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死对头假戏真做后》 1、第 1 章 如今朝堂之上,男女皆可为官。 在前朝哪位大人最令人艳羡的评选中,陆尚书以绝对优势力压众人,下朝后亦是被同僚围住一路赞美。 “恭喜恭喜,尚书大人当真是好福气!” “大人真是教子有方啊,不仅大公子深受陛下器重,大小姐又是探花郎出身,在大理寺那是前途无量啊……” “哪里哪里,”陆尚书对此些恭维都早已习惯了,满面春风笑眯道,“子女自有子女福,我与夫人都不大管教他们,全凭孩子们自己懂事……” 同僚又附和着不免感叹:“哎呀,大人还是太谦逊了!听闻府上二小姐也是聪慧过人,很是讨人喜欢,恐怕也没怎么好操心的吧?” 这话听起来有些牙疼。 陆尚书咬紧后牙,神色不变地干巴笑了两声。 “那是那是。” 呵,哪里哪里。 除了确实生的好看还有些小聪明,对这小女儿操心的可就多了去了。 自小除了他与夫人,还有兄长阿姐一并惯着骄纵坏了,上回才在学堂与人争执动起手来。 可乖巧起来又是极讨人喜欢的,及笄以来隔三岔五就有人上门提亲不说,还有不知好歹的小崽子想要从后院翻墙,实在是叫他头疼不已。 在宫道上与同僚拜别,陆尚书搓了搓手,这才叹气转身进了马车里,一路回了府。 先换了身常服,低头瞧见袖口歪歪扭扭的针脚,想起这件外衣是小女一时兴起缝补过的,是以穿的破破烂烂都还舍不得扔。 罢了罢了,总归是孝顺的好孩子,上回思过后也保证再不在学堂里惹是生非了。 陆尚书又长叹了口气,甩了甩袖子偏头问侍女道:“二小姐在何处?” 那侍女却咬唇低下了头,似是有些欲言又止,双手攥在一处搓了搓衣裳,半晌支支吾吾犹豫不决:“回、回老爷……二小姐她……” 眼睛一闭,侍女紧攥着手干脆咬牙道:“二小姐她又与同窗起了争执,被夫子留下来思过了!” 笑意顿时僵在了脸上,气不打一处来,陆尚书捂着胸口向后仰去—— “逆女!!” … 逆女本人正在斋室檐下面壁思过。 暮色漫进学堂,老樟树的枝桠斜斜探过飞翘的檐边。风过,绿影在青砖照壁上绰约。 夕阳透过枝叶的缝隙,轻轻覆在檐下并肩的一双背影上,青衿的衣角也染了一抹流光。 树影还在肩头晃,檐角的风也轻。 少女起先还能老实站着,可不到半刻钟便觉得身子发酸,歪了半边。她忍不住抬手按了按后腰,腕间的银铃细响。 这时肚子又不争气地叫了两声。 陆知鸢干脆松了力气,斜身靠在墙上。越想越气,夫子罚他们在这站一柱香,简直是无妄之灾。 她磨了磨后牙,歪着脑袋眼神幽怨地看向一旁的少年。 “都怪你,非要看我画的画,马上就要测验了,最后一日来学堂上课还要被夫子责罚。” 檐下风铃歇了声,只剩老槐的树影,斜斜覆在壁上,落在少年懒散微垂的肩头。 他背对着夕阳站在廊下,身形颀长,衣摆被晚风轻轻掀起一角。暖光轻擦过少年的发顶,暮色的金辉与宝蓝的发带相互纠缠。 闻言,少年偏头睨她一眼。 就准她上课画王八,不准他凑过去看? 少年轻哼一声,一言不发地撇过脸去。面壁思过实属无聊,他又干脆一撩衣摆,向前几步在台阶上坐了下来。 陆知鸢继续幽怨地盯着他:“……不是思过吗,你怎么坐下了?我要去向夫子检举你让你多罚站一柱香。”反正这人想来与她合不来,两个人只要碰上头了就没好事。 少年向后靠去,抱手闭眼枕在檐柱上,淡淡道:“放心,周遭无人,夫子早就走了。” 陆知鸢撇了撇嘴,不早说,白白罚站那么久。 “……那你也不准向夫子告状。” 少年轻嗤一声:“没你那么小心眼。” 陆知鸢白了他一眼,索性下来两步拍拍台阶上的灰尘,敛了裙摆跟着在少年身边坐下。 “你这人真的很奇怪,”她这会儿也累了,还饿,没力气再和平时一样同他拌嘴。陆知鸢双手抵在膝上,捧着脑袋碎碎道,“讲道理,我也没招你惹你,怎么处处都要与我作对?” “没有。”少年答的干脆。 “……你还不承认了?”陆知鸢快要气笑了,叉着腰转头扬眉看向他。 若要说这恩怨从何时开始的,还得从月余前一次宴会上说起。 诸位少年谈论起京中贵女。陆氏双姝,长女淳雁为朝中女官新秀,生的清冷,素来拒人千里。而次女知鸢则活泼娇纵许多,一双水色杏眼极讨人欢喜,又到了议亲的年纪,自然少不了君子好逑。 闻太傅的孙儿对她有意许久,正被诸位同窗打趣脸红着。谢尧抱手倚在廊下沉默不语,却在听到她的名字时,破天荒抬眸来了句。 “陆家女?” 语气不似友好。 原本热络的气氛瞬间便凝住一般,诸位面面相觑,纷纷琢磨起其中意味,皆是没有出声辩驳。 虽然当时很快就被揭过,但此话还是被有心人给默默记了下来。 况且,谢公子刚来京中不久,同陆二小姐素未谋面,若不是有一二内情,怎会无端说出这样的形容。纵使陆知鸢风评一响极好,也不免掂量掂量这话其中分量。 大抵京中看她们陆家风光眼红的人也不少,背后推波助澜,总之这话传到陆知鸢耳朵里时,已经又填上“薄情寡义”四字了。 陆知鸢听后表情有些一言难尽,摩拳擦掌咬牙道:“这话是从何处传开来的,谁这么可恶要害我名声?” 她到底是薄了谁的情,寡哪门子义了? 好友摇着书页折成的扇子缓缓道:“谢尧,谢允策。他刚来京城不久,想必你还未见过他罢?待过几日回了书院就能瞧见了。” 是了,那阵子陆知鸢风寒未愈,便请了学堂一连数日的假。可虽还未见其人,她也早就听闻这位远自东郡而来的少年将军,在一众读书人里极为打眼,受极了同窗吹捧。 就连自己的好友也委婉地替他说起好话来:“其实我觉得,谢兄,人挺好的。” “——他给你下了什么迷魂药?” “你才认识他多久,人好能说出那样的话来?”陆知鸢气笑了,“我看他就是表里不一,那日不过不慎露了本性,其实就是个背地里会中伤无辜女子的小人。” 好友掩面再婉婉道:“……许是其中还有什么误会呢?” 误会,打哪来的误会? 虽不过一些无伤大雅的风言风语,她却气不过谢尧这副不可一世的样子。后来陆知鸢便雇了一群人拿了麻袋棍棒,堵在他回府的必经之路上,准备好好出口恶气。 没想到去的人不仅无功而返,还被赤手空拳的谢尧反过来给教训了一顿,险些就要扭送去官。 二人之间的梁子便算是这么结下了。 陆知鸢的目光重新落回眼前的少年身上,冷笑一声,同他一字一句开始翻起旧账来。 “第一回见就踩死本小姐的爱宠蝈蝈,讥讽我不长脑子,哪天说话不呛我就跟不舒服一样,我与旁人起争执,你在夫子面前还故意帮着他说话!”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自打这厮天降来了学堂“旁听”后,陆知鸢就好像活生生多了个对头似的。幸好她脾气也不好,吃不得亏的性子,不仅过后记仇当面也是要对着干的。 少女脆声高了几分,显得更有气势些:“谢尧,你敢说你没有针对我?不然本小姐怎么现在都还留在学堂里挨饿!” 谢尧抬眸看她一眼,眼底闪过一瞬异样的情绪,却转瞬即逝。 被如此不客气地细数一顿,他不仅不恼,懒散的笑意一点一点消散下去,神色反倒平静下来。 他的目光落在陆知鸢腰间的鱼纹玉佩,语气里听不出情绪,眼底落下阴翳:“不是。” 陆知鸢一愣,秀气的眉毛拧在一处,不明白他哪抽了问鸡答鸭的:“什么?” “早说你脑子坏了还不信,”谢尧移开眼,不打算与她多说,摆出一副懒得和蠢货计较的神情,起身就要离开。 “你才蠢呢,本小姐书读的比你多,”陆知鸢叫住他,“你去哪?” “教谕署。”谢尧走了两步,发现身后的人没跟上,又转身回来,抱手俯身看向坐在原地的人,“你不去?” 陆知鸢莫名其妙看他一眼,抬手指了指一旁夫子点上的香:“我为什么要去?面壁思过一柱香呢,香还没燃烬。” 谢尧从顺如流地走过去把香掐了。 “这下行了。你得一起去,不然陆大小姐一个不合意,去夫子面前告发我该如何?” 谢尧素来行事无拘,陆知鸢对他如此肆无忌惮的动作已是习惯,果真是从不将书院的规矩当做一回事。陆知鸢蹙眉道:“谁知道你去教谕署是要做什么?我若听你的,岂不是成同伙了?” 谢尧懒散地打了个哈欠,抱手勾唇一笑:“便是这个打算,走吧。” 那岂能让他如愿?只是这个“不”字还没说出口,抬头便撞进了谢尧略带威胁的眼底。 “你……你别动手啊。” 陆知鸢后颈发凉……算了,她去还不行吗? … 今日是学堂最后一日讲课,放假两日后是测验,接着便是四十余日的田假。这会儿学堂里已没什么人了,谢尧三两下便撬开了教谕署的门锁,陆知鸢跟在他后头不明所以地进去。 这是夫子们平日里办公之所,谢尧径直走向一旁的博古架,上面放的都是一些课业书册,像是在翻找什么东西。 陆知鸢站在门边把风,随口问道:“你在找什么?”毕竟早点找到了早点跑,这要是被逮住了可就不仅仅是思过这么简单了。她在诸位夫子眼中,起码还算是个品学兼优的好学生,只是略有调皮而已。 谢尧的动作顿了顿,思索着道:“你还是不知道的为好。” 都这么说了,陆知鸢没什么好好奇的,听后便准备再后退两步离得远些。只是还未等她反应过来,腕上便传来一阵力道,谢尧拉着她迅速闪身躲进了另一书架后。 待陆知鸢回过神来时,她的脊背已紧紧贴在了木架上,被谢尧给近身按住。书卷草木浆的淡涩与古架的温醇木香萦绕在她的鼻尖,陆知鸢身子一僵,谢尧身形比她高出不少,像是将她整个人拢在怀里似的。 她平视着抬眸,正好能看见少年喉结微动。 谢尧抬手支在架子上稳住身形,凝眸透过书架的空隙看去,来人脚步沉重,好巧不巧,来的正是那位今日罚他们俩面壁思过上了年纪的古板老夫子。 闻到少年身上清冽的皂荚香气,陆知鸢下意识屏住了呼吸,身子微微发紧,一双杏眼瞪得溜圆,在没什么光亮的周遭里显得灵动万分。《 》 2、第 2 章 “咦……我记得我锁了门啊……”夫子叹了口气,缓缓道,“年纪大了,连一点小事都记不清啰。” 陆知鸢仰头与他对视一眼,坏了,若是被夫子发现他们不仅没有好好罚站,还跑来撬了教谕署的门锁,那她就真成最冤枉的同伙了。 谢尧半个身子的力气都撑在架子上,微微向前倾身,用发带高高束起的发尾便随之垂下,轻轻扫过陆知鸢的鼻尖。 ……完蛋,有点发痒。 她忍不住向后仰了仰,吸了吸鼻子张开了唇。只是这点痒意愈发难忍,眼看就要化作寂静之间一个极为突兀的喷嚏。 谢尧:……? 他眼疾手快地捂住了陆知鸢的唇,少年的掌心能轻而易举笼住她小巧又精致的半张脸。 这个喷嚏被生生扼止在滚烫的掌心间,化作陆知鸢鼻间一阵难受,不免红了眼眶,眼角挤出一点泪意来,但总好过被夫子当面逮到。 差点就要被这笨蛋害死了。谢尧冲她压了压眉眼,陆知鸢没看懂什么意思,抬手拨开他的发尾,略显无辜地眨眨眼表示自己也是被陷害的。 谢尧抿了抿唇,这才将她放开。两人静悄悄地躲在这一方书架后面,好在夫子很快便拿了他落下的书册,离开教谕署时还不忘再将门给重新锁上。 听“啪嗒”一声落锁声后,两个倒霉蛋这才同时松了口气。谢尧将撑在架子上的手肘松开,上了年纪的古架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他转身又开始翻找起来,很快就找到了要的东西。 陆知鸢瞟了一眼,看清谢尧手上拿的书册,奇怪道:“你拿地方志做什么?” “自有用处。”谢尧随意翻看几下,而后将东西收在怀里,“走吧。” 陆知鸢尝试推了推门,不仅锁的严严实实,还从外头上了栓:“我们怎么出去?” 谢尧转头看向一旁的窗户,努了努下巴。 少年轻而易举地一跃便翻身出去,只留陆知鸢站在里头,看着比自己半个身子还要高些的窗槛扯了扯嘴角。 少年扬眉道:“没翻过窗?” 陆知鸢朝他翻了个白眼,将袖子撸起来便借力蹬了上去。她素来都要强得很,不能叫他看贬了才行。 这人不仅不帮忙,还要在一旁玩味地看她笨拙万分的动作,再点评一番:“身手不错。” 陆知鸢抬手扶正了发髻,咬牙松了口气,浅浅露出一个端庄的笑容,皮笑肉不笑道:“我一般走正门,不像谢大公子,爬墙翻窗的事定是没少干过。” 谢尧下意识一摸鼻梁,面上不显在意地坦然道:“那确实没少。” 陆知鸢冷笑了声,用力冲他一甩衣摆转身离去。谢尧脚步不动向后仰了仰身子,鼻尖只余少女袖间香气。 暖黄的夕阳下,少女脚步轻快,头上的步摇随着性子左右晃动,谢尧唇边的笑意却一点一点淡了下来,兀自又生了些气性。 … 自新帝登基后,才学出众者不论男女门第,都可参加科举策论。 陆尚书膝下一子二女,长子长女皆已在朝为官,唯有幺女陆知鸢还是念书的年纪,准备着参加明年的会试。她平日里性子虽跳脱些,临近学堂考校还是会老老实实静下来背背书的。 安静的夜里,正是静心的好时候。 屋内点了几盏油灯,暮春初夏,天气早已闷热起来,陆知鸢换了身单薄的寝衣,披了件外袍倚在窗边背书。烛光在脸庞上晕出淡淡的暖色,单薄的轻纱下,少女的肌肤如羊脂美玉般细腻温润,泛着柔和的光。 窈窕清瘦的身影映在窗上,人影绰约。 “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万物育焉……亲……亲……亲什么来着?” 陆知鸢蹙了蹙眉,半天想不起来后半句,无奈叹了口气,干脆推开窗透了口气。她将扣在膝上的书又翻过来看,继续干巴背道:“亲亲之杀,尊贤之等,礼所生也……” 明日就是测验,考完就可以放假了。 夜里没有风,余光院中却有树影翕动。 陆知鸢长睫微动,转头看向院墙方向,试探着道:“谁?” 又忽然没了动静。 她思索一二,拢了拢外衣,手里捏着书便推门走了出去。 陆家在朝中风头正盛,一家子容貌都姣好,自她及笄后,想借结亲攀交者众多。有些被拒绝后,竟还会翻墙闯入后院意欲不轨,几次都吓得陆知鸢半夜惊叫得全府灯火通明。 不过陆府也不会咽下这亏,自陆尚书某次命人将来人棍棒狠狠教训了一顿后,这一年来倒是都没再出过这档子事了。 院中没见人影,心口也没发慌的感觉。陆知鸢抬头看向那高高的院墙,心想这也不是一般人能再翻进来的了。 莫不是她背书背迷糊了? 正要回屋,安静中忽而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爽朗道:“你们家院墙怎格外高些。” 谢尧撑手坐在墙上,依旧是那副懒散吊儿郎当的模样,话虽如此,却半分没在他脸上看出艰难意味。谢尧眉眼间隐隐带着笑意,低头看向持书立在院中的少女。 未施粉黛的面庞如同美玉一般毫无瑕疵,更显清丽,月光映着少女肤白胜雪,连同胸前露出的一片珠圆玉润。 素衣淡雅,青丝松挽。 谢尧承认,陆知鸢不开口说话时,的确是好看的。 可再好看的美人一见到讨厌的人也不免变了脸色,陆知鸢扯了扯嘴角,还不是自她及笄以来爬墙的人太多了,这院墙才越修越高。 若是要让她爹知道谢尧如此轻松就翻身上来,恐怕今岁还要再加高些。 不对,这不是重点。陆知鸢太阳穴隐隐跳动,向来与她不对付的人半夜来爬她的院墙,怎么想都没好事吧? “你来做什么?” 谢尧扬了扬眉,换了个舒服的姿势:“不做什么,陆二小姐莫不是要叫家丁提着棍棒过来赶人?” 气的陆知鸢就要先拿书砸他。 这人除了样貌好看些,武功好些,其余脾气性格那是一等一的差,一张嘴也是准没什么好话。 谢尧就这么大咧咧地屈膝坐在院墙上,手支着脸,身子向一侧倾去,也没有要下来的意思。 陆知鸢叉着腰和他大眼瞪小眼:“明日测验,你书背完了?若是请本小姐帮忙划划重点,那也不能这么临时吧?” 谢尧好笑道:“背书?本公子自十岁后就没背过那玩意儿了,读不来。” 他自幼便知自己没什么读书的天赋,不过武功渐长,心气盛,又是家中长子,少时就随父亲上了战场大败东瀛。而后气走了家中请的两位私塾先生后,便再没读过兵书以外的书册了。 南书学堂天下盛名,若不是母亲心心念念让他多读些书不然成莽夫了,硬压着来旁听月余,他才不会迈入一步。 陆知鸢睨他一眼,拿书掩了掩自己的胸口:“噢,那大半夜的,来扰我背书做什么?” 谢尧也不知道,不过夜里睡不着,兴许心里还记着仇,无端想起了个人罢了。 约莫着也有些没来由的郁闷。 院中玉兰倾盖,晚风忽至,吹得少年衣袍翻飞,宝蓝的发带也高高扬起,背后是月色无边。 谢尧抬手接住一片被风吹下来的花瓣,指腹碾碎,香气染了满掌。 陆知鸢竟有些觉得,今夜的谢尧仿佛变了个人似的,半分没有平日里的咄咄逼人,倒是安静了不少。 只是望向她的目光里,像是填了几分复杂的情绪。又半天盯着她腰间的玉佩不动,在出神回忆着什么。 “你总盯着我玉佩做什么?”于是她发问。 谢尧移开目光不答,脸上显露出一如既往的轻蔑,拽得像是谁欠他真金白银,招人讨厌。 “谁稀罕。”他自顾自地道。 良久,他才又开口道:“我要走了。” 陆知鸢有些疑惑地向他挥挥手:“……不送,那明日学堂见?” “明日我不去学堂,”谢尧屈膝撑手笑道。 “兴许以后都不会了。” 晚风卷起她的裙摆,吹向墙头的少年。陆知鸢拢紧了外衣,不免一愣,这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原来是不再来了吗? 想来也是,谢尧是东郡人,本就只是被家中压着来学堂旁听一段时日的。东郡距京中遥遥,不大太平,沿途又多经关卡,往来一趟都极为不易。 脑袋里冒出个旁的猜测来:“……那你是来同我道别的?” 谢尧盯着她的面庞,似乎是想要从少女自然的神色中捕捉些什么,却始终无功而返:“你很高兴?” “不然呢?”陆知鸢旋即弯了弯眉眼,走了最好,再没人与她反着来对着干了,鸡飞狗跳月余都忘记她原本是想做个乖巧淑女了。 莫不是冤家做久了,离了京中没人再同他作对还会不习惯?要特意专程跑来同她再拌两句,什么毛病? 他咬了咬牙,最后还是恶劣地道:“陆知鸢,你真招人讨厌。” 陆知鸢无奈摊手,一副我就知道你小子的模样。 看吧,他终于承认了。 她就知道,谢尧一直以来,就是在故意针对她。 好歹也是同窗一场:“山遥路远,谢大公子珍重。若是无聊,倒可以写信来再与我对对口舌。” 谢尧脸色更差了几分,翻身跃下墙头,动作干脆利落得很,只留下一句:“谁要同你寄信了。” 陆知鸢叉腰蹙眉站在原地,瞧着谢尧动作带起的风,又将她家玉兰给刮下来几朵。 … 翌日 谢尧果真如他所说的,连测验也不来参加。不过他这人,平日里也不听夫子讲课,真考起来也得是下下下丙的成绩。 一旁的好友匆匆而来,见她还站着望着门口发呆,不免一拍她的后背,提醒道:“想什么呢,快些进去,我看夫子已经从教谕署过来了。” “没什么。”陆知鸢移开目光,同好友一同进去敛了裙摆坐下。 分明之前日日都盼着谢尧打哪来回哪去,如今他真的走了,明明学堂里再无人莫名其妙与她作对,陆知鸢想自己本应高兴才是。 考的默写恰巧是她昨夜背过的,可一回忆起来,脑海中似乎只剩下晚风与揉碎的玉兰,至于什么“亲亲之杀,尊贤之等”劳什子内容,却是半点都想不起来。 手中的笔不免紧握了握,陆知鸢稀里糊涂地想,这恐怕是她考的最差的一回了。 试题答到一半,又莫名会下意识地抬头看着一旁空出的位置,心底竟有些空落落的。 陆知鸢微微怔住,茫然地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心口,自顾自地点了点头。 定是昨夜背书熬的太晚,这会儿都心悸上了。 好在往后,再没人找她麻烦了。《 》 3、第 3 章 田假四十余日,日子过得舒坦极了。 尚书府后院的玉兰树已倾盖,陆夫人端庄坐在树下的软榻边纳凉,一旁的少女却整个身子都陷在摇椅中,双手高抬捏着本书,翘着腿一晃一晃的,懒散得不行。 看到好笑之处不仅自己笑个不停,还要支起身子来给她娘亲也看,笑盈盈的神情灵动万分,腕间的铃铛细细响动。 陆尚书下朝慢步走开,瞧自己没心没肺的闺女,像是半分没将他上回说过的事放在心里。 他无奈惯了,换了副温柔神色走近母女二人,躬身轻言细语道:“芊芊乖宝~爹娘上回同你说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不去。”少女毫不犹豫地脆声答道,偏头睨了自家老爹一眼,晃着摇椅就翻身背了过去。 笑意一下凝在脸上,陆尚书围着摇椅转了个圈,又凑到自家闺女面前笑问:“……当真不去?” “不然呢?”她捏着书册,往上抬了抬遮住爹凑近的大脸,不想再说话了。 开玩笑,才放假就莫名其妙突然告诉她,爹娘将上门提亲的人赶出去的原因之一是因为,自己其实有桩放发霉的亲事? 这个年纪做什么不好,她明年还要参加会试呢。 噢,陆知鸢恍然大悟。 此桩婚事定是对她金榜题名的考验,万万不可被影响到了。 陆尚书看自家女儿冷漠如初的表情就知道此事不成,捂着胸口语重心长地道:“芊芊乖宝,这、这这这怎么能不去呢?这可是陛下当年指腹为婚定下的亲事啊?” “况且、况且只说先见面接触一下嘛,若是乖宝实在不喜欢,咱们再另作打算……” “不可能会喜欢,”陆知鸢再次坚决表示拒绝,“爹,这太突然了,从前怎么就没听你们提起过?” 这么多年都没什么音信,突然就又拿亲事出来说,她爹娘白养她这么大了又不上赶着送去嫁人。 陆知鸢皮笑肉不笑,真是什么好事都让她的“未婚夫”给占了。 陆尚书转头与夫人对视一眼,皆是默不作声。自然是提起过的,只恐怕自家闺女已然不记得了。 当年陛下虽不过口谕赐婚,但两家却交换了信物。 可没过几年对方就南下去了东郡定居,这么多年一直没有消息。也算是皇室姻亲,自然不好得罪,陆家拿不准他们心思,便也当作忘了此事。 没想到现下那家人回京安顿好后,又送来了拜帖重提婚约。只不过因着她上学忙碌,才压着不提罢了。 陆知鸢叹了口气,心道让爹娘这般为难也不好。她坐起身来缓了缓,叉着腰蹙眉沉默良久。 刚才爹娘是怎么说的来着。 “家世显赫?” 爹重重地点点头。 “温柔体贴?” 娘也附和点点头。 说的好听。 陆知鸢摸了摸下巴,估摸着就是个纨绔浪荡,游手好闲的世家子。她表情一言难尽地看向自家双亲,心底各有各的顾虑,三个人面面相觑谁都没再说话。 她还准备去青州陪陪祖母,不想浪费心思在与人相看上。 终是陆尚书忍不住叹气道:“乖宝,咱不着急决定。天色不早了,咱们明日再说,明日再说。” 说罢,便示意陆夫人哄着人先回院子睡下。 陆知鸢将信将疑,原本不想让爹娘为难,还有些犹豫不决。 却不想当晚就做了噩梦。 梦中的她嫁作了人妇,年纪轻轻就被困在后院,夫君没收了她的笔墨不准她再读书写字,恶毒婆母还整日端来巨大一盆脏衣让她搓洗。 寒冬腊月的,十指都被冷水冻得绯红。 蹲着洗衣裳久了腰有些酸。 陆知鸢用冷到没什么知觉的手擦了擦汗,再向身后摸去,背上竟还趴着个在哭啼的小娃娃。 ……! “不行不行!” 她猛地从梦中惊醒,拍拍胸口,差点吓得心都快跳出来了。 什么破梦。 陆知鸢抱着被子缩成一团,心底细细琢磨着,干脆起身翻箱倒柜着理了理爹一块娘一块兄一块姐一块攒下的私库,这才有了个底。 天才蒙蒙亮,原本要睡到日上三竿的二小姐竟毫无征兆地早起了一回。 阿姐新在大理寺就任少卿,近日事务繁忙,已是一连好几日歇在官署里。 “将信速速送去大理寺给阿姐,就说火急万分,记得让她快些答复。” 侍女怔怔看向反常的二小姐,抬头一看太阳似乎也没打西边出来,也不知这是要闹哪一出,只楞楞点点头接过书信,就往府门而去。 陆知鸢抱手倚在门框边上,没忍住打了个哈欠,困得不行,又回头一掀床帐埋头进了被窝里。 这一觉睡的极沉。 陆知鸢醒来坐在榻上,门外响起侍女的声音:“二小姐,东西送到大理寺了,大小姐她正忙着,只看了一眼便说允了。” “知道了!” 陆知鸢跳下床,看着一旁昨夜摘下来的鱼纹玉佩,终是叹了口气,又拿回来重新系在了腰上。 这玉佩原是双鱼样式,她自小随身戴着长大,幼时被她不慎从中碎裂成了两半,便干脆打磨成了两枚鱼纹玉佩,后来又将另一枚送给了旁人。 直到几日前爹娘提起婚约之事,她才知这竟是当年对方定亲送来的信物。 自古玉碎不能瓦全,看来冥冥之中早就说明他们就没有缘分,何尝不是这段亲事不成的征兆? 她一鼓作气挎上包袱,拍拍衣裳站起身来,猫着腰从后门偷偷溜了出去。 阿姐都允了,那她就不算不辞而别。 什么高门大户,什么家世显赫温柔体贴,陆知鸢扯了扯嘴角冷笑。 她惹不起,难道还躲不起吗? 傍晚用饭时大闺女都从大理寺回来了,大公子也难得一块回府,但却不见自家二闺女。 陆尚书奇怪着呢,命人去后院看看。 侍女推开门,房里头虽点着灯,却是空无一人。 