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与时代共腾飞》 第1章 她的生日 我的女儿,嘉檀: 等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妈已经不在了。 别哭,妈就是乏了,歇下了。 妈这辈子,就像咱青海地里的一块土坷垃,风里来雨里去,滚了一身的泥,硬邦邦的,瞧着结实,其实指头一捻就散架了。 现在,妈就是那捻碎的土,该回地里去了。 我这辈子,都在为一个答案打仗:生育,对于女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你外婆把我这块土坷垃从泥里刨出来,拿命供我读书,把我拉扯出人样。 她把我托出大山,告诉我:“读书能换命。” 我相信了,也换了。 我从青海走到北京,又从北京走到深圳,我真把自己的命给翻了个面儿。 我进了深圳最好的医院,穿上了白大褂,我推动无痛分娩,建立孕产妇自主决策档案。 我就想着,让像你这样的女娃,从要面临生育问题那天起,就能挺直腰板说“我要”或“我不要”,不用把自己的身子骨交到别人手里掂量。 我好像做到了,又好像做的还不够。 那块叫“女人就该忍”的石头,太重了…… 嘉檀,记死妈的话:得多问,得多喊,得自个儿挑。你的身子,你的名,你的往后,都是你自己的。这是你外婆和我,两代人拿命给你凿出来的路,你一步都不能让。 妈已经给你把堡垒搭起来,只是没力气再继续陪你站岗了…… 别为妈难过。你来到这个世界的那天,产房的灯亮得晃眼,你的哭声盖过了一切。你父亲抱着你,笑得嘴角都快咧到耳后根。 那一刻,妈觉得所有这些年的仗,都打赢了。 因为我知道,这世道是真心实意“欢迎”一个孩子来——无论男女。 爱你的妈妈李雪梅 —————————— 欢迎。 李雪梅自己的命里,好像就缺这两个字。 1978年,李雪梅差不多是被“扔”到这世上的。 那是全国恢复高考的第二年,就在离高考还剩个把月的时候,她妈马春兰刚查出怀了她。 “还当是个不会下蛋的母鸡嘞。” “也是老祖宗保佑着喽。” “春兰,你得感谢这个尕娃,当是他来得巧儿,我老李家早就把你门槛哈踏出去咧。” (青海方言,翻译过来就是:你得感谢这个儿子,要不是他来得巧,我们已经把你扫地出门了) 公公李老汉坐在门槛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瞥了一眼马春兰。 就连一向不咋有情绪的父亲李德强都笑得见牙不见眼,顺便表达了对自己能力的肯定。 “还是脑干散,也是这个尕娃命砝码着。” (青海方言,翻译过来就是:还是我能干,也是这个儿子命好。在青海话里,尕娃指的就是男孩。) 所有人都很高兴,既认定了这是一个孙子,也极有信心地认为能投胎到自家是一件很幸运的事。 阳光照耀的院子里,只有马春兰一个人在哭。 她知道,她考不了大学了。 1974年末,19岁的马春兰嫁给李德强,婚后近4年的时间,她的肚子一直没动静。 那个时代的人把女性不能生育视为耻辱,就连女性自己也跳不出这个牢笼。 马春兰拼命干活,家里地里全都包揽,就是为了多表现一点儿,来弥补自己没有生娃的不足。 这也是李德强一直没跟她散了的原因。 方圆十里,找不到比马春兰更能干的女人了。 可马春兰自己心里也清楚,长久下去,自己还是会被撇下。 李德强越来越不爱搭理她了,公公也明里暗里拿话刺儿她。 她想考出去,因为那是唯一的,也是最好的出路。 即便…… “尕姑娘考个大学有逑用哩?” “家成哈多少年了,心还收不住?” “你就是心思太野,才生不哈娃!” (后续为了方便阅读,尽可能都使用普通话) 可是,既然国家政策都没说不能考,她就有资格考! 不管怎么说…… 她是读过书的! 然而,偏偏此时,孩子来了…… “是个男孩,就叫李自强。” “是个女孩,就叫李雪梅吧。” 或许是因为处于孕期,晚上的时候马春兰怎么都睡不着,细细琢磨着。 后来,直到临产前一天,马春兰还在生产队的地里挣工分。 肚子一阵绞痛,人就倒在了田埂上。 社员们用板车把她拉了回来。 老家的屋头,冬天不透风,夏天晒不进光。 马春兰就是在屋头的土炕上生下了李雪梅。 临时找来接生的毛产婆手艺潮得很,剪子在裤腿上蹭两下就敢剪脐带。 一剪子下去,想不感染都不可能。 李雪梅开始发高烧,哭声也跟个小猫似的,细细弱弱。 马春兰陪她一起熬着,娘俩差点儿都没能挺过去。 然而…… “什么?是个丫头!” 父亲李德强原本在外面急得来回走,一听“生了个丫头”,脚底下就跟钉了钉子一样,不动了。 爷爷李老汉更是烟也不抽了,直接往地上“呸”了一口黏痰,嘴里不干不净地骂。 “天杀的赔钱货,又是个吃闲饭的!” 整个李家,除了鬼门关爬回来的马春兰,没人拿正眼瞧幼小的李雪梅。 马春兰不敢麻烦别人,拖着生产之后孱弱的身体,每隔两个小时就又是喂奶,又是降温,才堪堪将李雪梅养活过来。 就这,爷爷李老汉还在屋头外骂她娇气。 “德强他妈当初生完德强,第二天就下地给全家做饭了!” “读了几天书,身子骨倒金贵起来了!” 作为丈夫、还刚做了父亲的李德强,就闷着头蹲在墙角,屁都不放一个。 他爹说啥,他都听着。 刚出生的李雪梅,瘦瘦小小,才四斤重。 马春兰为了照顾她,天天眼睛熬得通红。 可李老汉已经等不及了,天天指着她鼻子骂。 “既然能生,就再生一个!” “老子还不信了,咱家可是有男娃命的!” “养这么个玩意儿有啥用?浪费家里粮食!” 反观李德强,除了躲,就是劝马春兰。 “爸也是为了家里好,你就忍忍。” 马春兰没得力气吵,也没得力气闹。 她只是抱着怀里的女儿,一声一声地叫她的名字。 她给女儿取名“雪梅”,就是盼着她能像冬天的梅花,再冷再硬的世道,也能开出花来。 李雪梅就是在这样的骂声和期盼里,活了下来。 一转眼就到了1982年。 四岁的李雪梅,成天在院坝上玩泥巴。 她妈教她认字,她就在地上拿个小石头划拉,嘴里念着“天、地、人”。 直到,“嘭”的一声。 院门被人猛地推开。 几个带着袖章的计生人员走了进来,个个板着脸,神色严肃得像要上战场。 “马春兰!” 领头的刘干事嗓门又粗又硬。 马春兰正在缝补李雪梅的烂布鞋,听到喊声,针一哆嗦扎了手。 她赶紧放下东西,迎了出去。 “刘干事,啥风把你吹来了?” “落实政策,计划生育,都去卫生所上环。” 刘干事说话跟放枪一样,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上环”是啥?李雪梅不懂。 她只看见她妈的脸,一下子就没血色了,白得像墙皮。 爷爷李老汉叼着旱烟杆,从屋里慢悠悠地晃出来,眯着眼,像一尊泥菩萨,也不吭气。 李德强跟在后头,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一个劲儿地搓。 “刘干事,我家这个身子弱,怕是……” “少跟我们这儿扯臊!” 刘干事眼睛一瞪,显然已经见多了这种情况。 “全公社就你家特殊?这种大事,你还想讲条件?赶紧走!” 其中一个年轻点儿的干部瞅了马春兰半天,像是突然反应过来。 “哎,你前几年不还是赤脚医生嘛?” “你懂医,更该起到带头作用!” 马春兰愣了下。 像是都已经忘了这回事儿。 她当赤脚医生的那几年,是她这辈子最风光的时候。 嫁到李家,公公嫌她抛头露面,不让她干了。 现在这身份倒成了催她上手术台的理由。 马春兰走到李雪梅跟前,蹲下,摸摸女儿的头。 “雪梅,在家待着,妈出去一下就回来。” 李雪梅心里发慌,她看着妈被那几个人半推半搡地带走了。 她觉得不对劲,拔腿就跟了上去。 她人小腿短,只能在后面吃土,一边跑一边咳。 公社卫生所就在村口,那股子消毒水味儿,隔着老远都能闻到。 李雪梅跑过去的时候,门已经关了。 她急得团团转,最后看见墙根有半块砖头,废了吃奶的劲儿挪过来,站在上面,踮着脚扒住了窗台。 她双手死死地抠着窗框,指甲缝里全是泥。 屋里白花花一片,晃得人眼晕。 她看见了她妈。 马春兰就那么躺在一张铁床上,被几个陌生女人按着她的胳膊和腿。 后面的场景,李雪梅记不清了。 一个是因为年纪小,一个是因为被吓哭了。 哭声惊动了里面的人,她被半拖半抱地赶走了。 她一个小奶娃,没什么挣扎的力气。 屋里的马春兰疼得惨叫。 屋外的李雪梅也跟着哭嚎。 过了好久,门开了。 马春兰是最后一个出来的,她扶着门框,脸色白得像纸,走路一瘸一拐,两条腿根本不听使唤。 她一眼就看见了坐在地上的李雪梅。 李雪梅也望向她,红着眼睛。 周围的人早就散了。 马春兰想去抱她,可刚一弯腰,就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她扶着墙,慢慢蹲了下,这才把女儿搂进怀里。 那怀抱,抖得厉害。 “我的尕丫头,你咋来了……” 李雪梅一头扎进妈妈怀里,哇地一声,又哭了出来。 回家的路,像走了一个世纪。 马春兰走几步就要歇一下,汗珠子顺着额头往下滚。 一进院子,李老汉就跟炮仗一样炸了。 他手里的烟杆子哆嗦着,指着马春兰的鼻子就骂。 “你个丧门星!你还真去了!” “你死了都没脸去见李家的祖宗!” “我李家的香火,就是让你给断了!” 李德强站在一边,脸涨得通红,拳头捏了又松,松了又捏。 他看着痛苦的媳妇和暴跳如雷的爹,嘴巴张了几下,最后憋出一句。 “爸,你别骂了。” “我骂她?我没拿棍子抽她都是好的!” 李老汉的唾沫星子喷了李德强一脸。 “你个没出息的孬种!眼睁睁看着自家绝后,你连个屁都不敢放!” 李德强彻底蔫了,脑袋垂得比谁都低。 李雪梅躲在妈妈身后,死死抓着妈妈的衣角。 她看着爷爷凶神恶煞的脸,又看看爸爸那副窝囊样子,小拳头捏得死紧。 那天晚上,马春兰烧得说胡话。 李雪梅就守在炕边,拿个小布手绢给她擦汗。 外屋,爷爷的骂声一直没停。 半夜,终于清净了。 马春兰的烧也退了些。 李雪梅被妈妈搂进被窝。 被窝里有妈妈的味道,暖暖的。 “雪梅。” “嗯。” 马春兰忽然笑了,她在女儿耳边悄悄说。 “从今往后,妈就只有你了,你就是妈的命根子。” 小小的李雪梅笑着,往妈妈身边又蹭了蹭。 马春兰顿了顿,接着说了一句令李雪梅不可思议的话。 “妈今天是真的高兴。” “身子疼,但心里爽快。” 马雪兰的声音里,有疼,但也有解脱。 还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狠劲儿。 第2章 她妈能救人命? “这日子没法过了——” “犯下了见不得祖宗的罪,某些人倒是睡得舒坦喽。” “也不知道这尕丫头到底是不是我家德强的,反正不管咋样,我老李家不养吃白饭的!” 伴随着敲敲打打的叫骂声,李雪梅彻底被吵醒了。 “妈,爷爷喊啥哩?” 李雪梅推了推马春兰。 她听不懂,但感觉那声音就像是在她们屋门口喊的。 马春兰强撑着身子坐起来。 “你爷爷叫魂呢。” “你再睡会儿,妈去应付。” 马春兰给李雪梅掖了掖被子,强撑着身子穿衣、洗漱。 放在平日,到这里李雪梅也可以安心继续睡了。 可今天李老汉偏偏跟中了邪一样,还是不肯放过。 他进来一把掀了李雪梅的被子。 “睡睡睡!起来!干活!” “是谁的种还不知道呢!就想吃我老李家的干饭!” 暖意消失,李雪梅茫然中夹杂着几分恐惧。 衣领被拽起,豆芽菜一样的她被直接扔在冰冷的砖地上。 李雪梅没敢哭,也没敢喊。 她觉得眼前的爷爷比往日还要可怕些。 即便她还小,不懂那么多,她也能感觉到爷爷在生气。 发邪火。 “哐当——” 搪瓷盆砸在地上! 李雪梅循声望去,是咬牙瞪着爷爷的母亲。 “来!来!你欺负一个奶娃娃算什么本事!” “你冲着我来!” 母亲挡在李雪梅身前,护着李雪梅,把她抱上炕。 “疯逑了!” “你个婆娘疯逑了!” 李老汉骂骂咧咧就要过来打马春兰。 可他只抬手搡了几下,马春兰就倒在了地上。 放在往日,以马春兰的体格,就算真动起手来,马春兰也绝对不会吃亏。 可当下…… “爷爷,妈流血了……” 马春兰穿的粗布裤子颜色浅,一眼就看得出来。 李老汉这下也彻底慌了。 他是恨李雪梅,但也真怕李雪梅死。 杀人,是要偿命的。 前几天村里的书记还说着呢,那叫个啥来着? 对! 法!讲法! 李雪梅“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她怕,特别怕。 她怕马春兰真的出什么事…… “爷爷,你救救妈妈!救救妈妈!” 李雪梅连滚带爬地从炕上下来,跪在马春兰身边,小手拽着李老汉的裤腿。 “喊啥喊!我去叫人!” 李老汉表面镇定,实际出门的步子也是磕磕绊绊。 直到村里的土医生(半农半医)张广福来了,李老汉还在絮叨。 “往日里壮得跟头牛似的,也不知道在这里作什么妖呢!” 张广福叹了口气。 “生孩子本来就伤了身子,昨天又被……” “唉!就算是头牛,也会倒!” 李春梅有些担心,她凑到张广福旁边,紧张地问道。 “广福叔,我妈妈……能醒来吗?” 张广福看着李春梅,笑着刮了下她的鼻子。 “能醒来!肯定能醒来!” 听到这话,李老汉也明显松了口气。 可他紧接着又急切地问道。 “那她啥时候能下地干活?” “这地里头可不能没人啊!” 两句话,彻底把张广福惹毛了。 “李老汉!不是我说你!就是个畜生!也有休息的时候吧!” 李老汉不吭声了,但还是一副七不平八不忿的样子。 张广福懒得跟李老汉废话,他俯下身子,望向李春梅。 “小春梅,告诉叔叔,你爸爸呢?” 马春兰的状况不好,后面得喂药,这几天也要多照顾些。 李老汉明显指望不上。 李春梅摇了摇头。 她也不知道爸爸去哪儿了。 爷爷走之后,她在屋子里找了,都没找到。 张广福叹了口气。 “那你等爸爸回来之后,让他来找叔叔,好不好?” 李春梅点了点头,非常认真地答应下来。 “好,我记住了!” 李德强回来的时候神色有些阴郁。 甚至没有像之前一样,俯下身子抱一抱李雪梅。 直到李雪梅哭着跟她说妈妈被爷爷推搡,还晕过去了,李德强才皱着眉,往里屋走。 一路上,李老汉骂完马春兰,又骂李雪梅。 “一个惯会作妖,一个就知道告状!” 李雪梅顾不上爷爷说了什么,迈着小短腿跟在李德强身后。 进了里屋,李德强坐在马春兰炕头,轻轻叫了几声。 “春兰……春兰……” 马春兰还是没有醒。 “爸,广福叔来看过了,说让你一回来就去找他。” 李德强回来之前,李雪梅一直在脑子里念叨这句话,此刻终于顺畅地说了出来。 闻言,李德强叹了口气,站起身。 “是不是又要抓药?”李老汉跳脚,“一个赔钱玩意,到底要坑我老李家多少钱才算够嘛!” 李德强沉默着往外走去。 直到李老汉拦住了门,李德强才说了一句。 “爹,你也不能让春兰死家里吧?” “你推的人,杀人是要偿命的嘛……” 李老汉啐了一口唾沫,不干不净地骂了几句,意思无非是马春兰赖他,故意讹人。 但这一次,至少他没有再挡着门了。 李雪梅没有跟着李德强去,她知道自己人小,去了也是添乱。 她就一直在门口守着。 过了不知道多久,李德强终于提着药回来了。 李雪梅迈着小腿跑过去,跟在李德强屁股后面,陪着他煎药。 “爸,妈吃了药就会好吗?” “嗯。” “爸,妈好了之后是不是就得下地干活了?” “嗯。” “爸,能不能让妈多睡几天?” 李德强沉默了片刻,最后扔下一句。 “跟你爷说去!” 李雪梅不敢吭声了。 这个家里,爷爷就是天。 好在,后来妈妈的确醒来了,看上去也好了一些。 上环后第四天。 天不亮,马春兰就带着李雪梅下地了。 “雪梅,跟妈走。” “妈不把你带在身边,不放心。” 李雪梅虽然不懂她妈在担心什么,但胜在听话。 即便一直打瞌睡,她还是迷迷糊糊地穿衣起床,跟着马春兰往地里走。 今天马春兰走得很慢,走路的姿势也很怪,两腿分着,一步一挪,像只螃蟹。 每走一步,她额头上的汗就多一层。 李雪梅跟在她屁股后面,小短腿迈得飞快。 她不懂妈为啥要走得这么别扭,只知道地里的土坷垃硌得她脚底板疼。 一踏进田里,马春兰就埋着头开始干。 好一会儿才收拾出样子来。 青海的太阳毒,早上刚冒头,晒在人身上就跟针扎一样。 地里的青稞苗和麦苗长得差不多高,绿油油的一片,看着喜人,但对四岁的李雪梅来说,就是一片望不到头的苦海。 “妈,我累。” 她拽着马春兰的裤腿,小脸晒得通红。 马春兰停下来,喘了口气,用袖子擦掉女儿脸上的汗和泥。 她自己的嘴唇干得起了皮,脸色也还白着。 “再忍忍,弄完这片就歇。” 她的手很糙,像干裂的树皮,但李雪梅就是喜欢被马春兰摸脸。 马春兰蹲下来,指着地里的苗给李雪梅看。 “你看,这个叶子宽一点,颜色深一点的,是青稞。” “那个叶子窄,颜色浅的,是麦子。” “青稞耐寒,长在高处。麦子喜暖,长在低处。” “咱青海人,就靠这两样东西填肚子,你得认清了。” 李雪梅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她不关心啥是青稞啥是麦子,她只想回家躺在炕上。 她扭头往远处看,似乎都能看见自家屋头的土墙边,爷爷李老汉正坐在一棵老榆树下,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悠闲自在。 她爸李德强中午也来地里了,离她们不远。 但他干活不像妈这么拼命。 他锄几下地,就要直起腰,捶捶背,再抬头看看天上的云。 太阳大了,他就找个树荫蹲着,磨磨蹭蹭。 “妈,为啥爷爷不干活?”李雪梅问。 “因为你爷爷年纪大了。” 李雪梅又转头看了眼离得不远不近的李德强。 “那为啥爸也来得晚?还干一会儿,歇一会儿……” 马春兰拔草的动作顿了顿,但最后还是神色平静地说道。 “你爸干的都是力气活,犁地、挑粪……他也在干。” 李雪梅不说话了。 她觉得妈说的好像不对,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可仔细回想,妈似乎从来都不会说爸不好。 嗯,从来都是这样……虽然爸不咋说话。 娘俩就这么在地里熬着。 马春兰的动作越来越慢,好几次她都疼得直不起腰,只能跪在地里,用手撑着地,大口喘气。 “妈……” 李雪梅看在眼里,心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不喊累了,学着妈妈的样子,用小手去拔那些杂草。 “嘶——” 草的边缘很锋利,手指被划出了一道口子,钻心地疼。 李雪梅学着大人之前的样子,把划伤的手指含在嘴里。 结果好像是没那么疼了?但就是肿得更高了。 她没敢跟妈说,怕妈再担心。 晚上回屋,一家四口人坐在炕上吃东西。 吃的是玉米面糊糊,里面搅合着几根蔫了吧唧的菜叶子。 李雪梅饿坏了,埋头喝得呼噜响。 爷爷李老汉抽着旱烟,没动碗筷,只是嫌弃地看着她,眉头紧皱。 李雪梅吃得正香的时候,他突然吼了一嗓子。 “丫头家家,吃东西跟头猪似的,没个样子!” 李雪梅吓得一哆嗦,神色也有些委屈…… 马春兰没理他。 直接把李雪梅的碗拉过来,把自己碗里仅有的几片菜叶子挑出来给李雪梅。 “雪梅累了一天,饿了。” 李老汉的烟杆在炕沿上磕了磕,烟灰掉了一地。 他眼睛一斜,拿手搡了搡李雪梅。 “累?一个小屁娃,在地里能干啥?” “依我看,就是去添乱的!” 马春兰没理李老头,只是看起来不经意地说了句。 “那要不然你明天去地里?看看她能干啥?” 李老汉哽住了。 半晌后,他有些烦躁地冷哼。 “反正你得把地里的活儿干好,也不能再生病折腾德强了。” “买药的钱贵着哩,身子是你自己的,作践坏了,还赖到我老李家头上!” 马春兰低着头,扒拉着碗里的糊糊。 李德强在一旁,只顾着自己吃饭,好像聋了一样。 李雪梅看着妈垂着的头,心里难受。 她觉得这个家,像一口大锅。 妈在锅里熬着,爸在旁边看着,爷爷在下面添柴火。 突然。 “砰砰——” 家里的破木门被人拍得格外响。 “春兰!春兰在家吗?” 门外传来一个男人焦急的喊声。 李德强放下碗去开门。 是隔壁村的王二牛。 他满头大汗,一脸惊慌,话都说不利索了。 “春兰……不,李家嫂子!” “你快……快去我家看看!我媳...我媳妇她……她不行了!” 李德强给王二牛领进来,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 “咋了?你别急。” 王二牛怎么可能不急? 他声音都带了哭腔。 “羊水破了!流半天了,娃的头还是下不来!” “请的产婆说……说没办法,直接摆手走了。” 王二牛哀求着望向李雪梅。 “村里人都说你以前接生有一手……” “李家嫂子!算我求你了,救救她们娘俩的命吧!” 王二牛的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李雪梅混沌的脑子。 她呆呆地看着马春兰。 她妈……能救人命? 第3章 孩子的第一声啼哭 那边的马春兰反应更快。 说话间,她已经放下碗,站起身。 然而,李老汉一声怒吼。 “等着!” 他把烟杆往炕上一拍,站了起来,挡在马春兰面前。 完全是一副当家人的姿态。 “一个女人家家,大晚上的你要跑哪儿去?” 李老汉的脸黑得像锅底。 “爹,人命关天!” 马春兰急了,音调也跟着提高。 “人命关天?那是他王家的人命!跟咱李家有啥关系?” 李老汉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声音比马春兰还高。 “你自己的本分忘了?地还没扫,碗还没刷,你就想着往外跑?” 王二牛急得直跺脚,声音都在抖。 “李大爷,这可是两条命啊!” “滚蛋!”李老汉指着王二牛的鼻子骂,“我们家的女人,还轮不到你来使唤!再不走,我拿棍子打你出去!” 王二牛赤红着眼睛,却也没法反驳。 马春兰是李家的媳妇,可那命悬一线的……也是自己的媳妇和孩子啊! 他一脸绝望地看着马春兰。 见状,李老汉的语气带了几分得意。 “我早就说过,女人家家的,就该在家生娃做饭,伺候男人!你倒好,在外面抛头露面,不知羞耻!” “嫁到我们李家,还贼心不死,一天到晚净想着外面的事!” “你看看你,把雪梅都教成啥样了?” 李老汉这话不知道是说给马春兰听的,还是说给李雪梅听的。 亦或者,只是为了在王二牛面前展现他这个一家之主的威风。 总而言之,这样的紧急关头,他开始教育人了。 “春兰,雪梅是一个女娃!会学着你哩。” “她以后长大了,是不是也要跟你一样不守妇道,别人家的屋子都敢进?” “不守妇道”这四个字,像一记耳光,狠狠地抽在马春兰脸上。 她已经懒得辩驳了,她这么做,是为了救人…… 她感觉很生气,也很无奈。 李雪梅站在旁边,听着爷爷训话。 她不懂什么叫“不守妇道”,但她能感觉到,那绝对不是好话。 李德强终于动了,他拉了拉马春兰的衣角,低声开口。 “春兰,要不……你先把碗洗了吧,爹在气头上……”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马春兰猛地回头,死死地瞪着自己的丈夫。 那眼神,像一把刀,锋利得很。 她什么也没说,但李德强却被看得缩了缩脖子,偏过头去。 屋子里的空气凝固了。 然而,仅仅是片刻后。 王二牛扑通一声跪下。 “春兰,求你了!” “那是两条人命啊!” “我不能没我媳妇,救不了小的,能救回我媳妇也行……” 一边是王二牛的乞求,一边是李老汉的命令,还有丈夫那句轻飘飘的“先把碗洗了”。 所有人都看着马春兰。 李雪梅也看着她。 她看到妈妈紧紧地咬着嘴唇,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她放在身侧的双手,攥成了拳头。 几秒钟后,马春兰松开了拳头。 她没碰桌上的碗筷,没有去灶房. 她走到李雪梅面前,蹲下,看着女儿的眼睛。 “雪梅,怕不怕?” 李雪梅摇摇头。 马春兰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股子豁出去的决绝。 她站起来,看都没看李老汉和李德强一眼,面向王二牛。 “前面带路。”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屋里每个人的心上。 “你……你反了!” 李老汉气得浑身发抖。 “你敢踏出这个门,就别再回来!” “这娃,我也——” 马春兰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她回头,走到炕边,弯腰,一把抱起了还没反应过来的李雪梅。 她抱着女儿,转身,迎着李老汉吃人似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 “我不是不守妇道,也不是不知羞耻,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碗筷可以等会儿再刷,命不能等。” 说完,她带着李雪梅,直接往外走去。 夜色如墨,星光稀疏。 晚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李雪梅被马春兰紧紧地裹在怀里,她能听到妈妈急促有力的心跳声。 一声一声,像在打鼓。 王二牛家屋里此刻已经乱成了一团。 这屋里不咋通风。 一进门,血腥味混着汗酸味冲进鼻子,呛得李雪梅差点把晚上的糊糊吐出来。 窗台上亮着一盏煤油灯。 那火苗苗,豆大点,风一吹就乱晃,把墙上的人影子扯得跟野鬼一样。 土炕上。 王二牛媳妇就那么躺着,头发让汗给浸透了,一绺一绺地粘在脸上。 她的肚子鼓得跟个小山包似的。 李雪梅大着胆子凑近了看。 她眼睛闭着,嘴张着,进气多出气少,每一次喘气都带着细微的“哼哼”声。 那声音,根本不像人叫唤,倒像是村口那头快死的老牛……听得李雪梅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炕边上,围了一圈女人。 有哭哭唧唧抹眼泪的,有烧黄纸在那神神叨叨的,搞得屋里乌烟瘴气。 “要哭出去哭!” 马春兰吼了一嗓子,屋里的女人们都是一愣。 你瞅瞅我,我瞅瞅你,没一个动的。 “耳朵聋了?要哭出去哭!” 马春兰的眼神刀子一样扫过去。 “不想见死人,就留下个手脚麻利的,给我烧开水!有多少柴火烧多少!” 说完,她把李雪梅往门边上一搁,三下五除二脱了身上的破褂子。 穿着单衣的马春兰去仔细洗了手,这才挤到炕边。 李雪梅就跟钉在门边上一样,小手冰凉,死死地抠着门框。 她想跑,两只脚却像灌了铅。 她瞅着她妈,觉得眼前的这个人,完全换了个瓤子,陌生得瘆人。 这哪是在地里拔草的妈? 哪是在炕头给她缝烂裤子的妈? 这个妈,眼睛里有火,身上有胆。 她一进来,就把这屋里所有人的魂儿都给拢住了。 她就像去年见过那个戏班子里扎着靠旗的大将军,这巴掌大的土炕,就是她的阵地。 除了他们娘俩,就只有一个老婆子哆哆嗦嗦地留下来烧水。 土炕那边,马春兰也不嫌脏,先是摸了摸产妇汗津津的额头,又掰开她的腿看了看流出的羊水颜色。 最后,她把手放在那鼓硬的肚子上。 马春兰顺着弧度仔细摸、轻轻按,摸了老半天,眉头拧成了个死疙瘩。 “胎位有点横……” 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的这几个字。 这话一出,屋里剩下那个烧水的老婆子心都凉了半截。 在村里,女人生娃就怕这个,这等于阎王爷已经在门口候着了。 “那咋办啊……春兰?” 老婆子声音都变调了。 马春兰没理她,两只眼死死盯着那婆姨的肚子。 她指挥那负责烧水的老婆子。 “你来,跟我一起从后面架着她胳肢窝,把她抱起来!” 接着,她冲炕上几乎昏死过去的产妇喊道。 “婶子,不能躺了!咱得换个法子!你信我!” 她和老婆子合力,让产妇跪趴在炕上,胸口尽量贴向炕面。 “我知道这姿势你不舒服,但是忍一忍……” “为了你的命和肚子里的娃,忍一忍……” 马春兰对着王二牛媳妇叮嘱着。 许是这话起了作用,她还真就咬牙忍了下来。 “水开了,春兰!” 烧水的老婆子喊。 “端过来!”马春兰头也不回,“再给我拿瓶白酒,要最冲的那种!” 一瓶劣质的“烧刀子”递了过来。 马春兰拧开盖,咕咚咕咚倒了大半瓶在手上,两只手玩命地搓,搓得皮都红了。 那股子冲鼻子的酒味,总算把血腥味压下去一点。 “雪梅。”马春兰招呼道。 李雪梅一个激灵,赶紧跑过去。“妈。” “怕不怕?” 李雪梅瞅瞅炕上那个半死不活的女人,又瞅瞅她妈那张板着的脸,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好孩子!去把手洗干净!” 马春兰从盆里捞出一块干净的布,在开水里搅了搅,又拿白酒浇了一遍,递给洗完手的李雪梅。 “拿着,站妈跟前,我让你递你就递。” 李雪梅的手抖得跟筛糠一样。 那块布,又湿又烫,她差点儿给扔了。 她挪到她妈身边,酒精味掺杂着血腥味更浓了,熏得她头发昏。 时间像拉磨的驴,走得又慢又累。 王二牛媳妇维持这个姿势极其痛苦,呻吟声不断。 马春兰的手一直没闲着。 她探过去,在王二牛媳妇的腰腹部持续地、有节奏地推揉按摩。 每一下都伴随着王二牛媳妇因剧痛而带来的颤抖。 但她也在忍。 为了肚里的娃,为了自己。 另一边,马春兰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声音又低又稳。 “别慌,跟着劲儿来……慢慢喘……对……就这样……” 不知过了多久,马春兰猛地抬起头,冲老婆子喊。 “好了!轻轻扶着她躺下,慢点!” 她们小心翼翼地把王二牛媳妇放回原位。 马春兰再次检查,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松动。 “转过来了!头下来了!” 她冲着王二牛媳妇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就是现在!听我的!使劲儿!往下挣!” 紧接着,李雪梅就看到,那婆姨像是把一辈子的劲儿都攒在了这一刻。 “啊——” 一声痛苦至极的嘶吼之后…… “哇——” 李雪梅听见一声啼哭。 那声音,又细又亮,像一把锥子,一下子就把这满屋子的死气给捅破了。 生了! 第4章 不许进家门! 王二牛家的屋头里,那股子混杂着血腥气、热水蒸汽和酒精味道的空气终于流动了起来。 随着这声婴儿啼哭,众人都有了一种劫后余生的狂喜。 “生了!生下来了!” 老婆子满是褶皱的手都在颤抖。 马春兰用开水煮过的剪刀剪断脐带,顾不上擦汗,高声喊道。 “是个女娃!大人小孩都保住了!” 屋里又进来了几个帮忙收拾的妇女。 烧水的老婆子双腿一软,彻底瘫坐在一旁,放了心。 她嘴里不停地念叨着“阿弥陀佛”。 王二牛更是用袖子胡乱抹着脸上的眼泪和鼻涕,小心翼翼地照顾着自家媳妇。 马春兰坐在一边歇着劲儿。 她太累了,累得动不了,也不想动。 汗水顺着她的发梢、额头、下巴……滴落下来,落在泥土地里,洇成一小滩。 “雪梅,等妈歇会儿。” “歇会儿了,再带你回去。” 马春兰对着李雪梅扯出一个勉强的笑。 她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这种疲惫不仅仅源于体力的透支,更源于刚才那几个小时里,她和阎王爷抢人的紧张。 横胎位,在这个缺医少药的偏僻村落,往往意味着一尸两命。 四岁多的李雪梅缩在门后的阴影里,她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母亲。 在她的记忆里,母亲平日里总是佝偻着的背,此刻挺得很直。 母亲的脖颈沾着血和汗,头发凌乱地贴在额边,脸色也有些苍白……但在李雪梅看来,她比村口庙里那尊泥塑的娘娘还要真实,还要高大。 她娘刚才做的事情,真是神了。 “春兰嫂子……” 王二牛扑通一声跪在马春兰面前。 砖地硬实冰冷,膝盖撞击地面的声音沉闷而清晰。 “你是活菩萨!你是我们全家的恩人!” “这辈子做牛做马,我王二牛都要报答你!” 王二牛是个粗汉子,跟自家媳妇倒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 天知道之前那个产婆摆手走了的时候,他有多绝望。 他甚至想过,为啥非要让自家媳妇遭罪生娃? 他是要跟媳妇过一辈子的,如果真的就这么阴阳两隔,他不敢想…… 当初去找马春兰,完全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思。 谁知道,真救过来了! 劫后余生的情绪冲击下,王二牛此刻哭得浑身颤抖,语无伦次。 马春兰缓慢地摆了摆手。 “行了,知道你心疼媳妇。” “别跪着了,去陪陪她吧。孩子得看着,大人也要紧。” “刚生完娃,身体虚弱着哩,你还得小心照顾,不能大意。” 说完这些话,马春兰撑着膝盖,试图站起来。 可她身体晃动了两下,眼前的景物出现了一瞬间的重影。 李雪梅见自己妈妈站不稳,赶忙从角落里跑了出来。 她个子小,力气也不大,但她用双手死死顶住母亲的后腰,以一个非常别扭的姿势撑着。 “妈,我扶你。” 马春兰低头看了看女儿,心中一暖。 感觉稍微回了点儿力,她终于站直了身体。 “走吧,雪梅。” “妈带你回家。” 母女俩走出了王二牛家。 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 高原夜里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刮在人身上生疼。 马春兰身上的衣服早已被汗水浸透,此刻被夜风一吹,湿冷冰凉的布料紧紧贴在后背上,寒气顺着毛孔往骨头缝里钻。 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但脚步没有停。 从王家到李家,马春兰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刚才救人时的那一股精气神正在快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现实的沉重。 当李家那两扇黑漆漆的木门出现在视野中时,马春兰停下了脚步。 大门紧闭着。 门缝里透不出一丝光亮,整个院子死寂得像是一座坟墓。 李雪梅松开扶着母亲的手,上前推了推那两扇沉重的木门。 门纹丝不动。 里面插上了门栓。 “爸?” 李雪梅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没有人回应。 “爷爷?” 她又喊了一声,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怯意。 依旧没有人回应。 只有院子里的老黄狗,隔着门板叫了几声。 马春兰站在风口里,看着那两扇紧闭的门。 她太清楚这是什么意思了。 这是公公李老汉立下的“规矩”,也是所谓的“家法”。 在这个家里,她没有话语权,甚至没有行动的自由。 她今晚私自出门救人,违背了李老汉的意愿,这就是惩罚。 “妈,门锁了。” 李雪梅回过头,看着站在黑暗中的母亲。 马春兰没有说话。 她慢慢走到院墙根下,借着微弱的星光,弯腰摸索了一会儿。 她的手指触碰到了一块冰凉且棱角分明的砖头。 她把砖头捡了起来,抓在手里。 李雪梅看着母亲的动作,呼吸有些急促。 她以为母亲要砸门,就像刚才在王二牛家指挥若定那样,硬气地砸开这扇破木门。 马春兰举起了手中的砖头,手臂悬在半空,手背上青筋暴起…… 只要这一砖头下去,门就会发出巨响,或许能逼里面的人开门,但随之而来的,必然是李老汉的暴怒,是无休止的辱骂,甚至是那一根不知道会落在谁身上的旱烟管…… 那是她的家,也是她的牢笼。 砸门容易,但砸不开这压死人的规矩。 过了许久,马春兰的手臂慢慢垂了下来。 砖头从她手中滑落,掉在土里,发出一声闷响。 “雪梅,冷吗?” 马春兰的声音很轻。 “冷。”李雪梅缩着脖子,实话实说。 马春兰找了个背风的地方,靠着冰冷的土墙蹲了下来。 她拉开自己那件带着血腥味和汗味的外套,把李雪梅拉进怀里,用衣襟把女儿裹得严严实实。 “睡吧。” “天快亮了,到时候门就开了。” 李雪梅缩在母亲的怀里,脸贴着母亲起伏的胸膛。 她能听到母亲沉重而缓慢的心跳声。 那一夜,墙里头的李德强躺在热乎乎的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听着外面的风声,却始终没有勇气下地拔开那个门栓。 而墙外头,马春兰抱着女儿,在凛冽的寒夜里,一动不动,仿佛两块被遗忘在荒野的石头。 李雪梅没有立马睡着。 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头顶那片清冷的星空。 寒冷让她瑟瑟发抖,但母亲的怀抱却有着一种奇异的力量。 她在心里默默记住了这一夜: 记住这扇紧闭的门,记住这刺骨的风。 也记住了母亲那一瞬间举起砖头又放下的无奈。 直到东边的天空泛起了一层鱼肚白。 晨光稀薄,并没有带来多少暖意。 随着一声刺耳的“吱呀”声,李家紧闭了一夜的大门终于打开了。 李老汉披着那件穿了多年的羊皮袄,手里端着一个满是污垢的尿盆走了出来。 他眼皮耷拉着,看都没看门口蹲着的两个人。 手腕一抖。 一盆隔夜的尿泼洒在离马春兰脚边不到半尺的地方。 黄浊的液体在冻硬的土地上溅开,一股刺鼻的骚臭味渐渐弥漫开来。 马春兰的身体动了动。 在寒风中蹲坐了半宿,她的双腿早就失去了知觉,关节僵硬得像是生了锈的铁轴。 她咬紧牙关,忍着那股钻心的酸麻,一手扶着墙根,一手依旧护着怀里刚刚醒来的李雪梅,艰难地站了起来。 “哟,还在呢?” 李老汉瞥了她们一眼,鼻孔里喷出两道白气。 “我还当是有多大能耐,能飞上天呢。” “既然这么有本事救人,咋不就在王家住下?让人家把你当菩萨供起来?” 马春兰没有理会他的嘲讽。 她的脸色苍白中透着青灰,昨晚温度很低。 如果不是还没到最寒的月头,怕是真能冻死人。 马春兰拍了拍李雪梅,把人唤醒。 然后,她牵着女儿的手,一瘸一拐地往院子里走。 “站住!” 李老汉突然提高嗓门,吼了一声。 马春兰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爸,你还要干啥?” “干啥?”李老汉把尿盆往地上一扔。 “昨晚的锅刷了吗?早饭做了吗?猪喂了吗?这一夜你在外面躲清闲,家里的活指望谁干?” “我现在去。”马春兰低着头,声音平静。 “晚了!” 李老汉身子一横,堵在门口,像尊凶神恶煞的门神。 “这个家,你想出就出,想进就进?” “你当这是什么地儿?还是真把自己当菩萨了?!” 就在这僵持的当口,屋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马医生!马医生!” 喊话的是王二牛。他手里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粗布面袋子,身后跟着他老娘,也就是昨晚烧水的老婆子。 “马医生,大恩大德啊!” 王二牛把那布袋子往地上一放。 袋口没有扎紧,随着落地的震动散开了一些,露出了里面金灿灿的小米。 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月,小米是绝对的金贵物。 它是产妇坐月子用来养身体的,也是能拿到供销社能直接换钱的硬通货。 这一袋子,少说也有五六斤。 “王家兄弟,这使不得!” 马春兰看见那一袋小米,急忙就要上前还给人家。 “我只是做了该做的,这礼太重了。” “使得!使得!”王二牛的老娘抹着眼泪,声音颤巍巍的,“要不是您这双手,我家那媳妇和孙女昨晚就都没了!这是我们全家的一点心意,您一定要收下!” 这边的动静引来了周围的邻居,大家纷纷探出头来看热闹。 “看,春兰真把人救活了!” “听去过的产婆说昨晚那是横胎位啊,真是神了!” “这李家媳妇,看着不声不响,倒的确有些本事!” 这些议论落在李老汉的耳朵里有些扎。 在他听来,每一句对马春兰的夸赞,都像是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他那张老脸上。 第5章 一袋小米 要李老汉来说。 女人的本事若是用在家里伺候男人、生儿育女,那才对。 若是用在外面显摆,那就是“妖”,是“不守妇道”,是“心野了”。 尤其是那句“马医生”……太刺耳了。 这是在挑战他在家里的绝对权威,是在笑话他李家管不住媳妇,让媳妇跑到外面去抛头露面! 李老汉看也不看那布袋子,只当是什么不值钱的物件。 “拿走!” “拿着你的东西,滚!” 李老汉突然暴喝,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王二牛也是吓得一哆嗦。 “李大爷,这……这是给马医生的谢礼……” 王二牛结结巴巴地解释。 “谢个屁!” 李老汉几步冲过去,他并没有直接赶人,而是一把抓起了地上的布袋子,准备甩出去。 可他把袋口一攥,就被这沉甸甸的手感惊了一下。 李老汉带着疑虑打开袋子瞅了一眼。 好东西。 精挑细选过的新米。 “这米,我收了。” 李老汉话锋一转,转身就把米袋子往自己屋头里放。 动作利索干脆,生怕王二牛反悔。 王二牛愣住了,马春兰也愣住了。 李雪梅张大了嘴巴,不明白爷爷为什么前一秒还在骂人,后一秒就抢东西。 “李大爷,您收了就好,只要马医生……” “闭嘴!” 李老汉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指着马春兰,唾沫星子乱飞。 “她是我李家的人!