢了下来。 温晨的脚步,停在了自己办公室的玻璃门前。他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一张张写满好奇的年轻脸庞。 “住朋友家。” 小李“哦”了一声还想再问,温晨却已继续道:“一个……很多年没见的朋友。”“朋友”二字被他咬得既轻且清晰,像一道精准划下的界线,将所有人的窥探礼貌隔绝。 小李恍然大悟地点点头,“那就好!那就好!我们还担心您休息不好呢!” 温晨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归巢’的新方案,下午两点开会。” 他伸手,推开了办公室的门,“大家抓紧时间。” 一句公事公办的指令,轻而易举地将所有八卦的好奇心,重新拉回了工作的轨道。 “好的温老师!” 众人立刻齐声应道,重新投入到忙碌中。 温晨走进办公室,反手合上厚重的磨砂玻璃门。 “咔哒。”一声轻响,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喧嚣与探寻。也隔绝了,那个让他无处可逃的名字。 傍晚时分,温晨回到“云顶天幕”。天边瑰丽晚霞将城市染成暖金色,他没有开灯,任暮色涌入这个黑白灰的空间。他走到琴叶榕旁,指尖轻轻拂过宽大叶片。叶片上还沾着清晨喷洒的水珠,冰凉,湿润。 身后传来智能门锁开启的电子音。 顾默珩回来了。男人的身影被夕阳拉长,带着一身凛冽寒气踏入这片暖色。 当他看到站在窗前、被霞光温柔笼罩的温晨时,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那一瞬,眼底所有疲惫尽数融化,如同跋涉已久的旅人终于望见归途的灯塔。 “回来了。”顾默珩的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 温晨转身,脸上是惯常的温和疏离:“顾总今天回来得早。” 又是“顾总”。心头刚升起的暖意被这两个字浇熄大半。顾默珩未动声色,只自然地脱下西装外套搭在臂弯,松开领带,刻意营造出归家的松弛。 “嗯,”他应了一声,“晚上有个饭局,推了。” 温晨没问为什么推了,目光追随他走进开放式厨房,看着他从冰箱取出鲜牛奶倒入奶锅,点燃小火。 “晚饭想吃什么?”顾默珩问得平常,如同询问同居多年的室友。 温晨垂着眼,专注地盯着奶锅里泛起的白色泡沫,“都可以。” 顾默珩用木勺轻轻搅动着牛奶,“那就做个番茄焗饭吧。” “嗡——嗡——”手机震动突兀地划破这片伪饰的宁静。 屏幕上跳动着一個名字——【李哲明】。 顾默珩正将温好的牛奶倒入玻璃杯,闻声动作微顿。 温晨瞥了一眼,毫无避讳地当面接起。 “喂,李哥。”他声音温润带笑,如春风拂过湖面,瞬间荡开满室凝滞的空气。 顾默珩端着牛奶杯的手,指节无声收紧。 “嗯,在,”温晨靠进沙发,姿态放松,“刚回来不久。” 电话那头传来李哲明爽朗的笑声。 “周末的建筑展?当然记得。” 温晨的目光若有似无扫过厨房方向。他能清晰感受到,那道原本带着温度的目光正一寸寸变得冰冷锐利。 “周六上午十点,市美术馆门口见,对吗?” “好,到时候联系。”电话挂断。 温晨放下手机,转头正对上顾默珩深不见底的眼。那张英俊脸上所有伪装的温情与松弛已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冰山解冻前最彻骨的寒意。 温晨却恍若未觉,微微弯起唇角,露出一个无懈可击的浅笑:“顾总,”他轻声问,“晚饭……还做吗?” - 翌日,清晨。 阳光穿过落地窗,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温晨换好衣服准备出门。一件燕麦色风衣衬得他身形修长清瘦,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更添几分温文尔雅的精英气质。 顾默珩坐在客厅沙发上,只着一身深灰家居服,手持财经文件。 自温晨走出房门那刻起,他所有感官便被牢牢牵引。 温晨走到玄关,弯腰换鞋。 顾默珩手中的文件已被捏得变形。 就在温晨直起身、手即将触到门把的瞬间,一道黑影携着强大压迫感骤然逼近。他的手腕被一只滚烫大手死死攥住。温晨垂眸,凝视那只骨节分明的手。 “一定要去?”顾默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温晨转身抬眼,连眉梢都未动分毫:“顾总,”他开口,声线依旧温润平和,“这是我的私人行程。” 他顿了顿,镜片后的目光清亮而疏离:“应该不需要向你汇报。” 顾默珩眼底暗色浓得化不开:“和李哲明?” 温晨看着他,微微用力想抽回手腕。这个细微的动作彻底点燃导火索,顾默珩攥得更紧。 他向前逼近一步,不由分说地将温晨完全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之下。“温晨,”顾默珩俯身,两人呼吸可闻,他死死盯着对方的眼睛,一字一句问,“你是在用他,来气我吗?” 温晨抬起另一只自由的手,慢条斯理地推了推金丝眼镜,镜片后目光骤冷。 “气你?”