桌上只留着字条,道自己实在思祖母心切,大孝孙儿放假就是该多陪陪祖母。 陆尚书看后气得两眼一黑,险些就要背过气去,哆嗦着手拿着字条半晌说不出话来,最后才哭丧着挤出来一句:“……也不知道我乖宝出门带够了银钱没,万一路上碰到歹人可怎么办啊……” “爹,你也别太担心了,小妹她聪明着呢。” 陆淳雁慢条斯理地继续吃着饭,嚼着嚼着又抬头对上自家兄长一眼看穿的视线,表示无辜地摊了摊手。 她咽下这口,依旧假装不知情地耸肩道:“东郡谢氏,兄长应当见过了吧?要我说,小妹应当还是自己一个人最自在。” 轮椅上的陆长公子轻摇了摇头,望向院中笑而不语。 陆淳雁一噎,心想好在大理寺同僚们都比她兄长好说话多了,转头又道:“对了,近日京郊起了桩悬案,卷宗诸多疑点,正好请教请教兄长……” … 随手摘了朵山茶,素白的指尖一片一片地无聊拔着花瓣,稀稀拉拉地落在走过的石板路上。 袖口滑落到手肘,露出少女腕上戴着的长命红绳,与肤白的雪色相映。 四粒玉珠间,系着一颗小小的镂空铃铛,一般时候藏在袖中,若非亲近,旁人是听不见铃铛晃动声响的。 春风拂过衣摆,吹得衣袖翻飞,嫩红的山茶花瓣从手腕上的红绳划过,伴着铃铛的轻响。 又再被风吹远。 少年将从天而降的山茶接个满怀。 京城没有宵禁,此刻街市繁华,来往马车众多。 少年勒紧缰绳策马在前,宝蓝绦带束发,目若朗星。虽是一身明黄缎衫的打扮,却掩不住周身的凌冽肃杀之气。 他仰头去看,刚刚那从二楼掷花的娘子已是害羞得垂下了头。 好友策马上前与他并行,二人一并经过闹市,到了几乎无人的城郊。 忍不住侧身问道:“允策,你真就这么走了?” 少年好笑道:“不走等着被我娘压着去相看?” 好友挠了挠头表示不解:“与小娘子相看有什么不好的……伯母是怎么说的来着?” 像是不觉调侃,少年懒洋洋地随口道:“门第簪缨。” “还有呢?” “端庄贤淑。” 少年好笑道,估摸着就是个笨手笨脚,柔弱骄蛮的世家小姐。 门第簪缨,端庄贤淑。 好友琢磨着道:“这么听起来,好像去一去也不是不行?不过也真是奇怪,伯母怎就突然非要你去相看。” 少年岂会不知自家母亲是何想法,不过是觉得有了家世便能早些定心下来。 他想起在东郡时站在甲板之上,身后是数百艘战船巡航,春冬的江风格外凌冽,但众将士们都迎风巍然不动:“左右都是耽误人家,京中娇养长大的贵女,可受得了东郡江上的风浪?” 好友点了点头,表示赞同,连他都受不了,更别说京中娇滴滴的贵女了:“……也是,不如少些麻烦。” 更何况此番谢尧不过是暂回京中,谢家根基在东郡,迟早都是要回去的。 不过此行还是有些令人担心,他提醒道:“青州山匪近年猖獗,又易守难攻,官府都拿他们没办法,你此次前去,要当心才是。” 少年点头道:“此事我先前就应下了,不算一时兴起。我娘若问起来,直说便是。” “走了!” 他爽朗一笑,抬手向后挥了挥。 一夹马腹,扬长而去。 … “听说了吗,最近那些贼人又开始下山了……” 身旁人凑近低声道:“是吗?坏了,我还有一批货没运回城里,万一有什么意外损失可就惨重了。” “那可得快些,这也说不准,总之还是快些运回来才放心。” 路人叹气道:“是啊是啊,黑风寨猖獗数年,就连官府都拿他们没办法,你我这些平头小老百姓,自然能躲着就躲着了……” 他们口中的“黑风寨”,便是青州辖区内最令州府头疼之处了。 据说官府四次派出剿匪皆是不成,总之这些土匪深入山林易守难攻,又狡猾得很,的确难以连根拔起。 陆知鸢一路南下,现如今所在的不过一个边陲小城,在进城时便听闻了此事。此地比不得皇城脚下安稳,她想了想,打算还是快些赶路去青州主城。 话虽如此,但自己应当也不会倒霉到半路遇上土匪吧。 陆知鸢自觉机灵,一般坑蒙拐骗是上不了当的。 起初是这么觉着。 直到被面善车夫忽悠上了一辆出城的马车。 陆知鸢掀车帘,与里头本就坐着的两位女子面面相觑。她不太习惯与生人共乘,顿时又有点想后退下来了。 面善车夫挡在她上马车的位置,让她没有落脚的地方,依旧笑眯眯地保证道:“姑娘放心,去青州嘛……马上就启程了!” 不太对劲,但又想不到哪里不对劲。 陆知鸢全当是人多了自己不自在,回头看向车夫肯定的表情,艰难点了点头,钻进了马车里在角落坐下。 有些尴尬。 陆知鸢抱着纸袋,里头是她刚买的红糖馒头,率先开口问道:“……吃馒头吗?” 两位姑娘这才回头看她,轻笑着摇了摇头,让她自己饿了多吃些。 她便没再说话了。 心想反正车夫说马上就启程了。 但没想到这个“马上”,一等就是快一个时辰。 陆知鸢坐上来的时候,本就有两位女子在了。 进来第四位的时候,她稍稍头疼了一下,马车虽然宽敞,但三个人还好,四个一齐坐着就稍显逼仄了。 进来第五位的时候,她有些震惊地瞪大了双眼。 张了张唇有些欲言又止,默默低头再啃了一口红糖馒头。 进来第六位的时候…… 马车上的姑娘越来越多,到最后都挤得有些坐不下了。 陆知鸢从角落里跻身出来,大喘了两口气。 如今因着黑风寨的事人人自危,百姓都赶着出城,这车夫要价不低,未免有些太贪得无厌了。 陆知鸢尴尬笑着挤到车帘边上,刚一掀开帘子,便被三道银光晃到了眼睛。 “怎么,想下车?” 车帘外齐齐站着三位壮汉,将她眼前的去路挡了个个干净。 害,原来是腰间出鞘的银光,难怪这么明晃晃的。 她都快睁不开眼睛了。 陆知鸢咽了咽口水,尴尬笑了笑。 于是飞快地摆了摆手,又默默放下了车帘,猫着腰缩了回去。 这时车内有姑娘忍不住低声呜咽了起来。 陆知鸢僵着身子,脑袋难得转得飞快。 糟糕,好像上贼车了。《 》 4、第 4 章 青鲤山 黑风寨在此地盘踞已有十余年,山高密林,深沟峡谷。山寨高居山脊,流水环绕,错落建造了大量的石木屋。 这些年来,官府不仅没有将祸患铲除,却是给了他们不少休养生息的机会。两个厚实硬木的寨门外皆布了陡峭弯曲的石级,关闭后还用硬木柱横闩加固。 险要处还设有绊马石和滚木礌石,上方还有寨楼供哨兵驻守。 如此规整的安排,若非不是当家的有些门道,他是万万不相信的。 宝蓝的发带被风吹得高高扬起,少年抱手随意漫步在寨墙之上,俯瞰寨外密林之景。 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已是细细将寨墙上的处处布局记下。 这粗糙坚硬的寨墙将山寨环绕,乍一看的确如同铜墙铁壁一般。 这些日子他借寻寨之由,已是将寨中的大概摸了个清。只不过被盯得太紧,暂时还没有寻到下山的机会,是以仍旧没能与官府取得联系。 身后忽然有些风动。 少年脚步一顿,可随即又当作毫无察觉,轻笑一声迈步向前走去。 又是哪个派来试探他的? 这么多回了竟还不死心。 自他“意外”救下寨中大当家后,大当家虽然明面上认他做了义弟留在黑风寨,但毕竟是来历不明之人,寨中自然还有不少人想拿住他的把柄。 谢家势力在东郡,谢氏少主虽声名远扬,但不过极少有人知道他的表字。 谢尧便干脆以允策作名,但武功上不好展露身法,只能装作恰巧偶然习得一二剑式,有些身手却粗糙至极,可以算毫无章法。 他的脚步微不可察地慢了下来,仔细留意身后那人的动静。 暗中那人自以为不被人所察觉,便看准了故意露出的破绽,拔刀向少年后背而来。 可谁知还近不得他身,来不及反应和躲避,就被一脚猛地踹开,手中的长刀也被踢落在地。 这一个空隙,身后有人突然出声高唤道:“允策!” 那人便趁机挣起身来想要逃走。 谢尧轻啧一声,却装作充耳不闻,侧身回来飞身上前,一把按住那人的肩膀,大力将人直接拽了回来。死死抓着他的大臂按倒在地,踩在背上叫人再动弹不得。 那人急忙大喊出声道:“三爷……三爷饶命!……二爷救我!” 伴着铁链碰撞的哐当声,背后沉重的脚步声渐近。 谢尧眸光一暗,眼底划过一丝不耐烦的戾气。 脚下力道半分不轻,放在膝上的右手握紧成拳。 但转头看向来人之时,竟是迅速收敛了眉目间的烦躁之意,装作一副惊讶模样:“二哥?” 来人身材高大,长者半脸蜷曲的络腮胡,肤色黝黑,肩上扛着一对骇人瞩目的流星锤。 正是黑风寨中排行第二,大力无比的吴老二。 “老三当真是好身手啊,二哥手下的人不听劝,非要向你讨教,”吴老二笑着用力拍了拍手,再冷眼看向地上趴着的狼狈手下,踹了一脚道,“废物东西,还不快滚,要继续在这里丢人现眼?!” 谢尧这才作出恍然大悟模样,抬脚起来跟着笑道:“原来是二哥手下的人,是允策不知轻重了。” 话虽如此,可言语之中却没有半分歉意。 吴老二也不恼,他行事一向大咧,更何况那一刀是真真切切向谢尧砍来的。 是不是讨教,二人心知肚明。 谢尧上下瞧着吴老二的一身行头,不远处还站着寨中其他兄弟,像只是随口问道:“二哥要出寨么?” 吴老二取下流星锤拖在地上,随手试了一试。将近百斤重的铁锤在他掌中如同轻巧玩意一般,吴老二仰头哈哈大笑道:“自然是去山道上看看,有没有不长眼睛的自己给老子撞上来!” 他这流星锤,不知砸碎过多少脑袋,自然狂妄之极。 说罢,吴老二便转身挥手示意身后的兄弟们,一齐跟着他向山下而去。 “等等,”谢尧偏头轻晃发梢,一吹落到身前的宝蓝发带。 吴老二转过头来看他。 谢尧勾唇轻笑,漫不经心地缓缓开口道:“二哥,我跟你一块去吧。” … 青鲤山虽盘踞着令人闻风丧胆的黑风寨,但无奈山脚下这条是青州境内往来的必经之路。 官府剿匪数年,也不见有什么成效。是以车马商贩,都必须心惊胆战地从此路走过一遭。 昨夜才下了些小雨,本就崎岖的山路显得有些泥泞。 五月时节普通的一场甘霖,都可叫路边的杂草长得极高。 “驾!” 树影绰约之中,两辆马车穿过密林,笨重地行过青鲤山脚下。车轮轧过泥泞的路面,留下吃重深深的两道痕迹。 两处车窗都被封死,但好在还有一二缝隙,可以偷偷瞧见外头的景象。 陆知鸢将目光收回,又低头啃了一口红糖馒头,嚼了嚼定定心神:“还好这马车破旧,此处杂草丛生,正好遮掩身形……待会儿我们便说身子不适……然后分开跑……” 有女子颤颤巍巍举手轻声道:“陆姑娘,这会不会太冒险了些……” “我、我也有些怕……” 陆知鸢拍拍她们单薄的肩膀,宽慰道:“不怕不怕,总比被稀里糊涂卖了还要帮人家数钱好。” 这样一相比较,似乎便好接受多了 胆大一点的女子纷纷点头:“是啊,从马车上跳下去顶多摔了胳膊和腿,只要有命在就好……” 陆知鸢肯定地点了点头,她才不会在这里认栽。万一万一实在运气太差,这些时日她都定时往家中寄信,爹娘发现迟迟没有下一封寄信,定然会想办法救她的。 难得行过一段平路,此处又开始颠簸起来,马车里突然传来一道女子突兀的声音:“……那个!我肚子好疼,能不能……!” 驾车的大汉面容迅速狰狞起来,恶狠狠回头道:“闭嘴!” “……”陆知鸢被这一声呵斥吓到,差点呛到口水,还是硬着头皮夸张道,“不是,真的特别疼忍不住了啊,呕——” 接着又是其他女子尖锐的惊叫声,格外地抓耳。 “啧,麻烦婆娘。”那车夫脑补了一下画面,本就被山路颠簸得烦躁,心底顿时泛上一阵嫌恶。 放人出来倒是不大可能,只是刚一勒马,准备回头大骂几句,让马车里头的人安分些。 却是突然一箭破空而出,正正擦过他的耳边,穿破封住的帷幔,划开一大道口子,深深钉在马车的后壁上。 马儿被这一箭惊得扬蹄止住,险些整个马车向后翻去。 那车夫猛地回过头去,惊得后背出了一阵冷汗,咬紧了后牙。心底生了不好预感,但还是装作蛮横强硬,粗生大骂道:“哪个鸟人?!” 陆知鸢瞳孔一缩,来不及反应,只听见布帛被撕碎的声音。 思绪归一,她猛地回过头来,才发现那一箭竟是刚好擦着发顶而过。若不是她刚才假装倒在旁边作呕,那箭此刻便不是钉在马车后壁了。 她这才回过神来,看着还在争鸣颤动的箭柄,只觉心有余悸。 外头有人扬声放肆大笑:“哈哈,老三这是手生了啊,二哥说的是让你一箭将那人射下马车才好,怎么给射偏了!” 吴老二拍在他肩上的力道极重,谢尧生生受着,心底划过一阵嫌恶,面上却是不动声色。 他自然是有意射偏的,这些土匪烧杀抢掠,半分都不将人的性命当回事。 谢尧看向不远处的两辆马车,不动声色地侧过两步,顺着吴老二的话往下道:“二哥说的是,我还得多向寨中兄弟们多讨教讨教。” 吴老二的恶名自然如同黑风寨一样如雷贯耳,特别是极好辨认的一脸黝黑的络腮胡,还有身旁硕大的骇人无比的流星锤。 车夫心下一凉,明白自己这是碰上黑风寨的人了,别说马车上的金银细软保不住,恐怕就连小命都要送在这里了。 便是腿脚一软,跪在地上连连磕头道:“……好汉、好汉饶命!” 吴老二哈哈大笑,甩着流星锤就往面前一砸,出尽了威风:“这里有谁是好汉?我黑风寨的规矩,不会有人不知道吧?” 车夫畏畏缩缩道:“小的明白、明白,大人……小的不过是做些买卖罢了,最近生意不好做,带着家中女眷想去别处谋生……” 吴老二回头看了看跟着的兄弟伙们,面上露出轻浮之色,半分都不收敛地放肆笑道:“不管是金银珠宝,还是貌美如花的小娘子,老子他妈全部都要!” 这是不肯放人了。 左右都是死路一条,车夫一狠咬牙,倒不如再赌一把,何况打狗也要看主人是谁:“你们别欺人太甚了!不过区区山匪,岂知我上头是在为谁做事?” “老子管你呢!”吴老二瞪目道,上前便是一脚狠踹在车夫身上,叫人往后翻了个跟头。随即车外嘈杂声起,两拨人扭打起来。 不过多时外头便没了动静。 陆知鸢心道,绑了她们的不过五六人,自然是不敌黑风寨的手下,抵抗不了太久。 马车里都是比她还柔柔弱弱的女子,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谢尧轻嗤一声,松开踩在地上那人的后背,拍了拍袖口沾了的尘土,转身向马车走去。 马车里的姑娘们抱作一团,接二连三的变故已是吓得花容失色,大气都不敢出。 陆知鸢挡在前头,挺直了脊背,掌心沁出一片冷汗来:“别怕,横竖都这样了,焉知非福。” 为了防止姑娘们逃走,马车前头的帷幔被车夫钉死,谢尧略有烦躁地摸向帷幔的边缘,准备一把将其撕开—— “等等!” 马车里忽然传来脆声道。 黑风寨其他人都离得远些,唯有这人与她帷幔之隔。 陆知鸢掐了掐掌心,心跳得极快,又往前挪了几步,用只能他们二人听到的声音小声道:“我见少侠年纪轻轻,气度不凡,想必非池中之物。” 她咬了咬干涩的唇,好听的声音循循道来:“不如与我做个交易……珍宝美玉,应有尽有。” 珍宝美玉。 谢尧轻笑了笑,动作一顿,多少年没人敢用这些破烂玩意来侮辱他了。 日光透过帷幔,隐约可见少女脖颈修长,发丝凌乱地落在肩头,略显狼狈。 就在陆知鸢以为他不会答应的时候,谢尧却故意更凑近了些,仅仅帷幔之隔,少年的气息似乎近在咫尺,耳畔不由得细微战栗。 “好啊。” 他语气轻佻,带了几分势在必得的意味:“可我胃口不小,只要世上最好的珍宝。” 贪得无厌。 陆知鸢在心底默念,嘴上仍哄着道:“只要你应下,日后我定派人去寻来……” 这声音实属有几分耳熟,可她太过紧张,并没有注意其中。 外头的人轻笑,却只听干脆的裂帛一声——《 》 5、第 5 章 久违的日光照亮了陆知鸢的半边脸庞。 她猝不及防地地眨了眨眼,长睫轻颤,浑身顿时绷紧起来。 来的人是谁? 黑风寨的土匪,听闻个个都凶神恶煞,青面獠牙……眼前雾蒙蒙的一片,看不清面前挡住了大半的人影,只道是个高出许多的轮廓。 影子沉沉压下来,轻而易举就能将她笼在阴影里。 马车里的脂粉香气扑面而来,谢尧蹙了蹙眉,有些烦躁地垂眸看了一眼。 却是撞进一双灵动万分的眼底,少女的眼尾因为紧张而憋的绯红。水光盈盈的眸子在光下映着琥珀色,不见怯意。 明明身子在害怕地发抖,偏生又犟着抿紧了唇,不肯叫眼泪落下。 他没来由地呼吸紧了紧,耳畔隐隐听见些细微的铃铛声响。 像晴日里,春风掠过檐下的细碎声响。 谢尧忽然想起前些日子在山上猎的一头小鹿,也是这般圆圆的杏眼,被箭羽钉在青石上时盛着惊惧,却叫人看出不肯屈服的气性来。 大抵是这马车里的香气太过浓重,竟是叫他微不可查地愣了一瞬。 指尖还残留着帷幔粗糙的布料触感,心底却莫名像被什么柔软轻轻撞了一下,在平静无波的深潭里泛起一阵抓不住的、陌生的微麻的痒意。 “允策!”身后吴老二忽然笑着唤他。 谢尧思绪回拢,抿了抿唇,目光从陆知鸢有些发白的面庞收走。 他转头看向提着流星锤的吴老二,那铁锤上刚刚又染了新的血迹,顺着上面的尖刺一点一点滴进泥里,恐怕是出自那车夫。 谢尧不动声色地将马车里的人挡住。 陆知鸢趁着空隙喘了口气,赶忙眨了眨眼,抬头只瞧见少年宽厚的肩膀,高高束发逆着光的宝蓝发带扬起。 她本想向后退退,却是不觉自己的双腿早已发麻,竟是不慎向前跌去,砰地一声便栽在了少年的后背上。 “嘶……”陆知鸢吃痛地捂着额头,才刚刚压下的眼泪又泛了上来。 吴老二瞧见这一幕大笑起来,咧着嘴道:“哈哈,哪来的小娘子,怎么就上赶着对我三弟投怀送抱!” 黑风寨手下凑近来看,转头兴奋道:“二爷,是女人,一马车都是女人!” 陆知鸢面色难看地向后退去,心底泛起一阵恶寒。 “哈哈哈!女人好啊,寨子里最缺的就是女人了。”吴老二大笑起来,看着陆知鸢对谢尧道,“老三,这个投怀送抱的便送你了,其余的,都先带回去!” 陆知鸢掐着掌心,心跳得极快。比起身上还带着血印的吴老二,自然是眼前的少年瞧着更良善些。 ……等等,宝蓝色的发带?! 在学堂上学时,大家都着统一的衣裳,不过束发后的少年,骚包些的便会有各色的发带。正如同女子头上不同的发饰一般,但也有人一成不变的,格外好认得。 陆知鸢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了一个人,她猛地抬头看清了面前少年的侧颜,与脑海中现出的身影一般无二。 分明没隔多久不见,却莫名觉得这人棱角更分明了些,与在学堂里的气质截然不同,浑然多了几分匪气。 不是再也不见,如今却在这儿碰上了?! “谢……”陆知鸢瞪大了双眼,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之人,险些就要将名字脱口而出。却是被大掌捂住了唇,生生给咽了回去。 谢尧面上露出了些嫌恶的表情:“二哥,带这么多女人上山岂不麻烦?” 吴老二意味深长道:“三弟未经人事,不懂男欢女爱的好,今夜好好尝尝便知道了!” 谢尧面不改色:“莫不还是等大哥回来了再……” 吴老二摆摆手道:“这点小事,大哥不在寨中,二哥先替你做主了!” “……那便先谢过二哥了,”眼见推脱不了,谢尧转过头来,笑眯眯地看着一脸惊恐的陆知鸢,掌心用了点力道捏了捏她脸颊的软肉。却是皮笑肉不笑地咬紧了后槽牙,一字一句道,“三弟也觉得,此女子相貌甚美。” 陆知鸢的唇瓣被他挤起,感受着他掌心烫人的温度,双眸也在他的一字一句里逐渐瞪得更圆,心底警铃大作。 真的是他! 世上哪来生的一模一样之人,连眉间的一点小痣也分毫不差! 陆知鸢看清谢尧眼底戏谑的笑意,如今小命落在他手里,这人睚眦必报的,不会干脆借刀杀人吧。 吴老二一锤子过来,等她坟头草都三尺高了爹娘恐怕都寻不到这。 于是陆知鸢用力推开谢尧的手,惊恐地护住自己,刻意扬声道:“你们这群臭土匪,我是不会从了你们的!” 谢尧:…… 更沉默了,他现在真的很想把人掐死。 对着这张人畜无害很傻气的脸说不上话来,最后只能恨铁不成钢地咬牙低声道:“……乱说什么,出去打听打听,黑风寨从不杀女人。” 陆知鸢僵在原地,尴尬地冲他笑了笑。 那她又不知道,这情节放话本里不就是强强民女的戏份。 但气氛都到这了,眼见吴老二脸色变了变,隐隐有些被激怒的意思。吴老二向来是不管规矩的,这里都是他的人,更何况大当家不在寨中,无人约束得了他。 谢尧突然露出释然的表情。 陆知鸢见他脸上莫名其妙出现的笑容,隐隐觉得不太妙。 不会真要借刀杀人把她解决了吧…… 话又说回来,毕竟气氛都到这里了。 紧接着便听少年玩味地笑了笑,抬手撑在马车的梁上,顿时松了身子,换了副懒散模样。 谢尧弯着眉眼,俯身探进马车帷幔之中,不急不缓地道:“倒是个性子烈的……若是乖乖跟我回去,兴许还能许你个压寨夫人。” 陆知鸢猛地抬头看他:哈??! 看着眼前少女的脸色如预料之中被吓得煞白,原本灵动的表情错愕地僵在了脸上,谢尧挑衅地扬了扬眉,心底就如同出了口恶气一般舒坦。 吴老二放肆大笑起来:“……这再烈的女人,睡上过一回后,往后也会乖乖听话了!” 谢尧略有些心虚地避开眼神,抬手刮了刮鼻梁。 虽然太过于惊恐,但陆知鸢脑袋飞速地转了三圈,谢尧压低了眼神,示意她不要再乱说话了。 哪知这人半点都看不懂示意,一口气不停飞快地道:“那这样的话我身后马车里的是我的堂嫂表嫂堂妹表妹表小妹三房妹妹弟媳总而言之都是我的亲戚现在也是你的了。” “所以你不能……唔……动她们……唔唔唔……!” 谢尧额头青筋跳了跳,又将这出尔反尔张口就来的嘴给捂住了。 陆知鸢眨眨眼,万分无辜地看向他。 他就知道。 谢尧太阳穴突突地跳,心底冷笑,果然是冤家对头。 在学堂与他就处处不对付的大小姐,竟是在这千里之外的荒郊野岭都能叫给碰上! 陆知鸢也知道。 她这东郡才来不久的同窗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第一日就踩死了她的蝈蝈第二日就害的她罚站,难怪不参加学堂测验,原来是来这落草为寇了! 竟然还是什么黑风寨三当家!谢尧这厮窃以为做一个小喽喽就不错了吧! 也不知道又做了多少丧尽天良的坏事。 吴老二是个粗人,哪见过这场面。只是再不懂,也好像看懂了这两人已是对着看了半天。 ……?好像有点不太对。 但还没等他想明白,气急败坏的谢尧便是直接便是表演了一个“霸王硬上弓”,将陆知鸢一把给扛上了马背,便策马上山扬长而去。 底下有人奇怪道:“……咱们三当家平日里不是还挺讲理的吗?” “咳咳,大概是怕……新娘子跑了吧?” … 陆知鸢表示被颠地很想吐。 脑袋快被摇匀了,但她还没回过神来,又被扛着进了寨子里,随手捆了给扔在榻上。 确认四下无人后,谢尧警惕地合上了门,面色不佳转身走进房中。 瞧着榻上被捆着也不老实,还在蛄蛹不停的女子,只觉额头突突地跳。 今天不该跟着去的。 早就知道是个麻烦,偏生就多管闲事。 谢尧扶额,回想起刚到学堂那日,无意踩着了什么东西。 再一抬腿,却是正好有大小姐提着裙子叽叽喳喳地追了过来,瞪大了眼睛瞧着地上的,被踩成的……蛐蛐饼惊讶得半晌说不出话来。 后来,便日日都与他作对。 榻上的陆知鸢双手被他困住,才从天旋地转中回过神来,刚用力挣起身来,脑袋又磕在床架子上直愣愣倒了回去。 谢尧长叹了口气,走到榻边站定叉腰道:“三个条件,答应我就松开你。” 陆知鸢点头如筛糠。 他压着心底的烦躁道:“不管你在想什么,第一,现在我的身份是黑风寨三当家没错,但不是走投无路了落草为寇,此事说来话长,况且没有和你解释的必要。第二,我会想办法把你先送走,在他们不起疑的前提下。第三,这里不是京城,你要想活命,就收起你的大小姐做派,必须老老实实听我的。” 陆知鸢嘴角扯了两下,迟疑地点了点头。 平日里在学堂正眼都不见得给她一个,别说像现在这样一口气说一连串了,看来是真把人给逼急了。 谢尧见她不开口,且态度不好,语气便又重了几分:“说话。” 呵,刚才多么伶牙俐齿啊。 陆知鸢转头看向窗外,抬了抬下巴,凑近些蹙眉小声问道:“不是说隔墙有耳,你确定外头没人吗?” 谢尧轻笑一声,扬眉道:“这会儿知道怕了?” 这不废话吗,都进贼窝里了,当然不一样。 陆知鸢阴恻恻地睨他一眼,黑风寨凶名在外,若不谨慎些,说不定哪天就沟里翻船了。 谢尧瞧她没出息的样子,又想起此人在学堂里是何等张牙舞爪的模样,不免觉得好笑。心情顿时愉悦了几分,这才满意地上前将人松开。 果然是只会窝里横的大小姐。《 》 6、第 6 章 陆知鸢揉揉自己被捆得有些发红的手腕,眉间露出些愁色来。 看来要在这寨子里吃好些日子苦头了。 谢尧轻笑一声,本还准备再奚落两句,外头却突然传来不合时宜的扣门声,吓得陆知鸢登时坐直了身子。 他顿时敛了神色,厉声道:“谁!” 外头道:“三爷莫怪,二爷见三爷您回来的急,让小的来问问。” 吴老二派来的? 陆知鸢对上谢尧看过来的眼神,胡乱挤眉弄眼了一顿。 哪能来得这么快? “无事。”谢尧蹙眉道,垂眸像是在思索什么。