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天下第一探案也谈情》 1、第一章 宸昀国,崇宁十八年。 童柳县,小董村。 这儿位于宸昀国的最西边,与繁华二字相去甚远,百姓靠着毗邻的一条名为西江的长河而生,做些捕鱼的生意。而再向西越过西江,就到了大渝国了。 小董村也只是这边境上散落的普通村子之一,不过近些日子倒是格外热闹。 …… “脚伤了?” “可不是,昨夜无月又下雨……一脚踏空,从台阶上……唉……丢人,丢人。” 小董村狭窄的土路上,一年轻书生遇上个挑着担子的老妪,前者一瘸一拐,愁眉苦脸地指着脚腕,而后者挑着两桶水健步如飞,神采奕奕,乍一看都不知谁才是年轻的那个。 老妪看着那年轻人的脚腕肿得老高,有些于心不忍,叹了口气。 “真是不巧,咱们村上就一位郎中,还出门去了,去县里给官大人看病喽。” 忽然,这老妪又想到什么,眼睛亮了亮。她一指向西边,说道。 “对了,要不然,你去找村最西头的阿水!她是个妙人,说不定有办法。” “我知道她,可……她连郎中的活儿也会?” 书生有些犹豫。 老妪嘴里这个阿水正是小董村近些日子热闹的原因,连隔壁村子的人都来找这个阿水,有问自己孩子为什么五岁还不会说话的,有问自己何时能遇到良人的,有问自己妻子是不是还想着少时红颜的……乱七八糟的,什么都能问。 大概是半年前。这个名字也奇怪,长相也奇怪,性格更奇怪的女人来到了小董村。 小董村里的人长相特别些,大都眼窝深邃,颧骨也高,双腮泛红,皮肤棕褐,眼珠色淡,笑起来,脸上的纹路也颇深。 所以当那个名为阿水的女人来到这里,明显的中原人竟是格外引人注目了。她一来,似乎就不打算走了,竟然在村子最差最靠河的地方买下了别人家废弃的宅子。 从那以后,小董村那迟滞钝涩的空气里似乎被人吹了一口气,缓缓流动起来。仔细听,甚至响起了悉悉索索的动静,像是草地里振翅的蚂蚱。 在茶馆的茶里,酒馆的酒里,也在饭馆的饭里,那长长短短的巷子,或者谁家闭起门后,妻妻间的夜话……一时间都是这个叫阿水的女人。 有人说她是从上阳京来的,也有人说这可能是上天派下来的半个神仙,来视察人间,所以在她面前要多说好话…… 而若说这些流言蜚语居然都是好话,非贬意或者折损倒是一件奇事。 究其根本,是因着这个阿水在初来乍到之时,路过小董村一户刚丧妻的人家,门前还有白布挂着帘呢。 她也不避,一个抬脚就往人家院里走,有路过的看到,以为自己能撞见什么话本里的,可只听到门里有人声淡漠,不带任何情绪道。 “晚上小心些,锁好门窗,可能有贼。” 当晚,还真有小贼翻过院墙,不过那人早有准备,在院墙下放了几只捕兽夹,还插了满地尖利的竹子。 第二日,那丧妻之人就把奄奄一息的贼扭送到村正那里,送到的时候,那贼就咽气了。村正捏着鼻子,让人拖下去扔到乱坟岗。 “……要多谢那个外乡人,说不定说不定是个懂命的,一眼,一眼就瞧出来我家要遭贼!” 那丧妻子的虽悲恸,讲故事倒是绘声绘色,将村正屋里所有人的兴趣都提起来了。 “快把那人叫来,让我见识见识。”村正眼睛亮了亮,一拍桌子。 “……不,只是我见这位家姑娘外院墙上有红色的痕迹,斜着三道,明显是朱笔所画。可姑娘刚刚丧妻,屋里屋外都是白色,应当不是自己画上的,所以我觉得应当是贼踩点做的标记。” “毕竟姑娘如今孤身一人,又正悲恸伤心,贼人欲要趁此机会抢劫最是可能。” “好!好啊!” 村正竟然是一下站起身,用力拍了拍手,又问道。 “你,你叫什么名字。” 那个外乡人摸了摸鼻子,眼神四处转了一圈,好一会儿才啊了一声,开口道。 “啊……水……” “阿水?好,好,这事儿谢谢你了。” 村正眼睛一亮,啪的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那人嘴角抽了抽,眼皮也跳了跳,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压下什么。然后一甩袖子,摆摆手,回了句。 “……行,不谢。” 从那以后,大家把阿水传的玄乎其玄起来,好像完全不在意她本人的解释,也不在意整个事情的经过。 谁家有什么解决不了,就说,哎呀,那你去找阿水问问?孩子不听话也说,让阿水姐教训你……问的太多,阿水就要收钱了,不过不贵,一次三文,问得太多酌情加钱,也可以用菜,鸡蛋或者酒肉做抵。 偶尔这时候有人会忽然醒悟过来,问一句,这阿水究竟是做什么的?没有本门营生吗? 旁人定然是答不上来,嗯嗯啊啊一阵,终于开口,但也不正儿八经回答问题,只是强调——这人只用了一眼就知道有小贼要来,定是个神人!妙人! …… 这些乱七八糟的传闻里,唯有一个比较可靠。 书生也没抱着什么希望,一瘸一拐地走到村最西边,远看那孤零零的一户就落在距离河不远的地方,那破烂的棕门似乎紧闭着。 但书生还是抱着一点侥幸,一直挪到那户门前,探头去望—— 却只见到门前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 “午前客来,门环可叩。 日头过午,吾与鱼有约,恕不奉陪。” 书生抬头,看到偏西的太阳,叹了口气。她想起来了,找这个阿水问事儿确实有这种规矩。 但这木牌写得也不全对,因为如果你要是只敲门,这人是从来不开的。 但有一次,有个人家中老人中邪发疯,老人把屋里所有能摔的都摔了,还要把自己的头往门框上撞,是人命关天的事儿。 那人就连叫带敲还要扯着嗓子哭,一哭,阿水就开门了。 所以后来大家都是一边敲,一边喊。可那阿水也是有时候开,有时候不开。 而且这人似乎很是爱钓鱼,雷打不动从太阳一偏西就要出门钓鱼。 天天都钓,也不见歇息。 …… 西江有条小支流名为芽河,没西江宽,却水深,在距离童柳村三十里的地方,徒步至少要走两个时辰,所以没人会跑这么远受罪。 一眼望过去,就一个身着宽袖白衣,头发半束的身影孤零零坐在河边的石头上。虽是坐着,又蜷着身体,可光看这侧面便可看出那人身形匀称结实,且个子不低。 那人一手托着腮,一手拿着鱼竿。可仔细看,怪就怪在,那细长的鱼竿竟是被她夹在两指之中,还纹丝不动。 这便是那个小董村里的奇人,“阿水”。 对于她来说,来到这里不过是几步轻功的事儿,半个时辰就到了。 她到这里就是为了躲开人,省得那些人找到了她钓鱼的地方,就在她钓鱼的地方堵她,左一个阿水,右一个阿水,听着就烦。 毕竟她压根儿不叫阿水,而叫…… 谢子黎。 那日在村正面前,她本想说的是“水上一人,黍稷之下,为“黎”字。”然后再胡乱扯个姓,这是她一贯的做法。 可这次真是多余了,那糊涂村正一拍桌子给她取了个名儿,叫阿水。她懒得再解释,也就顺势接下了。 反正叫什么都无所谓,只要不叫本名就行。 若说起谢子黎这个名字,可不仅仅局限于小董村极其周边了。 可谓是,江湖之中无人不知与无人不晓,但也仅限于上了年纪的。 毕竟十年前,谢子黎这个人和名字似乎带着她的剑,莫名其妙的就消失于江湖里。 谁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想要找她挑战的人无数,却没人能够寻见。十年前甚至“三局楼”用大把金子悬赏她的踪迹,但这样一个武林高手藏身哪里找得到,所以那金子至今也没花出去。 如今早就没人凑那个热闹了,该干嘛干嘛去,提起谢子黎也不过是哦一声,或者补一句,应当是死了吧,这么多年了。 但又无一人敢盖棺定论。毕竟谢子黎消失时才十九,十年了也才二十有九,谁又敢妄言天下第一已死? 所以如今武林之中高手榜“问鼎册”上的榜首,依旧写着谢子黎三个大字。 “……怎么还没有鱼。” 谢子黎坐在河边的石头上,长长的叹了口气。她拖着腮,眼睛半睁,看着自己一动不动的鱼竿,淡漠的神色中蕴了一丝郁闷。 任谁也想不到那时赫赫威名的大侠,如今只是隐在一破破烂烂的村子里,每天和脚边一直空空如也的鱼篓子作对。 她来这小董村已经住了半年了,本是图个清净,却不成想随手帮了个人,日子越来越忙了。 她是万万算不得开心的,可那些人偏又给她送钱送吃的,也不愁吃穿,倒勉强能接受。 谢子黎抬头望了望天,太阳已经又往西,往下坠了坠,天空添了些灰蓝色,开始发暗。 恐怕再有半个时辰,太阳就该落山了。 若是到了那时候还没鱼,谢子黎就会为了自己的两分薄面,挽起裤腿,走进芽河里直接插两只扔进鱼篓,反正是不能空着回去。 眼见着天色越来越沉,谢子黎看着自己面前一动不动的鱼竿,霍一下站起身,把鱼竿扔到一边,边走边把那长袍挽起,扎进裤子里,又把鞋也扔了,还顺手捡起一根木棍子,赤着脚走进春天还有些冰凉的水中。 水中分明鱼影子重重,绕着水草游啊游,就是不往她那鱼勾上咬。 谢子黎面无表情,握着木棍的手抬起,小臂一绷,猛得落下,噗嗤一声,再拿上来,就已经挂着一条被贯穿肚子但还在竭力挣扎的鱼。 谢子黎一甩,把鱼扔回岸上,又摆出刚刚的架势,看准了水下扭动的身影…… 木棍尖刚刚碰到水面,忽然,谢子黎身子一顿,手掌紧握,整个人以一种常人难以达到的姿势停住。 谢子黎皱了皱眉,她凑近水面才发现,那扭动的鱼下不是河底,而是一块巨大的阴影,一同被水流推着,推到了岸边。 这支流不大,必是没有这般大的鱼的。倒像是…… 人。 谢子黎迅速一棍子给上面的鱼叉死,叫棍子一同扔回岸上,然后一个弯腰双手用力将那似乎像人的东西一把托起来。 看着那人是背朝上,还顺手翻了个面。 只是这个人怎么……谢子黎双手横抱着这昏迷不醒的女子,粗略得一扫这人已经泡得发白的面容,头发黑中泛着一点暗红,双唇泛着紫,左额上有一块淡褐色,似乎像一只鸟。 谢子黎的目光停在那个淡淡胎记上,忽然有种想要撒手的冲动。 坏了,救了个大麻烦。 要不然再扔回河里去,只要别死在她手上…… 只是还没来得及细想,谢子黎耳尖一动,忽然听到百米外,有嘈杂的脚步声响起,应当有十余人,步伐稳健,应当都是练家子。 其中领头的两个还在说着。 “是不是顺着河往下流了?应当就在前面!给我追!把那个贼人给我抓回来!别让她死了!” “不对大姐,那怎么还有个人!” “什么,还有同伙?” 坏上加坏。 谢子黎一把将女孩扛在肩上,一下飞出水面,还不忘顺手拿走河岸上鱼塞进鱼篓,她的速度非常人能比,只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就只见白衣飘飘,像是春风钻入密林之中。 赶到的先头人看到这一幕,撕心裂地喊道。 “大姐!那女子被她同伙救跑了!”《 》 2、第二章 到底发生什么了? 李靖九想破脑袋也不明白自己堂堂一宸昀国的二皇子,为何流落到这步田地。 大概半月前,当朝皇帝——也就是她的母皇李云裴,一道秘密口谕让她从上阳京离开,只身一人来到了宸昀国最西的小董村。 她本是很兴奋的,欲要大展一番拳脚,再不济,至少也要勘察一下她大宸昀国的民情,若是听到几句赞美更是好上加好。 毕竟,这可是她十八岁生辰唯一向母皇索要的贺礼。 “母皇明鉴,儿臣尝闻陛下昔年布衣游历,以双足丈量山河。今愿效先贤,隐姓埋名于闾巷之间,亲闻黎庶之声。” “……年纪轻轻已有此觉悟,实属不易。” 她母皇斟酌许久,才长叹一口气,拉着她的手道。 “是朕忘记九儿已经长大,总想将你留在身边再多些日子。” “朕本欲待你二十年岁再行此事……既你心意已决,那便准奏。唯有一件,九儿此番游历的起始之地,须由朕亲定。” “拿舆图来。” 身边内侍立刻退下,再上来时,手中端着一份卷轴。 那卷轴缓缓铺展,随之整个宸昀国辽阔的国土尽数展现在李靖九的眼前。 “从此处开始。” 皇帝手一点,正点在整个地图的最西边。 “让朕的幺儿,先见识见识山河最险峻的模样。” 母皇那时的神色应当是复杂而严肃的,但李靖九听到那句罢了时整个人已经飘在云端,全然揣着欢愉,其她什么都没往心里搁。 彻夜的叮嘱过后,那个百姓群臣眼中至高无上的皇帝最后看着李靖九的眼睛重复了一遍。 “……若是有危险,记得去小董村最东边的一户人家,自会有人帮你。” 李靖九第一次离开上阳京,没随从没轿子,但就是觉自己的肩头沉甸甸的。 一人一马夜半走出城,身着云霞锦衣劲装,勾勒出少年还未经打磨的,较薄的身形,暗红头发高高束起,一条蓝色发带在脑后随着奔驰的马飘动,最终融进夜色,消失不见。 至于后来怎么样了……后来…… “……” 李靖九的脑子里有些混沌,似乎被水泡过,湿漉漉地涨起来。可她偏要想,偏要想,那些迷蒙之中的景象也随之越来越清晰,可越清晰她就越生气。 李靖九终是憋的难受,那一口气卡在喉咙,生生让她的意识到自己是在梦里。 顿时,她奋力撑开眼皮,大呵一声。 “我才不是贼人呢!” 却正撞上一张与她距离很近的脸。 当真很近很近,那人正俯下身凑近了瞧她,李靖九都能数清楚这人的睫毛,嗅到一股轻轻的茶香。 那人垂下的一侧鬓角沁在窗户透进的柔光里,被春风吹的一晃一晃,似乎发丝扫过她薄薄唇边的黑痣也一晃一晃。 这人的眼睛相对来说较为细长,迎上的目光却凉薄,她没什么表情,嘴唇成一条线,眸子里映出李靖九自己的样子,所以才冷。 而最让她移不开眼的,是这人额头的正中心的一点红痣,像血,也像慈眉的神象。 是什么茶香?李靖九觉得很熟悉,却说不上来。 李靖九登时熄了火,愣愣地看着那人许久。这才想起来眼珠子一转,观察自己到底身在何处。 她身处的屋子虽破旧,却收拾的很整洁,一点儿多余的东西也无。木桌上放着烛灯,一把藤椅,墙上挂着一柄鱼竿一只鱼篓,再加上一张她身下躺着的床,差不多就是所有。 “啊,终于醒了?” 那人没被她吓到,而是慢悠悠伸出手在李靖九的额头轻轻敲了一下。白色的宽袖扫过李靖九的鼻尖,拿过放在床头的汤药,勺子放在李靖九嘴边,可迟迟等不来李靖九张嘴。 那人一挑眉,问道。 “怎么不说话,不会傻了吧?” …… “我睡了多久?” “不过一个晚上罢了,这也才第二天。” “这是哪里?” “当然是我家。” 谢子黎看着李靖九呆呆的模样,狐疑地上手拍了拍她的脸。 她知道那个龙椅上的天子多偏爱自己这个幺子,若是二皇子在自己家里痴傻了,那人非追她到阴曹地府告状去。 “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吗?” “李……啊,不是,我叫阿九,你,你叫什么?”李靖九终于反应过来,赶紧开口。 “阿水。” 不错,还知道给自己取个假名字,没有盯着李靖九三个字在江湖上吓唬人。谢子黎点点头,趁机将那一口药给李靖九灌进嘴巴里,看着小孩的脸一点点皱起,似乎被苦得不行,这才满意。 谢子黎又问道:“多大了?” “刚……刚满十八。” 李靖九被苦得舌头都捋不直,她当真没在宫里喝过这么苦的东西,连带觉得面前这人没那么善良了,也不知道这汤药里面放了什么。 那当真是小孩,才十八。 谢子黎扶着膝盖,从李靖九的床边撑起身子,却一下觉得头发往后一沉,回头就见小孩轻轻捏住她的发尾,眼睛乌黑乌黑,很亮很亮。 “是茉莉吧?我想起来了。”小骗子一歪头。 “……是说我刚煮的茶?” 茉莉花茶便宜又好喝,煮一壶满屋子沁入味,省了熏香的钱。谢子黎点了点头,却毫不留情地拍开李靖九的手,淡淡道。 “我说小孩,你既然没事儿也没傻,是不是就该走了?你是哪家的,母亲姓甚名谁?若是你此时不舒服,我倒是代你去走一趟你家中,让你娘将你领回去。” 李靖九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很精彩。小孩儿脸皮薄,恐怕还未曾听过如此直白的逐客令,面颊涨得通红。她张了张嘴巴,只说出一句。 “……可我不是这里的人。” 谢子黎一眼就看得出李靖九的窘迫,但并没有给个台阶的意思,口中的话愈发无情。 “何况……你还惹上了董家吧?我救你那日可是听到后面追来的人喊你贼人,而在这种地方能集结如此多的打手,必然是小董村的董氏族的护院。你也太大胆,竟敢去偷这家?” 这话可真是没有道理,谢子黎自己也知道真相断断不会是这般。可她又不是什么慈悲之人,如今钓钓鱼忽悠人赚钱的生活这么舒服,何必惹上这么大个烫手山芋? 最好呢,李靖九听到这里这大逆不道的话气的一甩袖子走掉。 至于什么真相,那些事儿太麻烦了,她也不关心。 “我才不是贼人!” 李靖九听不得这话,顿时像受惊的幼兽,一下子弹起来,对着谢子黎呲牙。因为身子尚虚,她起身时甚至觉得眼前一黑,差点翻下床去。 谢子黎眼疾手快,伸手一扶,把人捞回床上躺着。 “我那是因为……” 李靖九急匆匆地欲要辩解,倏尔,几声无礼而又急迫的敲门声响起,轰轰隆隆,将谢子黎家的大门敲如同天上惊雷,生生将她的话截住。 “等等。” 谢子黎双指并起,虚虚地抵在李靖九唇上,让她别出声。她眼神本就淡淡,此时竟是渗出寒意。 那敲门声果然并没有停止的意思,反而愈演愈烈,愈来愈放肆,似乎要把谢子黎家本就破烂的门板砸下来。 “滚出来!我知道你们在这里!”门外的人大喝一声,这声音就是那晚领头的。 谢子黎感受到指腹下那人一抖,但应当是气的。小孩眼睛瞪得很大,连肩膀都在抖。 “这地方的人怎么如此无礼!真相没搞明白就平白泼人脏水!” 李靖九气不过,被子一掀就要下床。 “我这就出去和她们理论!” “阿水姑娘,我董家本还敬你是个妙人,想要请你去做客,哪里可知居然还是贼人的同伙!若你现在将她交出来!我对你既往不咎!” 领头的那人还在继续喊。 可这一喊,大半个小董村都快把耳朵竖起来听热闹了。 这不挡人财路吗,以后谁还敢来她这里。谢子黎皱了皱眉,叹了口气,手臂一伸拦住李靖九,悠悠道。 “算了,我去。” 谢子黎忽然走向着房间中孤零零的方桌,她转动桌上的烛台,随着咔的一声轻响,床边本光溜溜的地面居然裂开一道暗门。 那地下是个方形空间,像个用于储金的暗室,能够容纳两三个人站立。谢子黎也不打算多解释,一把披上青绿色外衣,不耐地扔下下一句话便出门去。 “躲起来。” …… 等了许久那门也不见开,领头女人的耐心终于告罄,她抽出腰间手臂粗的棍子,高高举起,大喝道。 “给我砸!” 就在那张牙舞爪的棍子快要挨到门上时,那破旧的木门哀嚎一声,从里面打开了一条缝。 “唉,慢着慢着。” 那人声音依旧淡淡,白衣青褂一闪,正躲开那领头女人下死手的一棍。 那女人被诓得一个趔趄,差点摔了个人仰马翻,好不容易站稳,却见谢子黎衣冠楚楚白衣青褂,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抄起棍子指向谢子黎的鼻尖。 “那个小贼呢!” “马掌院,您看……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您说什么同伙啊小贼啊,我怎么听不懂呢?” 谢子黎面不改色,挑了挑眉。 “不懂?不懂你会这么久不开门?分明是心虚!” 被称为马掌院的女人脸上露出讥笑。 她的身材宽厚结实,双臂上肉像那硬石一般,挥起来能打穿树干,一站又像一堵墙,若是旁人遇到早就畏惧。 偏偏谢子黎个子高,她往她面前一站,眉眼之间神色淡淡,又看谁都垂眸,倒是气势上压了马掌院一头。 “当然是被马掌院的气势吓到了,如此威风。只是不知……我是犯了什么罪过?” 谢子黎言语貌似极其诚恳。 “马姐!莫听这人胡言乱语!” 马掌院身后的一带着白头巾的女人先按捺不住,高喊道。 “昨日傍晚我最先感到,亲眼所见一白衣人带着那贼跑了,就是她!咱们这村里就她日日白衣,不用下地干活,身……身影也相似!” “昨日傍晚,天色已暗,您怎可一口咬定就是白衣?还就是我?难道就不能有人穿白衣?这没有道理啊,您再好好想想呢?” 那人一噎,眼神有些躲闪。 谢子黎瞥了那人一眼,又看着马掌院道。 “马掌院,您这属下平白无故血口喷人,定是为了向马掌院您邀功领赏钱才这般着急地指认我,您一向秉公,可不要只听这人片面之词。” “你少在这里颠倒黑白!” 那人面上青一阵白一阵,登时慌乱起来,心虚地瞥了一眼马掌院的脸色。这人说得不假,她确实没看清那同伙的正脸。可,可她也没说错……这家伙就是嫌疑最大! “你这人果真有意思,脑子转的快,嘴巴能说会道。若是平时,说不定我当真也就放过你了。” 马掌院忽然冷笑一声,一下棍棒收在腰间,右手出掌死死握住谢子黎的肩膀。 谢子黎挑挑眉,没用劲儿抵抗,一下子就被转过来擒住双手手腕儿。为了装得像些,她有气无力的叫了几声哎呦。 马掌院阴恻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可惜,这次那小贼偷的可不是一般的东西!只能请阿水姑娘跟我们走一趟了。” 马掌院冲着那带着白头巾的女人使了个眼色,那个女人马上又得意起来,对着身后护院大喊。 “其她人,进门去给我搜!” 经过谢子黎身边时,女人在她耳边低声嬉笑。 “解释留着给我家君姥说去吧!” 绑两天又不会少块肉。等她们找不到李靖九,自己被带回去装傻充愣几天也就不了了之了。 身后的马掌院手劲儿大的几乎要拗断她的手腕儿,粗麻绳将她的双手捆得死紧。谢子黎懒得反抗,干叫了几声。 “哎呦,马掌院您可轻点,我这小身子板可经不起……” 蓦然,门内发出一声惨叫。那带着白头巾的女人竟是从门内连滚带爬地逃出来,她的身上竟是多出渗出血迹,额头上不知道被什么抽出一道长到太阳穴的血痕。 跟在她身后的护院也是连滚带爬,一个一个狼狈地拥开谢子黎家破旧的木门。 那木门也终于不堪负重,撒手人寰,一个往东倒一个往西倒。 紧接着,李靖九披头散发,脸色惨白地也从已经没有门的门框中冲出,手中紧紧握着谢子黎挂在墙上的钓鱼竿,她的状态显然不算好,嘴角还有血迹。 “放开她!” 但李靖九依旧倔犟地举起鱼竿,直直对着马掌院,大喊道。 “有什么事冲我来!” 真是要了老命,谢子黎眼前一黑。《 》 3、第三章 怎么搞的如此麻烦。 若是十年前,自己早就……谢子黎觉得自己额角上的一块青筋抽了抽。 “竟然还是会武的,怪不得敢来我董家抢劫。” 马掌院冷哼一声,将被捆着的谢子黎甩开,瞬间抽出腰间长棍,对着李靖九头就抽下去。 “大胆小贼,还敢反抗!我先替君姥教训教训你!” 马掌院明显是个练家子,虽然看起来一招一式极其粗糙,可招招狠辣,力气极大,棍子挥舞起来带起阵阵风声。 李靖九抬手就挡,只是那鱼竿本就尚软,不能硬抗,她又伤情未痊,能发挥出的实力不过一成,刚过了几招就汗流不止。 谢子黎趔趄几步,默默挪到墙根看着。 又过了几招,马掌院眼看着李靖九脚步虚浮,身形迟滞,更来劲儿了,单纯的力量就足够压着李靖九打,再多技巧也抵不过疲累二字。 “唔!”李靖九躲避不及,被那长棍一下抽到小腿,砰地一声单膝跪地,她凭经验就地一滚,马掌院的长棍砰的一声砸方才的位置,溅起一片碎石沙砾。 可下一棍瞬间又至! 完了,没有地方再躲了。李靖九下意识地闭上眼。 谢子黎摸了摸鼻尖,忽然发出了一阵怪里怪气的叫声,她双手被绑,跑起来东倒西歪。 “哎哎哎!” 谢子黎硬是插进马掌院和李靖九之间,半个身子挡在李靖九前。 这一下子将外场其她护院皆下了一跳,刀剑无眼,她们都不敢轻举妄动的帮忙,这人竟然如此无知! 马掌院也顿时瞳仁一缩,大喊道。 “想死吗你!滚远点!” 那一棍子已经挥出收不回来,实打实抽在谢子黎肩上。那白衣下霎时殷红,血浸入衣服,又顺着布料的纹路四处蔓延。 “马掌院,马掌院的,您棍下留人。” 谢子黎疼得呲牙咧嘴,倒抽了两口冷气,皮笑肉不笑地看着马掌院。 “可别打死啊,您这一棍子下去她可真死了。她若死了,谁证明我清白……” “你们分明是同伙!” 马掌院愤怒的眼睛都烧红了,她不明白这个叫阿水的怎么总是搅局,一张嘴说这些没用的话,若是刚刚一棍子抽在那个贼身上,不死也半残。 “马掌院的,这姑娘都说了冲她去,那可就没我什么事了。您看……这手能不能先给我松开?” 谢子黎用脚尖踢了踢躺在地下的李靖九。 “而且我就是发了发善心,随手救了个溺水的小孩,哪里知道是个贼啊?我们俩压根不认识,您饶我一命。” “等等,你这人……” 李靖九瞠目结舌,本就混沌的神智更迷离几分。 她也糊涂了,原本她以为这个叫阿水的是因为信她不是贼才如此维护。 但如今却越来越琢磨不透,怎么救她,却也不那么想救。好像是护着她,又不知为何要与她撇清关系。她的一举一动都极其矛盾,恐怕在场的人也被她绕晕。 不过局面忽然僵持住,倒是个机会,之前自己一直没机会解释。况且…… 李靖九粗略的一扫四周,已经隐隐冒头的村民围过来凑热闹,虽然都不敢接近,只敢远远望着。她眼睛亮了亮,当即扯着嗓子大喊。 “我当真不是贼!你们董家真是恶霸!村霸!怎可连个辩解的机会都不给我!若是真丢了重要的东西,就算是抓了我也找不回来!真贼不知道在哪里看笑话,早就逃了!” 马掌院的脸色一下子黑下去,但这下她可不敢再随意挥舞棍棒,四周那些人的耳朵眼睛都盯得紧,若是她再动,明日里这小董村定是要传八百个故事。 行啊,不笨。谢子黎松了口气,瞥了眼马掌院阴沉的脸色,继续闭着眼睛胡扯。 “那我要怎样?我说的有错?” “这位阿九姑娘,既是误会,那就赶紧跟着马掌院的回去解释解释。我呢,今儿下午还想钓鱼……” “你,我知此事与你无关,是我连累了你……” 李靖九的声音一下子没那般有劲儿了,带上了点泫然欲泣的意思,还哽了一下。 “可阿水你怎可如此无情,你我从小无母,相依为命,怎么能就这般将我抛下?怎么能说你我毫无关系?” 四周响起似有若无的抽气声,有人不满地皱起眉,无声的抬手指点谢子黎,似乎在说,原来啊,你是个负心娘! 从小个屁。谢子黎扯了下嘴角,有些想笑。 她低头,只有她能看到的地方,李靖九正咧开嘴偷笑,冲着她挑挑眉。活脱脱像一只在泥坑里打滚闯祸的小狗,还不知自己犯了错,一个劲儿得意的转圈展示。 算了,自己算是脱身不得,这麻烦事儿必须要掺和一趟。谢子黎认了命,脑子里和嘴上说的却完全是两回事。 “你十八,我二九,谈何从小……” “够了!” 马掌院弄不明白这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究竟在做什么,脸色铁青地看着自己手下个个满身狼狈,而那四面八方的围观村民越来越多,面上也有些挂不住。 她一把抓住谢子黎,又把半死不活的李靖九提起来用麻绳绑成个麻花,怒吼道。 “废什么话!都跟我回去!让君姥好好审你们!” …… 谢子黎与李靖九二人被押解着,推搡着走到两扇厚重的红漆木门面前,门楣上悬着一块匾,写着“董庐”二字。 门前并无寻常镇宅的石狮,只有两尊被岁月磨得光滑的旧石鼓。 “不愧是董家。”谢子黎假情假意的感慨了一句,但也没见马掌院的对她手下留情几分,依旧十分粗暴地推着她向前去。 入门,是一处方正的前院,青石板铺地,缝隙间扫得不见一丝杂草。两旁是兵器架,非装饰用的刀枪,而是实打实的白蜡杆长棍,被磨得油亮。 她们被带着走过长长的回廊,若不是如今境地,廊外的景色应当十分宜人。可惜无人有心欣赏,只有沉重的脚步回响,越靠近回廊尽头的屋子,这其中气氛便又紧张一分。 “滚进去!” 马掌院推开屋子的门,将谢子黎和李靖九推进去,自己也跟着。而那个带着白头巾女人自觉停在门外,将一众护院分列两排,把守住屋门。 屋门嘎吱一声关上,掐灭了透入的光。谢子黎默默往李靖九身边挪了挪,分出去另一只没有受伤的肩头。 那小孩早就撑不住,一路上走都走不稳,还要咬着牙轻声询问道。 “我,我靠一下……” “嗯,随你。” 在得到谢子黎淡淡的应声后,李靖九才放心将大半个身子的重量落在这人的肩头,大口喘息。 而谢子黎目光却已经与正对着她——坐在宽大的紫檀木长案后的两个人相接。 长案后的两人的眉眼大约五分相似,都是小董村人的长相,皮肤棕褐,眼珠淡色。 其中一人坐于中央,身着深蓝色宽袖长袍,头发一丝不苟地拢于发顶,一根金钗插进发冠之中。眼角已有自然松弛的细纹,大约是三十有五。而这女人咬着牙,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放在桌上的手掌紧握,手背青筋凸起。 而在其左侧,另一人竟是双眼红肿,眼角泪痕深深,就在她二人被扭送至跟前时这女人还在流泪,只是仓促地用袖子轻轻沾去,抿起唇,眼中亦愤怒却更多是哀恸。 谢子黎对于董家只有个粗浅的了解。 小董村中的董家乃此地最大的氏族,把持着此地大多数商业铺子,马掌院口中的君姥董锦卫乃其当今家主。 不过她目前年事已高,不再管事。董家上下由大少姥董明睿和二少姥董明玥打理。 这长案当中的恐怕就是董明睿,而坐在其左侧则就是她的亲妹董明玥。 “二位大人。” 谢子黎微微屈膝颔首,肩头李靖九毛茸茸的脑袋跟着她一上一下。 “我想,这其中定有什么误会……” “能有什么误会!” 愤怒的吼声粗暴地打断了谢子黎的话,震得人耳朵发麻,回荡在房间之中。紧接着桌案上的烛台纸张滚成一团,被站起身的董明睿一甩袖子哗啦啦泼了满地。她伸手抓起唯一在打转的酒杯,一下砸向李靖九。 “那夜恰值舍妹小女满月,董府上下正宴饮庆贺!酒过三巡,婴孩啼眠,遂命乳母抱往后院先行歇息。忽闻侍女惊叫并儿啼之声,马掌院疾驰查探——但见这贼子身影,侍女血溅当场,稚子竟不知所踪!人赃并获,非此贼人而谁!” 丢的东西居然是……孩子? 谢子黎皱了皱眉,她挪了下身子,那只酒杯正摔在她的额头,顷刻间,温热的鲜血滴滴答答地淌下来,遮住她半张脸,犹如死鬼。 但应当是个不怎么大的口子,看着吓人罢了。 董明睿越说越愤怒,竟是直接跨步走出,手指直指着谢子黎鼻尖。 “大胆小贼!快说你们把孩子藏到哪里了,若是肯交还于董家,饶你不死!否则……” “咳咳……先容我说句话。” 李靖九重重地咳了两声,她刚刚缓了缓,好不容易攒了些力气。 “……我前天夜里,途经贵府后巷,确闻墙内婴啼骤起,继有女子惊呼。心知有异,不及通传便逾墙探看。” “岂料方落地,还不待我看清发生了何事,就只见而那个马掌院的拿着刀棍向我挥砍来,叫着小贼休走,我也只能奔逃。” “这般拙劣的解释,你以为我会信吗!” 董明玥红着眼睛站起身,显然是刚刚一番话勾起她的伤心事,眼泪又落下来。 “你的意思是你什么都不知道?那我的孩子去了哪里?莫非……” 董明玥的话戛然而止,她有些恐惧地抬袖遮嘴,自知失言,而站在谢子黎面前的董明睿忽然变了脸色,眼中竟是闪过一丝恐惧。 谢子黎等她二人沉默的功夫,才适时开口。 “二少姥,您思女心切我能理解。可她……嗯……我这从小一起长大的妹妹虽喜欢开玩笑,却怀赤子心性。此等伤天害理之事,断非其所能为。” 李靖九听到这话,眨了眨眼。 “……我与她来都自于上阳京,只不过我家道中落,于是我远走到此处谋生。而她家中富足,此次只是来找我玩罢了。” “将她救回家中后,我特意未曾更换我这小妹的衣物,您可识得这布料,这腰间玉佩,这手腕上的银镯?” 董明睿,董明玥皆望向李靖九,李靖九一愣,也低头看向自己身上。 纹绣云霞的蜀锦,玉璜上琢有谷纹,其形如虹,还有累丝嵌宝镯…… 这有什么问题?李靖九有点纳闷。 她出门之前可是将母皇送她的都放在宫中了,连最喜欢的螭龙纹剑珌和浮雕螭龙银镯都咬咬牙没有带出来。她身上穿的,在上阳京中还算常见。 董家在小董村的财富无人能敌,放在童柳县中应当也是数一数二,可…… 董明睿皱起眉,这才细细打量起李靖九来。 方才她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心急如焚,可这个女人一说,她才发现这个被称作贼的女子不仅长相端庄身段挺拔,绝非贼子之流,连身上穿的,带的……她压根儿都没见过! 这个女子不缺钱财,方才说她从上阳京来,与她董家并无冤仇。如此说来,没有行偷盗的动机才对。 莫非当真错怪了人?可凶手又是谁? “可此事未明,我也不能就这么放你们走。”董明睿沉声道。 “只要找出真凶,我们姐妹二人的嫌疑就可以洗清了吧?” “鄙人不才,会些占卜之术。” 谢子黎忽然扯起嘴角,笑了笑。 “不过我们需要一安静且干净的房间,我需在今夜月亮升起之时……” “做法寻贼。”《 》 4、第四章 “胡说些什么?做法?将我们满屋子里的人当傻子耍?” 马掌院冷笑一声,锃的一声,她竟是直接拔出怀中短刃,指着谢子黎道。 “二位少姥,别跟她们废话,先上刑再……” “且慢,马掌院!” 董明玥却伸手拦住,她与董明睿对视一眼,皆看到彼此眼中的疑虑。 她们何尝不知做法一事荒唐? 可……这是她自己的亲骨肉,而自从女儿消失,她看着香炉之中的香焚尽一根又一根,太阳升起又落下。那胸腔中心的跳动便迟缓一分,到了现在已近极限,董明玥竟觉得这春日比深冬冷得多,痛得多。 董明玥绝望地合上眼睛,颤抖着开口。 “……事已至此,不妨一试。” 话毕,她再也站不稳,竟是一下子跌坐到地上。 “二少姥!”马掌院难以置信地,却没有收起匕首。 “住口!马掌院,念及你世代为我家做忠仆人,才允许你如此放肆!这里哪里有你说话的份儿!” 董明睿赶忙回去扶起董明玥,替她捶背顺气。她一巴掌砸在长案上,呵斥道。 “还不快快给阿水姑娘松绑!” 马掌院瞪了谢子黎一眼,不情愿地用匕首挑开麻绳。谢子黎似笑非笑地看她一眼,揉了揉被磨破皮的双手,又用白袖蹭去半边脸上快要干涸的血。 “就这么办!阿水姑娘,你说的要求我都答应,我这就为您二位准备一安静的别院。” 董明睿看向谢子黎,竟是拱手躬身而拜。她的面容藏在宽袍大袖之下,不让别人看到,却有水滴落在双脚之间,声音哽咽。 “请务必……在今夜寻回我小妹的女儿……” …… “拿一桶温水,伤药,还有……烛台十盏,十根银针,一把银匕首,麝香,黄纸,朱砂和笔墨来,做法要用。” 谢子黎站在门口,对着门外的侍女说道。她想了想,又补了句。 “我需请鬼上身,所以除非送吃食,别的时间不要打扰。” 那侍女行了一礼便退出去,一炷香的功夫,侍女拿着谢子黎所需要的东西回来,笑盈盈道。 “阿水姑娘辛劳,待暮色四合时,自当奉上薄馔,此外绝不相扰。然二位贵客亦当心中明了,万勿踏出此院墙之外。” “好,多谢姑娘提醒。” 谢子黎敷衍地点点头,立刻将门甩上,在内嘲弄道。 “这董明睿也算个体面人,让我们暂住着的院子真不小。” “体面什么,方才那侍女分明是在威胁我们。” 李靖九没精打采,虚弱地用嘴巴小口小口喘息,每一个字都带着腥味。她硬撑到现在,也就因着不想在这一家人面前露怯,如今只有她和阿水两人,最后一口气。 李靖九惨白着脸,踉跄地退后几步,她的视线越来越模糊模糊,只能看到站立在门口那人的白色衣似乎没那么干净了,染上大片大片的红。 谢子黎眼疾手快,在李靖九快要倒下时一把捞过,将其小心平放,自己膝头垫在其脑后。 她快速从袖中翻出一只瓷瓶,并不温柔地用拇指撬开李靖九的嘴角和牙齿,硬是将那其中的药丸倒在小孩的软舌上。 好苦。 李靖九皱起眉,张嘴就想吐出来。却听到一淡淡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别吐。这我以前行走江湖时,一位神医给我的神药,就这么一颗。” 谢子黎不客气把李靖九的下巴往上一推,强制闭嘴。 “这什么?阿水,你不会毒死我吧?” 李靖九迷迷瞪瞪地嘟囔一句。 想让你死何必用这么麻烦的方法。谢子黎挑挑眉,说道。 “毒死你对我有何好处?再说了,我应当留着你去向你家讨赏钱,最好赏我一千两银子。” 那药丸一放到舌上便如同水一般化开,很是神奇,皇宫里也没这样的东西,却比汤药苦千万倍。 李靖九分不清自己究竟是被苦醒的,还是药真的发挥了作用,总之没一会儿,她便觉得四肢轻盈,溺水后只要呼吸,心口便会绞痛的毛病居然也没了。 她惊讶地睁眼,在自己身上一通乱摸,竟发现哪哪都不疼,兴奋地拽住谢子黎的衣袖,眼睛发亮。 “世上真有这般神药?皇……我家中都未曾见过,果然世界之大……” “赶紧起来,我腿都麻了。” 谢子黎冷漠地将李靖九从腿上推下去,扭身去翻找方才侍女送的东西,将其中的伤药捡出来扔给李靖九,问道。 “会上药吗?我这肩膀上和额头上的伤自己处理不方便。” 但李靖九这才意识到谢子黎脸上的血迹斑斑,肩上的衣服也是殷红一片,白衣变血衣,顿时生出愧疚。 “会,呃……但我……但我自行处理的不多,可能……可能弄得不太好。” 李靖九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尖,她从小被母皇逼着习武学文,受伤定然不可避免。但就算是手指破个口子,她的贴身侍卫都要跑去找太医。那些太医听闻更是惊恐万分,一窝蜂地涌上来为她医治,哪用得着她动手。 但李靖九又拍着胸口补充道。 “但我看过很多次!我学得很快!” “……也行,我说,你做就行。” 谢子黎拒绝的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又咽下去,她顿了顿,轻轻点头,一把扯开自己的衣领。 干涸的血粘合在溃烂的肉与麻布之间,扯下的时候像是生生扯下一层皮,伤口里鲜红,外面泛白。李靖九光是看着都觉得肩膀痛,可谢子黎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动作干脆,仿佛没有知觉。 “温水洗一下伤口,再把送来已经碾碎的草药抹上,系上布条,怎么系都行。” “……你这也太粗糙了。” 李靖九嘟囔了一句。 当时她受了伤,那些个太医可是要仔仔细细擦个没完。 李靖□□着记忆中的模样,把肩膀伤口四周的血迹擦得干干净净才肯罢休,比谢子黎自己处理仔细不知道多少倍。 额头的伤口确实如谢子黎所料,不过小拇指甲盖长短,早就自行止血。李靖九举着湿布条,盯着谢子黎半张脸上擦了好半天。直到谢子黎不自在地轻咳一声,将她的手拿下来。 “行了,差不多就行。” “去,坐床上去。”谢子黎又道。 李靖九脖子一缩,老老实实垂着头坐在床边。不知为何,虽然谢子黎没脸上表情没变化,但她就是觉得这人终于是关起门准备来跟她算总账的。 接着,谢子黎质问的话不出所料地砸下来。 “阿九,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何会来这里?又是如何来到这里?” “我……” 实话实说是万万不可的,毕竟自己早就放出话来要隐去姓名。再说平日里四周之人都对她恭敬非常,像阿水这般的还是第一个,她觉得有意思。 李靖九乌黑明亮的眼珠一转,轻咳一声。 “好吧,好吧,我承认,我确实不是这里人。你有句瞎话倒是对,我确实来自于上阳京,乃商贾之家,家中富裕。” 这是假话。 谢子黎将李靖九的小动作尽收眼底,挑挑眉,没说什么。 “我一直被家母保护的很好,不曾离京,可我自幼读书识字,书中记载宸昀国万里江山,我却一成也没看到,心中早就憋闷。因此就在十八岁生辰那日,我顺水推舟向母亲讨了一个出门历练的机会,谁知道如此倒霉……” 这像是真的,恐怕这小孩真就是这么想的,可李云裴能答应的如此干脆?以她对那个人的了解了,肯定是不对。谢子黎摸摸鼻尖。 李靖九想起自己这些天所经历的,气得直跺脚,背着手在房间里转了两圈。 “前夜我赶到此处,准备找个客栈凑合,或者在谁家借宿一晚,谁知刚到这小董村就发生了这种事。” “我一路奔波,疲惫不堪又腹中空空,不敌那个姓马的。后面不由分说地被她追了一夜一天,终于因为力气耗尽,神志不清之时脚底一滑跌入河流中……后来,再醒来就是在你房里了。” 原是这样,还真是倒霉。谢子黎心中一动,又问。 “可你母亲当真这么放心你自己出来?万一出了事儿怎么办?” “唔……她定是不放心,所以派了人接应我,她说……” 李靖九托着下巴,茫然地眨了眨眼,她好像有些记不清了。 “呃……应该是她说若有什么问题,去小董村最西边找人,应该没错。” “……你是不是记错了?我家就是村子的最西边,我可没去过上阳京,更不会认识什么大商贾。” 谢子黎无奈地瞥了李靖九一眼。 她与李云裴已经多年未曾通信,最近的一次还是十八年前——就是是这个小孩出生的时候。 李云裴虽已成天子,却尚年轻,依旧兴奋到给她和她师娘写了一封信报喜,信里详细到把这个孩子哪里有胎记都描述了一遍。 谢子黎记得尤为清楚,其中有一句。 “……此子出生,九星现世,紫微临凡。愿其有靖安九州之能,承袭天命之韧,故取‘靖九’二字。” 至于信现在去哪了,谢子黎也不知。 她当初还是个眼里只有习武的小孩,应当是草草看过就丢了,哪管什么天子亲笔,就算是天上王母亲笔也是没用的。 “不要紧,反正我也不打算真的去找,若是找了还叫什么历练……再说,现在不是没事儿了吗?” 李靖九笑了笑,一下子向后仰,躺倒在床上。舒舒服服地抻了个懒腰。 “她们董家没证据,还能一直关着我们不成?” “嗯,你猜若是找不到凶手,董家会不会直接将我二人杀了泄愤?” 谢子黎似笑非笑地低头看着李靖九,伸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尖。 “怎么可能!我大宸昀国又不是无法之地!若是死了人,里正与村正肯定要追查的!” 李靖九瞪大眼睛,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结果扯到胸口,又是好一阵咳嗽。 “可你我乃外乡人,董家又是小董村最大的氏族,若我们死在董家,这可就是另一码事了。” 谢子黎将方才侍女送来的麝香点燃,又将十根蜡烛依次摆在地面,用黄纸覆其表面,拿起笔在上写写画画,当真像那些驱鬼的道士。她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 “这董家的家主才是这里的实际最高权威。她们所维持着整个村子的商业,甚至祭祖等等……若有什么大事,里正必须要与她商议,只有董家家主点头,这事儿才能真正的实行并推动下去。” 所以若是董家想要我们的命,里正为了保持与董家的关系,只也会当做不知道。 最后的话谢子黎未挑明,但她见李靖九愣在原地,就知道她听懂了。 李靖九有些无措。 只是这无措并非针对这种荒唐事,而是她在阿水轻飘飘的话里霎时意识到,原来这次被权衡利弊之下放弃的,竟是她李靖九。 当她抹去自己的姓氏,身份,变为一个无关紧要“外乡人”,竟连带着命都变得轻贱。 “过来小九,别想了。” 眼看着李靖九嘴角又落下去,谢子黎招了招手,将她叫到身边,刚要张口。 蓦然,李靖九眼神一凛,伸手捂住谢子黎的嘴巴,她的眸子向右一滚,极其小声地说道。 “窗外有人。”《 》 5、第五章 床边那扇窗户下方不知什么时候露出半颗头的影子,几根发丝轻飘,看得人心中发毛。应当是有人蹲在墙根,附耳倾听屋内动静。 “怎么?你不信我能通灵。”谢子黎拨开李靖九的手,拔高了声音,仿佛当真在嗔怪。 同时,她隐蔽地拉过李靖九的另一只手,在其手心一笔一划地写。 ——我知道。 李靖九眨了眨眼,忽也心中一动,高声大喊道。 “你骗我是小事,可别骗了董家少姥,让我俩人头落地!” “你知道什么,我这法子乃祖传,保准百试百灵,那真凶定是逃不了!若不是如此,为什么连旁县的人都找我,称为我妙人?” 谢子黎不知为何竟是弯了弯唇,像模像样地继续说道。 “……十盏烛台按天干位环绕点燃。以朱砂笔在黄纸书所求之事。十根银针浸入烛焰,呈环刺入纸中。持烛者静立阵心,待异风起、烛影乱,则灵至。” “届时,真正的凶手会感觉到喘不上气,头晕目眩,那就是被此地的鬼灵抓住脖子了,当晚的事鬼可都看的一清二楚。” 谢子黎的指尖很粗糙,覆着厚厚的茧子,搔在手心里很痒。李靖九觉得自己手心都出汗了,偏偏还剩一句话没写完。 ——就是让她听的。 …… 半颗太阳刚没入地面,如血的余晖落在窗面。谢子黎看着被自己一巴掌合上的门,却没有等到敲门声,她喃喃道。 “比约定的时间晚了啊……” 又过了一盏茶的时间,那门才被迟迟敲响。 “请进。” “打……打扰二位姑娘。” 方才那位送东西的侍女又来,只不过这次手中提着的是个三层食盒。她半垂着头,快步走进来,将手中食盒往桌上一扔,转身就要离开。 就当她即将跨出门坎的瞬间,背后一个淡淡的声音响起。 “姑娘且慢。“ 那侍女身子一抖。 “可是遇到什么事儿了?怎么看着姑娘脚步虚浮,声音也有些无力?我多年游历,稍懂些医术,给姑娘看看可好?” 那淡淡的声音虽句句字字都是关心,却无端让侍女觉得背后发凉,如蛇纠缠不休,扯住她的裤脚,缠上脚腕。侍女垂在身侧的双手不自觉地抓紧衣摆,不得不收回快要跨出门去的一只脚。 她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转身,这才对上谢子黎的目光,扯出一个无力的笑容。 “劳烦姑娘费心了,我只是在路上被忽然窜出的猫惊吓到了,回去歇歇就好……” “那好,姑娘记着回去千万关好门窗,莫要着凉。我一会儿就做法召鬼,她们偏爱身弱之人,若是无妄被抓了魂去,可不好找回来。” 谢子黎声音依旧淡淡,甚至嘴角扯出一笑容。