他轻启薄唇,将这两个字在舌尖滚了一圈,带着玩味的嘲弄,“顾总,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 顾默珩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猛地松手踉跄后退。那张永远冷静自持的脸上裂开清晰的纹路,震惊与茫然无措无处遁形。 “如果顾总没有别的事,”温晨的目光平静越过顾默珩僵直的身躯,投向窗外明亮世界,“我该走了。” 他伸手拉开门,迈步而出。未有一丝留恋。 “咔哒。” 门被轻轻合上。 顾默珩僵立原地,空气中仍残留着温晨身上那股清淡的皂角香,若有似无,却如最温柔的刀,一寸寸凌迟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他缓缓抬手,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掌心。 走出公寓楼,清晨的凉风扑面而来。 温晨深深吸气,任冰冷空气灌入肺腑,试图平息那颗狂跳不止的心。 他抬起手,看着腕上微红的痕迹,另一只手轻轻覆上。无心驾车的他抬眼望向平日空旷的街道,不知此地能否顺利打车。 他将外套裹紧些,恰有一辆出租车驶来。 温晨收回手拉开车门:“师傅,去市美术馆。”靠上椅背闭上眼,将所有情绪掩藏在金丝眼镜之后。《 》 17、同居(5) 市美术馆。 巨大的穹顶将天光滤成柔和的白,均匀地洒在每一件精致的建筑模型上。空气里浮动着高级纸张与油墨混合的清淡气息,与参观者们刻意压低的交谈声交织在一起。 温晨站在一座悬浮城市的模型前,看得入神。 “这个‘褶皱’设计很大胆,”身旁的男人温声开口,声音里带着欣赏,“用参数化生成不规则曲面,来模拟自然山体,既解决了高密度容积率,又保留了视觉上的呼吸感。” 温晨侧过头,看见李哲明含笑看着他。这位国内另一家顶尖建筑事务所的合伙人,比他年长几岁,为人儒雅风趣,是温晨在专业领域为数不多能聊得来的同行。“李哥过奖了,只是个不成熟的概念。” “你所谓的不成熟,已经是很多人穷尽一生都无法企及的高度了。”李哲明笑着摇摇头,目光真诚,“说真的,温晨,我很期待看到它真正落成的那一天。” 温晨的目光,重新落回模型上。 这个概念,诞生于十年前一个阳光灿烂的午后。 那时顾默珩枕在他的腿上,懒洋洋地翻着一本星际图册,指着其中一张瑰丽的星云图说:“以后,你设计出这样一座城市吧。” 心脏的位置,像是被针尖,轻轻刺了一下。 “温晨?”李哲明见他出神,轻声唤他。 “嗯,”温晨回过神,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情绪,“我们去那边看看。” 两人转身的瞬间,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清脆声响由远及近。玫瑰香水味冲散了空气中的墨香。 “哟,这不是温设计师吗?”娇嗲的嗓音里淬着冰冷的讥诮。 温晨转身,唇角噙着淡笑。 来人他认识。 林氏集团项目总经理林若微。她在商界以不择手段闻名,更广为人知的是她大学时曾以“顾默珩的头号追求者”自居。 女人一身利落的香奈儿套装,妆容精致,抱着手臂站在不远处,上下打量着他。 “林小姐,”温晨脸上的笑容无懈可击,“真巧。” 林若微踩着七厘米的高跟鞋一步步走近,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咄咄逼人。她站定在温晨面前,目光像刀子般将他从头到脚刮了一遍,最后落在他身边的李哲明身上。居高临下的审视几番后,轻飘飘地落回了温晨脸上。 “找了个新的?” 林若微红唇轻启,吐出的字眼却像冰珠子,砸在人脸上,又冷又疼。 “眼光倒是一如既往。” 李哲明眉心微蹙,上前一步,礼貌地伸出手:“你好,我是李哲明,筑……” 林若微却连眼角都未曾分给他一寸,无视那只悬在半空的手,也无视了李哲明脸上瞬间闪过的一丝尴尬。 她的眼里,此刻只有温晨。 “温晨,”林若微忽然轻笑一声,像淬了毒的羽毛,又轻又痒,直往人耳朵里钻。 她微微倾身,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的音量说: “想不到……” “顾默珩八年前选了一条最难的路……” 林若微的视线,在他和李哲明之间来回逡巡。 “……结果,你身边的人,却不是他。” 温晨镜片后的瞳孔微闪。 最难的路? 说完,她懒得多看温晨一眼。转身,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干脆利落,像一曲宣告胜利的战歌,渐行渐远。那股浓郁的玫瑰香水味,却像无形的藤蔓,死死缠绕在原地。 温晨的目光,追随着林若微消失在展厅尽头的背影,眼底一片冷寂。 李哲明温和的声音不疾不徐地插了进来:“温晨,那边新锐建筑师的联合展区快开始了。”侧头用商量的口吻对温晨说。 温晨回过神:“好,我们过去吧。”侧头看向身边的男人,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李哲明摆手,语气里多了几分试探,“你和顾默珩……” 温晨迎上他探究的目光,唇角弧度不变:“合作关系而已。” 