顿了顿,又看着榻上乱眨着眼睛的陆知鸢,语气转而轻佻了几分,“二当家没和你们说我带回来位新夫人吗,叫弟兄们今日都不要再来打扰了。” 这副纨绔模样倒是手拿把掐,陆知鸢心中顿时警铃大作,双手死死攥着被褥拉到胸口,对着口型无声警告他道:你别乱来啊。 谢尧轻哼一声别过头去,一甩宝蓝的发带。外头人没应声,却也一直站在门口没有离开。 陆知鸢心想,看来他在黑风寨里混得也不怎么样,这回是被谁盯上了。 谢尧盯着外头的动静,却是突然有人扯了扯他的衣摆。他蹙眉对上少女的双眼,意思是让她别乱找事,可落在陆知鸢眼中却成了催促的意味。 陆知鸢:懂了,看她演技。 于是少女手上的力道加重了些,干脆直接攥着衣摆往回扯去——谢尧一愣,没有做出反抗,旋即被直接按在了榻上,罪魁祸首顺势贴近,对上一张近在咫尺的面庞。 这一下动静极大,他回过神来,有些微恼看着身上之人,双手下意识地按在陆知鸢腰间将她制住,压着声音道:“你做什么?” 陆知鸢轻舔了舔唇角,撑在谢尧身上,眼眸露出些得意的坏心笑意,显得兴致勃勃:“不是你催我的么?自然是你聪明绝顶‘新夫人’的解围妙计。” “谁催你了,分明是让你不要轻举妄动!” 这样么? 陆知鸢搓了搓下巴,那也没事,反正都这样了,于是有理有据,一本正经地继续道:“没事没事,信我信我。谢大公子莫不是没看过民间的话本?这可是强抢民女的戏份,我们在里头静悄悄的半点动静都没,人家当然要起疑心了。” 都是些毒害小姑娘脑子的东西,他的确没看过,但也是半点都不相信陆知鸢能想出什么妙计。 按在她腰间的手施了点力道,谢尧感觉自己刚才说的话都轻飘飘地飞走了,这人半点都没听进去,一时有些气恼,咬牙警告她道:“到底该听谁的?你想不想活命了……” “哎呀,”陆知鸢打断他,很是敷衍道,“之后都听你的行了吧。” 然后反手拍拍某人的胳膊,略有不悦:“轻点轻点,要被你按疼了!” 谢尧随后便收了力道。 陆知鸢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挪挪身子寻了个舒服的姿势,扬了扬眉,意思是看她演技! 谢尧抿紧了唇,与她对视再尝试挣扎一二,但大小姐眼神越发坚定炽热了,然后偏过头去表示认命。 陆大小姐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始了她的表演:“土匪!强盗!像我这样沉鱼落雁的良家女子绝对是不会从了你的!” 此声一出,谢尧抬头望天,像无力的太监,彻底放弃挣扎了。 “救命啊,来人呐,你知不知道我爹是谁……!” “我乃是当朝尚书府二小姐……的丫鬟,”陆知鸢琢磨了一下,出门在外还是谨慎些好,“我们尚书府可厉害了!我兄……大公子是陛下钦定的太女太傅,大小姐是科举新制第一任探花郎,现在大理寺少卿,你们敢抓我……明儿个就把这破山头给铲平了!” 谢尧就这么安静地被压在榻上,近在耳边的胡说八道一句也没有听进去。 脊背贴着微凉的被褥,心底却莫名有些发燥。 刚才还不觉得什么,现在才想起来,男女共处一室其实是不大妥当的。虽然他一般不太在意这些,但姑娘家家还是不同的。 谢尧登时又有些后悔起来,不该把人带回来的,就算得罪了吴老二也该直接赶下山去。 而且京中娇养长大的小姐本身就是个麻烦,而且这人向来与他不对付,而且指不定会给他惹出什么烦人的祸端来, 念头转得飞快,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回她身上。 而且太近了。 近到好像能直接闻到她袖口若有若无的香气,能看清她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 少女的身子随着激动的言语轻晃着,手腕上的银玲被带得叮铃作响。 吵到他耳朵了。 心口那处蓦地又开始发痒,谢尧微怔了片刻,旋即回过神来,试着动了动,却被陆知鸢下意识地按住肩膀。 力道不大,却带着少女掌心的温软。 可眼神再触及少女腰间的玉佩时,谢尧神情一顿,却蓦地又冷了下来。 陆知鸢半点没察觉他的异样,反倒越说越起劲。 特别是偷瞄到谢尧隐忍着的无可奈何样子,很难叫人不得意。 身上又被人“啪”地给打了一巴掌,不疼但是很干脆的一声。接着又传来少女可怜细弱的嗓音:“……呜,你就算打我我也不会同意的!!!” 到底谁在打谁?很难让人不怀疑不是公报私仇吧?! 越说越离谱,谢尧实在忍不下去了。 他轻咳两声,又抬手在床上敲了敲,低声催促道:“你这人……行了,戏太过了。” “我苦读圣贤书十余年,是不会屈服……” 他快气笑了,谢尧转头回来看着她,皮笑肉不笑地道:“陆知鸢,没完没了了是吧?” 于是到嘴边的下一句被她咽了回去,陆知鸢见好就收,低头假装咳了两声,略有心虚地眨眼看向门外,歪头道:“走了?” 他面如死水,淡淡道:“早被你吓走了。” 陆知鸢闻言得意地冲他挑挑眉,看吧,话本子诚不欺她。 然而谢尧却什么也没说,只是面无表情地将人推开,起身走到桌边倒了杯冷茶,一饮而尽。 陆知鸢自行滚到一边,趴在榻上抬着脑袋看谢尧的背影,露出得逞的笑容。 她突然回想起先前车帘被掀开时,谢尧高大出许多的身影,像是轻而易举地就能将她拢在阴影里。 陆知鸢托着下巴,竟是有些出神。 既然谢家世代驻守东郡,那谢尧作为长公子,应当也是自小习武的。 她胡乱想到,难怪刚才压在他身上时硬邦邦的。 看着大只,又不软绵,拿来当肉垫好不舒服。 … 吴老二一行带着马车回来时,远远便瞧见寨中站着两人,其中一人乃黑风寨的军师薛令。 “军师怎么站在这?” 薛令恰好瞧见谢尧带着女子策马先行回来,这才派人去探查一二。这会儿手下赶来禀报,说是那女子抵死不从,屋内动静闹得很大,余下并无不妥之处。 谢尧半路出身,莫名其妙就得了大当家赏识,薛令笃定此人没有表面上那般简单,只可惜一直还抓不着他的把柄。 吴老二在旁听了一二,哈哈笑道:“看来军师还是对老二不放心,上回军师找我找机会试试他,不过确实有些身手,但也就是底子好点,不像大哥那般是行伍出身。” 薛令自然不会信他的话,这吴老二也是个空有蛮力的蠢货。薛令在心底骂道,谢尧恐怕早看出来他的目的了,又怎会轻而易举地被试探出来。 现下大当家不在寨中,如果他是谢尧,这样好的时机定然不会放过。只要有所行动,就会露出马脚。 … “今夜你就睡这里。” 陆知鸢看着巴掌大的小榻,脸色瞬间沉了几分。榻面窄得可怜,底下铺的是泛黄的旧絮,瞧上去堪堪能躺下一个她,连翻个身都困难。 她抿紧了唇,指尖微微蜷起,就这么沉默地看着那方小榻,又抬眼看向谢尧,半步都不肯挪。 “怎么?”谢尧慢条斯理替她铺好洗的发白的被褥,扬眉没好气地道,“有地方睡就不错了,挑什么挑,以为自己还在京中做大小姐呢?” 陆知鸢深吸一口气,面无表情地道:“要知道一头在马车上撞死了。” “现在撞也不迟。” 谢尧侧过身来,骨节分明的指节在冰凉的床柱上敲了邦邦两声。 这人怎么这么可恶。 陆知鸢气得心口发堵,狠狠冲他翻了个白眼,握紧了拳又再松开,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来:“我还有旁的选吗?” 谢尧托着下巴思索片刻,故作思索地漫不经心道:“唔……寨里空房倒是还有几间,可夜里黑灯瞎火的,寨里这些人,哪一个不是穷凶极恶之徒,半夜不小心走错妙龄少女房中也不稀奇。况且后山的林子深,每到入夜,狼嚎声能从一更响到五更,声声凄厉……” “停!”陆知鸢猛地抬手打断他的话,最后一点挣扎也彻底消散。 特殊情况,好在她也不是扭捏之人。左右掂量下来,显然和谢尧共处一室比较安全。 争赢了口角,谢尧看她偃旗息鼓的挫败样子,得意地轻笑一声,半点不遮掩得逞之意,转身便径直在小榻躺下。 陆知鸢一懵,连她都只能刚好在小榻上躺下,谢尧身形颀长,更是只能蜷着腿才能睡下,憋屈又难受。 她看着少年的背影,心头猛地一跳,连声音都带上几分不易察觉的怔忡:“你……” “别吵,”谢尧头也不回地背对着她,不耐烦地扯了扯被子,声音闷闷的,“我的床正对着那扇破窗,最近裂了个大口子还没补,夜里吹冷风能冻死你。这小榻避风,我睡正好。” 陆知鸢:…… 谁来治一治他。 她站在原地,指尖僵在半空,现下是气也不是,闷也不是。 天底下怎么会有谢尧这样的人!《 》 7、第 7 章 一连过了几日,陆知鸢大抵弄清楚了寨中的情况。 与她一齐被拐的女子,暂时都被安排在寨中做些细活。而谢尧怕她惹是生非,除了偶尔忽然消失一二,其余时间都要求她好生跟着。 谢尧从拐角走来,看着仍蹲在地上已经无聊到拿树枝画圈的陆知鸢,嘴角不觉噙了一抹笑意。 “咳咳。” 陆知鸢百无聊赖地抱着膝盖,循声仰头看他,却是对上毛绒的一团,圆溜溜的大眼水灵灵地看她。 那双原本带着几分倦意的杏眼倏地跟着睁大了半寸,她惊讶得慢慢张开了唇,黯淡的眼神也一下变得亮晶晶的。 谢尧双手托着小狗,伸直了手臂凑在她跟前。呆愣愣的小狗也不会乱蹬,就这样晃着短小的尾巴,一摆一摆。 眼前毛绒绒的,奶香的小狗味扑面而来, 鼻尖微微蹙起,混杂着茫然与惊喜的神色在脸上漾开。万万没想到谢尧说让她在这等一会儿,竟是提了一只小狗过来。 陆知鸢从他手中抱过小狗,语气都不禁比平常上扬了几分,压不住的惊喜:“好小一只啊,你从哪里捡来的?” 谢尧撩开衣袍,在她身旁蹲下:“之前无意间寻到某处柴房。” 里头关着被打断了腿的母狗,伤口已经溃烂发脓,奄奄一息生下了她的孩子。 他没说这些。谢尧算是摸清楚了,陆大小姐性子要强,脾气和驴一样倔,但胆子小,心眼儿也小。 这会儿因着寄人篱下能屈能伸的,等回京了指不定要怎么报复他。 “才刚刚满月,你小心些。” 陆知鸢揉着小狗后背不满道:“说的好像我不知轻重似的。” 谢尧一时语塞,他的意思是,怕小狗认生挠着了她。 懒得同她讲了。 眼神却有意无意瞥向别处,像是在跟空气较劲。 陆知鸢才不知某人内心戏这么多,说过的话转头就忘,又问道:“你给它起名字了吗?” 方才还带着笑意的嘴角此刻紧绷抿直,谢尧的声音比平时冷了半度,语气干巴道:“没有。” 他哪来的气性? 陆知鸢有些莫名其妙:“那你养这么久都是怎么叫它的?” 谢尧摘了根草在小狗面前晃了晃,它便挣扎着要从她怀里蹦出来:“我娘就喜欢在府里养这些,谁记得那么多稀奇古怪的名字,反正嘬两声就过来了。” 陆知鸢把狗狗捧高,厚厚的毛绒一只,肚子鼓鼓的,不过耳朵还耷拉着。 她蹙眉仔细想了想,而后眼眸一亮,转头看他——“叫招财,怎么样?” 多吉利,多有福气。 ……不怎么样。 谢尧是这么想的,说出口的却是:“随你。” 这话听起来怎么有些阴阳怪气的,陆知鸢才不理他,高兴地把招财放下来逗它下巴玩。 招财腿还太短了,走路都是一蹦一蹦的像兔子,晃悠着往她手指缝里钻。陆知鸢一只手抱在膝上蹲在旁边,脊背微微弓着,裙摆沾了点草屑。 “慢点呀。”她的声音放得极轻,招财细弱地“呜呜”两声,鼻尖在她手背上蹭来蹭去,忽然伸出湿润的舌头舔了舔她的指尖。 陆知鸢倏地缩回手,眼睛也跟着瞪得溜圆。却忍不住又往前凑了凑,碰了碰毛茸茸的耳朵。小家伙大概是觉得舒服,尾巴尖轻轻扫着地面。 她眉眼一弯,干脆伸手把招财拢进臂弯,让招财靠在掌心里,去摸它圆滚滚的温热的肚皮。 谢尧手上还握着那根狗尾巴草发呆,忽而又轻笑一声,没了脾气。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淌过草地,在墙根处映出暖融的光斑。 少女忽然惊呼道:“哎呀!笨招财,这个花不能吃的!” 怎么能乱吃东西呢,她赶紧伸手去捞蠢的不行的招财:“谢允策!你是不是没给它吃饱!” “谢……” 陆知鸢将招财抱在怀里,转身看向没回应她的谢尧,却发现他早已改了神色,敛了笑意盯着墙边的某处一动不动。 二人将招财送回去后,又绕了一圈回到此处。 此地靠近后山,本就清净,寨里鲜少有人过来。谢尧确定四下无人后,便将墙边水缸移开,露出底下藏着的青石板来,在平整的土地上显得极为突兀。 再将石板抬起,地上果然出现了一条向下的通道。 二人对视一眼,皆是认真起来。 谢尧单手撑在地上,先行一跃而下。深处还有路,但越往里光线越暗,看不清晰。 他抬头看向蹲在边上的陆知鸢:“不高,下来。” “……”还是有点高的。 正思索着应该以什么样的姿势下去比较安全,却见谢尧有些不耐烦地轻啧一声,随即向她张开了手臂。 陆知鸢跟得了便宜一样笑了声,便轻轻跳了下来,被谢尧稳稳拖住。 “站稳了。”他低声道。 “稳啦。” 懒懒的尾音有些挠人,谢尧默了默,掌心迅速在她腰间松开,转身向里走去。 陆知鸢提着裙子小步跟上他。 刚走进来不久,就闻到一股刺鼻的气味。越是往里便越是浓烈,陆知鸢忍不住用袖子掩住了口鼻。 谢尧回头看她一眼:“就在这里等我。” 陆知鸢点了点头,没再跟着向前了。 少年的背影渐渐消失在了眼前,周遭安静下来,视线里的漆黑浓重得化不开,抬手连指尖都看不清轮廓。 陆知鸢伸手摸到身后的墙壁,靠近些有了实感心安下来,这才借着微弱的一点光亮环顾这个不算狭窄的通道。 黑风寨里居然有这么个隐蔽的地方,连谢尧这么久都没有查到过。 她的眼神落在土黄墙壁上几处灰黑色的痕迹上。陆知鸢走近了些,却还是看得不大清,只觉得刺鼻的气味似乎更重了些。 摸了摸自己的腰间,意外勾到枚黄铜外壳的硬物。她想起来是上回从谢尧那顺来的火折子,一时竟是忘记可以拿出来照明。 陆知鸢小心翼翼地把火折子从腰间取出,指尖刚要去刮动火石,耳畔却突然传来一声厉喝:“别点!” 她被这陡然炸响的一声呵斥吓了一跳,浑身瞬间绷紧僵直,呼吸猛地一滞。脚步被迫钉在原地,膝盖却不受控制地打了个颤,险些栽倒。 她下意识地往墙边退去,背脊却撞上少年坚硬发热的胸膛。还没等陆知鸢反应过来,手腕就被人紧紧攥住,手中的火折子也接着被强硬地夺走。 冷汗濡湿了里衣,带来一阵黏腻。她这才惊觉自己竟吓得忘了出声,连指尖都还在微微发颤,振得腕间银铃细响。 陆知鸢闻到一缕熟悉的皂荚味道,混沌的脑子稍稍清明,有些茫然地试探喊道:“……谢、谢尧?” “是我。” 少年的声音就在头顶,比平日更为沉哑几分。谢尧将火折子收好,这才松开了钳制住她的掌心,留下仍旧滚烫的余温。 他顺手一刮墙上灰黑色的痕迹,用指腹碾了碾。 陆知鸢拍拍自己胸口,闭了闭眼大喘两口顺过来气:“……没、没事了,这是什么?” 谢尧的神色在晦暗中显得格外严肃,他冷声答道:“是火药。”顿了顿,又道,“具体数目不清楚,但要炸平这座山头,绰绰有余。” 火药?! 陆知鸢的神色也跟着凝重起来。朝廷对火药的管控极为严苛,黑风寨是怎么能够囤积如此之多的? 难怪官府这么多年拿黑风寨都没办法。若是知情,自然怕狗急跳墙。 谢尧自小在东郡与东瀛人打交道,船舰作战多用火药,只不过暗道里的气味过于混杂,一时不敢辨认。陆知鸢只在书上见过笔墨描述,此时心底又是一阵后怕。 方才还好谢尧及时制止了她,不然火折子一点,两人都不知还有没有命出去。 他沉思片刻:“现下做不了什么,先上去吧。” 陆知鸢捂着还在上下起伏的胸口,还没有缓过神来,楞楞跟着点了点头。 谢尧往外走了两步,半天没听到身后的动静。他停步回头,眉峰微微蹙起:“怎么不走?” 陆知鸢脚趾蜷了蜷,方才僵在这太久没动:“……站久了脚麻。” 她垂眸看着自己蹭得有些微脏的鞋尖,其实是被他刚刚那声呵斥吓得不轻,只是说出来未免有些丢脸。 “麻烦。” 谢尧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说着却已转身走了回来。 下一秒,手腕再次被温热的触感覆上,谢尧走过来回握住她的手腕,动作却比刚才轻柔了许多。 他没再说话,只是牵着她往外走去。 陆知鸢发飘的脚步被稳稳托住,鼻尖似乎又闻到清冽的皂荚香气,混着暗道里潮湿的泥土气息。 两人离得极近,近到能听清谢尧平稳的呼吸声,与她尚未平复的心跳声交织。 在这寂静的暗道里,竟生出几分安稳来。 … “你是说,大当家现在不在寨中?”少女的指尖轻叩桌面,发出些细碎的声响。 谢尧抱手倚在窗边,宝蓝的发带被穿堂风吹扬,衣摆翻飞。他漫不经心地瞥了眼院外黑风寨散漫巡视的手下,下巴微点。 陆知鸢往椅背上一靠,顺手端起桌上的凉茶抿了口:“他既是老大,那寨中藏着这么多火药,你觉得他知不知情?” 谢尧松了松紧绷过后的肩膀,指尖跟着在窗沿轻轻敲了两下,缓缓开口道:“此事没那么简单,他与行为莽撞的吴老二不同,而且我觉得……” “觉得什么?” 陆知鸢往前凑了凑,茶盏在桌上磕出轻响,抬眸追问道。 “此人城府极深,说话圆滑得很。”谢尧声音一沉,动作顿了顿,“他曾试探过我一二,虽没正式交过手,但绝不是寻常山匪的路数。” 指腹下意识摩挲着茶盏边缘,陆知鸢若有所思道:“……能坐稳黑风寨大当家的位置,自然有几分能耐。你既说他不一般,那他上山为寇前,原是做什么的?” “不知。” “那黑风寨在这青鲤山上盘桓多少年了?” “大概十几年了吧。” 陆知鸢听出他口中的随意,顿时有些沉默地住了口。 隐隐约约想起些什么,却又记不太清,只得无奈摊手道:“……您单枪匹马上山来之前,就只去教谕署偷了本地方志,没去官府调卷宗查查黑风寨底细?” “还是说,谢大公子您觉得自己武艺神通,什么都能应付?” “哪那么多麻烦,本公子都亲自出马了,”谢尧一撩衣袍,在她身旁坐下,给自己也倒了杯茶水,漫不经心道,“况且这么多年下来,谁知道当地官署是黑是白,有没有和匪寇相互勾结,沆瀣一气——做官的不都这样。” 陆知鸢杏眼瞪他:“打住,不能以偏概全,我爹我阿姐阿兄就都是好官。” “所以,谢大公子您的计划是什么,该不会,咱们山下连个接应都没有吧?” “你看我和你一样蠢么?”谢尧好笑道,“不管这黑风寨背后有什么弯弯绕绕,我的靠山可比他硬。来之前我就给林郡守递了信,派来的人早埋伏在山下镇中了。” 陆知鸢在心底默默翻了个白眼,行吧……虽然当地官署不作为,如此理直气壮地越级上报,毕竟官大好几级真的压死人。 她忽然像是想起什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可这几日也没见你跟山下联系啊?” 寨里藏着火药这么大的事,总得递个消息商量对策吧? 谢尧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却仍面不改色地道:“自然是没机会了。看的太严,没机会下山。” 陆知鸢看他那副强装镇定的模样,嘴角不免抽了抽。 合着他俩现在死在这寨子里都没人知道。 谢尧看她脸色变了又变,窝窝囊囊的逗他好笑,忍不住伸手一敲没出息的额头:“慌什么,有本公子在,还能让你出事?” 哪招惹他了? 陆知鸢被他敲得一缩脖子,愤恨地揉了揉自己的额心。正事要紧,才不与他一般计较:“你若是能早日送我下山,我不就能帮你去递信了么?” 黑风寨为祸周围当地数十年,积怨久矣。她与谢尧虽合不来,但造福百姓的目的却是一致的。 就算她留在山上也不会拖他后腿,说不准还能帮忙一二。 陆知鸢思索着笃定道:“……我想去一趟大当家的书房。” 谢尧闻言挑了挑眉,眼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正了神色。 片刻后,他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思索着点了头:“好。”《 》 8、第 8 章 日暮落下,唯有几处巡逻的火把在远处晃悠。 谢尧矮身揽在少女的腰间,不等她惊呼出声,便像拎小猫似的一跃上了屋顶。 屋瓦在脚下发出细微的声响,檐角的夜鸟扇动翅膀扑棱着飞远。 还没等陆知鸢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趴在了冰凉的瓦上。陈年苔藓的湿息钻进鼻尖,她略有僵硬地抬起头,视线却豁然开朗。 她慢慢地张开唇,一下便抛却了怯意,眼底闪烁起惊喜的光亮。 还是飞上来的,这也太拉风了吧! 夜探书房,谢尧家常便饭的事情对在宅院长大的陆知鸢来说,自然是新奇不已。她按捺住心底的雀跃,蛄蛹近些悄声问他:“你之前就没想到来书房看看?” 谢尧盯着远处巡逻的动向,月光映在他的脸侧,现出少年分明的棱角:“来过两回。” 都来过两回了? 那还答应她瞎折腾什么?陆知鸢狐疑地看他一眼:“那你怎么不早说?” “……我觉得,”谢尧转过头,那点光亮恰好落在眼里,漾着点促狭的笑意。他若有所思地上下打量她一二,慢悠悠地道,“说不定,带着你比较容易走狗屎运。” 少女脸上的灵动瞬间僵住,嘴角不免抽了抽。 只听身旁的人轻笑一声,而后一跃而下,眨眼便消失在了屋檐的阴影里。 就知道他嘴里说不出好话! 陆知鸢气得磨了磨牙,压着声音小发雷霆:“会不会说话!夸人运气好不会好好夸吗!”……等等,是不是忘记了什么,她还没跟着下来呢! 她低头看了看屋顶离地面足有丈余的高度,小腿瞬间有点发软。公报私仇也不是这么报的吧! 又一晃眼,少年的身影重新出现在了檐下。 谢尧眉眼间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懊恼,抬手摸了摸鼻尖:“抱歉,忘了你不会武功。” 以往他独行惯了,或是带着身手利落的手下,还真没试过跟手无缚鸡之力的官家小姐同行。 陆知鸢咬了咬牙,脸上勉强挤出一个原谅的笑容:“……没事,把我弄下来就好……不过这回能不能不用拎的?” 谢尧伸手稳稳接住闭眼跳下来的人。 少女站稳后轻哼一声,马上翻脸,松开揽在他身上的双手,指甲报复似的在他颈后狠狠挠了一下。 谢尧愣了愣,下意识抬手去摸。 那力道明明不痛不痒,却带着些奇怪的感觉,惹得心头莫名一紧。 寨子里的巡防路线他早摸得一清二楚,陆知鸢猫着腰跟在谢尧的身后,死死拽着他的衣摆一角,生怕一不留神又见不着人影了。 等巡逻的脚步消失在了拐角,谢尧便迅速推开虚掩的窗,带着陆知鸢翻身跃了进去。 借着微弱的烛光,书房的陈设简单得有些过分。架子上稀稀拉拉摆着几卷书,案几上几张纸和书胡乱摊着。 陆知鸢快速扫过四周,眉头微微蹙起。 谢尧又晃了一圈,确信这间书房中没有机关暗格。她拿起案上的书信和图纸翻了翻,信纸边缘都泛了黄,显然有些年头了。 她思索片刻,抬头看向谢尧:“我还想去卧房看看,可以吗?” 书信落脚的时间太过久远,桌上的灰都有一层了。看来这个书房如同虚设一般,主人应当鲜少踏足此地。 谢尧点头应下:“走。” 两人刚推开卧房的门,谢尧的脚步突然一顿,神色一凛。 “有人来了。”他按住陆知鸢的手腕,迅速吹灭了她手中的烛火。侧耳细听,屋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没了烛火照明,黑暗瞬间将两人吞没,陆知鸢下意识攥紧了他的衣摆。 怎么这么凑巧,她第一次干就遇上同行了? “别出声。”谢尧压低声音环顾四周,卧房不大,靠墙摆着些大当家打猎来的战利品,鹿角、虎皮堆得乱七八糟,竟没个像样的藏身之处。 陆知鸢突然在他腰间拽了拽,谢尧循着她的目光看去,二人对视一眼,默契地翻身进了床底。 狭小的床底刚好能够容纳两人。陆知鸢伏在他的身上,鼻尖紧紧贴近他的胸膛,熟悉的皂荚香气扑面而来。 谢尧的手臂横在她的腰上,将人带向自己。另一只手摸向腰间的匕首,紧紧盯着外头的动静。 陆知鸢趴在他的胸口不敢吭声,余光却是忽然扫到床底的某处。 有块木板的颜色比旁边略深些,边缘还微微凸起,像是与其他木料拼接得不那么严实。 她心头一动,伸手去摸那个突起的地方。 谢尧没察觉她的意图,按在腰上的力道一紧,低声道:“别动……” 但只轻轻一推,那木块竟应手而落。陆知鸢惊得心头一跳,迅速将掉落的木块用掌心接住,险些落在地上。 “呼……”她闭眼叹了口气,再抬眼看去,木块移开的地方露出了半指宽的缝隙。 陆知鸢动作一顿,指尖试探着伸进缝隙里,竟真的摸到了一角粗糙的纸边。她小心翼翼地往外抠,抽出一封叠起的信,边缘早已磨损发黄,显然藏了不少时日。 谢尧微微抬眼,朝她轻点了点头。