但那侍女非但没觉得松口气,却觉得缠绕在自己身上的蛇越来越紧了些,她胡乱点点头,也不知道自己应了些什么,快步退了出去,将门合死。 “不对。” 李靖九深深皱起眉,拽了拽谢子黎的袖子。 “面色发白,额头虚汗,无意识地咬唇,讲话时眼神乱飘,完全不敢与你对视……与刚刚那个说话清晰有力的姑娘完全不同。若说是被猫吓着……可这是董家内宅,哪里来的野猫。” “说得好。” 谢子黎点点头,又道。 “还有呢?” “还有?” 李靖九皱起脸,摸了摸下巴,忽然一拍手道。 “对!还有,你说的那些话本是关心之意,若她当真仅为猫所惊,何必如此推拒失态?甚至在你说什么鬼灵之话后,她表现的更是慌乱,明显是心虚!” “可她不过一个普通侍女……有什么好心虚的,莫非她和婴儿被偷有什么关系……” “那倒未必。这侍女第一次送东西时并无特别,说话坦荡,若是与婴儿被偷有关,那时就应当慌乱了。可她偏偏第二次进来时才不对劲。” 谢子黎及时开口,伸手在李靖九头上轻轻敲了一下。 “有时无需想的那样复杂,一步一步来,就单论她第二次与第一次有何不同?最可能因为什么而心虚?” 第二次与第一次的不同? 第一次她是来送阿水所需的东西,而这次…… 李靖九眼睛一亮,视线缓缓落在桌上侍女刚送来的食盒上。 “莫非……饭有问题!” “不错,我也是这么觉得。” 谢子黎刚想满意地点头,忽然半边肩膀猛得一低,低头一看,李靖九恨不得把她整个袖子拽下来。 小孩方才分析得头头是道,看着可靠,这一下又原形毕露,好奇地趴在她耳边问道。 “所以……你当真会做法吗?” “你猜。”谢子黎眨了眨眼。 “我猜不到,你这一张嘴里真话假话掺在一起,把人都绕晕了。”李靖九幽幽地看着她,话里竟有几分怨气。 谢子黎笑了笑,没说话,转头问了另一个问题。 “小九,你现在好些了没?实力如何了?” “能打五个那个姓马的不成问题!只不过现在手中无枪无横刀,不然三招之内,我定能制服她!” 果然,一问这话,李靖九马上又来了劲儿。她向着空中打出一拳,桌上的灯烛晃悠一下,竟是骤然熄灭。 这小孩的老师恐怕就是李云裴本人,那带兵之时最擅用枪,一招一式正的发邪。 谢子黎不动声色地退了两步,远离自顾自打拳玩儿的正开心的李靖九,省得一不小心给自己一下。她拱了拱手,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那就有劳小九大侠,一会儿保护我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渔娘了。” …… 日月交替之时,世间漆黑,据传此时阴阳两界的分界最不清晰,鬼魂都要趁此机会出来兜兜风,溜溜圈。 “啊……吃得好撑。” 屋子门开,一身着华贵暗红云霞锦衣的年轻女子手拿已经写好的黄纸走出来,只不低着头,看起来病恹恹的。 “让你少吃些,虽这董家饭香,也不是你这么胡塞的。” 跟在她身后,一白衣女子带着十根蜡烛走出,嘴中嗔怪道。 白衣女子也蹲下身,将那蜡烛放在院子正中空地,按天干位环绕点燃,又拿出银针在上灼烧。 “你吃的分明也不少。” 锦衣女子嘟囔着,小心接过发红的银针,穿过黄纸,又插入蜡烛之中。很快,锦衣女子站起身,往后退了几步,说。 “好了。” 那白衣女子点点头,手持灯烛,走入布下的引魂阵之中,刚张开嘴想要说什么,却脸色骤然一白,手捂着肚子,腿一软栽倒在地。 “唔,小九……我腹中好痛。” “阿水,我……我也是。” 锦衣女子也忽然弓起身子,竟是捂着肚子在地上打起滚来。 嗖嗖—— 原本寂静之极的夜中传来两声极其微小的破空声。 李靖九目光一凛,方才脸上的痛苦的表情瞬间消失。她耳朵尖动了动,一个鲤鱼打挺站起身,从怀中掏出方才侍女送来的银匕首,干脆扔出,叮叮两声,那几乎不可见的利刃瞬间被打落。 暗箭! 竟被阿水说对了!竟真有人要破坏做法的仪式! 李靖九眯起眼睛,正看到袖箭射来方向的墙头上有一黑影闪过,竟是想要逃走! “贼人休走!” 李靖九怒呵一声,凌空而起,劲装锦衣翻飞,一步踏上院中的粗木,伸手折断一枝,再一步竟直接翻上墙来,木枝做长箭,空手掷出直接打中了那身着夜行衣之人的膝弯。 “唔!” 那人闷哼一声,身子一斜跌落进院内。她捂着腿弯,踉跄起身,回见李靖九已迫至三五步内,情知遁走无望,眼中狠戾之气大盛。 她手腕一抖,抽出腰间长棍贴地疾扫,卷起沙土,直袭向李靖九下盘。 李靖九腾身后跃,那黑衣人并不给李靖九机会,霎时化扫为点,将近快出残影,数棍落下,力求速战速决。 谢子黎看到这破绽百出的棍法,撇了撇嘴。 而李靖九身形如风中蒲柳,轻盈地在棍影中穿梭闪避,棍子几次擦过她一晃一晃的马尾,却总打不中要害。 赤手空拳不好近身,李靖九也想要击破,却因那人武器过长始终无法。 那黑衣人见久攻不下,焦躁起来,棍法也变得乱七八糟,一顿乱挥。她双手握住棍梢,将长棍当做大刀般力劈,挟着千钧之势当李靖九的头砸下!这一击毫无花巧,全凭一股狠辣劲力,企图以力破巧。 忽然,一个淡淡的声音响起。 “小九,接着!” 李靖九抬头,见竟是方才她用来挡暗箭的银刃!她心中一喜,飞身接住,侧身躲过那人的一棍,顺其劈势在棍身上轻轻一搭,借力拉进二人的距离,找准时机,一下将那匕首狠狠刺入那黑衣人肩头。 “啊!” 那黑衣人顿时惨叫一声,用最后的力气一拳打向李靖九的腹部,趁李靖九后撤躲避时转身想要跑,却见身后有一个高的人影不知什么时候摸到她身后,手举着一烛台,照着她头顶狠狠砸下。 顿时血流不止,那黑衣人踉跄着退了两步,一下倒在地上,她瞪着眼睛,几乎溢出血来,一字一句道。 “你们……你们没有吃那饭……” “可恶的凶手,敢嫁祸于我!让我看看你究竟是谁!”李靖九愤愤地踹了一脚那人的肚子。 “是啊,你怕是不知道,我们就是为了等你送上门来呢。” 谢子黎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丢掉手中染血的烛台。 “做法是假,诈凶才是真。” 刚才院里动静大,早就惊动了董家人。董明睿匆匆赶到,身边跟着两个贴身侍女,身后跟着董家护院,正看到李靖九一下子揭了那黑衣人用来蒙面的黑布。 董明睿瞳仁一缩,快步上前直到完全看清那人的脸。她难以置信地后退两步,愤怒一股脑冲上头,竟是让她两眼一黑向后仰去。 “大少姥!” 两旁的侍女惊呼一声,七手八脚地扶住董明睿。好一会儿,董明睿的视线才渐渐回拢,她一手捂住剧烈起伏的胸口,另一手颤巍巍地指向那人,声音发颤。 “马掌院……你,你为何在此!”《 》 6、第六章 “大……少姥,大少姥……” 躺在地面的马掌院满脸灰土,每说一句话便露出鲜红的牙齿。 她浑身带血,狼狈的几乎变了个人,在场无一人敢说这是那个平日里神气至极,威风凛凛的马掌院。 她的双眸中闪过慌乱与恐惧,挣扎着翻过身,双膝跪着爬到董明睿脚下,双手死死抓住那人衣角。 “我……我只是觉得,她们二人实在是太过于嚣张了,想要教训教训她们啊。大少姥,我没有别的意思,我没有别的意思。您知道我的,您知道我脾气就是这样啊,我受不了有人不服我,不管怎么样都要报复回来啊,大少姥!” “偏偏这个时间,偏偏你就要在阿水姑娘做法的时候?偏偏是要给明玥找偷孩儿的凶手时?你……你说!你究竟是报复她们……” 董明睿怒吼出声,震得人耳朵发麻。她一脚踹上马掌院的肩膀,那人哀嚎一声,滚出去三步远。 “还是存心不想让阿水姑娘做法!不想让我们找到凶手!” 董明睿浑身颤抖,眼眶泛红,若没有旁边侍女搀扶,恐怕早就站不稳了。 “大少姥!难道您信这阿水真会什么通灵之术?她分明是在骗你啊!我怎么能让您白白被骗,我……我真的只是气不过啊!” 马掌院她再次翻过沉重而痛苦的身体,跪着爬过来,紧紧地抱住董明睿的脚腕。她的眼眶泛红,涌出泪水,竟是毫不顾忌地嚎啕大哭起来。 “您要信我,您要信我啊!我与您从小一同长大,先做您的护卫,又做您的掌院。二十年了,我在这个家里做了二十年掌院了啊!” 董明睿上下两片嘴唇颤抖了一下,但终究只是闭上眼,任一滴眼泪顺着她的面颊滑下。 那个盛气凌人的董家第一掌权人始终挺直的脊背,在这一刻却缓缓弯折下来。 李靖九在一旁听了一会儿,却是当即气得嗷嗷大叫,也不管什么氛围什么眼神,一把抓住马掌院的后颈,将她拖开。 “事到如今还敢狡辩!若不是你心虚,为何会破坏做法!为何会来偷听我们谈话!又为何会给我们的饭里下毒!你说!” “不是我……不是我!什么偷听,什么下毒!我听不懂!” 马掌院四肢扑腾着,大声嚷叫。望向谢子黎与李靖九的双目赤红,恨不得生生从她们二人身上撕下块肉来。 “你们两个蒙骗大少姥的混账东西!混账东西!” “什么……这是何意?” 董明睿再次睁开眼,方才一瞬间的脆弱消失得无影无踪。她直了直身子,压住声音中的哽咽,拧起眉,狐疑地视线落在李靖九与谢子黎身上。 “她说的什么偷听……下毒……” “我来说吧。” 谢子黎摸了摸鼻尖,忽然抱拳拱手,对着董明睿鞠了一躬。 “马掌院虽满口虚言,然其间确藏一句真话。我确实无做法寻凶的本事,此番谎言不过为诱出盗婴真凶,不得已而行此下策。万望您海涵。” “你……你从一开始就怀疑她?” 董明睿瞬间瞪大眼睛。 “猜测罢了,只不过后续种种,更证实了我的猜测。” 谢子黎点点头,左手向着李靖九的方向轻轻一点。 “小九说她当时听到一侍女的尖叫,便立马翻入院墙之内,可还不等她看清发生了什么,马掌院便已经向着她挥砍过来。” “就算马掌院兢兢业业,深夜也毫不松懈,可就真的如此巧合?正碰到小九翻进院墙之中的一瞬间?” 谢子黎眸中冷冷,垂眼看着瘫倒在地的马掌院。 李靖九直愣愣地看着谢子黎眉心一点朱砂红,此时竟然是有悲悯之相,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但那人刚开口,李靖九立马又不这觉得了。 “我猜,是马掌院您本就在场吧?或者我再说得明白些。是马掌院您按照计划,想要趁着那侍女将婴儿送去休息的功夫,趁夜黑无人之时……”谢子黎打了个响指,一字一顿道。 “杀,人,夺,婴。” “你……你想说什么?你想说那凶手是我?外乡的,你不要血口喷人!” “住口!” 董明睿对着马掌院怒吼出声,她死死地攥住胸襟,大口喘息着。 “阿水姑娘,请,请继续说下去。” “……却不成想出了些失误,让那侍女尖叫出声,惊动了旁人。你作为掌院,护卫之首,必然明白不一会儿其她护卫就会赶到,你已经来不及眼下残局。” “恰巧这时,小九翻墙而入,你便心生一计,当即大喊捉贼。局势瞬间回到你的掌控里,你说什么,那真相便是什么。” “这么一来,连大少姥您都觉得是小九杀了侍女,抢劫了婴儿,此时你马掌院来迟,正巧撞到了小贼,倒成了护卫有功,忠心耿耿的家仆!” 谢子黎一口气说完,说得口干,却碍于这滞涩严肃的氛围不好开口讨水,只能负手而立,暗暗咽了两下口水。 只不过除了她,在场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不时倒抽凉气。有侍女偷着瞄董明睿的脸色,又去看自己同伴,皆在彼此眼中读到震惊与不可置信。 这,这可是马掌院啊,这可是……她们董家最忠诚的仆人,与大少姥一同长大,早就不是什么一般的主仆,说是大少姥的半个姐姐也不为过。 “这都是你猜测罢了!你分明就是栽赃!袒护那个小贼!你有什么证据?你有什么证据?” 马掌院面目狰狞,她双手被李靖九牢牢反剪在身后,就企图用嘴撕咬谢子黎的衣袖,真就像是没有理智的野兽。 “你竟到了此时还嘴硬,非要我们将所有证据摆在你面前?” 李靖九恨恨地又拽着她的胳膊拧了一圈,骨头咯嘣一声,马掌院惨叫,吐出几口血沫,却始终不肯说话。 谢子黎挑挑眉,假情假意地长叹了口气。 “马掌院,这是何必?自己承认了,说不定还能免去吃苦头,我这小妹脾气可不好。” 她缓缓伸出手指点在马掌院眉心,那双乌黑的眸子与翘起的嘴角全然相反,只空余漠然与微不可查的厌烦。 “你刚刚说我会的是通灵之术?可……” 谢子黎声音幽幽。 “除了我与小九二人单独相处之时,我何时说过我要做的法乃通灵之术?我在大少姥面前分明说的占卜二字!” 马掌院瞳仁一缩,她猛得抬起头看向谢子黎,眼神惊恐。她缓缓张开嘴,上下牙齿磕磕碰碰,许久才惨白着脸挤出一句话。 “是,是我猜测的罢了!谁不知日落月升之时阴阳混沌,小鬼出街巡游,你,你这时候做法,难道不就是通灵之法?” 李靖九听着瞠目结舌,她真想要给这姓马的赐“脸皮厚如墙”五个大字,然后让她日日夜夜带在胸前给董家人道歉。 眼看着李靖九气急又要给马掌院手腕儿拧第二圈,在这院子里就要把这刑讯逼供的活儿干了,谢子黎赶紧上前拍了拍小孩的肩膀。 “小九,别急。像她这般凶恶之徒,定是不见棺材不落泪的,咱们不还有别的证据吗?你来说。” “大少姥,您应当为我们安排了照应的侍女,可否将她找来?此时她应当就在自己的房间里。” 李靖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早就等不及想说了。 “大少姥,我安排了阳秋来负责阿水姑娘与这位阿九姑娘这里。” 董明睿身边一贴身侍女轻声道。董明睿向后一转,看着身后护院,她手一指,说道。 “去!把阳秋给我带来!” 被指到的恰好是那带着白头巾的女人,那女人面色发白,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在瘫倒在地上的人。被董明睿点名才梦如初醒,她慌乱应下,逃也似的离开。 不多时,那人就压着一个穿着侍女服的女子过来。正是那个给她们送饭的姑娘,阳秋。只不过现在,她像是变了一个人,衣衫凌乱,满脸惊恐,眼睛肿成一条缝,脸上的泪痕也尚未干透。 等走近,看到董明睿与瘫倒在地下的马掌院后。阳秋顿时脚一软,还不等李靖九开口质问,那还没干透的泪痕再次被泪水冲刷,她一下跪倒在地,边磕头边呜咽着说。 “大少姥,大少姥,不是,不是我想做的。是……是她,是马掌院逼我做的啊,求您放我一条生路,饶我这一次吧……” “别说这些没用的,把下毒的过程都说出来,说不定还能让大少姥可怜可怜你。” 谢子黎已经懒得扯起嘴角,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个女子。 “说说吧,发生了什么,为何比我们约定送饭的时间晚了。” “日落之时,我正提着食盒准备去给阿水姑娘送饭,忽然……忽然半路马掌院拦住我,递给我一包白色粉末,让我加进汤中。” 阳秋哆哆嗦嗦地开口。 “我本想拒绝。可,可马掌院却说,若是不照做,她现在就能让我死!” “于是我只能先去把饭送到。那,那之后,马掌院塞给了我二两银子,并让我回去收拾东西,然后立马从后院的暗门离开,离开董家,离开小董村,走的远远的,把今天的事儿烂在肚子里。” “我不愿意,可……可这人这时候才告诉我……” 阳秋抬起头,恨恨地看了马掌院一眼。 “她往给我的东西是断肠毒,一种……一种吃下后半个时辰就会腹痛中剧痛导致四肢无力的毒!她,她还说我杀了人,若是被抓了就要掉脑袋。” “那你为何没离开?”李靖九有些疑惑地问。 “因为她胆实在太小。” 还不等阳秋开口,谢子黎接过话,说道。 “我猜到她下了毒后可能会逃走,故意说说今夜我做法招鬼,可能会附身体弱之人。她便被吓到,又想逃,又不敢。” “是……是……” 阳秋已经抖得不能说话,她再次重重地磕了几个头,直到额头血肉模糊。 “别的,别的我便不知道了,我不知道为何马掌院要给她们下毒。我……也是被逼的,大少姥……大少姥……” “……我听懂了,我懂了,我懂了。” 一直在一旁听着的董明睿忽然癫狂地仰天,无声地笑起来,看起来就像是无法控制自己的表情,极为狰狞。 可偏偏她的眼角还在淌着泪。 “马三谷啊马三谷,你绕这么大一圈,又是偷听,又是下毒……” 董明睿推开身边侍女,踉跄地走到马三谷面前,那人双目无神,面上毫无血色,宛如死人瘫软着身子。 “就是因为你心虚,因为你怕!” “你怕阿水姑娘当真会占卜,当真能算出真凶。所以你想要偷听,在确定阿水姑娘会通灵后,便起了杀心,先提前她们下毒让她们无力抵抗,再准备暗杀。” “结果,没想到她们二人早就看透了你,已有防备!你武功不敌二人,反而被她们生擒!” 董明睿牙咬切齿,高高举起手。 “大少姥,您冷静一下。” 谢子黎忽然握住董明睿的手腕,说道。 “当务之急是先找到孩子。” 李靖九本只是皱着眉头听,心中又是痛斥姓马的不是东西,又是惊讶地偷瞄谢子黎,觉得这人真是一步三算,好生厉害。 这一下也反应过来,她立刻道。 “对!从那日到现在,这人一直对我穷追不舍,应该没有时间去管那个婴孩才对!”《 》 7、第七章 “你说!孩子到底在哪!” 李靖九气势汹汹地瞪着马三谷,手中的匕首抵住她的脖颈,威胁道。 “你若不说,我就……” 那人却毫无知觉,像一滩无骨的血肉,面无表情,双眸无神地望着董明睿。她嘴唇颤抖着,似乎想说什么。李靖九附身下去听,却只能听到含在喉咙里的嘶哑呜咽。 “她这样子恐怕是问不出什么了。” 谢子黎冷冷地看了一眼马三谷,摇了摇头。 她不懂为何马三谷反应如此剧烈,若是她本就杀人成性,是个穷凶极恶之人,她应当对自己所做的事没有多少忏悔之意。 当事情败露,披在身上的外皮被剥去时,更多的应当是恨——对于她,对于李靖九的恨。 少年时行走江湖,谢子黎见过太多这样的人。无论伪装成何等模样,都只不过是披着人皮的恶鬼,早就不会被几句话唤醒良知。 可她在马三谷的眼里却看不到这东西,董明睿那些话像是抽干了她最后的生命,每一个字落下,她眼中的绝望就更盛一分。 可她绝望个什么劲儿?既做这种事暴露之后董明睿的斥责与失望对她来说如此痛苦,痛苦到让她人不人鬼不鬼,那又何苦? 谢子黎皱了皱眉,忽然觉得这事儿没完没了了。她抱起双臂,看着董明睿道。 “马三谷杀死的侍女尸体现在在何处?劳烦您带我们去。” “就在……我小妹平日里居住的院子之中。” 董明睿强撑起精神,指了指董家后方。 …… “……这就是我翻进来的地方。” 李靖九指了指后院墙最上方一块有缺口的瓦,上面还挂着一条与她衣服同色的布条,或许就是那晚从她身上挂去的。 这院子不小,东北角落之中设一口水井和一方玲珑锦鲤池。东南角设紫藤架与石棋枰。西侧还藏一小巧练功场,兵器架旁立着箭靶。 初春时候,绿上枝头。夜间也可见柔软的草影晃动,理应是一间温馨的院子,却因中央的青石板路上躺着的尸体而令人觉得脑后阴风阵阵,甚至李靖九都不自觉地握紧了手中匕首。 侍女的尸首只被仓促地盖上一块白布,身下血迹还在,一看便未曾移动过。足以见得这两天整个董家上下人心惶惶成什么样,连这都来不及处理。 董明睿命其她人守在院门外面,只让李靖九压着马三谷,谢子黎,还有她自己进来。 谢子黎直奔着尸体而去,她面无表情地掀开白布,凑过来的李靖九登时倒吸了一口凉气,捂住嘴巴,腹部像是被人打了一拳,搅拧在一起。 那侍女的身体已经僵冷,面色青灰,双眸睁圆。地上血迹已成黑褐色,浓稠粘腻,中央积聚一滩,已经有蝇虫嗡嗡低飞,散发阵阵恶臭。 谢子黎蹲下身,直接用手除去与布料纠缠的血肉,双指抵住下颌,将侍女的头向后仰,暴露出血肉模糊的脖颈。 划去血痂,露出一道深阔伤口,皮肉外翻呈惨白色。 “……是割喉而死,但有两道伤口。脖子侧面这一道较浅,不致命,应当是马三谷初次失手导致侍女还有力气尖叫。这时她立马又补了第二刀,也就是正面这道较深的。” “……你这都会?” 李靖九好不容易压下干呕,卷起衣服蹲在谢子黎身边,她声音不自觉地放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你不害怕吗?” “怎么这么傻呢。” 谢子黎有些无奈地摇摇头,却因为满手血,不好再去刮李靖九的鼻尖。 “还是说你看不出我是个江湖人?我好歹闯荡了十多年,什么样的死人尸体没见过?” 若是平时,李靖九定要跳起来反驳说她不傻,从小到大谁不是夸一句二皇子聪慧。 只是这次她却没力气。李靖九缓缓伸手,覆上侍女不肯合上的眼睛,可透过指缝,她依旧能窥见其中不甘。 “她看起来……也就与我一般大。” 谢子黎一顿,莫名其妙地看了李靖九一眼。 “怎么忽然说这样的话?皇……你家中也是商贾大家,难道未曾有人用下人出气?若是下手重了些,不就要了命了?你难道也一个个哀伤忧愁?” “……是有的。” 李靖九愣了愣,被这般直白的问题问得有些无措。她听不出谢子黎淡淡语气中究竟是质问还是讥讽,而那人望着她的眼睛也坦荡,似乎真的就是陈述事实而已,倒是让她不知道如何回答。 “但我不曾这么做过,与侍女也都如朋友那般。也未这样仔细地看过……” 是啊,那些动辄被拖下去的侍者,被盖上白布,被裹上草席抬出去,又被又要随手扔到哪里呢?她们是否也像这个侍女这般年轻,这般不甘? 李靖九微微睁大了眼睛。 谢子黎不知道为何李靖九开始愣神。她看了眼天空,才发现月亮早已高悬,大约已经快折腾了两个时辰。 做这些本就是尽快给李靖九脱罪,至于究竟马三谷为何要做这样的事,她半分都不感兴趣,也不想听。 谢子黎站起身,对董明睿说道。 “劳烦大少姥与我分头找,杀害侍女的凶器与孩子应当就在这院子里。” 可董明睿与谢子黎二人仔细寻了半天,除了谢子黎在路旁花丛下的泥中拔出一把带血的银色匕首,底部刻印着一个“董”字,其她什么也没有找到。 “这应当就是用来马三谷行凶的凶器了。”谢子黎将匕首递给董明睿。那人今夜已经被接二连三的真相打击得几乎崩溃,董明睿眼神空洞,缓慢道。 “……这是董家为护院打造的防身匕首。” 但那么大个孩子又去哪里了?谢子黎皱了皱眉,她回到侍女尸体身侧,手指轻轻抵住鼻尖。 当初马三谷应当正杀完人,李靖九又来得太快,所以只来得及将匕首扔进距离最近的花丛,那孩子也应此地不远才对…… 忽然,谢子黎的视线一顿,缓缓落在东南角。尸体距离东南角大概两丈,说近不近,说远不远。 刚满月的孩子很轻,若是像马三谷这样身强体壮之人…… “大少姥,让人去那口井下看看。” 谢子黎声音淡淡,却让在场所有的人都毛骨悚然。董明睿手抖得不成样子,说的话乱七八糟,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 “我……我这就叫人。那,那是口枯井。” “算了,我直接下去。” 谢子黎捏了捏鼻梁,干脆撸起袖子走向井边。将辘轳上的麻绳系在自己腰上,又招了招手,让李靖九过来,将绳子的另一头递到她的掌心。 