吃的是我李家的饭,穿的是我李家的衣!” “她救人,用的也是我李家的力气!” “她昨晚私自跟你从这扇门走出去,丢的是我李家的脸!” “这袋米,就当是赔我李家的门风!” “门风”这两个字,被他咬得极重,仿佛那不是一袋米,而是马春兰签下的卖身契。 王二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他老娘拉住了衣角。 附近几个村子的人都知道这李老汉是个有名的混不吝,惹不起。 “那……那我们就回了。” “是啊,马医生,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尽管开口。” 王家人无奈,只好千恩万谢地走了。 李老汉脚步轻快地走过去把门关上。 路过马春兰身边时,他停顿了一下,从鼻孔里发出一声冷哼。 “看见没?”他声音压得很低,说话来的话也格外刻薄,“这就是你的身价……啧,一袋小米。” “以后少给我出去丢人现眼!” “再有下次,打断你的腿!” 李雪梅被马春兰牵着站在院子里,清晨的阳光洒在她们身上,李雪梅却觉得妈妈的手指依旧很凉。 李雪梅目光死死地盯着李老汉屋头的木门。 米被拿走了。 还被藏起来了。 马春兰牵着李雪梅站在院子里,清晨的阳光洒在她们身上,却没有多少暖意。 她拉了拉母亲冰冷的手指,小声问道:“妈,那米……不是给你的吗?不是应该咱们吃吗?” 马春兰低下头,看着女儿那张因为营养不良而泛黄的小脸,伸手摸了摸她乱糟糟的头发。 “雪梅。”马春兰的声音很轻,说出来的每一个字似乎都带了苦味儿,“在这个家里,咱们不配拥有东西。连咱们喘的气,都是你爷爷的。” 最后,那袋金贵的小米,马春兰和李雪梅一粒都没有吃到。 它被李老汉锁进了那个红漆斑驳的大柜子里,成了他的私产。 只有在他心情极好的时候,才会抓出一小把,给自己熬一碗粥。 呼噜呼噜地喝上几口,然后在马春兰和李雪梅面前吧唧嘴,感叹这新米确实不一样。 不仅如此,他依旧没忘记马春兰那晚的“忤逆”。 这账,还没算完。 随着日子往前走,终于到了最冷的那一个月。 大雪封山,整个青藏高原像是被扣在了一个巨大的白色冰盖下。 西北风像狼嚎一样,整夜整夜地刮着,似乎要从那破旧的窗户缝里钻进来吃人。 李家那破屋子,年久失修,四处漏风。 按照农村的规矩,天冷了,家里坑火就得往旺里烧。 炕洞连着灶坑,做饭的时候热气顺着炕洞走,把土炕烧热,人睡在上面才不至于冻死。 李老汉住在里屋,那是“炕头”。火最先经过的地方,热量最足,有时候甚至烫屁股。 马春兰和李雪梅住在外屋,那是“炕梢”。火走到这儿,早已经没什么劲了,但好歹有点余温。 但这天晚上,李老汉连点余温都不想给。 “德强!” 李老汉盘腿坐在热乎乎的炕头上,手里拿着那杆老烟枪,在炕沿上磕了磕。 “哎,爹。” 李德强像个影子一样从角落里钻出来,依旧是那副唯唯诺诺的神情。 “去,把院里那捆干榆木拿进来,给我这屋添上。” “今晚这天太邪乎,冷得慌。” “好嘞。”李德强应了一声,转身就要去抱柴火。 那捆干榆木是过冬的好柴,耐烧,火硬,不起烟。 “那外屋呢?”李德强抱着柴火进来时,顺嘴问了一句。 他虽然窝囊,但也知道今晚实在是太冷了,外屋那娘俩怕是受不住。 李老汉眼皮翻了一下,浑浊的眼球里透出一股冷意。 他抬起下巴,指了指墙角一堆还翻着潮的秸秆。 “那不有吗?给她们烧那个。” 李德强愣了一下,顺着望了过去,脸色有些难看。 “爹,那秸秆是刚从雪窝里刨出来的,湿透了,全是冰碴子……” “湿的咋了?湿的耐烧!”李老汉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容置疑,“一个不下蛋的鸡,一个只会吃闲饭的赔钱货,还想烧干柴?有的烧就不错了!惯得她们!” 李德强动了动嘴唇,似乎想争辩两句,但看了一眼老爹那张黑得像锅底的脸,又看了看他手里那根代表着家法威严的烟杆,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默默地抱起那捆湿漉漉的秸秆,走到外屋,扔到了灶坑前。 “春兰,这……你凑合着烧吧。” “家里……干柴不够了。” 李德强丢下一句连自己都不信的谎话,逃也似的钻回了里屋,并且迅速放下了厚重的棉门帘,仿佛只要隔绝了视线,就能隔绝心里的那一丝愧疚。 马春兰看着那堆潮湿的秸秆,沉默不语。 她知道,这是李老汉故意的。 自从她因为身体原因不能再生娃,又因为忤逆李老汉救了人,李老汉就恨毒了她。 在他眼里,自己断了李家的香火,又坏了李家的规矩,就是个罪人。 罪人,是不配睡暖炕的。 夜深了。 屋头里的温度迅速下降,最后降到了零下。 就连水缸里的水,都结了一层冰壳子。 李雪梅缩在被窝里,身体蜷缩成小小的一团,瑟瑟发抖。 那床被子里的棉絮早就板结成块了,根本锁不住体温。 “妈……冷……” 李雪梅的牙齿在打架,发出咯咯的声响,声音里带着哭腔。 马春兰叹了口气,拿起一盒火柴,试图去点燃那堆秸秆。 “嗤——” 火柴划着了,微弱的火苗凑到秸秆上。 没有燃烧。 只有水分蒸发的“滋滋”声。 紧接着,冒出一股浓黑刺鼻的烟。 再点,还是一样的结果。 那烟又黑又呛,顺着灶坑倒灌出来,瞬间填满了整个外屋狭小的空间。 “咳咳咳——” 李雪梅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眼泪直流,嗓子像是被沙子磨过一样疼。 “妈……咳咳……呛……” 她拼命往被窝里钻,可被窝里也是冰冷的。 “把门打开放放烟!” 马春兰也被呛得睁不开眼,只好起身把门推开一条缝。 门一开,外面刺骨的寒风就卷着雪花扑了进来。 烟是散了点,但屋里的温度瞬间降得更低了,简直像个冰窖。 折腾了半宿。 火,始终没烧起来。 炕,也还是凉的。 里屋,隔着厚厚的门帘,传来了李老汉如雷的鼾声。 他睡在热乎乎的炕头上,盖着新弹的棉被,梦里或许还在数着那袋没本钱得来的小米。 外屋,一片死寂。 李雪梅已经冻得没了知觉。 她的咳嗽声停了,小脸惨白如纸,嘴唇呈现出一种可怕的青紫色。 “妈……我……我不冷了……” 李雪梅迷迷糊糊地说着胡话,声音微弱得像是蚊子叫。 “是不是暖和起来了?” 这话一出,马春兰的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1972年末到1974年中,青海地区响应号召,培训赤脚医生。 那时马春兰被村支书推荐参加了县里的培训班,认真学习了医药知识和针灸技术。 回村后,她成了“接生员”,主要负责接生,但也会处理一些其他的小病,比如感冒发烧之类的。 眼下,她知道李雪梅是什么征兆。 这是失温症到了极点的表现! 人冻到快死的时候,神经会出现错乱,会觉得热,会出现幻觉。 再这样下去,孩子今晚就得交代在这儿! “雪梅!别睡!千万别睡!” 马春兰扑过去,用力拍着她。 手下的触感是一片冰凉,像是在摸一块刚从河里捞上来的石头。 马春兰慌了。 她看了一眼那堆怎么也点不着的湿秸秆,又想到不远处的里屋。 那里有热气,有干柴,有孩子的亲爹和亲爷爷。 求他们?没用的。 如果去敲门,换来的只会是一顿辱骂和李老汉的冷眼。 马春兰一咬牙。 在这个濒临绝境的寒夜里,她做了一个疯狂的决定。 第6章 寒冬 马春兰往屋外跑去,直奔灶房。 她拿起灶台上的菜刀,打定了主意。 既然这门敲不开,那她就劈开! 无论如何,她的孩子不能有事。 这一刻的马春兰是真不管不顾了,一想到可能失去李雪梅,她觉得所有事情都不重要了…… 然而,马春兰的刀还没劈下去,里屋的门就开了。 夜色下,那刀锋闪着寒光。 “春兰,你这是做啥哩?” 李德强的声音有些抖,显然也是被吓到了。 马春兰赤红着眼睛,手死死地攥着刀把儿,依旧没有放下去。 “雪梅要被冻死了!” “你的娃要被冻死了!” 马春兰咬着牙,说话的时候眼泪也流了下来。 李德强第一次看见马春兰这样,当即慌了神。 “你——你别担心,雪梅不会有事的。” “我有办法,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 李德强连声说道,跌跌撞撞地往外屋跑去, 不到片刻,李德强便把李雪梅抱了出来,直接放到了里屋的热炕上。 看着李雪梅稍微缓过来一些,李德强才大着胆子去拉屋门口的马春兰。 “春兰,你也进来。” “进来暖暖。” 屋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寒风。 屋内的气温一点点上升,马春兰冻得僵硬的身子也渐渐活络过来。 “春兰,你拿着刀做啥?” 李德强小心翼翼地凑过去,把马春兰手上的刀接过来。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似乎是怕惊醒了还在打鼾的李老汉。 “我拿着,我来拿着。” “如果有人敢欺负你们娘俩,我就……” 李德强攥着刀,手都在打颤。 “就什么?” “你还能杀了他?” 马春兰冷眼看着李德强。 李德强被马春兰的音量惊到了,下意识就来捂马春兰的嘴。 “他是咱爹!你怎么说话的?” “雪梅这不是也没事了吗?” “而且我有办法,你别担心,我保证后面不会再冻到你们娘俩。” 李德强说完之后,裹紧身上的袄,又出去了。 刚出门,他就把里屋的门合紧,防止里面的热气再跑出来。 寒冬的夜里简直要冻死人。 李德强牙齿都在打架,身子也止不住得哆嗦。 但他心里明白,今晚他要是再不做点儿什么,受这些冻。 以后怕是都没有机会做事受冻了。 马春兰今晚的眼神,太可怕了。 李德强先去了灶房,把菜刀放到了灶台旁,但他出来后又觉得不太放心,再次折回去把所有的刀具藏好。 接着,他才出去,下了菜窖。 马春兰想不到,李老汉让他藏了好柴在菜窖里。 按理来说,菜窖是不能存放干柴的,但他们家菜窖里本来就没多少东西,只有一些土豆、萝卜和白菜。 再加上这些干柴李老汉本来也没准备存太久,只等着马春兰出去干活,就让李德强从菜窖里抱出来,放到院子的屋棚底下,准备给自己的里屋烧了。 这些柴,李老汉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给马春兰用。 他说的是:“热气金贵,别让外屋那两个赔钱货给分薄了。” 可现在如果再不拿出来用,李德强毫不怀疑马春兰会把他们爷俩当柴火烧了。 抱着一小部分干柴,李德强再次回到外屋。 这外屋冷得感觉跟屋外没有太大区别,地上的那堆湿秸秆根本没烧起来,只留下了一滩黑色的灰烬和满屋子还没散尽的烟熏味。 灶坑是冰凉的,炕洞也像个黑黢黢的死口。 李德强简单地清理了一下,然后又把好柴火放进去,引燃。 随着柴火哔哔啵啵地烧起来,外屋的温度也上去了。 做完这一切,给李德强累得出了一身汗。 他已经好久没有干这么多活儿了。 再次回到里屋,李德强带了几分邀功的味道凑近马春兰。 “春兰,你带着雪梅回去,那外屋现在可暖和了。” 李德强脸上带着笑,声音依旧压得很低。 他说完,又给李雪梅裹了裹被子。 “这被子是去年的,还新着哩,你们也带回去。” “我用你们的,用旧的就行。” 两床杯子的被面都是一样的,不上手摸,感觉不出来。 整个院子里,盖得最好的是李老汉,然后是李德强,最后才是马春兰和李雪梅。 李德强一路送着马春兰和李雪梅回外屋,然后又拿了旧被子回来,这才轻手轻脚地躺下。 李老汉的呼噜声没有停,想到外屋的娘俩也不至于被冻死,他睡得很安心。 马春兰跟着李雪梅躺在里屋的炕上。 这屋里的温度比之前是上升了不少,看着李雪梅依旧昏昏沉沉的样子,马春兰迅速脱掉了那件满是补丁的棉袄,除去了里面的线衣和贴身小褂。 同样,她将李雪梅的衣服也给褪了,再一把将赤条条的女儿搂进怀里。 紧紧地,皮肤贴着皮肤,肉贴着肉。 被子死死裹在两个人的身上,底下是烧热了的炕。 “妈……好烫……” 李雪梅把脸埋在妈妈的胸口,下意识喃喃。 “烫就好……烫就好……”马春兰紧紧箍着女儿。 漫漫长夜。 马春兰不敢睡。 她怕一睡着,怀里的温度散了,女儿再也醒不过来了。 等李雪梅的体温上来一些后,马春兰仍旧不敢懈怠。 李德强在屋角放了些干柴,李雪梅又下床把那些干柴也添进去,待屋子里更加暖和,她又不停地用手搓着李雪梅的后背,搓着她冰凉的小脚丫。 一边搓,一边小声哼着不知名的调子,那是她小时候听过的歌谣。 “风吹日晒……地里长苗……我的尕娃……快快长高……” 不知过了多久,李雪梅的小脸又有了血色,呼吸也变得均匀绵长。 李雪梅睡着了,马春兰的心也落了地。 渐渐地,天终于亮了。 李雪梅是在一种奇异的温暖中醒来的。 她觉得自己像是睡在一个巨大的暖炉里,周身的寒冷都被隔绝在了一层厚厚的屏障之外。 她一睁眼,她就看见了母亲马春兰的脸。 “妈?” 李雪梅试探着喊了一声,声音有些沙哑。 没有回应。 李雪梅想要从母亲的怀抱里挣脱出来,却发现母亲的双臂像两道铁箍一样,死死地把她锁在胸前。 “妈!你咋了?” 李雪梅慌了,她费力地抽出自己的小手,摸上了母亲的额头。 还好,没有什么事。 其实马春兰只是睡着了。 她太累了,但又太怕了。 睡梦中仍旧不敢松手,生怕抓不住李雪梅,让她被阎王爷带走。 屋外。 李德强一边打着哈欠,一边系着裤腰带走了出来。 他被尿憋醒了,准备去倒夜壶。 冷风一吹,他脑子也清醒了过来,想起昨晚的事情。 他先去菜窖里又偷了一小部分柴火,然后钻进外屋。 李雪梅已经醒了,看见李德强进来,叫了声“爸”。 李德强叹了口气,没回应,目光落在了马春兰的身上。 他几步走到炕边,伸手一摸马春兰的额头,又仔细看了看。 “没事,你妈就是睡着了。” “昨晚她太累了,你让她多睡会儿。” 听到李德强这么说,李雪梅懵懂地点了点头。 李德强把那一小堆干柴藏在屋角,又用杂物遮了遮,然后对着李雪梅叮嘱。 “等你妈醒来之后,跟你妈说那边有好柴,但千万别让你爷知道,懂了吗?” “懂了。”李雪梅回应。 李德强还有些不太放心,又半哄半吓地对着李雪梅强调了一遍。 “要是被你爷知道了,你们就冻死了,知道吗?” 果然,听李德强这么说,李雪梅浑身一抖。 “嗯,我绝对不会让爷知道的。” 李德强这才满意地离开。 又过了半晌,李老汉才起来。 入了冬,大家都困乏,再加上平日里没什么事,外面又太冷,所以都喜欢猫着。 李老汉愿意起来,也是因为饿了。 跟以往不同,这次马春兰一直没有叫吃饭,李老汉肚子饿得咕咕叫,索性起来看看到底是怎么个事儿。 不看还好,一看更气了。 灶台里冷锅冷灶,根本没有半点儿要做饭的样子。 李老汉当即就想冲到外屋里开骂,但半路被李德强拦住了。 “那娘俩冻病了,发烧。” 李老汉脖子一梗:“病了就不做饭了?家里就不管了?” 李德强哪里敢真的让李老汉进外屋?一进去不就露馅了。 他赶忙又拦了一把。 “爹,你进去过了病气,就……咋说的来着——对,感染!他们就把病传给你了!” 听到这话,李老汉倒是停住了脚,彻底歇了进外屋的心思。 李德强也趁机说道:“那外屋太冷了,要不然给点儿好柴吧?不然这冬天,人活不下去……” 李老汉瞪着眼睛,他觉得自己这个儿子今天不太正常。 “她凭什么用好柴?” “断了我老李家的子孙,她冻死也是活该!” “你要是还拿我当爹,就别说这种屁话,不然我……” 李老汉敲了敲烟杆,意思很明显——如果李德强再多嘴,他就要打人了。 果然,听到老李头这么说,李德强立马住了嘴。 “那我去叫人,让春兰起来做饭。” 李德强找了理由,把他爹推回房子里。 “外头冷,你躺着吧,饭做好了我来叫。” 李老汉骂骂咧咧地回屋了。 李德强进到外屋,推了推还在熟睡的马春兰。 “春兰,该起来做饭了。” “你这一觉也睡得太久了,今天睡饱了,后面可不敢这样。” 说完,李德强又冲李雪梅招了招手。 “雪梅,叫你妈赶紧起床了,再不然你爷就打来了。” 李雪梅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望向李德强。 “爸,我能学着做饭吗?” “让妈……再睡会儿?” 第7章 狼嚎沟 最后,李德强还是把马春兰给叫起来了。 “你过段时间再学。” “今天你爷脾气大,让你妈做顿好的。她手脚麻利,做得快。” 李德强给的理由很充足。 虽然李雪梅仍旧不解,为啥李德强自己不能做饭? 马春兰迷迷糊糊被李德强推醒。 她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摸了摸身下的炕。 还好,是温的。 她看了一眼李德强,李德强有些心虚转身往外走,没有多说什么。 不出意外,接下来的几天,李老汉每天都在发脾气。 马春兰和李雪梅只当听不到。 反正屋子里不再会冻死人就行了。 这种日子一直持续到春风吹过青海的黄土地。 在这地方,春意带不来多少温柔,反而会卷起漫天黄沙。 对于马春兰这些农民来说,春天是最难熬的季节。 这叫“青黄不接”。 冬天的存粮吃光了,地里的新庄稼还是青苗。 缸里的米见了底,老鼠进了粮仓都要含着眼泪走。 这一年,饥荒的阴影笼罩了李家村。 李家的粮缸和菜窖都空了。 为了省粮,李老汉宣布了新规矩: “从今天起,全家每天两顿饭。每顿一碗糊糊。” 他顿了顿,用那根黑得发亮的旱烟杆指向坐在角落里的马春兰和李雪梅。 “她们俩,再减半。” “爹,这……”李德强端着碗,看着那一勺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糊糊,想说点什么。 “闭嘴!不干活哪来的饭吃?” 李老汉理直气壮,眼珠子瞪得像铜铃。 “她马春兰是为了赎罪!” “那个小的赔钱货将来是别人家的,少吃一口饿不死!把粮食省下来给你这个壮劳力吃,咱家才能撑得下去!” 五岁的李雪梅饿得眼睛发绿。 那种饥饿感不是馋,而是一种从胃里伸出来的爪子,抓挠着五脏六腑,让人发慌的感觉。 毫不夸张的说,那段时间,李雪梅甚至想啃树皮。 她看着爷爷碗里那稍微稠一点的玉米糊,还有那一勺亮晶晶的猪油渣,忍不住发出一声极其响亮的吞咽声。 但她不敢要。 上次多问了一句,就被那根烟杆狠狠敲了头,鼓起的大包消了好几天。 “走,雪梅。” 马春兰放下手里那个几乎没沾几粒米的空碗,背上墙角的竹背篓,拉起女儿的手。 “妈带你去找吃的。” “去哪?”李老汉警惕地问,宛如一只护食的老狗。 “挖野菜。”马春兰也没什么打算瞒的。 “去月亮坡挖!挖不满一筐别回来!” 李老汉指派的地方,是村里人常去的一片向阳坡地。 实际上,那里的野菜早就被全村人连根刨绝了,连草根都能被挖出来嚼,哪还有野菜? 马春兰没吭声,背着背篓出了门。 一出村口,她没有去月亮坡,而是带着李雪梅,绕过了村后的土坡,钻进一条人迹罕至、长满了荆棘的山沟。 这里叫“狼嚎沟”。 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因为这里地形险恶,乱石嶙峋,而且据说以前闹过狼灾。村里的大人都不敢来,更别说孩子。 “妈,这儿有野菜吗?” 李雪梅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带刺的酸枣枝,小手被划出了好几道白印子。 “有比野菜更好的东西。” 马春兰的脚步很快,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决绝。 她带着李雪梅走到了沟底的一片向阳的山坳里。 这里背风,太阳足,四周被高大的灌木丛围得严严实实,从外面根本看不见里面。 最重要的是,在乱石缝隙里,有一汪水潭。 虽然入了春,气温回暖,但上面还能看见薄薄的浮冰。 马春兰放下背篓,长出了一口气。 她四下张望了一番,确信没有人跟着,才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 层层打开。 里面躺着三个皱巴巴、皮色发青的土豆。 这三个土豆已经发了芽,紫红色的芽眼长得老长。 “妈,这是……”李雪梅瞪大了眼睛,好奇地看着。 “嘘!”马春兰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这是咱们的命。” “雪梅,看着。” 马春兰找来一块锋利的石片,小心翼翼地把土豆切成块。 每一块上,都必须留着一个完整的芽眼。 她没有锄头,就用那双粗糙、布满裂口的手,在荆棘丛中一点一点地刨。 这里的土很硬,混着碎石和树根。 “妈,我帮你。” 李雪梅蹲下来,想跟着帮忙,却被马春兰打了手。 “别动,这土脏,刺多。” “我不怕。” 李雪梅倔强地坚持。 她虽然小,但也知道那是吃的。 为了活命,怕什么脏? 最后,母女俩在这片荒凉的狼嚎沟里,在荆棘丛的掩护下,硬生生开垦出了一小块地。 种下土豆块,又水浇灌。 最后,再用枯草和碎石把这块地伪装好,哪怕有人路过,也只能看到一片荒草。 做完这一切,马春兰又到另外一块做了标记地方,开始往下挖。 她在那边存了东西。 过了没多久,她拿着东西回来。 那是几个小土豆和一小个苹果。 李雪梅瞪大了眼睛。 土豆常见,但苹果可绝对是个稀罕物件,就这么品相不好的一小个,拿出去也足够其他孩子羡慕一整天了。 李雪梅记得,她妈为了这一小个苹果,帮别人卖力气,耕了一天的地。 “雪梅,这苹果咱还不能吃。” 马春兰知道李雪梅馋,但再馋也要忍着。 她本来是不打算把苹果拿出来的,只是有的事情,她觉得应该教给李雪梅了。 不然要是哪天她真有个三长两短,指望家里那两个……李雪梅会被苛待死。 “雪梅,你记住,苹果和土豆放在一起,能抑制土豆发芽,让土豆保存得更久一些。” 说完,马春兰又补充。 “但这些东西一定要放在阴凉干燥的地方,而且苹果绝对不能洗。” 李雪梅有些懵懂地点了点头,下意识开口问:“为啥啊?妈。” “妈也不知道为啥,但就是这么个事儿。”马春兰解释不出来什么原理,这些无非都是她试了,有用的。 现在,她再教给李雪梅。 不仅如此,马春兰又指给李雪梅其他几个她做了标记的地方。 那下面,都埋了土豆。 马春兰把满是泥土的手在衣服上擦了擦,然后郑重地扶着女儿的肩膀,望向她。 “雪梅,这是咱俩的秘密。” “谁也不能说。” “连你爸也不能说。” “为啥爸也不能说?”李雪梅不解。在她心里,爸爸虽然没用,但也不像爷爷那么坏。 马春兰的眼神黯淡了一瞬,随即又变得坚定。 “因为你爸的‘天’,是你爷。他是李家的儿子,骨头是软的。” 马春兰叹了口气,声音带着几分苦涩。 “他守不住秘密。他要是知道了,为了讨好你爷,转头就把你给卖了。那时候,咱这点活命的口粮,就得进你爷的肚子,甚至拿去喂猪,都不会给咱们吃一口。” 不是马春兰夸张,在李老汉的眼里,猪可以卖钱,可以吃肉,比她们娘俩金贵。 李雪梅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她看着妈妈粗糙的手,又看了看这片藏着希望的土地。 她明白了,有些东西,只能靠自己守着。 那天回去之后,马春兰和李雪梅自然没挖到什么东西。 李老汉张嘴便骂,马春兰直接把背篓扔在地上。 “锄头也藏起来,怕我用坏了。” “还指着月亮坡让我挖,你自己去看看,那块地能挖出东西来不。” 李老汉气呼呼地喘着气,但到底没吭声。 他又不傻,平日里无聊,他吃完饭就去那边遛弯。 月亮坡有没有野菜他比谁都清楚。 他只是要支开马春兰和李雪梅——主要是这一碗糊糊,他自己也没吃饱,但规矩又是他自己定下的,他不想在面上打破,也不想分东西给马春兰和李雪梅吃。 马春兰知道李老汉的打算,只是懒得戳破。 一家人过成这样,她也觉得无趣。只是日子总要过,她也没有别的选择。 用隔壁赵寡妇的话说就是:“哪家哪户,关上门,都是一堆子破事。忍着吧,忍着忍着就熬过去了。” 马春兰就这么带李雪梅熬着,总算是熬过了饥荒。 天气暖了,地里的活儿也忙起来了。 马春兰白天要去修水渠、挑大粪,男人干啥她干啥。 晚上回来,她还要伺候一家老小,洗衣服做饭。 李老汉变着法儿地折磨她,一会儿嫌猪草剁得不碎,一会儿嫌水缸里的水不满。 一天下午,村委派活,让马春兰和李德强去二十里外的“红旗渠”推土。家里只剩下五岁的李雪梅和李老汉。 李老汉那天心情不好,他的烟叶抽完了,正犯烟瘾,整个人暴躁得像个火药桶。 “赔钱货!死哪去了!” 李老汉在里屋吼道,声音震得窗户纸都在抖。 李雪梅正在院子里喂鸡,听到喊声,吓得一激灵,赶紧跑进屋。 “爷,我在。” “去!把灶坑里的火升起来!把猪食煮了!”李老汉躺在炕上,指挥道,“猪都饿得叫唤了,你是聋子吗?” 煮猪食,这是大人的活。 那口大铁锅直径有一米,光是加水就要挑好几桶。李雪梅只有五岁,吃得少,长得慢,脑门堪堪够到灶台高。 可她不敢不听。 毕竟,爷爷的烟杆打人很疼。 她搬了个小板凳,颤颤巍巍地爬上灶台。 那锅太大,她得趴在锅沿上,才能把糠皮和烂菜叶倒进去。 接着,她又费力地从水缸里舀水,一瓢一瓢地往锅里倒。 水太重,有好几次都洒在了她的鞋上,湿透了布鞋。 做完这些,她跳下板凳,蹲在灶坑前准备生火。 李家的风箱是老式的,很大,拉起来也沉。 李雪梅得用两只手抱着拉杆,使出吃奶的劲儿往后拽,再用身体的重量往前压。 “呼哒、呼哒。” 风箱发出沉闷的喘息声。灶坑里的火苗在风力的催动下窜了起来。 但这灶坑年久失修,有些堵塞。 加上李雪梅力气小,控制不好风量,火苗忽大忽小。 突然,一颗火星子在风力的激荡下,“崩”的一声,从灶口跳了出来。 它正好落在灶坑旁堆着的一堆干艾草上。 那是李老汉用来熏蚊子的,有时也用来引火,极易燃。 “轰——” 几乎是一瞬间,火苗就顺着干艾草窜了起来,像一条火蛇,瞬间吞噬了旁边的柴火堆。 第8章 着火了 “啊!” 李雪梅吓傻了。 她下意识地想去扑,可火太大了,热浪逼得她直往后退。 浓烟滚滚而起,瞬间填满了整个灶房。 “着火了!爷爷!着火了!” 李雪梅哭喊着,跌跌撞撞地往外跑。 李老汉在里屋正迷糊着,听见动静,慢吞吞地走出来。 一掀门帘,看见院子里那窜起半人高的火苗,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他扭头看见了站在门口、满脸黑灰的李雪梅。 这个“丧门星”! 这个“赔钱货”! 不仅吃白饭,还要烧他的屋子! 这屋子要是烧了,那就是要了他的老命! “你个败家玩意儿!” “干愣着做啥?拿水去啊!” 说话间,李老汉也手忙脚乱地端着水往上扑。 李雪梅动作慢,看得李老汉心急。 “这是祖屋!要是屋子没了,看我不打死你个祸害!” 李老汉又泼了一桶水,顺手拿着空桶对李雪梅劈头盖脸地砸了下去。 “爷,我错了——” 李雪梅被砸得生疼,一边哭一边跑去接水。 火还在烧,烟还在冒,屋子外的砖都被熏黑了。 “咣当!” 就在这时,原本虚掩的院门被猛地撞开。 “咋了这是!” 一个女人冲进来,是隔壁的赵寡妇。 看清楚状况后,赵寡妇一嗓子喊了起来。 “冒烟了!着火了!” “都来帮忙,救火啊!” 赵寡妇是个苦命人,男人死得早,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性格泼辣,嗓门大,平日里受尽了村里的白眼和欺负,但她是个热心肠,尤其是马春兰以前当赤脚医生时,没少帮衬她,她的小儿子还是马春兰给接生的呢。 后来,她孩子生病,马春兰还给过她孩子药片,没收钱。 这份情,她一直记着。 赵寡妇不仅喊,还帮忙救火。 她动作利索,腿脚跑得也快。 村子里的人越聚越多,最后总算是把这火扑灭了。 只是老李家的屋子,也的确被烧得不太像样子。 李老汉又哭又嚎,回屋拿了烟杆就要抽死李雪梅。 赵寡妇见状,立马将李雪梅护在身后。 “啪!” 李老汉收不住手,那把烟杆结结实实地抽在了赵寡妇的胳膊上。 “李大爷!你疯啦!” 赵寡妇疼得一咧嘴,随即瞪圆了眼睛,那股泼辣劲儿上来了。 “火都上房了,你救火没本事,打孩子倒是有力气了!” 李老汉看着赵寡妇,火气更大了。 一个寡妇,也敢管他家的闲事? “滚蛋!这是我老李家的家务事!”李老汉梗着脖子吼道,“这小畜生差点烧了我的房!那是我的棺材本!我不打死她,留着过年哩?” “孩子才多大!那是意外!”赵寡妇寸步不让。 她回头看了一眼躲在身后瑟瑟发抖、脸上泪珠和黑灰混成一团的李雪梅,心疼得直抽抽。 李雪梅眼神里的恐惧,让她想起了自己的孩子。 “再说了,五岁的娃,刚有灶台高,你让她烧火做饭?你是要把她当牲口使唤啊!”赵寡妇指着那口大锅,“你自己看看,那锅比娃都大!” “要你管!”李老汉气急败坏,“你自己寡妇门前是非多,少往我家凑合!晦气!” “晦气?”赵寡妇冷笑一声,把袖子一撸,露出了刚才被打红的胳膊。 “李老汉,你别倚老卖老!全村谁不知道你是个什么德行?你要是再敢动这娃一指头,我就去村委敲锣!让全村人都来看看,你是咋虐待孙女的!我还要去找妇联!告你个虐待罪!现在的政策可是保护妇女儿童的,你那老思想该进棺材了!” “妇联”这两个字,倒是把李老汉震住了。 妇联那群人他见过,有政策撑腰,是真护着这些女的和小孩。 这年头,上面的政策抓得紧,真要闹大了,他这张老脸还要不要? 要是被村支书叫去谈话,那更是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李老汉手里的烟杆停在了半空。 他狠狠地瞪了赵寡妇一眼,又怨毒地剜了李雪梅一下。 “行!行!都有能耐了!” “我看这日子是没法过了!” 他一甩烟杆,气呼呼地回了里屋,“砰”地一声关上门,震得墙上的灰土直往下掉。 赵寡妇松了口气。 她转过身,蹲下来,用袖子擦了擦李雪梅脸上的黑灰。 从兜里掏出半个黑面馒头,那是她准备带去地里吃的干粮。 “娃儿,吃吧。吓着了吧?” 李雪梅看着手里的馒头,她没敢吃,而是怯生生地抬头看了看紧闭的房门,生怕爷爷再冲出来。 “吃!”赵寡妇眼圈红了,“婶子看着你吃!我看谁敢拦着!” 李雪梅再也忍不住了,她狼吞虎咽地啃起了那个黑面馒头。 眼泪和着脸上的黑灰,流进嘴里。 咸咸的,涩涩的,带着一股泥土味。 傍晚,马春兰拖着疲惫的身子回来了。 李德强就在红旗渠住下了,方便后面干活,她不放心李雪梅,还是决定搭了回村的拖拉机,赶到家看看。 听说这事后,她走到赵寡妇家,感激得不知道说什么好。 “又是救火,又是救我娃的命……” “以后要是有什么用到我的,你只管说。” 马春兰嘴笨,但一个唾沫一个钉,她给出的承诺,从来都会做到。 赵寡妇也是真心疼李雪梅,她家两个男娃,就想要个女儿。 “雪梅讨喜,我也拿她当自己的娃!” “以后你要去忙,我都帮你盯着点儿。” “国家成立了妇联,就是保护咱们的,你别怕。” 赵寡妇安慰道,她是真受过妇联帮助的,也知道那些政策是真的好,真的有用。 两人又说了几句体己话,赵寡妇也没多留马春兰。 李雪梅挨了打,受了惊,又在那烟熏火燎的屋子里呛了半天,现在正是需要人照顾的时候。 这天晚上,李雪梅睡得一点儿都不安稳。 到了后半夜,她的身体开始发烫。不是那种温热,而是像一块刚出窑的红砖,烫得有些灼手。 她在炕上翻来覆去,嗓子里发出拉风箱一样的呼哧声,偶尔还伴随着几句模糊不清的梦话。 “火……别打我……爷爷别打……” “我错了,爷爷别打……” 马春兰心如刀绞。 她摸着女儿滚烫的额头,听着那一阵紧过一阵的咳嗽声,想起上课时,老医生说过,这是肺部感染引发的高烧。 她想去镇上卫生院买点消炎药,哪怕是最便宜的土霉素也行。 但她没钱。 一分钱都没有。 第二天一早,马春兰就去找李老汉。 李老汉正盘腿坐在炕头抽烟,这是新买的烟叶。 听了马春兰的请求,他眼皮都没抬。 “放心,死不了人!小孩子火力壮,挺挺就过去了!”李老汉把烟袋锅子磕得邦邦响,“那钱是大风刮来的?昨天差点烧了我的房,今天还要钱买药?想得美!” 马春兰站在门帘边,拳头攥紧又松开。 她知道求没用。她只能退回外屋,用凉水沾湿毛巾,一遍一遍地给李雪梅擦拭额头、腋下和手心,试图用这种方法把体温压下去。 可一直熬到下午,李雪梅总是退了又烧,烧了又退。 反反复复,总不见好。 另一边,李德强干完活,在供销社的柜台前转悠了半天。 最后,他指了指放在角落的罐子。 “来一块水果糖。” “一分钱。” 售货员拿出一块红纸包着的硬糖,递给李德强。 李德强小心翼翼地把糖揣进贴身的口袋里。 他记得,雪梅长这么大,除了过年蹭过村支书家孙子的一口糖渣,还没正经吃过一块整糖。 这次回去,他偷偷把糖给李雪梅,也让孩子知道,他这个爹不是摆设。 尤其是马春兰那边…… 李德强自己也不记得,马春兰有多久没给过他好脸色了。 这次就当是破个例,哄他们娘俩开心。 但李德强还是有些担心,怕李雪梅吃惯了,以后还闹着要。 第9章 请神仙 天蒙蒙黑时,李德强回到了家。 他趁着李老汉去后院茅房的空档,像做贼一样溜进了外屋。 马春兰去井边挑水了,屋里只有仍在发低烧,迷迷糊糊的李雪梅。 李德强也不大懂,为什么李雪梅身体这么差? 他跟他爹身体都挺好,马春兰更是啥活都能干,怎么就养了个如此娇气的? 虽然李雪梅生下来就瘦弱了些,后面也没怎么给吃饱,但不都说小孩子是随风长吗?难不成真像李老汉说的,这孩子不是他老李家的种? 这些年李德强不是没琢磨过这些,他也偷偷跟过马春兰好几次,但都没发现马春兰跟其他男人有什么私下里的来往。 马春兰的日常很简单,除了干活,就是照顾孩子。 李德强没见过她跟其他男人有什么亲密动作,倒是见过马春兰跟其他男人干仗,因为对方叫李雪梅矮豆芽,嘲笑她长不高。 想到这里,李德强也暂时放下了心中的怀疑。 “雪梅……” 李德强凑到炕边,小声喊了一句。 李雪梅费力地睁开眼。 她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眼神有些涣散。 看见是爸爸,她本能地缩了一下脖子。 眼神里没有惊喜,只有怕。 “是爷找你来的吗?” 李德强心里一酸。 “不是,是爸自己来的。” 他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才从怀里掏出那块被体温捂热了的水果糖。 “看,爸给你买啥了?” 他把糖递过去,脸上带着笑。 “糖……甜的?” 李雪梅的声音沙哑,有一丝不敢相信。 “对,甜的。” “吃了嘴里就不苦了。” 李雪梅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是糖啊,她爸给她买的糖。 她伸出手去接,还想找地方藏。 她想等妈妈回来,一人一半。 李德强还想叮嘱几句。 “吃糖之前,爸要跟你说清楚……” 然而,就在李雪梅的手指即将触碰到那张红色糖纸时。 院子里突然传来了一阵咳嗽声。 “咳咳——咳——” 是李老汉回来了!而且脚步声正朝着外屋这边走来,老布鞋的鞋底摩擦地面发出沙沙声。 李德强浑身猛地一哆嗦。 原本递出去的手,也立马缩了回来。 不仅缩了回来,他还做了一个让李雪梅终生难忘的动作。 他飞快地撕开糖纸,然后把那块红色的、晶莹剔透的水果糖,一把塞进了自己的嘴里。 “咕噜。” 他咽了下口水,把糖含在舌头底下,又迅速调整表情,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下一秒,门帘被掀开了。 李老汉背着手走了进来,狐疑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李德强那张神色慌张的脸上。 “干啥呢?鬼鬼祟祟的。”李老汉盯着李德强的嘴,“嘴里吃的啥?” 李德强吓得脸都白了,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没……没啥……牙疼……舌头顶着呢……” 他含含糊糊地说着,根本不敢看李老汉,更不敢看炕上的李雪梅。 李老汉皱着眉头,盯着看了几秒。 最后,他不屑地哼了一声。 “没出息样!牙疼就去含口花椒水!” “对了,等你媳妇回来,去跟她说把院子扫了!一天天就知道偷懒!” 扔下两句话,李老汉也不看炕上的李雪梅,转身走了。 “哎!我去!这就去!” 李德强如蒙大赦,抓起门口的扫帚就跑了出去。 外屋里,只剩下李雪梅。 她依旧躺在炕上,那只刚才伸出去接糖的小手,还尴尬地停在半空中。 她收回手,又往被子里缩了缩。 那块糖的甜味,她没尝到,反倒是嘴里的苦味越来越浓。 虽然后来李德强进屋跟她解释了,说是没跟她叮嘱清楚,怕她养成坏习惯,也怕她太慌,被爷爷发现。 可到了最后,还是没讲那颗糖什么时候补上。 也是从那天起,李雪梅再也没有向父亲要过任何东西。 她想起了母亲马春兰的话—— “你爸的‘天’,是你爷。他是李家的儿子,骨头是软的。” 后面的时间,李雪梅都昏昏沉沉的。 偶尔她还会抽搐。 小小的身体在炕上蜷缩成一团,牙关紧咬,发出咯吱声。 这是高热惊厥的征兆。 马春兰急红了眼,拿着从赵寡妇那边借来的钱就准备去买药。 其实她前天就去村里的卫生室问了,只是药品紧缺,没药。 她这两天一直盯着,知道今天来了药。 无论如何,她都不能再错过了。 可刚走到门口,马春兰就被李老汉那根横过来的烟杆拦住了。 “干啥去?”李老汉堵着门,一脸阴沉。 “买药!娃抽了,再不治就把脑子烧坏了!”马春兰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买药?我看你是钱多了烧的!”李老汉一把推开马春兰,力气大得让她踉跄了几步,“这娃不是病了,是中邪了!前几天那把火,招来了不干净的东西!我想清楚了,咱家得请大仙驱邪!” 相比于花钱去买那些他看不懂的药片,李老汉更相信鬼神。 没等马春兰反应过来,李老汉身后闪出一个满脸褶子、穿着黑红袍子的老太婆。 是邻村有名的神婆。 那神婆一进屋,也不看人,而是先围着炕转了三圈,嘴里念念有词,手里拿着一把桃木剑,在空中胡乱劈砍。 “天灵灵,地灵灵……妖魔鬼怪快显形……” 接着,她点燃了一把黄色草纸,又撒了一把黄色的粉末。 屋子里瞬间充满了刺鼻的烟雾和焦糊味。 原本就呼吸困难的李雪梅,被这烟熏火燎一呛,剧烈地咳嗽起来,小脸憋成了骇人的酱紫色,眼看就要喘不上气来。 “看见没!这是妖孽要出来了!它在挣扎!” 神婆大叫一声,兴奋得脸上的褶子都在抖动。 她端起一碗早就准备好的凉水,把燃烧后的符纸灰烬放进去搅了搅,变成了一碗黑乎乎的水。 “按住她!把这碗符水灌下去!药到病除!”神婆命令道。 李老汉一听,就要上前去按李雪梅的手脚。 “滚出去!” 随着一声怒吼,马春兰不知道从哪爆发出的力气,像一头护崽发狂的母狮子,猛地冲了过去。 “啪!” 她一巴掌打翻了神婆手里的碗。 黑色的符水泼了一地,溅在神婆的袍子上。 “你……你敢对大仙不敬!”李老汉气得跳脚,指着马春兰的手指都在抖,“这是在救你闺女!你疯了吗!” “救个屁!”马春兰红着眼睛,死死盯着神婆,浑身散发着一种令人胆寒的煞气。 “这是迷信!是害人!这水里全是灰,喝下去会呛死人的!” “我是接受过县里培训的。”马春兰指着李雪梅,“娃那是细菌感染,是肺炎!要消炎!喝符水管个屁用!只会加重!” “反了!反了!”李老汉抄起烟杆就要打。 马春兰不躲不闪。 “你打!你就是打死我,我也不能让你害我闺女!” “我娃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今天就一把火给这房子点了,带着全家一块走!” 马春兰那股子不要命的狠劲,彻底镇住了李老汉。 她的眼神不是在吓唬人,是真的准备同归于尽。 神婆也是个欺软怕硬的主,一看这阵势,心里发虚。 “哎呀,这……你这媳妇身上煞气太重,大仙不乐意待了,冲撞了神灵可不好,我走了!走了!” 神婆找了个借口,立马脚底抹油。 李老汉看着一地的黑水,又看看如同恶鬼一般的儿媳妇,狠狠啐了一口,把烟杆往腰上一别,骂骂咧咧地回了里屋。 屋里终于清净了。 马春兰没理会李老汉的咒骂,也没时间去擦脸上的泪。她跑出去买了药,赶紧回来喂给李雪梅吃了。 然后她还不放心,又跑到灶台前,把早上出门摘的草药洗净。 那是蒲公英、连翘和鱼腥草。 没有消炎药时,这些就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她在培训的时候学过,这几味草药是天然抗生素,清热解毒最管用。 就是见效慢,得慢慢来。 这些天她一直给李雪梅喝着,只是李雪梅发病急,又被李老汉吓到了,精神也不稳定。不然的话,说不定都不用这西药片。 灶房里,马春兰把草药捣烂,挤出里面的汁液,强行喂进李雪梅的嘴里。 又把剩下的草药渣子用布包起来,敷在李雪梅的额头、手心和脚心。 那一夜,马春兰守在女儿床头,寸步不离。每隔六个小时,就喂一次药汁。相应的,换一次敷药。 她用那双粗糙的手,一遍遍抚摸着女儿滚烫的额头,嘴里不再哼歌,而是像念经一样,低声重复着两句话。 “活下来……雪梅……你得活下来……” “你得活给他们看……这世上没有鬼神,只有本事……” 天亮时分。 当第一缕阳光照进屋子时,李雪梅的烧终于退了,而且没有再复发的迹象。 她的呼吸变得平稳,脸上的潮红也褪去了。 李雪梅睁开眼,马春兰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再睡会儿,不急着起。” 李雪梅昨晚烧得迷糊,但她还记得屋子里来了奇怪的人,好奇地开口询问马春兰。 马春兰给她盖了盖被子。 “是啊,神仙来咱家了。神仙说,你这小丫头遭的罪太多了,以后会平安健康地长大。” “不会再生病了,不会再发烧了,长得白白胖胖的,长得高高的。” 第10章 秋收分地 那天之后,李雪梅活过来了。 不仅活过来了,后面半年她还真一点儿病都没生。 李雪梅信神仙说的话,她信她妈。 转眼间,就到了秋收分地的时候。所谓秋收分地,就是在秋季,等农户粮食都收完,分配土地给农户。 