陆知鸢会意,将信纸紧紧攥在手心里。 “吱呀——” 那人推开门走了进来。 不像他们一般毫无头绪,那人目的明确地径直走向墙角的木架,在挂着的牛角旁停下。 谢尧敛着呼吸,借着从缝隙透进来的微光,回忆着房中的陈设。 那人取下高挂的牛角,抬手敲了敲,发出了空洞的回响——那牛角竟是被挖空的! 他拿了里头的东西迅速放进怀里,将牛角放回了原位,却没有着急离开。反而在屋里站了片刻,像是在思索什么,随即竟慢慢朝着床边走来。 糟了,陆知鸢顿时心跳如擂鼓。 腰间的力道渐渐收紧,陆知鸢被迫向前更加贴近谢尧胸膛,清晰感受到他同样紧绷的肌肉。 眼看那人的脚步越来越近,谢尧怕她惊叫出声,伸手一把捂住了她的唇。 掌心温热的触感覆上来,带着习武粗糙的薄茧,陆知鸢下意识就想挣扎,却被他用眼神制止,双腿也被死死制住。 她紧张的气息喷在他的虎口处,惊得连喘气的出声都忍住了。 那人在床边驻足片刻,靴底几乎要踩到床沿。陆知鸢闭紧眼睛,感觉自己的呼吸都要快要停滞。 谢尧握紧了腰间的匕首蓄势待发,但他心知床上并未藏着什么东西。 果然,那人不过是在枕下摸索一二,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动作,转身离开了。 片刻后传来门被关上的声音,陆知鸢的身子几乎要瘫软下去,后背已是出了一层冷汗。 谢尧这才慢慢松开了手。 陆知鸢轻咳两声,刚才险些背过气去,这才敢喘息起来,借着微弱的光看清谢尧的脸。 凭什么说捂就捂她的嘴!顿时新仇旧恨涌上心头,陆知鸢转身便扒着他的肩膀,毫不犹豫地狠狠咬了下去! “嘶——”谢尧毫无防备,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他迅速松开匕首,攥住了她的手腕,将人扯了回来。 床底愈发闷热起来,彼此急促的呼吸纠缠着。陆知鸢攥着信纸的手微微发颤,手肘还抵在谢尧心口,一下一下地感受着胸腔里少年的心跳。 被咬伤的肩头泛着细密的麻意,谢尧咬紧了后牙,不知道大小姐刚才是用了多大的力气。 散落的发丝垂在他的颈侧,有些发痒。 谢尧滚了滚喉结,下意识地偏过头去,唇瓣却轻擦过她的耳廓。温热的气息喷在少女敏感的耳垂上,陆知鸢顿时浑身一僵,像被烫到似的,猛地就想往后缩。 可床底空间逼仄,退无可退,反而让软绵的胸口更紧地贴上他的衣襟。 腕间细微的银铃声在漆黑中轻颤。 “别乱动。”谢尧按着她的手腕不松,声音哑得厉害,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 滚烫的呼吸拂在颈间,又带来一阵战栗。 窗外的月光不知何时被云层遮了去,卧房里只剩下沉沉的暗。空气似乎都变得滚烫起来,陆知鸢脑子乱的厉害,心里不服气,张口就想再咬一口。 这回谢尧自然要躲,两人较劲翻滚着从床底挣出来。 只听少年一声闷响,陆知鸢将他压在身下,发丝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抬起头来眼眶微红地喘息着看他。 纠缠之间,谢尧的几缕发丝不知怎的竟紧缠在她头上的珠花,勾着颗圆润的珍珠,只稍一动作,便扯得生疼。 陆知鸢刚准备从他身上起来,只觉后背被人一按,又重新结结实实地跌了回去,鼻尖撞得发酸。 “唔……”二人脑袋皆传来牵扯的痛意。 陆知鸢捂着自己的珠花,和谢尧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烦躁之意。她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一双杏眼带上了点怒意瞪着他。 偏生头发和珠花缠得太紧,谢尧宝蓝的发带也不知何时松了,一端绕上了她的手腕,与腕间系着的红绳缠成一团。 “你头再低一点……”陆知鸢咬牙催促着,抬手去拨脑袋上的珠花。 只凭着一点从缝隙里透来的月光,她本就心急,这会儿更是手忙脚乱。轻颤的指尖在珠花上胡乱扒拉,反倒越缠越乱。 她高高抬着手臂,袖口顺势滑落到手肘,露出半截小臂。《 》 9、第 9 章 遮挡的云层终于移开,月光从窗外重新漫进来。少女的肌肤像浸了月辉的暖玉,白得晃眼,宝蓝的发带层层绕着,看着竟有几分暧昧的刺眼。 谢尧额上青筋突起,耐着性子道:“你慢点……等一等,先将发带解开……” 争执间,绕在腕间的发带却忽然被扯紧,陆知鸢身子一歪,顿时没了平衡。她下意识想要惊呼,就又被谢尧的手掌给捂住了唇,只溢出些微弱的细吟。 陆知鸢靠在他僵硬的胸膛上,眼底顿时氤氲出水汽,红绳上系着的铃铛乱颤,细碎地搅得人心头发慌。 谢尧也被扯得生疼,下颌绷紧,此刻脸色着实不大好看。 他垂眸对上她眼底的委屈神色,到了嘴边的话又忽然哽住,只得重重喘息两声,认命般地闭上了眼,抬手去解那团乱麻。 胸前的衣裳已是被她胡乱揉得皱巴巴的。 太丢脸了。 陆知鸢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两人此刻有多亲近。她干脆埋下头去,只留下个发顶对着谢尧。 因而谁都没看见对方红透了的耳尖。 好在夜里没什么光亮,看不见此刻她已是身上绯红了一片。 谢尧压下心底烦躁的思绪,深喘了两口气,手上的力道尽量放轻,一点点挑开缠在珠花上的发丝。鼻息间全是她发间的清香,他动作极慢。 陆知鸢趴在他胸口一动不动,索性任由他摆弄。 少年不算平稳的呼吸声在耳边起伏,只是当他的喉结上下滚动时,身子亦忍不住跟着轻轻发颤。 心底有些发酸,泪意又泛上些,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涌上来,陆知鸢难得觉得委屈。 微弱的月光渐渐消散,漆黑又漫涌上来,将两人裹得更紧。 最后一缕发丝缠得太紧,抽离不开。谢尧眉头一皱,干脆按着她的珠花,用力生生拽断了自己的头发。 陆知鸢感觉到他动作顿了顿,随即颈后一松,只觉得时辰漫长。 良久,发顶才有人沙哑道:“……好了。” 陆知鸢吸了吸鼻子,撑着他的胸膛想起来,腿却麻得发软踉跄着要跌回去。 谢尧下意识抬手覆在她腰后,带着薄茧的掌心贴着她的腰侧,竟不自觉地轻轻摩挲了两下。 陆知鸢僵了僵,借着他的力稳住身子站了起来。 掌心温热的触感转瞬即逝,谢尧下意识地蜷了蜷手指。 两个人各怀心思,谁也没看谁。 空气中隐约萦絮的意味逐渐消散,若有若无的香气也消失不见。卧房内重归寂静,谢尧揉了揉发麻的腿,此刻也无从追踪那人拿走了什么去了何处,只得叹了口气,低声道:“走吧。” 陆知鸢背对着他,带着点未散的鼻音,轻轻嗯了一声。 廊下的风卷着夜露扑面而来。 陆知鸢跟在谢尧身后半步远,珠花映着月色,珍珠上还缠着几根被生生被扯断的黑发。她却浑然不知,一路只盯着自己鞋尖看。 她轻轻提起手腕,垂眸看着发带勒过的浅痕,印子还没褪尽。 思绪飘远,忽而又忆起少年掌心的滚烫,带着薄茧覆在她的唇上,顿时耳根一热。 “别想了别想了……”她闭着眼轻轻晃了晃脑袋,慌忙低下头,提着裙子加快脚步匆匆越过谢尧,先一步进了院门。 谢尧看着她跑开的背影沉默不语,抬手按了按肩膀上的伤口。 这些时日他们都睡在一屋里,不过陆知鸢占着床,而谢尧随便在一旁的小榻上应付。 这会她迅速收拾好钻进被窝里,抬眼却见谢尧站在门边没动。他背对着月色,侧脸的轮廓在阴影里显得有些模糊,像是在思考什么,又像是在发呆。 她张了张唇,正准备说些什么,就听谢尧像是下定决心似的,忽然开口道:“我去隔壁睡。” “哦……”陆知鸢把话咽了回去,愣愣地应了一声。 她低头摸了摸发烫的耳垂,也不明白自己在想些什么。 本就只是普通同窗、公事公办,安全起见共睡一屋……本、本来都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现在她不禁去想,为什么突然要去隔壁睡? 那明天呢,以后都这样吗? 不过陆知鸢还没有胡思乱想多久,便只听一声响动,谢尧哐地一声打开门,又面无表情地迈步走了回来,仿佛刚才的话从没说过一般。 他径直走到小榻边,掀开单薄的被褥干脆利落地躺了下去,后背对着她挺得笔直。 屋里静悄悄的,陆知鸢攥着被子眨了眨眼,犹豫半天还是试探着开口:“你肩上……需要上药吗?” “不用。”谢尧的声音从被褥里传出来,听上去有些闷闷的。 肩上还在隐隐作痛,不用去看,他也知道肯定破皮了。 那大小姐根本不知道自己用了多大劲。 陆知鸢又斟酌了一下,其实她还是知道一点的:“真的没事吗?” “好得很。” 语气硬邦邦的。 这人惯爱说反话了,陆知鸢不大相信:“要不……” 仿佛不愿再与她多说,谢尧的声音带着点刻意的冷淡:“闭嘴,我睡着了。” 谁睡着了还说话,这借口她六岁后就不用了。陆知鸢把话咽了回去,乖乖闭上嘴:“……行。” 那她也睡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翻了个身:“对了,那封信……” 小榻没动静。 ……那她真睡了? 谢尧曲着一条腿,双手枕在脑后看向窗外,眼底一片清明,心底其实毫无困意。 信什么信的都不重要,对于这黑风寨的事情,他心底早就有了个大概,只待时机成熟一网打尽。 他又想起方才在床底时,唇瓣轻擦过耳垂的柔软,此刻在脑海里打转,挥之不去。 谢尧下意识地摩挲着指尖,竟又鬼使神差地轻轻碰上了自己的唇,像是还残留着少女发间的香气。 ……等等,他疯了吧! 也不知过了多久,谢尧猛地回过神来,瞬间僵硬地翻了个身,胳膊肘却咚的一声撞在墙上。 “怎,怎么了?”睡得半梦半醒的陆知鸢被惊醒,揉着眼睛就要坐起身来。 “没事,你睡你的。”谢尧龇牙咧嘴地忍着疼,额角的青筋跳了跳,咬牙憋出一句。 “……好,那我继续睡了。”她懵懵懂懂地应着,又攥着被子躺了回去。没过片刻,就听到了少女平稳的呼吸声,显然是真睡着了。 谢尧却更烦躁了。 他又翻了个身,看向榻上缩成一团熟睡的人,心底莫名不是滋味。 凭什么只有他在这里胡思乱想,陆知鸢就能说睡就睡着,还能睡这么安稳? 谢尧自诩不是计较之人,却乐于在这事上与陆知鸢争个公平。 于是他越想越气,干脆翻身下榻,径直走到床边。 然后面无表情地把她摇醒。 陆知鸢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头发已经睡得乱糟糟的,茫然地看着床边的人影。 谢尧在她脸颊上轻拍两下,十分残忍道:“起来,上药。” 陆知鸢:……? 窗外渐渐泛起鱼肚白,晨光朦胧。 完全忍不住地打了个哈欠,陆知鸢抱着被褥缩成一团。眼睛都块睁不开了,还要被拎起来给谢尧肩上上药。 以至于翌日醒来,她坐在床边揉着发沉的脑袋,不算睡得太好。回想起半夜被某个言行不一的人莫名其妙摇醒的事,眉头慢慢皱了起来,露出疑惑的神情。 “……不是,他有病吧?” 好在陆知鸢不大记事,睡醒就和没事人一样了。 闲来无事,她独自坐在案前,摊开昨夜在床底那封书信细细看了起来。信纸早已陈旧得发黄,落款是十五年前,正是黑风寨大当家的姓名。 这封信是写给……她忽然联想到了什么,心底有了个大胆的猜测。 可惜十五年太久,寨中没有任何书卷可以翻阅证实,只能等谢尧回来了再行商议。 但奇怪的是,她睡醒后还没瞧见谢尧人影。 余光忽然瞥见窗外掠过一抹发带的亮色。 “谢……”陆知鸢刚想出声,那身影却倏地拐进了回廊。她的指尖顿在泛黄的纸页上,秀气的眉头慢慢蹙了起来。 ……躲她做什么? 谢尧没走远。 他靠在回廊的柱子后,衣摆被风掀起个小角。一见她发丝垂落的伏案身形,心跳就莫名快了几分。 他暗自皱眉,想不通自己这是犯了什么毛病。直接和往常一般回去不就是了? 只刚一迈脚,又调转了方向。 “……算了。”再去西边转一圈也无妨。 一直到日暮墙头,陆知鸢捧着粥碗坐在桌边。望着空荡荡的对面兀自出神,舀起一勺晃悠半天也没送进嘴里。 “你就吃这个?” 谢尧神情自若地迈步进来,看着她碗里清淡的粥,眉头蹙了下。 陆知鸢回头白了他一眼,没好气道:“一整天,谢大公子您终于舍得露面了?寨里的饭菜都没油水,有多难吃你不知道?” 谢尧一来就被噎住。 他在军中吃过比这更差的,自然不觉得什么。 谢尧默了默,视线落在陆知鸢微微瘪起的唇角。忽然想起大小姐在学堂时,每日饭桌上总得有两碟精致的点心。 如今粗茶淡饭的,日后回去莫不是要说他苛待? “走吧,”他转身往门外走,“带你吃点别的。” 陆知鸢愣了愣,见他脚步没停,忙放下粥碗跟了上去。《 》 10、第 10 章 谢尧这回带她到了寨里一处偏远小院。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院子里正有个小孩蹲在地上,拿根树枝比划着什么,嘴里还念念有词。 一瞧见门口的身影,手里的树枝便啪嗒掉在地上,惊喜地朝屋里喊道:“婆婆!允策哥哥来了!” 接着便哒哒地快步凑过来,待瞧见谢尧身后还跟着个陌生女子,立刻拧眉仰着小脸问道:“你是谁?” 陆知鸢上前一步,低头叉腰半点没让着他:“你又是谁?小孩儿要先介绍自己,再问大人名姓。” 那小孩挺直腰杆神气道:“我叫阿诺,是婆婆的孙子!” 屋里的帘子被匆匆掀开,走出来位头发花白的老妇。只是走路时腿脚有些不便,步子迈得很慢。 “王婶。”谢尧喊了一声,语气里带着难得的温和。 王婶笑着冲他们点头,抬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水渍,随即张着唇朝谢尧比划了几个手势。 陆知鸢这才惊觉她不会说话。 谢尧流利地和王婶用手势对话,正看得发怔,王婶的目光忽然落在她身上,带着点探究与笑意。 陆知鸢心里一慌,不知是什么意思,只能下意识摆了摆手。却见王婶笑着点了点头,转身招呼他们进院,自己则又钻进了厨房里。 二人刚刚在院里的竹椅上坐下,陆知鸢便觉得腿边有什么东西在扒拉自己的裙摆。 低头一看,竟是招财。 “招财?”她又惊又喜,把小狗抱进怀里抬头看向谢尧。 “我没空照看,平日里都让王婶帮忙养着。” “原来是这样,”陆知鸢将招财放在膝上,指尖挠着小狗的下巴,又抬手学着在空中比划了一下,“你看得懂王婶的意思?像这样?” 谢尧点头道:“我幼时的乳娘也是哑女,所以会一些。” 陆知鸢眨了眨眼,很是好奇:“真厉害,那刚刚你们说了什么?” “王婶问我们想吃什么。” “那你怎么答的?” 谢尧伸出手,简单演示道:“都可以,她不吃鱼。” 陆知鸢又是惊讶道:“你怎么知道我不吃鱼?”她每次误食了鱼肉,身上都会起许多红疹,吓人的很。 谢尧自然是用眼睛看出来的。 他顿了顿,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左手四指并拢又再握拳。 陆知鸢看得一头雾水:“这又是什么意思?” “允策哥哥说你是笨蛋!”阿诺不知何时凑了过来,抱着胳膊,一脸幽怨地看着她。平日里允策哥哥来都会教他武功,今天却光顾着和她玩了! 陆知鸢:“……” 她抱着招财站起身,扭头就往院子另一头走,决定不跟这俩人计较。 身后传来阿诺清脆的声音:“允策哥哥,你给小狗起名字了是吗,叫招财吗?真好听……” “不是我取的。” 阿诺瞬间变脸,撇着嘴嘟囔道:“……哦,难怪这么难听。” 陆知鸢淡淡地回头:“我只是走远了,不是耳朵聋了!” 谢尧轻笑一声挽起袖子,随手捡起地上那根被弃置的树枝,拿在掌中掂量两下,而后沉声道:“看好了。” 话音未落,只见他足尖一点,身形却已如流云般掠出丈许。手中的树枝看似随意挥出,却带着风声凌厉,如惊鸿掠影。 手腕翻转间,枝梢已在暮色里划出半道残影。 “出拳要快,收势要稳。”谢尧收势回头看阿诺,“上回教你的拳法,有没有好好再练。” 阿诺攥着拳头点了点头,眼底像落了星子般明亮,扎起马步便依样挥出一拳。 “腰杆挺直。”谢尧屈指敲了敲阿诺的后背,“气沉丹田,不是让你憋着不动。” 阿诺吐了口气,咬着牙重新站好。动作虽仍显稚嫩,却比刚才有力了许多。 谢尧难得放缓了语气:“对,就是这样……再快点。” 他背手站在一旁,偶尔拨正阿诺的手腕。 陆知鸢抱着招财蹲在一旁,不知看了多久,才愣愣地回过神来。 王婶的饭菜实在是比寨里好吃太多,陆知鸢扒完碗里最后一口饭,感叹苦日子终于有盼头了:“王婶,以后我也能常来这吃吗?” 王婶笑着点点头,又抬手比划了几个手势。右手在胸前绕了个圈,又指了指谢尧,眼里满是笑意。 陆知鸢看不懂,转头看向谢尧,却见他正低着头扒饭。这时阿诺放下筷子,替他比划着答了几句,嘴里还“咿咿呀呀”的。 陆知鸢更糊涂了,不知道他们到底在说什么。 只见阿诺像是又添油加醋了几句,谢尧这才出声道:“阿诺,不许胡说。” 阿诺不服气地哼哼:“我哪有乱说,她不就是允策哥哥你抢来的妻子吗?” 陆知鸢刚咽下去的饭差点噎在喉咙里,咳了半天才好不容易顺过气。 胡说八道谁不会呢。 她睨了谢尧一眼,也跟着放下筷子。而后笑眯眯地看向阿诺,压低声音道:“姐姐呢,决定告诉你一个秘密。” “……其实啊,我们是私奔。” “私奔?!”阿诺惊得张大了嘴,眼睛瞪得溜圆。 “是啊是啊,”陆知鸢装作一本正经的样子,“你也知道你允策哥哥上山没多久吧?其实他上山前,只是我府里的马夫。我们日久生情,可是我是千金小姐,而他呢,只是小小的一个马夫……” 说罢,还夸张地掩面拭了拭眼角,实则是躲在袖衫后偷笑两声。 谢尧一口呛到咳了两下。 陆知鸢伸手在他后背拍了两下,垂眸吸了吸鼻子,继续她的表演:“所以我爹当然不同意这门亲事了,可我们是真心相爱的呀!于是你的允策哥哥为了娶我,就为了有一天能够出人头地……” “那我当然不能看他一个人受苦了,这才偷偷逃出府来找他,又恰巧在山下碰见,你说,是不是老天爷都在可怜我们这对苦命鸳鸯~” 陆知鸢说的信誓旦旦,泛红的眼角情真意切,就好像确有其事一般。 “……允策哥哥,这、这是真的吗?”阿诺被唬得一愣一愣的,转头看向谢尧,眼里满是震惊。 在谢尧开口之前,陆知鸢又先行在桌子下踹了他一脚。 谢尧被踹得闷哼一声,咬牙对上一副眨个不停的谄媚神情。 陆知鸢朝他挤了挤眼。 谢尧扯了扯嘴角,算是含糊地“嗯”了一声。 他的允策哥哥居然没有反驳!阿诺幼小的心灵显然接受不了这个残酷又浪漫的故事,半天说不出话来,只能皱着眉头埋下头,郁闷地扒拉着碗里的饭粒。 逗小孩多有意思啊。 陆知鸢托着下巴,得意地朝谢尧挑了挑眉,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谢尧本想瞪她一眼,可视线落在少女笑弯的眉眼上,心底那点愠怒忽然就散了。 他没再反驳,又自顾吃了起来。 … 傍晚的霞光漫过院墙。 陆知鸢吃饱喝足靠在廊柱上,悠哉绕着腕间的银铃玩儿。瞧着阿诺还在郁闷的样子,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脚步声转过回廊,她转头便撞进谢尧的眼底。得逞的窃喜顿时噎在喉咙里,慌忙心虚地敛了笑意。 谢尧轻哼一声,抱手明知故问:“怎么,见着我心虚?” 瞧他一脸不快的模样,陆知鸢没忍住,笑盈盈地看他,藏不住的笑意从眉眼溢出来:“逗小孩呢,谢大公子大人有大量,别往心里去呀。” “呵,”谢尧忽然迈步朝她走近,深墨色的眸子凝了凝,像是在回味什么,一字一句慢条斯理地细数,“日久生情?真心相爱?” 他每说一句就逼近半步,清冽的皂角气息浑然笼过来。陆知鸢下意识地向后退去,腕上银铃几声颤响,直至后背猛地磕在墙上,退无可退。 被他逼到墙角,下一秒便觉耳根发烫,心跳慌乱起来。 “……还有,私奔?” 他俯下身,半分退路都不给,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点戏谑,又藏着点说不清的意味,任由温热的呼吸扫过她耳畔。 “你再好生说说,谁同你私奔了?” 她胡乱摆了摆手,想要赶紧糊弄过去:“哎呀,别当真嘛……我就随口编的。” 可眼前之人还是那副似笑非笑的神情,半分没有要放过她的意思。 见示弱不管用,陆知鸢索性梗着脖子先发制人,语气陡然凶巴巴起来:“明明是你自己先不理人的,一整天不见人影,莫名其妙!” “我哪有?” “你就有!” 陆知鸢伸手去够他的发带,就是这抹骚包的宝蓝色,绝对没错,那会儿她明明就瞧见他了。 谢尧被堵得一噎,梗着脖子别过脸,半天没吭声。 陆知鸢见他吃瘪,得寸进尺地凑近半步,仰头理直气壮起来:“你看,你自己心里清楚,还不肯承认!” “没有就是没有。”谢尧别过头去,半天才闷闷憋出一句。 陆知鸢翻了个白眼,昨夜明明是他扰人清梦,这会儿倒像是受了多大委屈。她没好气地哼了声,弯腰从他身侧的空隙钻了出去。 “允策哥哥……”阿诺扎完马步小跑过来,本想请他再指点一二,仰头却对上谢尧面若寒潭的陌生神情。 他左边看看,又右边看看,顿时不敢吭声。而后又小步跑回去把招财抱来,很是上道地塞进陆知鸢怀里。 陆知鸢轻哼一声,从袖中翻出大当家床底下的那封信来扔给谢尧,抱着招财甩着头花转身就走。 两人就这样又莫名其妙闹起了别扭,一路无话地往回。 陆知鸢抱着招财走在前头,故意把步子迈得又快又重。谢尧跟在后面半步远,目光落在她晃动的发辫上,想说些什么,唇动了动,终究还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哼。 直至夜色漫过窗棂,陆知鸢兀自侧过身去。 仍是满室的别扭与沉默。《 》 11、第 11 章 翌日陆知鸢醒来,照常没有瞧见谢尧的身影。 院里静悄悄的,只有招财趴在石阶上打盹。 她没忍住,在寨中拦了个人问。那人身形瘦削,寨里兄弟都叫他“瘦猴”。 瘦猴上下打量她,奇怪道:“三爷今日奉军师的令,带着几个弟兄下山采买去了,姑娘不知道吗?” 她当然不知道。 下山去了也不和她打声招呼,陆知鸢心里有点窝火。 难得一见三当家拐来的这位新妇,瘦猴瞧她神色淡淡的,眼珠一转,八卦道:“前几日总没见姑娘出院子,这是和三爷闹不快了?” 她莫名有些闷,摆了摆手不愿多说,转身就要离去。 瘦猴赶忙叫住她:“采买不过一日的事,想必三爷晚些时候就回来了。您是不知道,大家都乐得看见姑娘和三爷相好。” 其实她一直很好奇,谢尧是怎么能在这么短的时间让这帮山匪信服,当上三当家的。 陆知鸢顿了步子,于是转身试探着问他:“谢……谢郎他上山不过月余,你们为什么服他?” “那可不!”瘦猴顿时来了精神,笑着露出歪扭的牙,挠了挠头比划起来,“三爷武功好啊!之前和他比拳,三招就把我们给撂倒了!关键是,三爷待弟兄们实在,寨里东西紧……就东边住着的那个脾气差的哑婆,本来都没人管她,也就三爷心地好了。” 怕她多心,瘦猴赶忙又道:“姑娘别误会,没有少了姑娘的意思。姑娘上山那日,都是三爷额外去库房要了许多新的拿来给姑娘用。” 陆知鸢一愣。细细回想起来,这里吃穿当然不及京中精细,但被褥都是浆洗干净的,给她换洗衣衫的布料也是寨里顶好的细棉布。 她嫌沐浴不干净,谢尧虽嘴上说她大小姐做派,却是第二日就寻了澡豆来。 “我知道了。”她垂眸看着自己脚尖,但明明就是谢尧莫名其妙不理人,又不是她的问题。 “嘿嘿,”瘦猴见她神色松动,又笑道,“反正三爷人很好就是了,姑娘也生的好看,和三爷在一块……真是书上说的郎才女貌!有什么话说开不就是了,何必闹别扭呢!” 谁与他郎才女貌了?连露水情缘都说不上,真就把她当压寨夫人了。 陆知鸢点头算是应下,心里却认真琢磨着要一码归一码。毕竟谢尧就是个性子恶劣的,反正在学堂的时候,总不见他好脸色就是了。 瘦猴拍着胸脯道:“若姑娘在寨里闷得慌,只管来找兄弟们喝酒!虽没什么好酒,糙米酒还是管够的。姑娘喝了酒,和三爷自然就和好了!” … 陆知鸢晌午去王婶那儿蹭了饭,回来便抱着招财在院子里晒太阳。 “你说他这是犯什么毛病?”摇椅轻轻晃着,陆知鸢举着圆滚滚的招财,蹙眉想不明白。 招财“汪”了一声,吐着粉色的小舌,尾巴轻轻扫着她的手腕。 陆知鸢叹了口气,随意从地上摘了朵黄色的野花,一瓣一瓣地揪着玩。 “他有病,”她揪下一片花瓣,“他没病,”又揪下一片,“他有病……” 指尖落在最后一瓣上,她顿了顿,犹豫着道:“……他没病。” 陆知鸢抱着狗猛地坐起身来,瞪着手里只剩下光秃秃的花茎,快要气笑了——他没病?难不成有病的是她? 这是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 她用力摇了摇头,把招财往怀里紧了紧:“不对不对,我才没病。” 陆知鸢起身拍了拍裙摆上沾着的狗毛,抱着招财转身进了屋里。 床底那封信上提及的东西,总让她心头悬着些什么。黑风寨的事,恐怕牵扯到十几年前的旧案,得劳烦京中的某位贵人才能一查到底。 谢家世代盘踞地方,此事还是由她爹出面最为妥当。 她悬笔在纸上思索着该如何措辞。 窗外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檐角的铜铃被风拂得轻响,心思却也莫名飘了远。写下“女儿与东郡谢氏长公子……”几字,陆知鸢笔尖一顿,回过神来时,墨汁已是在纸上晕开了圆圈。 她轻啧一声,换了张素笺重写。谁知笔尖落纸,却又是“谢尧”二字。 完了,难道她真有病? 陆知鸢一愣,慌忙划了个叉。 “真是……”陆知鸢揉了揉眉心,把莫名的心不在焉归结于这两日没睡好觉。 她挪了挪屁股,挺直脊背端正坐好,深吸了口气重新提笔。待墨迹干透,她仔细将信纸折好塞进袖袋里。 只待寻个稳妥的机会送出去,快马加鞭到京城,不出三日爹爹就能收到。 “砰砰砰。” 外头突然响起又急又重的扣门声,惊得趴在脚边打盹的招财猛地竖起耳朵,很是不客气地叫了两声。 “招财别叫。”陆知鸢抬手摸了摸小狗脑袋,有些奇怪地看向屋门。 是谢尧回来了么? 从前怎么没见他这么有礼数,还敲门呢,往常哪次不是大步流星推门就进。 “来啦。”她压下心头的异样,小跑着过去,几乎是毫无防备地拉开了门闩。 抬头却对上一双陌生的眼。 那人穿着灰布短打,脸上带着股冷意,身后还站着两个膀大腰圆的汉子,堵得门口密不透风。 来人将手按在门板上,力道之大,半分退路都不再给她,语气也算不得客气:“陆姑娘,薛军师有请。” 陆知鸢脸色微变,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飞快地思考起来。 ……坏了,这像是请人的架势吗? … “谢公子,都按您的吩咐处理好了。” 谢尧背手而立,一身劲装勾勒出少年挺拔身姿,却丝毫掩不住他周身凛冽的气场。 此次黑风寨跟着谢尧下山的人马,已经全部换成了郡守派来的亲信。他们易容改扮混在采买队伍里,只待返回山寨暗中埋伏,见机行事。 “嗯。”谢尧点头应下,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他今日心情不大好,下手格外狠了些,此刻指节上还残留着几分钝痛。 “过几日山上还会有一批人下来,”他转过身来,目光扫过面前的属下,“届时按原定计划行事,不必手软。” “是。”那属下心底暗自惊叹,这位谢氏少主果然如传闻中一般厉害,少年英雄。不过弱冠年纪,却有着能撑起千军万马的气势。 方才在胡同里,他一人一剑三两下便制服了匪寇,还揪出了暗中躲藏监视之人。动作利落得让人心头发慌,难怪郡守特意叮嘱,要他们一切听从谢尧安排,不得有半点违抗。 天色不早了,上山还要一段路程,谢尧望着远处渐沉的夕阳翻身上马。 “还有,”他勒住缰绳,回头吩咐道,“再去敲打敲打那几家商铺老板,让他们掂量清楚,什么该说,什么该烂在肚子里。” “属下明白。” 谢尧策马在前,马蹄踏过青石板路溅起细碎的尘土。路过街角一家糕点铺时,却是忽然勒住了马。 傍晚时分,铺子门口挂着的灯笼亮了起来,暖黄的光映着橱柜里各式色泽诱人的糕点。 姑娘家家是不是都爱吃这些甜腻的东西? 谢尧莫名想起还在学堂的时候,陆大小姐桌上的各式糕点每日都不重样。 昨日本就闹得不快,今日他又一声不吭地下山,大小姐指不定要怎么给他脸色看。 马儿在原地踱了两步,谢尧忽然忆起自己肩上淤青了的牙印。顿时冷笑一声,眼底的那点子犹豫顷刻间消散,理亏的想法也随之烟消云散。 跟在后头运粮的属下见他停了许久,却迟迟不下马。正觉得奇怪,就见谢尧一夹马腹,扬长而去,仿佛刚才的踱步只是错觉。 可没走出半里地,马蹄声又戛然而止。 谢尧猛地调转马头,竟又折了回去。 属下不禁暗自思忖,难道谢公子还有其他安排?心里咯噔一下,连忙催马跟上。却见谢尧翻身下马,面无表情地又走进那家糕点铺。片刻后,他抱着一袋用油纸包好的枣泥糕走了出来,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属下顿时恍然大悟——定是了!这纸袋里头,定然藏着什么隐秘的消息!否则以谢公子的性子,绝不会为了几块糕点就折返回去。 他愈发觉得谢尧此人深不可测,连忙低下头,假装什么也没看见。 谢尧将那袋枣泥糕揣进怀里,油纸袋的温热在怀中散开,心里却莫名有些烦躁。他扯了扯缰绳,不自觉便加快了速度,玄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蜿蜒的山道尽头,只留下马蹄声在暮色里渐行渐远。 … “陆姑娘这是发什么愣,坐下吧。” 陆知鸢紧抿了抿唇,目光落在眼前的男子身上。 薛令穿着件月白长衫,瞧着倒是斯文。只是他嘴角噙着笑,笑意却没达眼底,眉峰微挑透着股算计的精明,让她莫名觉得后背发寒。 心底不好的预感愈发强烈。她隐隐记得谢尧之前同她讲过,薛令此人心思极深,不是好对付的。 谢尧今日才下山,他就找上门来,这未免也太巧了吧。 是在谢尧那寻不着破绽,转而来试探她的么?陆知鸢自知不过只有些小聪明罢了,真碰上千年的狐狸,不得被啃得骨头都不剩。 她抬头对上薛令那副伪善的笑容,勉强挤出个笑容来,敛了裙摆在对面坐下:“不知军师找我是有何事?” 薛令将一杯温热的茶推到她面前,笑道:“难得见三弟行事鲁莽些,这些时日怕是让姑娘受委屈了。” “不、不算委屈……”陆知鸢干笑两声,脑子里飞速盘算着说辞,“谢郎他身姿俊朗,那日若不是他出手相救,我恐怕还不知身在何处。细细聊过之后,其实我们……我们很是……” 有缘。 这两个字刚要出口,就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有鸡毛缘。陆知鸢暗自咬了下舌尖,疼得眼角发酸,快有点编不下去了。 薛令轻笑一声,话锋一转,看似不经意地问:“说起来,陆姑娘这些时日也没有往家中递过信。长辈难免忧心,要不要薛某派人去家中知会一声?” “还是不必了,”陆知鸢心头一紧,面上却装作坦然,“军师也知道,我与谢郎……还没正经拜过堂,算不得有名有分。我虽此生已认定谢郎,却实在不知该如何同爹娘言说。” 还知会什么呢,过几天就把你们老窝端了。 “这有何难。我正打算等大当家回来,就为你们补个成亲礼。” 陆知鸢愣在原地,不可思议地惊讶道:“……啊?成亲?!” 薛令点了点头,语气不似在玩笑:“少了礼数岂不是委屈了姑娘?寨里也许久没办过喜事了,正好借这个由头,让弟兄们也热闹热闹。” 陆知鸢有些崩溃,双手紧紧攥住膝上的裙摆:“不……倒也不必这么麻烦,我与谢郎都不是看重虚礼的人,只要他对我好就足够了!” 她低着头,心里把谢尧骂了两百遍。 谢尧啊谢尧,再不回来她可就圆不下去了。 谢尧莫名打了个喷嚏。 他抬手摸了摸鼻尖,低头看着怀里的油纸袋,枣泥糕的甜香腻得他发慌。心里顿时生出几分悔意,如同抱着烫手山芋一般。 回想起自己刚才又折返的举动,现在想想只觉得极为傻气,倒像是上赶着要讨好谁似的。 “哼。”他轻嗤一声,将纸袋往怀里紧了紧。爱吃不吃,反正他自己吃就是了。 要是有人识趣就分两块给她。 招财趴在院门口,远远地看见谢尧便摇着尾巴冲过去,叫唤两声,叼住他的衣摆就往院外扯。 谢尧弯腰将它抱了起来,院子里空荡荡的,没瞧见陆知鸢的人影。倒是搬来晒太阳的摇椅也没收,落了片枯叶。 “怎么,她不肯陪你玩?”他替招财埋怨道,心底却悄悄松了口气。正好,省得他找借口,这下正好有理由可以兴师问罪。 “陆知鸢?”他扬声喊了句,声音在空院里荡开,没得到半句回应。 门虚掩着,谢尧抱着招财往屋里走。以为她睡下了,于是放轻脚步推门进去,可榻上分明空无一人。 她一个人,还能去哪里? 招财突然在他怀里挣了挣,跳下来“汪汪”叫了两声。然后围着案桌打转,还用爪子去扒桌下皱巴巴的纸团。 谢尧走过去弯腰捡起一个。上面写的是他的名字,但是被重重划了个叉,墨迹透了纸背,瞧着像是泄愤。 他嘴角刚要勾起笑意,指尖又触到另一个纸团,展开的瞬间,脸色陡然沉了下来。 那纸上没写名字,只画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被圈在方框里,旁边还潦草地写着“军师”二字,显然是匆忙写下的。 屋门被风吹得轻晃了一下,带进些暮色的凉意。 谢尧心头莫名慌促一紧,旋即大步转身,满室只留下地上枣泥糕的余温。 … 与陆知鸢的坐立不安相比,薛令显得从容自然的多。 他慢悠悠地转动着茶杯,良久,才抬眼笑道:“看来姑娘的确是真心喜欢三弟的,既然如此,婚事也不必急着推脱,且待大当家回来后再从长计议。” “好、好……”陆知鸢慌忙应着,暗暗松了口气,只要还有商量的余地就好。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滚烫的茶水滑过喉咙,却压不住指尖的轻颤。 来之前,她以换衣裳为由在屋里拖延了片刻。时间太紧,她只能在案头胡乱写了两个字画了个圈,也不知道谢尧回来能不能看懂。 薛令忽然抬眸盯着她道:“陆姑娘这是在想什么?” “没、没什么,”这目光盯得她太不自在,陆知鸢慌忙回神,起身就要告辞,“既然军师没别的事,我就……” “想必三弟不会特别早回来,陆姑娘又何必急着走?” “只是觉得叨扰军师太久了,怕是不妥。”她紧紧攥着裙摆,后背已沁出一层薄汗。 “不必紧张,”像是察觉到了她的异样,薛令端起自己的茶杯浅抿一口,语气像只是寻常闲聊一般,“那日与姑娘一同被劫的女子,如今都在寨中安置下来。姑娘若闷得慌,不妨去寻她们说说话。” “她们……想必她们也在寨中叨扰得差不多了,军师准备何时送她们下山?” “下山?”薛令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动作带着几分轻慢,杯底与桌面碰撞的脆响在安静的屋内格外刺耳,“不可能。” 他答得没有一丝犹豫,看她的眼神也仿佛像是在打量笼中挣扎的雀鸟。 薛令顿了顿,指尖一下一下地在桌面轻敲,轻描淡写道:“年轻女子,是多么令人遐往,有了她们,寨里才能有新鲜的延续。你说,我会放她们下山吗?” 陆知鸢听明白了他的话,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脊背瞬间僵硬。那这算什么安置,和囚禁又有什么区别? “你们怎能如此……”她攥着裙摆的手用力到发白。 “陆姑娘是在替她们抱不平?”薛令笑意里多了几分讥诮,语气仿佛再随意不过,“还是在担心自己?放心,三弟待你不同,往后你便是寨里的三夫人,自然不必与她们一般。” “我不是……”陆知鸢想反驳,却被他眼中的厉色堵得说不出话。 她垂下眸,掩去眼底的惊惶,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院外的风越来越大,拍打在紧闭的窗上也跟着作响。 心底油然生出后怕来。 她承认,这些时日在黑风寨里过的衣食无忧,因着谢尧总是晃在眼前,光顾着吵架拌嘴,根本来不及去想旁的东西。王婶和阿诺待她也不错,倒让她忘记黑风寨本是人人惧怕之地了。 原来她不过是因着谢尧的缘故,才侥幸站在稍高些的地方。只要被困在这黑风寨中,脚下依旧是万丈深渊。那这些年来,又有多少人遭此劫难? 薛令看她瞬间苍白的脸色,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我在黑风寨里十年了,”薛令慢慢摩挲着茶盏边缘,原本温和的眼底翻涌着偏执的狠厉,“上山那日我便发誓,要保弟兄们衣食无虞,绝不容外人带来一丝一毫的危机。” 只是可惜,他们遇上的是谢尧。 虽然与他不大对付,但陆知鸢莫名便是相信,是他的话,想要什么都能做到。 她下意识避开这极为危险的眼神,余光却是不经意扫过薛令脚上的靴子。鞋面上绣着圈暗纹,看起来竟是莫名有些眼熟。 ……这双靴子?! 那日夜探大当家的卧房时,她与谢尧躲在床底睁眼看着那人踏着靴底走近,上绣的正是这样的云纹,分毫不差。 脑子乱作一团,惹的人头晕目眩。陆知鸢强逼着自己冷静下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尽量平复剧烈的心跳,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僵硬。 “砰——” 大门猛地一声被人踹开,风声席卷着落叶呼啸而进。 玄色的身影出现在了眼前,谢尧眉峰紧蹙,眼底还凝着未散的戾气。 他的目光落在陆知鸢发白的脸上,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周身的气压瞬间低得吓人。 谢尧大步跨进屋里,拽起陆知鸢的手腕就要离开,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薛令手中的茶盏重重摔在了桌上,茶水溅出大半,他却浑不在意,抬头似笑非笑地看着谢尧:“三弟这是怎么,我不过请陆姑娘喝盏茶罢了,何必这么紧张。” 谢尧冷冷扫他一眼:“那还真是凑巧。” 薛令面不改色:“的确只是凑巧。” 身后的人似乎是真的被吓到了,谢尧从未见她脸色如此苍白过,身子似乎也还在微微发抖。平常都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日日气的他半死,就算是被人骗进马车遇上劫匪,也还是坚强的。 心底生出一团火气来,谢尧紧紧盯着薛令似笑非笑的面庞,滚烫的掌心将人攥得更紧。 “她胆子小,怕是会被军师吓到。”《 》 12、第 12 章 “是吗?”薛令慢条斯理地用帕子擦着指尖的水渍,笑道,“我倒是觉得,陆姑娘很是聪慧。” “我的人,就不劳军师费心了。” 谢尧说罢,转身就要带着人离开。 “大当家不日就要回来了,”薛令没有阻拦,声音在身后缓缓响起,“我想,他应当也同我一样,对你带回来的这位新夫人很是感兴趣。” 谢尧嗤笑一声,并不理会,只是脚步未停,将陆知鸢拽得更紧。 院外的风很大,卷着青鲤山尖的凉意而来。 但谢尧迎风走在前面,替她挡住了大半。 可他走得太急,陆知鸢被一路拽得踉跄,手腕被攥得生疼:“计划还没周全,你这样不会得罪他吗?” 他今日这么不给薛令面子,万一被报复该怎么办。 谢尧却像没听见,自顾地拽着她往前走。 “……谢尧,你弄疼我了。” 陆知鸢用力甩开他的手,踉跄着后退半步,眼眶瞬间红了:“我又没做错事,你凶什么凶啊?” 谢尧猛地转过身,眼底翻涌着怒意,他紧抿着唇,连带着脖颈的青筋都隐隐浮现,显然是压着极大的火气:“我是不是和你说过,让你离薛令远点?” 委屈和后怕一股脑涌上来,陆知鸢梗着脖子反驳道:“你随口一提就是提醒了,谁能时时刻刻记着?” 谢尧倾身逼近半步,周身的气压陡然低了下来,他一字一句道:“什么叫随口一提,难道还要我三令五申吗?!我说过的话你哪次记住了,难道非要我把话刻在你脑门上才算数?” “我还要怎么当回事?”陆知鸢攥紧了掌心,指节用力得泛白。 “若不是我及时赶回来,你以为你还能站在这里和我吵?”话一出口,谢尧便有些后悔。今日薛令不过是想要借机试探罢了,并不会真的为难她。 但偏偏,他在赶来的路上一刻也不敢停下,不敢去赌一点危险的可能,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声音里会带着些后怕的颤意。 关心则乱。 脑海里蓦地生出这个想法来,如同惊雷炸开一般,叫谢尧兀自愣住。 为什么? 还没等他细细去想其中缘由,陆知鸢便脱口而出:“谁要你救了?你就惯会吓唬我,很有意思是吗,那就让他把我丢进后山喂狼啊!” 她知道自己说的是气话,吸了吸鼻子,只是眼眶更红了:“我难道不知道他找我指定没好事吗?你一声不吭地就下山去了,现在又来对着我甩脸色。人家派三个大汉来逼着我去,我还能怎么推脱!” 昨日闹的不愉快,明明是她甩了一夜脸色。谢尧又是莫名半夜难眠,天一亮就带人下山,陆知鸢倒是夜夜都睡得安稳。 “你这么蠢,被人套了话都不知道。” “看不起谁呢!”陆知鸢气得发抖,“我就不能反过来套他的话吗?” 谢尧一噎,别过头去,语气轻了几分:“得了吧,你能保住自己的小命就不错了。” 陆知鸢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拳,声音逐渐低了下去:“我是不能。若不是你,我现在恐怕也和其他被拐的女子一样……但你为什么要骗我?你明明告诉我说,她们都……” “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谢尧嗤笑一声,“大小姐,你是能有多天真?这里的人哪个不是穷凶极恶,否则谁会甘愿一辈子呆在山上?” 山风吹得他的发带高高扬起。 “就连王婶,”谢尧的声音沉了下去,“她的女儿,阿诺的娘亲,被酗酒的丈夫打死后,官府没有定罪,是王婶亲手杀人报了仇。” 他终是没再说重话,只是重重叹了口气,“陆知鸢,我顾不上所有人。我能做的就是尽快,把黑风寨的事情给解决。” 他顿了顿,避开她的目光:“我会想办法早日送你下山,好好回京做你的大小姐吧。” 他们分明只隔了半步远,风将她的衣摆轻轻吹向他,萦绕着淡淡的香气。 陆知鸢听到腕间银铃的轻响,却莫名觉得有些恍惚。 她并不知道这些。 同样的,她也从未了解过真正的谢尧。难怪他在学堂时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原以为只是他性子高傲。但见识过更广阔的天地后,想必自然会觉得他们读书人的策论不过是纸上谈兵,异想天开罢了。 “好。”她强忍着泪意垂下眸,淡淡地应了一句。 而后从袖袋里拿出折好的信,缓缓道:“十余年前平南王平叛时,青州境内有一群叛乱的逃兵,带着数十辆的火药军械一并消失。我思来想去,兴许能和黑风寨的时间对上。” 鼻尖酸的人难受,她随手抹了一把脸,将信递过去,干脆一口气说个没停:“薛令就是那夜你我撞见的人,这封信劳烦你让人送去我爹那……算了,不送也没事,你扔了罢。” “这段时日多谢你的照顾,但我想……”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掉下来,心底委屈得不行,她吸了吸鼻子,哽咽着道,“我也……我也没有你说的那么差劲。” 少女瘦小的身影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单薄,却要强地挺得笔直。她转身就走,没再回头。 谢尧看着她的背影,少女腰间的玉佩一晃一晃,泛着温润的光。 捏着信纸的手掌紧了又紧,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 “倔脾气。” … 陆知鸢一脚踹飞路边的碎石,直到滚进草丛里没了踪影,这才解气了些。 她就是自小被爹娘捧在掌心里骄纵惯了,那又如何? 幼时出过一次意外,险些才保下命来后,家中对她便极为爱护。脾气也养得让人头疼的倔,偏要拧着劲儿对着干。 要真唱起反调,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大力一脚踹飞地上挡路的石头, 黑风寨建在青鲤山深处,山势陡峭,四处都是天然的屏障,易守难攻。她漫无目的地在寨子里绕了许久,最后寻到后山一处僻静的石坡,正巧能看见崖边的景色。 陆知鸢在石头上坐下,双手托着下巴支在膝上,脸颊鼓鼓的。心里郁闷得不行,还有些累,也完全不想回去面对谢尧,索性便赖在这里。 远处层叠的山影被夕阳染红,而后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山风渐凉,吹得她指尖发僵。陆知鸢打了个冷战,这才感觉自己该回去了,只是心底的郁闷半点没减。 “诶,姑娘怎么一个人在这?” 熟悉的声音传来,陆知鸢回头一看。是今日才见过的瘦猴提着两坛酒向她走来,身后还跟着个高个。 瘦猴左右张望了一圈,见她一人在此,便挠着头笑道:“三爷不是回来了吗,姑娘怎么还在这儿,还没和好啊?” 他话音刚落,身后的高个子便突然伸手揽住他的肩膀,一把夺过酒坛,还照着他后脑勺狠狠拍了一下:“没眼力见的东西,没瞧着姑娘正烦着呢?一边去!” 说完便转向陆知鸢,爽朗笑道:“姑娘别理他!正巧了,来同我们一块喝两杯,解解闷?” 之前不觉得什么,现下她想起谢尧说的,这寨子里哪个人手上都不干净,陆知鸢哪里还敢和他们一起喝酒? 她摇了摇头想要拒绝,可还没等她开口,便听他们又一唱一和道:“这酒还是三爷今日从山下带回来的,我们几个偷偷拿了两坛。您都瞧见了,要是不喝两杯,回头三爷怪罪下来——但要是姑娘一块和我们喝,三爷肯定就舍不得了!” “是啊,”瘦猴揉着被敲痛的脑袋笑眯眯道,“更何况,姑娘喝了酒,和三爷自然就和好了!” 陆知鸢攥紧了衣角,看不懂他们眼中的笑意。 喝了酒就能和好?哪来的歪理。 但她也不敢和这两个看似和善的人起冲突,生怕一个不如意就拿刀把她给劈了。就这么半推半就地被一起带了过去。 七八个汉子围坐起来,在后山空地上燃了个火堆。打来下酒的野山鸡早就烤好了,香气顺着风飘过来,就等着瘦猴去偷两坛酒。 乍一见瘦猴带了个姑娘来,一时都有些诧异。寨里姑娘本就不多,瘦猴介绍后,大伙随即热络招呼起来:“姑娘快坐!刚烤好的鸡,还热乎着呢!” 看着眼前一张张陌生的脸,一下子要与这么多陌生匪寇一起喝酒,这下是真进贼窝了。 陆知鸢心中警铃大作,忍不住回想起谢尧的话,那这些人杀她不是和宰这只烤山鸡一样简单。可惜来都来了,只能僵硬地半点也不敢乱动。 “姑娘别站着啊!”负责烤鸡的胖子爽朗一笑,撕下一条腿递过来,油汁就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滴,“姑娘尝尝!我烤鸡的手艺在寨里可是数一数二的!” 陆知鸢攥着鸡腿,油光发亮的,很是不争气地咽了咽口水。 毕竟她晚上还没吃东西,终是没忍住,小口小口啃了起来。见她没那么约束,大家都纷纷大笑起来,放开大碗喝酒了。 “一直没问,姑娘贵姓啊?”有人喝了口酒,大声问道。 “我姓陆。”陆知鸢咽下嘴里的肉,轻声答道。 “哟,巧了!我也姓陆!”一个汉子立刻大声接话,见陆知鸢的目光看过来,他反倒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害……我还有个小妹,要是她还在的话,应当也同陆姑娘这般大了。要是长得能有姑娘一半水灵,我爹娘怕是要乐坏了,哈哈!” 瘦猴怕她忌讳不吉利,赶忙解释道:“姑娘别介意,他家五口人,那几年战乱后闹饥荒……一家子就剩他一个了。” 陆知鸢摇摇头,她哪会介意这些,反倒对着那汉子笑了笑,轻声道:“你妹妹要是还在,肯定也是个好看的姑娘。” 那汉子便笑得更开心了:“说起来,三爷今日下山,还特意去买了枣泥糕呢!我瞧着啊,八成是给姑娘买的!” “对对对!”旁边的人立刻附和,“我亲眼看见的!三爷都走出去半里地了,又调转马头回去买的。”《 》 13、第 13 章 陆知鸢捏着鸡腿的手顿了顿,可心底还郁闷着,语气仍旧淡淡地:“是吗,我不知道。”特意买了枣泥糕又怎样,她又没吃上,那就是没有。 