李靖九恍惚地走过去,紧紧地攥住那根麻绳。手中绳子猛得一坠,眼前就已经看不到谢子黎的身影了。 不知道究竟过了多久,好像只是树叶摇晃了几下,又好像是几个时辰那么漫长。直到手中的绳子被扯动,井下那人大喊。 “小九大侠别发呆了,拉我上去。” 李靖九这才回过神,赶忙将绳子扛在肩上。谢子黎个子高,本就轻不到哪里去。终于将那人从枯井之中拽出时,她后背的衣襟已经被汗水浸透,额头也有一层薄汗。 尽管做足了心理准备,可当谢子黎一步一走近,李靖九看到她的左手臂中抱着被鲜血染红的襁褓,几乎快要看不出其中孩子的模样,而另一只手拿着一根脏兮兮的鹅黄色钗子,爬上爬下,白衣染灰,又浸血,这幅画面在苍白月下异常诡异,宛如索命的恶鬼降临人间。 李靖九心一提,头一歪,苍白着脸色后退一步,哇哇吐了出来。她捶打着自己的胸前,直到本就空荡荡的胃里只能吐出酸水。 “……我杀了你!我杀了你!” 站在远处的董明睿怒吼一声,双目猩红地冲着马三谷扑了过去,死死掐住马三谷的脖子,与她厮打在一起。 “你为何做出这种事?我董家待你如何?我待你如何?我视你如姐,我……” “杀……杀了我?杀了……我?” 马三谷怔怔地重复着,呆滞的眸子动了动。忽然剧烈地大叫起来,似乎才刚刚理解这几个字的意思。 “不,不,我不能死……我……让我见英儿最后一面!让我见她!让我见她!” “英儿?” 董明睿忽然怔住,像见了鬼一般惊恐地看着她。 “你在说什么呢?英儿,英儿不是已经……” “没有死!没有死!我要见她!我要见她!” 马三谷不知哪来的力气,居然一把推开董明睿,左摇右晃地跑起来。 “拦……” 谢子黎耐心终究告罄,她皱着眉,欲要喊人。突然,身侧的李靖九抓住她的手腕儿,踮起脚附在她的耳边,悄悄道。 “不如跟上去,看看她到底要去哪里,要做什么。这事儿不对劲儿,马三谷肯定还隐瞒了什么。” 她当然知道。 可说来说去,李靖九现在已经脱罪,至于后面那些乱码七糟的事儿和她们有什么关系? 谢子黎无语地看了一眼李靖九。小孩凑的很近,身上暖呼呼的,似一团火,有无穷的热忱。她不情愿地点了点头,对着董明睿喊道。 “大少姥,若是你想要知道为何,不如跟上她看看。” …… 马三谷跑得不快,一步一个血印。李靖九追在她身后,看得心惊,生怕她死在半路。 董明睿也勉强能跟得上,谢子黎就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边,不多一步,也不慢一步。 这一夜的似乎格外漆黑,她们几个人就像跳进浓墨的池水,在其中艰难的摸索。李靖九觉得脚下的路越来越陡峭,好几次差点被坑绊住,身侧空气越发清凉,湿润,似乎她们在往山上去, 但唯独最前方的马三谷,她虽然摇摇晃晃,可每一步都准确的避开那些深坑,像是走过这条路千万次。 “前面那是……” 李靖九忽然看到不远处有昏黄的灯影,透出窗户纸。月下,房屋檐角齿刺向天空,黛瓦压顶。 “那是……董家的祠堂。” 董明睿眯起眼睛,气喘吁吁地停下,双手扶住膝头。 “除了祭祖的日子,平日这里极少有人来,但……我让马三谷逢五逢十的日子过来打扫,烧烧纸钱,好让地下的祖宗觉得人间还有人惦记她们……” “行,快走吧您,再一会儿这俩人跑没影了。” 谢子黎抬起董明睿的一只胳膊架在脖子上,硬是拖着她追上前去。 马三谷跌跌撞撞地推开董家祠堂的朱漆大门,屋内桌上牌位林立,前方本就暗淡的长明灯被风吹得抖了一下。 但她的目光里根本没有这些,而是直直地冲向最内侧的角落,极其隐蔽,那里盖着一块灰布,乍一看就像普通人家堆积的杂物那般。 “这是……” 李靖九一直紧跟着她,在马三谷拽下灰布时瞪大了眼睛。 ——布下是一尊小小的泥人。 石像只有刚出生的婴儿大小,五官雕琢的惟妙惟肖,眼睛弯弯闭合成一条缝,脸颊肉圆润,小手紧握在胸前。身体蜷缩成团,躺在身下的莲花上。 可……这捏的也太像真的了。李靖九盯着那个泥人看了一会儿,竟是头皮发麻。 马三谷终于支撑不住,扑通一下跪倒在地,她爬到泥人的面前,紧紧,死死地抱在怀中。她的眼泪打湿了泥人,低声呢喃回荡在这祠堂之中。 “英儿……英儿……是,是娘无能啊……明明,明明只剩最后一个祭品……你就,你就能重返人间啊!”《 》 8、第八章 “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祭品?这泥人又是什么?” 董明睿先是被这景象吓得不轻,心里发冷,却又气得浑身发抖,眼眶发烫。 这……这可是她董家的祠堂!各位祖先安息之地,就在她的眼皮子底下!竟出了这种事?董明睿手指着马三谷道。 “十年,英儿已经死了十年了……难道,难道你一直想让她起死回生?” “英儿啊……英儿啊……” 马三立抱着那泥人轻声呼唤,眉眼柔和,嘴角微微上扬,仿佛泥莲花真是襁褓,泥人真是她口中的“英儿”,即便没有回应,她也就那么一声接一声的叫着。 她与那泥人仿佛已经不在人间,而是在一个什么别的地方。那个地方只有她们母女,她听不到,看不到任何其她的。 马三谷亲吻泥人的额头,又道。 “英儿,娘这就来陪你了。娘应该早就想明白的,娘应该早去陪你的。” 此话刚落,马三谷竟是一头撞向旁边墙壁! “别——” 李靖九最先开口,指尖却只堪堪擦过马三谷的衣角。 她眼睁睁看着鲜血在白墙上绽放,顿时留下如花一般的烙印。 今日的第一缕阳光恰巧从祠堂朱红大门的缝隙钻进,落在马三谷缓缓滑落的身躯,与极其安宁的面容上。 像是睡着了,与她怀中安睡的泥人一样。 但此情此景太过诡异,李靖九头一次觉得阳光也如此冰冷。 “三谷!” 董明睿惊叫一声,慌忙跑到马三谷身边。双指放在其鼻下一探,那人已经没了生息。她一下跌坐在地,心里的怒气悲愤仿佛刹那间化为一缕烟,被马三谷的灵魂带走了,只有空留下茫然。 “死了……死了……” “啧。”谢子黎双手抱在前胸,咧了下嘴。 “哎,要是我再快些……” 李靖九懊悔地跺了跺脚,她距离马三谷最近,本就小心翼翼,生怕其寻短见,却不成想这人太果决,一点不犹豫。 “她这是一心求死,你拦住她撞墙,她还能抹脖子,再不济还能咬舌。” 谢子黎耸了耸肩。她倒是不怕,直接拨开魂不守舍的董明睿,又掰开马三谷的手指,将那染血的泥人拿出来,细细看了看。又直接往董明睿眼前一放,倒是把那人吓得连连后退,不小心撞倒桌角,上方的牌位也被惊动,最前方的一块啪一下子倒在桌上。 谢子黎瞥了一眼,很快收回视线。 “小董村里怎么会有这种妖邪之物?这是神是鬼?”谢子黎淡淡道。 “我从没见过,这……绝对不是小董村的东西。” 董明睿惊魂未定地抚着胸口。 “大少姥,你与马三谷从小一起长大,她为何在这里养婴儿泥人,你可知道?她口中的祭品,又是什么?”李靖九问道。 “我……”董明睿吞吞吐吐,双眸乱转,却唯独不敢直视李靖九澄澈的双眸。 李靖九心中着急,刚想追问,却忽然被捉住手腕。回头一望,阿水对她轻轻摇了摇头。 “您隐瞒了不少。” 谢子黎将李靖九拽到身后,俯视着董明睿,但依旧没什么太大的情绪。她忽然伸手拿起倒下去的那块牌位,念道。 “董氏董明睿小女千慧之灵位。” 谢子黎手一翻,又继续念那灵牌背面。 “生崇宁三年腊月初七 卒崇宁十三年五月廿一。” 谢子黎的声音很淡,读那些枯燥的字更是无趣。只是落在董明睿耳朵里,却足够令她再度留下泪来。 “是,是我小女的灵位……我的小女千惠也已夭折……她……” “五年之前……而您方才说,英儿是死在十年之前?您女儿和英儿相差几岁?” 谢子黎没心趣听董明睿提起她女儿的过往,只是淡淡地打断,将董明睿一刹那的颤抖收入眼底。 果然并非巧合,这其中还有故事。 谢子黎心下了然,将董氏小女的灵牌放回原处。 “建议您详细搜查一下马三谷的住处,再将与她亲近之人叫来问话,弄清楚她的行踪,或许能有马三谷变成如今这幅模样的线索。” 谢子黎又将那泥人递给李靖九,问。 “我这人不通律法,但我怎么记得这东西并非正统……是不是有本书叫什么《宸昀正祀典》……” “方才马三谷嘴中说祭品……若是没猜错,应当是拿活的婴儿祭祀,那这东西属于邪物,乃我宸昀国大忌。” 李靖九接过泥人,神色十分严肃。她略微想了想,脱口背诵道。 “凡祭祀之礼,皆遵《宸昀正祀典》。典内未载之神鬼、精怪、无主孤魂,皆属淫祀,官民皆不得立庙、设像、祷赛。违者杖八十,毁其祀所。” “庶民私设淫祠、妄称灵应、聚众祷祝者,为首流三千里,从者徒三年。供物尽没入官。若致人死伤、惑乱乡里者,绞监候。” 在如此偏僻之地,竟真的有百姓信这等邪物。可若非小董村集体信奉,那这东西源头从哪来?又是何人组织? 若是放任不管,今天只是沾上了马三谷的血,她日呢?还要沾上多少人的血,要了多少人的命才罢休? 李靖九看着手中泥人,眉头紧锁。 “今日之事,多谢二位姑娘,明睿受教。先前对二位姑娘的怀疑多有得罪,还请恕罪。” 董明睿站起身,双手抱拳,堂堂家主竟是向着她二人郑重地鞠了一躬。 “至于我与马三谷之间,过世的小女与英儿之间的事,并非刻意隐瞒,只是过往事情太多太久,我竟一时间不知如何说出口。” 董明睿再次向着谢子黎行了一礼。 “多谢姑娘提醒,我回去后必会整顿董家上下,仔细搜查其住处。” “若有发现,必定会告诉二位姑娘。届时,董明睿必亲自登门。” “那倒是不……” 李靖九已经摆脱嫌疑,她们还掺合这事儿干什么,她可对这俩人的过去没兴趣。 谢子黎拒绝的话还没说完,李靖九立马从她身后探了个头,声音响亮。 “好,有劳大少姥了!” …… 天光刚亮,山间雾气蒙蒙,脚下的土路湿漉漉的,一脚一个坑。下山的路比起上山,还要艰难很多。 谢子黎慢慢悠悠地走,李靖九则在她身侧转来转去。 “阿水,你到底是什么人,怎么这么厉害。” 虽然一桩事牵扯出另一桩,但好歹把自己身上的嫌疑洗清了。李靖九心里还是轻松了些,她想了想这一晚发生的种种,看向谢子黎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好奇。 “你肯定是读书人吧?但你又说你混迹江湖……江湖里真的有那么多大侠吗?个个都很厉害吗?我听说有个问鼎册……” “问题怎么那么多。” 谢子黎忍无可忍,找准时机在李靖九头上敲了一下。 敲的不重,一看就不是真的生气。李靖九嘿嘿一笑,继续问。 “……还有,为何你让她搜查马三谷的住处?” “做这种事绝不可能让她人知道,心中郁结无处发泄,可能会写下来,她与董明睿一同长大,应该是识字的。”谢子黎回道。 “你说得对。而且,这般邪物绝不可能是毫无根据的出现,若是留在民间,必将酿成祸患!” 李靖九握了握拳,冲着天空举起,像是给自己打气一样,大声道。 “一定要调查清楚!” 这一声震散了树上的飞鸟,连雾气也没那般宁静了。 “想不到你个商贾之家的,竟如此关心百姓?这不是官家人该做的吗?” 两人聊着聊着就到了山底,谢子黎看着李靖九一脸认真,嗤笑道。 “唉唉唉,你等等……这,这怎么能这么说!” 李靖九瞪大了眼睛,一下拽住谢子黎小拇指——她看了一圈,这人浑身也就这根小指干净些。 “什么官家商贾的,只要是我大宸昀国民的难处,岂有置之不理的道理?若是自顾不暇就罢了,可我如今能帮忙,哪有不帮的道理?” “行,行,小九大侠,小九大侠仁义。” 谢子黎敷衍地点头。她也是纳闷,难道当初她这个年纪也是如此话多,还如此有精力?这都快一天没吃饭了,还有力气说话呢。 李靖九轻轻哼了一声。 忽然,她不知怎么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山丘顶的祠堂依旧伫立在那里,朱红色的大门被风雨淋旧,已经掉了色。若是不提昨日,这祠堂庄重而安宁,从董家又刚好看到它的落着阳光的屋檐,仿佛家中祖宗与人间的小辈遥遥相望,不怎么吓人。 “饿了吗?”谢子黎瞥了李靖九一眼,晃了晃小拇指。 李靖九回过神,眼睛一亮,立马道。 “饿!” …… 谢子黎每天雷打不动的钓鱼生活忽然多了个小尾巴。 村里人又将她二人传得神乎其神起来,说果然阿水是从京城来的,这阿九,就是从京城来到这里找她的小妹。 有人说,什么小妹,她俩哪里有一点相似了?一看就是有情人,一个逃,一个追。 “哎呀,怎么可能呢,阿水好像二十八九了,阿九才十八九吧……” “这,这阿水是真有本事,说不定呢……” 本来谢子黎家里来往的人就多,嘴也碎,谢子黎早就听烦了。一人一句倒是给李靖九闹了个脸红,想解释,又被人用一种,别说了,我懂的表情看着。 李靖九闲不住,见谢子黎出门,非要跟着一起。谢子黎甩不掉,只能带着,还给李靖九做了一根钓鱼竿,让她也老老实实坐在一边,别添乱。 说来也怪,好像鱼格外喜欢李靖九,每次专门找着她的鱼竿咬,李靖九钓一下午给自己忙得够呛。 谢子黎托着腮,看着自己空空的鱼桶,沉思了一个晚上也没沉思出个所以然。但李靖九钓也是钓,她钓也是钓,最后都是要她刮了鳞,去了内脏,下进一个油锅里。 大约过了五六天安生日子,这天一早,谢子黎正扫着门前,就看到远处有那么一行人走过来。 她眯了眯眼,发现为首的人正是董明睿,身后跟着三四个护院,手中拿着几个箱子。 等人走近,谢子黎将扫把往墙上一靠,淡淡道。 “请进吧,大少姥。”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烦请各位安静些,小九还正睡着。”《 》 9、第九章 “把东西放在院子里,你们在外等着。” 董明睿点点头,轻声对着身后的人吩咐,然后勉强扯起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对着谢子黎行了一礼,说道。 “这些都是我董家的一些心意。先前对二位如此无礼,又幸得二位鼎力相助,铲除……真正的贼人,实在心中有愧。” 不过两天光景,董明睿眼看着瘦了许多,双颊凹陷,眼下泛着青黑。她今日身穿褐色素衣,头发用布条草草束起,身上所有玉佩,锦囊皆被除去。双鬓也打了霜,像老了十岁,半边魂也随着那个幼小的生命去了。 谢子黎家小的可怜,几个箱子一放,居然显得拥挤。 “那进门来说吧,不过我家只有茉莉花茶。”谢子黎刚抬脚,董明睿忽然伸手拦住她,叹了口气,缓缓道。 “既然阿九姑娘正休息,那我便不进门了,就在这院中说吧,也就几句话的事儿。” “这事若真要论起来,要从我十八岁那年,也就是十七年前说起……” …… “听说从县里来了一家戏班子,那个班主擅,擅口技……” 董明睿看着面前人的眼睛,不知怎么得舌头就打了结,耳尖染上红色,在心里头排练了千百遍的邀请硬是忘了个干净。 那时候的她还不是什么董家家主,没那么多烦心事儿,一天天下了私塾就穿上一身扎眼的浅蓝色衣服,往村北边一家卖胡饼的店里钻,好像生怕别人看不见。 倒也不是为了那家的胡饼,而是为了看看那家的女儿,与她一般大,名叫虹桥。 那时的董明睿心下一横,从身后拿出一把黄色的雏菊,递到虹桥面前,紧张道。 “你,你可愿意跟我一起去?就今晚酉初时分。” 虹桥手上还沾着面粉,她赶紧在身上擦了擦,双手接过那花仔细瞧了瞧,却忽然笑起来,像天边的一弯月牙落入水中,在董明睿眼睛里拨起浪来。 这花已经蔫儿了,地下的泥土却还湿漉漉的,一看就是刚拔出来的。 再一看那茎上的指甲印子就明白,定是被少年人捂在手心,那热乎的掌心因为紧张而出汗,硬生生浸透了花瓣,才把刚摘下花打湿了。 “娘!今晚我出门去!”虹桥冲屋里喊了一句,丢下一句话,也丢下家里的胡饼铺子,拉起董明睿的手腕儿就走。 董明睿不知道去哪儿,但被虹桥触碰的地方似火烧,将她的脑子烧得晕晕乎乎,连思考也不会了。 一路上看着她们的人神色各异,有人说,董家长女如何与胡饼店老板的女儿在一起?董家也不管?也有人说,大白天就在大街上拉拉扯扯的,不像话。 反正听十句,才能出一句好话,说她们二人年轻,哪有什么相不相配的一说,尽管谈情说爱便是了。 她们一口气走到了河边才停,董明睿倒是还好,可虹桥确实眼看着脸色有些苍白,重重地咳了好几声。 董明睿也不管天蓝色外衣多么金贵,脱下来便给虹桥披上,她知她身体差,却又贪玩,最喜欢踩水。 果不其然,虹桥高高兴兴地将鞋踢了,挽起裤脚,双手背在身后,在浅滩走来走去。 “咦,虹桥,你……你还没说答不答应我呢。” 安静地看了一会儿,董明睿才想起来,自己今日可是有正事儿的。她有些紧张地等在原地,双手不自觉地捏紧了衣角。 虹桥忽然停下动作,任风从背后掠过,吹起散落在白色包头外的几缕头发,却一时间没有说话,只是怔怔地看着自己发白的脚尖。 “明睿。” 忽然,虹桥转过身,面对着董明睿。但这次她没有笑,而是非常认真地与她对视,开口道。 “若我命不长久,你当如何?” “你切不可说这种话。” 董明睿一下子慌了神,想上前去捂她的嘴,却被虹桥轻巧地躲开。那人竟是紧紧攥住她的双手,与她鼻尖碰着鼻尖,眼眸对着眼眸。 温热的呼吸就在她二人之间盘旋,却没有没有旖旎缠绵的意思,反而让董明睿眼眶发酸。虹桥又道。 “若是因礼法束缚、世人闲言而难成连理,倒也罢了。可若你我冲破重重阻碍终成眷属,我却先你一步归于黄泉,独留你在这人世间……教人如何甘心?” 她早就知道,她早也想过。董明睿摇了摇头,将很久之前就在自己脑子里想好的话一字一句地说出来。 “都说……朝朝暮暮,岁岁年年。若无缘得岁岁,那就只争朝暮可好?可若是我不能与你结为妻妻,明睿此生有憾。” 忽然,虹桥笑了笑,她一下子凑的很近。下一刻,董明睿感觉到面颊擦过什么柔软而湿润的东西,当她意识到那是虹桥的嘴唇时,一下子瞪圆了眼睛。 “那我们今夜去看戏。” 虹桥看着董明睿愣愣地眼神,忽然有些想笑,抬手扯了扯刚刚她吻过的地方,让董明睿回神,她的声音像云一样轻。 “你还有什么要回家收拾的?是否多带身衣服?夜晚凉些。” “我……我早跟三谷姐商量好了,这些她都会带着。” 董明睿磕磕绊绊地开口,双颊绯红,耳垂发热,胸腔中的一颗心胡乱跳着,更是不懂矜持二字何意,偏偏要去再吻眼前人的唇。 酉初时分,天光刚暗,董明睿牵着虹桥的手往戏班子搭的台子那里去,嘴角恨不得咧到耳朵根。 马三谷早早等在那里,手里拿着衣服和提灯,还有钱袋,远远看到她二人那副模样,便打趣道。 “二位新人,这边请,让班主给你们留了第一排,最好的位置。” “三谷姐,可别拿我们寻开心了。” 董明睿板起脸,轻咳了两声。 马三谷知道她不是真生气,压根儿当作耳旁风,摸摸鼻子,两眼看天。 她们来的晚,刚落座没多时,那戏班子就开演了。前面都是些杂耍唱曲儿,对于董明睿来说没什么看头,光盯着虹桥映在灯烛下的侧脸看。 直到最后一场戏开始,董明睿才恋恋不舍地挪开目光。 都说口技者只闻其声,不见其人。那班主坐在一白色帷幕后,只能见其隐约身影。她一人竟是演出了一场二鸟争食的戏码,那人模仿出的叫声与真的鸟叫毫无分别,叫人恍若身处林间。 “好!” 待到落幕,董明睿终是忍不住起身鼓掌。又轻声吩咐马三谷准备好钱,她亲自去后面给这戏班子赏钱,顺便见见这班主是何等高人。 “谢谢小姐的赏钱,不过我们班主从不见外人……” 只不过没见到班主,而是一个抱着琵琶的女人从台后出来,脸上的表情有些为难。 “无妨,那便不见了。” 董明睿遗憾地摇摇头,将那赏钱递给抱着琵琶的女人,转身便要离开。 “可是董家小姐?” 忽然,一清脆的嗓音响起,董明睿脚步一顿,发现这声音竟是从白帷幕后传来,正是这戏班子的班主。 “你如何知道我是董家之人?” 董明睿有些惊讶,毕竟这戏班子才刚到小董村,怎么能一眼看出来的? “呵……走南闯北多了,自然会算上一算。”白色帷帐后传来一声轻笑。 “那你还会算什么?可否给我算上一算?”董明睿今日心情颇好,便随口一问。 谁知那人竟安静下来,白幕上映出的影子一动不动,董明睿不知她要做什么,但这般死寂的氛围无端让她觉得有些不舒服。但既是她发问又不好再收回,董明睿皱了皱眉,还是耐着性子等。 大约过了一炷香,那人才缓缓开口。 “……董门长女,天人之姿,命途坦荡,可安宅第,堪为梁柱。然天道有缺,独憾一门,便是此脉至汝辈,恐无血脉之后。” 董明睿心里一惊,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但很快,她皱起眉,怒斥道。 “大胆!你不过一江湖口技者,安敢妄以皮相窥测天命?实属荒诞不经!” 听到这里,谢子黎皱起眉,忍不住出声打断。 “您信了?那人定是看你的衣着打扮猜测你是董家人,什么算出来的。” 可她也有些摸不着头脑,这班主无缘无故说这些做什么?非要膈应人不成? “是啊,那时候确实是不信的。马三谷当场发火,说要砸了她们这戏班子,被我拦住后还是大骂那个班主一顿。只是那人并不反驳,自始至终也未从白幕后出来过。” 董明睿苦笑了一声。 “后来,后来我也忘了这事儿了。我十九岁那年与虹桥结亲,宴请全村三日,昼夜不停。我俩恩爱非常,次年,我就怀有身孕,那时候我忽然又想起这事儿,便与小妹董明玥开玩笑,说那人果然是骗子。” “那年还有一喜事,就是比我大五岁的马三谷居然也有了身孕,她与她妻子结婚多年,一直无女。如此一来,竟是个好年,双喜临门。” “只不过也是那年,虹桥病情忽然恶化,在我们孩子快要出生的前几天撒手人寰,就这么错过了。” 说到此处,一阵温柔的春风袭来,竟是将董明睿这般稳重的人吹红了眼眶。 她极少在她人前提起虹桥,甚至连小妹也不曾,她十分别扭地觉得她是姐姐,是长女,就该是董家永远挺立的一棵松,不会弯折。 说来也奇怪,对着这个名为阿水的女人时便不会有这种负担。无论她说什么,这人的表情都一成不变。董明睿又道。 “……我董家似乎总是悲喜兼集,大概也是命数。”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我那日也见到了你妻子的牌位,就在你女儿牌位的旁边。”谢子黎点点头。 “是,只不过是个空牌位罢了,她的尸骨已经交给她母亲下葬,我留个念想罢了。” “我看着女儿千慧长大,看着她会跑,会跳,会叫娘。她的眉心与下巴上都各有一颗痣,跟虹桥一模一样。那时我觉得,天上应该也是可怜我的。而且千慧与英儿也像我和马三谷,从小一同长大,情谊深厚。” 忽然,董明睿的眼神暗淡下去,轻轻叹了口气。 “只不过……英儿五岁那年因贪玩,一不小心跌入河水之中。等被人发现时,已经泡得浮肿,不成人形。” “……又过了五年,千慧莫名其妙的在崇宁十三年五月廿一的夜间失踪。我从一开始的难以置信,到在两年前亲手为她刻了那灵牌。” 