这一年,人民公社和生产队宣布解散,并被村民小组所取代,而现在的秋收分地,也主要采用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 包干到户,包产到户。 说白了,就是以家庭为单位向国家交纳农业税等公共提留,其余的产品归农户自己所有。 李老汉作为户主,把全家的任务地都分配了一下。 他把那块离家最近、最肥沃的地留给了自己和李德强,而把全家最远、最烂的一块荒地,分给了马春兰。 那种地每户都有,属于是搭着给的,只是绝大多数人家都直接放弃了。 种那样的地,要卖的力气绝对不少,最后还不一定有收成。 李家那块地在“狼嚎沟”的最深处,比之前那块秘密土豆地还要往里走两里路。 周围碎石很多,土壤贫瘠,而且水源很少,得自己去寻。 最要命的是,那里离山太近,经常有野猪和狼出没。 “你去!”李老汉把一把生锈的锄头扔在马春兰脚下,“别说我不给你工具。” “总之,那块地归你了。我们爷俩地里种出来的东西我们自己吃,你那块地要是种不出东西来,你跟这个赔钱货就饿着!” “我们不贪你的,你们也别想占我的,谁都别欺负谁!” 李德强蹲在墙角,抱着头,不敢吭声。他知道那块地是个什么鬼样子,也知道自己爹这纯属是在折磨人。 可他不敢违抗父亲,也不敢多嘴。 马春兰看都没看李德强一眼。 她默默捡起那把生锈的锄头。 “行。” 就一个字。 “对了,把那个小赔钱货也带上,她在家帮不上忙,上次还差点儿把我屋子烧了,看着就闹心!” 实际上,就算李老汉不说,马春兰也没打算把李雪梅留下。 她不放心。 从此,天不亮,鸡还没叫,马春兰就要出门。 她拿着锄头,背着背篓,手里牵着李雪梅。 当然,还有两个硬得能砸死人的黑面窝头——那是她们娘俩一天的口粮。 狼嚎沟这边真的很荒凉。 四面环山,阴风阵阵,除了风声就是偶尔传来的几声怪鸟的啼叫。 马春兰把李雪梅放在地头的一块大青石上,又在周围画了个圈。 “雪梅,在这坐着,别乱跑。”马春兰叮嘱道,“要是看见大狗,就爬上这棵树,喊妈。妈就在下面。” 然后,马春兰就埋头开始干活。 她要先把大石头搬开,再把土刨松,最后把种子撒下去。 一通折腾下来,汗水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 她的手掌磨出了一层厚厚的老茧,那些血泡破了又长,长了又破,最后变成了一层厚厚的老皮。 每天这个时候,李雪梅都是能帮忙就帮忙,帮不上忙也不添乱,而是按照马春兰说的,乖乖地坐在石头上。 她不哭不闹,手里拿着一根长树枝,在地上画着只有她自己懂的画。 又过了一个月,眼瞅着这地有点儿模样了,马春兰却在又一次挥锄头的时候,直挺挺地栽倒了下去。 “妈!” 李雪梅吓得尖叫一声,从石头上跳下来,跌跌撞撞地跑过去。 “妈!你咋了!你醒醒!” 马春兰脸色蜡黄,嘴唇干裂起皮,躺在碎石堆里一动不动。长时间的重体力劳动,加上严重的营养不良,是个人的身体都支撑不住。 李雪梅拼命摇晃着妈妈。 “妈!你起来啊!” 李雪梅拼了命地哭嚎。 还是不到六岁的娃娃,遇到这种事不可避免地慌了神。 她潜意识里想回村找人求助,可又担心留她妈一个人在这里……万一被狼叼走了咋办? 许是她嗓门够亮,也或许真的是老天显灵。 对面的山梁上,传来了一个洪亮的声音。 “咋了这是?哪家娃在哭?” 说话间,对方冲着这边小跑过来。 等走近了,李雪梅才认出来,这个满脸胡茬、拿着葫芦的老汉,不是孙老倔,还能是谁? 孙老倔是村里的护林员,脾气臭,嘴巴毒,谁都不服,偏偏他年纪又大了,做事认真,原则性强,谁都没理由说他什么。 李雪梅见过马春兰,两年前,他犯了老寒腿,疼得下不了炕,找到老李家,闹着让马春兰给他扎几针。李老汉在其他人面前还可以装装样子,摆摆长辈的谱,但在孙老倔面前,根本没招儿。 孙老倔年龄跟他差不多,身材比他壮,还是给政府办事的,有个稳定的营生。 最后,马春兰真给他扎了几针,虽然没那么神,也没能彻底治好他的腿,但到底是没那么疼了。 “孙爷爷!救救我妈!”李雪梅像看见了救星,抓着孙老倔的胳膊,“我妈……她不动了……” 孙老倔低头一看马春兰的样子,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他伸手探了探鼻息,又翻了翻眼皮。 “这是累脱了力!再加上饿的!简直是作孽!” 他二话不说,打开自己的大葫芦,又捏开马春兰的嘴,灌了几口水进去。 接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带着体温的干粮饼子,那是白面的,他自己都舍不得吃。 他把饼子递给李雪梅。 “你先吃一点儿,剩下的等你妈醒来,给她吃。” 孙老倔看着李雪梅也发愁。 这小孩怎么不长个啊,别到时候躺着的这个还没醒来,站着的这个又晕过去。 “谢谢爷爷。”李雪梅对着孙老倔道谢。 看着手中的饼子,她又摇了摇头,“我不饿,我现在身体可好了,也不会有啥事,这可是神仙说过的。饼子我等妈妈醒来了,都给她吃。” 孙老倔被李雪梅这话逗得直笑。 “还神仙哩,哪路神仙管你这事儿?” 李雪梅也不知道,但她就是信。 “我妈说的,那天神仙来我屋里了。” 孙老倔只当是马春兰在哄小孩,也没往心里去。 “行吧,把饼都留给你妈……你这娃倒是懂事,有孝心。” 过了好一会儿,马春兰才悠悠转醒。 “孙……孙叔……” “别说话!省点力气!”孙老倔把马春兰扶起来,“走,我扶你回去。” “不行……活还没干完……”马春兰还要去拿锄头。 “干个屁!命都没了还干活?”孙老倔一把抢过锄头,不由分说地让马春兰跟着他走。 这老汉常年跑山路,力气大,身体壮。 “娃儿,跟上!咱们回家!” 孙老倔扶着马春兰,领着李雪梅,一路走回了李家村。 这一路,引来了不少人围观。 大家看着马春兰那累得半死不活的样子,忍不住多议论了两句。 “嫁到这么个人家,真是作孽,唉。” “亏了我以前看李德强老实,还想着把我家丫头说给他。现在想想,还好没有,真是免灾了。” “李老汉就是欺负春兰娘家离得远,家里又不剩什么人了,这个丧良心的!” …… 到了李家门口,孙老倔一脚踹开那扇虚掩着的院门。 “李德强!你个怂包软蛋!给我滚出来!” 这一嗓子,吼得半个村都能听见。 李德强正蹲在院子里剥玉米,听见吼声,慌慌张张地跑出来。 看见面如菜色的马春兰,他吓得手里的玉米棒子都掉了。 “春……春兰……” “你还认得是你媳妇?”孙老倔把马春兰放在院子里的石墩上,指着李德强的鼻子骂。 “你个大男人,让你媳妇去狼嚎沟那种鬼地方开荒?你自己躲在家里享清福?” “你还是个男人吗?你裤裆里那玩意儿还在不在!” 李德强被骂得狗血淋头,脸涨成猪肝色,头都不敢抬,只能唯唯诺诺地应着:“是……是……叔说得对……” 他甚至不敢伸手去扶一下虚弱的马春兰,只是眼神躲闪地往里屋瞟,想着他爹怎么还不出来。 又过了一会儿,眼瞅着孙老倔不准备走,李老汉终于掀开帘子出来了。 这老头也是个欺软怕硬的主。 孙老倔是护林员,家里有杆猎枪,他真不敢惹。 “哎呀,老孙哥,这是干啥……” “干啥?你家差点出人命!”孙老倔瞪着眼,唾沫星子喷了李老汉一脸。 “李老汉,我告诉你,这人要是真死在狼嚎沟,我带头去村委和妇联告你!告你个虐待妇女!到时候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扔下狠话,孙老倔气呼呼地走了。 院子里一片死寂。 李老汉转身回屋了,只当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反正这不是还没闹到村委吗?而且就算闹到村委和妇联他也不怕,跟上次不同,这次他是真的没动手打马春兰和李雪梅。 他觉得他有理,所以他不担心。 李德强蹲在墙角,抠着墙皮,不敢看任何人。 李雪梅扶着妈妈,小心翼翼地给她喂水。 回来路上饼子吃得太急,她怕她妈噎着。 又过了一会儿,李德强走过来,对着马春兰小声说道:“那块地,明天我帮你去弄。” 预想之中的感激没有出现,马春兰虚弱地抬眼望向他,只问了一句。 “如果让你动了手,那地里万一真种出东西来,是不是全归你跟你爹?” 第11章 用针,扎下去 到最后,马春兰还是没有让李德强动手。 她只希望这爷俩能记住自己说过的话!若是那片地真的种出东西来了,他们也别想贪。 后面马春兰也没跟自己的身子过意不去,她在家里足足歇了三天。 马春兰想清楚了,往后的日子还长,李雪梅也会慢慢长大。无论做什么,她都得先把身子养好。 李老汉依旧每天骂骂咧咧,嫌弃家里躺了个吃闲饭的废人,但他忌惮孙老倔那句“告到村委和妇联去”,没敢再动粗,只是在吃饭的时候故意把碗筷敲得震天响。 这几天,李雪梅没哭,也没闹。 只是乖乖地做着一些力所能及的活儿。 第三天深夜。月光透过窗子,洒在娘俩的炕席上。 马春兰现在精神头还不错,她喝了一口女儿端来的温水,眼神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亮。 “雪梅。”她的声音很轻,“去把门关严实了。把门闩插上。” 李雪梅乖巧地跳下炕,插上了木闩。 “爷和爸爸都在打鼾,特别响。” 李雪梅机灵,知道她妈这么仔细,肯定是有大事要说。 大事,是不能让爷和爸知道的。 不然只会坏事。 马春兰靠在墙上,示意李雪梅靠近些。 然后,她费力地掀开身下那层已经磨得发亮的破草席。在炕头靠墙的角落里,原本平整的土炕面上,有一个极不显眼的方形痕迹。 马春兰用指甲扣住那个方形土块的边缘,轻轻一撬。那是一块活动的土砖。 移开土砖,露出了下面一个小小的、漆黑的洞口。 马春兰把手伸进去,摸索了一会儿,从里面掏出了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皮盒子。 那原本是一个装饼干的盒子,上面的花纹早就磨没了,只剩下斑驳的铁锈色。 “这是啥?”李雪梅瞪大了眼睛,压低声音问。 马春兰把盒子放在腿上,动作格外轻柔。 她慢慢打开了盖子。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李雪梅看见盒子里面零零碎碎地躺着一些东西。 最上面,是一叠皱巴巴的毛票。有一角的,有两角的,甚至还有几分钱的硬币。这些钱被压得平平整整,哪怕是最破旧的票子,也被抚平了边角。 “这是妈攒下的。”马春兰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钱,“也是你未来的路。” 眼前这些钱,是她挖草药、做针线活、卖力气,想尽一切办法存下来的。 自从上次经历了李雪梅生病没钱的事情,马春兰就认清了。就算李雪梅是老李家的种,那爷俩也能干看着李雪梅等死。 她彻底寒了心,也绝了指望李德强的念想。 “雪梅,妈这辈子就这样了。”马春兰看着女儿,说话的语气既悲凉又坚定,“我被这李家,被这吃人的规矩,困死了,走不出去了。” “但你不行。” “妈攒这些钱,是为了让你读书。” “读书?”李雪梅对这个词并不陌生,但在这个村子里,只有男娃才能读书,女娃只需要学会喂猪和针线,还有种庄稼。 “对,读书。”马春兰从盒子最底下,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张泛黄的剪报。那是从一张旧报纸上剪下来的,边缘已经有些毛糙了。 剪报上是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里,一个穿着工装的女人正坐在一台拖拉机的驾驶座上。那个女人留着短发,笑得很灿烂,眼神里透着一股子自信和豪迈。 她的背后是广阔的田野,她的手握着拖拉机的操纵杆,仿佛握住了自己的命运。 “你看这个阿姨,她笑得多好看。”马春兰指着照片,声音里带着无限的向往,“因为她识字,懂技术,她有本事。她不用看男人的脸色,不用在土里刨食,不用被人困在屋里。” “雪梅,你要像她一样。” “你要走出这里,去看看外面的天,到底有多大。” 不到六岁的李雪梅,借着月光看着那张剪报,又看了看妈妈那双布满老茧、指甲变形的手,和那张被生活折磨得憔悴不堪的脸。 她还不懂什么叫自由,也不懂什么叫独立。但她不想像妈妈这样,活得像个影子,活得像李家的奴隶。 她想活成照片里那个阿姨的样子,笑得那么灿烂,开着那个铁家伙好神气。 “妈,我想读书。我也要识字、懂技术、有本事!”李雪梅紧紧攥住了马春兰的手指,“我一定要读出来,一定能读出来!因为,我想带你走。” 听到李雪梅的话,马春兰欣慰地笑了。 从那一刻起,那个藏在炕洞里的铁盒子,成了母女俩在这个冰冷家里唯一的温度和希望。它是火种,等待着燎原的那一天。 病好之后,马春兰依旧天不亮就去干活。 她干活还是那么拼命,但跟之前也有不同——在李老汉面前,她不再一味地低头顺目。 夜里,万籁俱寂。 马春兰又从那砖块下拿出一个长布包。 这布包里面是一排长短不一的银针。 烛光下,银针闪着冷冽的寒意。 这是马春兰当赤脚医生时,唯一的家当。也是李老汉一直想找出来拿去换酒钱,却始终没找到的宝贝。 “雪梅,过来。”马春兰招招手,神情严肃,“妈今天要教你一样真本事。” 李雪梅凑过去,看着那些银针,既好奇又有些害怕。那针尖太细了,看着就疼。 “妈,这是扎人的吗?” “是救人的。”马春兰抽出一根最细的针,用手指轻轻捻动,“也是保命的。” 马春兰拉过女儿的手,把那根针放在她的手心里,“在这个世道,要想不被人欺负,除了读书,还得有一技傍身。这针,能治病,也能保护你。” 马春兰拉过李雪梅的小手,在她的手背虎口处比画着。 “看,这里是合谷穴。” 马春兰说着,顺拇指的力道精准地按了下去。 李雪梅顿时感到一股酸胀从虎口直窜上胳膊,忍不住轻轻“嘶”了一声。 “没错,就是这股劲儿。” 马春兰语气平静:“这是人身上的气血大关。平日里要是头疼脑热,或者牙疼上火,重按或扎针这里,能疏通经络,缓解症状。” 她顿了顿,话锋陡然一转,声音也沉了下来:“可要是……要是遇到歹人欺负,比如像那天你爷爷那样打你,或是外面有坏人要抓你……” 她的手指依然按在合谷穴上:“你别犹豫,就用指甲死命掐这里,或者拿根尖东西扎进去。只要力道够狠,能叫他瞬间疼得卸了劲,半边身子都跟着发麻,你就有机会挣脱。” 她讲得很认真。 从认穴,到行针的手法……捻、转、提、插,每一个动作,都解释得细致入微。 她没有教那些复杂的理论,只教最实用的操作。 李雪梅听得入迷。 她觉得这比玩泥巴有意思多了,这些小小的穴位,像是人体上的神秘机关。掌握了它们,就掌握了一种看不见的力量。 “妈,我能试试吗?”李雪梅跃跃欲试,但也有些手抖。 “能。”马春兰二话不说,撸起自己的袖子,露出那条布满伤疤的胳膊,“就在妈身上试,先试试扎针的感觉。” 马春兰之所以决定打小教李雪梅也是有原因的,之前县里给他们上课的老师说过,年纪越小的孩子有时候反而不会那么容易抗拒新鲜事物,胆子也能大一些。 等到年纪大了,光是穿刺皮肤这一块儿,都得做足心理准备才敢,当初的马春兰自己也是如此。 “啊?会疼的。”李雪梅缩了缩手,她本来是想在自己身上试的。 “妈不怕疼。”马春兰笑了,“只要你能学会,妈就是被扎成筛子,也高兴。与其让你以后在别人身上试错挨骂,不如现在就在妈身上练熟了。” 李雪梅捏着那根银针,手心全是汗。 她深吸一口气,学着妈妈的样子,拿起了针。 “别抖,手腕要稳,下针要快。”马春兰指导着。 李雪梅心一横,刺了下去。 “嘶——”马春兰倒吸一口凉气,眉头皱了一下,但没躲,甚至连胳膊都没晃一下。 李雪梅立马将针收了回来,看着冒出的小血点有些紧张。 马春兰安抚着她:“你看,没那么可怕。” 李雪梅点了点头,但还是蹙眉看着自己母亲按压止血才放心。 “妈,我想在自己身上试试,我想记住那种感觉。”李雪梅大着胆子说道。 马春兰虽然有些心疼,但也没阻拦。 她知道,这条路,总归是要李雪梅自己走。 没有哪个医生连穿刺都不敢,也没有哪个好医生会畏手畏脚。 李雪梅在自己身上练着手法,马春兰在一旁看着。 直到完全克服了这种心理恐惧,李雪梅才对着马春兰说道:“妈,我想试试你说的那个穴位。” 马春兰点点头,自然同意了。 李雪梅全神贯注,学着马春兰刚才的样子下针。 “扎进去了吗?” 李雪梅紧张地问,声音都在发颤。 “进去了。” 马春兰感受着那股酸麻胀痛的感觉,那是“得气”的征兆。虽然手法还很稚嫩,力度也不够,有些生硬。 但位置,出奇的准。 “好闺女。”马春兰用另一只手摸着女儿的头,眼眶湿润了,“你是吃这碗饭的料。” “对了!闺女,你要记住,这针,不到万不得已,不能露白。” 李雪梅点了点头。 她知道,这个家里,若是有好东西,都会被爷爷换了烟叶子。 “妈,你放心,我会护好它的。” 第12章 娃要上学! 转眼,到了1985年。 李雪梅七岁了,是该上学的年纪。村里小学也开始招收学生,按照计划,适龄的孩子明天都将由父母带着去报名。 早饭桌上,气氛压抑得让人透不过气。 马春兰吃完最后一口糊糊,放下筷子。 她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层层打开。 “啪!” 她把一摞皱巴巴、凑得零零碎碎的钱,拍在了桌子上。声音不大,却震得李老汉手中刚夹起来的一块咸菜掉在了桌上。 “这是啥意思?”李老汉斜眼看着那堆钱,眼神里透着贪婪和警惕。 “学费。”马春兰的声音异常平静,却不容置疑,“雪梅七岁了,该上学了,明天报名。” “上学?” 李老汉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把碗重重往桌上一顿,发出“咣”的一声。 “哈哈哈!上学?”他指着李雪梅,脸上的褶子都笑得挤在了一起,“一个赔钱货,上什么学?认得公母,会写名字就行了!再养两年,能干活了,就送去给人家当童养媳,还能换点彩礼回来盖房子!读书?读了书心就野了!就像你一样,整天想些不着调的事!” “我不许你这么说我妈!” 一直低着头吃饭的李雪梅突然从板凳上跳起来。 她挡在妈妈身前。 这几年,她跟着妈妈学针,学认字,胆子也大了不少,不再是那个只会哭的小丫头了。 “哟?”李老汉没想到这个平日里闷不吭声的丫头敢顶嘴,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直接把碗一砸,“反了你了!大人说话小孩插什么嘴!没规矩的东西!” 他扬起那只粗糙的大手,对着李雪梅的脸就是一巴掌扇过来。 然而,这一巴掌没落在李雪梅脸上。 被一只手挡住了。 马春兰抓着李老汉的手腕,死死不放。她的手劲很大,那是常年在地里干重活练出来的死力气。李老汉没想到儿媳妇敢动手,挣扎了一下,竟然一时没挣脱开。 “你……你敢跟公公动手?你要造反啊!”李老汉气得胡子直翘,脸涨成了猪肝色。 “爹。”马春兰松开手,把李雪梅拉到身后护住。她站得笔直,不再像以前那样佝偻着背。 “这钱,是我自己挣的。没花家里一分。” “没偷没抢,土豆是我种的,草药是我挖的。” “我送我闺女上学,天经地义!支书开会都说了,让娃们上学是正经事,是责任!村里的大喇叭天天喊。你拦着,那就是跟国家政策作对!你要是不让上,我就去找支书评理!” 这几年,村里的扫盲运动搞得火热,李老汉虽然横,但也怕政策,怕被当成落后典型批斗。 他眼珠子转了转,把目光投向了缩在一旁喝糊糊、恨不得把自己埋进碗里的李德强。 “德强,你是个死人啊?”李老汉吼道,“你媳妇要翻天了,你连个屁都不放?你说!这娃该不该上学!”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李德强身上。 马春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决绝。李雪梅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渴望。李老汉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威胁和凶狠。 李德强端着碗,手在抖。 稀粥洒在了手上,他也顾不得擦。 他看看凶神恶煞的老爹,又看看一脸决绝的媳妇。 最后,他慢慢把头埋得更低了。 “爹……要不……就让娃去吧……”他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反正……钱是春兰出的……也不花家里的钱……” “没出息的玩意儿!”李老汉一脚踹在李德强的小腿骨上,疼得李德强龇牙咧嘴却不敢叫唤,“你就让你媳妇骑在你脖子上拉屎吧!窝囊废!” 李老汉知道,这事他拦不住了。钱是马春兰出的,政策摆在那,李德强虽然怂,但这回也没完全站在他这边。 再闹下去,万一真把妇联或者村支书招来,他这“一家之主”的脸也没处搁。 “行!上学!”李老汉把烟杆往桌上一拍,做了最后的妥协,但他的眼神阴鸷得可怕。 “但是,我有言在先!” “家里的活,一样不能少!猪草要打,鸡要喂,水要挑!要是耽误了干活,就把书包给我烧了!” 说完,李老汉站起身,怒气冲冲地走了出去。 马春兰看都不看他,笑着对李雪梅说道:“乖,明天妈带你去报名。” 报名的钱有了,但还得有书包。 李老汉自然是不给买的,马春兰看着李德强。 她拿出这些钱来,也是想给李德强打个样。 孩子要上学,她这个做妈的能攒下这么多,李德强总不能什么都不出吧? 可惜,李德强还真能! 他看着马春兰放在桌上的钱,只夸了一句。 “春兰,你真能干,攒下这么多。” 说完,就继续低下头喝粥。 马春兰把桌子上的钱一收,带着李春梅离开。 多看李德强两眼,她都觉得烦。 这天夜里,马春兰翻出了那件压箱底的衣裳。 那是一件蓝色的“的确良”褂子,是当年结婚时,她娘家凑钱扯的最时髦的布料。也是她这辈子穿过最好的衣服,平时根本舍不得拿出来。 她拿起剪刀。 “咔嚓。咔嚓。” 剪刀划过布料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她把那件好好的褂子,剪成了布片。 李德强在旁边看着,心疼得直咧嘴,那是家里唯一像样的衣服啊。 “春兰,这可是……你结婚时候的……” “闭嘴。”马春兰头也不抬,手里的剪刀没停,“衣服是死的,人是活的。我闺女上学,不能没书包,不能让人看不起。” 她在煤油灯下,一针一线地缝。 缝了一个蓝色的双肩布书包。 虽然布料旧了点,但洗得干干净净,针脚密密麻麻,结实耐用。 在书包的角落里,她还用红线细致地绣了一朵梅花。 “雪梅”两个字,绣在了梅花旁边。 这是她能给女儿的,最好的体面。 除了书包,还得有笔袋。家里没钱买那种印着孙悟空的铁皮文具盒,马春兰就去地里找来晒干的玉米皮。 挑那种最柔韧、最白的里层皮,用水泡软了,撕成细条,然后像编辫子一样,一点一点地编。 她的手巧,玉米皮在她手里上下翻飞。 不一会儿,一个精致的小笔袋就成型了,还带着一股淡淡的玉米清香。 为了好看,她还在接口处编了一个小巧的“平安结”。 “给。” 天亮的时候,马春兰把书包和笔袋放在李雪梅枕头边。 “雪梅,背上它。” “挺直腰杆。” “咱虽然穷,但咱不比别人矮一头。去学校好好念书,给妈争口气。” 李雪梅抱着那个带着妈妈体温的书包,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重重地点了点头。 “妈,我一定好好学。” 村里小学的木门显得格外破旧,两扇门板上的红漆早已剥落,露出了里面发黑的木纹,风一吹就发出“吱嘎吱嘎”的响声。 李雪梅背着那个崭新的、却有些不合时宜的蓝布书包,跨进了学校门槛。 这是她第一次走出李家那个压抑的院子,进入一个所谓的“集体”。 她本以为这里会是天堂,哪怕没有糖果,至少有书读,有道理讲,但她很快发现,孩子的世界有时候比大人的世界还要直白,还要残酷。 她觉得自己像个异类。 班里有三十多个孩子,大都是本村或者邻村的。虽然大家都不富裕,但在开学第一天,家长们多多少少都会给孩子收拾得体面些。 有的穿了新做的布鞋,有的换上了没有补丁的衣裳。 只有李雪梅。 她上身穿着一件灰扑扑的褂子。那是马春兰把自己年轻时的旧衣服改小的。虽然洗得很干净,但这件衣服的布料已经磨得发白,袖口和领口都起了毛边。最显眼的是肩膀上那两个大补丁,颜色一深一浅,像两块难看的膏药贴在那里。 她脚下踩着一双千层底的黑布鞋。那是爷爷李老汉穿烂了不要的,后跟都磨塌了。马春兰把后跟提了提,用针线收紧了一圈,硬套在李雪梅脚上。 鞋太大,里面塞了棉花,走起路来有些不稳。 唯独那个书包,新得扎眼。 那抹鲜亮的蓝色在这间灰扑扑、充满土腥味的教室里,显得格格不入。 它太精致了,上面绣着的梅花太用心了,反而衬托得李雪梅那身破衣烂衫更加寒酸。 “哟!快看!” “叫花子进城了!穿那么破,背那么好的包,该不会是偷来的吧?” 说话的是个坐在教室中间的小胖墩。 他叫王金宝,小名“元宝”。 第13章 咬上去 王金宝是村里最有钱的王大拿家的独苗,平日里被家里惯得无法无天。 在这个普遍营养不良的年代,他却长得白白胖胖,脸盘子圆得像个大饼,手腕上还戴着个亮晶晶的银镯子,穿着一身没有补丁的卡其布衣裳。 王金宝这一嗓子,全班三十多双眼睛“刷”地一下全都看了过来。 那些目光像针。 有的带着好奇,有的带着鄙夷,更多的是一种冷漠的审视。 那是孩子们特有的、不加掩饰的直白。 李雪梅低着头,下意识地攥紧了书包带子。 她的脸颊发烫,那种羞耻感像火一样烧遍了全身。 她想找个角落坐下,把自己藏起来。 可王金宝不打算放过她。 他从座位上站起来,手里拿着一个崭新的铁皮文具盒。 那是双层的,上面印着彩色的拖拉机图案。 他走到李雪梅面前,把文具盒“啪”地一声拍在课桌上,拦住了去路。 “喂!补丁妹!”王金宝歪着头,上下打量着李雪梅,“听说你妈是个疯婆子?” 李雪梅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我妈不是疯婆子!她是医生!赤脚医生!” “哈哈哈哈!”王金宝笑得前仰后合,脸上的肥肉乱颤,“啥医生?我奶说了,你妈就是个疯婆子!前几年差点把人家王二牛媳妇治死,还跟神婆打架!听说她还会用针扎人,那是妖术!” “她身上有邪气!那你就是小邪气!”王金宝指着李雪梅的鼻子,大声宣布。 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孩子们最喜欢起哄,也最容易被这种带有神秘色彩的谣言煽动。 “小邪气!” “她就叫小邪气!” 不知是谁在角落里补了一句,这个绰号迅速在教室里蔓延开来。 “对!小邪气!以后谁也不许跟她玩,小心被她妈扎针!” 起哄声响起,李雪梅站在人群中,孤立无援。 那个“小邪气”的绰号,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地印在了她七岁的脑门上。 李雪梅没有哭。 在李老汉的烟杆下长大的孩子,骨子里另有一股韧劲。 她死死地瞪着王金宝。 眼神里没有求饶,没有恐惧,反而透着一股狼崽子般的凶狠。 王金宝被这眼神看得心里发毛,莫名地虚了一下。 但他转念一想,我是有钱人家的儿子,她是叫花子的女儿,我怕个球? 他狠狠地瞪回去,虚张声势地吼道:“看啥看!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来!还不滚到后面去!” 上课铃响了。 老师夹着教案走了进来。 李雪梅不想给老师留下差印象,她默默地走到教室最后一排,在一个摇摇晃晃的破板凳上坐下。 她把那个珍贵的书包抱在怀里,再从那个妈妈编的玉米皮笔袋里拿出半截铅笔,接着又小心翼翼地把笔袋放回去。 她怕弄脏了,或者弄坏了。 那个笔袋,真的很好看。 这一整天,李雪梅都没敢喝水,也没敢去厕所。 她怕一离开座位,书包就会遭殃。 她就像一只警惕的刺猬,缩在角落里,竖起全身的刺。 上午第二节课下课,是大课间。这对于孩子们来说,是撒欢和炫耀零食的时间。 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大部分孩子的零食就是几颗炒黄豆,或者一块红薯干。 但王金宝不一样。 他坐在课桌上,慢条斯理地从书包里掏出了一个油纸包。 随着他一层层打开油纸,一股浓郁的、霸道的肉香,瞬间飘散在整个教室里。 那是猪油渣。 那是炼完猪油剩下的渣子,撒上细盐,金黄酥脆,咬一口满嘴流油。 在那个一年难得见几次荤腥的岁月里,这是顶级的美味,是只有过年杀猪才能吃到的奢侈品。而王金宝家有钱,竟然能让他带到学校当零食吃。 “吸溜——” 教室里响起了一片吞咽口水的声音,几十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个油纸包。 李雪梅的肚子很不争气地“咕——”了一声。 声音很大,在一众吞咽声中显得格外刺耳。 她早饭只喝了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玉米糊,早就消化干净了。 胃里空荡荡的,像是有只手在里面抓挠,酸水直往上反。 周围的几个同学听见了,发出一阵窃笑。 李雪梅的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耳根,她低下头,假装看书,试图用课本上的字来抵御那股诱人的香气。 但这香气像是长了脚,直往鼻子里钻。 “哟,饿了?” 一个阴影投下来。 王金宝捏着一块最大的、油汪汪的猪油渣,故意走到李雪梅的课桌前。 他把那块猪油渣递到李雪梅鼻子底下晃悠。 “啧——真香啊!”王金宝夸张地吸了吸鼻子,一脸坏笑,“小邪气,想吃不?” 李雪梅咬着嘴唇,把头埋得更低,双手死死扣着桌沿,指甲都泛白了。 “说话啊!哑巴了?”王金宝用胳膊肘捅了捅她,“求我啊!叫声好哥哥,我就赏你一块。这可比你家的猪食强多了吧?” 李雪梅依旧不吭声。 她脑子里回荡着妈妈说过的话:“人穷志不短,咱不要别人的施舍。” 见李雪梅像个木头一样不理他,王金宝觉得没面子。周围的跟班们都在看着,他要是连个小丫头片子都治不服,以后还怎么当老大? 他眼珠子一转,想出了个更损的招。 “啪!” 他手一松。 那块金黄酥脆的猪油渣掉在了地上。 地上满是灰尘、泥土和脏污。 “哎呀,掉了。”王金宝假装惋惜,然后用那双崭新的胶鞋鞋尖,轻轻踢了踢那块油渣,让它滚了一圈,沾满了灰。 “小邪气,这可是好东西。”王金宝居高临下地看着李雪梅,脸上带着恶毒的笑意,“虽然脏了点,但你也不会嫌弃吧?来,学两声狗叫。” “汪汪汪!像这样。” “只要你学得像,这块地上的,我就赏你了!你闻,可香得很呢!” 全班哄堂大笑。 有人在拍桌子,有人在起哄。 “叫啊!快叫啊!” “小邪气变小狗喽!” “有肉吃还不叫,傻啊!” 羞耻、愤怒、委屈…… 李雪梅只感觉血液直冲脑门,耳朵里嗡嗡作响。 她慢慢站了起来。 全班的笑声低下去,同学们都好奇地望了过来。 李雪梅看着地上那块沾满灰尘的油渣。 那是她梦里都想吃的东西,是她长这么大都没尝过几回的美味。 但现在,那是侮辱。 她知道,如果她捡了,吃了,那她这辈子都站不直了。 她抬起脚。 用那双破布鞋,当着全班同学的面,重重地踩了下去。 “吱嘎——” 一声脆响。 那块酥脆的油渣在李雪梅脚底变成了粉末,融进肮脏的泥土里,变成了一滩黑乎乎的油泥。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李雪梅抬起头,直视着王金宝的眼睛。 “我不吃。”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教室里,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道惊雷。 “要想当狗,你自己当!” 王金宝愣住了。 其他同学也有些懵。 谁也没想到,这个穿得像叫花子一样、饿得肚子咕咕叫的小丫头,竟然敢踩碎那块珍贵的猪油渣! 这不仅仅是浪费食物,还是明晃晃地跟王金宝对着干! 王金宝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你敢踩我的东西!你个给脸不要脸的叫花子!” 王金宝一把扯过李雪梅抱在怀里的书包,力道大得出奇。 “我让你踩!我给你全都扔了!” 王金宝将书包里的东西一股脑全倒在了桌子上。 除了学校发的书和本子,还有一个淡黄色的东西掉了出来。 那是马春兰熬夜编的玉米皮笔袋。 它编织得那么精巧,每一根玉米皮都处理得干净柔韧,接口处还系着那个“平安结”。 “这是个啥破烂玩意儿?” 王金宝一把抓起笔袋。 “哟,还是玉米皮编的?”王金宝一脸嫌弃地大声嚷嚷,“穷酸样!买不起文具盒,拿猪饲料袋子装笔?” “大家快看!小邪气用的猪饲料袋子!这是喂猪用的吧?哈哈哈哈!” 他举着笔袋,在教室里炫耀似地挥舞。 同学们的笑声再次响了起来。 “还给我!” 李雪梅尖叫一声。 她疯了一样扑向王金宝,伸手去抢那个笔袋。 王金宝比她高半个头,又吃得壮实。他把手举高,李雪梅根本够不着。 “还你?想得美!” 王金宝看着李雪梅那副拼命的样子,心里终于有了几分快感。 “我让你装清高!我让你踩油渣!” 他的双手猛地向两边一扯。 笔袋坏了。 里面的几只铅笔和一块橡皮擦掉在地上。 教室里瞬间一片寂静,就连王金宝自己都有点傻眼,手里拿着烂笔袋,愣在那里。 他只是想吓唬吓唬李雪梅,没想真弄坏。 李雪梅站在那里,愣了片刻。 接着,她没有去捡笔袋,而是直接扑向了王金宝。 没有章法,没有技巧。 她一口咬住了王金宝那条白胖的胳膊。 死死咬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牙齿穿透了衣袖,嵌进肉里,尝到了血腥味。 “啊!疼!撒嘴!你个疯狗!” 第14章 评理 王金宝疼得嚎叫。 他拼命甩手,另一只手握成拳头,砸在李雪梅的头上、背上。 “松口!松口!我打死你!” 李雪梅不松。 哪怕被打得头晕眼花,她也不松口。 她的眼睛充血,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吼,像一只真正的小狼。 王金宝急了,抬起膝盖,狠狠一下顶在李雪梅的肚子上。 李雪梅吃痛后缩,王金宝趁机一脚把她踹开。 李雪梅后背重重地撞在课桌角上,又摔在地上,但这并没有让她停下,剧痛反而激发了她的凶性。 她马上就爬了起来。 她没有哭,而是冲到外面,抓起地上的一把灰土,又回来混着那团被踩烂的猪油渣。 最后,她往手里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和成泥。 趁着王金宝还在捂着流血的胳膊嚎叫。 李雪梅再次冲了上去,把那一手黏糊糊、脏兮兮的东西,狠狠地塞进了王金宝骂骂咧咧的嘴中! “让你骂人!” “你不是喜欢吃吗?我喂你吃!” “让你骂我妈!” “让你撕我的笔袋!” “唔!唔!” 王金宝的嘴被封住了。 泥沙灌进嘴里、鼻子里,甚至迷了眼睛。 他慌了。 他从没见过这么不要命的打法。 李雪梅把他扑倒在地,骑在他那肥胖的肚子上。 两只瘦弱的小手攥成拳头,一拳一拳砸下去。 一边打,一边哭。 “赔我笔袋!” “给我妈道歉!” “给我道歉!” 全班同学都吓傻了,没人敢上去拉架。 此时的李雪梅眼神凶狠得要吃人,真像传说中的“小邪气”。 直到隔壁班的男老师听到声响赶来,才把王金宝身上的李雪梅拉开。 那一架,李雪梅输了。 她被打得鼻青脸肿,背上和肚子上红的红、紫的紫,额头和嘴角也破了。 那一架,李雪梅也赢了。 王金宝胳膊上留下了一圈带血的牙印,浑身上下比她好不到哪里去,嘴里全是泥,哭得尿了裤子,连滚带爬地喊着要找他妈。 从那刻起,全班男生看李雪梅的眼神都变了。 不再是鄙夷,而是对疯子的恐惧。 李雪梅那惊天动地的一架,打出了威风,也打来了麻烦。 当天下午,太阳还没落山,李家那个破旧的小院就被一阵尖锐的叫骂声给震动了。 “李老汉!你给我滚出来!” 紧接着,“咣当”一声,原本半掩着的院门被人一脚踹开,木门板撞在土墙上,簌簌地往下掉土渣。 来人是刘月梅,人称胖婶。 也就是王金宝的亲娘,王大拿的老婆。 在这个普遍面黄肌瘦的村子里,胖婶正如其名,生得膀大腰圆,走起路来身上的肉直颤。 她穿着一件时髦的红底碎花袄子,手里没拿棍子,而是提着一只半死不活的老母鸡。 这是他们家的规矩。 若是自家孩子受了伤、见了血,叫破相。 上门讨说法的时候,得带只用刀砍过的鸡。 鸡是用来挡灾的,意思是“这事儿没完,你家得出血”。 “哎哟我的老天爷啊!没法活了啊!”胖婶进院子,把鸡一扔,就一屁股坐在地上,双手拍打着大腿,开始嚎丧,“大家都来看看啊!老李家养了个什么狼崽子啊!” “把我儿子的脸砸得像个烂桃!那眼睛要是瞎了,你们老李家赔得起吗?” “还有那一嘴的泥!这是要噎死我老王家的独苗啊!这是谋杀啊!” 李老汉正在院子里给烟叶喷水,想让它们回回潮。 看这架势,脑袋一下就大了。 他这辈子最怕两件事:一是没烟抽,二是丢人。 胖婶一闹,半个村的人都围过来了,趴在墙头上看热闹。 这脸,算是丢到姥姥家了。 “哎呀,他婶子,这是干啥?快起来,地上凉。”李德强从屋里跑出来,手里还拿着半个没吃完的窝头,一脸赔笑地想去扶。 “别碰我!”胖婶一巴掌打开李德强的手。 “李德强,你是个软蛋,我不跟你说!让你爹来理论!”胖婶指着站在屋檐下脸色铁青的李老汉,“李大爷,你可是长辈!你看这事咋办吧!” 她一把将躲在身后的王金宝拽了出来。 此时的王金宝,脸上青青紫紫,胳膊上缠着一圈纱布,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看着确实凄惨。 “看看!看看!”胖婶心疼地摸着儿子的脸,“我就这么一个宝贝疙瘩,平日里连句重话都舍不得说,今天第一天上学,就被你家那个野丫头打成这样!得打针!还得吃营养品补血!” “赔钱!必须赔钱!” “少说也得十块钱!” 她家是有钱,但谁又会嫌钱多呢? 听到胖婶的话,李老汉的脸瞬间绿了。 十块钱? 在这个把一分钱掰成两半花的年代,十块钱够全家买好几个月的盐和醋,甚至够买一头小猪仔了! “十块?你怎么不去抢!”李老汉气得胡子直翘,烟叶子都懒得喷了。 “不赔是吧?行!”胖婶冷笑一声,从地上爬起来,“那我今天就不走了!我就住你家炕上!这只鸡我也杀在你家门口,把血泼在你家门框上,我看咱们谁晦气!” 说着,她就要去拧那只鸡的脖子。 “赔钱货!给老子滚出来!”李老汉彻底急了,他不敢惹胖婶,只能把火撒在罪魁祸首身上。他转头冲着偏房咆哮,声音里带着想杀人的冲动。 “刚上学就惹事!老子的脸都被你丢尽了!你是嫌这个家还没散是不是!” “今天不把你腿打断,我就不姓李!” 此时李雪梅正缩在外屋的角落里。 她身上疼,脸上也火辣辣的。 她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破烂了的玉米皮笔袋。 那是她拼了命抢回来的笔袋尸体,上面的平安结已经散开了,看上去很是潦草。 听到爷爷的吼声,她浑身一哆嗦,但没有动。 门帘被人猛地掀开了。 进来的不是李老汉,而是马春兰。 她刚从地里回来,裤腿上全是半干的泥巴,手里还拿着一把磨得锋利的镰刀,干活用的。 她显然是在院门口听到了动静,一路跑进来的,胸口剧烈起伏。 一进屋,她就看见了缩在角落里、满脸伤痕、眼神惊恐的女儿。 马春兰的心像是被谁狠狠揪了一把。 她几步跨过去,把镰刀往墙角一扔,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她蹲下身,用粗糙的手指轻轻触碰李雪梅嘴角的淤青。 “疼吗?” 李雪梅摇摇头,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掉了下来。 她摊开脏兮兮的手心,露出那个烂笔袋。 “妈……对不起……我没护住……笔袋烂了……” 马春兰看着那个笔袋,皱了皱眉。 片刻后,她慢慢站了起来。 接着,她捡起地上的镰刀,转身走了出去。 院子里,李老汉正举着烟杆要往屋里冲,胖婶还在不依不饶地叫骂。 马春兰走出门,把镰刀往门口那根木柱子上一剁。 “咔嚓!” 刀刃入木三分,还在微微颤抖。 这一声响,把院子里所有人都震住了。 原本嘈杂的叫骂声戛然而止,胖婶看着那把寒光闪闪的镰刀,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往后缩了缩。 “谁敢动我闺女?” 马春兰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让人骨头发冷的寒气。 她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众人。 “马春兰!你还有脸出来!”胖婶回过神来,强撑着气势指着马春兰的鼻子喊,“你闺女把我儿子打了!你看这伤!你是要包庇她吗?小时候就不学好,长大要坐牢的!” 马春兰没有看胖婶,也没有看那个王金宝。 “他为啥挨打?”马春兰问。 “啥?”胖婶一愣。 “我问你,你儿子为啥挨打?”马春兰的声音陡然提高八度,尖锐而有力,“我闺女七岁了,从来不惹事!以前在村里被野狗追都不敢还手!今天为什么打人?是不是你儿子先招惹人的?” “我……小孩子闹着玩,谁知道你家丫头下死手啊!”胖婶有些心虚,眼神闪烁。 “闹着玩?” 马春兰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悲愤。 “把我闺女的书包倒了,那是闹着玩?” “把那个玉米皮笔袋撕烂了,那是闹着玩?” “拿着猪油渣扔在地上,让我闺女学狗叫,这叫闹着玩?” “骂我是邪气,骂我闺女是小邪气,还带着同学起哄,这叫闹着玩?” 周围看热闹的村民开始窃窃私语。 农村人虽然爱看热闹,但心里还是有杆秤的。 让人学狗叫,这确实太欺负人了。 胖婶被噎住了。 这些细节,王金宝当然没敢跟她说,只说是李雪梅发疯。 “我告诉你,王家婶子。”马春兰往前逼了一步,手按在镰刀柄上,“我闺女没做错。”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我们不挑事,但绝不怕事!” “你儿子欺负人在先,毁坏东西在后,侮辱人格更是没教养!这顿打,他该挨!这是给他长记性!” “你……你……”胖婶气得浑身发抖,“你个泼妇!打了人还有理了!我要去告你!” “去告!”马春兰寸步不让,“我有理走遍天下!你要是不服,咱现在就找村支书评理去!找学校老师评理去!问问大家,是不是有钱就能把人当狗耍!” 第15章 用脑子打赢 马春兰的气势彻底压倒了胖婶。 她知道自己儿子理亏,而且这马春兰现在看起来像个疯子,力气又是全村出了名的大,真要动起手来,她肯定更讨不到好。 “行!算你狠!”胖婶提起地上的鸡,狠狠啐了一口,“咱们走着瞧!以后在学校,有你丫头好果子吃!” 放完狠话,她拉着王金宝灰溜溜地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李老汉气得手都在抖,指着马春兰:“反了!反了!把人都得罪光了!以后在村里还咋混?” “赔钱!必须赔钱!哪怕人家走了,这礼数也不能缺!不然人家戳我脊梁骨!”李老汉是个死要面子活受罪的人,他觉得刚才胖婶走的时候那个眼神,就是在骂他李家没规矩。 “赔!” 马春兰没有反驳。 她把手伸进贴身的衣兜里,掏出了一个小手绢包。 那里面包着的,是她这几天去卖药材换来的钱,还没捂热乎。 她数出五张一毛的票子,也就是五毛钱。 然而,马春兰却是把钱拍在了李春梅手里。 “走,去上药,然后妈带你去供销社,剩下的钱给你买零嘴吃。” “两分钱的果丹皮,散装的大饼干,还有三分钱的冬瓜糖……剩下的钱,应该还够买一些。” 李春梅这都是皮外伤,处理起来要不了多少钱。 马春兰就是想让李雪梅开心些。 李德强一脸苦相:“春兰,这可是五毛啊……” “我挣的!我爱怎么花怎么花!”马春兰吼了一声,眼圈通红,“孩子挨打你不心疼,刚才胖婶来的时候,你连个屁都不敢放!现在倒是喊起来了。” 李德强吓得一缩脖子,不吭声了。 李老汉心疼得直拍大腿:“败家娘们!那是五毛钱啊!够买好几斤盐了!造孽啊!” 马春兰没理他。 她拔下木柱子上的镰刀,领着李雪梅往外走。 作为母亲,她说到做到。 这些钱,只能花在李雪梅身上,而且今天必须全部花完。 李雪梅牵着母亲的手,白日里的委屈全部消散。 她是有妈妈疼的。 妈妈比谁都可靠! 处理完伤口,马春兰真带着她去了供销社,买了不少好吃的。 李雪梅没有都吃完,而是分给妈妈一些,剩下的小心翼翼藏了起来。 夜深了。 李家外屋里,那盏如豆的煤油灯还亮着。 灯芯跳动,把母女俩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射在斑驳的土墙上。 马春兰盘腿坐在炕上,把那个被弄破了的玉米皮笔袋放在膝盖上。 她手里拿着针线,正一点一点地缝补着。 虽然无法恢复如初,但她想把它补好,就像她今天一点点弥补李雪梅的委屈。 李雪梅趴在炕桌上,借着灯光看着妈妈的手。 那双手粗糙、干裂,指甲缝里还有洗不净的黑泥,但捏着针的样子却是那么温柔、那么专注。 “妈,我今天打架,是不是错了?”李雪梅小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马春兰的手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女儿那张青一块紫一块的小脸,心疼得想落泪。 “没错。”马春兰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他欺负你,你就得打回去。你要是忍了,这次让他觉得你好欺负,那下次他就会做更过分的事。这世道,欺软怕硬,你越软,别人越硬。” 听到这话,李雪梅松了一口气。 “可是……胖婶来闹了。”李雪梅低下头,抠着手指,“虽然赢了,但是不是像爷说的,丢人?” 马春兰放下了手里的活计。 她把李雪梅拉到面前,双手捧住女儿的脸,直视着她的眼睛。 “雪梅,妈今天虽然护着你,但也得让你明白一个理。” “啥理?” “打架,能出气,能吓唬人,但不能赢一辈子。”马春兰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眼神变得深邃而严肃。 “今天你是拼了命,才把他吓住了。可你是个女娃,力气终究没男人大。以后他要是找更多人来打你,或者等你长大了,遇上更坏的人,你咋办?拼命?你有几条命?” 李雪梅愣住了。 她只有七岁,还没有想过那么远。 她只知道,那一刻如果不拼命,尊严就被踩碎了。 “记住妈的话。”马春兰加重了语气,“拳头硬,只能让人怕你一时。脑子硬,才能让人服你一世。” “你要用这个……”马春兰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去跟他们打。” “你要读书,要比他强,要考第一,要站在他够不着的地方。那时候,你不用动手都能让他趴下,因为你有他没有的本事。” “这就是……用脑子赢?”李雪梅疑惑。 “对。” 马春兰拿起那个刚刚补好的笔袋。 接口处,她用红线细细密密地绣了一圈花纹,正好遮住了断裂的痕迹。看起来,比原来更加别致,更加坚韧。 “给。”马春兰把笔袋塞进女儿手里。 “拿着。带着它,好好读书。” “让那些瞧不起咱的人,睁大狗眼看看!我的闺女,是最聪明的!让那个王金宝知道,谁才是真正的赢家!” 那一晚,李雪梅抱着那个失而复得、带着补丁的笔袋睡着了。 梦里,她没有再挥舞拳头,也没有再流血。 她梦见自己变成了一个很高很大的人,站在亮堂堂的台子上,而那个欺负她的王金宝,在台子下,像只蚂蚁一样渺小,仰望着她。 那种感觉,比打赢了一架还要痛快。 后面的几天,果然如同马春兰说的一样,王金宝没有敢在明面上欺负她了。 可胖婶的威胁也不是空话。 虽然不敢明着打,但王金宝在学校里搞起了“冷战”和“孤立”。 他在李雪梅的课桌周围用粉笔画了一个白圈。 “这是‘镇妖圈’!”王金宝站在讲台上,对着全班同学宣布,“谁也不许跨进来!谁要是跟小邪气说话,谁就会倒霉!谁就是跟我王金宝过不去!” 在这个封闭的小学里,王金宝是同学中零嘴最多的,谁听他的话,就有零嘴吃,而且他不敢欺负李雪梅了,不代表他不能欺负那些跟李雪梅亲近的人。 全班同学都躲着李雪梅,像是躲着瘟疫。 就连以前几个跟她说过话的女同学,也不敢再看她一眼。 李雪梅如同一座孤岛,被困在那个白色的粉笔圈里。 但她不在乎。 那个圈,反而成了她的保护罩。 没人打扰,她正好读书。 她认真地学着课本里的知识。 她记得妈妈的话:用脑子赢。 转机出现在期中考试前的一堂数学课上。 那个年代的农村小学,师资力量薄弱。数学老师是个刚分配来的年轻中专生,姓张。 张老师有点书生气,不像老教师那样照本宣科,总想搞点新花样来启发学生的思维。 他在黑板上写下了一道题,那是一道对于他们这些新学生来说,难如登天的“怪题”,源自古算书《孙子算经》。 “今有雉兔同笼,上有三十五头,下有九十四足,问雉兔各几何?” 张老师放下粉笔,敲了敲黑板,满怀期待地看着台下这一群农村娃。 “这叫‘鸡兔同笼’。” “谁能算出来?谁要是算出来,老师奖励5支新铅笔!” 全班一片死寂。 大家都傻眼了。 “啥是雉?” “就是野鸡!” “鸡和兔子咋能关一起?兔子不咬鸡吗?” “胡说!明明是鸡叨兔子!它还会啄人,疼着呢。” 底下的孩子开始窃窃私语,交头接耳,就是没人会算。 毕竟,这时候他们刚学加减乘除,哪里懂什么方程组。 王金宝在下面嚷嚷:“老师,这题出错了!” “咋出错了?”张老师好笑地问。 “哪有94条腿的?我家的鸡两条腿,兔子四条腿,咋凑也不对啊!我看是这鸡成精了!要不然就是兔子变妖了!” 全班哄堂大笑。 孩子们笑得前仰后合,把这当成了本节课最精彩的笑话。 张老师气得脸通红,有些失望地摇摇头:“没人会思考吗?动动脑筋啊!” 就在这时。 在那个教室最角落、被人遗忘的“白圈”里。 一只细瘦的、还带着冻疮疤痕的小手,举了起来。 全班的笑声戛然而止。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了过去。 “李雪梅?”张老师有些意外。 是那个平时沉默寡言、被全班孤立、穿着最破旧的小女孩。 “你会?” “我会。”李雪梅站了起来。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张老师:“好,你说说。” 李雪梅没有直接说答案。 她离开了座位,穿过那些惊讶的目光,径直走上了讲台。 她拿起半截粉笔。 因为个子太矮,她得踮着脚尖才够得着黑板中间。 “我用‘假设法’。” 她在黑板上写下了一串歪歪扭扭、但笔画极其工整的字。 “假设,笼子里这35个动物,全是鸡。” 她的声音清脆,回荡在教室里。 “那就有 35乘以 2,等于 70条腿。” “可是题目里说有94条腿。” “少了 94减去 70,等于 24条腿。” 第16章 小秀才 刚才还在起哄的王金宝,此刻张大了嘴巴。 他完全听不懂李雪梅在说什么,但就是感觉很厉害。 张老师的眼睛亮了,他没想到这个山沟沟里的小女孩能有这种逻辑。 “这24条腿去哪了?”李雪梅自问自答,像个小老师。 “因为我们把兔子当成鸡了。” “一只兔子比一只鸡多2条腿。也就是说,每藏起来一只兔子,就少了2条腿。” “所以,这24条腿,就是兔子藏起来的腿。” “24除以 2,等于 12。” “所以,兔子有12只。” “那鸡就有 35减去 12,等于 23只。” 她写完最后一个数字,转身,把粉笔头轻轻放在讲桌上。 “老师,验算一下。” “12只兔子乘以4,是48条腿。” “23只鸡乘以2,是46条腿。” “48加46,等于94。” “对了。” 教室里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过了足足五秒钟。 “啪!啪!啪!” 张老师带头鼓起了掌。 他的掌声发自内心,充满惊喜。 “好!太好了!”张老师激动地走下讲台,“完全正确!而且思路清晰!这叫逻辑思维!” 紧接着,稀稀拉拉的掌声响了起来。 最后,掌声越来越齐,越来越多。 那些曾经嘲笑她、孤立她的同学,此刻眼里充满了敬佩。 在这个贫瘠的乡村,知识有着一种天然的、神圣的威慑力。 能解出这种“怪题”的人,就是牛人,就是比他们强。 李雪梅走下讲台。 经过王金宝身边时,她停了一下。但她没有看他,也没有说什么嘲讽的话。 她只是平静地走回了自己的座位,坐回了那个“白圈”里。 那一刻,那个白圈不再是囚禁她的牢笼,而成了她给自己画下的王座。她觉得那个不可一世的王金宝,真的像个没开化的土豆。 她跟王金宝不一样。 下课后,张老师把那5支作为奖品的铅笔郑重地交到了李雪梅手里。 那是她人生的第一枚勋章,也是她用脑子赢得的第一场胜利。 她把铅笔放进了那个打有补丁的玉米皮笔袋里。 笔袋虽然旧了,但有了这几支靠脑子赢来的笔,它比任何崭新的铁皮文具盒都要珍贵。 因为里面装的,是尊严。 “鸡兔同笼”那一仗,李雪梅赢得漂亮,张老师回去跟同办公室的老师们讲,学生回去跟家长们讲。 后面的期中考试,李雪梅更是毫无意外地拿了第一。 不仅仅是总分第一,而且是每门课,都是全年级第一。 消息像长了翅膀的风,没过两天就吹遍了整个村。 大家都知道,李家那个平日里闷不吭声、总是背着巨大背篓打猪草的“赔钱货”,是个神童。连城里来的老师都夸她是块考大学的料。 以前大家看李雪梅,眼神里多是看笑话、看可怜虫,或者是听李老汉骂两句“扫把星”。 现在,却又多了几分喜欢和羡慕。 国家还在扫盲,尤其在这个贫瘠山村中,不认识字的人一抓一大把。 在这里,在这个年代,知识,有着一种近乎迷信的崇高地位。 第一个登门的,是孙老倔。 那是初冬的一个晌午,日头虽然挂在天上,却没什么暖意。 李老汉正蹲在院子里的磨盘上,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眉头紧锁,似乎在算计着怎么省下一斤煤。 突然,院门被敲响了。 李老汉打开门,门外是气喘吁吁的孙老倔。 这个平日里脾气比驴还倔、见了村支书都敢顶两句的老头,此刻却满脸通红,额头上全是汗,手里死死攥着一张薄薄的纸片。 那是一封电报。 在80年代的农村,电报是顶天的大事。 那时候通讯不便,写信要十天半个月,只有出了急事,或者有天大的喜讯,才会发电报。电报按字收费,每一个字都金贵得很。 “雪梅!雪梅丫头!”孙老倔一进门就喊,声音都在抖。 李老汉被吓了一跳。 “叫魂呢!老孙哥,你这是咋了?” “李老汉你别管!”孙老倔一把推开迎上来的李老汉,眼睛在院子里乱瞄,“快把雪梅丫头叫出来!我有急事!” 李雪梅正在偏房里帮妈妈缠线团,听见喊声走了出来。 “孙爷爷,咋了?” “快!快帮爷爷看看!”孙老倔几步跨到李雪梅面前,那双布满老茧、还在微微颤抖的手,把那张在那年月象征着最高信息的纸片,塞进了李雪梅的小手里。 “这是我家老大从部队发回来的。刚送到,那人念了一遍我没听清,他也忙着走了。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快给我念念,写的啥?” 孙老倔的大儿子去当兵五年了,一直没回来过。 这封电报,承载着一个父亲全部的挂念。 李老汉也凑了过来,竖起耳朵听。他也想知道,老孙家是不是出了什么事,要是倒霉事,他心里还能平衡点。 李雪梅接过电报。 纸很薄,上面只有短短的一行字,是用那种老式的打印机打出来的,黑色的字迹。 她清了清嗓子,用学校里朗读课文的语调,大声念道: “平安,勿念,已提干。” 念完,她抬起头,看着一脸茫然的孙老倔。 “孙爷爷,是好事!”李雪梅笑着解释,“大伯说他平安,让您别挂念。还有最后两个字,是‘提干’!” “提干?”孙老倔愣了一下,似乎还没反应过来这两个字的分量。 “就是提拔干部了!”李雪梅加重了语气,“大伯以后就是军官了,能穿四个兜的军装了!” “啥?提干了?当官了?” 孙老倔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原地足足三秒钟。 紧接着,又咧嘴笑了起来。 “我的天爷啊!我家祖坟冒青烟了啊!” 孙老倔激动得手舞足蹈,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他一把拿回电报,虽然不识字,但还是反复看着。 “丫头!好丫头!你看得准不准?没错吧?” “没错,这字我认识,老师教过。”李雪梅笃定地说。 “好!好!”孙老倔乐疯了。 他在怀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把炒熟的葵花籽,一股脑塞进李雪梅的口袋里。 “雪梅,聪明娃!真是个小秀才!” 他又转头看向一脸嫉妒的李老汉,挺直了腰杆:“李老汉,看见没?我家老大出息了!还有,以后谁再敢说雪梅是小邪气,老子第一个撕烂他的嘴!这明明是小秀才!” 有了孙老倔传播,李雪梅的名声彻底打响了。 村里找李雪梅的人多了起来。 隔壁的赵寡妇拿着远房亲戚寄来的信,眼巴巴地来找她念,听完信里的问候,抹着眼泪给李雪梅塞两个煮鸡蛋。 其他想学认字的人,偶尔也会背着手溜达到李家门口,假装随意地问一句:“雪梅啊,那个‘勤劳致富’的‘致’,是反文旁还是折文旁啊?” 这些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找其他人或者学校老师,很容易被真当做个人情,往后都是要还回去的,但找李雪梅就不一样了。 孩子嘛,给点儿零嘴就行了。 李雪梅成了村里的“文化人”。 这种尊重,是李老汉活了一辈子都没得到过的。 他在村里,靠的是横,是赖。 而李雪梅,靠的是本事,是能解决别人解决不了的问题。 李老汉的心情很复杂。 一方面,他觉得孙女出息了,走出去被人夸“老李家出了个秀才”,他脸上也有光。 另一方面,他又深深地嫉妒,甚至恐慌。 一个被他视为“赔钱货”的丫头片子,凭什么比他还受人尊敬?而且,这丫头越有本事,他就越觉得自己掌控不住她了。 以前他瞪个眼,这丫头就发抖。现在这丫头看着他的眼神,越来越冷,越来越像是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戏角。 然而,不管李老汉如何想,时间仍旧慢慢地走着。 1986年的夏天,知了叫得人心烦意乱。 期末考试结束了。 李雪梅毫无悬念地拿了全村第一。 里面还有好几个满分。 学校要开表彰大会,要给好学生发奖状,戴大红花,还要发奖品。 校长特意通知,让家长都去,这是光荣的事。 那天早上,马春兰起得特别早。 她烧了一锅热水,给李雪梅洗了头,又把那件打着补丁的褂子洗得干干净净。 她用那把缺了齿的木梳,给女儿梳了两条整整齐齐的麻花辫,还在辫梢上绑了两根红头绳。 “妈去不了。”马春兰有些遗憾地摸摸女儿的脸,她的手在衣服上擦了又擦,“地里活太多,队里要抢收麦子,请不下假。而且……妈这身衣服,去了给你丢人。” “妈,你不丢人。”李雪梅拉着妈妈的手,“是你供我读书的。” “去吧,挺起胸膛去领奖。”马春兰把李雪梅推向门口,“让全校都知道,李雪梅是最棒的。” 李雪梅背着书包走了。她其实希望有人去。 别的同学都有爹妈陪着,哪怕是爷爷奶奶也会去凑个热闹。 王金宝虽然考了倒数第一,但他妈胖婶还是穿得花枝招展地去了,说是去给学校送两斤猪肉,感谢老师没把王金宝开除。 第17章 领奖 表彰大会在学校的土操场上举行。 红旗飘扬,锣鼓喧天。 李雪梅站在领奖台的最中间。 她的个子不高,但站得最直,胸前戴着一朵用红布扎的大红花,映得她的小脸红扑扑的。 她手里捧着一张金灿灿的奖状,还有一个崭新的书包和铁皮文具盒。 “一年级,第一名,李雪梅!” 校长的声音通过大喇叭传遍了整个操场,甚至传到了校外的土路上。 台下掌声雷动。 李雪梅站在阳光下,眯着眼睛。 她突然觉得这一刻,所有的委屈、饥饿,遭受过的白眼,都不重要了。 就在她准备鞠躬下台的时候。 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操场角落的一堵土墙。 那里有一扇通往校外小路的破木门。 门虚掩着,露出了一条巴掌宽的缝隙。 缝隙里,有一只眼睛。 一只浑浊、胆怯,却又带着一丝喜悦的眼睛。 是李德强。 他没敢进操场。 此刻他穿着那件沾满了泥点子和脏污的工装,头发像鸡窝一样乱。 他怕丢人,也怕被人指指点点说他是窝囊废,更怕被李老汉知道他偷懒没去他们自己的那块地里干活。 李雪梅没让他来,但他还是来了。 当李雪梅的目光和他的目光隔着几十米对上时。 那只眼睛猛地眨了一下。 某一瞬间,李雪梅仿佛看到了一丝属于父亲的骄傲,那种“看,这是我闺女”的自豪。 她心头一热。 可是,还没等她张嘴,那只眼睛又消失了。 李德强逃了,又一次逃了。 李雪梅微微呆愣片刻,鞠躬转身下台。 只见校门外的小路上,李老汉正背着手,阴沉着脸,赶着一头羊路过。 他是去赶集的。 李德强看见了他爹,所以他跑了。 连看一眼女儿荣耀的勇气,都在父亲的威压下烟消云散。他甚至不敢为了女儿停留一秒钟,生怕被李老汉发现他在这里“浪费时间”。 李雪梅的手慢慢垂了下来,但她没有说什么,只是自然地向着家走去。 回到家。 李雪梅把奖状贴在了外屋最显眼的墙上,那是这屋里最亮的一抹颜色,遮住了墙上的裂缝和污渍。 李老汉赶集回来了,本想叫李雪梅去做饭,可一进屋,就看见了墙上的奖状。 他停下脚步,盯着那张纸看了半天。 “哼。” 他从鼻孔里发出一声冷哼。 “一张破纸,能当饭吃?能换二斤盐?” 他又看了看桌上那书包和铁皮文具盒,那是李雪梅还没舍得用的奖品。 “这玩意儿有啥用?能变出金子来?”李老汉用烟杆指了指,“以后少给我弄这些虚头巴脑的!有那功夫,多打两筐猪草!猪吃了还能长肉,这纸贴墙上也就是招苍蝇!” 李德强正蹲在灶坑前烧火,听见这话,头埋得更低了,恨不得钻进灶坑里去。 他一声不吭,仿佛那个在校门口偷看的人,根本不是他。 李雪梅站在一旁,没有说话,也没有哭。 她默默地收好自己的东西,走出屋子。 她不需要他们的认可,真的不需要了。 她知道,这张奖状不是给他们看的,这是她通往外面世界的一张票,是她给自己攒下的第一笔路费。 日子在读书和干活中飞快流逝,李雪梅九岁了。 个子窜高了一截,但因为长期的营养不良,还是瘦得像根豆芽菜。 只有那双眼睛,在知识的滋养下,越发亮得吓人。 那年冬天的一个晚上,西北风刮得正紧。 李老汉去邻村吃酒席,喝得烂醉如泥,被人抬回来扔在炕上就睡死了。 李德强白天被李老汉操练了一天,又是弄烟叶,又是照顾他们自己的那块地,也累得早早打了呼噜。 屋头里静悄悄的,只有寒风拍打窗户纸发出的“噗噗”声。 马春兰把门窗都关严实了,甚至用破棉絮把门缝都塞住了,生怕漏进来一丝风。 “雪梅,过来。” 她把李雪梅叫到炕头,拿出一个裹得严严实实、上面全是黑灰的长方形包裹。 “妈,这是啥?”李雪梅压低声音问。 马春兰把包裹拿到煤油灯下,一层层解开。那是用来包化肥的塑料布,防潮,结实。 随着塑料布展开,一本厚厚的书显露了出来。 书皮已经被熏黄了,边角也磨卷了,甚至有些地方还有被火燎过的痕迹。封面上印着几个红字,虽然褪了色,但在灯光下依然清晰可辨:《赤脚医生手册》。 李雪梅瞪大了眼睛,捂住嘴巴。 “妈,这不是……被爷爷烧了吗?” 几年前,李老汉曾经发过一次疯,搜出了这本书,说是“妖书”,是“不务正业”,要扔进灶坑里烧了。 当时马春兰哭着去抢,可后来李老汉还是烧了,指着灶坑里的一堆灰骂了半天。 李雪梅一直以为这本书早就没有了。 马春兰抚摸着那本书:“他倒是想烧。” “可我早就趁他不注意,把书换成了旧黄历。” 马春兰有的东西不多了,每一样她都很珍视。 “雪梅,你现在认字多了。”马春兰翻开书。 书页发黄,散发着一股陈旧的纸张味。里面密密麻麻全是字,还配着很多人体穴位图、草药图,以及各种急救方法的图解。 “你跟妈一起看看,太久时间不看书、不用字了,妈都快记不清了。” “这地里的活儿消磨人,也消磨脑子。” 李雪梅凑过去,借着微弱的煤油灯光,她的小手在那一行行字上划过。 她念出了第一行的字: “为人民服务。” 然后是正文: “第一章,常见疾病的预防与治疗……” “感冒……发热……腹泻……” “针灸疗法……足三里……合谷……” 随着李雪梅清脆、稚嫩的读书声,马春兰的眼睛越来越亮,那些模糊的记忆,那些在实践中摸索的经验,慢慢回笼,找到了理论的根。 “对!就是这个!”马春兰激动地拍了一下大腿。 “雪梅,以后每天晚上,咱们都学。”马春兰郑重地说。 “你教我不认识的字。” “我教你治病的法子。” “咱们娘俩,要把这书里的本事,全都吃进肚子里!谁也抢不走,谁也烧不掉!” 学习,不仅仅是看书背字。 医学,尤其是中医针灸,那是手上的功夫。 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书背得再熟,针扎不准,那是会死人的。 这些年,李雪梅在马春兰的指导下慢慢练着,总算也有点模样了。 但童子功,就是要慢慢磨。 屋外的北风呼啸着,掩盖了屋内细微的动静。 马春兰坐在炕沿上,那本《赤脚医生手册》摊开在膝盖上。她把袖子高高挽起,露出那条因为常年劳作而变得粗糙、布满青筋的胳膊。 “来,扎。” 马春兰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子狠劲。 李雪梅跪坐在对面,手里捏着一根一寸半长的银针。那是这套针里最常用,也最难控制力道的一根。 针尖在月光下泛着冷厉的光芒,李雪梅看着妈妈胳膊上那个用圆珠笔画出来的小黑点——那是“曲池穴”。 “妈,要是扎坏了咋办?”李雪梅的手在抖。这是她第一次真正把针刺进人的肉里,而不是刺在棉布包或者猪皮上。 “扎不坏。”马春兰鼓励她,眼神坚定,“妈皮糙肉厚,以前在地里干活,被镰刀割个口子都不当回事。你尽管扎!要想学会救人,先得敢扎人!手不能软。” 李雪梅深吸一口气,她脑子里回想着书上写的要领:沉肩、坠肘、悬腕。 “曲池穴……屈肘成直角,在肘横纹外侧端与肱骨外上髁连线中点……”她嘴里默念着,手指在那块皮肤上摸索着骨缝的位置。 “就在这儿。” 她心一横,手腕猛地发力,针尖刺破了皮肤。 “唔!” 马春兰闷哼一声,身体猛地颤了一下。 这一针扎偏了。 针尖没有顺着肌肉纹理滑进去,而是扎到了旁边的一条大筋上。那种酸麻胀痛的感觉瞬间顺着神经传遍了半条胳膊,疼得马春兰冷汗一下子就冒了出来。 “妈!”李雪梅吓坏了,手一松,针尾还在微微颤动,“我拔出来!” “别动!”马春兰咬着牙,声音虽然颤抖,却异常严厉,“别拔……你现在拔出来,就永远学不会了。” 她强忍着那股钻心的痛楚,用另一只手抓住了李雪梅的手,重新按在针柄上。 “雪梅,你感受一下……手底下是不是有个硬东西挡着?是不是推不动?” 李雪梅含着泪,手指轻轻捻动了一下针柄。 确实,针尖像是顶在了一块坚韧的橡胶上,有一种滞涩感。 “那就是筋……是骨膜……”马春兰喘着粗气教导着,“记住这种感觉……这就是扎错了……这就是死路。” “现在,往上提一点……把针退到皮下……然后往旁边偏半分……再进。” 马春兰拿自己的疼痛当教材,让只有九岁的女儿去亲手体会什么是错,什么是对。 这种教学方式残酷而直接,却能让人记一辈子。 李雪梅流着泪,死死咬着嘴唇。 她按照妈妈的指示,把针退出来一点,调整了角度,避开了那条大筋,重新刺入。 这一次,针尖像是被肌肉吸进去一样,顺滑无比,没有丝毫阻碍。 “这就对了……”马春兰长舒了一口气,紧皱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那种酸麻感还在,但不再是刺痛,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得气”感。 “好闺女。”马春兰看着那一针,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记住这个手感。这就是活路。” 就在母女俩沉浸在这一场惊心动魄的传授与学习中时,她们谁也没有注意到,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站在了门帘后面。 第18章 雪梅!跑! 是李德强。 他晚上睡觉前喝多了水,被尿憋醒了。迷迷糊糊中,他听见外屋有悉悉索索的说话声,还有压抑的呼痛声。 他以为进了贼,或者是进了黄鼠狼。 他没敢出声,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帘边,轻轻掀开了一条缝,又取走了塞着门缝的破棉絮。 借着天上的月光和屋内的烛光,李德强看到了令他魂飞魄散的一幕。 他的老婆马春兰,披头散发地盘腿坐在炕上,脸色惨白,在那光影下像个女鬼。 他的女儿李雪梅,跪在对面,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闪着寒光的东西,正在往马春兰身上扎。 一下,又一下。 针扎进肉里,马春兰身体颤抖。 两人嘴里还低声嘀咕着什么“死穴”、“硬东西”、“不能动”。 在那个年代的农村,尤其是像李德强这样没读过书、满脑子封建迷信思想的男人眼里,这根本不可能是治病。 谁家治病大半夜不开灯?谁家治病拿着那么长的针往亲妈身上扎? 李德强没有见过马春兰给人治病,他也没见过针灸。 以往村里有人来找马春兰帮忙,他就觉得烦,李老汉也觉得烦。 他不知道马春兰能帮那些人啥,他也觉得女人不需要那么多本事! 所以每次遇到这种情况,如果李老汉还没有把人赶走的话,他都会找借口出去,直到确认完事了,他才会不咸不淡地说几句。 当然,无非是让马春兰下次别揽活儿之类的话。 因而,在他的认知里,这只有一种解释。 那就是村里老人们常说的——扎小人! 这是厌胜之术!是在搞巫术诅咒! 李德强感到了恐惧。 他想起了这些年家里的不顺,想起了老爹说的“这个家有妖气”。 原来,妖气就在这儿! “啊——!!!” 一声充满了极度惊恐的尖叫,打破了寂静的冬夜。 这一嗓子,根本不像人声,倒像是被掐住脖子的公鸡。 李德强吓得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身体撞开了门,手指颤抖着指着炕上的母女俩,语无伦次。 “鬼……鬼啊!” “爹!快来啊!救命啊!” “雪梅和春兰中邪了!她在搞妖术!她在扎小人诅咒咱们啊!” 此时的外屋,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马春兰被这一嗓子吓了一跳,刚扎进去的针差点折在肉里。她急忙拔出针,顾不上按压止血,胳膊上冒出了殷红的血珠子。 李雪梅手里攥着那包银针,吓得脸色惨白,不知所措。 那本泛黄的《赤脚医生手册》,还明晃晃地摊在炕席上。 “咋了!咋了!哪里来的鬼!” 里屋传来了李老汉暴怒的声音,紧接着是一阵慌乱的穿衣声和脚步声。 李老汉本来睡得正沉,被这鬼哭狼嚎惊得心脏差点停跳。他披着那件油得发亮的老羊皮袄,连鞋都没提好,趿拉着鞋,手里提着一盏昏黄的马灯,跌跌撞撞冲了出来。 “啥?谁搞妖术?反了天了!” 李老汉一进外屋,手里的马灯一照。 好家伙。 披头散发、胳膊流血的老婆子。拿着银针、眼神惊恐的小丫头。还有那本他以为早就烧成灰的“妖书”。 再加上李德强跪在地上,指着马春兰瑟瑟发抖,嘴里念叨着“扎小人、扎小人”。 这画面,在昏黄摇曳的烛火下,比庙里的十八层地狱图还要诡异。 李老汉的眼睛瞬间瞪圆了,瞳孔里倒映着那本书的影子。 “好啊!” 李老汉气得浑身哆嗦,胡子都翘起来了。一股热血直冲脑门。 “日防夜防,家贼难防!” “马春兰!你个毒妇!大半夜不睡觉,在这儿搞巫蛊之术!” “你是想咒死我,好霸占这个家是不是!你是想把我们老李家的人都扎死是不是!” “爹!不是!”马春兰顾不上穿鞋,跳下炕来,“这是治病!这是针灸!我在教雪梅认穴位!” “放屁!” 李老汉一脚踹翻了旁边的洗脸架。上面的铁脸盆“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乱响,水洒了一地。 “治病?大半夜不开灯治病?那是鬼治病!” “你当我傻?你当我瞎?” “还有这书!” 他伸出枯树皮一样的手指,指着炕上那本《赤脚医生手册》,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这害人的玩意儿,我不是早就烧了吗?哪来的?啊?哪来的!” “你骗我!你竟敢骗我!” 一种被愚弄、被背叛的狂怒瞬间吞噬了李老汉的理智。 他一直以为自己完全掌控着这个家,可现在他发现,他被骗了好几年。 这本“妖书”,一直藏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他把手里的马灯往旁边一放,冲过去就要抢那本书。 “给我!拿来!” “今天我非烧了它不可!连你们这两个妖孽一起烧!” 就在李老汉的手指即将触碰到书本的一瞬间,一个瘦小的身影猛地扑了上去。 “不行!” 李雪梅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和勇气,她整个人趴在炕上,用自己单薄的身体死死压住那本书。 “这是我妈的书!是救人的书!不能烧!” “滚开!赔钱货!” 李老汉一把揪住李雪梅的头发,往后猛拽。 “啊!”李雪梅疼得眼泪直流,头皮像是要被撕裂一样。但她的双手就像焊在了书上,死不松手。 “你敢动我闺女!” 马春兰疯了。 看到女儿被扯着头发拖拽,她扑上去,一把抱住李老汉的腰,张嘴就咬。 这一口,咬在了李老汉腰间的软肉上。咬得结结实实,像是要把肉撕下来。 “哎哟——!” 李老汉疼得嗷一嗓子,手里的力道松了。他转过身,一巴掌扇在马春兰脸上,想把她打退。但马春兰就像长在他身上一样,死活不松口。 “德强!你是死人啊!” 李老汉一边挣扎一边冲着还瘫在地上的儿子吼。 “看着你爹被咬死啊!给我打!往死里打这个疯婆娘!她是妖精附体了!” 李德强缩在墙角,看着这场混战。 一边是他在地上打滚哀嚎的老爹,一边是披头散发、嘴角带血的媳妇和哭喊的闺女。 他怕。 他怕他爹揍他,也怕那个正在发疯的媳妇。 但骨子里那种根深蒂固的愚孝,那种对父权的绝对服从,让他做出了选择。 他站起来,颤抖着手,在屋里四处乱摸,最后捡起了灶坑边那一根用来捅火的烧火棍,上面还带着黑灰。 “春兰……你……你松开爹……” “你这是不孝……会遭雷劈的……” 李德强举着棍子,声音哆哆嗦嗦。 “李德强!” 马春兰猛地回头,松开了嘴。 她满嘴是血,死死盯着这个男人。 绝望、鄙夷。 “你是个男人吗?” “你老婆孩子被人欺负,你要帮着他打我们?” “刚才雪梅要被打死的时候你在哪?现在你拿棍子对着我?” 李德强被这眼神看得心虚,手里的棍子举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 “还不打!再不打老子把你逐出家门!这屋子你一间也别想要!”李老汉捂着腰,恶毒地吼道。 这一句威胁,成了压垮李德强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闭上眼,大叫一声,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啊——!” 棍子挥了下去。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 棍子狠狠地打在了马春兰的背上。 马春兰闷哼一声,一口血沫子喷了出来。她的身体晃了晃,却硬是没有倒下。 她的心,在那一刻彻底凉透了。 这个家,不再是家。 是狼窝! 既然容不下她们娘俩,那就拼了吧。 “雪梅!” 马春兰强撑着一把推开李德强,把他推了个踉跄。 她转身扑到炕边,抓起那包银针,连同之前装钱的铁盒子,一股脑塞进李雪梅怀里。 “拿着书!拿着东西!跑!” “去找支书!去找赵婶!跑啊!” 李雪梅抱着书和针,哭着看了一眼被两个男人围住的妈妈。 “妈……” “跑——!!!” 马春兰吼得撕心裂肺,脖子上的青筋都要爆开了。 她转过身,张开双臂,像一堵墙一样挡在炕前,挡住了李老汉和李德强的路。 “你要是想活命,想读书,就给我跑!别回头!” 李德强和李老汉平日里不敢杀人,也不敢下死手。 可如果是邪祟,是妖怪,那就不一样了。 就算出了什么事情,他们也不会觉得那是杀人,他们只会觉得那是除恶鬼! 李雪梅一咬牙,把书紧紧护在胸口,转身跳下炕,光着脚冲进了黑夜。 第19章 打人就该蹲大牢! “追!别让那小畜生跑了!把书给我追回来!” “今天必须斩草除根!” 李雪梅赤着脚,在满是碎石的土路上狂奔。 脚底板被扎破了,血印子一步一个。 寒风像刀子一样割着她的脸,但她感觉不到疼,也感觉不到冷。 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求救! 身后似乎有脚步声,可她不敢回头,只是拼命地跑。 她没敢去隔壁,赵婶是个寡妇,要是卷进这事里,估计也会被李老汉那个无赖缠上。 她直接跑向了村委会。 那是村里唯一有国旗、有国法的地方。 “支书伯伯!救命啊!” 李雪梅拍着村委会的大铁门,哭声在寂静的村里传出老远,惊起了无数狗叫。 “杀人了!我爷要杀人了!” 老支书披着军大衣,提着手电筒急匆匆地跑出来。 大门一开,一道光柱照在李雪梅身上。 这孩子只穿了一件单衣,冻得浑身发紫,手里死死抱着个油布包,脚底下全是血。 “雪梅?咋了这是?你家遭贼了?” “我爷……我爷他打我妈!说这是妖书!”李雪梅举起那本《赤脚医生手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支书伯伯,求求你,救救我妈吧!” 老支书一听,眉头瞬间皱成了川字。 李老汉家那点破事,他早有耳闻,但没想到闹得这么大。 “这是要反了天了!”老支书一挥手,叫醒了值班室里的两个民兵。 “带上家伙!跟我走!” 当老支书带着民兵赶到李家时,院子里已经围满了看热闹的村民。 院子中央,点起了一堆火。 李老汉正举着一根还在燃烧的柴火棒,站在那堆火前。 马春兰被一根粗麻绳捆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上。 她头发乱糟糟的,嘴角流着血,一只眼睛肿得睁不开。 李德强蹲在旁边的磨盘下,抱着头痛哭。 “妖孽!既然那小畜生跑了,我就先烧了你身上的邪气!” 李老汉拿着火把,眼瞅着就要往马春兰身上戳。 “住手!” 一声暴喝传来。 老支书带着民兵冲了进来。 几只强光手电筒瞬间照在李老汉脸上,刺得他睁不开眼。 “李老汉!你这是干啥!疯球了?” 老支书几步上前,一把夺过李老汉手里的火把,扔在地上,用土盖灭了。 “现在是法治社会!你敢私设公堂?还要烧人?你是想吃枪子儿吗?” 李老汉被这阵势吓了一跳,气焰顿时矮了半截,但看到周围这么多人,为了面子,他还是梗着脖子狡辩。 “支书,你别管!这是我家务事!” “这婆娘搞封建迷信!大半夜扎小人诅咒我!我这是在破除迷信!是为了咱们村好!” 他倒打一耙,把屎盆子往马春兰头上扣。 “你胡说!” 李雪梅从支书身后钻出来。 她虽然小,虽然还在发抖,但她的声音异常洪亮。 她举起那本《赤脚医生手册》和那包银针,展示给所有人看。 “这不是迷信!这是医术!这是科学!” “书上写的清清楚楚!这是人体穴位图!” 她打开书,指着上面的人体图。 “我妈是在教我治病救人!各位叔叔婶婶,你们都看看!” “当年王二牛家的婶子难产,是谁救的?孙爷爷的老寒腿,是谁治的?如果是迷信,能救活人吗?” “如果是迷信,为什么这本书上印着‘为人民服务’?” 她把封面上那五个红字,举到了李老汉的鼻子底下。 这一招太狠了。 在这个年代,谁敢说印着这五个字的书是“妖书”? 围观的村民开始窃窃私语,指指点点。 “是啊,春兰那手针灸确实神,我也找她治过头疼。” “这李老汉是不是老糊涂了?” “造孽啊,把自家媳妇打成这样,还说是妖精。” 老支书拿过那本书,翻了翻,脸色越来越沉。 “李老汉,你睁大你的狗眼看看!” 老支书把书拍在李老汉胸口。 “这是国家卫生部发的正规医学教材!是赤脚医生的宝贝!你管这叫妖书?我看你脑子里才有妖!你才是封建迷信的残余毒瘤!” “还有这针。”老支书指着银针,“这是治病救人的工具!你愚昧!无知!还打人!还想纵火!” “信不信我现在就让民兵把你抓起来,送到村派出所去,让你去蹲几天大牢,好好醒醒脑子!” “蹲大牢”三个字,彻底把李老汉吓软了,他的腿肚子开始转筋。 “我……我这不是不懂吗……我不识字啊……”他立刻换了一副嘴脸,装出可怜兮兮的老实样,“支书,我错了,我就是一时糊涂……” 他再也不敢看马春兰一眼,灰溜溜地缩到了墙角。 老支书让人给马春兰松了绑。 马春兰滑坐在地上,一声不吭。 她没有哭,也没有喊疼。 她只是慢慢抬起头,那双肿胀的眼睛越过人群,死死地盯着蹲在磨盘下的李德强。 那个打她、把她捆在树上的男人。 夫妻情分,早就断绝了。 所以,她不可能有所顾忌。 “他们打我,他们就该蹲大牢!” 马春兰指着李老汉和李德强开口,态度强硬。 这种事情,马春兰是苦主,再加上又是一家人,若是马春兰自己不追究,那必然其他人都不会说什么,可现在马春兰坚持要追究,那就得丁是丁、卯是卯地讲理讲法了。 李德强不可置信地看着马春兰。 李老汉更是下意识举起烟杆。 “反了你了!” 可还不等二人做什么,民兵就先一步挡在了马春兰面前。 这么多人看着,李老汉最终还是没敢动手。 “支书,我想清楚了。” “他们打人,他们就该付出代价!” “国家说了,要讲法!” 马春兰字字清晰。 这几年,国家对妇女的保护她都看得到,周围也有不少人受惠。 她不想再退了,也不想再被李老汉所谓的“家法”压着。 家法再大,能大过国法去? 时代不一样了!她有保护自己生命的权力! 村支书思考片刻,也觉得这件事太过分了。 折腾这些时间,妇联的同志也过来了。待问清楚什么状况,又明确了马春兰的诉求之后,她们也都站在马春兰这边。 “这事儿不能这么轻飘飘地算了!” “自己愚昧无知,还把人打成这样,他们必须付出代价!” 李德强和李老汉眼瞅着要被带走,二人此刻才是真的怕了。 “春兰,你说句话啊!” “我是你公爹,他是你男人,要是我俩真的坐牢,你跟春梅不也跟着丢人嘛!” 李老汉现在完全没了之前的威风。 李德强也小声开口:“都是一家人,就算你委屈,道个歉也可以了。你、你怎么能做出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呢?” 马春兰看都不看他。 在一起这么多年,马春兰原以为李德强只是怯懦,今天她才知道李德强居然还敢打人。 