李哲明是个聪明人,不再追问。 两人重新汇入观展的人流。穹顶的光线在他们脚下投出交叠又分离的影子。 只是,再精妙的建筑模型,再大胆的设计构想,也无法再吸引他半分心神。 他的脑海里,反复回荡着林若微那句话。 最难的路…… 到底是什么路? - 暮色四合,美术馆门前广场的地灯已经亮起,勾勒出晚归行人疲惫的轮廓。深秋的凉意侵入风衣的缝隙。 “时间不早了,”李哲明停下脚步,目光温和地看着温晨,“一起吃个晚饭?” 他的邀请自然而真诚,不带丝毫压迫感。 温晨正要开口,视线却越过李哲明的肩头,被不远处一道颀长的身影牢牢攫住。 广场边缘,一辆黑色的迈巴赫静静蛰伏在阴影里。顾默珩靠在那辆车上,没穿西装,只着一件深色薄羊绒衫,勾勒出宽阔的肩膀和劲瘦的腰身。 他微微低着头,指尖夹着一根烟,猩红的火点在渐浓的夜色里明灭不定。青白色的烟雾模糊了他的面容,只余下刀刻般冷硬的下颌线条。 像是在等一个人。 等了很久。 他似乎有所感应,缓缓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穿透薄暮与人流,精准地落在了温晨上。 下一秒,顾默珩直起身,将烟蒂摁灭在身旁的垃圾桶上,迈开长腿径直朝着他们走了过来。 李哲明的笑容,在看清来人时微微一顿。 顾默珩站定在温晨身边,那双淬了冰的双眼投向李哲明。 “李总,温晨今晚有约了。” 李哲明的目光,在顾默珩冰冷的脸和温晨平静无波的侧脸上来回打转。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温晨转头看向身旁的顾默珩,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惊讶。 随即对李哲明露出带有歉意的微笑。 “李哥,看来今晚不行了。”他顿了顿“改天我做东。” 李哲明看着他,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好。”十分绅士地退了一步,“那我就不打扰了。” 转身离开的背影潇洒利落。 广场上,只剩下他们两人。 风带着深秋刺骨的凉意,吹起温晨风衣的衣角。 顾默珩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冷冽气场比夜风更甚。他一言不发地拉开车门,用眼神示意温晨上车。 温晨没有看他,也没有异议,姿态从容地坐了进去。在这个寒冷的夜晚,重新叫车显然不是明智的选择。 顾默珩身上还残留着淡淡的烟草味。温晨侧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城市的繁华光影在他清俊的侧脸上流淌,却落不进那双沉静的眼底。 终于,在一个冗长的红灯前,他沙哑着嗓子打破沉默:“李哲明他?” 温晨缓缓转头:“朋友。” “只是朋友?” “顾总,”温晨刻意加重了称呼“你是在以什么身份,过问我的私交?” 晚餐选在一家私密性极高的顶楼餐厅。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最璀璨的夜景,脚下是流光溢彩的车河,远处是鳞次栉比的摩天大楼。 一如既往的顾默珩风格——高高在上,不染尘埃。 服务生递上菜单。顾默珩没接,他看着温晨,沉声报出一连串菜名:“低温慢煮银鳕鱼,芦笋要嫩的。奶油蘑菇汤,不要放黑胡椒。餐后甜点,换成法式焦糖布丁。” 每一道都精准地符合温晨现在的喜好。 温晨安静地听着,他端起手边的柠檬水,轻抿一口,镜片后的目光,落向窗外那片没有温度的星河。 这顿饭,吃得极其安静。 顾默珩几乎没怎么动刀叉,他所有的注意力,都胶着在对面那个慢条斯理用餐的男人身上 顾默珩为他切好一小块银鳕鱼,换到他面前的盘子里。鱼肉细嫩,泛着诱人的乳白光泽。 温晨垂眸,看着那块鱼肉,没有动。 “今天在美术馆,碰到一个你的老同学。” 顾默珩抬眸,黑沉沉的眼静静地看着他,示意他继续。 温晨端起酒杯,澄澈的液体在杯中晃出细小的漩涡。他隔着杯沿,观察顾默珩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林若微。” 顾默珩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眼都没眨一下。他拿起自己的刀叉,继续切割盘中的食物,姿态优雅得无可挑剔。 “嗯。”淡得像窗外的薄雾。 温晨握着杯梗的手指收紧。林若微意有所指的话,在他脑海里盘旋。 温晨放下酒杯,杯底与桌面碰撞。 “提起了一些八年前的事。” 顾默珩切割牛排的动作终于停了下来。银亮的刀锋停在肉块上,反射着冰冷的灯光。 他抬眼。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终于有了一丝情绪的波动——不是因为“林若微”,而是因为“八年前”。 温晨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她说,你当初选了一条最难的路。” 他看着顾默珩,一字一顿,像在解剖一只沉默的羔羊。 “我很好奇。” “不如顾总先回答一下?” 