董明睿连苦笑也维持不住了,她的身躯深深地弯下去,头颅埋在宽大的袖中。她从怀里取出一卷书册模样的东西,双手举过头顶。 “……这是我从马三谷住处那里搜出的东西,现交与您。” “给我?” 谢子黎并没有接,甚至干脆双手抱在胸前,眉毛一挑。 “您搞错了,这东西给我做什?应当交给你们村正,若是她解决不了,那就让她去童柳县里,找童柳县县尉……” “阿水姑娘。” 董明睿忽然出声打断,声音之中竟有颤音。她抬起头注视着谢子黎的双眸,颤抖的双手依旧执着地捧着书册。 “我知您非普通江湖人,也定是明白为何这东西我只能交给您,而非其她人。” 她如何不懂。此事本就乃村正之失职,若是上报追究下来,定受重罚。加上凶手已自尽,那村正等人定只愿息事宁人,不愿深究泥人来源。 谢子黎无奈地摸了摸鼻尖,不太情愿地接过那册子。 只不过这董明睿搞错了,其实交给她一点用没有,但若给的人是李靖九,那就不一定了。 “唉……行吧,我替人先收着。还有,我问你几个问题。” “您请说。” “第一,这英儿死之后马三谷有什么变化吗?” “肯定是消沉了一阵,但大概半年……马三谷恢复正常了。”董明睿瞳仁微缩,不由自主地抿起唇。 那时她还为马三谷能够想开而欣慰,但如今被谢子黎一问,竟是背后发凉。这几日她都没睡好,一闭眼,那坐着莲花的泥婴儿便出现在她梦中,十分渗人。 “第二,小董村之中近年婴儿失踪可否增多?” “是,村正还曾找我聊过此事。我便让其增加夜巡的人手,甚至借了不少自家护院给她。但……应当都是马三谷所为,所以我反而助纣为虐。” “可以,没别的问题了。”谢子黎眼珠一转。 “不过,这事儿到底要不要继续……” 她指了指窗户,董明睿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有个模糊的身影懒洋洋地翻了个身,似乎觉得天光太亮,把被子拉过头顶,继续睡。 “还得看这位怎么想。”《 》 10、第十章 李靖九这一觉睡到日上三竿,若不是梦里忽然闻到一股饭香,肚子的馋虫纷纷苏醒发出咕噜噜的抗议声,或许还能再多睡一个时辰。 “唔……”李靖九哼哼两声,在床上翻来覆去的,就是不肯睁眼。 谢子黎听到这动静,随便拿起案板上剩下的萝卜块丢过去,正中李靖九的鼻尖。小孩儿哀嚎一声,捂着鼻子坐起,刚要发作,就见谢子黎托着腮,皮笑肉不笑地着看她。 不知为何,李靖九的满腹怨气霎时消失的无影无踪,许久才磕磕绊绊说。 “我,我去洗脸。” 说罢,她赶紧披上衣服,准备出门找水。可刚打开门,就见院里堆着几个箱子,锁处皆刻着“董”字。顿时明白董明睿已经来过了,李靖九立刻扑到谢子黎腿边,瞪着圆眼睛质问道。 “你怎么不叫我起来!” “谁知道你那么能睡。” 谢子黎动了动腿试图将李靖九甩下,但被人抱得更紧了。她都有些纳闷,李云裴那人是如何培养出这么一个皇子的,性格也太好了些,在她这破床上也能睡。 “你家里允许你睡到这时候?还有,快些闪开,我看看锅里的饭。” “嗯……好像还真是头一次,我以前从未睡到这么晚,我娘不许我这么怠惰。” 何止是不许睡到日上三竿,她每天都是鸡鸣而起,日落而息。若是让母皇知道她如今如此……李靖九心虚地缩了缩脖子,一顿以比试为名义的揍恐怕是要有的。 “那她都说了什么?你快跟我说说。” “想知道吗?” 谢子黎被李靖九缠得一个头两个大,她阴恻恻地笑起来,在收获李靖九真诚的点头后忽然板起脸,一指门口。 “那还不快去洗脸吃饭!饭桌上说!” …… 谢子黎讲故事讲得实在差劲,若是当说书的定是要被赶下台,但仅仅是这般粗糙复述也已经足够让李靖九难过了。 董明睿越是尽力描述当初的好,就显得最后了了几句讲述几个人结局时更为悲冷。她爱的,小心翼翼护着的人,都接二连三的离开,所以她这棵树才摇摇欲坠了,怎能不让人唏嘘。 “……你怎么这个表情?这又不是重点。” 谢子黎一直看着饭碗,抽空瞥了李靖九一眼,这才发现小孩不知什么时候放下筷子,饭也不吃,就愁眉苦脸地坐着。她用筷子头敲了敲盘子边,催促道。 “吃饭,吃饭。” “你这人真是……” 无情二字到了嘴边,李靖九转念一想还是咽了下去。她叹了口气,强迫自己打起精神,说道。 “那书册在哪呢?快给我看看。” “来。” 谢子黎从怀里拿出书册放在桌上,冲她招了招手,李靖九赶忙凑到谢子黎身前,着急地伸出胳膊,从谢子黎身后翻开那本破旧的书册。 说是书册,但其实正如谢子黎猜测的那样,应当就是马三谷的手记。上面字迹凌乱,也无标注日期,应是其随手写下,只当发泄之用,前半部分大多数是一些生活琐事,比如今日该添置冬衣,明日要上街给英儿买发绳等等…… 她快速翻过,忽然某一页停了下来,那页皱皱巴巴,上只有一句话,字迹比其她都更为模糊,像是被水洇透。 “英儿已经下葬,是我亲手合上的棺盖。” 后面的几页字迹更为难以辨认起来,李靖九只能勉强看清几句。 “她那么小,躺在那么大的棺材中,会不会觉得冷?” “我又梦到英儿了,梦到她在水中叫娘。” “大少姥今日来看我,她流着泪说她不能再没有我了。我不能死,我不能死。” “原来夏天也这样冷。” “英儿,英儿,英儿……” “大少姥今日又来了,我不能这样下去。我要快点好起来。” “药有些效果,能睡得沉些。” “……又没有效果了,有没有效果了!我好像能看到英儿的魂儿在飘!我还要再去找她!” “那人说,英儿可以复活。她疯了吗?还是我疯了?我不敢再去找她。” “我好想英儿。” “我今日又去找她了。她说,有神仙掌管着孩童之灵,若是能够给祂想要的作为交换……” “她说祂想要孩子,要十岁以下的孩子。只要在十年内,在祂的分身前奉上十名活的孩童就可以……但这怎么可能呢?这怎么可能呢?我骂了她一顿,我要去村正那里告发她信邪神!” “千慧越来越大了……若是英儿还在,应当也像她那般可爱,明媚。” “她说的……是真的吗?” “我又去找她了。” “我答应了。” 忽然,谢子黎觉得自己脖颈处一凉,有水珠顺着她的脊骨流下。她回过头,正看到李靖九眼下的泪痕。 “……别哭。” 小孩眼窝子怎么这么浅,和她娘一点也不像。谢子黎叹了口气,伸出手替她擦去。 “啊,我哭了吗?” 李靖九这才感觉到,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有些沙哑。谢子黎的手指很粗糙,磨得她眼下皮肤都有点疼,李靖九的眼泪却流得更凶了。 “我没事,我只是……我知道不该这样。” 马三谷作恶多端,依谢子黎所说甚至害死了不止董家两位小女,还有小董村的许多孩子,可她居然……有那么一瞬间在可怜这个凶手。 “没有什么该不该的,你还小。” 李靖九的眼泪流得谢子黎头疼,她当真没哄过人,只能等李靖九自己慢慢缓过来,才尽量放轻声音说道。 “接着看吧。” 李靖九点点头,又继续看下去。 “她予我一座泥塑莲台,命设案供奉。须将活婴奉于坛前,三叩首后闭门退避。盖因那神仙喜乘夜游,待翌日晨光既现,自会携子归去。” “她说,一年供奉一孩童,不可多不可少。” “……是真的!是真的!她说的是真的,孩子真的不见了!而且,而且那莲花上竟然长出了泥婴!是我的英儿吗?是我的英儿吗?” “神仙在上,神仙在上。保佑我今日顺利。” “不够,不够。” “我想要快些见到英儿,但,但她说不可太快。” “那泥婴越来越大了,更像我的英儿了!” “千慧十岁了,再不送到神仙那里就来不及了。神仙可只要十岁以下的孩子。” “快了,就快了。” “英儿,等着娘,等着娘。” “今夜就有个机会拿走二少姥的孩子!神仙定会喜欢,神仙定会喜欢……这是最后一个,最后一个!我就要见到英儿了!我就要见到英儿了!” 越往后,那字迹便越来越凌乱。李靖九看到看到最后一句话时,竟觉得毛骨悚然。 谁知道一个看起来如此正常之人,居然……居然早就疯了,只是披着人皮的恶鬼罢了。 “只是……这要怎么查呢?马三谷的行踪恐怕不会告诉任何人。” 李靖九有些疲惫地坐下,捏了捏鼻梁。 为何泥人会长大,献祭的孩子又去了哪里?马三谷口中的神……又是什么? 正当她发愁时,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一直一言未发的谢子黎忽然打了个响指,开口道。 “……若你觉得自己得了疯病,第一反应当是如何?” “看郎中啊。” 李靖九立马回答道。蓦然,她眼睛一亮,一拍桌子站起身。 “是了……后面她还写到了药,应该就是郎中!阿水,你可知这小董村可有什么郎中?我们就从这里查起!” “巧了,这小董村只有一个郎中,名为奚山,医术很好,前几日去了童柳县上。她隔三个月会去一次童柳县,每次去个十天左右,据说是给那边的官大人看看病。” 谢子黎略微沉思了一下,说道。 “那我们快些收拾收拾,去童柳县!可别让那郎中跑了!她定是有什么问题!” 李靖九着急地站起身,一下抓住谢子黎的衣袖就想要往门外去。但没想到那人像是粘在板凳上一般,一动不动。 李靖九有些疑惑地回头看,却正对上一双毫无波澜的眸子。 “……我们?” 谢子黎缓缓将李靖九的五根指头掰开,扯回自己的衣袖,淡淡道。 “你记得把董明睿送来的东西都带上,其中有许多银子,路上用。我平时赚的钱够了,用不着那么多。” 李靖九低头,看着自己方才被推开的手掌,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下意识咬了咬嘴唇内侧的肉,小声问道。 “你……你不跟我一起走啊?” “你这话奇怪,我为何跟你一起?我本来就是被你牵连,如今好不容易洗脱罪名,自然就要过以前的日子了。” 谢子黎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 “但……但这邪物现世,可是危害我宸昀国百姓的大事。” 李靖九绞尽脑汁憋出几句理由。 “而且你本不就是流浪江湖,江湖险恶,你连武都不会……若是你陪着我一同调查,也算是闯荡江湖了,我必保护你,护你周全!” “都说了,这是那些个当官的大人应该想的,管我个江湖人何事。” 谢子黎听着那保护二字都想笑,说道。 “我活到现在,自有自己的一套活法,你个小孩无须担心我,先担心担心自己。” 李靖九见谢子黎似乎当真是不愿意,她撇了撇嘴,又坐下来。 谢子黎说的话其实都对,她是被她牵连,说到底,她二人可能连朋友二字也够呛。而她李靖九乃当今宸昀国二皇子,深知百姓乃江山之所系,没有对这等事视而不见的道理。 可不知为何,她偏偏做不到洒脱地对这人说“就此别过”四个字。李靖九一时愁得抓了抓耳朵。 谢子黎倒是不太喜欢李靖九这幅表情,遂叹了口气,开口道。 “……你娘不是给你在小董村中留了人?你不如去找那个人陪你一起?你大概是记错了方位,我陪你去村子最东边找找,如何?” “不,那还不如我自己……” 李靖九抬眼望着谢子黎,极其坚定地摇了摇头,她刚要开口,却被门外几声呷——呷——的拖长锐鸣打断,而且越来越近,似乎正冲着她们这边而来。 而谢子黎居然起身打开窗,将手臂往窗外一抻,鹰在天空绕盘旋了几圈,稳稳地停在她的手臂上,而那人熟练地从鹰腿上取下一只信筒。 “你居然有信鹰?这东西很难培养。”李靖九惊讶地凑过去,这东西在皇宫中也是稀罕物,会训练的少之又少。 “小时候别人送的,一直养到现在,也是个老家伙了。” 谢子黎揉了一把鹰头,扫了一眼那信,轻轻啧了一声,然后一把将信撕得粉碎丢出去,让春风吹散。随即,她看着李靖九摇了摇头,道。 “没事,走吧。” “我们好歹也算同患难的朋友吧!怎么这么着急赶我走!” 这下李靖九真是有点气急,阿水像个铁桶一样油盐不进,话里话外都是疏离的意思,可偏偏也不算太狠心,还收留她好几天,给她做饭洗衣,若不是今日她说走,这人也不赶她。 “你这人到底在想什么啊……” “唉唉唉,别吵别吵。” 谢子黎眼疾手快地捂住李靖九的嘴巴,在小孩气红了脸之前赶紧补了一句。 “我的意思是,我陪你一起,一起走。”《 》 11、第十一章 “你不是在开玩笑?” “不是。” “当真?” “嗯。” “不许反悔?” “……唉。” 谢子黎看着李靖九怀疑的眼神,摸了摸鼻尖,又将四指并拢,冲着天说道。 “阿水发誓与阿九少侠同游江湖,若是反悔,出门被雷劈死……” 还没说完,李靖九的手掌已经紧紧捂了上去,大声道。 “你干嘛发这么毒的誓?你恨你自己啊?” “信了吗?”谢子黎眨了眨眼,声音费力地从李靖九指缝里漏出来。 “信了,信了。” 李靖九觉得手心被谢子黎的呼吸撩的发烫,赶紧收回手,推门出去,嘴中嘟嘟囔囔。 “我,我去收拾东西!” 她哪有什么东西可以收拾?光秃秃的一个人来了,钱袋子也在落水的时候丢了,好在当初的那匹马被谢子黎找了回来,她二人不必走路去童柳县。 谢子黎倚着门框,看着李靖九蹲下扒拉董明睿送来的箱子,看有什么可以带走,脑后的马尾一晃一晃,竟是不知不觉间入了神,她摸了摸嘴角时才发觉自己在笑。 但很快,谢子黎目光沉静下来,手指在胳膊上轻点——其实早在她见到李靖九的第一眼,她便趁着李靖九昏迷时,写了一封寄往上阳京的信。 而刚刚捏碎的便是回信,上面只有一句话。 “以汝昔日所欠之命,换靖九无恙。” 而落款处的三个字笔力遒劲,不藏锋芒。 ——李云裴。 自当今天子,李靖九的母皇。 上次她二人之间的一封信是因李靖九的出生,时隔十八年,居然也是因为李靖九。谢子黎原本是不屑于冥冥之中自有天意的说法,但这次她也不得不说一句有理。 谢子黎越想竟越觉得焦躁。若说世间谁最了解那位天子,她恐怕也要算其中之一。所以……李靖九要面对的,绝非表面这般容易。她如今却又无法使出全力,难说能否护李靖九周全。 谢子黎叹了口气,心中大骂李云裴真是够狠,净给她找麻烦。 …… 五日前。 上阳京,紫薇城,明政殿。 一人身着云纹素色常服,外罩玄色纱袍,袖口束紧。仅腰间佩一块墨玉,发髻以简洁金簪固定。 其面容清俊,左下颌却处有一块极其突兀的深色疤痕,一直蜿蜒没入脖颈。眉宇间有淡痕,因常蹙眉所致。一双黑色平静如深潭,神色淡淡,却让人不敢直视。 那便是当今宸昀国的天子,李云裴。 李云裴手肘撑在御案上,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手指抵额角,眉头皱得死紧。明政殿内一时寂静无比。 “陛下恕臣多言,此二函系何人手笔?竟致圣心忧烦若此。” 忽然,一道略有沙哑的声音打破了宁静。李云裴抬起头,看向御座的右前方的人。 那人身着官服,额头光洁饱满,眉细而锐。鼻梁挺拔,唇薄而色淡,显得十分庄重。虽然面部皮肉因上了岁数,有些松弛,眼尾下细纹层叠,却丝毫不减其双眸的锐利。 “是啊,也属实让朕意外。” 李云裴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她抓起其中一份,又看了看落款人,只觉得头更疼了。 今日本是召见中书令王宁川商议律法的修订,却不成想,凑巧也有两只信鹰一起入了皇城,且都来自童柳县的小董村。 李云裴曲起指节,敲打在信上,看着王宁川问道。 “王相不如猜猜,这是何人所寄?” “臣不知,但斗胆猜测……应与外出历练的二殿下有关。” 王宁川摇了摇头,却忽然一顿,弯了弯眼睛,仰头笑得像只老狐狸。 “呵呵……莫不成,是小女景舟寄来的?可是二殿下那边出了什么事?” 李靖九此行是秘密,知道实情的人极少,多半只是猜测,却无实证。 唯有王宁川和王景舟母女二人,前者为她的心腹,后者从小作为李靖九的伴读入宫,与其年纪相仿,一同长大。当初与王宁川提及此事时,其便推荐了景舟同行,李云裴想了想觉得合适,便答应下来。 “这其中一封呢,确实是王景舟寄来的,信中言……”李云裴念道。 “臣启陛下: 二殿下至今未向臣传讯求援。然臣探得其近日栖身于一名为阿水者家中,细访此人行迹,察其言谈举止,颇类江湖术士,恐以诡谲之术蛊惑殿下,依律当诛。然臣观殿下与此人相交甚密,臣心踌躇,未敢擅动。伏乞圣裁示下,以定行止。” 这信写得仓促,笔锋相连,连个寒暄之词也没有,难掩写信之人的急躁,好似恨不得提刀砍了那个名为阿水的,看得李云裴心惊肉跳,心中庆幸好在她挑了王景舟做李靖九的同行之人。这孩子稳重,没有直接拿着刀去找那人,不然…… 李云裴心有余悸地瞥了一眼王宁川,她怕是要对不起王相了。 “若是这样,那景舟和二殿下还真是差这缘分。不过陛下断不会是因此小事烦忧,莫非……” 当初陛下找她推荐同行之人,她也是存了些私心。二殿下与景舟青梅青梅,二人皆才貌双全,自己女儿对二殿下存的什么心思,她看得清楚。 不过现在看来,小辈的事儿就由她们自己去吧。 王宁川遗憾地摇摇头,试探着说道。 “莫非是因景舟信中那……江湖骗子?” 但若仅仅因为李靖九轻信一个江湖骗子,李云裴倒也不会如此头疼,毕竟此行本就应当叫李靖九吃些苦头,好快速成长。 “知我者,王相也。偏偏……” 李云裴又拿起拿起另一封信,拇指摩挲在那个落款人上,一个没忍住将那张脆弱的信握成团,咬牙切齿道。 “偏偏那个江湖骗子叫谢子黎!” 那个骗子还极其嚣张,上面洋洋洒洒写了几个奇丑无比的字。 “二殿下金枝玉叶,哪晓得江湖泥潭里的腌臜勾当?趁早接回宫闱方为上策,省得污了贵人眼界。” “谢某于小董村静候,速来速来。” 这么多年过去,这人一点也没变,一行字里明着暗着全是讽刺。李云裴气得一巴掌拍在桌上,吓得身旁侍者身子一抖。 “谢子黎?这名字……臣还真有些印象。” 王宁川眯起眼睛,摸了摸下巴。她虽对江湖不甚了解,却也听过这响当当的名字。 在李云裴初登大宝之际,虽以铁血手腕结束了宸昀国内的动荡,却难以一时改变这风雨飘摇的国家,那时官场混乱,百姓生活困苦,流离失所者近十万人。更别说北方的剋勒族,西方的大渝皆蠢蠢欲动。 而此时江湖上的各种奇人异士却渐渐增多起来,门派林立,互相争夺这天下第一的名号,你死我活的争斗也时有发生。 而在崇宁四年,一名年仅十五岁的左手剑客横空出世,江湖之上再无人敢抢这天下第一的名号。 那人便名—— 谢子黎。 “……据说此人智多近妖,又武艺高强,若是李靖九与其同行莫不是一桩好事?若是有可能,将这人收归朝廷,替我宸昀国做事……” “若是如王相所说,倒还真是好事。但……不可能,我太了解那人了。谢子黎这人什么都有,可唯独……” 不等王宁川说完,李云裴倒是嗤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忽然,李云裴话锋一转,问道。 “王相可听说过她在江湖上的名号?” “臣不知。” “她被称为——” “无心客。” …… 随着最后一抹余晖被吞吃入地,浓重的墨色顷刻间笼罩了童柳县,春风吹过窗檐,发出呜咽。 但若是眯起眼,还隐约能看到空荡荡的街道上还有着一高一矮两人,高的那个身着浅蓝色外袍,带着帷帽。矮的那个身着红锦衣,肩上背着大大包裹,一手牵着一匹马,一手牵着那个高个子的衣袖。 “就这儿吧,我们今儿买这里休息一晚,明日再说别的。” 高个子的停住脚步,用力捶了捶后背和肩膀,淡淡的声音中染着疲惫。 谢子黎从没想过不会武功是这么累的一件事儿。 童柳县距离小董村大约三十里,谢子黎和李靖九收拾好行李,晌午出发,但因为山路崎岖,她们骑马走了将近两个时辰才到。 因为她不会武功,所以李靖九自然就是骑马的那个,小孩当真没什么架子,十分热情地主动背起行囊,让谢子黎坐在自己身前。但谢子黎个子高,怕挡着李靖九视线,只能蜷缩起身子,一路下来差点折了老腰。 入童柳县时,不可在街道上骑马。谢子黎赶紧下马抻了个懒腰,就听见自己的脊柱接连发出咯嘣咯嘣几声,心说不如坦白算了。 “这儿?” 李靖九仰起头。 那客栈大门上挂着的牌匾上写着几个大字——“出将入相楼”。但看着有些破旧,李靖九挣扎了一下,指了指前面。 “你看前面那个六角客栈如何,我觉得……” 那六角客栈的牌匾上挂着灯笼,内部烛火融融,窗户上显现出怀抱琵琶之人与长飘带挥舞的影子。李靖九隔着窗户便看出那地方请的舞者和乐者必有些本事,自己又通些乐理,不由得蠢蠢欲动。 “小祖宗,可省着点花吧。要不是董大少姥给了五块银铤,咱俩就是穷光蛋了。” 谢子黎看着飘带一挥一挥,没看出舞蹈之美,倒是觉得每挥一下都要从她兜里掏出钱来。谢子黎赶紧抓住李靖九,不由分说地拽着她走进身边的出将入相楼里。 “才不过五块银铤……”李靖九小小嘟囔了一句,听得谢子黎歪了歪嘴。 两人直直地推门而入。客栈一层中正交谈吃饭喝酒的客人似乎没想到此时还有人进来,吓了一跳,顿时收声,齐齐地扭头看着谢子黎与李靖九。 帷帽之下,谢子黎皱了皱眉。 前厅内左,中间,右一共三排三列,只有中间一排的三桌有人,皆是本地人的相貌。左侧那两人像是前来幽会的情人,二人动作亲密,中间桌上应是朋友,手边至少四五个酒坛,喝得脸上泛红,最右侧二人对坐,穿着轻便的黑衣劲装,桌上只摆了简单的饭菜。 “掌柜的,住店!两个人,要一间上……” 李靖九大大方方进来,张嘴就喊。那掌柜的刚听到那个上字时,立刻笑的见牙不见眼。忽然,谢子黎快走将李靖九往身后一挡,硬邦邦地说道。 “要一间中房。” 那掌柜的嘴角立马落下来,都不想正眼看她们,只没好气地摆了摆手道。 “五十文一晚。二层最东的房间。” 谢子黎立马把钱一扔。李靖九眼巴巴地抬头看着她,发现谢子黎打定主意不变后立马蔫头蔫脑,嘀咕道。 “最贵……不过才一两银子。” 谢子黎忽然听到一声略重的落筷声,皱了皱眉,眼珠往左侧一转,很快又收了回来。 “累死我了!” 进了房间,李靖九才觉得身上的包裹坠得肩膀痛,立马把身上的东西往地上一扔,连衣服也不想脱就躺在床上。 不过她知道谢子黎不会武,年纪还大。这一路上她肯定是要多承担一些,只是发发牢骚罢了。不过……李靖九扭头看到谢子黎正把包裹之中长长的鱼竿拿出来,忍不住又气。 什么都不拿,就非要带着她那个破鱼竿!再说,也钓不上鱼啊! 谢子黎却少见地未刺她几句,只是走到窗前打开一条缝,让窗外阴沉而死寂的浓墨涌进来,皱着眉道。 “这个县很奇怪。” “什么?”李靖九愣了一下,问道。 “这里的夜晚……过于安静了。”《 》 12、第十二章 夜深,出将入相楼厅堂之中的三桌人也渐渐散去,热闹的厅堂变得空荡,只剩掌柜打着哈欠,手中算盘发出噼里啪啦的动静,正算着今日的收入。 店中几个小二拿着抹子打扫好那些人吃剩的饭和酒,其中一人小跑到掌柜面前,说道。 “掌柜的,已经亥初了,该睡了。不然……” “这么晚了?” 