道歉?他们的道歉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吗? 打了人还想道个歉就了事?怎么可能! “他们必须蹲大牢!” 马春兰吼出这一句,带着所有的委屈和不甘。 “对!蹲大牢!” “不能让这种恶劣风气在咱们村子蔓延,必须严惩!” “国家是保护咱们妇女同志的!国家不会纵容这种恶行和暴行!” 周围的声援越来越多。 李老汉和李德强最终还是都被带走了。 妇联和村支书都跟马春兰说,在李德强和李老汉蹲大牢这段时间,如果她跟李雪梅母女俩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尽管开口。 马春兰点了点头。 实际上,马春兰还真想不到这俩男人在家有什么用?如今俩人去蹲大牢,她也不觉得自己跟李雪梅的生活会因此遇到什么困难。 反而大概率会少很多麻烦。 这场闹剧随着李德强和李老汉被带走而收场。 书保住了,人也保住了。 等李德强和李老汉再出来,已经是15天后。 这15天里,两个人吃不饱,穿不暖,每天还有轮番的思想教训,让他们写认错书,并大声朗读。 李老汉和李德强好几次都差点儿哭出来。 对于他们而言,这不仅是肉体上的折磨,而且是精神上的折磨。 15天后,父子俩虽然被放出来了,但在村里也是丢尽了脸。 尤其是李老汉,走在路上,他总觉得有人在背后戳他的脊梁骨,议论他是个虐待儿媳、搞封建迷信的老古董。 又过了半个月,天阴沉沉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一大早,李老汉就提着个竹篮子,里面装满了黄纸、冥币,还有那把平时用来铲灰的小铁铲。他没叫任何人,阴沉着脸,独自一人往后山走去。 李雪梅那天正好没去上学,学校放了农忙假。她背着那个装着书和草药的背篓,准备去狼嚎沟帮忙。 路过李家祖坟那片树林时,一阵随风飘来的、断断续续的哭嚎声让她停下了脚步。 那声音凄厉、沙哑,不像是在祭奠,倒像是在诅咒。 李雪梅心里“咯噔”一下。 她听得出,那是爷爷的声音。 鬼使神差地,她并没有走开,而是猫着腰,钻进了坟地边那片茂密的林子里。 第20章 我要当医生 李雪梅看见了爷爷。 那个在家里不可一世的“天”,此刻正跪在一座孤零零的土坟前。 那是奶奶的坟。 面前的火盆里,纸钱烧得正旺。 火苗子被风卷着,火光忽明忽暗地舔舐着李老汉那张沟壑纵横、满是戾气的脸。 “老婆子啊……你死得早啊……” 李老汉一边往火盆里扔纸,一边拍着大腿,鼻涕一把泪一把地哭诉。 “你睁开眼看看吧……咱们老李家,要完了啊……家门不幸啊!” “那个丧门星……自从进了门,咱家就没好过!现在更是反了天了,联合外人来整我啊!” “还有那个小畜生……她不是人啊!她才多大?就能勾搭上支书!就能拿那本妖书来压我!她这是要骑在咱们老李家男人的头上拉屎啊!” 李雪梅躲在树丛里,浑身冰凉。 尽管她早就知道爷爷不喜欢她和她妈,但亲耳听到那些词从亲爷爷嘴里骂出来,心还是像被针扎了一样疼。 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李老汉哭够了,骂够了,他突然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用红布包着的小东西。 他神神秘秘地打开红布。 李雪梅瞪大了眼睛,捂住了嘴巴,生怕自己叫出声来。 那是一缕头发。 枯黄,细软。 还有一枚生锈的小铁发卡。 前几天,李雪梅睡觉时感觉头皮疼,以为是被虫子咬了,原来是被爷爷偷偷绞了头发! 那发卡也是她丢了许久的。 “老婆子,你在下面显显灵吧!” 李老汉的声音突然变得阴森恐怖,带着一股子令人毛骨悚然的恶毒。 “把这个小妖孽带走吧!把这个祸害带走吧!” “只要她死了,马春兰也就没指望了,也就老实了!咱家就能消停了!” “求你了!收了那个赔钱货吧!别让她再霍霍咱们李家的风水了!” 说完,他把那一缕头发连同发卡,狠狠地扔进了火盆。 “轰——” 火苗猛地窜高了一截,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一股头发烧焦的臭味弥漫在空气中。 李雪梅看着那团火。 她知道,那是属于自己的头发在火中卷曲、焦黑、化为灰烬。 此刻,被烧掉的不仅仅是头发。 还有她心里最后一丝对“家”的眷恋,最后一点对“血缘”这两个字的幻想。 原来,在爷爷心里,她不仅仅是个“多余的人”。 她是仇人。 是他跪在坟前,祈求死人带走的“祸害”。 爷爷恨不得她死。 那一刻,刚满十岁的李雪梅,在这片阴冷的坟地里,彻底醒悟了。 她的眼泪流干了,恐惧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冷硬。 她没有冲出去质问,也没有哭喊。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疯狂的老人,看着那袅袅升起的青烟。 然后,她转身。 背着那个沉重的背篓,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那天晚上,李雪梅回到家,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她照常喂猪,照常做饭。 只是在吃饭的时候,她一眼都没往李老汉那边看。 从头至尾,也一句话都没跟李老汉说。 夜深了,马春兰还在灯下缝补。 为了省钱,她接了一些给邻村人做鞋垫的私活,每晚都要熬到半夜。 “妈。”李雪梅坐在炕沿上,突然开口。 “嗯?”马春兰咬断一根线头,没抬头。 “我想去北京。” 马春兰的手抖了一下,针尖扎进了指肚。 她把手指含在嘴里吮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女儿。 “去北京干啥?虽然妈没去过,但妈知道,那里很远。” “是远,很远。书上说,那是首都,有好大的广场,有万人观看的升旗,还有最好的大学。” 李雪梅的眼神很平静。 “爷爷今天在坟地里烧了我的头发,他求奶奶把我带走。说是把我带走了,家里就清净了。” 马春兰愣住了。 她手里的针线活滑落在炕上。 她没想到,那个老不死的心肠能歹毒到这种地步,连这种下三滥的手段都用上了。 她看着女儿那张稚嫩却早熟的脸,心痛得无法呼吸。 “雪梅……” “妈,我不怕死。”李雪梅打断了妈妈的话,“但我不想死在这儿,不想死在这个狼窝里。” “我要走!我要读书读出去,我要把你也带去北京。” 马春兰沉默了许久。 她伸出那双粗糙的手,把女儿搂进怀里。 “好。” 马春兰的声音有些哽咽,却透着坚韧。 “咱们走。” “妈就是把骨头拆了卖,也要把你送出去。去北京,去大城市,去哪都行。只要离开这儿,离开这个吃人的地方。” 她松开女儿,转身爬到炕洞口,再次掏出了那个铁盒子。 “雪梅,光想没用,得有钱。” “从今天起,哪怕是一分钱,咱们娘俩也得要攒着,这是咱们的路费。” 她打开盒子,数了数里面的钱。 “这点不够。”马春兰皱眉,“光靠种土豆,猴年马月也攒不够。” “妈,狼嚎沟那块地。”李雪梅提醒道。 那块曾经被李老汉故意分给她们的荒地,那块乱石嶙峋、据说有狼出没的死地,这几年在母女俩的开垦下,已经大变样了。 “对,那是咱们的金库。”马春兰眼睛亮了,“今年咱们多种点黄芪和党参,那东西比土豆值钱,我听说县里的药材站收这个。” “但是不能让你爷知道。” “而且光靠自己种还不够,咱们还要去山上采,能采到多少都算!” “然后咱们把采来的药草藏在背篓的最底下,上面盖上猪草。” 从那一天起,母女俩达成了同盟。 她们开始了一场漫长而艰辛的原始积累。 每天凌晨五点,李雪梅和马春兰就起床了。 她们背着背篓,摸黑上山,等到了山上,天也就蒙蒙亮了。 李雪梅采一段时间的草药,就直接去上学,然后等到赶集的日子,马春兰就把药材藏在破衣服里,偷偷背到几十里外的县城去卖。 回来的路上,她会买最便宜的生活用品,剩下的钱,哪怕是一分两分,也都整整齐齐地码进那个铁盒子里。 那个铁盒子,变得越来越沉。 这里的每一分钱,都是一张通往自由的车票碎片。 李雪梅变得更加沉默,也更加刻苦。 她在学校里拼命读书,年年考第一。 回到家拼命干活,不再多说任何一句话。 面对李老汉的辱骂,她像没听见一样。 对李德强……她也只当看不见。 时间像流水一样,带走了1980年代最后的尘埃,迎来了1990年代的喧嚣。 村里有人家中通了电,大喇叭里开始播放流行歌曲。 邻居下海做生意发了财,盖起了二层小楼。 只有李家依然是那个破旧的土屋,依然是那个沉闷压抑的气氛。 1993年夏天。 李雪梅15岁了,初中毕业。 这几年,她是全县闻名的学霸。 每次期末考试,她的名字都稳稳地挂在红榜的第一行,甩开第二名好几十分。 老师们都说,这孩子是文曲星下凡,是块考大学的好料。 中考前夕,填志愿。 摆在李雪梅面前的,是两条截然不同的路。 一条是通往市里的重点高中——“青海一中”。 那是通往大学、通往北京的康庄大道,但那是一条“烧钱”的路。 学费贵,要住校,还得读三年,这三年里不仅不挣钱,还得往里贴钱。 另一条,是县里的卫校,也就是中专。 在那个年代,对于很多农村家庭来说,中专是“香饽饽”。 免学费,发补贴,转户口,读出来就能分配工作,端上铁饭碗,当护士。 既体面,又能马上挣钱贴补家里。 这是很多农村女孩的首选,也是李老汉给李雪梅定的“路”。 晚饭桌上,气氛凝重。 一张志愿填报表,孤零零地躺在桌子中央。 “读啥高中?” 李老汉把手里的烟杆敲得震天响,打破了沉默。 他斜眼看着那张表,满脸的不屑。 “女娃子读那么多书有啥用?读个高中出来,万一考不上大学咋办?那不就废了?” “读个卫校多好!人家说了,只要去报到,就能发一身白大褂。每个月还有生活补贴!发钱!” 李老汉越说越激动,仿佛那补贴已经装进了他的口袋。 “早点出来挣钱,贴补贴补家用!这几年家里收成不好,万一你娘肚子争气,给你生个弟,到时候你弟将来还要娶媳妇,盖房子,哪样不需要钱?” “再说了,”李老汉眯起眼睛,“读了卫校,有了工作,过两年正好十八九岁,找个婆家嫁了,还能给家里换笔彩礼!我都打听好了,县城里有个工人的瘸腿儿子,愿意出两千块彩礼找个护士媳妇!” 李德强蹲在一旁,端着碗,听得直点头。 “是啊,雪梅……卫校挺好的……不用家里掏钱……爸没本事,供不起你读高中……” 他老了,腰背更弯了。 在李老汉面前,他依然直不起身,依然是那个没有主见的影子。 李雪梅放下筷子。 “我不读卫校。” 她的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 “我要考高中。我要考大学。” “我要去北京学医,我要当真正的医生,拿手术刀的医生。” 第21章 飞出去 “啪!” 李老汉把碗狠狠摔在了地上,碎片四溅。 “你个不知好歹的东西!” 他跳起来,手指差点戳到李雪梅的鼻子上。 “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家里哪有钱供你读高中?那是一年好几百块!把你卖了都不值那个钱!” “我是一家之主!我说了算!就填卫校!你要是不填,我就把这表撕了!” 说着,他伸手就要去抓那张志愿表。 “啪!” 一只手按在了那张表上。 是马春兰。 这些年,她苍老得厉害,头发白了一半,背也有些驼了。 但那双眼睛,依然亮得像炭火。 “钱的事,不用你操心。”马春兰冷冷地看着李老汉。 “你供?你拿啥供?”李老汉讥笑,“难不成你去卖血?你这把老骨头还能抽出几滴血?” “说了,不用你管。” 马春兰站起来,把志愿表拿起来,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李雪梅的书包里。 “雪梅,回屋去。” “就填一中。” “只要你考得上,妈就供你读到底!” 李老汉看着这对母女决绝的背影,气得浑身发抖。 “好!好!你们翅膀硬了!” “行!你要考高中是吧?我让你考!” “我看等到交学费那天,你们拿不出钱来,还有什么脸进那个校门!” 李老汉恶毒地诅咒着,但他不知道,为了这一天,马春兰已经准备了多久。 那个铁盒子里的钱,虽然还不够,但已经有了厚厚的一沓。 更重要的是,马春兰已经打听到了一个来钱快的地方——黑煤窑。 1993年7月7日,中考。 对于城里的孩子来说,这只是人生中一场普通的升学考试,但对于身处大山、背负着沉重枷锁的李雪梅来说,这是一次“越狱”。 天还没亮,李家所在的这条山沟还笼罩在一片青灰色的晨雾中。 鸡没叫,李雪梅就醒了。 或者说,她这一夜根本就没有合眼。 她悄悄穿好衣服,那是马春兰特意为她浆洗过的一件白衬衫,虽然领口还是有些发黄,但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 她坐在炕沿上,借着微弱的晨光,最后一次检查自己的东西。 一支吸满了墨水的“英雄”牌钢笔,笔尖虽然磨偏了,但出水很流畅。一把削得尖尖的中华铅笔,还有一块被切得方方正正的橡皮。 “吃饭。” 马春兰端着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走了进来,碗里卧着两个荷包蛋,漂着几点葱花和两滴香油。 “妈,我不饿。”李雪梅笑着说,“咱们一人一个。” “吃。”马春兰把碗硬塞进她手里,声音沙哑,“吃了这两个‘滚蛋’,考试就能拿满分,就能顺顺利利地滚出这个山沟。” 李雪梅看着妈妈那张憔悴的脸,点点头,趴在碗边吃了起来。 热汤下肚,胃里有了一丝暖意,驱散了彻夜未眠的寒凉。 吃完饭,李雪梅背上书包。 “走吧,妈送你到门口。” 李雪梅走出了外屋,马春兰简单收拾一下,也准备去送她。 院子里静悄悄的,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土腥味。 李雪梅走到院子大门口,伸手去推那两扇厚重的木门。 “吱嘎——” 门板晃动了一下,却并没有打开。 李雪梅愣了一下。 她加大了力气,再推。 纹丝不动。 她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反应过来后,她趴在门缝上往外看。 只见两扇门板之间,挂着一把沉甸甸的大铁锁。 门外,坐着李老汉。 他披着那件脏兮兮的羊皮袄,盘着腿,坐在一张小马扎上,正好堵在大门口的正中央。他的手里端着那杆旱烟,有一搭没一搭地抽着。 灰白色的烟雾在空气中缭绕,像一张网,罩在了门口。 “爷……开门。”李雪梅的声音在发抖。 “开门干啥?”李老汉头也不回,慢条斯理地吐出一口烟圈。 “我去考试。” “考啥试?” “中考。” “哦,那个啊。”李老汉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发出“咚咚”的闷响,“别去了。” “我有话跟你说。” 李雪梅急了,她看了看手腕上那块借来的旧手表:“爷!考场在镇上,走路要四十分钟!再不走就进不去了!” “进不去正好。” 李老汉终于站了起来。 他转过身,隔着门缝,那张布满沟壑的老脸上,露出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反正我也没打算让你去。” “你说啥?”李雪梅如遭雷击。 “我说,卫校的名额,我已经给你报上了。”李老汉得意洋洋地说,“人家招生办的说了,只要人去报到,就能发一身白大褂。不用考试,不用分数。” “高中?那是烧钱的窟窿!咱家没钱填!你就在家老实待着,哪也别想去!” “李老汉!” 跟过来的马春兰怒喝一声,她双手抓住门板,用力摇晃,震得门框上的灰土簌簌落下。 “你把门打开!这是孩子的命!” “我就不开!”李老汉从腰间解下一串钥匙,在手里晃了晃,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在这个家,我就是天!我说不让去,天王老子来了也去不成!” “你们不是想飞吗?不是想跑吗?” 李老汉看着门缝里那两双绝望的眼睛,突然笑了。 他拿着钥匙,慢慢走到了院墙边的水井旁。 那是一口十几米深的枯水井,井口黑洞洞的。 “噗通。” 那声音并不响亮,却足以让人心碎。 钥匙被扔进了井里。 “哎呀,手滑了。”李老汉两手一摊,一脸无赖相,“钥匙没了。想出去?除非你们长翅膀飞出去!” “你……你个老畜生!” 马春兰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 李雪梅瘫坐在地上,眼泪无声地流淌。 完了,全完了。 多年的苦读,无数个夜晚的寒灯,都在这把锁面前化为了泡影。 “别哭!” 马春兰猛地转过身。 她的脸上没有眼泪,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她抬头看了看那两米多高的土院墙。 墙头是用黄土夯实的,为了防贼,李老汉特意在上面插满了尖锐的碎玻璃渣子。那些玻璃片在晨光下闪着寒光,像是一排排獠牙。 “翻墙!”马春兰当机立断。 “可是有玻璃……”李雪梅看着那些尖刺,本能地畏惧。 “管不了那么多了!必须出去!” 马春兰冲进屋里,一把抱出床上的棉被。 她用尽全身力气,把厚重的棉被甩上了墙头。 棉被盖住了那些玻璃碴,虽然不能完全挡住,但至少能让人有个落脚的地方。 “来!踩着妈!” 马春兰跑到墙根底下。 她双手撑着膝盖,弯下腰,把那瘦弱单薄却坚韧无比的脊背露了出来。 “妈……”李雪梅喊了声。 “快点!”马春兰吼道,声音嘶哑,“别磨蹭!再磨蹭就来不及了!跑过来,再踩!” 李雪梅咬着牙,抹了一把脸上的泪。 她后退两步,助跑,然后一脚踩在了妈妈的背上。 那脊背骨硌得她脚心生疼。 马春兰闷哼一声,身体猛地往下一沉,却硬是咬着牙撑住了。 她的双腿在颤抖,但没有软。 “上!”马春兰猛地直起腰,用最后一点爆发力,托举了女儿一把。 李雪梅借着这股力,双手攀住了墙头,翻身骑了上去。 就在这时。 一直在门外看戏的李老汉反应过来了。 他听到了里面的动静。 “干啥!你们干啥!” 他绕到侧面的矮墙边,踩着石头往里一看,正好看到李雪梅骑在墙头上准备往下跳。 “反了!反了!敢越狱!” 李老汉气急败坏。 他随手抄起墙根下一根用来顶门的粗木棍,像个疯子一样冲了过来。 李雪梅跑得快,一溜烟就不见了。 李老汉慌忙掏出钥匙,打开了大门。刚才扔的钥匙是假的,他就是给这娘俩装装样子,好让她们彻底死心。 真钥匙,一直在他口袋里。 大门打开。 “去!把你娃给我追回来!” 李老汉挥舞着木棍,但还是没敢打下去。 那15天的大牢,让他长记性了。 村支书说了,如果再犯,就不是15天的事了,他这个年纪,说不定能直接在牢里老死! 因而,李老汉也就是现在吓唬吓唬马春兰。 可马春兰根本不理他。 “呸!滚!” 马春兰转头走进屋里,气得李老汉在屋外直骂。 “跑?跑了和尚跑不了庙!” “我不信她不回来!” 远处的山路上,李雪梅正迎着初升的太阳,向着那个决定命运的考场,全速奔跑。 凛冬已过,野草在风中疯长。 第22章 我最尊敬的人 通往镇中学的土路,蜿蜒在两座荒山之间,全长三四公里。 对于平日里的李雪梅来说,这是一段再熟悉不过的路程,但今天这条路的每一米都浸透了汗水和痛楚。 她的左脚踝在翻墙落地时崴到了,虽然骨头没断,但这会儿肿得像个发面馒头。每跑一步,脚踝处就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像是有一根钉子正随着脚步一下一下地往骨缝里凿。 她不敢停。 她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块裂了纹的旧手表。 七点五十。 还有十分钟,考场的大门就要关闭了。 这是规矩,没有人情可讲。 汗水顺着她的额头流进眼睛里,杀得眼球生疼。 路上偶尔有骑着自行车送孩子的家长经过,车后座的孩子穿着干净的衣服,手里拿着水壶和吃的。 他们惊讶地看着这个在路边像疯子一样瘸着腿狂奔的女孩。 一身尘土,头发凌乱,脸色惨白,眼神凶狠。 没人知道她刚刚经历了一场怎样的家庭战争,没人知道她是踩着母亲的脊背才获得了这次奔跑的资格。 “快点……再快点……” 李雪梅在心里对自己吼叫。 她的双腿已经麻木了,完全是靠着惯性在机械地摆动。 那是母亲用尊严和鲜血给她铺的路,她哪怕是爬,也要爬进那个考场。 终于,镇中学那两扇有些斑驳的大铁门出现在了视野尽头。 此时,校门口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两个戴着红袖箍的监考老师正在准备关门。 “等等!老师!等等!” 李雪梅用尽最后的力气,发出了一声嘶哑的呐喊。 那个正推着铁门的老师愣了一下,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看见一个灰扑扑的影子从坡下冲上来,在距离大门还有几米的地方,那是真的扑了过来。 李雪梅脚下一软,摔倒在校门口的水泥地上。 膝盖上的裤子磨破了,渗出了血。 “同学?你没事吧?”那个老师吓了一跳,赶紧过来扶她,“怎么弄成这样?” “我……我来考试……” 李雪梅顾不上膝盖和脚踝的疼,颤抖着手,从贴身的内衣口袋里掏出那张被汗水浸得有些温热的准考证。 上面盖着学校鲜红的公章,还有她那张剪着短发、眼神倔强的黑白照片。 “我是李雪梅……” 老师接过准考证看了看,又看了看表。 “七点五十九,好险。”老师叹了口气,眼神里多了一丝怜悯,“快进去吧,还有一分钟开考,能走吗?” “能。” 李雪梅咬着牙,扶着铁门站起来,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梁。 她一瘸一拐地走进了那个大门。 当大铁门在她身后“咣当”一声合上时,外面的世界一同关闭。 这里是考场,是战场。 是她一个人的领地。 考场里很安静。 只有头顶吊扇发出的“嗡嗡”声,和笔尖划过试卷的“沙沙”声。 李雪梅坐在靠窗的位置。 阳光透过窗玻璃洒在课桌上,照亮了那张白得有些晃眼的语文试卷。 她的手在抖,因为剧烈运动后的脱力,连笔都有些握不住。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深呼吸。 一次,两次,三次。 直到心跳慢慢平复,直到那股想要呕吐的感觉被压下去。 她睁开眼,开始慢慢答题。 脑海中的知识浮现,最后被她写在卷面上。 第一科,语文。 作文题目是《我最尊敬的人》。 很多考生都在写老师,写科学家,写雷锋。 李雪梅没有犹豫,她提笔,蘸满墨水。 她写了一个赤脚医生。 她没有写名字,也没有用任何华丽的辞藻。她只是平铺直叙地写那个女人如何在风雪夜救人,如何在狼嚎沟开荒,如何用一只手挡住落下的棍棒,如何在绝望中缝缝补补。 她写道: “她没有读过很多书,但她懂得这世上最深刻的道理。她是一块沉默的土地,忍受着所有的践踏和风霜,只为了让一颗种子能够发芽,能够长成大树,去看看她从未见过的天空。” 写到最后,一滴泪砸在试卷上,晕开了一个点。 李雪梅没有擦,让它慢慢晾干。 在那三天紧张的考试里,李雪梅像是一台精密的机器。 数学考试,最后一道几何大题很难。 全考场的考生都在抓耳挠腮,叹气声此起彼伏。 李雪梅看着那道题,脑子里却浮现出妈妈说的:“用脑子赢。” 她在草稿纸上飞快地演算。 辅助线,勾股定理,相似三角形。 那些复杂的线条在她眼里变成了逃离大山的路线图。 每一条线,每一个公式,都是通往自由的阶梯。 做出来了。 当她放下笔的那一刻,周围的一切仿佛都静止了。 终于,最后一科结束的铃声响起了。 “叮铃铃——” 监考老师收走了卷子。 李雪梅坐在座位上,久久没有动。 她看着空荡荡的桌面,那种长期紧绷后的虚脱感瞬间袭来。 结束了。 不论结果如何,她已经完成了这场名为“中考”的突围。 她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背上蓝布书包,走出了教室。 操场上,很多考生都在欢呼,有的家长在门口等着。 马春兰也来接她了,带着喜悦的笑容。 没有问考的怎么样,只问她累不累。 回到李家村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李雪梅站在自家院门口,竟然有了一种恍若隔世的陌生感。 李老汉不在,听说是觉得烦,跑到邻村的亲戚家躲着去了。 李德强蹲在角落里,依旧像个影子。 看见女儿回来,他瑟缩了一下,张了张嘴,却没敢发出声音。 几天后,李老汉回来了。他变得更加沉默阴郁,整天坐在门槛上抽烟,看人的眼神像毒蛇,但他没再敢动手打人,也没再提让李雪梅去卫校的事。 他知道,这个家,他已经管不住了,但他开始在经济上实行更严酷的封锁。 “屋里头的钱,一分没有!”他当着全家人的面宣布,“要上高中?行啊。学费、住宿费、生活费,你们自己想办法!别指望我掏一个子儿!” “我就是把钱扔进茅坑,也不会给赔钱货读书!” 1993年的那个夏天,异常闷热。 马春兰还在坚持做着手工活。李雪梅也每天去山上挖药材,甚至去帮人割麦子,哪怕一天只能挣几块钱。 母女俩像两只不知疲倦的蚂蚁,在一点一点地搬运着希望。 终于,八月中旬的一天中午。 邮递员那辆绿色的自行车,停在了李家门口。 “李雪梅!挂号信!” 邮递员的一嗓子,打破了正午的沉闷。 李雪梅从屋里冲出来,手都在抖。马春兰也扶着墙,一瘸一拐地挪到了门口。 那是一个大红色的信封。上面印着金灿灿的几个大字: “青海省第一高级中学” 那一刻,阳光仿佛都在这几个字上跳跃。 李雪梅颤抖着手撕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录取通知书,还有一张入学须知。 “李雪梅同学:祝贺你被我校录取……” “妈!考上了!真的考上了!” 李雪梅举着通知书,又哭又笑。马春兰看着那张薄薄的纸,像是看着一道免死金牌,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 然而,当李雪梅翻开那张入学须知时,笑容凝固了。 她的目光落在了一行小字上: “学杂费:200元,住宿费:60元,书本费:40元,杂费:50元。合计:350元。请于9月1日报到时一次性缴清。” 三百五十块。 再加上生活费、路费,至少需要六百块。 在这个贫瘠的家庭,在这个人均年收入只有几百块的山村,这无疑是一个天文数字。 李雪梅看着那个数字,只觉得眼前发黑。 她们那个铁盒子里,哪怕加上这几个月拼了命攒的,一共也只有两百八十多块钱。 差的钱,去哪儿弄? 李老汉看着那张通知书,冷笑了一声。 “看吧,考上了又怎样?没钱,一样是废纸。” 接着,他转身进了屋,把门摔得震天响。 李德强蹲在地上,双手插在头发里,不敢抬头看女儿。 马春兰拿着那张入学须知,看了很久。 “这学,必须上。” 马春兰把通知书折好,塞进李雪梅手里。 “钱的事,你别管。妈有办法。” “妈,你去哪弄钱?”李雪梅有了不好的预感,“咱们借不到钱的……” 过去欠的钱都是勉强还上的。 再说了,没人会愿意借这么大一笔钱。 “妈去趟隔壁县城。”马春兰撒了个谎,她的眼神有些躲闪,“你二姨在那边包了果园,听说这几年挣了钱,我去借借看。” 李雪梅:“我也去!” “你不能去。”马春兰按住女儿,“你在家收拾东西,复习功课。妈去几天就回,你别急。” 那天晚上,马春兰收拾了一个小包裹。里面只有两件破衣服,和几个干馒头。 她把那个装着两百八十多块钱的铁盒子,郑重地交给了李雪梅。 “守好这个家。等妈回来。”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马春兰就走了。 只是她去的方向,没有什么二姨,更没有什么果园。 那里只有连绵的黑山,和一个个深坑——黑煤窑。 那是方圆几百里内,唯一能让人在短时间内挣到“快钱”的地方。 马春兰知道,她这一去,有可能带着钱回来,也有可能回不来了,可总归还是会有抚恤金。 无论如何,为了那一纸通知书,为了女儿能飞出这大山,她愿意把自己这把老骨头,填进那个黑洞里。 渐渐地,那个坚实的背影,消失在了晨雾中。 之前的那些个坎儿都能过,马春兰相信,往后的坎儿也能过。 老天,总归是垂怜她们母女的。 自己接生了那么多的娃,也是给自己的娃攒下的福报! 第23章 一口价 隔壁县的黑山沟,地如其名,连绵的山脉像是被墨汁浸泡过一样,透着股沉沉的死气。这里没有庄稼,没有绿树,只有满地的煤渣和一个个像疮疤一样张开的矿洞口。 马春兰到达这里的时候,已经是离家后的第二天清晨。 她站在那个名为“老鸹窝”的私人煤矿前,看着进进出出的黑脸矿工。这里不讲究证件,不签合同,只认力气,给现钱。 但这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不要女人。 女人下井,被视为不吉利。 马春兰知道这个规矩。 她在路边的一个脏水坑前蹲下,接着从怀里掏出一把剪刀。 “咔嚓。咔嚓。” 她没有丝毫犹豫,抓起那一头枯草般的长发,齐根剪断。 剪得参差不齐,像个被狗啃过的寸头。 然后,她抓起地上的黑煤灰,混合着唾沫,狠狠地涂在脸上、脖子上,甚至塞进指甲缝里,最后再用脏水一洗。她原本就瘦削,皮肤粗糙,经过这一番涂抹,那张脸瞬间变得像个饱经风霜的老汉。 最后,她脱下身上那件女式外褂,换上了临走前偷拿出来的、李德强穿旧了的一件破工装棉袄。 为了掩盖女性的特征,她还找了一块布条,死死地勒住了胸部。 做完这一切,马春兰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名为“马老二”的苦力。 她混在招工的人群里,挤到了工头面前。 工头是个满脸横肉的胖子,眼神像挑牲口一样在人群里扫视。 “要壮的!有力气的!瘦猴子滚一边去!” 工头指着马春兰:“你体格还行,但个子太矮,下去就被煤压死了,老子还得赔钱。” 马春兰没走。 她往前跨了一步,声音故意压得低沉沙哑。 “老板,我要干活。我不要命,只要钱。” “你能干啥?”工头不屑地啐了一口痰,“背煤?那一筐煤大几十斤,你能背动?” 马春兰没说话,她走到旁边一堆废弃的石料前。那里有一块用来压路的大青石,少说也有五六十斤。 她深吸一口气,把双手扣住石头的边缘。 她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青石晃动了一下,然后竟然真的被她抱了起来,离地半尺。 但她死死撑住了足足两分钟。 “哐当!” 石头落地,砸起一片烟尘。 马春兰大口喘着粗气,抬起那张黑漆漆的脸,盯着工头。 “我能背,我也能加班。每一趟的工钱,我可以少要两分。” 工头愣了一下,他在这矿见过不少爱钱的,但没见过眼神这么狠,为了钱可以不要命的。 “行。”工头把手里的烟头扔在地上踩灭,“算你是个狠人。留下吧。背一筐,七毛钱。现结。” “谢谢老板。” 马春兰低下头。 她知道,她混进去了。 接下来的一个月,对于马春兰来说,不再是人间的生活,而是地狱里的煎熬。 矿井深达百米,没有升降机,只有一条陡峭湿滑的“猴路”,那是用烂木头和泥土搭成的台阶。矿工们要把煤从井底挖出来,装进竹筐,然后靠着脊背和双腿,一步一步背上来。 井下漆黑一片,只有头顶那盏晃晃悠悠的电石灯发出微弱的光。空气中充满了煤灰、霉味和令人窒息的瓦斯味。 每一口呼吸,都像是在吞刀片。 马春兰背着大几十斤的煤筐。那个重量压在她的肩上,压在她勒得生疼的胸口,仿佛要把她的脊椎骨压碎。 她不敢直起腰,只能像只虾米一样佝偻着,双手死死抓住湿滑的岩壁。 一步、两步……腿在抖,汗水混合着煤灰流进眼睛里,杀得钻心疼。 她在心里默数。 “一筐,七毛。” “两筐,一块四。” “十筐,七块。” “458筐,就足够雪梅学习生活了。” 458筐,这就是她这一个月的目标。 为了多背几筐,她把自己变成了机器。 大口啃馒头,大口喝水,吃喝完就接着干,晚上倒头就睡。除了吃饭、喝水、上厕所、睡觉,其他时间都在干活。 工友们都叫她“疯子马”。没人知道她是女人,只觉得这个有点儿矮但精壮的男人是不是欠了外债,这么不要命。 “喂,老马,歇会儿吧。”一个好心的老矿工递给她半壶水,“你这么干,肺都要炸了,钱是赚不完的。” 马春兰接过水壶,猛灌两口。 “我的命不值钱。” 她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在那张黑脸上显得格外突兀。 “但我家有个凤凰。” “凤凰要飞,得有风。” “我就是那股风。” 日子在黑暗中流逝,不分昼夜。 马春兰手里的钱在一点点增加,那些带着煤灰、带着血汗的五毛、一块,慢慢堆积起来。 到了8月24日。 快到李雪梅报到的时间了。 马春兰在心里算了一笔账,家里的积蓄,加上这一个月拼了命挣的,还差最后二十块钱。 也就是二十八筐煤。 只要再干这两天,就能凑齐,就能回家了。 然而,老天爷似乎总喜欢在苦难者的伤口上再撒一把盐。 那天下午,天降暴雨。 雨水顺着矿井的缝隙渗下来,原本就湿滑的“猴路”变成了泥潭,井下的积水没过了脚踝。 “停工!停工!”工头在井口大喊,“下面渗水了,可能会塌方!都给老子上来!” 矿工们扔下工具,争先恐后地往上爬,没人愿意为了几毛钱把命丢在这儿。 马春兰自然也跟着往外爬。 雨水混合着泥浆,顺着井口灌下来,冲刷着工人们的身体。 一百米、五十米、三十米…… “咔嚓——” 一声令人胆颤的断裂声从头顶传来。 因为雨水冲刷,上方用来固定绞盘的一块岩壁松动了。 马春兰猛地抬头。 她看见一块磨盘大的巨石,伴随着无数碎石和煤渣,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势,顺着坡道呼啸而下。 而在那巨石滚落的必经之路上,正是她。 躲? 往左是岩壁,往右是深渊。 “啊——!!!” 马春兰根本来不及选,只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她整个人蜷缩成一团,死死地护住了脑袋和怀里的钱袋子。 “砰!” 巨石狠狠地砸在了她的右臂和右肩膀上。 马春兰只觉得右边身子一麻,紧接着是一股仿佛灵魂被撕裂的剧痛。她整个人被巨石撞飞,像一片枯叶一样滚落了下去。 在那翻滚的几秒钟里,她的意识逐渐模糊。 但她的左手,依然僵硬地扣在胸口的那个位置,那里放着钱。 马春兰醒来的时候,是在工棚那张发霉的木板床上。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酒精味和血腥味。 她想动,却发现自己半边身子没有知觉,她费力地转过头,望向自己的右臂。 那条曾经能抱起几十斤大石、能把土豆切得像纸一样薄、能把银针扎进穴位的手臂,此刻正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 袖管被剪开了,整条胳膊呈现出一种可怕的紫黑色,像是烂熟的茄子。 “醒了?” 工头坐在旁边,手里夹着烟,脸色很难看。 “晦气。真他妈晦气。” “老板……”马春兰的声音虚弱得像游丝,她下意识地用左手摸向胸口,“我的钱……” “在呢,在呢!你个财迷疯子。” 工头从枕头底下抽出那个塑料包,扔在马春兰身上。 “为了这点钱,连手都不要了?我把你刨出来的时候,你手扣得那叫一个紧,掰都掰不开。” 马春兰用左手紧紧攥住那个包,长舒了一口气。 还在。 只要钱在,就没事。 “我的手……咋样了?”她看着那条废掉的胳膊,平静地问。 “废了。” 工头吐出一口烟圈,实话实说。 “我也算仁义,给你找了镇上的医生看了。说是治不了,以后就是个摆设。” 马春兰沉默了。 她自己也懂些医术,看了一眼伤口,就知道工头没骗她。 这条胳膊,废了。 从此以后,她是个残废。 不能干重活,不能拿针,甚至连给自己梳头都做不到了。 “老板。”马春兰突然开口,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工头。 “干啥?” “这算工伤吧?” 工头愣了一下,随即跳了起来:“工伤?你想讹我?你是临时工!连合同都没有!” “我知道。”马春兰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令人心寒的冷静,“我不要你负责一辈子。也不去告你。” “那你想咋样?” “一口价。” 马春兰伸出那只完好的左手,竖起两根手指。 “两千块。” “加上我这一个月的工钱,二百九十九块六毛,你给个整数三百块。” “统共两千三百块,钱事一清,我立马走人,死活都不赖你。” 工头盯着这个女人。 他见过要死要活闹赔偿的,见过狮子大开口要上万的,但他没见过这么冷静地卖自己胳膊的。 两千块,买一条胳膊。 哪怕是在黑煤窑,这个价格其实也很公道,甚至可以说有些廉价。 最关键的是那句“死活都不赖你”。 “行。”工头咬了咬牙,从皮包里掏出一沓钱,“算你狠。但我丑话说在前头,拿钱之前,咱们得签个字据,以后你胳膊烂了、人死了,都跟我没关系。” “写。”马春兰说。 工头写了张歪歪扭扭的字据。 马春兰看了一眼,没问题。 她用左手的大拇指,蘸着自己右臂伤口上流出的鲜血,在那张纸上,重重地按了一个红手印。 第二天下午。 一辆拉煤的破板车,停在了老李家的门口。 工头一脸晦气地把人卸了下来,就像卸一袋垃圾。 “到了。” “你说过的,两清了。” 工头扔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走了。 第24章 野草,飞 夕阳如血,马春兰腿上也受了伤,虽然没胳膊伤得那么重,但仍是没办法站立,只能躺在老李家门口。 她浑身脏兮兮的,右臂软塌塌地垂在身侧。 但她的左手,死死攥着那个信封。 里面是两千三百块钱。 两千的买命钱,三百的血汗钱。 足够了。 学费够了,路费够了,甚至还能给雪梅买两件新衣服,买个新包裹。 她看着李家那袅袅升起的炊烟,突然笑了。 “雪梅,妈回来了。” 马春兰喊了一嗓子,用能使上力的左手拍着大门。 约莫半分钟后,正在家里焦急等待的李雪梅蹿了出来。 待看清马春兰的状况时,李雪梅脸上的笑容凝固,手里的书也掉在了地上。 “妈!!!” 一声凄厉的哭喊,惊飞了树上的老鸦。 李雪梅跪在地上,想要抱起妈妈,却又不敢碰那条受伤的胳膊。 “妈……你这是咋了啊……我不读了……我不读书了……我要好好的妈妈啊!” 马春兰看着哭成泪人的女儿,用尽力气把信封塞进了女儿手里。 “拿着。”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可违抗的命令感。 “这是你的学费。” “这是妈给你的……路。” “别哭,一只手换两千块……值!” 那是一个充满了血腥味和药草味的黄昏。 李雪梅跪在土炕边上,旁边放着一盆温水,她正小心翼翼地帮母亲擦拭那条已经废掉的右臂。 工头只是简单地用破布包扎了一下,此刻拆开来,那种惨烈的景象让李雪梅的手止不住地颤抖。 “别抖。”马春兰咬着牙,额头上全是冷汗,却还在安慰女儿,“看着吓人,其实已经不疼了。” 李德强蹲在一旁的墙角,仍旧双手抱着头,像个死囚。 他不敢看马春兰,也不想看李雪梅。 而李老汉正站在不远处,他还不知道工头已经给过赔款了,此刻满脑子的算计。 “这事儿咱不能就这么算了啊。” “好歹春兰也是我李家的媳妇,难道让人就这么欺负了?” 李老汉一甩手。 “不行!我得找他去!” “雪梅,德强,你们把春兰抬上,他们要是不给钱,咱们就闹!就不走了!” 显然,在李老汉看来,只要能拿到钱,怎么折腾马春兰都无所谓。 未曾想,马春兰直接说道:“我们已经协商过了,人家也赔过钱了。钱我放在村支书那里,等雪梅上学报名的时候再去取。” 李老汉下意识问道:“赔了多少?” 马春兰白了他一眼,没吭声。 李老汉感觉有些臊。 “咳咳。”李老汉清了清嗓子,背着手走了过来,试图摆出一贯的家长威严。 “既然人回来了,这钱……是不是该交公啊?” 他的声音里透着一丝试探,眼神却不敢和马春兰对视。 “毕竟是一家人。你这胳膊伤了,以后干不了重活,还得靠家里养着。这钱正好拿来修修房子,再买两头猪……” “啪!” 李雪梅把手里的毛巾狠狠摔进了盆里,溅起的水花打湿了李老汉的衣角。 “这是我妈的命!”李雪梅猛地站起来,“她说咋办就咋办!谁也别想动!” “你个小畜生!大人说话有你插嘴的份?”李老汉恼羞成怒,扬起手就要打。 “你动一下试试。”一个冰冷的声音从炕上传来,马春兰靠在被卷上,脸色惨白如纸,但气势丝毫不减,“你又想去蹲大牢了是吧?这次再加个抢劫的罪名。” “李老汉。” 她直呼公公的大名,语气里没有一丝敬畏。 “钱是我这条胳膊换的,也是我拿命背煤换的。” “你要是敢碰这钱一下,哪怕是一分,我都不会放过你。” 李老汉僵住了。 他知道,马春兰没开玩笑。 “你……你疯了……” 李老汉嘟囔着,气势瞬间瘪了下去。 他往后退了两步,又退了两步,最后灰溜溜地退回了里屋。 后面马春兰指挥李雪梅,去后山采来了草药,捣烂了敷在伤口上,又找了几块木板,把那条扭曲的胳膊强行固定住。 “妈……这能行吗?”李雪梅一边绑带子一边哭。 “行。”马春兰疼得浑身痉挛,却硬是一声没吭,“死不了,妈命硬。” 那一夜,李雪梅守在母亲床前,一宿未眠。 1993年8月30日,离家前的最后一夜。 