回到“云顶天幕”时,已是深夜。 智能门锁“嘀”的一声轻响,厚重的门在身后合上,发出沉闷的“咔哒”声。 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玄关处的感应灯,投下一片昏黄的光晕。 那盆琴叶榕,在阴影里静静伫立,像个沉默的见证者。 温晨脱下风衣,正准备挂上衣架。 一股强大的力道毫无预兆地从身后袭来!他被人猛地抓住手臂用力一扯,天旋地转间后背重重撞上冰冷的墙面! 顾默珩将他完全禁锢在墙壁和胸膛之间,避无可避。那股夹杂着烟草味的凛冽气息霸道地侵占了他所有的呼吸。 那张永远冷静自持的脸上,此刻布满了清晰的裂痕。 男人眼尾泛红,眼里是压抑到极致的怒火。 “温晨!”顾默珩死死地盯着他,声音嘶哑破碎,“你真的不是故意的?” 温晨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抬起手,冰凉的指尖,轻轻地落在顾默珩紧绷到颤抖的下颌线上。轻柔的触碰像一道惊雷,让顾默珩整个人都僵住了。 温晨被他禁锢在怀里,背脊紧贴着冰冷的墙,胸膛却被另一个滚烫的胸膛死死抵住。 冰火交加。 他没有挣扎。 温晨看着他眼底一闪而过的错愕,唇角弯起残忍的弧度。 “顾总,” 他的声音很轻,很软,像情人间的呢喃。 “是你自己,要跟来的。” “不是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推开了那个彻底怔住的男人。 顾默珩踉跄着后退了一步。 温晨慢条斯理地,整理自己被弄皱的衣领。 没再看顾默珩一眼,径直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 “咔哒。” 房门被轻轻合上。 偌大的玄关,只剩顾默珩一个人僵立在原地。《 》 18、同居(6) 深夜三点。 卧室里静得压抑,那份安静反而搅得人心烦意乱。温晨索性赤脚抱着数位屏和一沓图纸,走进了空荡的客厅。 落地窗外,整座城市都已沉睡,只剩零星几盏霓虹像倦怠的眼,在远处无声闪烁。 温晨没有开主灯,只拧亮了茶几旁小小的落地灯。暖黄的光晕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圈出一小块孤独的领地, 他陷进沙发,将图纸在膝上铺开,摒除所有杂念,强迫自己沉浸到那些繁复的线条与数据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柔和的灯光,空阔的城市夜景,让整个陷在柔软沙发里的人眼皮开始变得沉重。意识在结构力学的公式里模糊,直到他趴在图纸上,沉沉睡去。一道颀长的黑影,这才从走廊深处无声踱出。顾默珩的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破了这一隅脆弱的宁静。 暖黄的光流淌过温晨沉睡的侧脸。他睡得很沉,平日里总是挺直的脊背微微弓着,显出一种不设防的柔软。金丝眼镜还架在鼻梁上,镜片随着均匀的呼吸,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白雾。 顾默珩在他身前蹲下,动作轻缓得像怕碰碎一个梦。他小心翼翼地取下眼镜,仔细折好,放在不会被碰落的地方。随后,将一直拿在手中的柔软羊绒毛毯,轻轻披在温晨肩上。 睡梦中的人似乎感知到这份暖意,无意识地往毛毯里缩了缩,发出一声极轻的呓语。 这声轻哼让顾默珩定在原地,维持着俯身的姿势,一瞬不瞬地凝视着温晨沉睡的侧脸,卸下了所有清冷与疏离的防备,此刻的温晨,眉眼舒展,竟依稀变回了八年前那个会枕着他手臂在图书馆午睡的柔软少年。那个会在球赛后,笑着将冰水递过来,眼角眉梢都缀着光的少年。 回忆如潮水漫涌,酸涩与甜蜜交织,拧绞着顾默珩的心脏,痛得几乎痉挛。他闭上眼,强压下几乎破膛而出的拥抱冲动,指尖却不受控制地抬起,克制地颤抖着,缓缓伸向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温晨脸颊肌肤的前一瞬—— “……顾默珩……” 一声极轻的,含混不清的呓语,从温晨的唇间溢出。 顾默珩的呼吸骤然停滞。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他垂眼,温晨的眉头,在睡梦中轻轻蹙起。他的嘴唇翕动,又吐出了几个字。 这一次,清晰无比。 “……别走……” 伸出的手就那样僵在半空。指尖距离温晨温热的脸颊,不过一寸,却仿佛隔着八年的万丈深渊。 顾默珩脑海里那根理智的弦,应声绷断。所有商场上运筹帷幄的冷静,所有面对危机时的杀伐果断,都在这一刻,被这声轻如蝶翼的呓语,击得粉碎。 八年前那个雨夜,少年死死抓着他的衣袖,眼眶通红,一遍遍问他为什么。而他,只是冷漠地、一根根掰开了颤抖的手指。这些年,午夜梦回,他何尝不是在经历着同样的、不见天日的凌迟。 高大的身躯难以自抑地颤抖起来,他猛地攥紧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用尖锐的疼痛抵御那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悔恨。