掌柜的看了看天色,拿起一盏烛灯说道。 “我去楼上转一圈,你把大厅的灯都熄了,睡去吧。” 掌柜提着衣摆,脚步放得很轻。她走过每一间住着人的房间,总要瞥一眼门与地面之间的缝隙。当走到二楼最东边时,她忽然顿住脚步。 只有那个房间门与地面的缝隙之中还透着光,掌柜的皱了皱眉,轻轻地敲了敲门。 “谁?干什么?” 门内传出一个没什么感情的声音。 “二位从外乡来的吧?到时间了,该睡了。”掌柜的怕吵到其她人,贴近门缝,压低了声音说道。 过了一会儿,掌柜的却没听到有人应答,有些疑惑地从门缝之中往内望。却蓦然对上一双同时向外看的乌黑眸子,冰冷而幽深,像是鬼眼一般。 那掌柜的吓了一跳,差点将手中烛台打翻。她心有余悸地摸着胸口,声音中带着些恼怒。 “哎呀,姑娘,你,你怎么这样吓人呢……” 下一刻,寂静的客栈响起刺耳的嘎吱一声。那掌柜的胆子小,又被吓了一跳,立马闭嘴躲得距离那门远了点,连眼睛都闭上了,缓了一会儿才敢睁开一只眼睛,往那被推开的门缝中看。 那里站着一个人,正是今夜中最后来住店的两人中那高个子的女人,她将能够遮盖半个人的面罩换成了只遮半张脸的面纱,淡淡道。 “什么叫该睡觉了?莫非还说到了亥时要睡觉的习俗不成?” 那掌柜的微微变了脸色,没声好气地回答道。 “你们两个一看就是外乡的,问那么多做什么?反正,反正照做就是了,别怪我没提醒你们!若是冲撞了……” 那掌柜蓦然收了声,神色有些后悔,用她力打了自己一巴掌,跪下双手合十冲着天晃了晃,接着站起来,转头瞪了一眼那带着面纱的女人,气呼呼地离开。 “……”那带着面纱的女人一挑眉,张了张嘴巴却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将门关上。 很快,二楼最东边房间中透出的光很快熄灭,那掌柜的这才松了口气,自己也赶忙熄了烛火,入门睡觉去了。 …… “三——更——鸣——,夜——半——子——时——” “三更至——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在更娘的锣声中,同时有人影从二楼最西边的房间出来,几乎没有声音,直奔着最东而去,如一阵黑风穿过寂静的廊道。 “咔哒。” 那人影熟练地用刀挑开门闩,直奔着床而去,她看到那床铺上一女子紧闭着眼睛,睡的正香,瞬间拔出腰间横刀向下刺去—— 当横刀即将触到女人的喉咙时,那女人却猛得睁开眼睛,一歪头,横刀直插入床板之中,女人则向左翻身落地,大喊一声。 “小九!” 黑衣人影瞳仁微缩,欲要拔出横刀再砍劈,却忽然感觉身后一阵凛冽的风,黑衣人只能先拔出刀一个回身,横刀与匕首顷刻间相交,发出嗡鸣。 “你们!” 黑衣人发觉那床上女子被下衣着整齐,那个少年也是早有准备,顿时明白中计。 霎时眉毛一拧,动了杀心。她一个借力侧身,拉近与那个手持匕首束起马尾的少年的距离,小腿与腰部发力拧转,再次握住横刀冲着那少年要害砍下。 但那少年目光清冽,竟不退,只是足尖轻巧的一点地,便整个人飞身而起,拿一柄匕首就对着那黑衣人颅顶狠狠刺下去。 一长一短两条银光在狭小的房间里飞舞,不知道砍断了多少桌案床板,木屑如扬尘,那在床上的女子早就躲得远远的,随手拿起一块不知从何处掉下的木板当盾牌,颇为无奈地看着二人动作大开大合,把这小小的房间当战场。 匕首还是过于限制李靖九了。李靖九躲避那长刀不是难事,但匕首过短,难以在人有防备之时近身,不适合正面战斗。 谢子黎看着二人如此焦灼,悄悄拿起滚落到自己脚边的茶壶碎块,在两指之间揉搓。 谢子黎眯起眼,等那黑衣人背对着她时,双指一弹。 嗖—— “啊!” 黑衣人本流畅的动作一顿,眼睛瞪大,面色痛苦,从嘴中发出一声尖锐的喊叫。李靖九虽不知发生什么,但没有放过这个机会,小腿发力,身影如风,匕首直直插入那人左肩! “唔!” 黑衣人顿时呛出一口血。眼看敌不过,大喝一声举起横刀,用最后的力气将其匕首挑开。眼睛一斜,看到窗户未合死,起身往那边狂奔,欲要跳窗而逃! “不好!”李靖九大喝一声。 但就在其手刚扒住窗户的瞬间,一长长的东西同时抽下来,正抽在那人的掌关节上。黑衣人痛苦地大叫一声,顿时撒手,哀嚎着跌倒在地。 “还想跑!” 李靖九一脚踩上那人大腿,彻底绝了那人逃跑的心思。方才她真是捏了一把汗,差点以为真要被这人跑了,好在……李靖九看着谢子黎满脸漠然,左手那着那长长的木棍的模样,忍不住道。 “你这鱼竿子还是好用的。” “那是。” 谢子黎丢了鱼竿,扯住那人的衣领提起,一把拽下那人的黑色面遮。看到那人的面容时,她挑了挑眉,了然道。 “果然是你。” “你是……方才厅堂之中,坐在最右边一桌的人!” 看到这人面孔的瞬间,李靖九顿时觉得眼熟。仔细思索一番后才想起来何时见过。 可那时这人的动作不过寻常,就像其她人一样,只在她们进来时瞥了她们一眼,没什么特别的。 怪不得阿水今夜让她提高警惕,所以她也就敢没睡沉,在有人摸进来时已经醒过来。 难道阿水那时便已经猜到会是这人?可是她如何知道的,莫非真会算命不成?李靖九瞥了阿水一眼,指着黑衣人问道。 “我们与你无冤无仇,为何要杀我们?” 那黑衣人肩头被刺,涌出的鲜血渐渐浸透了衣服。她被谢子黎抓在手中不能动弹,双手也被李靖九用床单绑起,却依旧十分嚣张,轻蔑地瞥了李靖九一眼,恶狠狠地啐了一口。 “呸!一脸傻相,一看就是人傻钱多的富家小姐,被我杀还是被别人杀不是早晚的事?” “你!”李靖九还没来得及发作,谢子黎先淡淡开口。 “因为她听到了你那句‘不过才一两银子’,便觉得我们身上钱多,起了想要杀人抢劫的歹念。” 黑衣人脸色一变,谢子黎便知道自己说对了。 那声略微沉重的落筷声便来自最左侧一桌的两人其中之一,面纱之下谢子黎视线的余光刚好看到那一刻两人看向她二人贪婪的目光,那种眼神她见得多,是杀人者才会有的。 谢子黎挥了挥手,对李靖九道。 “不用跟她废话,搜她的身,这人手段娴熟,定是个惯犯。” 李靖九麻利地将这人从上到下摸了个遍,从这人胸前掏出一个荷包。其中竟是有七八块银铤,李靖九面色一变,怒道。 “说!这是哪里来的!是不是杀人抢来的,你到底害了多少人!” “这我自己赚的钱,你要如何?怎么,要审我不成?你算老几?” 那黑衣人根本没有任何悔改之意,不屑地看了李靖九一眼。 “不用跟她废话,等天亮就压她去公廨。” 谢子黎垂下眼,淡淡地看着黑衣人。黑衣人喉咙一紧,居然不自觉咽了口唾沫。 她认识这种眼神,是杀人如麻者才会有的。只是这人应当不会武,为何会有这般眼神。 “我问你,为什么童柳县的夜晚如此安静?甚至要按时入睡?为什么你却敢在夜晚行凶?”谢子黎开口道。 “老娘凭什么告诉你们,要不是老娘大意,怎么会中了你们圈套!还有你,一个不会武功的书生装什么?要不是这个傻子,你早就死了!” 那黑衣人反应过来,冲着谢子黎大骂。 “你……”李靖九气不过,刚要开口。却听到一个淡淡的声音响起,她还没反应过来,蓦然感觉自己右手一空。 “那就去死。” 谢子黎握着匕首,面无表情地抵住黑衣人的脖颈一侧,一点,一点向内推,看着温热的鲜血顷刻间流了满手,眼睛也不眨一下。 “别别别……我说!我说!” 黑衣人额头冒出虚汗,惊恐地大叫,方才的嚣张顿时消失的无影无踪。她看得出,这个带着面纱的女人是当真会杀了她! “因为婴……” 嗖!嗖! 两道极细的破空声刺破寂静。 “当心!” 谢子黎瞳孔骤然收紧,瞬间松开黑衣人衣领,一把抓住李靖九手腕,用力一扯,揽入怀中。李靖九还没反应过来,鼻尖就先撞上谢子黎微凉的衣襟。 几乎同时,一道银光擦着李靖九的后颈掠过,直钉入对面砖墙,尾端犹自震颤。 “呃!” 黑衣人的声音卡在喉咙,转为一声短促的闷哼。一枚细针已没入她颈侧,针孔周围迅速晕开蛛网般的黑紫。她眼里的光涣散开,身体像抽了骨般软塌下去,最终抽搐了一下,再无动静。 “……死了?” 李靖九这才后知后觉,死亡刚才竟离自己如此之近。凉意从脊背窜上,她下意识攥紧谢子黎的衣角,指节发白,喃喃低语道。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 “县尉,县尉……您跟我来,您跟我来。” 掌柜惊慌地走在前面,边用手驱赶着好奇围观的人,边恭敬地给身后人引路。 她身后还跟着四人,其中一身着浅青色官服的女人走在最前,那女人看样子不过三十,十分干练,头发一丝不苟的束起,皮肤是浅麦色,眉毛粗而黑,之下的眼睛如鹰,十分锐利。她的身影挺拔壮实,衣袂生风,身后跟着三名佩刀捕手,还有一名身着黑衣背着箱子的人。 “哎呀,听说……听说这客栈昨夜死人了?” “好像是个贼……” 不少人围在客栈门前,嚼着舌根,有看热闹的,有神色烦忧的,将客栈门前的路堵了个水泄不通。那身着浅青色官服的女人皱了皱眉,中气十足地大喝一声。 “童柳县县尉陈峥查案,无关人等,退后!”《 》 13、第十三章 “死者何人?” 陈峥的步子很大也很急,掌柜的一边抹着额头的汗,一边一路小跑才能追上,还不忘在心里暗骂自己怎么这么倒霉。 今日一大早,那个带着帷帽的女人像鬼一样,披着一层白褂子直直地站在出将入相楼的厅堂里。她打着哈欠,从屋里迈出半个脚,那女人乌黑的眸子便慢慢扫过来,给她看得头皮发麻,但还没来得及问个明白,更可怕的话就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死人了,快去报官。” 她顿时清醒了,也吓傻了。愣了好半天才颤巍巍地开口。 “死……死人了?死……死谁了?” “陈县尉,死的……死的是我们店里一个常租客,她和她的朋友平时就住在二层最西边的房间。” 掌柜恨恨的一咬牙,嘟囔道。 “这两个外乡人真是晦气……刚来我这客栈就死人,今后的生意可怎么做……” “死者有朋友?那她朋友呢?怎么是你这个掌柜的来报官?” 陈峥觉皱了皱眉,对身后的一名捕手招手道。 “去,去死者房间里,把她那个朋友一并叫过来。” “死者在哪里发现的,是谁先发现的?立马带我去!” “在……二楼的最西边的!是昨夜两个外乡的,带帷帽的叫阿水,年轻的叫阿九,她们俩……” 陈峥走得实在是快,长靴将客栈破旧的地板踩得咚咚作响,那掌柜的很快被她甩在身后。陈峥板着脸,一把推开客栈二层最西边的房门。 顿时,浓重的血腥味迎面而来而来,整个房间内破烂不堪,床上被褥往外飞着棉絮,桌子裂成两半,那衣柜上尽是划痕,满地的瓷片更是分不清原本是什么东西。 而在正对着门,靠近半开窗户的地方,一个黑衣人躺在干涸的血中,背整个弯曲,含胸,手指僵直,眼睛瞪着,像蛙那般凸出,嘴巴微张,嘴角挂着干涸黑色血迹,死前似乎承受了极大的痛苦。 童柳县这般小县的凶杀案不多,陈峥虽为县尉,却是新官上任,才满一年,没处理过死人的案子。所以在看到那尸体时,陈峥别过脸,不太自然地咳嗽了一声。 “哎呀哎呀……这怎么搞成这个样子!我的床,我的桌子,柜子……我要用多少银子……” 掌柜的刚气喘吁吁地赶过来,就看到这幅场面,顿时像一只受了惊的大鹅,聒噪地直叫,心疼地满屋子乱扑腾。 “闭嘴!安静!” 陈峥瞪了那掌柜的一眼,这才看向屋内另外两个立在尸体旁的人。 果然是两个外乡人。陈峥阴沉着脸扫过,那个叫阿水的带着帷帽看不清,但另一个阿九皮肤偏白,一看就不是西北边塞能养出的人。 陈峥瞬间拔出腰间横刀,刀刃指向二人,怒道。 “杀人者何!你们二人谁动的手!” “若是我们,为何不逃?又为何不直接跪下认罪?” 那个叫阿九的听到这话眉毛一拧,完全不畏那泛着寒光的刀刃,向前一步,直视着陈峥道。 “你这县尉,莫非便是如此断案?未及思忖,不曾验看尸身,亦不问行凶之由,便可强人认罪伏法?” 陈峥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她本就是想先立威,让心虚之人自己先乱阵脚。却没想到年轻的女子居然完全不慌,还颇有气势地质疑起她的探案之道来。 “……年纪不大,倒是巧舌如簧。” 陈峥冷哼一声将横刀入鞘,侧头对着身后人说道。 “钟仵作,验尸。” “是。” 那背着箱子,穿着黑衣的女人应了声,极其娴熟地取出箱子中薄如蝉翼的冰蚕丝套,以药酒浸透。又系妥麂皮面衣,将桑皮纸口罩浸过苍术汁,最后往舌下压一片老姜,方敢近尸身三寸。 很快,那被称为钟仵作的女人站起身,却眉头紧皱,对着县尉行了一礼,说道。 “启禀县尉,尸身已验毕。周身共三处创口:最深处在左肩,应是利器刺入所致,次为颈左,深约半寸;后背一处最浅,仅伤及皮肉。三者皆非致命之伤。致死之因乃……” 钟仵作手一指。 “应是脖颈上细针中带着的毒。” “毒?” 陈峥蹲下身,果真那黑衣人脖颈上扎着一根细针,针下皮肤有蛛网般的黑紫,看起来十分可怖。她看向钟仵作,问道。 “这是何毒?” “这正是属下苦恼之处,这毒我从未见过,待我回家去寻一下家母所留下的书卷……” “百足僵。” 钟仵作话音未落,一个淡淡的声音忽然响起。那满屋子人——除了那个阿九,你看我我看你,都没发现谁动了嘴,顿时额头冷汗直冒,觉得这屋子里阴气太重,有鬼在说话。 陈峥也是找了好半天,才明白应当是那个阿水说的。她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威严的模样,问道。 “何为百足僵?” “是宸昀国东州特有的一种虫,因其足密如蓑,而得名‘百足虫’。江湖上常见,多用来制作暗器。此毒十分歹毒,毒发迅速,且发作时极其痛苦,死后脊背弯曲如弓,手指僵直,眼睛凸出如蛙。”阿水说道。 陈峥听得后背一凉。 “……所以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们两个谁来说。” “我。” 似乎早就准备好,阿水点了点头,向前走了一步。 …… “……也就是说死的这个人是个强盗,想要杀人取财。她身上的伤口是因你们抵抗时造成的,致命的细针……是从这个窗□□进来的暗器。人并非你们所杀。” 陈峥转头看向窗户对着的墙,果真又看到了另一根——阿水所说对着那阿九而去的。 可这便更离奇了,陈峥不断用双指摩挲着自己的下巴。 若是只想要让这少年死,应当是这盗贼的同伙,也就是与之同住的那个友人,嫌疑很大,有可能是因看到同伙被抓,想要相助。若是只想让这盗贼死,可能是她有仇家,想要顺手嫁祸这二人……但,陈峥想不出,什么人会想让这二人同时去死。 就在陈峥冥思苦想之际,门口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捕快还没进门就高声叫道。 “县尉!在最东边的房间内并未找到其她人,死者的朋友不见了!” 若是这般……那这二人的话还真可信。如果这人不是强盗,那她的朋友跑什么?极有可能是因为看到自己同伙被抓,那人怕被供出,继而逃走。 陈峥斟酌着开口。 “若你们没撒谎,这人的确是强盗的话,莫非……这是她逃跑的同伙干的?原本她的同伙想要杀死的是你们二人,却因为失手而误杀了自己人。” “不会。” 阿水没有丝毫迟疑,说道。 “按照细针射出的角度,杀人凶手应该是在对面楼的房顶。当时窗户并未完全打开,那人无论以何等的角度都是无法看到我的。这两针的目的相当明确,没有其她可能。” “难道是这二人本就有私仇?” 陈峥沉思一下,发觉已经没有什么可用线索,也不能只听凭这二人一家之言,当机立断对身后的捕快道。 “回公廨请画像师,根据掌柜的所描述死者友人的样子绘制画像,张贴通缉令在市场、驿站等人流密集处,设悬赏金!全力搜捕那人!” 接着,陈峥看向阿水与阿九,说道。 “然后……先将这二人先压回公廨!” …… “不是,你怎能毫无证据就拿人!” 李靖九本想说这县尉的判案思路清晰,头点了一半,就听见这个姓陈的要拿她们下大狱,一时间连争辩地力气也没了,无力地张张嘴。 “如今既无真赃,又无实状……” 但那些个捕快只把她的话当做耳旁风,七手八脚地围上来,顿时气得李靖九眼前一黑。她深吸了一口气,企图让自己冷静,却发现那气憋在胸腔里直打转,就像她小时候溜进御膳房,看到那灶台炉火一样,人越扇风,那火越烧越旺了。 李靖九急中忽然想起什么,隔着宽大衣袖的布料一下拽住身边人手掌,小幅度地甩了甩,低声道。 “你快想想办法,你不是认识她吗?” 方才这个穿着浅青色官服的县尉推开门时,李靖九就听到身边人轻轻嘟囔了一句。 “果真是她……” 难道认识?李靖九的大眼睛滴溜滴溜转到阿水身上,她很是好奇,却又知此时不是时候,只能默默地抿起唇,在心中记下一笔,又把圆圆的眼睛转了回来。 此时不用就真要被关牢里了!她可不想一朝二皇子,一朝阶下囚。李靖九心里着急,晃得幅度更大了,却没成想,她的手忽然被那人反捉住,轻轻捏了捏。 那力道很轻,又隔着衣服,李靖九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可卸了力气后,她的手依旧没有从谢子黎手中滑下来,而确确实实被握住了。 她又晃了晃,那人又捏了捏。 李靖九眨了眨眼,也不再动了,乖乖地让手在谢子黎掌心里,慢慢变热。 “陈县尉。” 忽然,谢子黎向着陈峥的方向走了一步,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伸手拨开一条缝隙。 陈峥瞧见她的面孔,顿时睁大眼睛,惊讶道。 “怎么是你!可……” “陈县尉,可否借一步说话?”谢子黎快速竖起一根手指竖在唇中,压低了声音道。 …… 出将入相楼中人心惶惶,也不耽误隔壁的六角客栈人声鼎沸,甚至说,比平日里更为热闹了。 六角客栈的掌柜面颊方正,额头宽阔,一双眼睛小小的,乍一看给人一种憨厚的感觉,细看眼中却透着十成十的精明。她站在门口,逢人就说隔壁客栈死了人,可别图便宜去那里,自己这里有好酒好菜,还有有舞者和歌者可以欣赏,多花的钱肯定不亏。 看着人越来越多,六角客栈的掌柜笑得眼睛更小了,几乎看不到了,整个人像个福娃。她记忆好,面对着这么多人也记得住,还不忘招呼店小二吩咐道。 “去,给二楼陈县尉的房间添壶好酒!再加两个凉菜!就说我角喜请的!” …… 二楼雅间内的气氛却莫名有些尴尬。 那店小二兴高采烈地跑进来,也是个有眼力见的,一下就觉得气氛不对,赶紧放了个菜就跑走了,生怕被波及。 陈峥和谢子黎二人对坐着,面对着一桌子好酒好菜也不动筷,也不说话。李靖九坐在中间,眼睛转来转去,左看看,右看看,先打破了这古怪的沉默。 “所以……你二人如何认识的?”《 》 14、第十四章 “这个……” 陈峥故作镇定地端起热茶送到嘴边,抿了一口,又叨了一筷子桌上的萝卜丝嚼了又嚼,却扛不住李靖九的目光越来越热切,只得尴尬地抓了抓头发,支支吾吾道。 “这事儿说来话长……” “还是我来吧,简单说说。” 谢子黎扶了扶额,又夹了一筷子肉到李靖九碗里,才用她那寡淡的声音开口道。 “大概五个月前,陈县尉亲自去了小董村……” …… 陈峥愁容满面地看着刑房卷房之中堆积如山的卷宗,她拿过其中一卷,皱着眉头读了几行,就已经叹了十几下气。 去年初当县尉之时,还记得给自己立下要还童柳县一朗朗乾坤的誓言,如今却觉得这誓言时不时就要从这些疑案和悬案之中跳出来嘲笑她一番。 这前任县尉颇为昏庸无能,只想着吃朝廷的俸禄,对待刑案态度敷衍至极,留给她悬案疑案多如牛毛,其中婴孩失窃案就有四五十起,可她反反复复看了许多遍卷宗,也不知道如何查起。 见县尉愁苦至此,一旁的耆长白真有些不忍心,忍不住开口。 “不如……去找那小董村的阿水问问如何?” “那是何人?” 陈峥将头从卷宗之中拔出,不愉之中带了点疑惑。 “您居然不知道?” 白真惊讶地瞪大眼睛。她年轻,不过十五,因一身蛮力在童柳县里闻名,据说一天能耕地十五亩。后陈峥上任,便挑其带在身边。 她既没心悦之人,更没心思读书,最是爱玩儿的时候,所以每逢旬假就愿意去各种地方凑热闹。 这阿水的名号在一个月前便传到了县里,白真早就盼着昨天的旬假去凑热闹。她在前日夜里出发,白天那个阿水家里瞧了,昨日夜里又赶回来,今天又精神抖擞地来公廨当值。 “我昨日可去了!那人是真有点意思……” 白真眉飞色舞地给陈峥讲了一遍,昨日她问了什么,阿水又答了什么,全然忘了看陈峥越来越阴沉的脸色。 正讲到兴头上,却听见啪的一声巨响——那是拳头砸在在桌案上的声音,接着,陈峥愤怒的咆哮差点震聋了白真的耳朵。 “白真!你好歹也是个耆长!你听听你说的这什么话!那个阿水说‘莫急,且待有缘人。心急反易误良缘,不若静心以待。待汝忘却此事时,缘自会扣扉来……’这,这不废话吗!我看这人不过是个江湖骗子!专门……专门骗你们这种小孩!” “可……我觉得确实说的很对呀,我看着身边跟我一般大的个个都遇到良人了,恩爱非常,我确实着急嘛,可越急,就越遇不到好人……” 白真一下有些心虚,不敢看陈峥的眼睛。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 忽然,她想起什么,一下抬起头看着陈峥,声音又大起来。 “可是县尉,那个阿水她,她又不图钱!村里的百姓给她两根萝卜她也给人家说两句,怎么能叫骗子?县尉既然如此烦恼,那去问问也不少块肉……” “胡闹!” 陈峥嚯得站起身,眉毛像倒八字,指着白真道。 “这种话莫要再说,也不许再去!查案缉凶岂是儿戏!童柳县怎可允许这种人招摇撞骗!” “所以……你还是去了是吧?” 李靖九用力憋着笑,看着陈峥尴尬地喝喝茶,吃吃菜,望望天,更是觉得好笑,方才对陈峥有再大的意见也忘了。 这六角客栈的饭菜也就一般,比起上阳京更是差远了,可她就着谢子黎淡淡的声音也是不知不觉吃了一碗饭,一张饼。 “咳咳……一开始,我确实不信,我觉得那定是个骗子,所以我身着便装,伪装成普通百姓去了小董村,准备当场拆穿这个江湖骗子的谎言,可,可我问了阿水姑娘几个旧案之中的问题,她居然分析的头头是道,连我都觉得有道理。最后,阿水姑娘竟是叫了我一声县尉。你说,是不是神了?” 陈峥越说越兴奋,李靖九还格外捧场地点了点头。 神什么神,谁家普通百姓会问一堆那种问题?就差把县尉两个字写在脸上了,怎么不把卷宗带过来给我看看呢?谢子黎放在桌下的手攥起来好几次又放开,忍了又忍才给陈峥一个面子没出声。 “我回来后顺着这思路真的解决了几桩旧案,心里更是佩服,早就把阿水姑娘当朋友了,还想着何时再去正式拜访。” 