屋里点着煤油灯,灯芯被挑得很长,光亮有些奢侈。 马春兰坐在炕沿上,她现在已经勉强习惯用左手活动了。 她把李雪梅叫到跟前:“把头发解开。” 李雪梅乖乖地解开了那两条有些枯黄的麻花辫,头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马春兰拿起剪刀。 “雪梅,咱们农村女娃,进了城要想不被人欺负,就得心无旁骛地读书。” “把这头发剪了吧,剪短了,省事,也省洗发水。” “最重要的是,剪了发,就断了念想,剪断了过去的那些糟心事。” 李雪梅点了点头。 冰凉的剪刀贴着头皮划过,一缕长发落在地上。 “咔嚓、咔嚓……” 随着剪刀的开合,原本的长发一缕缕落下,李雪梅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原本清秀的脸庞露了出来。齐耳短发,显得有些木楞,有些土气,但那双眼睛却因此显得更加明亮锐利。 像个假小子,更像个战士。 马春兰把地上的头发小心翼翼地收起来,用红布包好。 “这个妈留着,想你的时候,妈就看看。” 剪完头发,马春兰从灶房端来了一个热气腾腾的碗。 那是她用左手,笨拙地捏出来的饺子。 “咱们这儿的规矩,上车饺子下车面。” “妈没本事,包不出啥好馅儿,这是韭菜鸡蛋的。” 一共只有十个饺子,个个皮薄馅大,甚至有些皮都破了,露出了里面的韭菜。 “吃。” 马春兰夹起一个,吹了吹,喂到女儿嘴边。 “吃了这顿‘滚蛋包’,你就滚得远远的。滚出这大山,滚出这穷窝。” 李雪梅笑着,一口咬下去。 饺子很好吃,暖到了心里。 吃完饭,母女俩开始进行最后的准备。 马春兰把那件改好的蓝布褂子拿过来,她在褂子的内衬里,缝了一个极其隐蔽的暗袋。 “把钱分开放。” “学费缝在这个暗袋里,到了学校交给老师,别拿出来显摆。” “生活费放在贴身的小褂里。” “这五十块零钱,放在书包夹层里,路上买票、吃饭用。” 她一边缝,一边絮絮叨叨地叮嘱。 “到了城里,别省吃。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脑子得跟上。” “但也别跟人比穿戴,咱们比不起那些,咱们比成绩。” “要是有人欺负你……”马春兰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别忍着,告诉老师。情况紧急,打不赢就跑,跑不赢就咬,总之别吃亏。” 最后,马春兰从枕头底下掏出了那本翻得卷边的《赤脚医生手册》,还有那包银针。 “带着。” “就当是你的护身符。” “想家的时候,别哭,看看书。书里有黄金屋,书里有治病的方子,书里没有坏人。” 李雪梅接过那本书。 “妈,我记住了。” “我一定考大学,一定带你走。” “嗯。妈信。”马春兰笑了,这些年她苍老了许多,但眼中也多了希望。 清晨五点,天还没亮,整个村庄还沉睡在薄雾中。 李雪梅背上了那个装着全部家当的行囊,站在外屋,看了一眼紧合着的里屋门帘。 那里睡着她的爷爷和父亲。 她没有去告别,也没有必要告别。 在她的心里,那个家,在爷爷锁上门的那一刻,在父亲举起棍子的那一刻,就已经死了。 她推开院门。 “吱呀——” 门轴发出一声轻响,像是在挽留,又像是在叹息。 马春兰坚持要送她。 母女俩走在出村的土路上,马春兰因为腿上有伤,走得很慢,一瘸一拐的。 李雪梅放慢脚步,扶着妈妈。 “妈,别送了,你的腿……” “再送一程,送到村口。” 路边的草叶上挂着露珠,打湿了她们的裤脚。 远处传来几声鸡鸣,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终于,到了村口。 那里有一棵不知道活了几百年的老歪脖子树,树干虬结,像是一个佝偻的老人,守望着这个封闭的山村。 过了这棵树,就是通往县城的大路,就有通往市里的班车。 也就意味着,走出了大山。 “行了。”马春兰停下脚步,扶着树干喘气,“就送到这儿吧。” 她用那只完好的左手,帮李雪梅整理了一下衣领,又摸了摸那扎手的短发。 “雪梅。” “哎。” “出了这个山口,就别回头。” 马春兰的声音有些颤抖,但极力压抑着。 “别想家。这个家没什么好想的。” “往前走,一直走。走到北京去,走到你也穿上白大褂的那一天。” “你要把自个儿的命,给翻个面儿。” 李雪梅看着妈妈。 看着那张苍老、憔悴,却充满期待的脸。 她屈膝跪下,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额头撞击在黄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妈!我走了!” “您保重!等我回来接您!” 说完,她站起身,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 转身,大步向着山外走去。 她的脚步很快,很急。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像是要把过去的一切都踩进泥土里。 走出一里地,到了公路的转弯处。 只要拐过去,就再也看不见那个村子了。 李雪梅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脚步。 她违背了妈妈的嘱咐,回了一次头。 那一幕,成了她这辈子永恒的定格,也是她后来无数次梦回午夜时最痛的刺。 晨雾中,那个矮小的身影,依然站在老歪脖子树下。 她没有动。 像一尊雕塑,像一座界碑。 那是她的母亲。 那个用身体为她挡住了身后所有的黑暗、把她推向光明的女人,那个为了两千块钱卖掉了一条胳膊的女人。 李雪梅咬破了嘴唇,尝到了血腥味。 “妈,你等我。” 一阵风吹过,卷起了地上的杂草。 李雪梅猛地转过身,再也没有回头。 第25章 明朗的善意 1993年9月,青海的秋风已经带上了哨音。 一中的铁栅栏门很高,刷着绿漆,顶端像矛尖一样刺向湛蓝色的天空。 李雪梅站在校门口,脚下的解放鞋边沾着厚厚一层黄泥,那是走了几里山路留下的印记。 周围人很多,其中还有不少穿着的确良衬衫、骑着崭新飞鸽自行车的城里学生。 “哎,让让!挡道了!” 一辆自行车猛地在她身后刹住,车轮甚至蹭到了她的裤腿。 李雪梅身子一僵,迅速侧身。 她下意识地往墙根缩了缩,觉得自己有些格格不入。 骑车的是个男生,穿着白球鞋,头发梳着当时流行的“郭富城头”,脸上有些不耐烦。 接着,从后座上跳下来一个女生,穿着粉红色的运动服,手里还拿着一瓶橙色的液体。 女生皱着鼻子,手在鼻子前扇了扇,压低声音说道:“一股子烧牛粪味儿,真冲。” 李雪梅的手指猛地抠进了掌心。 她没说话,只是把头埋得更低,盯着自己鞋尖上那块干裂的泥巴。 她觉得自己不应该道歉,毕竟她没有做错什么。 可对方也没有真的撞到她,她也没有理由让对方道歉。 只是这气味……她自己确实闻不出来。 “走吧,我都有点儿反胃了。”男生一蹬脚踏板,车链子哗啦一响,扬长而去。 李雪梅感觉有口气噎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深呼吸后,她迈步走进大门。 没关系,她来这里是读书的,这些都不重要。 报名处设在教学楼前的一棵老杨树下,队伍排得很长。 李雪梅排在最后,前面是几个在那儿嬉笑打闹的男生和女生。他们在讨论着港台明星贴纸,讨论着谁家新买了彩色电视机。 李雪梅不懂,也不感兴趣。 轮到李雪梅时,负责登记的老师头也没抬:“姓名,录取通知书,学费。” 闻言,李雪梅把那个装有录取通知书的信封递过去,然后从包里拿出准备好的钱,放在桌子上。 “老师,这是学费。” 那堆钱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汗味和霉味,有零有整。 登记老师是个中年男人,戴着厚底眼镜,他看了看那堆钱,又抬头看了看李雪梅那张黑红粗糙的脸和那双有着冻疮疤痕的手。 “李雪梅?”老师拿起通知书,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多了一丝探究,“村里考过来的?” “是。”李雪梅点头。 “好孩子,不容易。”老师笑了笑,开始低头点钱。 就在这时,一个女人的声音插了进来。 “李雪梅是吧?跟我来一下。” 李雪梅转头,一个穿着灰色职业装、剪着齐耳短发的中年女老师站在不远处。 “老师,那我这边就算报好名了吗?我去找那位老师?” 李雪梅先跟负责登记的老师确认,在得到对方允许后,她转身离开,默默地跟在女老师身后。 两人穿过喧闹的走廊,进了高一(2)班的班主任办公室。 “把门关上。”女老师说。 李雪梅关上门,背贴着门板站着,有些拘谨。 “我叫张素芬,是你未来的班主任。”女老师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李雪梅没动,摇摇头:“老师,我站着就行。” 赶路没时间换衣服,也没有清理。她的裤子上有泥,怕弄脏了椅子。 张素芬看了她一眼,没强求。 她拉开抽屉,拿出两摞书,左边是全新的教材,右边还有一套看起来有些旧的、边角卷起的参考书。 “这套新的,是你交了书本费发的。这套旧的……”张素芬顿了顿,手指在那套旧书上摩挲了一下,“是我女儿以前用过的。她是前年的理科状元,已经考去北京了。” 李雪梅猛地抬头,撞上了张素芬的目光。 那目光里没有同情,没有施舍,只有期许。 “我听说了你家的情况。”张素芬的声音很平,“在一中,没人在乎你家里有多少钱,也没人在乎你穿什么鞋。这里只认一样东西——分数。” “刚才门口那些话,听到了?” 李雪梅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觉得委屈?” “不委屈……”李雪梅撒了谎。 她没想到,老师也看到了那一幕。 “撒谎。”张素芬冷冷地戳破,“委屈是正常的,但委屈没用。好好学,你就能走得比他们快,快到看不见他们的影子,听不见他们说什么。” 张素芬站起来,走到李雪梅面前。 她比李雪梅高半个头,身上有一股淡淡的皂角香。 “把腰挺直了。” 李雪梅下意识地挺胸。 张素芬把那厚厚的一摞书塞进李雪梅怀里,沉甸甸的:“加油!” 李雪梅抱着书,眼眶突然有些发酸。 自打出了村,这是第一次有人跟她说这种话。 她郑重地鞠了个躬:“谢谢老师。” 张素芬坐回椅子上,重新翻开教案,“去宿舍吧,302,三楼,一直往里走。” 李雪梅再次鞠躬,转身往外走去。 女生宿舍楼是一栋四层的水泥筒子楼,302室在三楼的尽头,紧挨着水房和厕所。 李雪梅推开虚掩的木门,“吱呀”一声,屋里的谈笑声戛然而止。 这是一间八人宿舍,四张上下铺的铁架床分列两边。 屋里已经到了六个人,地上堆满了各式各样的行李箱和网兜。 “哟,同学你叫什么啊?” 说话的是靠窗下铺的一个女生,名叫周莉莉,父亲是百货大楼的经理。 她正盘腿坐在床上,手里剥着橘子。 她长得很白净,眉眼间透着一股子傲气。 李雪梅没吭声,她看了一眼门背后的那张床位表,她的名字被写在最角落——靠门的那个上铺。 那个位置最差。 门一开就有风灌进来,半夜有人上厕所的冲水声也听得清楚,而且离走廊的灯光最近,晃眼。 她默默地走到床边,把背上的布包放下,准备开始整理自己的床铺。 “哎,我说。”周莉莉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这味儿也太大了,你是多久没洗澡了?” 李雪梅的手顿住了:“我一会儿就去洗。” “你这都腌入味了,洗得干净吗?”周莉莉夸张地捏着鼻子,找来半截粉笔。 她在两张床中间的水泥地上,用力画了一道白线。 “咱们得讲规矩。”周莉莉把粉笔头往垃圾桶一扔,“这是‘三八线’。你的东西,你的鞋,还有你那股子味儿,别过这条线。我这人有洁癖,闻不得。” 屋里其他几个女生有的偷笑,有的假装整理东西,没人说话。 这种孤立,比王金宝那种明面上的欺负更让人窒息。 李雪梅站在梯子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那条白线。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脑子里有两个小人在打架。 一个说:“下去,撕烂她的嘴。” 另一个说:“忍住,好好学,走快一点。” 最终,第二个小人赢了。 她慢慢地爬上床,把脸转向墙壁,一次又一次深呼吸。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哎呀,累死我了!拿着东西爬楼也太累了。” 一个穿着背带裤,扎着高马尾的女生一边往里走一边抱怨。她手里提着两个大大的行李箱,背上还背着一把吉他。 屋里的气氛瞬间被打破了。 “苏晓雯!你也分这屋啦?”周莉莉显然认识她,脸上立刻堆起了笑,“快来快来,我给你留了位置,就我上铺!” 那个叫苏晓雯的女生把东西往地上一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环视了一圈。 她的目光落在角落里那个面壁的背影上,又看了看地上那道刺眼的白线。 “这就满啦?”苏晓雯挠挠头,眼神在周莉莉和李雪梅之间打了个转,似乎明白了什么。 她没理周莉莉的热情招呼,而是径直走到了李雪梅的床铺下。 “哎,同学?”苏晓雯伸手敲了敲床板,“上面那个,睡着了吗?” 李雪梅转过身,警惕地看着下面这个笑得一脸灿烂的女生。 “商量个事儿呗。”苏晓雯眨眨眼,“我晚上喜欢起夜,得离厕所近点儿。你能不能跟我换个铺?我睡你这儿,你睡周莉莉上铺?” 周莉莉的脸色变了:“晓雯,你疯啦?那位置……” “那位置怎么了?靠门通风,凉快!”苏晓雯截断了话头,直接把自己的铺盖卷往那个所谓的“最差床位”上一扔。 李雪梅愣住了,她看着苏晓雯,这女生眼睛很亮,不像是在开玩笑,也不像是在施舍。 “我不换。”李雪梅硬邦邦地说。 苏晓雯踩着梯子爬上来一半,伸手就要帮李雪梅搬被子,“快点快点,我这人急性子。算我欠你个人情,行不?” 两人的手碰到了一起。苏晓雯的手软软的,热乎乎的。 李雪梅像被烫了一下,缩回手。 “真换?” “真换!骗你是小狗!” 在一屋子人惊愕的目光中,苏晓雯像个搬运工一样,把李雪梅那床破旧的被褥搬到了周莉莉的上铺,又把自己那套崭新且印着粉色碎花的床单被套铺在了李雪梅原本的位置上。 周莉莉气得脸都绿了,却不敢对苏晓雯发作。 苏晓雯她爸是邮电局的局长,在市里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收拾完床铺,苏晓雯从包里掏出一块檀香皂,淡淡的木质香,很是清雅。 “那,欠你的人情先还一部分。”苏晓雯把香皂递给正在上铺收拾的李雪梅。 “我妈给我准备了两块,我用不完,刚好你帮我分担点。” 第26章 熟能生巧 李雪梅看着那块黄褐色的香皂,闻到了一股从未闻过的清香。 那不是刺鼻的脂粉味,而是一种令人舒心的淡香味。 她知道苏晓雯在撒谎,怎么会有人嫌这种好东西多?还需要别人帮忙分担? 可这个谎言太过美好,苏晓雯的姿态也太过大方,让她连扭捏的余地都没有。 “谢谢。” 李雪梅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 她接过香皂,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在枕头边,准备一会儿简单收拾过后就去洗澡。 她不想被人说,前提是自己要做好。 李雪梅一直明白这个道理。 只是之前她一路赶过来没时间,而且这么多年她早就习惯了,闻不见身上有味道。 最关键的是,经过苏晓雯这么一通操作,宿舍里的氛围没有那么僵硬了,之前的排挤和孤立感也不再那么明显。 这天晚上,李雪梅洗完澡,收拾好,睡了个舒舒服服的觉。 她还做了个美梦,梦到自己去了一个有很多高楼的地方,穿得也很漂亮。 然而,这份美好只持续到第二天上课。 一中的教学进度和难度,根本不是那个只有三个老师的村中学能比的,尤其是英语。 在村里,英语课就是语文老师兼职教的。老师自己在黑板上写26个字母,用汉字注音:“A(唉),B(笔),C(塞)……” 李雪梅的英语,写没问题,做题也可以,但就是个哑巴。 上午第三节,英语课。 英语老师姓刘,是省师范刚毕业分配来的大学生,穿着一条格子裙,烫着卷发,看起来很是洋气。 “Good m, class!” 刘老师的声音清脆悦耳。 “Good m, Miss Liu!” 全班同学齐刷刷地站起来,声音洪亮,整齐划一,除了李雪梅。 她张了张嘴,那个“古德猫宁”在舌尖打了个转,又咽了回去。 “Sit down, please.” 刘老师走下讲台,目光巡视着全班。 “第一节课,我们不讲课文。我想认识一下大家。Everyone, introduce yourself in English.(每个人用英语自我介绍。)” 教室里的气氛活跃起来。 前排的几个学生争先恐后地举手。 周莉莉第一个站起来:“My name is Zhou Lili. I am fifteen years old. I like singing and dang. My father is...” 她流利地说了一大串,虽然带着点中式口音,但在李雪梅听来,简直像是在听收音机。 刘老师满意地点点头:“Very good.” 接着是苏晓雯,她有些紧张,但发音很标准,还用了几个稍微复杂的词汇。 轮到李雪梅这组了。 她坐在倒数第二排的角落里,心跳得很快,手心里的汗把课本都浸湿了。 “ one.”刘老师的手指,指向了李雪梅。 李雪梅没动。 “那位女同学?”刘老师走了过来。 全班的目光都集中了过来。 李雪梅不得不站起来,她的腿在发抖,喉咙像是被胶水粘住了。 “My... My name is...” 她一开口,那股带着浓重方言味的口音就暴露无遗。 那个“name”被她读成了“内母”,“is”读成了“伊斯”。 “My name is Li Xuemei...” “扑哧——” 前排传来一声没忍住的笑声。 紧接着,坐在她斜前方的——那个在校门口骑车的“郭富城头”,名叫赵强的男生怪声怪气地模仿了一句: “卖——内母——伊斯——李雪梅——” 他故意把那个调子拉得老长,像是在唱秦腔。 同学们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李雪梅的脸瞬间涨成了紫红色,那种羞耻感比在宿舍被画三八线还要强烈百倍。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死死咬着牙,不让它掉下来。 “够了!” 一声严厉的呵斥打断了笑声。 刘老师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她快步走到赵强面前,手里的课本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赵强,站起来。” 赵强脸上的嬉笑还没收回去,慢吞吞地站起来:“老师,我就开个玩笑……” “玩笑?”刘老师的眼神冷得像冰,“李雪梅笑了吗?你觉得自己很幽默吗?很高级吗?” “你也就会这几句吧?有本事你用英语把这段话翻译一遍:‘嘲笑一个敢于开口的人,是懦夫的行为’。翻译啊!” 赵强张口结舌,脸憋红了,半天崩不出一个屁。 教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刘老师转过身,看着李雪梅。 她的目光变得温和,但依然有力。 “李雪梅,抬起头来。” 李雪梅慢慢抬起头,视线模糊。 “你的发音是不标准,但这不丢人。”刘老师的声音传遍了教室的每一个角落,“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你以前没条件学,但这不代表你以后学不好。” “在这个教室里,只有敢开口的人,才配学这门课。” 刘老师转身回讲台,从包里拿出一盘磁带,放在李雪梅的桌角。 “这是我大学练口语的磁带,拿去听。每天听,跟着读。读到你的舌头打结,读到你能把每一个音发准为止。” “好不好?” 李雪梅看着那盘磁带,又看着刘老师那双充满鼓励的眼睛。 她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回去。 “好。” 虽然只有一个字,虽然还是带着那股子土味,但这次,声音很稳。 “Sit down。” 刘老师走回讲台,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一行大字: Practice makes perfect。(熟能生巧) 李雪梅坐下,手紧紧攥着那盘磁带。 棱角分明的塑料壳硌得手心生疼,但这疼痛让她清醒。 下课铃响了。 苏晓雯凑过来,小心翼翼地戳了戳李雪梅的胳膊。 “哎,你别理赵强,他就是个二流子。”苏晓雯塞给她一颗大白兔奶糖,“刘老师那磁带可是好东西,你要没随身听,晚上可以用我的。” 李雪梅看着手心里的糖,又看了看苏晓雯。 “我不吃糖。”李雪梅把糖推回去,“但随身听……我想借。我可以帮你干活,打扫卫生,打饭,洗衣服……反正什么体力活我都可以干。” 马春兰从小就教李雪梅:“咱们不能被欺负,也不能欺负别人,更不能白占便宜。” 李雪梅感受得到苏晓雯的善意,但是她不想做那个只拿不付出的人。 李雪梅看着苏晓雯,很认真地承诺:“以后这些事情,如果我在,我一定会做,如果我不在,你也可以随时找我,或者等我回来再做。” 马春兰以前也干过这种卖力气的活儿,李雪梅觉得没什么丢人的,也没什么不对的。 苏晓雯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行!成交!” 窗外,秋日的阳光穿透云层,洒在课桌上。 李雪梅翻开崭新的英语书,在扉页上写下:Practice makes perfect。 下一节是物理课。预备铃刚响,教室里就安静了下来。 听说物理老师张建国是个“怪老头”,虽然是特级教师,但脾气古怪得很。 张建国走进教室的时候,李雪梅闻到了一股熟悉的烟草味,但没李老汉身上的味道那么冲。 他穿着一件中山装,袖口磨出了毛边,手里也没拿教案,就捏着半截粉笔。 他没喊“上课”,而是径直走到黑板前,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两个大字: 力学 笔锋如同刀刻,苍劲有力。 “我是张建国,教物理的。”他的声音有些干涩粗糙,“物理是什么?物理是万物的道理。是硬碰硬的逻辑,是容不得半点沙子的理性。” 他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回到面前的讲台上。 “理科讲究的是逻辑思维,遇到想不通的地方,需要你们自己去理思路。如果你们指望由我来灌输概念,然后死记硬背,那这辈子你们都学不会,还不如趁早放弃!” 听到这里,学生们都没吭声,只是某些同学面色不太好看。 能进一中的,读初中时也都是班上数一数二的,突然被这么说,有些想法也正常。 “别不服气。”张建国背着手,慢悠悠地在过道里踱步,“教了三十年书,我见多了。高一还能跟着混混,到了高二高三,逻辑思维一上强度,有些人就掉队。物理要的是悟性,是后劲。如果你们自己都不肯花心思,觉得临时抱佛脚,考试前背一背就行,那就等着丢人吧!” 李雪梅坐在角落里,她面色很平静,因为她认可张建国的话。 她知道,这不是老师在给他们一个下马威,而是想让他们重视这门课,以严肃的态度对待这门课。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上节课丢了面子,赵强决定在这节课找回来。 他初中时物理就是数一数二的,所以他自认有资格开口。 “老师,你说的那是女生吧。我之前听过,女生比较感性思维,男生比较逻辑思维。” “女生学不好物理很正常,我还见过哭鼻子的呢。” 赵强说完开始笑,但这次没有人应和他。 就连周莉莉都皱起了眉头。 “老师。” 李雪梅站了起来,她个子不高,身形也有些单薄。 张建国停下脚步,转过身望向她。 “你有不同的想法?” 第27章 学会思考 “有。”李雪梅直视着他的眼睛,手心全是汗,但声音没有抖,“居里夫人是女的,吴健雄也是女的,她们物理学得比谁都好。” “呵。”赵强轻笑一声,“你知道全中国有几个吴健雄?你知道我中考物理多少分吗?” “我不知道你考多少分。”李雪梅指了指自己的头,“但我知道,脑子长在头盖骨里,不分男女。能不能学好,看的是这里用不用、怎么用,不是看性别。” 赵强涨红了脸,可还不等他反驳,张建国就先一步鼓掌。 “你叫什么名字?” “李雪梅。” “行,李雪梅。”张建国点点头,“嘴皮子挺利索,说的也挺对,但物理不是靠嘴说的。” 他指了指黑板,又望向赵强:“这学期,我等着看你们两个的表现。” 赵强:“好!” 李雪梅:“好的,老师。” 李雪梅觉得这一中就像个擂台,每个人都要上来掂量掂量,竞争更是无处不在。 张建国转身走回讲台,拿起粉笔画了一个斜面,斜面顶端静止释放一个木块。 “这是你们初中就学过的,物体从斜面下滑。告诉我,它受到几个力?” 不少学生回答:“两个!重力和支持力!” 张建国不说话,又在斜面上画了一个粗糙的表面。 “现在呢?” 一些学生犹豫了:“三……三个?多了个摩擦力?” “方向呢?”张建国追问,“摩擦力朝哪?” 教室里有嗡嗡的讨论声,有人说完向上,有人说沿斜面向下。 李雪梅看着那个斜面,她想起了背草药向上爬时,脚下那种向后滑的力,那力是阻止她向上的…… “老师,”李雪梅回答道,“如果木块是向下滑,摩擦力沿斜面向上。如果木块被推着向上滑,摩擦力就沿斜面向下。” 张建国不置可否,继续画图。 “那如果,斜面是光滑的,我用一个水平的力推着这个木块,让它沿斜面匀速上升呢?这个水平力,该怎么分解?它和重力、支持力,又是什么关系?” 他画出了力的分解图,但故意空出了几个箭头和角度。 “这才是高中物理。”张建国敲敲黑板,“初中你们背‘光滑斜面不受摩擦力’。高中我要你们从‘是什么’想到‘为什么’,再想到‘怎么变’。脑子里不能只有一个静止的图,要有一个能转起来的模型。” 他伸手点了点李雪梅:“你,上来,把这两个空给我甜出来。” 李雪梅的心脏猛地一跳。 她能感觉到后背渗出细密的汗,但更多的是一种兴奋。 她走上讲台,从张建国手里接过粉笔。粉笔灰沾在她粗糙的指尖,有些滑。 她没有立刻画,而是盯着那个分解图开始思考。 光滑斜面。 水平推力。 匀速上升。 关键词在她脑中碰撞并重组。 匀速意味着合力为零。这是牛顿第一定律,是初中就学过的,但在这里,它成了打开一切的钥匙。 水平推力说明这个力不是沿着斜面方向。它必须被分解,一个分力沿着斜面向上,去抵消重力向下的那个分力,因为要匀速上升;另一个分力垂直于斜面,它会改变木块对斜面的压力,从而改变支持力的大小。 她想起了自己推车,有时得用一股歪着的劲儿去推车,才能让车沿着轨道走直。那股歪劲儿,就得拆成顺着轨道的和顶着轨道的。 粉笔终于落向黑板。 她做的第一件事,是在重力G的箭头上,轻轻画了一条平行于斜面的虚线,和一条垂直于斜面的虚线。 “力的分解。”她声音有点干,但很清晰,“重力,分解为沿斜面向下的分力G1,和垂直于斜面的分力G2。” 然后,她在水平推力F的箭头上,也画了同样的两条虚线。 “水平推力F,分解为沿斜面向上的分力F1,和垂直于斜面的分力F2。” 做完这些,她才转向那两个真正的“空”——张建国故意没画的,是支持力N,以及可能存在的合力为0的平衡条件标识。 她先在木块与斜面接触点,画了一个垂直于斜面向上的箭头,标上“N”。 “支持力,垂直于斜面向上。” 接着,她在图旁边写下: “因为匀速运动,所以合力为零。” “沿斜面方向:F1= G1。” “垂直于斜面方向:N+ F2= G2。” 写完后,她退后半步,看着自己的图示和等式。清晰,简洁,每一步都踩在“为什么”上。 教室里鸦雀无声。 张建国一直抱着手臂,靠在讲台边看着。镜片后的目光刮过她写下的每一个字,画出的每一条线。 他走到黑板前,用粉笔头敲了敲她写下的“F1= G1”。 “为什么是等于?”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因为匀速。如果不等,就会有加速度,物体就会变速。”李雪梅回答。 “你怎么知道F1是沿斜面向上?” “因为……因为题目说‘沿斜面匀速上升’。推力要抵消重力下滑的分力,还要让它往上走,所以它的斜面分力必须是向上的。” “那F2呢?这个垂直于斜面的分力,有什么后果?” 李雪梅顿了顿,意识到这才是关键陷阱。 “它……会增加木块对斜面的压力。所以,支持力N不再等于G2,而是等于G2减去F2。”她迅速看了一眼自己的等式,修正道,“不,是N= G2- F2?不对……” 她卡住了,力的方向在脑子里打架。 张建国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一种确认。 他没说话,拿起另一支粉笔,在李雪梅画的F2虚线上,画了一个反向的、等大的箭头,从斜面指向木块。 “F2,是推力在垂直斜面方向的分力,它的效果是把木块往斜面里压吗?” 李雪梅看着那个反向箭头,顿时反应过来。 “不!不是压!是……是抵消一部分压力!它和G2的方向相反!所以……N= G2- F2是错的!” 她拿起板擦,擦掉那个等式,快速重写: “垂直于斜面方向:N+ F2= G2…不对,力的方向……是N= G2+ F2?还是……” 她再次陷入混乱。 垂直于斜面的力有三个:G2向下,F2……水平推力的垂直分力,方向呢?她画的F2虚线是斜向下的,但那是分力的方向,它对斜面的效果…… “停。”张建国开口。 李雪梅的手僵在半空,脸上因为努力思考和当众出错的窘迫而发烫。 张建国没看她,而是面向全班。 “看明白了吗?”他的声音依然干涩,但语速放慢了,“这就是高中物理和初中物理的区别。初中,你们背‘支持力等于压力’。高中,我要你们知道,支持力到底等于什么,得看情况,得看有没有别的力在垂直方向掺和一脚。” 他用粉笔重重地点在李雪梅画的F2分力上。 “这个力,它垂直于斜面,但它不是重力,不直接压斜面。它的存在,改变了重力对斜面的压迫效果。所以,支持力N,等于重力垂直分力G2,加上这个F2吗?” 他停顿,扫视全班。 “不对。因为F2的方向,是斜向木块内部的。它对斜面的效果,是减轻了木块对斜面的压迫。所以,正确的受力平衡是:N= G2- F2。” 他在黑板上写下最终的等式。 “李雪梅,”张建国这才转向她,第一次叫了她的名字,“你第一步的理解是对的。你的思路,是从‘运动状态’反推‘受力条件’,这是高中物理的核心思想。但你卡在了最后一步,卡在了对‘力对接触面效果’的理解上。” 他的评价冷酷而精确,没有表扬,也没有额外的批评,只是陈述事实。 “这说明两件事。第一,你的脑子确实在转,不是死记硬背。第二,你的基础不牢,对力的相互作用本质,理解还浮在表面。” 他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 “下去吧。” 李雪梅走回座位,手心里全是冷汗,但心脏却在狂跳。 不是因为羞耻,而是因为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 张建国那番话,把她脑子里模糊的一团知识凿开了一道缝,光透了进来。 她刚才错的,不是公式,而是对“力”到底在“对谁干什么”的理解。 张建国走回讲台,目光再次扫过全班,最后掠过李雪梅。 “刚才李雪梅同学犯的错,你们可能都会犯,这不可怕。可怕的是,你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错,或者根本不知道自己错了。” 他敲敲黑板上的图。 “从今天起,忘掉初中那套‘看见什么背什么’的东西。在这里,每一个力,你都要问自己三个问题:谁给的?给谁的?想让它干嘛?答不出来,你就没资格画这个箭头。” “现在,翻开课本第一章。我们从头开始,讲力。” 这一次,所有同学都听得无比认真,没有人再怀疑什么,也没有人再多话。 下课铃响时,张建国将粉笔放回粉笔盒,走出教室。 李雪梅看着黑板上斑驳的图示和公式,第一次觉得,那些冰冷的线条和字母,仿佛有了温度。 她突然理解了妈妈的话。 这种,就是有本事的人。 他们不一定脾气好,不一定会和颜悦色地给你讲道理,但他们真的懂,逻辑清晰,脑子里有东西。 第28章 回家 “苏晓雯,我去帮你打饭。” 这是上午的最后一节课,接下来就到了吃午饭的时间,李雪梅要履行自己的承诺。 排队很麻烦,有时也很挤。 住校生人数多,打饭窗口却不多。每到中午,学生们便挤得水泄不通,李雪梅刚好可以帮苏晓雯解决这些烦恼。 正如同,苏晓雯也帮她解决了烦恼一样。 李雪梅抓起两人的搪瓷饭盒往食堂冲,她知道,慢一步,就要多排十分钟的队。 食堂里,大铁锅里炒菜的滋啦声、饭盒碰撞的叮当声、排队学生的说笑声混作一团。 空气里弥漫着大锅菜的油烟味和蒸笼里散发出的面粉香气。 她先挤到苏晓雯指定的那个窗口。 那是小炒窗口,菜色好,价钱也贵。 透过玻璃,能看见里面摆着一盆盆刚出锅的菜:红烧肉烧得油亮酱红,土豆炖牛肉冒着热气,西红柿炒鸡蛋让人看着就有食欲。 只是一份红烧肉三毛五,土豆炖牛肉四毛,就连最便宜的炒青菜也要一毛五。 李雪梅递过去苏晓雯的饭盒和饭票:“一份红烧肉,一份炒青菜,三两米饭。” 打饭的师傅动作麻利,一勺子下去,七八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稳稳落进饭盒,油汁顺着肉皮往下淌,接着又是一勺青菜盖在旁边,最后盛上堆得冒尖的白米饭。 李雪梅接过沉甸甸的饭盒,小心地挤出人群,把饭盒递给苏晓雯。 然后,她走到食堂的另一头,那里是主食窗口,排队的多是像她这样只买主食的学生。 队伍不长,但每个人都要买不少。 前面一个男生买了四个馒头,用网兜兜着提走了。 轮到李雪梅时,打饭的胖阿姨从蒸笼后抬起头。 李雪梅:“两个馒头。” 白面馒头,五分钱一个,比玉米窝头贵一分,但更瓷实,更顶饿。 阿姨用夹子从蒸笼里夹出两个最大的馒头递到她手里。 馒头还烫手,握在掌心有种踏实的温暖。 李雪梅把馒头小心地放进自己的饭盒,又走到旁边那个半人高的大木桶前。 桶里盛着免费汤——淡黄色的汤水上漂着几片煮得发白的白菜叶,底下沉着些碎豆腐渣。 说是咸菜汤,其实咸味很淡,更多是煮过很多菜后那种混合的、说不上好闻的味道,但在她这里,这可以就着馒头下咽的、带点咸味的水。 她用搪瓷缸子舀了满满一缸,汤有些烫,她得小心拿着。 找了个地方坐下后,她先掰下一小块馒头,在汤里蘸了蘸,等它吸饱汤汁变得绵软,才放进嘴里。馒头很实在,嚼久了嘴里会有淡淡的甜味。 她就这么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尽量不去看周围。 几乎每个学生的饭盒里都有菜。 条件好的,是满满一盒肉菜;条件一般的,至少也有个炒青菜或者半份素菜。 只有极少数人,面前只有馒头和一缸清汤。 正吃着,一股浓郁的肉香飘了过来。 赵强端着铝饭盒,大摇大摆地在她对面的空位坐下。 饭盒里堆得冒尖——起码有六七块红烧肉,肥肉部分颤巍巍的,油汪汪的酱汁浸透了下面的米饭。他还买了份煎鸡蛋,金黄色的蛋边微微焦脆。 “哟,这不是咱们的‘英语天才’吗?”赵强用筷子敲了敲饭盒边,发出清脆的响声,“天天就吃这个?” 李雪梅没抬头,继续掰着馒头。 “跟你说话呢,聋了?”赵强把声音提高,“我说,某些人是不是穷得连菜都买不起了?天天啃干馒头,跟喂牲口似的。” 周围几个男生低低地笑起来。 李雪梅握筷子的手紧了紧。 她能感觉到那些视线——好奇的、同情的、更多的是看好戏的。 她加快了吞咽的速度,只想赶紧吃完离开。 赵强见她不理,眼珠一转,夹起一块最大的红烧肉,故意在她面前晃了晃:“看见没?这才是人吃的东西。这肉,肥而不腻,入口即化……啧,香!” 赵强筷子一抖,肉掉在了桌面上。 “赵强。”她终于抬起头,声音很平,却带着一种冷,“肉是香,但吃相太难看,再香的肉也糟蹋了。” 赵强一愣,没想到她会回嘴,脸上有些挂不住:“你他妈说什么?” “我说,”李雪梅一字一顿,“粮食是拿来吃的,不是拿来糟蹋的。” “我糟蹋我乐意!”赵强恼羞成怒,猛地一摔饭盒。几滴滚烫的肉汁溅出来,落在李雪梅的搪瓷缸沿上,还溅到了她的手背上。 李雪梅手一颤,没缩回去。 “哎呀,不好意思啊,”赵强假惺惺地说,“手滑了。”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在李雪梅旁边坐下,手里饭盒“咚”的一声放在桌上。 “赵强,你饭盒里的菜要凉了。”苏晓雯看都没看他,低头吃着饭。 赵强的表情僵了僵,但想到面前的是苏晓雯,他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土包子。”他嘀咕一声,端起饭盒走了。 苏晓雯这才转过头,看着李雪梅面前的饭盒和搪瓷缸。 她没问刚才的事,只是皱起眉,盯着自己饭盒里那些菜。 “太油了。”她抱怨道,声音不大,刚好够两人听见。 她一边说,一边极其自然地把饭盒里一部分的菜和肉分到了李雪梅的饭盒里,动作快而轻,像是早就想好了要这么做。 “帮个忙,”苏晓雯压低声音,脸上露出恳求的表情,“我真吃不了这么多,也不喜欢太油的,但也不好倒了,毕竟总不能浪费粮食吧?” 李雪梅看着饭盒里突然多出来的菜和肉,一时觉得连“谢谢”两个字都太过贫乏。她转头望去,苏晓雯正低头扒拉着自己饭盒里剩下的饭菜,假装专心吃饭,可耳根却泛着淡淡的红。 “谢谢。” 即便这两个字贫乏,她也要说出来。 “谢什么,”苏晓雯抬起头,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咱俩是一个宿舍的,有福同享嘛。” 李雪梅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 肉炖得很烂,牙齿轻轻一咬就冒出油。 这是她今年吃的第一口肉。 她把肉咽下去,又咬了一口馒头。这次,馒头嚼在嘴里,好像也有了肉的香味。 平淡的日子如水流过,转眼到了可以回家的日子。 住校生们像出笼的鸟,都盼着这一天的到来。 大清早,有人在校门口等父母来接,有人跳上那趟破旧的中巴车——车票一块二,三十里路,能一直坐到县城。 李雪梅也收拾了东西。 她没去挤车,那来回两块四的车费,够她在学校买好几天的馒头。她把几本最重要的书塞进书包,又检查了一遍包裹。 三十里山路,对于从小在山里跑惯了的她来说,不算什么。 只是这双解放鞋的底子太薄,是前年村里扶贫发的,已经穿得几乎没了纹路。 她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用过的作业纸,是上周数学课的草稿。她把纸对折再对折,折成稍厚的一叠,垫在鞋底。 重新穿上鞋,踩了踩,虽然有点儿紧,但厚实多了,至少不会被石子硌脚。 她沿着土路往山里跑,路两边是刚收割过的青稞地,茬子黄黄地立着。 风吹过,地里的秸秆发出沙沙的响声。 她继续走,太阳渐渐西斜,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路上偶尔有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过,扬起漫天尘土。司机有时会按按喇叭,问她要不要搭车。 她总是摇摇头,加快脚步。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李家那个土坯围成的小院,静静地卧在山坳里。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板门,院子里弥漫着猪圈特有的、混合着粪便和泔水的酸腐气味。 李老汉正蹲在院子中央的磨盘旁抽旱烟,烟袋锅里的火星在暮色里一明一灭。 李德强正拎着半桶猪食往圈里倒,嘴里发出“啰啰啰”的唤猪声。 这是喂夜食,说是能给猪增肥。 “爷,爸,我回来了。” 李老汉眼皮都没抬,吧嗒吸了一口烟,慢吞吞地吐出来:“还知道回来?我还以为死在城里了。” 李雪梅没说话,把书包往肩上提了提。 “读了几天书,长本事了?”李老汉用烟杆敲了敲磨盘,发出沉闷的响声,“空着两只爪子回来,是等着我们供你呢?” “我没钱。”李雪梅说,声音很平静。 “没钱?没钱你上个屁的学!”李老汉提高了嗓门,“人家王金宝在镇上修车,一个月能挣八十!你呢?读书读出一身债!” 李雪梅绕过他,径直走向院子西边的外屋,那是她和母亲住的地方。 “站住!”李老汉厉声道,“去,把猪圈清了!读了几天书就不是农村人了?就不用干活了?” 李雪梅停下脚步,她把书包放在偏房门口的石阶上,转身走向猪圈。 猪圈是土坯垒的,矮矮的,上面搭着几块破瓦。一走进去,那股浓烈的气味就直冲脑门。 两头半大的猪在角落里拱食,见她进来,哼哧哼哧地凑过来。 第29章 母亲的爱 李雪梅拿起靠在墙边的铁锹,开始清理角落里积攒的猪粪。粪水混着泥土,又黏又滑。她一铲一铲地铲起,扔到圈外的粪堆上。 