喉咙像是被烙铁烫过,火烧火燎地疼。他想开口,想说“我不走”,想把他紧紧抱在怀里,告诉他,他再也不会走了。 可他不敢。 他怕任何一点声响,都会惊醒这个脆弱的梦境,惊醒这个还在梦里、对他残留着一丝乞求的温晨。 客厅那片暖黄的光晕,像一个他永远无法踏足的温暖而柔软的梦境。而他,只配待在这片被光晕稍稍照映的昏暗中。 他沉默地拿出手机。屏幕亮起的光,划破了浓稠的昏暗,也照亮了他的脸。 那声“别走”,像一台时光机,将他瞬间拖回八年前。 那时候,温晨也是这样,一遍又一遍地,求他别走。 他点开了那个绿色的,承载了他所有罪孽的软件。通讯录里躺着成百上千个名字,每一个都代表着庞大的利益与人脉。可他的目光,死死定格在那个被他置顶了十年,却沉默了八年的对话框上。 聊天记录,停留在八年前的七月。 那个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的夏天。当时温晨的头像,还是他亲手拍的。少年坐在他们大学的图书馆窗边,阳光落在他柔软的发梢,他正低头看一本建筑图册,侧脸的线条干净又温柔。 顾默珩的指腹,开始向上滑动。 一条又一条的消息,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尖刀,在他眼前逐行闪过,刀刀凌迟。 【顾默珩,你回我一下好不好?】 【是我做错了什么吗?你告诉我。】 【我们不是说好了一起去圣托里尼吗?机票我都看好了。】 【电话为什么不接?】 【你到底在哪?我很担心。】 …… 再往上,是他冷冰冰的那句“分手吧”。 然后,便是温晨铺天盖地的语音条。 【为什么?】 【给我一个理由。】 【别走。】 【别走。】 【顾默珩,别走……】 顾默珩的视线,彻底模糊。一滴滚烫的液体,砸落在冰冷的屏幕上,瞬间晕开。 他仿佛能透过这些文字,看见八年前那个深夜,温晨是如何蜷缩在他们曾经的出租屋里,哭着,颤抖着,一遍遍发出这些绝望的讯息。 而他,一条都没有回。 他只是看着那些刺眼的红色提示不断跳出,然后,关掉手机,登上了飞往异国的航班。 他亲手将那个将他视作全世界的少年,推入了无边地狱。 这八年,他所承受的每一分思念的煎熬,都不过是罪有应得。 他死死咬着牙,胸膛剧烈地起伏。 聊天记录的顶端,是五个冰冷得没有任何温度的系统提示符。 【用户已注销】 温晨没有拉黑他,也没有删除他。而是,注销了那个承载了他们所有青春与爱恋的账号。他用最决绝、最彻底的方式,将“顾默珩”这三个字,连同那个卑微乞求的自己,从生命里连根拔起。 极度压抑的,破碎的气音,从顾默珩的喉咙里溢出。 他维持着那个近乎卑微的姿势,缓缓俯下身,将额头轻轻抵在温晨趴伏的手臂旁,那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像一个在神祇面前忏悔的、最虔诚也最卑贱的信徒。 温晨是被一阵细微到近乎压抑的哽咽声惊醒的。 意识像沉在深海的潜水艇,被那一声声破碎的呜咽强行拽回水面。最先感知到的,是毛毯带来的、带着另一个人体温的暖意,以及那缕熟悉的、清冽的雪松冷香。 他没有睁眼,身体纹丝不动,连呼吸都刻意维持着沉睡时的平稳。身上那条羊绒毛毯,带着另一个人的体温和熟悉的雪松冷香,轻柔地覆盖着他,像一个迟到了八年的拥抱。而空气中若有似无的,被死死压抑的哽咽,如同一根滚烫的钢针,精准地刺入他伪装的假寐里。 温晨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在昏黄的灯光下,投下一片颤抖的阴影。 不知过了多久,那细微而破碎的抽泣声渐渐平息下去。 空气重归死寂。 但温晨能感觉到,顾默珩没有离开。那道沉重得满载悔恨与痛楚的视线,依旧深深胶着在他身上。 时间,仿佛被拉长。 终于。 温晨感觉自己的身体一轻。他被人,连带着身上的毛毯,整个打横抱了起来,脸颊被迫贴上了一个坚实而滚烫的胸膛。 “咚……咚……咚……” 隔着薄薄的羊绒衫,顾默珩紊乱而有力的心跳,清晰地传来,一下下重重地敲击着他的耳膜。 温晨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身体,不要显得那么僵硬。 直到他被小心翼翼地放回卧室的大床上,柔软的羽绒被轻轻盖过他的肩头,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寒意。有那么一瞬,温晨甚至感觉到,有指尖,极轻极轻地拂过他散落在额前的发丝。 他听见极轻的脚步声,正在远离。 随即,是门被轻轻带上的声音。 “咔哒。” 顾默珩走了。 黑暗中,温晨睁开了眼。 卧室内一片死寂,只有中央空调送出几不可闻的微风。 他没有动,身体还维持着被顾默珩放上床时的姿势。 那人离开时的轻柔,关门时的克制,还有那压抑在喉咙深处、几乎被寂静吞没的破碎哽咽…… 温晨缓缓抬手,盖住了自己的眼睛。八年来,他第一次,对自己构建起的那个“冷漠自私的顾默珩”的形象,产生了动摇。 那个雨夜决绝的背影,与黑暗中颤抖的肩膀,开始重叠、撕扯,令他头痛欲裂。 到底……哪一个,才是真的? 那压抑着无尽痛苦的、破碎的抽泣,像魔咒在他耳边反复回响。 