陈峥懊恼地拍了拍大腿,一想到自己方才的表现,不禁闹了个大红脸,嘟囔道。 “早说是你,我也就不怀疑了。” 李靖九认可地点点头道,十分诚恳道。 “她确实很厉害。” “咳咳。”谢子黎忽然被那茶水呛住,看了一眼李靖九,又给她叨了两筷子菜,快要把碗都填满了,说道。 “吃饭,吃饭,少说话。” “这样,你二人就别回那个旧楼了,你们就在这八角客栈住下,我与这客栈的主人角喜姑娘熟悉,定让她好好招待。” 提起刚刚的凶杀案,陈峥还是有些后怕,但很快又愁起来,对于探案稽凶,她实在是不擅长。 “陈县尉,实不相瞒,我二人此次来童柳县确其实有正事,本就是来找你的。” 谢子黎放下筷子,轻轻咳了一声,看向李靖九。寒暄到这里已经足够了,这童柳县也不太平,若是再拖下去还不知要发生什么。 李靖九敛去笑容,扫过来视线十分严肃,竟是让陈峥不自觉地坐直了腰,侧耳倾听。 “前几日,小董村……”李靖九说道。 …… “岂有此理!” 陈峥听完,气得一巴掌差点将桌上没剩几口的饭掀了。感觉还不解气,站起身,手负在身后,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十年……十年,竟无一人发现那马三谷这般奇怪?我看那姓董的也有问题!这么大的事,等县令回来,我定要禀报!” 陈峥气得面颊发红,头发丝都快要冲天。等她稍微冷静,呼呼地坐下,很快那倒八字的眉毛又耷拉下来,变成个正八字,愁眉苦脸的,对着谢子黎说道。 “阿水姑娘,可是……这,这如何是好?这么大的事儿,要如何查起?” 谢子黎站起身,双手抱拳,正经行了一礼。 “若是县尉信任,我二人可以帮忙,我与阿九对这探案稽凶略有经验。” 李靖九看着,忽然意识到这时候的自己也应当跟着一并给县尉行礼,赶忙站起来。 鞠躬之时,李靖九垂头,看到了自己抱起的手,心里顿时有种无法形容的感觉,虽然她在心中告诉过自己许多次要忘记皇子的身份,可这时才发现,这件事也不是那样容易的。 “好!好!好!莫要多礼了。” 陈峥大喜过望,生怕谢子黎反悔,赶忙道。 “阿水姑娘请说,我陈峥定全力配合。” “郎中。” 谢子黎屈起食指的关节,轻轻在桌上敲了敲。 “陈县尉,你可知道一个姓‘罗’的郎中?” 小董村的人似乎也不清楚那郎中的来历,只知道叫那人姓罗,叫罗郎中。谢子黎又问全名,竟是没一个人知道。 “我印象之中的就有三个……” 陈峥想了想道。 “这样,既然你见过那人相貌,我这就叫白真去给这里人画像,尽快给你辨认。” “那就拜托了。” 陈峥这人虽不擅查案,但雷厉风行,省了很多事儿。谢子黎点点头,又问。 “我还有事想问,你可知这里晚上无人出门?这是为何?” “这事我也觉得奇怪。” 陈峥叹了口气。 “我虽就是这童柳县出生的人,可从小被送去州上一有名的学堂中读书,很少回来。自从去年任童柳县县尉时,我便发现这童柳县的人居然从不在太阳落山后出门,且必须要在亥时睡下。” “还有一事,童柳县这里可有锻刀的铺子?要会打横刀的。” 听到谢子黎这话,李靖九顿时眼睛一亮。 她最擅用枪,其次便是横刀。但宸昀国律法明确规定,甲胄、弩、矛、矟、具装等为“禁兵器”,民间时万万不可私有、私造的。 这几日用那把小匕首实在憋屈,还要阿水个读书人帮她才能对付那贼人。李靖九那时颇为挫败,明明答应要保护阿水的。 谢子黎瞥了一眼李靖九,又补了一句。 “要最好的。” …… 折腾了一整天,太阳也落了下去。 谢子黎和李靖九二人难以招架陈峥的热情,便在六角客栈住了下来。 陈峥颇为大方,给她二人订了一间上房,李靖九最是高兴,连忙让店小二打些热水上来,她要好好洗洗。 但没想到,待到有人敲门,竟是那个名为角喜的掌柜亲自来送的。 “二位住的如何?” 陈县尉出手阔绰,角喜自然愿意伺候这两位。她笑眯眯地看着谢子黎和李靖九,又道。 “是不是比隔壁那……那什么出入将相楼好多了?” “是出将入相楼。”李靖九忍不住道。 “哎对对对,是我说错了,是我说错了。”角喜连忙点点头,又道。 “那个楼以前不是干客栈的,大概十……十多年前,还是干别的营生的,但我记不得是做什么的了。反正,跟我们这老店没法比,没法比!” 谢子黎敷衍的答应着,说着她们要休息了,将角喜打发了出去。看着李靖九已经爬上了隔扇后的一张床,便熄了灯,自己爬上另一张。 赶了一天路,昨夜又没睡。很快谢子黎便有了睡意,闭上了眼睛。 迷迷糊糊之间,却听到好像有人在见她的名字。 “阿水,阿水。” 声音从隔扇那边传过来。很轻很轻,也不知道究竟是想让她回应呢,还是不想。 “阿水你睡了吗?” 那个声音又问。 谢子黎无奈地睁开眼,说。 “没呢。” 隔扇那边传来一声“哦”,就又没了声音。 谢子黎等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干脆赤着脚下床,摸黑绕过隔扇。手撑在那个半夜不睡觉的小孩枕边,轻声问道。 “小九啊,什么事?” “我……我在想今日的事,奇怪的地方太多了。” 李靖九挪了挪身子,头蹭上蹭谢子黎的手。她那一头暗红色的头发其实有点扎手,又硬又粗,弄得谢子黎手心发痒。 “你看,说是不能晚睡,但盗贼却不遵守。提到公廨,盗贼竟也不怕,是不是因为前任县尉不作为而导致这群盗贼这般大胆?盗贼的同伙又去了哪里?为何不跟着她一起行凶……” 李靖九还想说,谢子黎宽大的手已经轻轻盖住了她的眼睛,轻声道。 “睡吧,后面事儿多着,要是小九大侠不养好精神,怎么保护我?” 也不知是什么起了作用。谢子黎这话刚落,李靖九心头一跳,就觉得有些困了。合眼前,模糊之中看到那人白日里淡淡的眼神,此时却很复杂,安静而专注地望着她。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李靖九想。《 》 15、第十五章 第二天,不知谁家的鸡一叫,李靖九就醒了。窗户外的天空像是水加多了的墨,灰中透着亮。 她有些兴奋,假装手中握着横刀,赤着脚在地上舞了一套刀法。舞毕,却觉得很是不尽兴,便更想早些去陈峥告诉她们的铁匠铺去。 她看了看隔扇,那边还没有动静。便出门叫店小二将早餐送上来,没过多久,那店小二就准备好了童柳县这边最流行的胡饼和粉汤,着实好吃,整个房间里都是胡椒的香气。但等李靖九吃饱喝足,又有些昏昏欲睡时,那人竟是还没动静。 李靖九心里着急,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冲到隔扇后面,看到那人的对背着她,便双手扶上在被子外的肩膀,准备把人晃起来。 谁知刚一摇,谢子黎便缓缓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好啊!你耍我!” 李靖九看着那人的眸子,没有一丝迷茫,绝对不是刚醒的人会有的,顿时反应过来自己又被这人逗着玩儿,眉毛一挑,佯装发怒。 “你早就醒了是不是!” “没有,没有,可别冤枉我啊。” 谢子黎摸了摸鼻尖,眼睛之中丝毫不见心虚地意思。她坐起身,一边穿衣服,一边絮叨。 “谁知道你今天这么勤快的,在我家的时候都要睡到中午……” “阿水,我看你就是故意的!” 李靖九这下明白了,这人就是在这儿等她呢。今早这么一遭,就是要把这句揶揄的话说出来才算完,阿水才舒坦。 但李靖九哪里见过这般无赖的,回回中招,但又不肯就这么被她耍,更不肯认输,只能开始满口胡言。 “你这人怎么这样,你比我大,不应该这么小气,我年纪小,睡个觉怎么了,还有你应该大度一些,让着我……” “还记得那铁匠铺叫什么吗?” 谢子黎瞥了喋喋不休的李靖九一眼,问道。 “张氏直刃铺!” 果然,李靖九立马眼睛一亮,什么事儿都忘了。她跳下床,急匆匆地往门口去,那架势就像横刀就在门外似的。 “在诚信坊,我带路!” 你看,还不记仇,多好。谢子黎心情颇好地系好衣服的绑带,抓起帷帽带上,遮盖她面容,说道。 “走。” …… 天色尚早,雾气未散。她二人在狭窄巷道之中穿梭时,正见许多小贩推着车,才刚刚到位置,将自己的摊位支起来,挂上旗子。生意做得大些的,就也才刚开门,正打扫店面,准备干干净净地迎客。 她们住的地方叫迎客坊,多是客栈酒楼。走了没多久就到了诚信坊,这儿多是商人住的地方。 “这儿可比上阳京小太多了,竟这么快就到了。”李靖九吃了一惊。 “废话,上阳京里有两县,东长宁,西沐火,共一百零八坊。这童柳县才四坊,这怎么看也不能比。” 谢子黎伸出一根手指点在李靖九的头顶,晃了晃,好像要从她脑子里晃出点水。 又七拐八拐走过几条街,一直走到诚信坊的西南角——这地方十分偏僻,街道脏兮兮的,房子挤成一团,破破烂烂的墙和砖瓦,应是穷人聚集之所,也亏陈峥知道这里有个铁匠铺。 李靖九停下脚步,仰头看着牌匾上五个大字,兴奋地一指。 “阿水!就是这里!” 眼看着小孩就要往里走,谢子黎赶紧拽住,在李靖九迷惑的眼神里坚定的伸出两根手指。 “这是什么意思?”李靖九问。 “两千钱,市价。” 谢子黎幽幽地看着她,李靖九尴尬地咳了一声。 “知道了,知道了。” “那我便不进去了,我不懂横刀,进去没什么用。” 谢子黎将钱袋子往李靖九手中一放,说法。 “再说看着你花钱,我还心疼。” 看着李靖九气呼呼往铁匠铺走的背影,谢子黎双手抱在胸前,依在街对面的墙上,轻轻勾了勾唇。 但很快,她的眼神又变得淡漠而锐利,唇角平直。谢子黎扫了一圈四周,伸手将帷帽压得很低,身影一动,隐没在清晨的雾气之中。 …… “泥娃娃,坐庙梁。 白日睡,夜里忙……” 小豆子如往常一样,左手端着一只破破烂烂地碗,穿着不知谁家丢掉的烂衣裳,右手吃力地在地面滑动,十个指头上磨出血又结痂,直到茧一层一层变厚,再也不会出血,这才让身下的小车能够灵巧的动起来。 说是小车,但其实不过是一张窄小的木板下加了四个轮。 小豆子嘴中哼唱着几句不成调的词,细若蚊蝇,只有在这般宁静的清晨才能够听到一点,若是等人陆陆续续出门,也就彻底淹没了。 “槐根深,娘不闻。 娘娘笑,铜钱响……” 轮子咕噜噜压过地面,格外吵闹,但小豆子每日听着,也不知什么时候就听不到了。 拐了个弯,小豆子停在一家早餐铺子面前,那蒸笼冒着热气,香气丝丝缕缕地钻入鼻孔。小豆子对着那正忙活的女人俯下身子,吃力地在地面磕了两个响头,瘦到皮包骨头的手捧将那只破碗举过头顶。 “大人,求您……” “给你!走开,走开!” 女人是包子店的老板,她尖叫一声,从蒸笼里拿出两个包子,随手丢过去,一个也没落在小豆子的碗里。但她也不管了,赶紧捏着鼻子退后几步,嫌弃地看着小豆子。 “真是晦气,怎么每日都能遇见你……你说,你长得这般吓人,怎么还不死呢……” “谢谢恩人,谢谢恩人,祝您生意兴隆,财源广进……” 这话是阿姐教她说的,嘴巴甜点,总是没坏处。但开包子铺的要怎么财源广进倒也不管她个乞丐的事儿。 小豆子趴在地上将包子捡到碗里,对那女人咧开一个笑容。摇着小车滑走了,准备去下一家乞讨。 那个包子铺的女人每次都这样,咒骂她晦气,咒骂她怎么还不死。可也只有她,不管如何咒骂,过后总要给她丢下两个包子,她每日路过,这女人也总在同一个地方干活,好像在等她似的。 但没走两步,小豆子就又停下了。她本是不该停的,因为距离下一家有可能给她施舍的店铺还有五栋房子要走。 小豆子看着眼前天青色的衣裳下摆好一会儿,也没见那天青色离开,她疑惑地抬起头,猛得对上一双乌黑的,淡漠的眼睛。 长得好像神仙。小豆子看得有些愣神,阳光透过那人飘动的帷帽纱,她借那一瞬窥见的那人眉心貌似有一点朱砂红。 那个人蹲下身,淡蓝色的衣衫都拖在地面,平视着她,问道。 “你叫什么?” “小豆子。阿姐说,在街边捡到我的时候手中抓着一把豆子,所以我叫小豆子……” 忽然,那人举起左手,向她伸过来。小豆子吓了一跳,立马往后缩肩膀,推着小车倒退滑了两步,警觉地瞪大了眼睛。 这是要打她!撵她! 那人伸出的手指一顿,不再靠近,就这么隔空指了指小豆子的双腿。 “……怎么弄成这样的。” “哪样……哦,你说我的腿吗?我出生就没有双腿,大概,大概就是因为这才被我娘抛下的。” 小豆子挠了挠头,发现自己误会眼前的女人了。她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那人脸色,才敢继续道。 “但阿姐对我好,给我做了这个小车,很好用的。” “你刚刚在唱什么?从哪里听来的?” “没有名字,是我阿姐教我的歌,我也不懂什么意思。” “怎么左一个阿姐,右一个阿姐的……” 那人皱了皱眉,又问道。 “那你阿姐人在哪?能不能带我去找她?” “阿姐身子本就有病,没扛过去年的冬天。” 小豆子也不知道这人为什么左一个问题,右一个问题。但很久没人这样跟她说过话了,而两个包子也够她今日过活了,所以她乐意陪这个人说说话。 “怎么不见跟你一样的其她乞儿?” “以前我们都住在一起,但……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们一个一个都不见了。最后就剩了我和阿姐两个人。” 小豆子饿了,拿出碗里的包子,边吃边说。 “去年冬天,某天早晨我醒来时发现阿姐也不见了。我以为她也不会回来了,就像我们的那些朋友一样,但几天后……” 小豆子记得她阿姐几乎是爬回她们住的那个破草屋里,已经是出气多进气少了。小豆子吓得不敢睡,日日守在阿姐身边,握着阿姐的手。 那首歌就是阿姐偶尔醒过来的时候念的,她不懂什么意思,但记下了。但这般撑了七天,她阿姐的手还是渐渐冷下去,再也不会醒过来了。 “……拿着。”那人听完,往她碗里丢了点什么,急匆匆站起身。 小豆子低头一看,居然是一串钱,大惊失色地抓起来,想要还给那人,她可不要钱,她留不住。但抬起头,那人早就不知去了何处。眼前尽是来来往往的人,灰衣服花衣服,靴子布鞋草鞋,看的人眼花。 小豆子急忙将钱藏进怀里,赶忙趴下对着那人离开的方向磕头,嘴里叫着恩人恩人,也不管那人听不听得见。 忽然,小豆子想起来,那歌最后还有一句未唱,心急地冲着那人离开的方向喊道。 “恩人!还有一句!” “黄泉路,娃还乡!” …… 李靖九刚掀开张氏直刃铺的门帘,那店中的本叼着一只包子不紧不慢咀嚼的女人一下站起身,赶紧两口塞进嘴里,又将手在裤子上擦了擦,十分热情的迎上来。 “这位大人,您是要买铁刃吗?想买点什么?这里既有现成良器,亦能量身铸炼。” 李靖九上下扫了一眼,女人应当是铁匠铺的学徒之类,双臂十分粗壮,手上尽是深褐浅褐交织的疤痕,掌心覆着一层厚厚的老茧。她点了点头,双手负在身后走进铺子里。 “带我看看现成的。” “好嘞,好嘞,您这边请。” 女人在李靖九面前微微弓腰,十分卑微。但当女人带着李靖九走到挂着琳琅满目铁刃的一面墙时,却不自觉地直起身体,话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自信。 “您既然来这里,那便是懂行的,我们张氏直刃铺可是这童柳县上最有名的!您想要什么类型的,我可以帮您挑选。” “不必,我自己来。” 李靖九一挥手,十分认真地端详起来。 这些铁刃在她看来都平平无奇,若是用来杀猪宰羊倒是可以,可若是当真用其上阵杀敌…… 她叹了口气,摇摇头,立马没了最初的性质,刚想要随便挑一把草草了事,却忽然脚步一顿,停在那面墙最中间的一把横刀面前。 “这个帮我取下来。” 李靖九伸手一指。 “您真是太有眼光了。” 那女人眼睛一亮,将那横刀往李靖九手中一递。 “这是我师傅张氏,也是这家铁匠铺的老板所铸。她平日里只给人量身定制铸铁刃,这是唯一多余的一把,实在没什么用,便叫我拿到店里买了。” 李靖九眯起眼睛,仔细端详了一番,视线在刀镡处停了停,不经意地问道。 “哦?那可否让我见见这位张氏?能锻出如此横刀之人,我倒是想交个朋友。” “师傅从不见外人。”女人有些为难地说道。 “那便算了。”李靖九也不强求,似笑非笑地望了一眼女人。 “怕是我还不够格啊。” “您这是哪里的话。不过这个价格,我师傅铸造定是要贵一些……” 李靖九打断了女人的话,点点头道。 “钱不是问题,就这个了。”《 》 16、第十六章 谢子黎给那个名为小豆子的乞儿丢下五十文钱,也不去管身后碰碰得磕头声,赶紧回铁匠铺去,耽搁时间太久了,李靖九估计已经出来了。 果不其然,她刚回去就见一个小人坐在铁匠铺子门前的石阶上,幽怨地托着腮,嘴角能挂酱油。但见到谢子黎的身影,小人眼睛一亮,高高兴兴地向着她跑过来。 “你……” “你……” 李靖九和谢子黎同时开口,又默契地闭上。 “……你先说。”谢子黎做了个请的手势。 李靖九也不推脱,一下从腰间漆黑的朴木刀鞘中抽出横刀,递给谢子黎。 “这是我买的,你看着眼熟吗?” 那横刀朴实,刀镡是毫无纹饰的铁质椭圆,刀身笔直如尺,全长不足三尺,是单手挥劈最趁手的距离。 做工倒是没问题,在民间算上乘了。谢子黎将刀还给李靖九,眯了眯眼,声音发冷。 “这横刀……与昨晚贼人用的很相似。” “对!我这把和贼人的那一把一定出自于同一人,就是这铁匠铺的老板,张氏。” 李靖九打了个响指。想着阿水不习武,应当不太懂,又解释道。 “铁匠每个人的习惯各有不同,对于铁的认知也有不同,甚至用的水——是用的西江水还是阳江之水淬炼都有差别。还有细节上会有癖好,我跟那贼人交手之时就看到了,在她的刀镡上处有一十字状的划痕。” 她举起手中的横刀,在阳光下,刀镡处果然也有一处十字状凹陷的划痕。李靖九得意地一甩头,将刀往谢子黎眼前挪了挪。 “厉害,厉害,小九大侠见多识广,观察细致入微,阿水佩服佩服。” 谢子黎佯装不懂,十分捧场地鼓了鼓掌。 “这张氏排场可大的很,不见外人且一般只接量身铸炼的铁刃,我这把还是运气好捡漏来着……” 李靖九眯了眯眼,语气不好。 “你说她是自傲,心气高?不想自己所铸的刀刃被买没?可又她为何偏给个贼人铸炼?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你说的对,这不会是巧合。但……我倒有不同的猜测。” 谢子黎顿了顿,伸手在李靖九的头顶轻轻敲了一下道。 “那个学徒告诉你,这是唯一多余的一把横刀。你想,但若是张氏是一个一个给人量身铸造,如何多出一把?” “你说的有道理,那应当是有人向那个张氏定做了一批同样的横刀,这般或许才会多余出一把……可难道那个贼人背后还有组织不成?” 这事儿真是越来越复杂了,谁知道一个贼人会牵扯出这么多,婴孩泥人也还没有头绪……李靖九眉头紧皱,捏着下巴。 忽然,她感觉到一道幽幽地视线落在她身上,李靖九暗道不好,一抬头果不其然对上谢子黎那似笑非笑地表情,李靖九心里发毛,咽了口唾沫。 果不其然,这人从齿缝里阴恻恻地挤出一句她最不爱听的。 “所以花了多少钱,这铁匠铺的老板亲自打造的……是不是不止两千钱?” “呃……五,五……” 李靖九盯着谢子黎的目光,缓缓伸出五个手指头,眼看着那人面色一黑又一黑,李靖九的头也越来越低。 “五千钱!这……这可是张氏亲自打的!你刚刚不也说它是一把好刀吗,自然也就贵些。” 李靖九咳了一声,心虚地把横刀收回刀鞘,赶紧拉起谢子黎的袖子往迎客坊的方向回,又转移换题道。 “你呢,你刚刚要说什么来着?” 谢子黎本也就是逗小孩,心疼钱归心疼钱,但她早就想好了,若是真的没钱了就让李靖九去赚,让她感受一下赚钱多么难。或者让她给她娘写信要,非要个一百块金饼不可。 “刚刚你进入买横刀的时候,我去旁边转了转……” …… “你这人真是神了,如何想到问个乞丐也能问出些东西的?” 李靖九听完谢子黎的话,瞪大了眼睛。除了思考那诡异的童谣,倒是更对眼前人多了几分佩服。 “你别跟陈县尉学,说什么神不神的。” 谢子黎不耐地捏住李靖九的脸颊。 “只不过是因为这些乞儿经常穿梭于巷道之中,且经常聚集于一处,所以知道的事相当多。若是想要知道什么,除了去一些鱼龙混杂的酒楼之中,就属她们最便宜,最好用。” “知道了,其实就是夸你呢,那下次我用别的词。” 李靖九被捏住也不恼,冲着谢子黎嘿嘿一笑。谢子黎愣了一下,忽然松了手,别过脸去咳了一声。 李靖九不懂阿水忽然这是怎么了,迷惑了地看了她一眼,转头又开始思考阿水口中那个名为小豆子的乞丐的童谣。 “泥娃娃,坐庙梁。 白日睡,夜里忙。 槐根深,娘不闻。 娘娘笑,铜钱响。 ……” 念了几遍,李靖九有些挫败地摇了摇头。 “想不明白,会不会是乞儿乱说的罢了?” “不用想那么多,记得有这么一回事就好,也不是没有乱说的这种可能……” “啊!阿水姑娘!阿九姑娘!” 谢子黎刚想说什么,忽然有一个年轻的姑娘从街角冲了出来,看到她二人,顿时惊喜地大喊一声,又扭头对着旁边大喊。 “陈县尉!她们在这儿呢!” 她二人这才发现已经回到了八角客栈前面的街道。 “啊,这个就是白真。” 谢子黎微微弯腰,附在李靖九耳边说。 白真?就是童柳县的那个耆长。李靖九记性好,一下子便想起来昨日客栈之中所说的,轻轻点了点头。 白真才十五岁,面颊上软肉还未褪去,笑起来和路边盛开的野花没区别。甚至还要更灿烂些。但她已经长得很高,身着耆长的红黑色劲装,腰间佩着横刀,如同一头威风凛凛的幼狮。 当她蹦蹦跳跳的走近,李靖九也看清了女孩的五官,十分的大气周正,眉心与下巴上都各有一颗小小的黑痣。 李靖九却忽然皱了皱眉,低声道。 “长得有些眼熟……” “你觉得眼熟?可是你并未见过她。” 谢子黎惊讶挑挑眉,她因着有帷帽遮挡,肆无忌惮地打量了一下白真的面孔,确定自己除了在小董村见过这女孩一次,记忆中没有别的。 “嗯,但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 白真已经快要跑到她二人面前,李靖九便摇了摇头,不再谈这事。 “我还以为我们来的很早,你们定是在八角客栈之中呢,没想到你们那么早就出门去了。” 白真十分不规矩地行了一礼,大概是因为年纪相仿,她的眼睛明显黏在李靖九身上,一下就拉起她的手跑起来。 “快来快来,县尉等你们好久了。” 谢子黎在后面看着李靖九和白真小跑的背影,还有拉在一起的小手,莫名撇了下嘴。 …… “来来来,快来看。” 陈峥将手中的三份画纸一下摊开,放在谢子黎和李靖九所住房间的桌上。 “这便是三位姓罗的郎中。” “这个。” 没有任何犹豫,谢子黎一下指向中间那幅。 中间那幅画上的人长相并无什么特别之处,脸偏长,额头很宽,眼角烙着细密的皱纹。