见她神色不大对,不像是高兴的样子,大伙便知他们还在别扭。不再多说了,转而聊起了山上的趣事,偶尔还会说两句山下的新鲜。 才喝到一半,有个汉子起身,含糊道:“我去趟茅厕。” 瘦猴一拍那人胳膊打趣道:“你小子该不会是想趁机逃酒吧?今天酒量不行啊,就用尿遁当借口了?” 众人哄笑起来,柴火烧的噼啪作响,火光映着一张张带着酒意喝的绯红的脸。 陆知鸢捧着碗看着他们,忽然觉得有些恍惚。此刻的义气豪情是真的,喝酒的热闹也是真,可谢尧说的没错,他们手上沾过的血、那些被黑风寨抢掠过的百姓,也都是真的。 即便各有各的苦衷,一旦走上这条路后,便不能再回头了。 她没说话,只一边听他们酒后肆意畅谈着,默默喝了不少酒下肚。她本身酒量就不算好,如今便觉得有些头晕。 想找个地方靠一靠也没有,只能埋头趴在自己膝上闭眼缓劲。 大家都有些醉了,酒意上头,便大着胆子说起话来。 有个醉醺醺的凑到她旁边,大声道:“陆姑娘!我跟你说,三爷那人看着冷,其实就是嘴硬心软!他再怎么样也是个男人,你晚上啊,只要稍微服个软,他保准什么气都消了!” “不对不对!”另一个汉子立刻反驳,“陆姑娘生得这么好看,该是三爷哄着才对!哪有让姑娘服软的道理!” 一群大男人七嘴八舌地附和,喝醉了的陆知鸢头晕得厉害,忍不住幽幽道:“谢郎……谢郎他不行的。” 瘦猴正端着碗喝酒,闻言手一抖,酒洒了大半,瞬间醒了几分:“姑娘你说啥?啥不行?” “就,就是不行啊……”陆知鸢脑袋晕乎乎的,沉得厉害,声音越来越小,“让我向他低头服软,那肯定是不行的……” “三、三爷原来不行吗?!”瘦猴酒醒了大半,心里掀起惊涛骇浪。三爷看上去少年英姿,没想到竟然年纪轻轻就…… 他咽了咽口水,反正仗着人不在,又大胆追问道:“那、那你们晚上……” “晚上?”陆知鸢拧着眉毛努力想了想,脑袋闪过那夜被谢尧叫醒来上药的事,便含糊道,“唔……晚上就……他半夜把我叫醒,让我帮他……” “帮、帮帮帮帮什么?用什么帮?”瘦猴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哪来那么大反应?陆知鸢有些奇怪地抬起头,晕乎乎地看着他:“用手啊?” 不然还能怎么上药? 瘦猴:“……” 他这下搞不明白了,用手又行,那三爷的雄风到底是振还是不振? “气性大,肚量小,说他两句就不乐意……” 瘦猴听得又惊又颤的,这哪是能“说两句”的事啊!陆姑娘这可是心真大,难怪两个人闹这么久别扭呢! “谢郎他……”陆知鸢叽里咕噜抱怨的话还没说话,便觉得身子一轻,整个人被有力的臂弯捞了起来。 “谢郎?” 熟悉的皂荚香气裹着凉意而来,一个和醉鬼相比清醒万分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点咬牙切齿的意味。 “你在外边是这样称呼我的?” “三、三爷?”看清来人是谁,瘦猴吓得酒意瞬间褪得一干二净,手里的酒碗“哐当”一声磕在地上。 回想起刚才陆知鸢酒后不经意说出的惊天秘密,只觉得后颈发凉,不禁打了个哆嗦,担心自己会不会被灭了口。 好在谢尧一双眸全落在醉醺醺的陆知鸢身上,半点眼神都不分给他们。 他很烦。 这人下午吵完了就跑没影,晚些时候也赌气不去王婶那儿吃饭,怎么不直接把自己饿死算了。 更可恶的是,他还在屋里反省是不是自己话说重了,让大小姐觉得太委屈。若不是乔装上山的属下来报,他都不知道她竟一晚上在这里喝酒快活! 看吧,这位大小姐什么时候把他说的话听进去过,才叮嘱过黑风寨里没好人,转头就跟人把酒言欢。 谢尧一脸不争气地瞪她,陆知鸢乖巧地捧着碗坐着,脸颊喝得绯红,闻言迷迷糊糊地仰头看他。她眯了眯眼,又奇怪地蹙了蹙眉打量他半天,像是没认出是谁。 谢尧心里还憋着气,正准备发火,就听她带着酒气的声音疑惑响起:“……爹?” 谢尧:…… “我不是你爹。”他说。 她不信:“那你是谁?” 谢尧张了张唇,一时说不上来。旋即想到什么,但说不出口,又再抿紧。 见他半天不答,陆知鸢更笃定了。幽怨地斜了他一眼,语气很是委屈道:“……你就是我爹,怎么,生气不认我啦?” 额角的青筋跳了跳,谢尧没辙,险些被气笑了。一股酒气扑面而来,也不知是喝了多少。自己在这儿喝得快活,倒要他来收拾烂摊子捡人回去。 他没工夫和旁人计较,将人从地上拎起来,一摆手道:“……你们继续喝,醉鬼我先带走了。” 可醉鬼早已不醒人事,连谢尧是谁都没认出来,想让她自己走回去显然更不可能。 陆知鸢站都站不稳,脚下像踩棉花似的,眼前的人影晃得厉害。她死死抱着酒碗不肯撒手,晃悠着往前走了两步,而后“咚”地一声撞在谢尧胸口。 “好硬,”她捂着额头后退两步,撅着嘴郁闷地碎碎念道,“我走的明明是直线呀……怎么就撞到树上了呢?” 得了,刚才还是爹呢,现在他连人都做不成了。 谢尧懒得和醉鬼讲什么道理,伸手夺过她手里的酒碗,随手就扔到旁边的草里。陆知鸢转头就要去捡,刚走两步就被谢尧拎着后颈转了回来。 太不听话了,酒品这么差还敢把自己喝醉。谢尧烦躁地啧了声,干脆将人直接横抱起来。 怀里的人手脚乱蹬挣扎着要下去。陆知鸢半点都不配合他,仗着酒意也不知在和谁撒娇:“不要抱,背我背我。” 谢尧不吃这套,冷笑两声:“还挑上了,不给你扔这就不错了。” 他站着没动,然后和醉鬼僵持片刻,最终还是不想在众目睽睽之下继续丢脸,于是只好转身蹲了下来,声音干巴道:“上来。” 陆知鸢咯咯笑了两声,立刻不闹了,心满意足地整个人压在谢尧背上,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脖子。她寻了处舒服地方蹭了蹭,脸颊贴在他颈窝,带着酒气的呼吸扫在他的耳垂上,有些发痒。 瘦猴看得目瞪口呆,从没见三爷对谁这么耐烦过。回想起当初比试,谢尧直接一招就将他给掀飞了,如今对比之下显得更为可怜。 他不禁感叹,果真今日把陆姑娘喊过来,三爷就不会怪罪他们了。 谢尧稳稳托住她的腿弯,起身往回走。 月光从云缝里透出来,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叠在一起。 谢尧背着她慢慢地往回走去。陆知鸢很轻,只要乖乖巧巧地不乱动作,背起来并不费力。 她闭着眼靠在他背上,舒舒服服地砸吧两下,半梦半醒地小声嘟囔道:“爹……爹你好久都没这么背我了。” “我不是你爹。” “你怎么老了还这么多话,少说点……”陆知鸢像是嫌他烦,干脆一把捂住了他的嘴,这下就不能发出声音了。 谢尧像是无端被打了一巴掌,又听她叹了口气,兀自松开手,含含糊糊道:“算了,憋在心里对身体不好,爹你还是说出来吧。” 他头疼得厉害,气极反笑:“陆知鸢,你最好明天醒来,还清清楚楚记得自己说了什么。” 她才没理他,继续自言自语道:“爹,你怎么来接我了?我都和你说过好多次了,我才不去呢……”不想去和什么未婚夫见面。 路边有一块大青石,谢尧受不了把人扔下来,叉着腰俯身看她,带着些咬牙切齿的意味:“大小姐,你看清楚,我是谁?” 陆知鸢揉揉眼睛抬头看他,月光映出眼前人的脸,倒映在眼底逐渐清晰。 她忽然弯了眉眼笑出声来。 双手撑在石头上懒散地向后靠去,藏在裙摆里的双腿一晃一晃的,就这样歪头看着他不说话。 直到谢尧等得没脾气了,她才嬉笑着拖长了尾音道:“我知道,你是谢尧呀。” 谢尧抿紧了唇,目光落在她腰间的玉佩。 晃得他心口发沉。 陆知鸢却像是早预料到了般,抬手便将玉佩攥在掌心,往后一藏。 指尖揪着穗子把玩起来,她好看的眉毛微微蹙起,脸颊晕着酒后的绯红,疑惑道:“你为什么总喜欢盯着我的玉佩发呆,在想什么?” “没什么。”他声音沉了几分,像被晚风浸过带着不易察觉的暗哑。 少年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一副不愿再多提的模样。 “我告诉你个秘密。”醉意上涌,双颊愈发绯红,像染了水色胭脂。她凑近谢尧身侧,声音带着酒后的黏糊,小声道,“这世上其实有两块一模一样的鱼纹玉佩,我一块!另一块……另一块被我送给了别人……” 谢尧眸光一动。《 》 14、第 14 章 又听她自顾自地喃喃,尾音轻轻发颤:“一个……一个很讨厌的人。” 林间的晚风骤然凉了几分,卷着枯叶沙沙作响,将周遭的寂静衬得愈发清晰。唯有风声与心跳渐快,在耳畔清晰。 谢尧默了默,指尖微微蜷起,又缓缓松开,像只是毫不在意地随口问道:“既是你讨厌的人,又为何又送给他?” “我不记得了,”少女长睫落下,映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翻涌落寞其中。她用力地拧起眉头,努力想要去回想那人的模样,可尘封的记忆却总是模糊不清,叫她揪不住。 末了,却又执拗地笃定道:“……就是讨厌。” 谢尧被她这副不讲道理的模样给气笑了,喉间溢出一声轻嗤,很是恶劣地故意驳回:“那他说不准也很讨厌你。”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 “那他凭什么?!”陆知鸢猛地抬眼睨他,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下巴微微垂着,霎时便红了眼眶。 她握紧了拳抵在身侧,“不过就是欺我年幼单纯好哄骗,本以为是交了知心好友,恐怕在他眼里,只当作笑话一般!” “是谁在当作笑话?”谢尧忽然激动起来,猛地攥紧了拳,声音陡然拔高。锐利的目光紧紧盯着醉酒之人,脚步下意识地逼近,倾身将她笼在自己的阴影里。 浓烈的情绪在眉目间翻涌,胸腔随着急促的呼吸上下起伏。 像是气狠了,又重复地一字一句道:“是谁将承诺当作了笑话?” 陆知鸢被他突然的厉声质问吓得发懵,抿紧了唇角。鼻尖被冷风吹得绯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泫然欲泣。 瞧见她这副模样,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谢尧蓦地闭了嘴。 他和一个醉鬼计较什么。 她连玉佩送给谁都记不清了,当年那些事,于她而言,恐怕早就成了过眼云烟,又能有多在意? 谢尧叉着腰在原地站了好一阵,深呼吸了两口气,努力压下心底的烦躁和火气。 最终还是无奈叹了口气,转身蹲下身,沉声道:“上来。” 他冷冷道:“不然你就留在这里等着喂狼。” 陆知鸢这才趴回了谢尧的背上,手臂轻轻环住他的脖颈,又无聊地去扯他宝蓝的发带,仗着酒意叭叭道:“我饿了,给我买的枣泥糕呢?” 他反驳:“没有枣泥糕。” 她肯定:“就是有。” “没有。” “你骗人!”陆知鸢有理有据,带了几分得逞的炫耀意味,“我都听他们说了,你,谢允策,特意为我,走出去半里地又折返去买的枣泥糕!” 就算如此,这么丢脸的事他怎会承认?谢尧语气硬邦邦的:“没有就是没有。” “你别不承认嘛……” “谁和你说的你找谁要去。” 陆知鸢有些恨铁不成钢地扯了扯他的发带:“哎呀,谢尧,你这么爱嘴硬,以后是找不着媳妇儿的。” 不说还好,一说谢尧便想起自己莫名其妙还有桩婚事在身。他素来最厌烦别人管束,更何况娶妻之事。 待黑风寨的事情解决回了京城后,不管家中如何相劝,需要如何赔礼道歉,他都要做主将这门亲事退掉。 谢尧没好气地反问道:“你脾气这么倔,京中哪家少年郎敢娶你?” “我才不嫁人呢,”陆知鸢手指卷着他的发带好玩,与自己手腕的红绳又缠在一处,慢悠悠地道,“嫁人多麻烦,还不如喜欢南风馆哪个小倌就召上门来玩玩。你们这群老古板,我以后要像我阿姐一样,做个好官。” “你去过南风馆?”他冷冷问道。 背上的人半天没应声,只传来平稳均匀的呼吸声。谢尧心里烦躁,故意把脚步放得一轻一重,颠得她差点吐出来。 “唔……”差一点就要睡着了,被晃醒的陆知鸢勉强眯着眼答道,“……没有啊,明年本小姐可是要金榜题名的,才不会去谈情情爱爱呢。” “哦,”谢尧漫不经心地随口又问,“还喜欢哪个挑哪个,那你这么多情,和几个小倌有过露水情缘了?” 又是半天没动静,谢尧耐着性子催促道:“说话。” “没啊,还没呢,”她语气带着点遗憾意味,困意又涌了上来,陆知鸢声音越来越轻,“这不……还没人给我送上门来呢……” 谢尧这回比较满意,不自觉勾了勾嘴角。他没再故意颠簸了,放平脚步稳稳地背着她往前走。 天上的圆月渐渐爬高,月光洒在两人身上,把影子揉成一团。 晚风穿过树林,吹散了最后一点酒气。 陆知鸢靠在他背上,呼吸渐渐平稳,竟真的安稳睡了过去。 … 眼前雾蒙蒙的一片,她走在一片虚无之间,怔怔伸手拨开迷雾,这才发觉自己竟是做了梦。 刚一反应过来,梦中的自己便感觉到肩膀一阵力道,被人狠狠推倒外地。 “你们……不许你们说我阿姐!” “怎么,不过就是你二叔的外室之女,卑贱得连族谱都不得入,陆府上下也就只有你当她回事。若是生个男丁,说不准她娘还能被抬进府里做个妾。” “噢~”那人露出些意味深长的笑来,“你爹不也是陆国公当年在外头的私生子,若不是会读些书,陆国公也不会认下你们一家吧?难怪,两个庶出的女儿,自然是‘惺惺相惜’了,哈哈!” “胡说八道!”幼年的陆知鸢攥紧了衣摆,“你们就是嫉妒我阿姐得了夫子夸赞,次次测验都比你们厉害!” “那又如何?女子读那么多书有何用,难道日后还想做官不成?” 陛下膝下唯有一女,未来便是天子。既然女子能当皇帝,她阿姐日后自然也能做官!这些人年纪不比她大几岁,想法却同那群老态龙钟的叔伯们一样古板! 陆知鸢气不过,捡起地上的石头便往带头那人脸上砸去。 “哎呦!”那人吃痛一声,捂住脸大喊,“你敢砸我?今日我非但要教训教训你不成!” 他们人手众多,陆知鸢心觉不好,马上从地上爬起来撒腿就跑。 奈何梦里的这个小姑娘年纪太小,腿也太短,最后竟是跑到了庭院深处,唯有桃树一株孤零,旁边堆着一二花盆,已再没了去路。 身后脚步声渐近,打是肯定打不过的,陆知鸢一咬牙,踩着旁边的花盆就往树上爬去。 好在她前些日子才同谢尧在教谕署翻过窗,还算熟络地借力蹬上了墙。 “站住!” “砰——” 失算了,被这群来势汹汹的人给吓到,陆知鸢脚底一滑,竟然直接从上头摔下来了。 树枝轻颤,一地落英缤纷。 她有些晕头转向地坐起身来,不过好在运气不错,胳膊腿都还健在。腕间的银铃响个不停,好像也没有磕伤,只是嘴唇被牙齿给磕破了,舌尖一股铁锈味弥散开来。 “嘶……”好疼,怎么做梦也会疼的。 陆知鸢捂着脑袋,大腿似乎被什么硌着难受,还有些疼。她垂眸看去,边上竟是有一块碎成两半的双鱼玉佩,刚才她砸下来的时候,貌似确实有听到清脆的一声响。 她下意识一摸腰间。 坏了,不会是她的玉佩吧?! 但是,诶……? 陆知鸢看着地上碎成两块的玉佩一愣神,她的玉佩,难道就是这时候摔坏的吗?来不及多想,不管了,她先抓回来一并塞回兜里。 身下柔软的青石板忽然动了动。 陆知鸢眨眨眼,缓缓低头看过去。 少年估摸着十二三岁,一身绫罗短袍,领口滚着圈暗绣,腰间束着淡青织金绸带。胸口处晕开一抹浅浅的绯红血色,是刚才她嘴角磕碰的位置。 “……还不起来?”少年的目光从地上碎裂的玉佩收回,眉目间压着极大的不悦冷声道。 陆知鸢也很想起来,但梦里的这个小姑娘貌似腿麻了,以至于她也动弹不得。 这少年眉眼瞧着有些熟悉,但她还来不及多想,隔着墙都能听到那群追过来的臭小孩叽叽歪歪叫嚷,陆知鸢心想这群京中纨绔子弟果然自小就这么招人厌恶。 于是她隔着墙大喊道:“有本事翻过来再和本小姐单挑啊!” 里头的气焰消了些,但没过多久,陆知鸢就忽然瞧到墙上冒出半个脑袋来,眼睛放光似的盯着还在原地的她。 等等,叠罗汉吗这是在?还当真翻啊,她只是开玩笑啊?? 这下腿也不敢麻了,陆知鸢三两下又从地上爬起来,顺带着拽着底下被压着的无辜少年一块,撒腿就又是一阵狂奔。 她牵着少年的衣摆,在青石板路上一路狂奔,裙摆翻飞。确定身后那群人不会被追上来后,她才猛地停住脚步,扶着路边的柳树大口喘气。 “呼……呼……”温热的气息混着风扑在脸上,额角的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白嫩的小脸上。 反观身侧的少年,却半点没有她的狼狈。一路跑下来依旧身姿挺拔,面不改色。只是抱手冷眼看她,带着几分不耐。 腕间的铃铛还在轻颤,陆知鸢按着上下起伏的胸口,偷偷用余光瞄了他好几眼。少年早已褪了稚气,侧脸勾勒出几分棱角分明。不像她手脸都还是肉乎乎的。 陆知鸢心里暗忖,这人恐怕也不好应付。 念头一转,于是她一掐大腿,先挤出两滴泪来,顿时眼眶红红地委屈道:“刚才事出紧急,多谢少侠相……相垫……他们平白说我阿姐坏话,可我阿姐素来对我极好,实在气不过,这才起了争执。” 方才被推倒在地,她发髻松了大半,几缕发丝散乱地垂着,衣摆也脏兮兮的,瞧上去着实招人可怜。陆知鸢吸了吸鼻子,撇着嘴角巴巴看向他。 眼底的水光晃啊晃。《 》 15、第 15 章 她现在这副身子年纪虽小,但小孩子身子骨是实打实的,从墙上掉下来砸人肯定不算轻。 少年轻嗤一声,并没有因为她的卖惨而动容,他扬了扬眉,不以为然:“当真不是你挑衅他们在先?” 陆知鸢:…… 她尴尬地咬了咬唇角,心里暗自腹诽,这难道不是在做梦吗,难道就不能给自己天降神力打一架?……算了,以自己现在的身量,决计是打不过眼前少年的,恐怕只有被按着脑袋的份。 索性扯着自己脏得不成样子的裙摆给他看,仰着脑袋理直气壮地哽咽道:“真的,比真金还真!” “他们在那!别让那小丫头跑了!” 尖锐的呼喊声突然从巷口传来,那群纨绔少年竟是一路追着过来,陆知鸢扯了扯嘴角,就见打头的那个手指着他们大喊,满脸凶相。 不是,这些人非要和她一个小姑娘过不去么? 她咬了咬牙,抓着少年的袖口就要拉着他再跑:“他们追上来了!” “跑什么。” 少年反手一握,攥住了她肉乎乎的手腕,轻而易举便将人拽了回来,一声轻笑在头顶响起,“被人欺负了,难道不该还手打回去吗?” 陆知鸢怔怔地回过头,眼中人笑得张扬又恣意,眉目间尽是少年人的桀骜意气,微微俯身倾向她,指腹轻轻拨去她头上不知何时沾上的粉白花瓣。 细碎的光影落在两人身上,杨柳的树荫摇曳生姿。 少年身后,宝蓝色的发带随风高高扬起,银线绣成的细碎流云纹在日光下泛着光亮,一同落在她眼底。 陆知鸢呼吸猛地一窒。 身后是风过杨柳,心头是思绪万千。 … 屋里漆黑一片,唯有窗缝漏进星点月光。 桌上的枣泥糕早就放凉了,油纸袋还松松垮垮敞着口,甜香却好像还未散去,萦绕在寂静的夜间。 谢尧背着人跨过门槛。本想将醉鬼直接丢在床榻上,背上的人却忽然半醒过来,扒着他的脖子缠紧了不肯松手,脸颊埋在他颈窝又蹭了蹭。 “陆知鸢。”他扯了两下她的胳膊,这人反倒扒得更紧了。 没应。 “松手。”他又试了次,晃得她腕间的银铃叮当作响。 “嗯……”陆知鸢闭着眼,非但没松,反而把脸埋得更深。小巧的鼻尖蹭过他颈侧,黏黏糊糊地道,“不松……” 无奈,谢尧只能小心翼翼地将人转过来,再托着她的膝弯跟抱小孩似的从前边抱起来。他一只手稳稳托着人,勉强分出另一只手点燃了油灯。 烛火将两人的身影映在斑驳的墙面上,随着光亮的跳动缠缠绵绵。 他好不容易才将人放回床上,直起身松了口气,叉着腰站在床边看她。陆知鸢抱紧了被子翻了个身,侧脸对着他,睫毛在脸上映下浅浅的阴影,倒显得格外乖顺。 他不会照顾醉鬼,将人捡回来已经算仁至义尽了。 谁知刚一转身,就被人拽住了发带。力道不大,却将他向后带去。 谢尧倒在床上,觉得这一幕分外熟悉。还没反应过来,软乎的身影就顺势扑了上来,双手环住他的腰,把他垫在身下。 陆知鸢凑过来在他颈边轻嗅了嗅,嘿嘿笑了两声:“谢尧……你身上好香啊。” 谢尧额上的青筋跳了跳。他傍晚回来就沐浴过了,原本是香的,这会儿身上全被她染了酒气,哪里还香,香什么香。 衣襟被人用蛮力扯松了些,谢尧心一紧,莫不是又要咬他一口,上回的淤青都还没消。 他下意识攥住她乱摸的手腕,将凑近的人推开了些,又听她不满地嘟囔道:“这么小气做什么……给我闻闻嘛。” 陆知鸢说着,脑袋又往前凑过来要闻他,发丝扫过他的下巴,带着点痒意。谢尧攥着她的手腕不敢用力,只能偏着头躲避,额角渐渐渗出一层薄汗。 烛火映在少女泛红的脸颊上,眼里的光忽明忽暗,偏偏还蒙着水汽一般,半分都没有清醒的模样。 “陆知鸢,”他一字一句咬牙道,“有没有人说过你酒品很差?” 陆知鸢闻言仰头认真思索一二,眼底漾开醉意,摇了摇头:“好像没有。” 说罢,又笑着要凑过来。她力气不如谢尧大,便干脆寻了个机会跨坐在他腰上,整个人将他压住。 可偏偏谢尧力气大的很,叫她怎么也挣不开。隔着单薄的衣料,他掌心的滚烫清晰地渗进来,烫得那片雪白泛起淡淡的绯红。 两个人身子贴得极近,近得能感受到彼此胸腔的起伏,像是将她整个人都拢在了怀里,连挣扎的空隙都没有。 她退一分,谢尧便再进一寸,半分都不肯放过。 唇瓣相撞间没有太多的温柔,却灵活地像是要侵占她唇舌间的每一寸城池,全凭本能般攻城掠地,不给她任何喘息的机会。 谢尧浑身都烫得厉害,略显粗粝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耳后,激起脊背细密地战栗。两人的呼吸都渐渐急促起来,彼此的气息交缠在一处,分不清是谁的心跳隆隆。 直到陆知鸢快要喘不过气来,才将将被他松开。 她身子一软跌在谢尧身前,脸颊涨得通绯红,眼角都泛起湿意,如劫后余生般大喘着气。 才休息了片刻,又被他给捞了起来。 “我不行了……”她话还没说完,就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回过神来时,已被谢尧压在了床榻上,紧接着,少年滚烫的气息又将她紧紧包裹。 宝蓝的发带垂在他的身前,陆知鸢像是瞧见什么救命稻草一般伸手去抓,却是直接将发带给扯了下来。谢尧眼底一沉,将她的手腕按在一旁,带着薄茧的指腹慢慢摩挲着里侧细嫩的皮肉,又蹭蹭那小巧的铃铛,带着些说不明不白的意味。 他忽然听了动作,开口道:“陆知鸢,我讨厌你。” 声音暗哑得要命。 像是自嘲一般:“这次我不会再被你骗到了。” “或者,”他将软作一团的人捞起来,滚烫的掌心覆在少女细软的腰上,他恶狠狠地道,“我也要让你尝尝……” 陆知鸢掌心还紧紧攥着他的发带,揉出褶皱来。 她的小腹被压得动弹不得,只能仰起头,被迫承受他再度落下来的吻,任由他在自己的唇齿间继续掠夺。 烛火的光晕里,谢尧散落的墨发垂落在她脸旁。他像是得了要领,不再像最初那样生涩急切,混着灼热的呼吸多了几分纠缠,细细碾磨她泛红的唇瓣。 又再探进去逗弄她的唇舌。 她有些恍惚地对上谢尧的眼底,漾开的水色仿佛要将她整个人一并席卷。 陆知鸢头晕得厉害,夜色太深人也不大清醒了。只记得被松开的时候,后背早已被汗水湿透,汗涔涔的发丝黏在额角,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然后只觉一阵反胃恶心,她捂住胸口,一下没忍住。 “呕……”今晚吃的糙酒烤鸡悉数都吐在了谢尧身上。 … 日上三竿,晌午的日光透过窗缝照进卧房,陆知鸢茫然地从梦里醒来。 不对劲,她好像真的不对劲。 带着宿醉的头疼,脑子乱作一团。她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迷迷糊糊地坐起身来,琢磨起这个奇怪的、故事又续上的梦境。 “脑袋怎么这么疼……”噢,昨夜和瘦猴他们喝了许多酒。 按道理来说,她应该是会断片的。 那她是怎么回来的? 还没等她多想,陆知鸢忽然惊恐地意识到了什么,自己好像做了一个沉沉的、更让人无法接受的梦。 梦里的她借着酒劲主动凑了上去,然后被谢尧反按倒在床榻上,后来……现在回想起来,连谢尧当时僵住的表情都记得一清二楚。 ——等等,怎么会记得如此清楚?! 就好像,就好像不是在做梦一般! 陆知鸢眼底的惊恐更甚,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仍然微微发肿的唇瓣。 “天……”她猛地捂住脸,倒吸一口凉气。所以不是做梦,那按照谢尧的破脾气,当时真的忍住没把她直接扔出去吗?! 脑袋一阵眩晕,陆知鸢脸色惨白地瘫坐在床上,无力得像一条失去梦想的咸鱼,一个不受控制萌生的念头令这位妙龄少女有些崩溃……也就是说,她原来是馋谢尧身子吗?! 虽然两人年纪相仿,虽然他是武将出身,虽然他比南风馆那些文弱小倌都要结实了不知道多少,但为什么偏偏是他,但凡换个人也行啊! 关键是,她喝酒昏了头是情理之中,那谢尧呢,他也疯了?! 她深吸一口气,迅速做了决定不管谢尧说什么,问就是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 一个巴掌拍不响的另一位主人公迈步走了进来。 谢尧已经换了身干净的劲装,墨发束起,只是脸色算不上好看。目光落在榻上醒来的人身上时,神色顿时敛了敛。 他站在原地没说话,紧抿着唇,像是在等她先开口。 陆知鸢立刻摆出一副睡醒发懵的样子,眨着眼睛看他,仿佛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气氛似乎略有尴尬,连带透着些微妙的沉默。谢尧咳了两声,缓缓开口道:“昨夜……” “昨夜怎么了?”她歪着脑袋,眼神里满是疑惑,演技自然得连自己都快信了。 谢尧蹙了蹙眉,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悦:“怎么,难道你想说,你不记得了?”《 》 16、第 16 章 陆知鸢心里咯噔一下,面上还是装着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昨夜我喝了酒……然后就不记得了。害,我这人就是,喝酒了就忘性大。”她干笑两声,故意露出懊恼的神情。 “当真?”谢尧一愣,显然没料到她真的能忘得干干净净。他脸色顿时有些难看,目光紧紧盯着她的脸,想从她的表情里看出一二破绽来。 陆知鸢面色不改,镇定地迎上他的目光,信誓旦旦:“自然了,我每次喝过头了都这样……所以昨夜是怎么了?” 她咽了咽口水,飞快盘算着万一谢尧实话实说的话,她就立刻翻脸,说他血口喷人趁机倒打一耙。虽然太不道德,但她已经没招了。 似乎因为她什么都不记得,面前的人脸上的表情愈发难看,谢尧的目光冷冷落在她的身上:“没什么,你喝醉了发酒疯,还吐了我一身。” 陆知鸢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已经换了身干净衣裳,难道昨天下半夜还有什么她忘记了的事情! “不是我,”谢尧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半夜三更,从你那群嫂嫂婶婶里随便抓了个人来帮你换的。” 陆知鸢这才松了口气,看他面色不佳,连忙露出讨好的笑容,小心翼翼试探道:“哎呀,那我可真是太过分了!要不……要不我帮你把脏衣裳洗了,就当赔罪了,成不成?” “早就扔了。”谢尧白了她一眼,语气依旧冷淡,正色道,“待黑风寨的事情了结后,我会禀明母亲……” 陆知鸢连忙打断他:“等、等等……我吐了你一身,你就要回家告状?” “谁要告状?”谢尧被她气笑了,耳廓隐隐约约透着微微粉红,抱手道,“当然、当然还有别的事情了。” 陆知鸢心中顿时警铃大作,直觉不妙。 果然,下一秒就听见谢尧压下眉来,语气登时严肃几分,危险道:“你不想对我负责?” “不儿、不是!”陆知鸢连忙摆手,慌乱道,“咱们也就是……也没怎么样吧?” 鱼儿上钩了,谢尧眯了眯眼:“你不是说你不记得了吗?” 陆知鸢:“……” 坏了,一时心急说漏嘴了。 技不如人也要继续装死,她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依旧硬撑着,梗着脖子道:“我、我是不记得了啊!但我猜也知道,不就是吐了你一身吗?还能有什么事……哈哈。” 谢尧以一种看穿一切的眼神睨了她一眼:“我记得就行了。” 陆知鸢急眼了:“你这人怎么不讲道理?!” 她的脸颊爬上一抹绯红,算是没辙了,有些焦急地胡乱问道:“我问你,你喜欢我吗?” 这话显得格外地不合时宜,几乎是刚问出口就后悔了。陆知鸢抿紧了唇瓣,像是豁出去明天不用过日子了一般。 可谢尧没答,只是目光灼灼地看她。 陆知鸢心里乱糟糟的,过了好一会儿,才没底气地小声道:“那……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嘛,反正也没怎么样……” 话说完了,她也跟着松了口气。烈女怕缠郎,不喜欢那都还好说。她这人想来散漫,的确不想掺和进什么男女之事。 虽然转念一想,又不太服气。 呸,喜欢她的人多了去了,爬墙提亲的一年都能来好几回,谢尧都和她亲、亲过了,凭什么不喜欢她? 谢尧像是如同听见了什么笑话,忽然轻笑一声,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 然后漫不经心地道:“那今晚还亲不亲?” “好啊。” 几乎是脱口而出。 意识到自己说出口什么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陆知鸢僵在原地,恨不得当场咬舌自尽,特别是看见谢尧眼底得逞的笑意时。 “哈……哈哈,人之常情。”她尴尬地干笑两声,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意味。可懊恼过后,其实又不得不承认 ——死对头他毕竟也是个男人。 宿醉的记忆虽混乱至极,陆知鸢说不清楚到底是何感受,可如今回想起来,即便记不大清楚,可亲亲这事却莫名让她觉得有些爽到。 甚至还有些食髓知味的上瘾。 谢尧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轻嗤一声撇过头去:“谁要亲你了?我不像你,梦里尽是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扬手朝她扔了什么东西过来,陆知鸢伸手接住,竟是一包温热的油纸。打开一看,热乎的枣泥糕香气扑面而来。 真不亲了? 直至夜里快要睡下,陆知鸢抱着被褥安静坐在床榻上,对上谢尧看来的目光时。 其实她很快就想明白了,她同阿姐一起看过不少话本子,写男女之事嘛……黄的白的都有,算不得什么都不懂。 要读书做官也是真的,所以对婚嫁之事并无打算。但……趁着年轻都不试试的话,岂不是可惜?毕竟陆知鸢对自己的脸蛋和身子都极为满意。 只不过和谢尧在学堂里冤家路窄,来了黑风寨一趟……然后窄着窄着就路走偏了? 是谢尧的话……相貌身材也都是上等,等他日后回东郡了也找不上她麻烦。虽然不是她自小喜欢的,白衣飘飘谦谦君子一类……反正肯定不算吃亏。 不对,她到底在想什么?! 陆知鸢猛地摇了摇头,昨夜仗着酒意糊涂一次也就罢了,怎的现在越想越离谱了? 谢尧半天才抖开自己的被子。 背后那道视线盯了他半天,也不开口说话。心里有些烦躁起来,谢尧甩开被褥,转过来对上少女圆圆的杏眼,眸光几不可察地暗了几分。 啧,现下他才发现,陆大小姐夜里的衣裳尽穿的如此单薄,雪白的肩头明晃晃的漏了一半,青丝垂在颈边,落在胸前,像是从来半点都不懂男女大防。 “做什么?”他喉结微动,压着嗓子率先开口道。 她答得无辜:“不做什么啊……” 谢尧抿了抿唇,从柜子里翻出一小瓶药来扔过去:“上药,然后睡觉。” “哦……”陆知鸢低声应着,挪了挪身子给他腾了个地儿。谢尧迈步在她旁边坐下,将自己的衣衫扯到肩膀。 她跪坐在谢尧身后,指尖轻轻将他衣襟再拉下来些。露出的肩膀上,那圈牙印在烛光下仍然清晰可见。 素白的指尖刚一触碰上去,就感觉他后背颤了颤,随即紧绷起来。 还有这么疼吗?不过后背还挺好看的,肩也很宽,不愧是习武之人。 陆知鸢忍不住放轻了力道,抹着清凉的药膏在淤青处缓缓打圈:“很疼吗?” 谢尧没有回头,紧抿着唇角从喉咙里挤出个含糊的声音,听不出是痛还是不痛。 淤青颜色还深着,破皮的地方有一层浅色的痂皮。 陆知鸢的指尖顿了顿,心底忽然涌上点心虚。当时迷迷糊糊的没看清,原来咬得这么重……罢了罢了,看在他伤得不轻的份上,她就再大度些,不跟他计较了。 夜还很长,两人心思各异,却都悄悄又红了耳廓。 刚一将药上好,谢尧便马上将衣衫拉了回来穿好,而后起身将烛火吹灭。 还没等陆知鸢开口,谢尧没什么情绪的声音便传来:“睡觉了。” ……那也行? 她抱着被褥躺了回去,双手枕在脑袋下面,很快便安静地睡着了。 谢尧翻了个身,无奈叹了口气,难得又失眠了。 有些念头似乎一旦在心底催生,便如同雨后春笋一般疯长起来,欲盖弥彰。 不该是这样的。 夜色太浓,他一时心猿意马,失了分寸。 他素来最讨厌的便是那些娇滴滴的贵小姐,麻烦的要死,碰不得也惹不起。特别像是这位,衣料稍微糙了些,身上就要起疹子,在学堂的时候也是半点苦都受不得……谁都知道尚书府家的二小姐精贵得很。 他受惯了江上的寒风,自然从没想过要去拖累这样的大小姐一并受苦,更何况战场上刀剑无眼,他本孑然一身,断不愿为自己添上这样一个软肋。 越想,心头的烦躁便越盛。 他真是昏了头了。 他该是讨厌她的。 陆知鸢也是,还以为书读得多的脑子能多灵光,怎么在这事上还要跟着他继续犯蠢下去。大晚上还要那样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好在他为人正派,要换做是旁的男子…… 谢尧沉沉闭上了眼,强迫自己压下这些纷乱的念头。罢了,黑风寨的事很快就能解决,等此间事了,再论其他。 思绪却不受控地飘回多年以前。 少时随父亲回了一趟京城述职,却不想被一个小丫头片子给缠上了。那时候的陆知鸢,眉眼间还带着小孩子的稚气,却是个爱惹祸的性子。 他替她教训了那一圈纨绔,好好让她出气威风了一番。 自那以后,在京中为数不多的日子里,她日日都来客栈寻他,叽叽喳喳地和娘亲养的小雀一样烦人。 陆国公府的小姐,他一直记得。 回了东郡后,他在母亲和弟弟妹妹惊异的目光中,在案前一笔一划地重新学起了写字。母亲甚至还以为他中了邪,怎得忽然就转了性,不再只知舞刀弄枪。 白日练武,经常便是一夜埋头在案前。又怕写坏了落了面子,惹人笑话,以至于地上的废纸团越堆越多。 可一封一封信寄出去,却石沉大海,杳无回音。 那时少年气盛,被这般无视,自然气得牙痒。 也从此记恨上了她。 后来断断续续听闻她的消息,父亲搬离了国公府自立门户,想来不必再受寄人篱下之苦,再后来父亲一路官拜尚书,兄长高中,后来……谢尧渐渐便觉得,这么多年过去,还揪着旧事不放的自己,反倒显得格外在意,可笑得很。 便再没有“无意”听闻过这些了。 直到多年后,再被母亲压着回京,他又在宴会上听到旁人提起这个尘封许久的名字,口中还尽是爱慕之意。 他一下沉了脸。 她到底有什么好的? 夜还很长,心头被这乱七八糟的思绪缠得发紧,谢尧着实没有什么好脸色。好巧不巧,迷迷糊糊间,竟还做了个让他好好“出气”的梦, 梦里的光景令人流连,却让他心口发烫不已。 谢尧脸色一白,从梦中猛然惊醒。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身上某处,耳根瞬间涨得通红。 窗外透进些熹微天光,他深吸一口气,认命般地翻身下床,提剑大步去了院中。 长剑出鞘划破清晨的静谧,惊得树上鸟振翅纷飞。《 》 17、第 17 章 大当家回寨在即,谢尧近来的动作越来越频繁。薛令既已经盯上了陆知鸢,就绝不会善罢甘休,难保不会再下手。 谢尧恐难以周全顾及上她,再三思索,还是决定先送人下山。 “我寻了个与你身形相近的人,届时便称你突生了重病,需要卧床休息。”谢尧替她仔细收好了包袱,塞了寨里仅有的几样点心,末了想了想,解下自己随身佩戴的匕首递给了她。 他又细细叮嘱道:“待他们发觉不对劲,这寨子早就被我端平了。我没法随同你下山,郡守的人会在山下接应,是要回京还是继续去青州皆随你意。” 陆知鸢将冰凉的剑鞘紧紧握在怀里,攥着马车的帘子,迟迟不肯放下。只楞楞听着他在耳边念叨,心头像被什么东西堵着,沉甸甸的。 恍惚间,她忽然想起那日京城的夜晚,谢尧也是这般与她说着辞别。只是没想到,又会阴差阳错在青鲤山下遇见。 此去山高水长,今日一别,是否才是最后一面? “如今不同了。”谢尧似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无奈叹了口气,声音放得很轻,“在京中好好等我。” 陆知鸢接着他的话:“带上招财。” 谢尧:“……行。” 又是相顾无言。 陆知鸢脆声道:“你知道承诺不能随便许吗?” “比你清楚。”谢尧没好气地屈指一敲她的脑门。 陆知鸢咬了咬唇,欲言又止。 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却突然有人神色慌张地匆匆来道。 “公子!走不了了!” 那人一路从山下气喘吁吁地跑来,弯腰扶着膝盖,急声道:“山路上突然加了好多人手,是……是黑风寨大当家回来了!” 这么快?! 她猛地抬眸,与谢尧对视一眼。听闻这个消息,心头竟莫名地松了口气,先前的离愁别绪消散了大半。 陆知鸢望着谢尧,下定了决心轻声问道:“你会保我无虞的,对吧?” 谢尧一愣,颔首道:“自然。” 她笑了笑,将那柄匕首妥帖地收进怀里。而后按住谢尧的肩膀,轻快地跳下了马车。随意拍了拍手:“那便是了,我不走了。” 山间的风轻吹过,扬起少女颊边的发丝。 陆知鸢眸底澄澈明亮,朝他弯了弯眉眼,带了几分狡黠。 谢尧没来由地心头一跳。 … 黑风寨大当家此次下山,本是为了筹措粮草和物械。 可令众人意外的是,大当家不仅回来了,竟还回带了一位容貌秀丽的女子。更令人始料未及的是,他当众扬言,半月后便要与这女子成婚。 谢尧命人打探一圈,可留在黑风寨里的手下皆是一头雾水,从未听说过这女子名讳,更不知道她和大当家其中有何渊源。与大当家一块下山的兄弟伙,也道不出个所以然来。 个中缘由,恐怕只有他们二人自己心底清楚。 总之大当家要成婚,一跃便成了寨里热闹的头等大事。 陆知鸢捻着指尖,若有所思地开口:“想必那位薛军师,此刻要比我们更为在意些。” “别想着看他热闹了,”眼下局势愈发复杂,谢尧难得露出几分头疼之色,他揉了揉眉心,沉声道,“今夜寨里要为大当家设宴,你也得随我一同前去。” 陆知鸢转过头来定定地看他,忽的眨了眨眼:“不会是场鸿门宴吧?” 谢尧的神色实属不太自然,难得见他眼神躲闪的时候。陆知鸢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她眯起眼睛,追问道:“你是不是还有什么话没说?” 谢尧被她问得一噎,索性端起桌上的茶杯,仰头将杯中冷茶一饮而尽,避开她的目光含糊道:“大当家听闻你我之事,决定……让我们二人一并在那日成婚。” 陆知鸢的表情一下僵在了脸上。 等等,他们,成婚?! “不是,他自己成婚便罢了,怎么还乱点上鸳鸯谱了?”陆知鸢又惊又急,“——你答应了?” “本是不答应的,”谢尧心虚地摸了摸鼻梁,声音低了几分,“可大当家说,你是良家女子,若我将你抢回来又不负责,岂不是坏了黑风寨的名声?” 陆知鸢的表情顿时变得一言难尽。这大当家恐怕尚不清楚,在吴老二多次烧杀抢掠的行径下,黑风寨的名声早就臭名昭著,传遍十里八乡了。 “放心,不过是做戏而已。黑风寨的事绝不会传出去,日后不会坏了你的名声。”谢尧晃了晃手中空悠悠的茶杯,“不过眼下最重要的,是你我二人在宴会上演得逼真些,不被人看出破绽来。” “这个简单。”陆知鸢一撩裙摆,看她演技。 她说着,便接过谢尧掌心里的茶杯,而后轻轻勾住他的指尖转了个圈。裙摆随动作扬起,像一朵骤然绽开的娇嫩花瓣。 落在谢尧眼底,竟是叫他看愣了一瞬,晃得他心神微动。 而后她倾身向前,将茶杯凑在谢尧唇边。 谢尧配合地仰起了头,可惜茶水早被他一饮而尽,此刻空空如也。 陆知鸢笑得眉眼弯弯:“你看,这样是不是显得我们感情很好?” “哪学来的?”指尖柔软的触感转瞬即逝,谢尧有些怅然若失,下意识地摩挲着指腹,低声问道。 “话本子呀,”陆知鸢拍了拍掌心,说的随意,“酒楼里的姑娘们不就是这样伺候人的,你们这些纨绔子弟,不都最喜欢喝花酒吗?” “谁同你说的,我可从没喝过花酒。”谢尧嗤笑一声,大言不惭道,“喝酒便喝酒,请个姑娘在旁伺候,平白多收我几两银子。” 陆知鸢:……把没钱说的这么清新脱俗。 “噢,对了。”他恍若想起什么,提醒道,“席上人多眼杂,你只老实多吃几口菜便是,没人会笑话你。别又生出什么灵机一动的心思来。” 陆知鸢:“为人多做善事,少阴阳怪气,说人话。” 谢尧干脆利落道:“别给我惹事。” 他忽然朝陆知鸢勾了勾手,眼底带了几分笑意。 陆知鸢握着空茶杯,歪着脑袋不明所以地走上前两步。 下一秒,腰间忽然传来一阵力道,她被轻轻一带,身不由己地向前倒去,稳稳地跌坐在了少年的怀中。 手中的茶杯“哐当”一声脱出掌心,落在地上咕咚滚了两圈。 “但我见过。”谢尧俯身凑近她,带了几分挑衅的意味,“酒楼里的姑娘可比你会伺候人多了。不过也不用学她们,都说了,你是良家女子。太刻意了,反倒显得我欺负你。” 陆知鸢手肘撑在他的肩头,被戏弄得红了耳廓。她抿紧唇角,又气又羞,愤恨地给了谢尧一拳。 恰在此时,门外头来人道:“三爷、陆姑娘,大当家说就等二位开席了!” 别样的气氛一扫而空,屋中二位对视一眼,皆定了定心神。 大当家带回来的女子,名唤季如烟,是位温婉从容的美妇人。据说与大当家年岁相仿,可瞧着却半点不显老态。 入了这恶名昭著的黑风寨,神情依旧淡定自若,一眼便看出不似寻常山野村妇。 瞧上去倒更像是被岁月温柔滋养出来的闺秀,可若是好人家的女儿,若不是生了什么变故,如何能看得上匪寇之流? 似是察觉到陆知鸢好奇探究的目光,季如烟转过头来,对她含笑点了点头,目光温和。 谢尧揽在陆知鸢腰间的掌心施了点力道,她这才回过神来,心中生出几分尴尬,连忙收回目光不好意思再看了。 二人一同在吴老二旁坐下。 接风宴尚未开始,案上先摆了些酒水野果。 谢尧挑了个个头大的,耐心替陆知鸢细细剥起皮来。 对面最靠近大当家的位置反倒还空着,想必本是留给薛令的。只是听闻大当家刚回寨,薛令便因着季如烟的事,不知这寨里的人都是怎么了,一个个竟都被女人迷得神魂颠倒,与大当家闹了个不欢而散。 今晚的接风宴压根没瞧见他的身影。 想来薛令应当是大当家身旁最信任的人了,那他又为何要趁大当家不在时,去他的房中翻找东西。 后来谢尧再去查看时,那牛角里已经空空如也。薛令拿走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如今大当家回来了,他是否又已经物归原位了。 她正想得入神,谢尧已剥好了野果,伸手凑到陆知鸢唇边。她想也不想便张嘴咬下,全然没注意到谢尧眼底一闪而过的戏谑笑意。 好酸。 又酸又涩在味道瞬间在口中漫开,陆知鸢忍不住眯起了眼,眉头紧蹙,整张小脸都皱成一团。 这抹酸涩的口感经久不散,像是黏在喉咙上一般,难受极了。陆知鸢下意识地端起桌上的酒杯,就想要一饮而尽。 手腕忽然被人握住,银铃轻颤。 她偏过头来,只见谢尧看了看杯中晃悠的酒水,而后又冲她扬了扬眉,眼底带了几分提醒之意。 坏了,陆知鸢瞬间回过神来,险些忘记这席上备的都是烈酒了。 脑海中立刻浮现上回酒后的丢脸行径,耳根不免泛起绯红,现下是一滴也不敢再碰了。《 》 18、第 18 章 谢尧见状,轻笑一声,接过她手中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转头又拿了自己的空盏,为她到了一杯清水:“忘了同你说,这配着下酒的果子,自然是要酸些。” 陆知鸢抱着杯盏咕咚几杯下肚,这才好转过来。 又捉弄她! 偏生众目睽睽之下,不好发作,只得狠狠睨了他一眼。 这美人嗔怒落在旁人眼里,反倒成了少年夫妻间的情趣。 大当家见他们二人举止亲昵自然,不由得放声大笑:“哈哈,没想到我这下山一趟的功夫,三弟也寻到了中意的夫人,真是双喜临门!寨里许久没有热闹过了,正好好好热闹一场!” 谢尧起身拱手恭敬道:“还多得谢二哥当时的美意。” 吴老二咧张着嘴笑道:“那是自然!看吧,二哥岂会害你?有了夫人的日子自然是别样舒坦!” 寨里的酒性子极烈,加之向大当家敬酒的人络绎不绝,季如烟陪着喝了几杯,便已是有些头晕,面色泛红。 她初来乍到,识不得寨里的路。可席间大家都喝得有些醉了,要么就正在兴头上,大当家左右看了看,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人引路送她回房。 寨中女眷不多,大当家此人城府颇深,想要打探他的底细,何不从他带回来的季如烟身上下手。 陆知鸢心里有了主意,悄悄捏了捏谢尧的手指,又在他掌心轻轻写了个字。 谢尧了然,反手紧握住她的手腕,本是不愿的意思。眼瞧着某人马上就要耷拉下脑袋,终还是又再松开,无奈低声道:“算了,去吧。记得小心些。” 陆知鸢心底一喜,主动开口:“我陪季姐姐去吧。” 季如烟闻言莞尔含笑道:“那就麻烦姑娘了。” 陆知鸢理了理裙摆起身,从容起身,回头冲谢尧安心地点了点头。 二人缓步离了席宴,山间的晚风吹在脸上,稍稍吹散了宴上的酒气。季如烟迎着风,不由得闭了闭眼。 黑风寨里收拾出了离大当家住所不远的一处院子,给季如烟暂时下榻。陆知鸢生的好看,瞧着便很讨人喜欢,季如烟含笑道:“以后你我常常走动,在这寨子里也算有个伴,不至于太过无聊。我比你年长许多,若唤我一声姐姐,倒还算我占你便宜了。” 陆知鸢带她慢步往院内走着,闻言弯了弯眉眼,故作好奇问道:“季姐姐,你同大当家是如何相识的?” “说来,已是近二十年的旧事了……”季如烟陷入回忆,眉眼间褪去了几分温婉从容,竟难得染上几分少女的含羞,她轻声道,“也是年少,偷偷同你说罢。” “那时秦郎还只是我府上的马夫,我尚未出阁。日日相见,日久便生了情意。可我父亲何等看重门第,如何都不肯应允这桩婚事……” 等等,闺阁小姐和马夫? 陆知鸢心头一动,这故事怎么听着有些耳熟? 不会让她碰到真的了吧?! “那时南方战乱频发,我本已下定决心要同秦郎私奔。可他却执意要投效平南王麾下随军出征,说要挣下功名,日后风风光光地娶我过门。”季如烟的声音轻了些,带着几分怅然,“我顶住家中所有压力,等了他三年。可直到大军凯旋,却始终没有他的半点音信。” 与她的猜测对上了! 十余年前平南王平叛时,青州境内有一群叛乱的逃兵,带着数十辆的火药军械一并消失。她口中的“秦郎”,想必便是其中带头叛逃之人,也是如今的黑风寨大当家,自然不会随大军一并凯旋了。 陆知鸢亮了亮眸子,追问道:“那后来呢,你们便没再见过了吗?” “不……”她轻轻闭上了眼,面露出几分痛苦与纠结的神色。像是回忆起了什么,却忽然又不愿再多说,转而道,“后来我年纪渐长,也再无什么好人家上门提亲。” “我后来的丈夫年长我五岁,因着坡脚迟迟议不上亲,我们守着一间小医馆勉强为生。过了几年,又生了一双儿女,这些年来日子虽拮据清苦……倒也算得上安稳美满。” 陆知鸢心中暗忖,那现在她能与大当家破镜重圆,是否意味着…… “……可他死了,我的一双儿女也没了。”季如烟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眼底飞快地闪过一瞬浓烈的恨意,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院门口挂着两盏昏黄的灯笼,映得门前小径隐约可见。 “抱歉,是我唐突了。”陆知鸢抿了抿唇,没有再追问下去,安慰道,“好在如今能与少时爱人再续前缘,也算是一桩美事,或许这便是天赐的缘分。” “我和秦郎的婚事仓促,反倒连累得你们二人也这般匆忙。”