是假的吧? 天光,终于刺破厚重窗帘的缝隙,划开满室黑暗。 温晨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昨夜那压抑的呜咽,像一场未醒的噩梦,黏腻地附着在听觉神经上。 他换好衣服来到客厅。 沙发上,蜷缩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顾默珩就那么和衣靠在沙发上,头歪向一边,沉沉睡着。他甚至没回自己的房间。眉心即使在睡梦中,也死死蹙紧,像压着千斤重担,眼下是浓重的青黑。 下颌冒出的青色胡茬,削弱了平日里的锋利感。卸下了所有上位者的气场与防备,这张英俊的脸上只剩下深切的疲惫。高大的身躯在沙发里显得格外局促,长腿委屈地弓着。 温晨的目光,落在那张英俊却写满疲惫的脸上。 沙发上的人这些年的不安全感,让他的睡眠一直处在轻度睡眠之中,那长长的睫毛颤了颤,随后慢慢睁开眼来。那双深邃的眼在对上温晨视线的瞬间,闪过一丝孩童般的迷茫与无措。 仅仅一秒。 下一秒,所有脆弱被迅速敛去,顾默珩坐直身体,动作带着僵硬的迟滞。 “……你醒了。” 温晨没有回答。 顾默珩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晨光中投下一片压抑的阴影。他抬手,用力按了按发痛的太阳穴。 “我去给你做早餐。” 温晨看着他近乎逃离的背影,镜片后的目光,沉静如水。 开放式厨房里,很快响起了轻微而克制的声响。《 》 19、同居(7) “归巢”项目组的日常会议在筑梦工作室如期召开。 投影屏上,“归巢”的3d渲染图静静旋转,结构精巧,空间利用近乎完美。 “你们不觉得,它太冷了吗?”温晨盯着屏幕许久,忽然开口。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一位年轻的设计师小心地打量着温晨几眼后,终是忍不住接话:“可温老师,这个方案无论是采光还是动线,都考虑了人体最舒适的……” “我说的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温晨清晰地打断他,起身走向屏幕。他伸出手,指尖落在公共绿地那片开阔的区域。 “‘归巢’,我们的卖点,是‘家’。” “家,应该是有温度的,有记忆的。大家再感受一下,我们现在这个模型,它很完美,像一个精密的仪器。但它没有灵魂。” 会议室陷入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因他这几句话陷入沉思。 “那……温老师的意思是?”小李试探着问。 温晨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的脸:“人最珍贵、最温暖的东西,是回忆。你们觉得呢?你们最怀念的时光,留在了哪里?” 话音才落。 “大学。”一个刚毕业的实习生,几乎是脱口而出。 这两个字,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 “对!大学的时候!真怀念啊……” “那时候什么都没有,但又好像什么都有!” “校门口那条种满梧桐树的路,还有图书馆里阳光的味道!” 会议室的气氛一下子被点燃。 温晨安静听着,没有说话。只有垂在身侧的手指,不自觉地蜷了蜷,指甲陷入掌心,带来一丝刺疼。 大学…… 他的母校,a大。 那个承载了他整个青春,也埋葬了他所有天真的地方。 他仿佛又看见顾默珩,那个香樟树下的午后,少年枕在他的腿上,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英俊的脸上投下斑驳跳跃的光影。 还有耳旁想起的顾默珩满含笑意的声音:“温晨,我们什么时候能够住进你亲自设计的家啊。” 温晨的呼吸,微微一滞。 “温老师?”小李的声音将他从回忆中拽出。 他倏然回神,金丝眼镜后的眸光一闪,所有外泄的情绪被迅速敛起,封存在无人可见的深处。 “就这么定,”他恢复一贯的冷静,“我去一趟a大。” 顿了顿,拿起车钥匙,像是对自己解释,又像是告知。 “实地找找灵感。” - 深冬的a大,像一幅莫奈笔下的油画。干枯的梧桐枝桠在铅灰色的天空下勾勒出萧索的线条。 温晨将车停在建筑学院的楼下。没有立即下车,静静地坐在驾驶座上,看着窗外那栋熟悉的红砖小楼。 八年的时光,足以让一条路边的长椅换了新的漆,也足以让一个人的心,覆上厚厚的茧。 一对年轻情侣抱着书本笑着从车前走过,男孩自然地替女孩拂去发梢的落叶。温晨的目光无意识地追随着他们,直到那对身影消失在拐角,才缓缓推开车门下车。 空气里,是落叶和泥土混合的清冷气息。 学生大多放了假,校园里人影稀疏。温晨竖起风衣领子,遮住半张清俊的脸,也隔开了一段不愿轻易触碰的过往。 他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回到这里。脚下的梧桐大道依旧,只是树干粗了些,落叶被扫得更干净。阳光穿过光秃的枝桠,在灰色石砖路上切割出细碎而晃动的光斑。 像一段段,被时间碾碎的记忆。 他信步走着,没有目的地,却像是身处时光交界点上,任由身体的本能带他回到过去。 