身着普通灰布长衫,一双眼睛扁长,嘴巴和鼻子都大,在脸上显得拥挤。 陈峥却忽然拧起眉,嘴巴动了动,一旁的白真更是藏不住事儿,直接惊呼起来。 “这是……罗源郎中呀!她怎么会……” “怎么,这陈县尉与罗郎中很熟?”谢子黎挑挑眉,一边的李靖九眼神带上狐疑。 “不不不,算不上熟悉。” 陈峥赶紧摆了摆手,说道。 “这人在童柳县小有名气,据说医术很好。但她常住在小董村,只每隔三个月来童柳县的‘万民医馆’坐诊十天,只要她在,那万民医馆门前来看病的人就没有停的时候。” “当真……只有这些?” 谢子黎看着陈峥的面色明显藏着什么,冷笑一声。说罢,她竟是毫无征兆地一拳砸在桌上,桌上的茶杯惊地跳起,晃了晃跌出桌面,在陈峥脚边摔的四分五裂。 “大胆!你什么意思!” 白真本笑着的脸一下阴沉,怒喝一声。瞬间拔出腰间的横刀指向谢子黎脖颈,但还未贴近,凛冽的银光闪过,白真还未看清发生了什么,她的手就被什么狠狠打了一下,痛得她大叫一声,一时不稳,手中横刀掉落在地。 下一刻,反而自己的脖颈不到半寸的地方横着一把崭新的横刀,刃上弧光在暖阳下依旧发冷。 白真瞪着站在自己与谢子黎眼前的李靖九,怒斥道。 “陈县尉拜托你们一介江湖人士查案,已经是抬举你们!你们这什么意思!” “你也知道是她拜托我们的,何来抬举?”李靖九声音冷冷,手中横刀分毫未让。 “白真!还不给阿水姑娘道歉!” 忽然,陈县尉叹了口气,将谢子黎拽到一边,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道。 “这个罗源罗郎中因医术高明传到了县令——也就是陆铭柯,陆大人的耳朵里。” “而陆县令的妻子名柳如意,似乎长年生有咳血之症,这童柳县的郎中都束手无策,唯独这个罗源诊治后县令的妻子竟然见好。陆县令大喜,与罗源约定每三月上门一次。这不,四天后就是登门诊治的日子。” “若是这罗源真是聚众淫祀害人,当真该死!而且,这也是我上任以来第一个大案……” 若是能解决,除了对百姓好,自己仕途也……陈峥这半句话咽在肚子里,赶紧殷勤道。 “这样阿水姑娘,四天后,我寻个理由带你和阿九姑娘一起去陆县令家,布一酒局。这般便不会引起那罗源的怀疑,也有利于你查案,如何?” “陆县令?” 谢子黎皱了皱眉,淡淡道。 “我二人乃江湖人,如何理由能拜访陆县令?” “无防,不过是一顿饭罢了,交给我便是。”陈峥满不在乎地摆摆手。 “陈县尉与陆县令这交情…当真亲厚得不似寻常同僚。” 谢子黎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陈峥,不说行还是不行,也不说信与否,就用那样一种戏谑的眼神看着。给陈峥看得发毛,后背一凉,额头冷汗直冒,她咬咬牙,又道。 “实不相瞒,陆县令与其妻对我有再造之恩,我有心相报,一来二去便亲如一家。总之若是能查清这案子,这些断都不是难事。” 官员的任命有极为严格的回避制度,一个不慎便有可能被弹劾,这个陈峥居然为了破案将此事都透给她。谢子黎觉得差不多了,再逼也逼不出什么,反倒要起反作用,便顺势下坡,伸手行了一礼,惺惺作态道。 “那便有劳陈县尉了。” 谢子黎回身,见李靖九已经收好横刀,不理睬白真,反而直直地看着她二人,还不耐地啧了一声。 “……你这是怎么了?”谢子黎问道。 “……没什么。” 李靖九摆了摆手,她也说不上来,反正一口气噎在嗓子眼。左思右想不知道这口气的源头,最后只能选择了瞪了谢子黎一眼。 “走走走,我们这就去万民医馆。” 谢子黎推着李靖九的肩膀出门去,没生气,反而弯了弯眼睛。 …… “我去问个明白!” 待那两人离开,李靖九和谢子黎马不停蹄地赶到了万民医馆。远远看着那牌匾上的字,李靖九就想起马三谷,心中怒火骤起,抬脚就想冲进去,却被谢子黎一把扯回,那人极其严肃地开口道。 “没有证据如何质问?我们目前只是猜测,若是她不承认,你还有什么别的办法?这般鲁莽地冲进去,。” “……你说得对。” 李靖九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怒火,点了点头,压低声音。 “可……那现在要如何?” 谢子黎指了指自己的嘴巴和耳朵,又指了指万民医馆门口进进出出的人,说道。 “听,看。”《 》 17、第十七章 谢子黎拉着李靖九走进万民医馆一侧的巷道,这是个死胡同,十分狭窄,而透过两侧相对房屋留下的空隙看向外面,就像坐于台下观察台上的戏剧,抽离于来往的人群之外。 只是坐在戏台之下时应看的是人,听的是曲,而她们应看什么?又该听什么呢? 李靖九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看得眼睛发酸,也不过只是看到了各形各色的人踩着她们的影子纷纷而过,声音更是嘈杂万分,小商小贩的叫卖,脚步声掺杂在一起,落在李靖九耳朵里不过是嗡嗡作响的杂声。 “阿水,你到底什么意思?” 李靖九话中不自觉得带上急躁,一下挣开谢子黎的手,狐疑地看着她。 “这能听到什么?” “静下心来,你这样自然什么都听不到。” 谢子黎贴近,站在李靖九身后,轻轻叹了口气,双手搭在李靖九的肩膀上,用了些力气,让她脚踩实土地,似乎也要让她的心落下来。接着轻声道。 “第一,我们并非公廨之人,没有冲进去拿人的权力。但你要想想马三谷与董明睿,为何两人日日生活在一个屋檐下,却依旧没有发现一点端倪,为何这童柳县明明处处万分奇怪,却无百姓有只言片语的怨言流传到陈峥耳朵里。” “我让你看的,听的,自然是陈峥听不到,也看不到的。” 陈峥看不到,听不到的,为何她就能听到?她们与陈峥又有哪里不同了?李靖九觉得阿水这话有道理又没道理的,但还是抿起嘴,耐着性子继续看着。 “姐姐今日也来找郎中?生了什么病……” “馄饨三文钱一碗!三文钱一碗!” “风寒,小小风寒罢了。可是多日来依旧咳嗽,始终不见好……这才来找罗郎中……” “杨妹妹,来给你的妻子拿药的?可还是上次跌伤的?” “唉!你少付了三文钱!!!抓贼啊!抓贼啊!!!” “是呀,不过她已经好多了,罗郎中说还只需三天就可以下地了……” “诚信坊里有家店铺上了新衣,听说是上阳京里流行的……” “那你也信,也不看看上阳京是什么地儿……不过去看看也好……” 确实是有不同的。李靖九觉得方才笼罩自己面前一层薄雾不知何时破碎,又或者,是她自己如一滴水自天上落入河中,才发现原来这河不止她在天空时看到的,河下有彩色的游鱼,也有有绿汪汪的水草。 李靖九觉得自己眼睛而耳朵都通透起来,那些嘈杂终于在她的耳朵中变成七嘴八舌的交谈,来往行人的面孔也渐渐清晰。 “……我又梦到我的女儿了,我又梦到我的女儿了,她长得和我很像,很像。” 一个眼睛红肿的女人被身边的另一位看起来与她容貌相似,但年轻一些女人扶着——两人应当是姐妹,她边走边哭,吸引了不少人侧目,又被她身边的小妹瞪得羞愧,赶紧低头不敢再看。 “她从未睁开眼好好看看这人间,明明已经过了许多年,为何……为何我还是会想起她?若是她还活着,是不是像你的女儿一样?是不是?” 那女人神态有些疯狂,她拽住身边妹妹,神神叨叨地念。 “你说时间久了我就忘了……可我忘不掉,忘不掉呀。从那个孩子离开,我再也没睡过一个好觉了,我会惊醒,会流泪。这个罗郎中真的能医好我吗?真的吗?可……我这是心病,如何医啊?” “心病还得从根除,这罗郎中当真有办法,我当初不也是……”那年轻女人轻声宽慰自己的姐姐。 李靖九眯起眼睛,原本尽数网罗的视线回收,一下变得锐利,随着那两个说话的女人而走,看着她们走进医馆之中。 当初的马三谷,是否也是这般走入罗源的医馆中的? 太阳高悬,灼目却又冷冷,四周一圈又一圈乳白色的光,感觉只是融在天空里打盹,没有夏日时的活力。直到李靖九的眼睛开始流泪,她才发觉盯着太阳看了太久。 ——那两个女人也在医馆里呆的时间格外久,太久了。 “阿水,那两个人……” 李靖九刚向后抬起头,帷帽落下纱中那她欲要寻的双眸不知何时,早早的等在那里,正笑着,似乎就在等着她回头罢了。 即使这般紧张的时候,确有一瞬间李靖九晃了神。 “做的好。” 谢子黎拍了拍李靖九的肩膀,忽然又问道。 “小九大侠能文能武,可会演戏?” …… 白金澄觉得今日的太阳花白,带着冷意。她的脸上还满是泪痕,却不再那般悲伤,只是一步三回头地望向刚刚她们走出的医馆,眼神之中有些慌乱,也有些困惑。 白金澄咬了咬牙,对着身边的人轻声道。 “阿澈你说,罗郎中……说的是真的吗?娘娘,娘娘真的可以管这般事吗?娘娘真的会显灵吗?” “阿姐,我说了你不信。罗郎中都这般说了,你还不信?” 白金澈撇了撇嘴,有些心疼地摸上她阿姐已经花白的头发。其实她的年纪也不过三十五出头,可自从她的第一个孩子刚出生没多久就因高热而夭折,那头发一夜之间白了一半,如今竟像是垂暮之年。 “我们今天就去见娘娘,罗郎中说了今日落日前……” “呜呜,呜呜……我的女儿,我的女儿……” 忽然,白金澈听到身边有女人低低的抽噎声,那声音像鬼一样,忽高忽低,忽长忽短。她转过头,看到一个带着帷帽的女人,身边还有一个年轻的女孩扶着她——就像她和姐姐一样。 四周的人一下子都散开了,绕着那一大一小,眼神古怪。有怜悯的,有嫌弃的,也有好事者,开始四处打听那是谁家又没了孩子。 但她倒不觉害怕,她的姐姐白金澄在刚失去孩子的时候也是这般,如丢了魂,如今半夜也哭,不过不像这样,而是默默的流泪。 白金澈一下分外可怜那女人,忍不住开口道。 “这位小娘,你……这是要来看什么病?” “我姐姐,要看的是……心病。” 那个年轻女孩被她忽然的搭话惊了一下,但很快对着白金澈微微颔首,眼中满是悲恸。 原来也是一对姐妹,白金澈更是心软,又问。 “是……因你们也失去了孩子吗?” “也……?”女孩长大了嘴巴,惊讶地睁大双眼。 “啊……啊……” 而那个带着帷帽的女人似乎被刺激到了,发出痛苦干呕的声音。女孩紧紧地握住她的手,低声安慰。 白金澈更加肯定了,这般反应,定是因孩子死了而精神失常的。她一下抓住女孩的手,说道。 “你们直接跟我们一起去找娘娘吧,若是再耽误时间,就赶不上了。你去找罗郎中,她肯定也是要叫你去找娘娘的。” “娘娘?” 女孩有些茫然,又问。 “娘娘是何人?我们不住在县中,只是听说罗郎中医术高明才特意来这里……” “嘘,莫要在这般人多的地方说,若是有公廨之人了就糟糕了。” 白金澈警惕地看了看四周,拉起白金澄和女孩,到墙下的阴影之中,低声道。 “等到了娘娘的地盘我再与你说个明白,这里不安全,若是让公廨人听到,她们定要抓我去供出娘娘。” “这什么……娘娘?当真能治我姐姐的心病?”女孩狐疑地看着她。 “那当然!” 白金澈咧开嘴,笑了起来,只是那笑容在冷太阳的映衬下却不算和蔼,反而有些阴森可怖。 “若是孩子回来了,什么心病不就没了?” “娘娘啊……就是管这个的!” …… 小九大侠的演技精湛无比,谢子黎在那二人转身之时捏了捏李靖九的手心,而那人也冲着她眨了眨眼,就算是对对方的夸赞了。 谢子黎本是想效仿这姐妹二人,直接进医馆去找罗源,没想到路过时被白金澈叫住,幸亏李靖九反应快,她二人才将这场戏表演完整。 “我姓白,名金澈,姐姐名金澄。你们二位呢?” “我二人姓……姓陈,我名九,我姐姐名水。” 白金澈带着她二人七拐八拐,一直向着童柳县最西边上去,越走,四周人越少,天色也越发昏暗,忽有黑鸦惊飞,发出难听嘲哳的声响,白金澄被吓了一跳,直往白金澈那边靠。 而白金澈脚步却越来越快,嘴中还念叨着,来不及了,来不及了。 “这娘娘在何地?”李靖九与谢子黎紧紧跟在白金澈的身后,问道。 “自然……住在娘娘该住的地方,住在神仙该住的地方。” 白金澈一只手放在心口,望向远处,转头提醒道。 “还有,见娘娘时不得遮脸,否则就是不敬。” 谢子黎一挑眉,但没说什么,点了点头将帷帽扯下。幸亏她方才当真在衣服下拧了把自己的大腿,硬是疼出眼泪,看起来还算悲伤。 神仙住的地方?那个什么娘娘在白金澈眼中也是神仙?神仙……李靖九脑子里忽然闪过很多,先前那些看起来奇怪而荒唐的话在此时终于有了意义,乱七八糟的线索终于在这时候交织出一条模糊可见的行迹。 马三谷在自己的笔记中写:盖因那神仙喜乘夜游,待翌日晨光既现,自会携子归去…… 小豆子乱七八糟的歌谣中也有那么一句:白日睡,夜里忙…… 难道童柳县的百姓不约而同的遵守的规矩,阳落山后不出门,亥时前睡下。是因为这个什么娘娘要夜游? 李靖九心中咯噔一下,眼底发冷,她垂落身侧的双手紧紧攥起,指甲刺入掌心很深,也已经感受不到疼痛。但她的手很快被身边人轻轻牵起,一根一根扯开。 她也想到了。李靖九望向阿水,深吸一口气冷静下来,继续想下去。 莫非,整个童柳县的所有人其实大多数人都知道这个邪神所在,都在……为这个邪神隐瞒?李靖九被这个想法下了一跳,可越想,便越觉得极有可能。 她看着前方的白金澄与白金澈两姐妹,人还是那个人,但白金澈的影子像是一滩泥沼,在拽着她姐姐向下,也要将白金澄拽到童柳镇这滩死水之中去。 还未相信那个什么娘娘的,也要被已经坠入泥沼的人拽着,拖着向下。 可若真是这样,她们自以为为民除害之事,在这些百姓眼中又算是什么?她们是否期望这个邪神的皮被剥下?被撕破?还是在她们眼中,她们二人与公廨才是真正的恶人? 感受到李靖九身体轻颤,谢子黎紧紧握住她的手,像她们刚认识的时候一样,在李靖九手中轻轻划了几下,写了言简意赅地三个字。 “同进退。” 李靖九紧紧抓住身边的谢子黎——这是她唯一知道的,是她身边的这个人也是清醒的,与她同心同意。 童谣的下一句是,泥娃娃,坐庙梁。 庙……那个什么娘娘的神像难道在正神才能入住之庙中?背后之人太胆大妄为! 李靖九恨得牙痒痒,那背后作祟之人拉出就地正法。 “阿澈姑娘,你……你方才说的孩子回来了,是什么意思?若是孩子死了,怎么回来?” 蓦然,谢子黎哽咽着问道。《 》 18、第十八章 “因为我的孩子……也曾死过一次。”白金澈说道。 “曾?”谢子黎红着眼抽了一下鼻子,演得投入。 “莫非你也……那你女儿现在如何呢?” “她已经回来了,已经回到我身边了。” 她们眼前是一座向上的坡,被密林覆盖的坡顶中隐约可见寺庙的飞檐翘角,白金澈进入这里之后一直微微弯腰,垂眸看向地面,十分谦卑。 这寺庙之地安静的出奇,没有钟声,也听不到朗朗诵经的声音。 谢子黎觉得这场面分外眼熟,在小董村时,她们也曾走过与此时相似的路,而路的尽头就发现了董家祠堂中的诡异泥婴塑像。 远离县中人群密集之处以后,白金澈的言辞不再闪烁躲闪,而是带着一种信徒般的狂热。 “娘娘掌管着世上所有孩子的灵魂,只要她高兴了,发慈悲了,自然就可以还给你。用泥做身躯,养育一段时间,泥人便会长出新的血肉,再让这灵魂扎于新的躯体。” “……你家孩子叫什么。”李靖九眯了眯眼。 “她呀……叫白真!” 提起自己女儿时,白金澈的目光十分柔和,她看向李靖九,笑着问道。 “好听吗?她如今可在公廨当值,连陈县尉都夸她前途无量。” 白真。 在听到这二字时,谢子黎猛得抓了一下李靖九的手,极其快速地对视一眼。 “……好听。”谢子黎顿了顿,回道。 没多久,她们一行人便走到坡顶的破庙前,那破庙门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只有个腐朽的牌匾上写着——土地庙。显然是已经很久未曾修葺过,将近废弃了。 那庙门前还有个摇着藤椅的老妪,不知是做什么的,应当六十多岁,一口牙都掉光了,脸上的皱纹也快要把眼睛挤没了。 可土地神乃正儿八经的上神,连上阳京也有专门祭拜的庙宇,很是热闹,日日香火不断,公廨之人还会派人修葺,怎可能任其破财至此。 也不知道这童柳县的县令究竟干什么吃的,李靖九皱了皱眉。 “这阿婆是看庙门的,已经上了岁数,老眼昏花看不清人,脑子大概不好使,毕竟这庙都这样了,以前在庙中清修的人修士也早就离开了,就她还在这里守着……也不知道图什么。” 白金澈悄声说,但当她们走近,她立马扯出笑容与那老妪打招呼,特意大声喊到。 “阿婆,我又来祭拜土地神,拜托您开下门。” “今日来的人多哦……真好,真好。” 那老妪一听祭拜土地神,呵呵地笑起来,眼睛彻底被褶皱挤没了。 “土地母很灵的,很灵的……我小时候家里收成总是不如邻里,两位阿娘想尽一切办法都不行,最后就来找土地母了。但没想到土地母真的开恩了,那年的收成居然是最好的。那也是我第一年没有饿过肚子,我吃了很多很多,把肚皮撑得圆圆的……所以你们也要多拜拜……拜拜好……土地母好啊……” “她每次都说同样的话,也不知道跟谁说的。”白金澈撇了撇嘴,说完便抬脚走进庙中,其她人也跟着一起。 但当谢子黎跨过门槛时,那老妪忽然伸出一根手指,颤巍巍道。 “你……你方才不是来了吗,怎么……怎么又来了?” “我?” 谢子黎脚步一顿,惊讶道。 “老婆婆,您见过我?可我是第一次来这里。” “见过,见过呀……” 老妪一个劲儿重复着自己见过,可若是问哪里见过,她也说不出来。此时的太阳即将落山,白金澈有些着急,赶紧开口道。 “快走吧,她又说疯话了。别管她了,快些进来,不然就赶不上了。” 谢子黎见问不出什么,也只好作罢跟着入了庙。身后那老妪还痴傻地重复着。 “多拜拜……拜拜土地母……” …… 土地母的塑像就立在庙宇正殿中央,这塑像面容丰润慈祥,眼帘低垂俯瞰众生。身着层叠大地衣纹,双手托举饱满麦穗与稻谷,赤足稳踏莲花宝座,一瞧便令人安心。 夕阳的暖金落在塑像上,塑像满身的灰尘与蛛网就像一层披上金色的纱,丝毫不减其神韵。 李靖九默默在心中拜了拜。但白金澈仿佛没看到这神像,迫不及待地跑过去,伸手转动了一下土地母面前的烛台。 下一刻,大地猛得一震,她们脚下像是有惊雷滚滚,李靖九立马伸手扶住谢子黎,警惕地看向四周。另一只手紧紧地握住腰间的横刀。 “姐姐别怕,是娘娘来了。”白金澈也安慰自己身边的白金澄。 那殿中央地面居然缓缓裂开,土地母神像没入地底,另一座完全不同的塑像缓缓升起,取而代之。 那尊新升起的泥像是个浑身赤裸的婴儿,似刚脱离母体降生于人间。 肉呼呼的小手叠在胸前,双眼细如刀裁的缝隙。但面部本该生有口唇的位置竟是一片平坦。它高踞于硕大莲台之上,虬曲的莲茎将其托举至半空,花瓣层叠绽开似无数只手掌托着。 而那粗壮的莲茎上用朱砂红刻着几个字。 “婴灵娘娘。” 李靖九只看了一眼就觉得浑身不舒服,头皮发麻,皱着眉向后退了一步。 白金澈却紧紧盯着,盯着那莲花从地底生出,当婴灵娘娘塑像完全升起时,她双手合十,对着眼前的泥塑虔诚的磕了三个响头。 “这便是你说的娘娘?婴灵娘娘?”谢子黎上下扫了一眼,她觉得这东西都不像个神,就是个不会说话的婴儿。 “呜呜……呜呜……” 话音刚落,忽有婴儿的啼哭声不知从何处响起,先是一声,再是零零碎碎无数声,但越来越多越来越大声,最后将整座庙宇都填满,那哭声如海浪层层叠叠,由远及近,几乎要将人淹没。 “是谁在装神弄鬼!” 李靖九觉得刺耳,抽出腰间的横刀,怒喝一声。她扫视一圈,却没发现这神庙之中有什么其她人。 莫非……真是这神像在说话?李靖九死死盯着塑像的眼睛。 “胡说什么呢!这是婴灵娘娘来了,还不快跪下!婴灵娘娘要下达神谕了!” 白金澈瞪了李靖九一眼,拉着白金澄跪下去,虔诚地匍匐在地。 而李靖九握着刀的手一下被谢子黎硬握住,谢子黎看着她摇摇头,这才收起刀,不情愿地跟着跪下去。 “朔月夜半……” 婴儿啼哭的浪潮之中,忽然响起一个细声细气的声音,咯咯笑着,在庙宇之中回荡着。 “吾将分冥道而现……” “踏血莲降临此间……” “特为未语之婴召开聚灵法会,凡有求者,需以朱砂点额,怀捧至诚之物……” “朔月……”谢子黎轻轻掐指。 如今已经是三月末,她转头对着李靖九无声道。 “两日后,便是四月初一。” …… “阿水,阿水。” 谢子黎幽幽睁开眼,果然正看到李靖九俯下身,深深地拧着眉头,乌黑的眼眸相当严肃。 她们已经回到六角客栈里睡下,只是今夜注定难眠。 浸淫江湖多年,谢子黎睡眠极浅,神经绝大多数时候处于紧绷状态,她早在隔扇那边小孩翻身的一刻便清醒过来。只是她不着急睁开眼,只等着李靖九叫她的名字再说。 若是闲聊,她便不应。若是真有事儿,她就勉强吭一声。 但她听出李靖九声音中的焦急,所以这次没逗人玩儿,睁眼睁得很干脆,问道。 “怎么了?” “我想起来了,为什么我会对白真觉得熟悉。” 李靖九见谢子黎醒着,长舒了一口气,语气越发着急起来。 还真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她躺下时一直再想着那诡异的婴灵娘娘,好不容易睡去,竟是梦到了以前的事,从她最开始跌落河流之中,之后小董村的种种如零碎的纸屑极其迅速的划过她的眼前,犹如画轴展开,上面一个个人,七嘴八舌地讲着。 直到…… “你还记不记得你曾经对我讲过董明睿与其妻子虹桥,还有她女儿董千慧的故事?” “记得。” 谢子黎点点头。 “那董明睿曾经说……她女儿董千慧的‘眉心与下巴上都各有一颗痣’,是不是……是不是,还是我记错了?” 李靖九心脏骤然加快,喉咙发紧,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想要得到一个肯定,还是否定的回答。 若是记错了,那便是她多心,可若是没记错…… 但看到谢子黎的瞳仁微缩的那一瞬间,她便懂了。 董明睿的话还犹在耳边: “我看着女儿千慧长大,看着她会跑,会跳,会叫娘。她的眉心与下巴上都各有一颗痣,跟虹桥一模一样……” “等等……” 谢子黎一下子坐起上半身,脑子里瞬间又想起另一个人。 “白真的眉心与下巴上各自也有一颗痣。” “年龄……也对的上。” 李靖九咬了咬牙。 “白真现在十五岁,而千慧若是没有‘死’,那应当也是十五岁。” “这不是什么邪神邪术。” 谢子黎坐起身,竟是觉得今夜的月光煞白如骨,而窗外那时不时的鸦鸣一声接着一声,落在李靖九的耳朵里竟然与当时她隔着董家院墙听到的侍女惊呼与婴儿的哭啼无比相似,声声似泣血。 “这是一场人为的,以邪神为名的婴孩贩卖案。” “什么聚灵法会,倒不如说是……” 李靖九目光冷得像冰,可胸腔里的怒火早就快要从喉咙里涌出来,她低声道。 “集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