汗水很快湿透了她的后背,额前的碎发粘在皮肤上。可不知为何,她却忽然觉得一阵放松,在这里,她只需要用力气,不需要思考,给脑子休息的时间。 没过一会儿,马春兰也回来了,她去县城卖草药,也是刚赶回来。 看到李雪梅,马春兰脸上一阵喜意。 “放着,妈来干。” 马春兰示意李雪梅去屋里歇着,可李雪梅却摇了摇头:“没事,我来,快收拾好了。” “行,那妈去做饭。”马春兰笑着应道。 干完活,天彻底黑了。 晚饭在堂屋吃,一张掉漆的方桌,晚上的菜却难得丰盛了些。 李老汉给自己倒了小半碗散装白酒,那是用塑料壶打的,一块五一斤。 他滋溜喝了一口,夹起一块咸菜,嚼得嘎嘣响。 “赔钱货。”他斜了李雪梅一眼,嘟囔道,“就知道糟蹋钱。” 话虽如此,但桌上的菜他跟李德强都没少吃。 李德强是不声不响地吃,李老汉是连骂带吃。 马春兰一直没说话,但脸上都是喜气,望向李雪梅的时候眼睛亮亮的。 她坐在桌角,右手臂软软地垂着,只能用左手拿筷子。她现在用左手已经十分熟练了,夹菜端碗都很自然。 可即便如此,李雪梅还是忍不住担心,会不时给马春兰夹菜,马春兰需要拿取什么的时候,李雪梅也会立马跟着起身。 李雪梅看着母亲的左手,有些心疼。 那只手上布满了细小的伤口——有划伤的,有烫伤的,还有因为长期浸水而裂开的口子。她用一只手做饭、洗衣、喂鸡,还要去山上挖草药换钱。 后半段,许是因为李老汉发现没人搭理他,也不吭声了,饭桌上安静了许多,马春兰和李雪梅都吃得十分安心。 吃完饭,李雪梅让马春兰歇着,她自己去灶房把碗和锅洗刷了。 接着,才回到外屋。 马春兰看到李雪梅回屋,立马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 布包是用旧衣服裁的,洗得发白。她小心地解开系着的布绳,露出里面的东西。 两个煮鸡蛋,只是已经有些冷了。 还有一卷毛票,最大的一张是五毛,剩下的都是一毛、两毛的票子,卷得整整齐齐,用一根橡皮筋扎着。 “拿着。”马春兰把东西塞进女儿手里,声音压得很低,“鸡蛋现在吃。这钱……你拿着,找机会买双新鞋。” “妈,我不要。”李雪梅想推回去,“你留着……” “让你拿着就拿着!”马春兰板起脸,可眼眶已经红了,“在学校是不是没吃饱?看你脸都瘦尖了。” 她把鸡蛋往女儿手里按了按,又蹲下看了看那双破了的解放鞋:“鞋都这样了……妈手废了,纳不动鞋底了……这钱不多,但够你买双便宜的。你到时候自己挑一挑,尽量挑一双好穿耐穿的。” “妈,”李雪梅喉咙发紧,“这钱你哪来的?” “你别管。”马春兰别过脸去,左手下意识地往身后藏,“妈还有一只手,还能干活。挖点草药,帮人剥些玉米……总能攒点。” 李雪梅知道,那些草药不好挖。她也知道,一只手帮人剥玉米,得有多费力。 “妈,咱俩一人一个。”她剥开一个鸡蛋,递给母亲。 马春兰摇摇头,声音更轻了:“妈不爱吃鸡蛋,腥气。你正长身体,你吃。” 这是全天下母亲都会撒的谎。 李雪梅也不吭声,只是把剥好的鸡蛋就那么放在马春兰嘴边。 马春兰不吃,她的手就一直撑着。 最后,看马春兰吃了一个,李雪梅才把剩下的那个鸡蛋塞进嘴里。 蛋白很嫩,蛋黄很香,带着煮鸡蛋特有的香气。 可那香气里,混进了别的东西——是眼泪的咸涩。 是因为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和那些希望与温暖带来的喜悦。 李雪梅不知道为什么这两种情绪可以同时存在,但她确实在此刻清晰地感受到了。 “哭啥?”马春兰用袖口给她擦脸,动作很轻,“到了学校,好好念书。你爷骂两句,就当风吹过。只要你书念好了,以后……以后咱们就能离开这儿。”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是从心底里掏出来的。 “妈,我一定考第一。”李雪梅咽下最后一口鸡蛋,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 “嗯,妈信。”马春兰笑了。 昏黄的灯光下,她眼角的皱纹像被风吹过的水面,漾开温柔的涟漪。 那一夜,李雪梅睡得很沉。 虽然窗外的山风还在呼啸,虽然隔壁屋里李老汉和李德强的呼噜声震天响,但躺在母亲身边,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李雪梅觉得,这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踏实的地方。 回家的日子是短暂的,没过多久,又到了返校的时间。 返校后,李雪梅发现了一个严峻的问题:时间不够用。 一中的课程进度快,作业多。晚上十点宿舍准时熄灯,整个筒子楼立刻陷入一片黑暗。 随着学的东西越来越多,李雪梅也跟着发现自己有很多不足。 在村里,她能拔得头筹,但在这里,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只是凤尾。尤其是在这种重点班级,每个同学都很优秀。 对于李雪梅来说,光靠白天的时间,不够。 尤其是物理和英语,像两座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试过在宿舍打手电筒看书,可电池贵。两节白象牌电池要八毛,够买十六个馒头,而且手电光会晃到别人。 周莉莉骂过好几次:“某些人,白天不努力,晚上假积极,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李雪梅只能另想办法。 凌晨四点。 天还黑着,宿舍里一片沉寂,只有均匀的呼吸声和偶尔的翻身声。 李雪梅摸着黑穿上衣服,又从枕头底下摸出书。最后,她轻手轻脚地爬下床。 凌晨的走廊又黑又长,只有厕所从门缝里漏出一点昏黄的光。 那是学校为了方便学生夜里上厕所,特意留的灯。 李雪梅推开厕所的门。 一股浓烈的氨水味扑面而来,有些刺鼻,但还能忍受。 厕所里空无一人,只有水龙头没关紧,滴答滴答地往下滴水,然后翻开物理书。 “力是物体对物体的作用……” 她小声念着,每念一句,就停顿一下,在脑子里过一遍,确定自己真的懂了。 不知不觉间天蒙蒙亮了起来,李雪梅准备站起来活动一下身子。 就在此时,她忽然发现,旁边的墙壁上,刻着许多字。 是用钥匙或者小刀刻的,深浅不一,字迹也各不相同。 有些已经模糊了,有些还很清晰。 她凑近了看。 “1989级陈秀娟,定要考上大学!” “1990级王悦,再苦也要撑下去。” “1987级孙可欣,忍耐是为了更好的未来。” …… 字迹潦草,却有一种执拗的劲头,像要把所有的不甘和希望都刻进去。 李雪梅看着那些字,心里明白,在这条路上,她不是一个人。在她之前,在她之后,都会有无数个像她一样的灵魂,借着这盏昏黄的灯,一点一点地啃着那些艰涩的知识。 她从口袋里摸出那把削铅笔的小刀,在那些字的上方,找了个空白的地方一笔一划地刻下: “1993级李雪梅,我想带妈妈去北京。” 刻到最后一笔时,刀尖在“京”字的最后一横上顿了一下,留下一个深深的点。 就在这时,厕所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一道刺眼的手电光直直照进来,晃得李雪梅睁不开眼。 “谁在那儿?”一个略微有些粗哑的声音喝道。 是学校值班的保安,姓陈,是个退伍女兵,平时大家都叫她陈大姐。 她穿着一身军大衣,手里握着那把老式铁皮手电筒,一脸警惕。 李雪梅吓了一跳,慌忙站起来,书从膝头滑落,掉在地上。 “我……我在这儿看书。”她小声说。 陈大姐的手电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又照了照地上的书,最后落在那面刻满字的墙上。 她走了过来,弯腰捡起书,拍了拍上面的灰。 “看书?”她的声音缓和了些,“是因为宿舍熄灯?怕打扰到别人?” 李雪梅点了点头。 “那也不能在这儿看啊。”陈大姐皱了皱眉,“都入冬了,这儿多冷,味儿又大。女娃子家,也不讲究。” 李雪梅低着头,没说话。 陈大姐看着她单薄的衣衫,又看了看她冻得发红的手,沉默了一会儿。 “等着。” 她说完,转身走了。 李雪梅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她怕陈大姐去告诉老师,怕被骂。 可没过几分钟,陈大姐又回来了。 她手里拿着一个草绿色的褥子,虽然边缘已经磨得起了毛,但看起来很干净。 “给。”她把垫子塞到李雪梅手里,“盖着点儿,别拿自己身体不当回事。” 李雪梅愣住了:“这……” “拿着吧!”陈大姐摆摆手,“我夜里看门用的,还有一个。你们学生娃,身子骨要紧。” 她说完,转身准备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李雪梅一眼。 “你自己机灵点,后面你想看书,可以先去门房那儿瞅一眼,如果是我值班,你就在门房看,那边窗台底下有盏灯,也稍微暖和点儿,还没味道。” 说完,她推门出去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楼梯口。 第30章 思考的魅力 日子一天天地过,课也不知道上了多少节。 张建国站在讲台上,手里捏着半截粉笔,黑板上画着一幅简洁但令人困惑的示意图:一个粗糙斜面上放着一个木块A,木块A通过一根跨过斜面顶端定滑轮的轻绳,连接着下方悬空的重物B。斜面倾角θ已知,A和B的质量分别为m1和m2,斜面和A之间的动摩擦因数为μ。 “这不是书后习题,看起来可能也有点儿超纲。”张建国敲了敲黑板,粉笔灰簌簌落下,“算是给脑子还没生锈的人一点开胃小菜。条件都给了,问释放后,A和B的加速度a多大?绳子张力T多大?” 教室里一片安静。 前排几个尖子生皱起眉头,开始在草稿纸上写画,但很快,他们的笔尖就停住了。 问题看似是标准的“连接体”模型,但麻烦在于——木块A在斜面上,摩擦力的方向未知。 它可能向上,也可能向下,这取决于A相对斜面的运动趋势,而运动趋势,又由A的重力分力、B的重力和摩擦力共同决定。一个微妙的循环,卡住了大多数人。 “没人?”张建国冷笑一声,目光扫过赵强那一片,“平时咋呼得欢,关键时刻全成了哑炮。” 李雪梅盯着黑板。 她没有立刻动笔,而是让那个图像在脑海里“活”过来。 绳子是绷紧的,B肯定要向下落,那它会拉着A沿斜面向上吗? 不一定,如果A自己太重,或者斜面太陡,它可能自己就会往下滑……摩擦力是个墙头草,永远和“相对运动趋势”反着来。 关键在于,摩擦力的大小和方向,不是猜出来的,是算出来的,但你要先知道运动方向,才能确定摩擦力方向;而要确定运动方向,又需要知道摩擦力…… 一个死循环。 但李雪梅想起张建国在第一节课说过的话:“先想明白要发生什么,再用公式。” 她忽然抓住了关键。 为什么要猜?可以让它自己“比”出来。 她举起手。 “李雪梅?”张建国看过来,镜片后的目光难以捉摸。 “老师,我想试试。” 全班同学闻声都望向她,赵强在前面翻了个白眼,小声嘀咕:“装什么大尾巴狼。” 李雪梅走上讲台,从张建国手里接过粉笔,在黑板高处画出第一条清晰的辅助线。 她没有写任何牛顿定律的公式,而是在旁边空白处,画了两个更简单的草图。 “我们不知道它会怎么动。”她开口,声音起初有些发紧,但很快稳了下来,“但我们可以假设两种‘极限’趋势。” 她在第一个草图的方块上,画了一个沿斜面向下的箭头:“假设它有向上滑的趋势,摩擦力会向下,达到最大值。” 接着是第二个草图,箭头方向相反:“假设它有向下滑的趋势,摩擦力就向上,也达到最大值。” 然后,她在每张图下写字。 粉笔“哒、哒”地敲着黑板,声音清脆,像在叩问逻辑的门。 “T?= m?g sinθ+μ m?g cosθ(上滑临界)” “T?= m?g sinθ-μ m?g cosθ(下滑临界)” 她转过身,面对全班,眼神清澈而专注:“这两个T,不是真正的力,是维持系统在两种假设趋势下刚好静止,所需要的拉力。而真正的拉力,是B提供的:m?g。” 她停顿了一下,让这个关键的桥梁在每个人脑子里搭稳。 “所以,我们只需要比较:” “如果 m?g> T?,实际拉力超过上滑临界值——系统加速上滑。” “如果 m?g“如果 m?g在 T?和 T?之间……”她顿了顿,“静摩擦力可以调节到恰好平衡——系统保持静止。” 逻辑的链条在此刻无比清晰。 教室里有了细微的骚动,有人开始飞快地重新计算。 李雪梅回到原题,代入张建国给的数:θ=30°,μ=0.2,m?=2kg,m?=0.5kg,g=10。 她算得很快,粉笔字干脆利落: T?= 2×10×0.5+ 0.2×2×10×0.866≈ 10+ 3.464= 13.464 N T?= 10- 3.464= 6.536 N m?g= 0.5× 10= 5 N 她圈出那个“5”,又圈出“6.536”。 “5她抬起头,结论平静而确定:“系统将沿着A下滑、B上升的方向加速。A受到的滑动摩擦力,方向沿斜面向上。” 直到此刻,她才在黑板的中央,那幅原始示意图旁,写出了牛顿第二定律的方程。 对A(下滑):m?g sinθ- T-μ m?g cosθ= m?a 对B(上升):T- m?g= m?a 数字代入,联立,求解,粉笔行走的轨迹不再迟疑。 最后,她在答案上画了一个简洁的方框。 a≈ 0.61 m/s2 T≈ 5.31 N 她放下粉笔,掌心被粉笔灰浸得滑腻,但心跳却异常平稳。 整个教室鸦雀无声。 张建国站在黑板前,一言不发,将李雪梅写的每一个公式、每一个数字,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然后,他干瘦的手指抬起,没有指向那工整的最终答案,而是缓慢地点在了最初那两幅趋势分析草图上。 “看见了吗?”他的声音不高,却像锉刀一样刮过每个人的耳膜,“这道题,超纲吗?” 他自问自答:“用的全是这段时间学的东西:重力分解,摩擦力,牛顿第二定律。”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每一双眼睛。 最后,若有似无地掠过李雪梅的脸。 “它超纲的,”他用手指轻轻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是这里的思路。” “你们一上来就想列F=ma,结果呢?力都搞不清是推是拉,列出来也是一笔糊涂账。”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那两幅草图上,语气里第一次出现了认可。 “她做对了一件事,就在动笔描述世界之前,先在大脑里推演一遍。假设趋势和比较临界,这是打开所有含未知摩擦力问题的钥匙。物理不是数学的附庸,是数学需要服务的现实。” 张建国走到讲台边,放下手中的板擦和粉笔。 接着,他从自己那件中山装衣袋里,摸索出一张红色纸片。 是一张学校食堂的饭票。 面值:五毛。 “拿着。” 李雪梅怔住了。 “算是给你这个临时小老师的报酬。”张建国解释。 他看了一眼黑板,又看向她。 “劳动所得,不丢人。” 李雪梅低下头,看着那张小小的饭票。 粗糙的纸面,红色的油墨有些黯淡,边上还沾着一点粉笔灰。五毛钱,可以在食堂吃上肉,或者买十个白面馒头。 她伸出双手,郑重地接过。 饭票很轻,却好像有些压手。 “谢谢老师。” 走下讲台时,李雪梅感觉脚下有些发飘。 教室后排,苏晓雯看着好友的背影,悄悄地冲她比了个大拇指。 窗外,午后的阳光穿过光秃的杨树枝,在水泥地面上投下锐利而清晰的影子,像一道道刚刚被厘清的力学图示。 当然,如果说物理课让李雪梅看到了希望,那接下来的英语听力测试,则直接把她打回了地狱。 “今天我们进行第一次听力摸底测试。”刘老师把卷子发下来,“Close your books.(把书合上。)” 试卷很简单,全是选择题。听对话,选答案。 “Ready? Go.” 刘老师按下了播放键。 “滋滋——” 电流声过后,喇叭里传出了一男一女的对话声。 那是纯正的伦敦音,语速不慢,日常对话中还存在连读和吞音。 李雪梅不是没听过磁带,只是这种一边听一边答题的感觉对她而言还是有点儿陌生,尤其是今天的听力语速似乎很快。 她一着急,就更加消化不了。 李雪梅握着笔,侧着耳朵听,但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 她听到了声音,只是那些声音在她脑子里无法转化成任何内容。 她还在拼命解析第一句的时候,磁带里的对话已经到了第三句。 李雪梅的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她看着周围的同学,苏晓雯在飞快地勾选,就连赵强也在转着笔思考,时不时写一下。 只有她,像个聋子一样坐在喧闹的声场里。 三十分钟后,测试结束。 “收卷。” 李雪梅看着那张几乎空白的答题卡,除了最后选择题她是闭着眼蒙的C,前面全是空的。 她交了白卷。 课后,办公室。 李雪梅站在刘老师的办公桌前,头垂得低低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0分。” 刘老师把卷子摊在桌上,那红色的鸭蛋触目惊心。 “李雪梅,全部选C是不会给你分的。而且你笔试能考90分,单词默写全对。但这听力……”刘老师叹了口气,“你不是听磁带了吗?” 李雪梅犹豫了一下。 她是听了,可随身听是苏晓雯的,又是个贵重物品,她不好意思总借。 第31章 放假 “我没有能放这东西的机器,不好意思老跟同学借。” 李雪梅的声音像蚊子哼。 在偏远的西北,一台录音机或者随身听要上百块,对于普通人家,根本不可能随便买得起。 马春兰手里是有钱,但李雪梅也不好意思要,因为她知道,那些钱是要计划着慢慢用的。 刘老师沉默了,办公室里只有老式挂钟的滴答声。 她看着眼前这个连头都不敢抬的女孩,粗糙的手指死死绞着洗得发白的衣角,仿佛又看到了十多年前,那个攥着录取通知书,站在大学宿舍门口的自己。 那时的她只要一开口,浓重的乡音就会引来各样的目光。 她没有说话,转身拉开办公桌右手边的抽屉,木头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 接着,她从一堆旧教案和红墨水瓶后面,拿出一个巴掌大的长方形物件。 那是一台黑色的机器,机身有些磨损,边角的漆也掉了些许,露出底下银白的金属底色。 那是一台京华牌随身听。 刘老师将它轻轻放在桌面上,又拿出一副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耳机。 “拿着。” 李雪梅不敢接,只是眼睛瞪得老大。 “老师……这、这不行!这东西太金贵了,我买不起,就算是借我,弄坏了我也赔不起。” “不是给你的,”刘老师的语气平静,她拉过李雪梅冰凉僵硬的手,将随身听和耳机塞进她手里,“是借。这是我上大学时家里咬牙给买的,用了好几年,早过时了,而且你看这儿都磨掉漆了,耳机的海绵也换过。放现在,也就值个五六十块,但听英语足够用了。” 李雪梅看着那台小小的机器躺在掌心,下意识地想缩手,刘老师却用温热的手掌将她的手连同机器一起握住了。 “里面有一盘磁带,A面是课文朗读,B面……”刘老师顿了顿,然后才接着说道,“我把同一篇课文,用更慢的语速、更夸张的口型,重新录了一遍,能帮你把每个音听得更清楚。” 她松开手,直视着李雪梅的眼睛,竖起一根手指,语气骤然变得严肃: “每天至少听一小时。电池自己想办法,买或者借,但是我有一个条件,期中考试英语听力部分你至少要拿到70%的分数。” 刘老师的话清晰无比:“如果做不到,说明这条路或许真的不适合你,这台机器我立刻收回,我会用来帮助其他同学提高成绩。” 刘老师的神情严肃,说话也很直白。 “我不是你一个人的老师。” “我现在觉得你有提升的潜力,所以我才愿意帮助你,但你也要向我证明你值得。” 李雪梅点点头:“好,谢谢老师。”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却带着孤注一掷的坚定。 “去吧。” “记住,语言是后天的学习。” 刘老师坐回椅子,重新拿起红笔,目光落回摊开的作业本上。 晚上下课后,李雪梅回到宿舍,把苏晓雯借给她的两节白象牌电池塞进机器后盖。 接着,她将冰凉的塑料耳机放进耳朵。 一遍,两遍,三遍…… 李雪梅一边看着书本,一边听着耳机里传来的声音,还跟着小声诵读。 直到熄灯之前二十分钟,李雪梅才拿着洗漱用品前往水房。 这个时间段,女生宿舍楼的水房人声鼎沸,弥漫着潮湿的水汽和纷杂的香气。 廉价花露水、硫磺皂、海鸥洗发膏,还有某种橘子味护肤霜的味道混在一起。 李雪梅端着搪瓷脸盆,挤到最靠里的一个水龙头前。 她没有挤牙膏,而是从裤兜里摸出一个用写满字的作业纸折成的小包,里面是颗粒粗大的青盐。这是从家带来的,母亲说盐能消毒,还便宜。 她捏一小撮盐粒在牙刷上,开始刷牙。 刷完牙,她又倒一点在湿漉漉的掌心,就着冷水用力搓洗着脸颊和脖子。 盐粒划过皮肤,微微发红,但也带走了一些疲惫的黏腻感。 苏晓雯给的香皂,李雪梅想节省着用,平时不是洗澡的话,她一般不会用。 “李雪梅,你这什么东西啊?” 旁边的周莉莉突然夸张地问了一声。 “拿盐当牙膏和香皂?这是把自己当成腌菜缸了?” 水房里瞬间安静了不少,许多道目光顺着周莉莉的视线,落在了李雪梅和她手里那个不起眼的纸包上。 李雪梅笑了笑。 之前她可能还会因为这些话而觉得自卑和紧张,可现在。 她大大方方地拿起纸包。 “你不是都看见了吗?你自己也说了是盐,还能是什么东西?” 周莉莉被噎了一下。 接着,李雪梅又坦然地解释:“我觉得盐很干净,太阳晒,地气养,比那些化学的膏啊皂啊自然,就是确实没啥香味。” 说完话,李雪梅自然地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拿着往宿舍走去。 全程没有任何纠结。 她这个样子,反倒让周莉莉有些尴尬。 李雪梅感觉自己越来越适应这里的生活了,她变得越来越坦然,也越来越清楚自己要什么。 马春兰跟她说过,刚到一个地方感到陌生是正常的,不适应也是人之常情。 可人要成长,要接受环境。 李雪梅知道自己还有很多需要努力的地方,但她确实在一点点变好。 不仅是成绩,还有她的内心。 只是转眼间,国庆节到了。 学校半个月放假一次,上次她是因为刚开学不久,再加上不放心妈妈,所以回去了一趟,但这次…… “我家里人来接我,我先走了。” 周莉莉换上一件崭新的收腰风衣,拖着带轮子的皮箱走出宿舍。 没多久,苏晓雯也被一辆墨绿色的老式吉普接走,临行前还把心爱的吉他仔细锁进柜子,又塞给李雪梅两个苹果。 “帮我看着点儿家当啊,特别是吉他!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没过多久宿舍楼仿佛被掏空,变得格外安静。 李雪梅独自坐在床铺上,她没有回家,这样可以省下来回的车费和时间,还可以多看几天书。 然而,一个更现实的问题逼近,那就是她没钱吃饭了。 母亲塞给她的钱变成了英语磁带里那几节珍贵的电池,她也不能总向苏晓雯借,上次借过之后,她另外还了两节新的电池给苏晓雯。 兜里仅剩的两毛钱,最多买四个馒头。 她爬下床铺,灌下满满一搪瓷缸水,但感觉不是很顶用,饥饿反扑得更加凶猛。 接着她开始盘算怎么挣钱,直到宿舍门被轻轻叩响。 “李雪梅?在吗?” 是班主任张素芬老师的声音。 李雪梅猛地弹起,手忙脚乱地捋了捋头发,拉开门。 张老师站在门外,穿着一件半旧的深蓝色毛衣,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子,看起来像是刚去了趟菜市场。 “老师?” “登记表上看你没回家。” 张素芬的目光平静地扫过空荡冷清的宿舍,语气随意而寻常。 “正好,我老公出差了,我自己国庆这几天要赶着整理教案和试卷,还要刻印一批学习资料,家里小芸还得有人照看,我忙得转不开。” 张素芬顿了顿,望向李雪梅。 “你愿意来帮个忙吗?管一日三餐,晚上要是太晚了可以住我家沙发。” “另外,两样活你都干,算勤工俭学,一天五毛钱工钱。” 一天五毛!三天一块五! 李雪梅的眼睛倏地亮了,那意味着三十个白面馒头,绝对是一笔巨款! 然而,狂喜之后,一丝迟疑又浮上来。 “老师,照顾孩子干活我行,但是我没刻过蜡纸,怕做不好……” “谁生来就会?都是学的。”张素芬不由分说,将那个沉甸甸的布袋递过来,里面传来纸张摩擦的沙沙声和油墨特有的气味,“收拾一下,这就跟我走。中午包饺子,正缺人手剁馅剥蒜。” 李雪梅接过袋子,有些沉,但还好。 她一路跟着张老师回了家。 那天中午,在张素芬那间略显拥挤却有阳光照进来的教工宿舍里,李雪梅吃到了她有生以来最饱足的一顿饺子。 猪肉大葱馅,肥瘦适中,咬开薄韧的面皮,滚烫鲜美的汁水瞬间溢满口腔。 张老师五岁的女儿小芸,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羊角辫,像只快乐的小麻雀,围着李雪梅“姐姐、姐姐”叫个不停。 吃完饭,李雪梅抢着洗了碗,又把灶台和饭桌擦得锃亮。 她干活干得仔细,这是她表达谢意唯一熟悉的方式。 张素芬没拦着,坐在沙发上写了会儿教案,等她忙完了,才放下手中的笔。 “来,雪梅。下午不白过,学门手艺。” 第32章 刻印 张素芬起身走到书桌旁,拉开最底下的抽屉。 那里面没放书,是块带细密斜纹的钢板,还有一叠巴掌大小摸起来滑溜溜的纸,还有一个铁皮笔盒。 她打开笔盒,里面躺着一支钢笔,笔尖是根细长的钢针。 “这叫铁笔,这是钢板,这是蜡纸。” 张素芬把东西一样样摆在桌上。 “学校印卷子或者印复习资料,第一步就得用它在蜡纸上把字刻出来。” 李雪梅在村小见过老师刻这东西,但这么近看是头一回。 张素芬抽出一张蜡纸递给李雪梅。 那纸比普通纸挺括,摸上去滑溜溜的,泛着均匀的、油腻的米黄色光泽。 李雪梅将它举到窗前,光线透过,纸显得均匀地半透明,像凝固的猪油,看不到明显的纤维纹理。 “手伸过来,试试感觉。” 张素芬把铁笔递给她。 笔一入手,李雪梅就觉出沉。 铁笔比写字钢笔重得多,笔尖那点寒光,看着就让人不敢用力。 笔尖点在蜡纸上,滑溜溜的。 “别悬腕,手腕压在桌上,用指头跟手臂的劲儿。” 张素芬的手覆上来,带着她用力往下一按。 笔尖刮过,米黄的蜡层被剔掉一道,底下露出纸张原本的灰白,成了一条清晰的线。 “就这样。力道要匀,从头到尾一个劲儿。轻了印不出来,重了,”张素芬松开手,“纸就破了,这张就废了。蜡纸金贵,学校按张领的。” 李雪梅屏住呼吸,自己试。 第一下,轻了,痕淡得几乎看不见。 第二下,手一抖,蜡纸被刮出一道毛边,虽然没透,但已经难看了。 她脸一下就红了,像做错了事,捏着铁笔不敢动。 “没事,这是边角料,本来就是给你试的。” 张素芬语气平常,抽走那张废纸,又铺上一张。 “再找找感觉。就像用针尖在冻硬的油皮上写字,要透又不能戳破底下那层纸。” 李雪梅定下神,又试。 第三下,第四下…… 笔下出现了一个歪扭但完整的“李”字。 “行了,手感有了。”张素芬从教案本里抽出一张写满字的纸,“照着这个刻吧,不用快,但要准。写错的别描,越描越糟。实在错了,我晚点教你用蜡补,但补了印出来也有疤,最好别错。” 午后的阳光斜射进来,落在桌上,把蜡纸照得透亮。 李雪梅坐直了,捏紧铁笔,对着草稿上的第一个字开始刻。 她写得极慢,但全神贯注。 铁笔比铅笔重得多,写几个字,手指就被压出一道深痕。 手腕也很快酸了,但她不敢停,那股谨慎坚持的劲儿吊着她,让她进入一种奇异的专注。 世界缩成了笔尖和蜡纸之间那一点点方寸,只剩下单调却清晰的刻字声。 时间不知不觉流走。写完大半张,她甩甩酸麻的手腕,抬起头,才发现太阳已经西斜,金光变成了柔和的橙红。 张素芬不知何时坐在了她对面,手里打着毛衣,针脚细密,不时抬眼看看她,但不打扰。 “老师,我刻好了。”李雪梅放下笔。 张素芬接过那张蜡纸,举到窗前最后的天光里。 逆着光,米黄的蜡纸几乎透明,上面布满了字迹与图示,密密麻麻,工整清晰,连那些复杂的下标和分式线都一丝不苟。 “第一次刻,能成这样,很好了。”她放下蜡纸,眼里有赞许,“这点毛边,印的时候可能会有点晕墨,不碍事。吃完饭带你去把这个变成真东西。” 李雪梅一愣:“今天?” “嗯,去办公室,油印机在那儿。” 她们出了门,傍晚的风立刻裹上来,带着深秋刺骨的凉意。 校园里空空荡荡,白杨树光秃秃的枝桠刺向天空。 只有几个住校的老师在操场边散步。 找到办公室,张素芬掏出钥匙开了门。 屋里比家里冷,靠墙放着两个高大的玻璃柜,里面塞满了教具和模型。 张素芬走到角落,掀开一块深蓝色的粗布。 底下是一台铁家伙,墨绿色的铁皮外壳,漆掉了很多。 一个木框绷着极细的铜丝网,旁边有个可以滚动的滚筒,下面连着个铁盘,里面凝着深蓝色油墨。 “学校的宝贝,老‘手推’了。” 张素芬说着,从柜子里拿出一个褐色广口瓶,用起子撬开盖子。 一股直冲脑门的油墨味猛地爆开,瞬间盖过了屋里所有气味。 她用一根木片从瓶里剜出浓稠如膏的蓝色油墨,刮在铁盘里,又倒了一点煤油,慢慢地、耐心地用滚筒碾匀。 “看着。” 她拿起李雪梅刻好的那张蜡纸,小心地绷在铜丝网上,四周用铁夹子卡紧。 下面垫上一沓粗糙发黄的白纸,那才是真正的卷子纸。 她握住滚筒的木柄,在油墨盘里均匀地滚了几圈,让它吃满墨,然后对准蜡纸,平稳地一推。 “唰——” 滚筒滚过,蜡纸下的白纸上,瞬间出现了清晰的蓝色字迹。 她揭开那张纸,墨迹饱满,甚至微微凸起。 “你试试。” 李雪梅接过滚筒。 木柄被磨得光滑,沉甸甸的。 她学着老师的样子,推墨。 第一下,手腕一软,力道偏了,印出来的字右边深左边浅,像蒙了层灰。 “别急,再来。推的时候,力要用在滚筒中间,走直线。”张素芬开口讲解。 李雪梅吸了口气,这次她手臂绷紧,缓慢推动。 “唰——” 这次印的很完美。 她轻轻揭起,纸张带着新印制品特有的挺括。 油墨的气味包裹着她,但这种感觉很新奇。 “唰——唰——” 她一张接一张地印下去。 声音有了节奏,动作也熟练起来。 油墨沾到了她的手指和虎口,但她顾不上。 纸张在桌上越堆越高,变成厚厚一摞。 直到全部印完了,她才小心地取下蜡纸,它已经被油墨浸得有些软塌,但字迹依然清晰。 张素芬接过去看了看,指着“摩”字那一点:“瞧,果然有点晕开了,像朵小蓝花。不过挺好,这是你做的记号。” 最后,她们把散页拢齐,张素芬把卷子带回了家,李雪梅回了宿舍。 她手上还留着洗不净的蓝,浑身都是油墨味,但她觉得,自己好像真正为这个勤工俭学,付出了一些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了。 假期第二天,李雪梅照旧去到张老师家。 干完家务活之后,她坐在小凳上,膝头摊着高二的物理试卷,手里捏着红笔,一道题一道题地核对答案,打分。 她打得很慢,很仔细,让笔下每一道红勾叉都对得起那个陌生的学长学姐。 厨房里传来有节奏的“笃笃”声,是张老师在做饭。 “雪梅姐姐。” 一只肉乎乎的小手突然伸到李雪梅眼皮底下,吓了她一跳。 小芸不知何时溜了过来,手里捧着一个红彤彤的苹果。 “给你吃。”小芸眨巴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献宝似的往前递,“这个叫红富士,可甜可甜了!” 红富士,李雪梅知道这个名字。 在县城唯一那家像点样子的百货商店水果柜台里,它们被精心码放在盒子里。 在老家,过年走亲戚提上一网兜国光苹果,已是极有面子的事,而那国光苹果,又小又青,常常酸得人倒牙。 “不,小芸吃,姐姐不吃。” “我有!你看!”小芸指向客厅茶几上的果盘,里面果然还有几个同样漂亮的苹果,“妈妈说了,姐姐帮忙干活最辛苦,要吃最大的!” 小芸不由分说,把那个沉甸甸的苹果硬塞进李雪梅手里。 李雪梅捧着苹果,手指僵硬。 冰凉的触感透过皮肤,却像炭火一样烫着她的心。 她猛地想起山沟里的母亲。 这个时候,妈妈是不是正坐在昏暗的灶间,用那只不灵便的手,艰难地掰着冷硬的玉米饼子? 是不是就着咸菜,喝着一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 一种近乎背叛的愧疚感涌上来,堵在胸口,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接着吧,发什么呆。” 张素芬不知何时倚在厨房门框上,用围裙擦着手,目光平静地掠过女儿紧抿的嘴唇和微微颤抖的手。 “一个苹果,不是偷的抢的,是你这两天整理卷子和帮忙干活的酬劳的一部分。” “吃了,长了力气,脑子转得快,书才读得进去。你现在省下这一口,改变不了家里的难处;可要是因为缺这口吃的,身体垮了,功课落了,那才是天大的浪费,对不起你妈,也对不起我这几天的饭。” 李雪梅抬起头,撞上张老师清亮而透彻的目光。 那目光里没有施舍的怜悯,只有坦然的陈述和一种更深沉的期待。 “谢谢老师。” 她不再犹豫,低下头,在那鲜艳的果皮上,小心地咬了一口。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在安静的室内格外清晰。 紧接着,丰沛清甜的汁水瞬间在口腔里迸发,席卷了每一个味蕾。 她不再矜持,大口大口地啃咬着,吃得汁水淋漓,仿佛要把这滋味,连同这份窘迫中的厚待,一同刻进骨血里。 最后,手心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带着些许果肉的深褐色果核。 她没扔,从兜里掏出一张原本用来打草稿的废纸,小心地将果核上残存的几粒黑褐色种子剥下来,包好仔细放进口袋。 “怎么,这还要留着当纪念?”张素芬走过来,看着她这一连串动作,眼里有了点笑意。 “嗯,”李雪梅抹了抹嘴角,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想带回去。” 张素芬怔了一下,看着女孩被太阳晒得微红却无比认真的侧脸,眼神一点点柔和下来,像是被什么温暖的东西浸润了。 “好,” 她轻轻拍了拍李雪梅的肩膀,声音也放柔了。 第33章 第一场期中考试 后面的两天,李雪梅白天去张素芬家里帮忙干活,照顾小芸,有时间就看书,晚上回宿舍学习,日子繁忙而踏实。 直到假期的最后一天,李雪梅把张素芬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刻印好的复习资料也散发着新鲜的油墨味,整整齐齐码在墙角。 小小的屋子里,充满着温暖与安心。 晚饭是简单的面条,吃完后张素芬给李雪梅倒了杯热水。 “歇一歇再洗碗吧。” 两人坐在旧沙发上,窗外是深秋渐浓的暮色。 “雪梅,”张素芬忽然开口,“知道我为什么愿意帮你吗?” 李雪梅捧着温热的杯子,摇摇头:“因为我来自农村?” “来自农村的不止你一个。”张素芬目光投向对面墙壁。那里挂着一个朴素的相框,里面是一张已经泛黄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一个剪着齐耳短发,穿着臃肿棉袄的年轻姑娘,背着一个用绳子捆得结结实实的铺盖卷,站在一辆斑驳的解放牌卡车旁边,对着镜头笑得一脸灿烂。 “是因为你身上有股跟我当年一样不管不顾的蛮劲。” 张素芬的声音低了下来,仿佛陷入了遥远的回忆。 “那是1977年冬天,我还在东北建设兵团。消息传到我们那个偏远的农场时,我正穿着胶皮靴子在猪圈里收拾。广播里说恢复高考了,我愣在那儿,感觉很不真实。” “但我知道,我要考。” 李雪梅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地看着老师,静静听着。 “周围所有人都说,你疯了吧?且不论能不能考上,就算考上了,读出来也是个老姑娘了,现在安安稳稳找个农工嫁了才是正经,折腾什么?” “我爸更是暴跳如雷,把我反锁在屋里,说我要敢去考,就打断我的腿。” “那……您怎么去的?”李雪梅轻声问,心也跟着揪紧了。 “绝食。三天,水米不进。” 张素芬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讲别人的轶事。 “就躺在那儿,瞪着天花板。后来,我妈半夜偷偷开了门,塞给我钱和干粮。” “考场在县城的中学,离我们农场很远,可对于我来说,这条路有希望。” “说实话,走过去的时候,我没觉得苦,我觉得很……有劲儿。” “对,就是这种感觉。” “人啊,一旦有了希望,就会变得有劲儿。” 她停下来喝了口水,目光清明地看向李雪梅。 屋子里安静极了,只有窗外秋风吹过光秃枝桠的呜咽。 “雪梅,你明白吗?”张素芬伸出手,轻轻握了握李雪梅冰凉的手指,她的手心格外温暖,“入学那天,我不仅帮了你,我也帮了其他人。那些看起来跟我一样的农村孩子,我都尽自己所能帮了他们。因为我知道,曾经的自己,也希望能被人拉一把。” 说到这里,张素芬微微叹了口气。 “可人跟人之间是不一样的,即便起点相同,即便都被拉过一把,可仍旧有人会沉下去。” “其实我一直在观察你,我看到了你一直在往上爬。” “你没有让自己沉下去,即便有的时候也会自卑或者做错事,但你一直没有放弃自己。” 恍惚间,李雪梅感觉张素芬在透过自己,望向曾经的她自己。 “咱们走的这条路,注定辛苦,耳边会有无数声音告诉你‘不行’、‘算了’、‘认命吧’。” “但只要你心里那盏灯不灭,自己看得见脚下这一步,就没有什么能真正拦住你。” “我能从冰天雪地里走出来,你现在有饭吃,有书读,有老师教,你凭什么走不出来?” 李雪梅看着照片上那个笑容灿烂,背负着行囊的年轻姑娘,又看看眼前眼角已有细纹,但目光却依旧坚定的老师。 那种曾经贯穿骨髓,几乎将她压垮的孤独感,在这一刻如同阳光下的冰凌,悄然融化了一角。 原来这条看似只有她一人的荆棘路上,早已有人用血肉之躯踏出过模糊的足迹。 这不是孤独的挣扎,而是一种跨越了时间的接力。 “是啊,老师,而且我比您运气好。”李雪梅脸上带着笑容和坦然,“我有我妈拼命供我,现在还有您替我照着路。” “对!就是要这样,别自怨自艾。”张素芬松开手,重重地点了点头,“你得更争气,比我当年飞得更高和更远才行。” 李雪梅点头应下。 这一刻,她是真的不怕了。 就像张素芬说的,有劲儿。 “老师,我去把碗洗了,然后回去看书。” 李雪梅自觉地站好最后一班岗。 临走前,张素芬叫住她,递过一个牛皮纸信封。 “拿着,你的工钱。” 李雪梅接过,信封很轻。 她打开,里面是三张崭新的五毛钱纸币,图案清晰,没有一丝折痕。 1993年的国庆,放三天假,刚好对应这一块五。 只是纸币中间,还夹着一支钢笔。 黑色的笔身,金色的笔帽和笔尖,在灯光下流转着沉稳的光泽,笔帽上刻着两个小小的字:英雄。 “老师,这笔太贵重了,我不能……”李雪梅急忙要把笔抽出来。 “让你拿着就拿着!”张素芬不容分说地将笔推回去,“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你原来那支笔,笔尖都快劈成扫帚了。考试卷面是第一印象,不能在这头吃亏。这算我借你的,等你以后出息了,还我支更好的英雄钢笔!” “好,那以后老师这边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随时说。” “不管是干家务还是刻印,我都行,不要钱。” 李雪梅不再推辞,她将笔紧紧握在手里,金属的冰凉感透过皮肤传来。 “谢谢老师。” 一块五,对赵强那样的人来说,可能只是一顿饭钱,但对于李雪梅来说,只要省着点儿,可以吃将近一个星期。 更关键的在于,这是她在这个举目无亲的城市,通过劳动付出获得的第一份属于自己的财产。 1993年10月15日,期中考试前夜。 深秋的寒意悄无声息地浸透了宿舍单薄的墙壁。 李雪梅蜷在被窝里,她今晚没有熬夜背书,临阵磨枪的事情她不需要干。 只是睡觉前,她又在心里过了一遍公式和内容。 第二天上午九点整。 深秋苍白的天光透过教室的玻璃窗,落在每一张绷紧的脸上。 期中考试,第一场,数学。 监考老师用一把小刀,当众划开牛皮纸试卷袋上沉重的封签。 随着试卷雪片般发下,翻动纸张的声响瞬间连成一片。 李雪梅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深入肺叶,让她因紧张而有些发颤的手指稳定下来。 她拔开那支英雄钢笔的笔帽,金色的笔尖在试卷的空白处落下,划出第一道清晰而流畅的轨迹。 选择题,填空题,前几道大题…… 出题的路数并未超出老师给的范畴。 李雪梅做得平稳而迅速,笔尖在草稿纸与试卷间快速移动,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带着一种特有的节奏。 然而,这份顺畅在最后一道压轴题面前戛然而止。 题目很短,寥寥数行,却将数列与不等式精妙地缠绕在一起,让李雪梅蹙眉,犯起了难。 她手指无意识地点着桌面,却迟迟不知道该如何下笔。 周围有人开始焦躁地翻动试卷,有人对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发呆。 常规的数学归纳法在这里不太适用,熟悉的放缩技巧也找不到合适的着力点。 