艺术学院的红砖楼墙上,枯萎的常春藤像一张风干的地图。 温晨停下脚步,仰头望向三楼最右边的那扇窗——他曾经的画室。 他深深呼吸,冷冽的空气灌入肺腑,仿佛还能从中分辨出松节油和颜料混合的那股独属于青春的味道。仿佛还能看见,那个总是靠在画室门口,穿着白衬衫,抱着金融学大部头满眼含笑等他的阳光少年。 心脏的位置,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 不疼,只是酸涩得厉害。 他收回视线,自嘲地弯了弯唇角。他是来找灵感的,不是来凭吊过去的。可心底那细密而熟悉的抽痛,却清醒地提醒着他——有些过去,从未过去。 温晨转身,打算朝图书馆走去。 可就在拐过转角的刹那,他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 目光落在不远处的香樟树下,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毫无预兆地闯入视线。那人背对着他,微微仰头望着什么。深灰色羊绒大衣衬得他肩宽腿长,身形如松。只是一个背影,温晨也绝不会认错。 顾默珩。 他怎么会在这?他身边还站着一位头发花白、身形微佝的老人,不是别人,是建筑学院的老院长,也是他的研究生导师。 温晨皱眉,下意识想转身离开。 “小温?”老院长恰好回头,一眼看见他,浑浊的眼睛瞬间亮了。 温晨的脚步,再也无法挪动分毫。只能硬着头皮走上前,脸上挂起惯常温和有礼的微笑,迎着老人走去。 “院长,好久不见,您身体还好吗?” “好,好得很!”老院长看到温晨笑得合不拢嘴,拉住他的手拍了拍,“你这小子,毕业就没了消息,现在都是国内有名的大设计师了,也不回来看看我老头子!” 老院长的话虽是埋怨,可看着脸上的笑意不减,十分满意地看着眼前这位,自己的得意门生。 顾默珩在温晨走近时,已经缓缓转过身,那双深邃沉静的眼,像早已等候多时,直直地、毫不避讳地落在他身上。 四目相对。 没有一丝意外,仿佛顾默珩早就知道他会出现在这里。 温晨与他对视一秒,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继续与院长寒暄:“最近项目忙,等这阵子过了,一定专程来看您。” “行,我可记着了!”院长笑呵呵地转向顾默珩,“我们学院这次的‘青云计划’,多亏顾默珩资助。刚才我还问顾默珩,你怎么没一起来。当年你们俩在各自学院都是风云人物,你们的事我们也都知道——不过呢,我们这些老头子可不古板,强强联合,乐见其成啊!” 老院长这句信息量巨大的话,像一块冰砸进温晨心里。连冬日那点可怜的暖意,也一并冷了下去。 温晨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快得难以捕捉。下一秒已恢复如常,只是笑意再未抵达眼底,他客套地道:“院长您说笑了。”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像隔了一层磨砂玻璃,带着礼貌的疏离。指腹推了推金丝眼镜,微微侧身,将自己与顾默珩之间拉开一个恰到好处,象征距离的半步。 “顾总对教育事业的支持,令人敬佩。”他扯了扯嘴角,语气官方得像在念新闻稿。 老院长笑呵呵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打转,满是过来人的了然。 “哎,你们年轻人啊……”他抬手指向那棵巨大的香樟树,“我记得当年,你们俩最爱坐在那棵树下。一个画图,一个看书,那画面,连我们看了都觉得养眼。” 温晨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顺着院长的手指,飘向了那棵香樟。 树还是那棵树。 只是树下,再也没有那两个少年了。 顾默珩始终沉默。高大的身影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显得有些萧索,深不见底的眼却一瞬不瞬地凝在温晨的侧脸上。 贪婪,又克制。 这时,院长的手机响起。他接起说了几句,略带歉意地转身:“小顾,小温,我那边还有个会,得先走了。” 他拍拍温晨的胳膊,又意有所指地看向顾默珩。 “你们年轻人,好好聊聊。”说完,便背着手,乐呵呵地走了。 老院长一走,周遭的空气只剩令人窒息的沉默和无处不在的寒冷。温晨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蜷起。冰冷的空气钻进袖口,带来一阵寒意。他不想在这个时候遇见顾默珩,偏偏还是遇上了。他望向不远处那条被阳光切得斑驳的石板路——那是通往图书馆的路。 他记得,曾和顾默珩无数次并肩走过。夏夜的风,聒噪的蝉鸣,路灯下拉长的影子,还有彼此靠近时,清晰可闻的、急促的呼吸。 温晨是来找灵感的,顾默珩却不是。“巧合”这两个字,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一小时前,顾默珩手机屏幕上弹出秦书发来的简短的文字。 【温老师已驱车前往a大。】 