季如烟敛去眼底的异样,“今日陪着你的那少年郎,我听秦郎提起过,说他年纪虽小,却很是沉稳。他虽爱捉弄你,可我瞧得出来……”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几分疲惫之色,“你会比我幸运许多的。” 沉稳?谢尧那般眼高于顶,又惯爱捉弄人,每日见面多说两句就能吵起来,闹得鸡飞狗跳,简直幼稚得不行。 她这段时日先是被骗,又碰上土匪拦路打劫,桩桩件件都坎坷得很,着实谈不上什么幸运。 季如烟似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却是笑而不语:“今日一路舟车劳顿,我实在有些乏了,想先歇息了。” “那我便不打扰季姐姐休息,先回去了。” 陆知鸢颔首与她道别,转身往回走去。哪知刚走出院子不远,便瞥见阴影处有一道身影一闪而过。 “谁?”她蓦地停下脚步,心头一紧,厉声喝道。 这会儿黑风寨上上下下应当都在喝酒吃肉,为大当家接风,难道这寨子里还有贼人不成? 陆知鸢自知没有抓贼的能耐,也不敢多做停留。她提着裙子,快步便往回跑。哪知身后那道身影竟也跟了上来,脚步越来越急,一副穷追不舍的架势。 陆知鸢心跳的极快,晚风吹得脸颊发疼。她攥紧裙摆,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阿诺,怎么是你?!”看清来人的模样,陆知鸢瞪大了双眼,满是惊讶。 “我、我……”阿诺仰起头,脸上挂着未干的泪痕。他胡乱抹了把脸,又垂下头,“婆婆病了,她病的很重……” 王婶病了?! 陆知鸢心头一沉,快步走到他面前蹲下。先从袖中掏出自己的锦帕,细细地替他擦去脸上的泪水,放柔了声音安慰道:“别着急,慢慢说。王婶是何时病的,这寨子里有没有大夫?” “今日我去喊婆婆起早,就发现她病倒了”阿诺吸了吸鼻子,哽咽着说道,“寨里没有正经大夫,军师手里有药草,但……从前只有允策哥哥来了后,从山下抓了次大夫给婆婆看过病……” 王婶年纪大了,身子骨本就孱弱,如今病来如山倒……可这偌大的黑风寨,居然只有薛令会一二医术吗? 陆知鸢抿了抿唇,好看的眉头拧起,心中愈发沉重:“阿诺乖,你晚上吃过东西了没?” “吃过了。”阿诺点了点头,“大当家回来的时候,给每个人都分了吃的用的。今日寨里太热闹了,到处都是人,我不敢进去寻你们,只能躲在外面等……婆婆早晨还能同我说两句话,晚上就已经说不出话了……” 春末夜里本就带着寒意,更何况是山间寨中。陆知鸢握住阿诺冰凉的双手,也不知是在外面等了多久。 她用力搓了搓,替他好生暖了暖,而后沉声道:“阿诺,你先回去守着婆婆,我现在就去寻允策哥哥。他对寨子里的情况熟悉些,我们一起想办法,很快就来找你,好不好?” “好……不、不行!”阿诺含着泪先点了点头,又猛地摇起了头,声音有些发颤,“姐、姐姐……你能不能先和我去看看婆婆?” 阿诺说的恳切,一双眼睛哭的红肿。他年纪尚小,王婶又是身边唯一的亲人,自然被吓得没了主意,当她视作如救命稻草一般。 可陆知鸢却有些迟疑。她不会半点医术,更不会照顾病人,去了也无济于事,不如先回去找谢尧来的妥当。 “陆姐姐,你就先陪我回去看看婆婆吧,就一眼。”阿诺见她犹豫,攥着她的衣角,说着又红了眼眶,“然后、然后看过之后,我们马上再一起去找允策哥哥,好不好?” 陆知鸢看着他泛红的眼眶,想必阿诺此刻心里一定满是无助。 捏着锦帕的手紧了紧,又替他擦去眼角不断涌出的泪水,干脆心下一横:“行,那我先陪你回去看看婆婆。” 免得谢尧问起时,她连具体点的状况都答不上来。只是方才送季如烟回院,已经耽搁了不少时间,如今再迟迟不归,谢尧会不会以为她出了什么事? 这般想着,陆知鸢难免有些心神不宁。可阿诺恳求再三,她着实没法再狠下心拒绝,还是压下这份担忧,跟着他一同起身。 阿诺仰起头来看她。听到应允后,神情却不似高兴,反而掠过一丝犹豫:“……你真的愿意陪我先去?” 声音里带着莫名的紧绷。《 》 19、第 19 章 陆知鸢点点头,将锦帕仔细叠好收进袖中,温声道:“是啊,我们动作快些,看看婆婆就走,耽误不了多少。” 阿诺咬了咬发白的唇,没再说话。却是突然毫无征兆地伸手抱了抱她的胳膊,力道很轻,身子却还在发抖的颤栗。松开手后,他便牵起陆知鸢,往自己住的小院走去。 陆知鸢借着寨中稀疏的灯笼光亮往前。夜色渐深,山间的风也愈发凉了,卷着枯枝败叶掠过地面,发出沙沙轻响。 “陆姐姐……我们走这边能快些。” “好。”陆知鸢不疑有他,跟着走在阿诺身后,心头却有种说不上来的不安。 阿诺这会儿显得格外安静,身子紧绷,握着她的手也依旧凉得吓人。 心头的不安渐渐放大,高高挂起的灯笼被风吹得左右晃悠,连带着光晕在地上晃动,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远处的山峦轮廓在漆黑中化作模糊的黑影,与树影纠缠,透着几分诡异。 陆知鸢好几次想开口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怕自己一句安慰得不当,反而让他更难受。 脚下的石子硌得人发疼,两人的脚步声和风声交织在一起。 一阵风过,落叶被卷至阿诺的脚边。他忽然停下了脚步,猛地一挣,甩开了陆知鸢牵着的手。 “不、不……不能去!”他往前走了两步,嘴里自顾自地喃喃,眼神里满是挣扎。下一秒,他猛地转头看向陆知鸢,脸色惨白,面上满是痛苦之色,“陆姐姐,你是好人,你不能去……” “是军师!是军师告诉我,他有能救婆婆的药!可他说,我想救婆婆,就必须把你单独带过去见他,还不能告诉任何人……你别去,他是坏人,他会对你不利的!” 陆知鸢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后背爬上细密的战栗。她像是还没反应过来,只无措地愣愣道:“阿诺,你……你在说些什么?” “我说我是骗你的!”阿诺握紧了拳头,仰着头冲她大喊,眼泪却大颗大颗地往地上砸,“婆婆生病了,可你去了也救不了她,只会害了你自己!允策哥哥说得对,你就是个笨蛋,旁人随便说什么你都相信!” 心头猛地一震,陆知鸢只觉得脑子一片空白。她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眼前既痛苦又愤怒的少年,下意识地抬起手想去摸他的脸,却被阿诺狠狠偏头避开。 “不要你跟着!你走!”他朝她大吼道。 说完这句,阿诺再也不敢去看她的眼睛。他猛地转过身去,头也不回地往自己住的小院飞快跑,很快就融进了漆黑的夜色中。 陆知鸢僵在原地,伸出的指尖只触碰到一片冰凉的晚风,被冻得泛红。 阿诺的怒吼还在耳畔回响,可她心里没有半分生气,只剩下沉重的担忧——而她,险些就掉进了薛令设下的陷进里。 … 陆知鸢用力抹了把脸,快步赶了回去。 席宴上,暖意裹挟着酒气扑面而来,抬眼便对上大当家投来的关切目光。她强压下心头的急切,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点了点头,而后快步走到谢尧身旁坐下。 “怎么了?”他瞧出她神色不对,眼尾还有些泛红,谢尧不免眉峰微蹙,“怎么去了这么久。” “王婶病了,已经一整日了,我有些担心,”她心隐隐跳得有些快,声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好在席间嘈杂,没人注意到她的异样,“王婶在薛令眼中毫无用处,他是决计不会将寨里珍贵的药材用在她身上的,现在能下山去请大夫吗?” 谢尧像是没听见她的话,伸手便攥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掌心滚烫,而陆知鸢手心残留的夜风凉意未尽,下意识便抽回了手。 他的眉头蹙得更深了:“你去哪了,手怎么凉成这样?” 陆知鸢深喘了口气,席间燃着熊熊篝火,比外头暖和不少,冻得发僵的指尖才渐渐有了些知觉。 陆知鸢暂且先隐去刚才之事,长睫不自然地上下颤动着,她双手紧紧攥着,裙摆被捏得发皱:“……没什么,阿诺他很着急,拉着我多说了几句。我们快些想个法子吧,再耽搁下去怕要出事。” 谢尧默了默:“夜里的山路可不好走,青鲤山崎岖难行,容易出事。况且就算现在动身下山去请大夫,一来一回,也得到天亮了。” 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他抬眼扫过席间喧闹的人群,沉声道:“让我想想。” 好在今夜席宴的主角不是他们。酒过三巡,大当家已然起了醉意。不知谢尧起身在他耳边说了什么,只见大当家会心大笑起来,朝他们摆了摆手。 陆知鸢拉着谢尧在黑风寨里跑的飞快。 她跑得急切,脚步都在发飘。 谢尧瞧她神色太过紧张,忍不住开口想缓和些气氛:“难得见你这么着急,天这么黑,可还找得到路?” 陆知鸢现在没心思同他开玩笑:“都吃了王婶那么多顿饭了,还能找不到?” 谢尧上下看了看她。 少女的脊背绷得笔直,唇角也被她咬得泛白,耳边的发丝被风吹得凌乱,也没心思顾上。 谢尧不免有些不悦。 她满心满眼都是阿诺和王婶的事,竟半点没留意到自己此刻脸色有多难看,说句狼狈也不为过。 他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淡漠:“你们读书人,不是最讲究是非对错、一板一眼吗?王婶杀了人,却逃脱了律法的审判,躲进了这黑风寨。这样的人,你不希望她以另一种方式承担应有的结局吗?” “你在胡说什么?”陆知鸢猛地停下脚步回头看他,几乎是脱口而出,“你喝酒喝糊涂了?” 谢尧抬了抬眸,眼底清明一片。他酒量很好,今夜的这些,还不足以让他醉过去。此刻冰凉的晚风一吹,更是清醒万分。 “我没糊涂。”他冷声道,“难道不是么,你阿姐还在大理寺任职,你不是一向喜欢她吗?若是你阿姐知道,你为了一个叛逃的罪人如此心急火燎,不害怕她会失望么?” 陆知鸢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完全不敢相信这样冷漠的话,会有一天从谢尧口中说出来。 他不是一向都待王婶和阿诺极好,甚至愿意细致地教阿诺武功吗。 恐怕是真喝糊涂了吧?陆知鸢踮脚便想去摸一摸谢尧的脑门,却被他侧身避开。 谢尧垂了垂眉眼,眼底落下一层阴翳:“那如果换成是我呢?如果是我病倒了,你会这么着急的替我去找大夫吗?” “不然呢?”陆知鸢仰头看他,这时候他到底在置什么气,语气带着几分被气笑的无奈,“你要是死在这寨子里,我一个人还怎么能活着回京。” 谢尧却全然没听进她后半句话,只盯着少女泛红的唇瓣一张一合,整个人都有些愣神。 他猛地意识到,自己竟然是在嫉妒。 他嫉妒阿诺,嫉妒王婶,嫉妒他们能让陆知鸢在此时此刻,在他的跟前,如此自然地流露出关切与焦灼。而这份关切不是对她的亲人,仅仅是两个相识不足一月的生人。 那少年时的自己呢? 他满心欢喜地给她写信,一封又一封,每一封都写了很久很久,反复修改,生怕写得不好惹她笑话。可那些信寄出去后,却石沉大海,连一封回信都没有。 那时的她,怎么就不肯对他多些关切,多些在意? 少年的长睫轻颤,他滚了滚喉咙,强行压下心头的翻涌,哑声道:“是我失言了。” “你没必要用这种话试探我。”陆知鸢垂眸看着鞋尖,声音平静了许多,“我知道你一直不喜官府,也瞧不上像我这样的读书人。阿姐是阿姐,她秉公断案,坚守律法,我从不会掺和半分。”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但现在我只是陆知鸢。” 就算阿诺方才险些要将她陷于困境,她也从未想过要置他们祖孙于不顾。王婶的罪自有官府评判,而眼下,她帮助的只是一个需要救治的病人。 少女只留了一个后脑勺给他,显然是生了气性,脚步走的越来越急,半分都不带停。 谢尧心底生出些悔意来,快步跟了上去。《 》 20、第 20 章 王婶的状况着实不太好。 陆知鸢走到床边,俯身一连唤了她好几声,都毫无回应。王婶双眼紧闭,气息微弱。 谢尧上前探了探,又摸了摸王婶的脖颈,好在鼻息尚在。夜里风大,窗户不知什么时候被吹开了,寒气源源不断地往里灌。他走过去将窗户牢牢合上,让阿诺在屋内守着。自己则转身去院外生火,准备烧些热水来给王婶擦擦身子。 阿诺静静地缩在墙角,眼神黯淡地看着他们忙碌。而后又乖乖跟着谢尧干活,只是始终不敢抬头看一旁的陆知鸢,小脸紧绷,满是愧疚之意。 可允策哥哥也没有责问他……难道,陆姐姐还未将事情告诉他吗? 屋内屋外,三人各忙各的,没人说话,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各自心思沉甸甸的,竟是安静得出奇。 陆知鸢坐在床边,看着王婶苍白的脸,紧蹙的眉头迟迟放不下。没有大夫,没有药材,这样下去不是办法。难道……真的要去找薛令?可若是去找他,岂不又是自投罗网? 一筹莫展之际,却忽然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谢尧与陆知鸢下意识地对视一眼,这么晚了,除了他们,谁还会来王婶这处偏僻院子? 谢尧拉开门,看清来人后不由得愣住——竟是季如烟。 她独自一人站在门外,手上提着一个小小的木箱。穿的还是今日宴上的衣裙,只是额外添了件素色披风,在外头好遮掩住面容不被认出。 “听闻此处有人病了,”季如烟抬了抬眸,眼底神色从容,“陆姑娘知道的,我先夫曾是行医之人。这些年来,我也跟着他学了些粗浅的医术。若是你们信得过我,不妨让我给病人看看。” 木箱的药味浓重,是经久日积月累沾染留下的,绝非作假。 陆知鸢连忙点了点头:“有劳季姐姐了。” 季如烟径直走到王婶床前,先伸出手搭在她的腕脉上,细细诊了片刻,又俯身查看了她的瞳孔。而后她打开带来的木箱,从里面拿出一个布包,展开是一排整整齐齐的银针。 三道目光一直落在她的后背,季如烟无奈笑了笑,先开口道:“是中风,还有救。” 顿了顿,她又道:“你们先出去吧,我需要施针。” 谢尧领着阿诺先一步出了屋子,陆知鸢艰难地咬了咬唇,季如烟回望以她安心的笑容。 她这才转身走出屋门,对上谢尧看来的目光,陆知鸢想起他方才那些咄咄逼人的话,心里的气就不打一处来,轻哼一声撇过了脑袋。 约莫两刻钟后,屋门被打开,季如烟提着木箱走了出来,脸上带着几分疲惫。 “人已经醒了,暂时没什么大碍,只是需要静养,近期最好不要下床活动。明日我会再来施针一次。此事还请你们不要告诉秦郎,他不喜欢我做这些。” 阿诺着急地冲进了屋内,瞧见床上的王婶果然转醒过来,顿时喜极而泣。他又马上跑回来,扑通一声朝季如烟跪下,一言不发地重重磕了一个响头。 季如烟回头温声道:“不必谢我,该谢陆姑娘才是。” 她朝陆知鸢颔了颔首,语气略带了几分歉意:“方才我思来想去,该送你到院门才算礼数。没想到瞧见你脚步慌忙,觉得奇怪便跟了上去,着实不是有意撞见那番场景。” 说罢,她意味深长地看了屋内的阿诺一眼,又转头看向谢尧,缓缓开口提醒道:“我随秦郎暂且唤你一声三弟。陆姑娘今夜想必受了不少委屈,如今病人已然无碍,余下的事,该问清楚的,还是要问清楚才好。” 她顿了顿,对着陆知鸢莞尔一笑:“夜色已晚,陆姑娘再送送我吧?” … 深夜的风愈发狂躁,像是有无数只手在拼命捶打,呼啸着想要破开这紧闭的窗。 屋内只点着一盏烛灯,昏黄的光晕在摇曳的风中明明灭灭,将案前那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形同鬼魅。 薛令一手紧紧握着烛台,指节用力得泛白,另一只手则死死按在案上摊开的黑风寨城防图上。上面密密麻麻的标记,是大当家曾耗费数月心血精心布下的寨中巡防与粮仓所在。 他俯下身,一遍又一遍地仔细查看,不放过每一处细节。右手指腹在图纸的卷边上来回摩挲,嘴角渐渐勾起一抹贪婪而扭曲的笑容,眼中闪烁着近乎疯狂的光芒。 他少时便以神童之名传遍十里八乡,可次次考取功名却次次不中! 邻里看他的眼神,也从最初的艳羡,逐渐变成了不屑与嘲讽。那些讥讽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捅出一个又一个破败的窟窿! 可他们懂什么!他们根本不懂他的抱负,不懂他的才华! 一气之下他背井离乡,辗转来到青鲤山下,凭借着几分谋略,在县太爷手下谋了个文书的差事。可县太爷对他百般欺侮,却又抢占他的文章献与郡守……这些年来,他对大当家忠心耿耿,鞠躬尽瘁,如果没有他,哪里来黑风寨如今的地位! 可如今,他意识到大当家变了。 大当家再也没有了青年时的魄力与野心,只想守着这一方山头安度余生……可他薛令绝不会让自己埋葬在这里的! 他偷走了打开暗室的钥匙,他要为自己去寻新的出路。这张黑风寨的城防图,便是他准备献给朝廷的一份厚礼。 “砰——!” 一声巨响,紧闭的大门猛地被人踹开。狂风瞬间灌了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险些熄灭。 “谁?!” 薛令惊得浑身一震,手中的烛台险些脱手。他迅速将案上的城防图一把折起藏至身后。 宝蓝的发带高高扬起,月下映出一道身影颀长。 薛令握紧了烛灯猛地抬头看向来人,眼中满是警惕与惊慌:“……谢允策,你来做什么?” 谢尧抱手倚在门边,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右手从腰间掏出一柄匕首,在指尖随意地绕了一圈,寒光在昏暗中一闪而逝。 “军师不是说身体抱恙,连大当家的接风宴都未曾露面吗?” 谢尧缓缓踱步进了屋内,目光如鹰隼般锐利,让薛令后背不寒而栗:“我瞧着,军师身体倒是无碍,倒是这心病,怕是得好好治治了。” 薛令心头一沉,下意识后退两步,后背猛地撞到架子上。谢尧步步紧逼,他眼神里的惊恐愈发浓重,颤抖道:“……你、你要做什么?” 谢尧轻蔑地笑了声,飞身上前。不等薛令反应过来,便一把抓住他的肩头,猛地用力,将他狠狠按在了案桌上。 手中的城防图掉落在地,烛灯也啪嗒一声落在了地上。烛火一灭,整个屋内瞬间被黑暗笼罩,只余风声贯耳。 薛令的右脸被死死按在冰凉的案面上,鼻子被挤压得生疼。他双手撑在案上想要挣扎,却被谢尧用膝盖顶住后背,动弹不得分毫。 谢尧冰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漫不经心道:“惯用的匕首送出去了,这柄新的暂时不大趁手,恐怕没那么利落,会让军师更疼些。” 谢尧抽出匕首,银光乍现,晃得薛令睁不开眼。 意识到他要做什么,薛令猛地浑身一颤,拼尽全力想要挣脱将手收回。可谢尧力道大得惊人,他被死死摁住,动弹不得。 薛令瞪大了双眼,眼中尽是恐慌之意,面目因为过度用力而扭曲狰狞:“谢允策,你敢?!” “我早就知道你有问题!”他疯狂地挣扎着,声音尖锐刺耳,“你就不怕我去向大当家揭发你吗!” “军师这些时日,与县令的书信联系难道还少吗?”谢尧低笑一声,“你觉得,若是我将这些书信交给大当家,大哥他是会相信我手中的证据,还是信军师的一面之词呢?” 薛令恍然大悟,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你……原来你是那县令派来的手下!” “县令?”谢尧恍若听见了什么笑话一般,朗声笑了起来,“军师在这寨中呆得太久了,没想到目光竟也如此短浅。” 冰凉的匕首缓缓贴近薛令的脖颈,刺骨的寒意让他瞬间汗毛竖立:“难道军师竟真的天真地以为,拿着这份城防图作为投名状,朝廷就会接纳你,让你做上丞尉吗?” 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薛令心底一寒,算计被人漠然地戳穿,终于明白自己彻底没了胜算。他瞬间收敛了所有的疯狂,转而道:“谢、谢允策……我们做个交易吧……你放过我,我也不会向大当家揭发你,你做什么我都不会干涉……如何?” 见谢尧不为所动,匕首依旧紧紧贴着他的脖颈,薛令又连忙道:“你绕我一命,要什么我都给你……!珍宝美玉,黄金白银,这些年下来我也攒了不少!我全部都给你!” 谢尧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嫌恶来:“我说过,最讨厌旁人拿这些破烂玩意来侮辱我。” “我不要你的命。”他缓缓收回抵在薛令脖颈上的匕首,声音平静得可怕,“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如今我断你一指,身有残缺者,此生都无法入仕。” “你也不用再抱有那些不切实际的心思了。” “不、不……不要!” 薛令再次疯狂地扭曲起来,他拼命地挣扎着,口中发出绝望的嘶吼,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谢尧手起刀落。 右手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小指掉落在地。 谢尧松开了手,薛令瞬间失去支撑,重重地跌落在地。他摊在地上,拼命地向前爬行着,想要去找他被截断的手指,语无伦次道:“我的手指……我的手指,快捡起来……还能接上……还能接上……” 谢尧垂眸冷眼看着他这副狼狈不堪的模样,眼底尽是寒意。 “我警告过你一次,”他缓缓开口,毫不掩饰周身的戾气,“她胆子小,容易被吓到。” “军师不敢与大当家起冲突,也不敢直接对季如烟下手,便想挑一个最好拿捏的来算计。”谢尧的目光扫过地上痛苦挣扎的薛令,语气冰冷,“但你千不该万不该,再打她的主意。” 说罢,他俯身捡起掉落在地的城防图,就着擦干了匕首上沾染的血迹,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屋子。 身后传来薛令绝望的哭嚎,窗外风声依旧呼啸,凄厉万分。 … 陆知鸢这一觉睡得极好,并且她今日很高兴。 昨夜睡前便没瞧见谢尧回来,也不知是做什么去了。今日一大清早也没见着人,倒是阿诺屁颠把招财送过来,又一声不吭跑走了,想来心底仍旧过意不去。 先前谢尧要送她下山,招财便又送回给阿诺养着了。如今再见,小家伙又胖了一圈,她抱着都有些吃力了……小狗都长这么快的吗! 不仅如此,季如烟今日还邀她一同去后山泡温泉。 青鲤山深处藏着一处天然热泉,水汽氤氲,是寨中难得的清净地。季如烟极少出门,此回随大当家上山舟车劳顿,又连着给王婶施针两日,实属不易。 大当家体恤她身子辛苦,便命人将温泉周遭的枯枝落叶清扫干净,好疏解疏解不适。 陆知鸢备了些甜果和一小瓶酒酿,装进竹篮里,欢欢喜喜地跟着季如烟往后山去。山路两旁的草木沾着晨露,踩上去湿漉漉的。她走得轻快,却又小心翼翼地提着裙摆,生怕鞋尖沾上泥点。 越靠近温泉,空气里的暖意便越盛,混着淡淡的硫磺气息。 “秦郎同我说,这附近大大小小有四五个池子,”季如烟笑着停下脚步,抬手指了指临近竹林的那处池子,“我不大习惯同人一起,你便在这个吧,我去远些的那处。” 诶……?她还以为是要一起泡呢。 “好,那季姐姐也小心些。”陆知鸢点点头,想来也是,她们本就不算熟悉,独处反倒更自在些。 她撩开池边遮挡的藤蔓树枝,弓身钻了进去。 刚一踏入,温热的水汽便扑面而来,拂得脸颊微微发痒。池边铺着干净的青石,周遭烟雾缭绕,草木被水汽润得发亮。 远处山峦隐在白雾后,只剩模糊的轮廓,朦胧得像一幅水墨丹青。 陆知鸢抬眼看去,目光扫过池中时,却猛地顿住了。 这下瞧见个熟悉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