于是,他推掉了下午的跨国视频会议,让秦书立刻联系a大校方,敲定了他早就拟定好的“青云计划”捐赠细节。好在公司离a大比温晨的工作室更近,让他得以精心导演这场看似命中注定的“重逢”。 “温晨。” 顾默珩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他目光锁定着温晨,明明早晨才见,甚至已经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却也抵挡不住他心底对温晨的思念。 温晨等了两秒,没等到下文。他扯出一抹冰冷的弧度,目光终于再次落到顾默珩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疏离:“如果顾总的事情已经办完,想要留下来独自缅怀青春,请自便。我还有事,就恕不奉陪了。” 说完,他不再犹豫,抬脚迈出去,步伐决绝,利落。就像八年前,顾默珩转身离开时那样,没有回头。 一步,两步。身后的人没有跟上来,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温晨的心,不知为何,像悬空的石子,往下沉了沉,空落落的。 天色毫无预兆地暗了下来。铅灰色的云层,像被打翻的浓墨,迅速在天空铺开,沉甸甸地压向地面。风势陡然变大,卷起地上的枯叶,一滴冰冷的液体,重重砸在了温晨的镜片上,瞬间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下意识地抬手去擦。 “啪嗒,啪嗒……”不过几秒钟,倾盆的暴雨便毫无征兆地席卷了整个校园,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的雨幕。 温晨的外套瞬间湿了大半,冰冷的雨水顺着发梢滑落,钻进他的脖颈,激起一阵寒颤。他狼狈地抬手挡在额前,眯着眼试图在雨幕中寻找可以躲避的地方。就在这时,手腕,却被一股滚烫而熟悉的力道猛地攥住! “这边!”顾默珩从身后向他蹦跑而来,声音被哗哗的雨声冲刷得有些模糊。 温晨被他紧紧拉着,踉跄着冲进了密集的雨幕。雨水劈头盖脸地砸下来,视线所及之处,一片模糊。他甚至看不清此时顾默珩的表情,只能感觉到那只攥着他手腕的大手,滚烫,有力,不容他挣脱。 他们跑过梧桐大道,冲过被雨水打得凌乱的草坪。最后,顾默珩把他拉进一处狭窄的屋檐下。 “呼……呼……” 剧烈的喘息声,在逼仄的空间里交织。 温晨靠着斑驳潮湿的墙壁,雨水从他清俊的脸颊不断滑落,滴进衣领。额前的碎发被打湿,凌乱地贴在额角,显得有些脆弱。 他抬起眼环顾四周,才看清他们躲雨的地方,是一家早已关门的咖啡馆。 木质的招牌被雨水侵蚀得褪了色,上面“午后”两个字,模糊得几乎难以辨认。玻璃门上贴着“旺铺招租”的告示,早已被风吹日晒得卷了边,透过光看进去,里面早已被搬空,横七竖八地放着零零散散的杂物。 温晨看清这里后,心脏忽然漏了一拍。 竟然是这里…… 他们大学时,最常来的地方。 那时候,他喜欢坐在靠窗的位置,点上一杯黑美式,就能画一下午的图。顾默珩则安静地坐在他对面,看他的金融书籍,偶尔抬头看他,目光温柔,陪他耗掉一整个阳光慵懒的下午。 咖啡厅门口的屋檐很窄,只能勉强容纳两个人,几乎肩挨着肩。 温晨能清晰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清冽的雪松冷香,此刻混着雨水的湿气,愈发强烈地萦绕在鼻尖。他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想要拉开些距离,后背却贴上了冰冷掉漆的木质墙面,便是再无退路。 雨声,成了天地间唯一的声响。 哗啦啦的,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冲刷干净。 谁都没有说话。沉默在雨声中发酵,弥漫着一种无声的张力。 温晨侧着头,避开身边人的视线,看着雨水从屋檐的瓦片上,汇成一道道不间断的水帘,在他眼前落下。 即便如此,他依然能感觉到,身边那道灼热得几乎能将他点燃的视线,一瞬不移地、贪婪地胶着在他的侧脸、他湿漉的发梢、他微抿的唇角。 他抬手,慢条斯理地摘下被雨水模糊的眼镜,取出纸巾,仔细擦拭着镜片上的水珠。用这个看似平静的动作,拼命掩饰着胸腔里早已失控的心跳。 “这里……”顾默珩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 温晨擦拭镜片的动作,微微一顿。他听见顾默珩说:“……一点都没变。” 温晨缓缓戴回眼镜。透过清晰的镜片,他看见雨幕中那棵巨大的香樟树,依旧枝繁叶茂。他没有回头,只是望着雨幕,声音淡得像被雨洗过的空气。 “是吗?”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清晰而冷静地落下,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可辩驳的事实,又像是在告诫自己:“可人,是会变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