时间无情的飞速流逝,墙上的钟表每一次走动,都让李雪梅更加焦躁。 最后十五分钟。 她闭上眼,将试卷上那些抽象的符号从脑海中强行抹去。 不能乱,她命令自己。 深呼吸后,李雪梅重新睁开眼,让心思再次回到那道题上。 数列的通项,不等式的关系……这种结构,隐隐约约竟有点像是分析一个系统的平衡状态?能不能……构造一个函数,用函数的性质来钳制数列的行为? 这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掠过脑海。 她猛地抓过草稿纸,笔尖几乎要划破纸面,飞快地写下: 设 f(x)= ln(x)- x+ 1 对,就是这个! 利用这个函数在特定区间内的单调性,将数列项之间的不等关系,转化为函数值之间的可比关系! 思路的闸门一旦打开,后面便顺畅许多。 导数判断单调性,代入数列通项,利用单调性建立不等式链。 一步,两步,三步……逻辑的链条环环相扣。 草稿纸上很快布满了密密麻麻却条理清晰的推算过程。 当最后一笔落下,一股难以言喻的快感瞬间席卷了她的全身。 那不仅仅是解出一道难题的兴奋,更像是在无人荒野中,独自劈开荆棘,发现了一条隐秘而正确的路径。 这种纯粹智力上的征服与愉悦,远比任何物质的犒赏都更加酣畅淋漓。 “叮铃铃——!” 交卷的铃声尖锐地划破考场的寂静,也为她这场无声的搏杀画上了终止符。 李雪梅放下笔,轻轻吹了吹未干的墨迹。 她抬起头,正好对上监考老师,也是她数学老师林静赞许的目光。 林静刚才在巡考时,特意在李雪梅身后站了两分钟,看到了她解最后一道题的过程。 第34章 她也会有做不到的时候 走出考场,阳光刺眼。 苏晓雯苦着脸扑过来:“雪梅!最后那道题超纲了吧!我算到一半就气得想把卷子吃了!你做出来没?” 李雪梅点了点头,诚实回应:“做出来了。” “我去!神了!”苏晓雯夸张地大叫,“快让我蹭蹭喜气!下午物理我也要爆发!” 不远处的赵强听到了,撇了撇嘴:“吹牛不打草稿。” 李雪梅没理他。 她看了一眼头顶的太阳。 下午的物理,才是她的主场。 考完试后两天,考卷也渐渐批改完毕,成绩也统计出来了。 深秋的青海,风已经有了透骨的凉意。教室的窗户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学生们都焦灼不安地等着看成绩。 早上的课刚上完,随着班长一声呼喊。 “榜出来了!期中考试的大榜贴在楼下了!” 教室里瞬间炸了锅,学生们蜂拥而出。 李雪梅也跟着苏晓雯跑了出去,人太多,她们也不着急,就在那边等着。 反正苏晓雯吃饭的窗口饭菜贵,基本卖不完,李雪梅这边的馒头倒也不用抢,食堂准备的本来就多。 十分钟后,人群散去,苏晓雯和李雪梅才凑过去。 “雪梅!雪梅!”苏晓雯第一眼就看到了李雪梅的成绩,“神了!你真神了!” “第几?”李雪梅声音很轻却绷得很紧,眼睛也跟着望了过去。 “全班第十二!年级第五十!”苏晓雯激动地拍着她,“而且……你看你的物理!” 李雪梅的心跳漏了一拍,终于找到了自己的物理成绩。 “98分!”苏晓雯竖起两根手指,“全班第一!不,是全年级单科第一!就扣了两分。” 李雪梅长出了一口气。 这意味着她绝对考过了赵强,她证明了自己。 只是…… 她的英语只拿了69分。 李雪梅知道,她这次听力又丢分了,后面的部分答得也不理想。 高中的英语跟初中的确不同,死记硬背行不通。 涉及语法,她偶尔就会混淆。 想起给英语老师的承诺,李雪梅莫名心虚。 “哟,听说英语老师把随身听都借你了,你就考这么点儿,丢不丢人?” 赵强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他物理考了83分,虽然也算不错,但比李雪梅还是差了一大截,可他依然有一种欠揍的优越感。 “李雪梅,你这偏科也偏得太离谱了吧?物理第一有啥用?英语才考69,就这还是在英语老师给你开小灶的基础上。” “别说,我估计这成绩还有水分呢,说不定还有些是连蒙带猜的。” 周围几个男生跟着哄笑。 “就是,咱们的目标可是要考大学,英语瘸腿怎么考?” 李雪梅没反驳。 因为赵强说的是实话,在这个高考时有短板是致命的。 就算物理考满分,英语不及格,照样上不了好大学。 更何况,物理越往后越难,高考想要拿满分根本不可能。 李雪梅有些忐忑,她回到宿舍,找出随身听,本想跟英语老师道歉,然后把随身听直接还给英语老师。 她不是想要放弃英语,她肯定还要继续努力学,只是她觉得既然做了承诺,没有做到就应该承担责任。 她舍不得,可她不能言而无信。 就像英语老师说的,需要帮助的人还有很多,她不能自己不争气,还霸占着别人的机会。 可找了一圈儿,李雪梅都没找到英语老师,只能先怀着忐忑的心进行下午的课程。 “上课!” 张建国夹着卷子走进教室,脸色依旧阴沉。 他把卷子往讲台上一摔,粉笔灰飞扬。 “这次考试,我很不满意!平均分比二班低了三分!都在干什么?做梦吗?” 全班鸦雀无声,赵强赶紧缩回脑袋。 “但是,”张建国的话锋一转,目光最后定格在李雪梅身上。“咱们班出了个怪才。” 他拿起最上面那张卷子,抖了抖。 “李雪梅,98分,年级第一。” “那道压轴的力学大题,全年级只有三个人做对,她是其中一个,思路很清晰。” 张建国走下讲台,把卷子放在李雪梅桌上。 “好好学,别骄傲。” 张建国转身走回讲台,开始讲题。 李雪梅坐下来,看着卷子上那个鲜红的“98”,倒是真没有骄傲的感觉,反而更多是因为英语成绩不理想的煎熬。 这种煎熬一直持续到英语老师出现。 刘老师跟张建国的教学风格很不一样,她从不会大声说话,可气势却一点儿都不差。 期中考试的成绩出来,别的老师多多少少都会点评几句,刘老师却只是平静地把卷子发下去,然后开始讲解,帮同学分析每道题的考点,以及容易失分的点。 李雪梅安静地听着,不时做一些笔记。 刘老师没有说她的成绩好或者不好,可李雪梅就是有一种愧疚感。 不需要点明,甚至不需要刘老师看她,李雪梅自己就觉得紧张。 这是李雪梅上过最煎熬的一节课。 不仅仅是因为对成绩的不满,还有对自己不争气的气恼。 直到下课铃响起,李雪梅感觉到的也并不是解脱,反而是一种沉重的压力。 虽然刘老师放下粉笔离开,李雪梅也赶紧拿出随身听跟上。 刘老师对她的到来并不意外,反而先是笑着恭喜她。 “听其他老师说了,你这次物理考了第一?恭喜啊。” 李雪梅:“谢谢老师。” 说完这四个字,接下来的话就全被堵在了喉咙里。 她不知道怎么开这个头。 最后,李雪梅还是先把随身听放在英语老师的桌子上,然后才思忖着开口。 “老师,对不起。” “我是有点儿偏科了,您讲得很好,也给了我很多帮助,是我自己不争气……” 刘老师听到李雪梅的话,没有安慰她,反而是顺着回应。 “你这次考得确实很差。” 此话一出,李雪梅的脸顿时更红了。 刘老师看着桌面上的随身听思考了几秒。 “你把它退给我,是因为你打算彻底放弃英语了?” 李雪梅慌忙摇头:“当然不会,我只是觉得自己没有做到承诺,相应的也就不配再拥有它。” 说话间,李雪梅低下了头。 “我会继续学,用其他方法,也不会放弃。因为我想考大学,就不能偏科。” 听到这里,刘老师没有再多说什么,而是拿出一个计算器。 她记得李雪梅的听力分数。 做完一个简单的除法,这张试卷的英语听力部分占25分,李雪梅得了18分,刚刚好是72%。 “我们当时约定,期中考试英语听力部分,你至少要拿到70%的分数,现在你拿到了72%。” “这个数字,是不是你自己也算过?” 李雪梅点了点头,没有否认。 她们约定的是70%,自己刚好过这个线一点点。不说别的,她如果少考一分,拿17分,都是68%,必然达不到约定标准。 更不用提,如果是按照卷面分数整体算的话,她根本就不达标了。 英语老师看着李雪梅,叹了口气。 “其实我批改你卷子的时候就算了,我甚至还怀疑过,你是不是在卡分数,讨巧。” “刚好是这么一个不尴不尬的分数,让人想夸你也夸不出来,想骂你又觉得不至于。” 李雪梅低着头不敢看英语老师的眼睛,她自己当然知道。 这成绩不上不下,让她既没有办法心安理得地继续拿着随身听,内心深处又忍不住抱有一点点的小侥幸。 可她没有脸面来跟英语老师说:“虽然我总分不达标,但我听力部分刚好超过一分,按照约定是合理的……” 主要是英语老师之前也说过。 她不是自己一个人的老师。 这里需要帮助的学生不止自己,英语老师愿意帮自己是因为她觉得自己有提升的潜力,自己需要证明她的选择没有错。 东西是英语老师的,她做的善举,可自己不能要求这项善举必须偏向自己。 在李雪梅看来,即便英语老师对她失望,想要收回随身听也是完全合理的,因为真的还有其他同学需要帮助,只是自己起初幸运了一些而已,排在前面。 英语老师看着计算机上的数字,似乎也在思考,又过了几秒,她才转过头望向李雪梅。 “我是一个言而有信的人,这东西我可以继续借给你,但是我也必须承认,这次你让我有些失望,也有了想要把这份帮助给其他人的想法。” 李雪梅猛然抬起头,看向英语老师。 她没有因为英语老师后半句话而生气,她完全可以理解英语老师的想法,正如之前所说,她不是自己一个人的老师。 “老师,我——” 刘老师摆了摆手,示意李雪梅先听她说。 “但我也有要求,那就是你期末的英语考试成绩,至少要达到80%的得分率。” 说完,英语老师又补充了一句。 “不仅是听力部分,还包括整体卷面分数。” 李雪梅用力点头,随后又觉得不够,还鞠了个躬。 “谢谢老师,我记住了!” 就在李雪梅准备离开时,英语老师忽然问道:“你知道之前的考试都没有听力部分,说不定你们高考的时候也没有听力部分吗?” 第35章 一件红色毛衣 李雪梅点了点头,这个她当然是知道的,也听同学们说过。 “那你怎么想?”英语老师像是突然来了兴趣,对着李雪梅问道。 “我也听同学们说过,说是有人提议以后在英语考试中增加听力项目,不知道啥时候就落实了。”李雪梅照实回答。 说这个事情的,当然是周莉莉和苏晓雯她们。 英语老师点了点头。 “的确,我们也是考虑到万一落实,到时候再学肯定来不及,所以才想着早点儿开始培养。” “但如果真的等到你们高考的时候,还是没有听力,你会觉得浪费时间吗?” 李雪梅下意识摇头。 英语老师有些疑惑:“我以为你很在乎分数。” “对,我不仅在乎分数,也在乎排名。”李雪梅坦然承认,“但我觉得即便不考,多学点儿也没错,至于原因,我也说不清……” 李雪梅确实无法用语言描述自己的想法,因为从客观来说,这两者之间确实存在冲突。 毕竟学习也是需要时间的,对于她来讲,时间本就是最宝贵的。 如果花费了时间在听力上,最后却没有直接体现在高考分数中,似乎不太划算? 可她又觉得,学习不能跟做买卖一样,一分一毛都算得清楚明白。 所以她说不清,只是愿意学。 英语老师也没有为难她,而是笑着让她回去了。 走出办公室,李雪梅深吸了一口深秋清冷的空气。 她摸了摸口袋里那台有些掉漆的随身听,心情略微有些沉重。 这是信任,也是契约。 她不能学哑巴英语,国家既然定了这门课,必然是有用的。 现在用不到,以后也会用到。 又过了几天,午休时间。 广播站的大喇叭滋滋啦啦响了几声,传达室张大爷那带着浓重本地口音的嗓门穿透了喧闹的校园。 “高一二班,李雪梅,有信!速来传达室取!” 听到通知,李雪梅立马飞快地跑向校门口。 信是托村里来这边的拖拉机手顺道捎来的。 那个年代,邮路慢,这种熟人带信的方式在农村依然很普遍。 信封不是邮局买的那种印着红框的标准信封,而是一个用废报纸糊成的长条包。 李雪梅拿到信,手感很轻,薄薄的,几乎没有分量。 她没急着拆,而是走到操场边那个没人注意的双杠下。 秋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她小心翼翼地撕开封口,生怕撕坏了里面的东西。 里面掉出来一张纸。 那是一张从劣质烟盒里拆出来的锡箔纸,上面写着歪歪扭扭的铅笔字,笔画有的轻有的重,那是妈妈马春兰的字迹。 她在扫盲班学过,后来也有李雪梅教,只是现在仅有一只左手能用,写字像是在画符,每一个字都显得很吃力。 “雪梅: 见字如面。 家里都好,勿念。天冷了,多穿衣裳。 妈把攒的土豆卖了,又找了些活计,换了五块钱。 这钱你拿着,买点肉吃,别省。读书费脑子,身子不能垮。 学习别着急,妈信你。” 李雪梅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个烙印,烫在她的心尖上。 她懂那是怎样的艰难,又是怎样的坚持。 眼泪模糊了视线,她吸了吸鼻子,伸手去往里摸。 空的。 李雪梅愣住了。 她翻过来倒过去,甚至把那个报纸糊的信封彻底拆开,抖了又抖。 没有钱。 信纸上明明写着“换了五块钱”,可是信封里除了这张纸,什么都没有。 五块钱。 在1993年的村里,这五块钱能买二三十个肉包子,能吃五顿带荤腥的好饭。 更不用说,是母亲的血汗钱。 李雪梅的手开始剧烈地颤抖。 她知道钱去哪了。 村里人捎信,通常会先送到家里,如果是钱,肯定会被李老汉经手。 那个老畜生。 他明明看见了信里的内容,明明知道这是给孙女的钱,却还是把那五块钱抽走了。也许是拿去买了二两散酒,也许是买了烟叶子,或者仅仅是为了让她们母女俩难受。 他把钱拿走了,却把信留下了。 这是故意恶心她,是赤裸裸的羞辱和示威。 “王八蛋……” 李雪梅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句骂声。 愤怒像火一样烧着她的五脏六腑,那种无力感让她想要发泄点什么。 但片刻后,她又松开了手,心疼地把那张皱巴巴的烟盒纸展开,在膝盖上一点点抚平。 这是妈妈写的字,是妈妈的心意,不能扔,也不能皱。 “雪梅?咋了?家里出事了?” 一个清脆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苏晓雯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瓶那个年代很稀罕的酸奶。 她看见李雪梅通红的眼睛,还有手里那张奇怪的烟盒纸,脸上露出了担忧的神色。 李雪梅慌乱地把信折好,塞进上衣口袋。 “没事。钱丢了。”她低着头,声音很闷。 “丢了多少?” “五块。” “啊?这么多?” 苏晓雯有些惊讶,对于她来说,五块钱可能的确算不了什么,但她知道这对于李雪梅意味着一周甚至更久的生活费。 苏晓雯没多问,也没追问是怎么丢的。 她是个聪明的姑娘,看李雪梅那样子就知道这里面有难以启齿的事。 她把酸奶夹在胳膊底下,从兜里掏出一个粉红色的钱包。 “给。”她抽出一张崭新的五块钱纸币,递给李雪梅。 “不用。”李雪梅往后退了一步,“我不能要你的钱。” “谁说是给你的?”苏晓雯翻了个白眼,故意摆出一副债主的架势,“借你的!算利息!你得给我打欠条,而且利息还不能给我算少了,算三毛吧。” 见李雪梅还是不动,苏晓雯直接上前一步,把钱硬塞进李雪梅的上衣口袋,还使劲拍了拍。 “拿着吧!这周我爸给了我十块零花钱,反正我花不完。再说了,咱们是饭搭子,你要是饿晕了,谁帮我打饭?谁帮我吃我不爱吃的肥肉?” 其实苏晓雯撒谎了,她爸这周只给了五块,这是她所有的零花钱。 李雪梅隔着薄薄的衣料,感受着那张五块钱的温度。 那种屈辱的愤怒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暖冲淡了一些,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在她胸腔里碰撞,让她鼻头发酸,喉咙发紧。 这就是人与人的差别吗? 亲爷爷像吸血鬼一样榨干她们母女,而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同学,却愿意在第一时间伸出援手。 “晓雯。” “嗯?” “谢谢。” “哎呀烦死了,你怎么老谢我,跟个老太婆似的。”苏晓雯挽起李雪梅的胳膊,拉着她往宿舍走,“走,回宿舍,我刚买了一盘张学友的新磁带,好听着呢!咱们去听听!” 阳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回到宿舍之后,李雪梅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认认真真给苏晓雯写了一张欠条。 并且把利息写成了每隔两个月就增加三毛。 转眼就进了11月,西北风真正刮起来了,卷着枯叶和沙尘,打在脸上生疼。 青海的冬天来得早,也来得狠,气温骤降。 教室里的学生们都换上了厚衣服,有的穿上了妈妈织的厚毛衣,有的穿上了时髦的夹克衫。周莉莉甚至穿了一件灰色带毛领的皮衣,在教室里显摆了一上午,说是她小姨从广州带回来的。 李雪梅只有那件单薄的工装褂子,她在里面套了两件旧衫,依然冻得瑟瑟发抖。 不是她没有厚衣服,而是家里带来的那件袄打了太多补丁,关键是味道也不好闻。 袄上面的味道,李雪梅之前就试了,不仅洗不掉,而且还把袄洗得更破了。 李雪梅不想穿一件明知道有味道而且还不保暖的衣服来教室,没办法让自己暖和,还影响周围的同学。 上课的时候,她手僵得握不住笔,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像蚯蚓在爬。 晚自习前,班主任张素芬老师把李雪梅叫到了办公室。 “雪梅,过来。” 张老师从包里拿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红毛衣。 那是件手织的毛衣,针脚细密,样式是那种老式的圆领,袖口和领口有些磨损起毛。 “这是我以前穿过的,小芸太小,也穿不了。”张老师摸着毛衣,眼神温柔,“我自己织的,暖和。你要是不嫌弃是旧的……” “老师,我不嫌弃!”李雪梅急忙说,声音有些急切。 她现在只要暖和,哪怕是披麻袋都行。只要能让她不发抖,能让她握住笔。 “去换上吧,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冻坏了怎么考试?” 李雪梅抱着那件毛衣去了厕所。 毛衣套在身上,稍微有点大,袖子长出一截,但那种毛衣的柔软瞬间包裹了全身。扎实的暖意如同电流一般传遍了四肢百骸,让僵硬的身体慢慢恢复过来。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红色的毛衣让她看起来精神多了。 回到教室的时候,晚自习还没开始。 李雪梅一进门,就吸引了全班的目光。 在那一片灰蓝黑的深色调中,这件红毛衣太扎眼了,像一团火。 “哟,这是谁啊?” 周莉莉看见李雪梅,夸张地叫了一声,声音尖细。 第36章 英语演讲比赛 “咱们的‘物理天才’穿新衣服了?这红色……啧啧,跟村口过年放的那挂鞭炮似的,真喜庆。” 周围几个女生捂着嘴笑,眼神里带着玩味。 “这毛衣看着有点眼熟啊。”赵强凑过来,眯着眼睛打量,“怎么袖口都磨白了?该不会是谁穿过又扔了,然后你从垃圾桶里捡回来的吧?” 周莉莉继续阴阳怪气:“这种土掉渣的样式,也就是乞丐才穿,这都什么年代了,谁还穿这种老土货。” 李雪梅平静地回到座位,只当这些人在放屁。 “都闭嘴!” 一声脆响,苏晓雯把手里的书重重拍在桌子上。 她站起来,几步走到李雪梅身边,伸手摸了摸那件红毛衣。 “你们懂什么?红色喜庆!就像电影画报里那些明星穿的一样!懂吗?” “再说了,这可是纯手工织的,现在商场里卖的那些腈纶货能比吗?而且这红色多正啊,这叫‘中国红’!我就喜欢这种有味道的衣服!” 她拉着李雪梅的手,转了一圈,像是展示一件珍宝。 “雪梅,这衣服太适合你了,显得气色特好,特精神。我也想要一件这样的,可惜我妈只会买现成的,根本织不出来这种花样。” 苏晓雯转头瞪了周莉莉一眼:“有些人啊,穿得像只灰熊,还笑话别人是鞭炮。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那是啥审美。” 周莉莉气得脸都歪了:“苏晓雯,你!你什么审美!” “我审美比你好一百倍!”苏晓雯拉着李雪梅坐下,“别理她们,雪梅。这衣服真好看,衬你。” 李雪梅坐在座位上,手轻轻抚摸着毛衣的下摆。 “谢谢。”她小声说。 “谢啥。”苏晓雯凑过来,也压低声音,“不过说真的,这衣服确实暖和吧?我刚摸着都感觉软和,让人想蹭蹭。” “嗯,特别暖。” 晚上是英语晚自习。 自习课上,英语老师宣布了一个重磅消息。 “下周学校要举办英语演讲比赛,每个班必须出一个代表。题目是《My Dream》(我的梦想)。” 教室里一片嗡嗡声,但没人举手。 这种要在全校师生面前露脸的事,对于这帮刚刚高一的学生来说,压力太大了,而且英语演讲,那得口语好才行,谁也不想上去出丑。 大家的目光自然而然地投向了英语课代表周莉莉。 周莉莉缩了缩脖子,一脸的不情愿:“老师,我不行。我最近嗓子疼,而且我发音也没那么好……” 她那是怕丢人。 在班里显摆两句还行,真到了全校舞台上,万一卡壳了,那可是要把脸丢到姥姥家,她受不了这种风险。 英语老师叹了口气,目光扫过全班。 “没人报名吗?咱们班就这么认怂了?连试一试的勇气都没有?” 教室里死一般的沉寂。赵强在底下小声嘀咕:“谁爱去谁去,反正我不去丢人现眼,那洋文说起来跟鸟语似的。” 英语老师的目光最后落在了角落里的李雪梅身上。 她看见李雪梅正低着头,看着课本,但耳朵却是竖着的。 “李雪梅。” 李雪梅猛地抬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你试试?”英语老师的声音带着询问,也带着鼓励。 “噗——” 赵强第一个笑出了声。 “老师,您别逗了。让李雪梅去?你是想让她上去说相声吗?‘卖内母是李雪梅’?那一开口,全校都得笑趴下。” 全班有其他人也跟着笑起来。 那种笑声格外刺耳,带着一种“你看,连老师都在拿你开涮”的意味。 李雪梅坐在那里,手里紧紧攥着那支张素芬老师送给她的英雄钢笔,指节发白。 她知道英语老师不是在拿她开涮,而是真的想让她试试。 她也听得懂赵强的嘲笑,也看得懂周莉莉的不屑。 李雪梅知道,自己可以摇头拒绝。 周莉莉这个英语课代表都退缩了,她胆怯也不丢人。 可她想起了妈妈马春兰那句“打不赢就跑,跑不赢就咬”。 在这里,咬回去的方式,不是打架,而是站上去。 “老师。” 在笑声还没有完全落下的时候,李雪梅站了起来。 椅子在地上摩擦出刺耳的“吱嘎”声。 “我参加。” 只有三个字。 依然带着那股子改不掉的口音,但声音很大,很稳,没有一丝颤抖。 笑声戛然而止。 赵强张大了嘴,周莉莉更是一脸不可置信。 就连英语老师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 “好!”英语老师大声说,“李雪梅,我给你报名!” “可是老师……”周莉莉忍不住了,“她那口音,上去不是给咱们班丢人吗?到时候别的班肯定笑话咱们。” “丢人?”英语老师目光变得锐利,“不敢站上去的人才丢人!站在台下嘲笑别人的……更丢人。李雪梅敢站上去,她就是咱们班的英雄。” “李雪梅,从今天起,每天晚自习来我办公室,我给你特训。” 李雪梅站在那里,感觉全班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身上。 但这痛感让她清醒,让她知道自己活着,在战斗。 她坐下,翻开笔记本,在第一页郑重地写下了题目: My Dream. 我的梦想。 我的梦想是成为一名医生。 不仅仅是当医生,更是要有尊严地活在这个世界上。 我要做一个有用的人,要帮助更多的人,就像现在这些帮助我的人一样。 …… 半个月后,全校英语演讲比赛。 学校的大礼堂窗户很高,下面的座位整整齐齐。 李雪梅站在后台,手里那张写满了注音的演讲稿已经被汗水浸湿了。 她依旧穿着那件红毛衣,下面是一条洗得发白的蓝裤子,和前面那些打扮得光鲜亮丽的选手比起来,穿得有些朴素,但也还好。 “下一个,高一二班,李雪梅。” 报幕员的声音响起。 李雪梅深吸一口气,走上台。 台下黑压压的一片,全是人。她看不清谁是谁,但能感觉到那种令人窒息的注视。 她走到麦克风前,上一个演讲者是男生,那麦克风被调得有点高,她笨手笨脚地尝试了几次才调好。 “噗——” 台下传来一阵憋不住的笑声。 李雪梅不在意那些声音,她把稿子攥在手心,同样不需要去看。 这些天,英语老师陪她在办公室练了无数遍。 每一个单词的发音,每一个停顿,都刻在了她的舌头上。 “Hello, everyone.” 一开口,台下就安静了。 李雪梅的手抖了一下,但她没有停。她眼前的人似乎都散去了,只留下妈妈那张坚毅的脸和那个把她推出大山的背影。 “My dream is to be a doctor.(我的梦想是成为一名医生。)” 她讲了跟尊严有关的故事。 又讲了跟成长与善意有关的故事。 “My mother works very hard with only one hand.(我的母亲用一只手辛苦劳作。)” 她没有说卖胳膊的事,她不想博取同情,她要的是尊重。 “She uses her left hand to farm, to cook, to support my dream.(她用左手种地,做饭,支持我的梦想。)” “She told me, life is hard, but we must be harder.(她告诉我,生活很难,但我们要更坚强。)” 李雪梅的句子也很短,但她说的每一个词,都是从胸腔里撞出来的,带着一种原始的力量。 她没有在演讲,她在诉说,在用尽全力呐喊。 “So, I want to learn. I want to save people like her.(所以,我要学习。我要救像她一样的人。)” 她说了很多很多,用很朴素的语言讲述着她想要传达的。 没有复杂的语法,也没有用一些生僻的单词刻意炫技。 她更像是在讲故事,讲述一个跟自己有关的故事。 除了母亲,她还讲了自己。 讲了在这里学习的经历,以及英语老师告诉她的那句…… “Ats are not shame. Giving up is shame.(口音不是耻辱,放弃才是。)” 最后一句,她几乎是喊出来的。 那是英语老师教给她的,也是她对这个世界的回击。 说完,她深深鞠了一躬。 台下一片死寂,足足过了三秒钟。 坐在评委席最中间的英语老师猛地站了起来,把手举过头顶,用力地鼓掌。 “啪!啪!啪!” 掌声孤零零的,有些突兀,但在空旷的礼堂里格外响亮。 紧接着,张素芬老师也站了起来。 然后是苏晓雯,她拼命地拍着巴掌,手都拍红了。 掌声像传染一样,从前排蔓延到后排。 李雪梅站在台上,眼泪毫无征兆地流了下来。 这是开心的泪水,是喜悦的泪水。 她做到了。 那些想说的话,她说出来了。 想让更多跟她一样的同学,也能坚持下去。 至于比赛结果,在这一刻,好像已经不重要了。 坐回位置上的时候,李雪梅感觉到一阵轻松,她认真地听着后面同学的演讲。 直到比赛结果出来。 第一名是隔壁班的一个女生,她的口语确实流利,讲的主题是“中国梦想和世界梦想”。 李雪梅也不差,拿了个三等奖。 奖品是一本《英汉小词典》。 颁奖的时候,教导主任把词典递给她,厚厚一本。 英语老师在台下冲她竖大拇指。 李雪梅抱着那本词典,走下台。 赵强坐在过道边,这次他没吹口哨,而是别过头,假装看窗外,神色有些复杂。 那本词典定价5块钱。 是李雪梅自己挣来的工具书。她摸着那个硬纸壳封面,眉角眼梢都是笑意。 第37章 不怕了 1993年11月25日,那是李雪梅这辈子最狼狈的一天。 上午第四节课,张建国的物理课。 李雪梅觉得小肚子坠胀得厉害,她以为是着凉了,或者早上的馒头冷着吃,伤了胃。 她趴在桌子上,忍着痛听课。 突然,一股热流涌了出来。 她浑身一僵,虽然早就听马春兰说过,知道女孩子会有这一天,但她没想到来得这么突然,而且她完全没有准备。 那种温热潮湿的感觉让她陷入了巨大的恐慌和尴尬。 她没有准备月经带,更没有那个年代城里女孩用的卫生巾。 下课铃响了。 “起立!”班长喊道。 全班同学站起来送老师。 李雪梅不敢动,她死死地坐在凳子上,甚至不敢大幅度呼吸。 “李雪梅,你干嘛呢?这么大架子?”后桌的一个男生踢了踢她的凳子,“老师都走了还不起来?” “我……我肚子疼。”李雪梅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懒驴上磨屎尿多。”男生嘟囔了一句,用力推了一下她的课桌。 桌子往前一移,李雪梅不得不站起来躲避。 就在她站起来的一瞬间,周围突然安静了。 那条洗得发白的蓝裤子后面,晕开了一大片刺眼的暗红色。 “我的天!” 那个男生指着她的裤子,像是看见了什么脏东西。 “李雪梅,你这是……” “哈哈哈哈!拉裤兜子了吧?” 赵强那一伙人又开始起哄,那种青春期男生特有的无知如同刀子一样割过来。 李雪梅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知道那是例假,但这比拉裤子更让她感到羞耻。在这个保守的年代,这种事是被视为“脏”的。 羞耻感像火一样烧遍全身,脸也红了起来。 可偏偏此时,她一步都不敢挪动。 突然,一件带着体温的外套系在了她的腰上。 两只袖子在前面对角一打结,正好遮住了后面那个尴尬的部位。 “你们是不是有点儿太烦了?” 苏晓雯站在李雪梅身后,冲着那帮男生吼道。 “那是例假!没人教过你们尊重女生吗?再笑我告诉老师去!” 男生们被“例假”这个词镇住了,脸红一阵白一阵,倒是没人再吭声。 苏晓雯一把搂住李雪梅的肩膀。 “走,咱们回宿舍。” 李雪梅像个木偶一样,被苏晓雯半拖着走出了教室。 回到宿舍,苏晓雯找出一条自己的黑裤子给李雪梅换上,还给了她一片卫生巾。 “没事,谁都有第一次。”苏晓雯一边帮她收拾脏衣服,一边轻描淡写地说,“我第一次来的时候还在商场呢,比你还惨。” 接着,苏晓雯又去给李雪梅弄了一碗红糖姜水。 “喝了。暖身子,驱寒的。” 李雪梅捧着那碗热气腾腾的红糖水,看着忙前忙后的苏晓雯终于回过神来。 那种从极度羞耻到被温柔包裹的落差,让她终于哭出了声。 “晓雯……谢谢……” “行了行了,别哭了,把红糖水哭咸了就不好喝了。”苏晓雯拍了拍她的背,“下次记得记日子,提前备着。” 那一碗红糖水,很甜,带着姜的辣味,一直暖到了小腹,也暖到了心里。 调整好状态之后,李雪梅起身,把自己的脏裤子洗了,然后又扯了旧衣服自己做月经带。 这些东西之前马春兰就教过她,作为母亲,马春兰总是尽可能地为她考虑一切。 弄好一切之后,李雪梅也调整好状态了。 下午回教室,没有人再提这件事。 这个年纪的男生也是会尴尬羞耻的,就算是赵强也没有再吭声。 下午自习课,李雪梅正在教室里做物理题。 “李雪梅,外面有人找!” 李雪梅放下笔,走出教室。 校门口的栅栏外,站着一个佝偻的身影。 是李德强。 他穿着那件好几年没洗过的黑棉袄,双手插在袖筒里,缩着脖子,依旧是那副畏畏缩缩的样子。 看见女儿出来,他的眼神闪躲了一下,往旁边挪了挪,似乎怕给女儿丢人。 “爸?”李雪梅走过去,隔着铁栅栏,“你咋来了?” “那个……雪梅啊……”李德强吞吞吐吐,不敢看李雪梅的眼睛,“你爷……你爷病了。” 李雪梅放松下来,语气有些冷:“病了?啥病?” 她看到李德强来,第一反应是不是自己母亲马春兰出了什么事。 既然不是,那就还好。 至于李老汉,她不怎么关心。 “就是……老毛病犯了,躺炕上起不来,想见见你。”李德强搓着手,“让你这周回家一趟。” 李雪梅盯着父亲的脸。 李德强不擅长撒谎,一撒谎就结巴,眼神乱飘。 “真病了?” “真……真病了。”李德强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你妈也让你回。” 李雪梅沉默了。 她太了解这个家了,爷爷要是真病了,大概率是舍不得花钱看病,在家里硬挺着,但他会想见自己?除非太阳打西边出来。 这肯定是个借口。 “行,我下次有假了回去。”李雪梅说。 当然,不是为了李老汉,而是为了妈妈。 无论如何,她得回去看看马春兰。那只断了的手,也不知道恢复得咋样了。 李老汉作妖,她也担心连累到马春兰。 “哎,行。”李德强松了口气。 他在怀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把皱巴巴的零钱。有一分的,有两分的,还有两张一角的。 他数了数,从中挑出两张比较新的一角纸币。 “拿着。” 他把钱从栅栏缝里塞进来。 “买个烧饼吃,别……别让你爷知道。” 李雪梅看着那两毛钱。 那是父亲从牙缝里省下来的,或者是偷偷藏的私房钱。 在这个家里,李德强也是个受气包,没有经济大权。 卑微,懦弱,但他也不会变。 “爸,我有钱,你留着吧。” 李雪梅不知为何,有些抗拒。 “拿着!”李德强突然急了,把钱硬塞进她手里,“爸没本事……就这两毛……你拿着……” 说完,他像是怕被人看见一样,转过身匆匆走了。 李雪梅捏着那两张带着体温的纸币,心中五味杂陈。 到了放假的时候,李雪梅也按照约定回到村里。 推开院门,她就看到了坐在磨盘上晒太阳的李老汉。 他手里端着烟袋,脸色红润,中气十足,哪里有半点生病的样子? “爷,我回来了。”李雪梅把书包放下,声音很冷。 “嗯。”李老汉磕了磕烟袋灰,“回来就好。那个学,别上了。” 果然…… 李雪梅的心猛地一沉,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还是觉得血往上涌。 “为啥?” “为啥?没钱!”李老汉理直气壮,“家里那两头猪要买饲料,明年的种子化肥也要钱。你那个学费是个无底洞,家里供不起!” “我有钱。”李雪梅说,“我妈给的钱够。” “那是你妈卖胳膊的钱!那是老李家的钱!”李老汉吼道,“现在用完了!以后呢?你想一直读下去?难不成把你妈另一条胳膊也剁了?” “赶紧退学!回来嫁人!隔壁村老王家说了,只要你点头,彩礼给两千五!” “我不嫁!”李雪梅吼了回去,“我要读书!我自己挣钱读!” “反了你了!” 李老汉抄起旁边的扫帚就要打。 虽然上次被关了15天,但他觉得这是自家院子,而且他没动刀动棍,就是“教育”一下孙女,警察也不能把他怎么着。 而且上次的事情也让他长了记性,他没有打算真动手,主要还是想吓唬一下李雪梅。 谁知,李雪梅也没有怕他,只问了一句。 “我妈呢?” 李老汉还以为李雪梅是在找靠山,冷冷地回道:“她在县城给人打零工呢,赶不回来,你别指望她能帮你了。” 听到这里,李雪梅倒是彻底安心了。 既然马春兰没事,那她就没什么好在意的了。 李老汉说马春兰在县城的本意是想让李雪梅认怂,乖乖听她安排,别再指望马春兰能回来帮她。 可对于李雪梅来说,这等于让她完全没了后顾之忧。 只见李雪梅转头就抄起放在门口的镰刀。 这一幕,不仅吓到了李老汉,就连李德强都惊了。 “你——你这娃要干嘛!” “杀人是要偿命的!枉费你还读过书呢。” 李雪梅笑了笑。 “为你们偿命?我疯了?” 她当然不会这么做,她有着大好的前途,怎么可能做这种傻事? 只见李雪梅把镰刀一横,架在了自己脖子上,然后后退两步,站在门口喊了起来。 “爹,爷!你们今天要是敢断了我学习的路,我就死在这儿!” 李雪梅的眼神里透着一股疯狂。 李老汉被这架势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 “你……你疯丫头!真是随了你妈!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李雪梅手腕一动,镰刀距离脖子更近了。 “雪梅!” 一直在旁边不敢吭声的李德强吓得跪在地上,“别!别冲动!” “李老汉!” 隔壁赵寡妇听见动静从屋里冲了出来。 “你个老不死的!你要逼死人命啊!”赵寡妇一把拉住李老汉,“春兰那胳膊咋断的你心里没数?那是为了给娃上学断的!你现在让娃退学,你是要把春兰的心也挖出来啊!” 接着,周围的邻居也越来越多。 还有人说着要去叫妇联和村委过来。 第38章 她应该给我道歉 李老汉看了看李雪梅,又望向围过来的邻居,知道今天这事儿闹大了不好收场。 他虽然横,但也怕真出了人命再进局子,上次蹲大牢的滋味他可没忘。 他狠狠地啐了一口:“行!行!你们狠!” “读!让她读!读死拉倒!” 他一甩袖子,钻进屋里,“砰”地关上了门。 李雪梅放下手里的镰刀,跟着赵寡妇去了妇联。 当然,她也不好意思麻烦妇联的阿姨们,再加上也想早点儿回学校看书,所以在妇联吃了一顿热乎饭,又休息了会儿就往回赶。 临走前,妇联的阿姨又给她装了两个热馒头,送她到村口。 “你这孩子,跟你妈一样,性子倔,又怕麻烦人。” “算了,路上小心点,把手电筒带上。” 李雪梅拿着那个只有微弱光亮的手电筒,走进了茫茫夜色。 天上下起了雪粒子,打在脸上沙沙作响。 这条路要经过狼嚎沟。 以前有妈妈陪着,她不怕。现在一个人走,四周天色有些暗了,风声像鬼哭。 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心里默念着要背诵的古诗词给自己壮胆。 “嗷呜——” 突然,一声凄厉的长啸从不远处的山梁上传来。 那是狼。 李雪梅的头皮瞬间炸了,她停下脚步,手电筒的光乱晃。 在左前方的灌木丛里,两点绿油油的光亮了起来。 那是狼眼。 李雪梅的双腿开始打颤,本能的恐惧让她想要尖叫,想要逃跑。 但妈妈的话在耳边响起:“你跑不过狼的,把后背留给狼,就危险了。” 她死死咬住嘴唇,捡起路边的一块石头,把手电筒的光直射过去,看清那狼体型不算大。 “滚开!” 她用尽全身力气吼了一嗓子,把石头砸了过去。 那两点绿光动了动,似乎在犹豫。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的铃声从身后传来。 “叮铃铃——叮铃铃——” 紧接着是一道明亮的光柱,划破了黑暗。 “吁——” 一辆驴车停在了她身边。 车上坐着个披着羊皮袄的老汉,手里提着一盏防风马灯。 是孙老倔。 “丫头?雪梅?”孙老倔眯着眼,“这是遇上狼崽子了?” “孙爷爷!”李雪梅像是看见了救星,腿一软,差点倒下。 “上车!”孙老倔一挥鞭子,那两点绿光瞬间消失在黑暗中。 李雪梅爬上驴车,缩在干草堆里,身上盖着孙老倔扔过来的破棉被。 “谢谢孙爷爷……” “谢啥。”孙老倔赶着车,马灯在风中晃悠。 “我刚从县里回来。去取了个包裹。” 孙老倔从怀里掏出一个军绿色的铁皮盒子,一脸自豪。 “我家老大寄来的,他现在是连长了!给我寄了点津贴。” “恭喜孙爷爷。” “我也谢谢你,你真是个小福星,自从你上次给我读了那封电报,往后每封收到的电报说的都是喜事。” “就是你不在这边,爷爷我想找个能帮忙读电报的还挺麻烦。” 孙老倔转过头,看着李雪梅。 “雪梅啊,读书是个好事。” “你看我家老大,走出了大山,穿上了军装,你也能。” “你将来肯定比他还出息。” 驴车在雪地里压出两道深深的车辙。 李雪梅看着那盏马灯。 那是孙老倔的光,也是她前行路上的灯塔。 狼嚎声渐渐远去,被风雪掩埋。 孙老倔一直把李雪梅送到县城往市里的晚班车上才安心。 “太晚了,我就不回去了,直接在这儿住一晚。” “雪梅,你好好学,记住了吗?” 李雪梅点了点头。 好不容易回到了学校,李雪梅路过门口的时候突然被人叫住了。 李雪梅脚步一顿,发现是门房的陈大姐。 “回家了?”陈大姐熟稔地问了一句。 李雪梅点了点头,看着陈大姐脸上满是笑意。 自从上次跟陈大姐说话后,她不时就会来门房看书,跟陈大姐早就熟悉了。 “外面冷,你先进来,我寻思有东西给你呢。” 陈大姐冲李雪梅招了招手,李雪梅虽然不明白陈大姐要干嘛,但还是跟着进了门房。 陈大姐转过身,找了找,拿出一件厚重的大衣。 “穿上。” 这大衣是老式的,墨绿色,领口有一圈人造毛,看着就暖和。 李雪梅下意识想拒绝,谁知陈大姐却先一步问道:“咋了?嫌弃是旧的,穿过的?” “不是的,我只是觉得……”李雪梅慌忙摇头。 可她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陈大姐:“行,不嫌弃就穿着赶紧走,我还有事儿,这个点儿,我也该去巡逻了。” 说完,陈大姐就直接把大衣盖到李雪梅身上,把人往外赶。 房门打开的瞬间,那种厚重的温暖也同时包裹了她,把寒风挡在了外面。 陈大姐拿着手电先走了,李雪梅裹紧了大衣,把脸埋进那毛领子里,也一步步向着宿舍走去。 早晨六点,天刚蒙蒙亮。 李雪梅起床套好军大衣,准备去背书。 谁曾想,迎面撞上了刚好从厕所回来的周莉莉。 周莉莉正睡眼惺忪,抬眼瞧见李雪梅抱着那件标志性的军大衣,眼睛瞬间瞪圆了。 “李雪梅?你穿老陈的大衣干嘛?” “我……陈大姐借我的。”李雪梅实话实说。 “借?”周莉莉嗤笑一声,脸上露出那种城里姑娘特有的鄙夷,“那么脏,你也穿得下去?真是个捡破烂的命。” 然而,仅仅是片刻,周莉莉又眼睛一转。 “哎,我说,该不会是你顺手牵羊吧?那大姐虽然穷,但这大衣看着挺厚实的,也能卖几个钱。” “你胡说!”李雪梅急了,“我没有!” “有没有谁知道?”周莉莉翻了个白眼,“反正你这种人,穷疯了什么事干不出来?再说了,哪儿有人借旧衣服出去的?” 这边的争执声引来了保卫科长,他正好巡逻路过。 “干什么呢?” 周莉莉立马换了一副嘴脸:“科长,李雪梅拿着老陈的大衣,鬼鬼祟祟的,我怀疑是她偷的。” 说完,周莉莉还补充了一句。 “要我说,人穷志不穷,如果只是没钱,我也愿意给她团结友爱,可她这手脚不干净,我肯定不能接受。” “谁也不愿意跟个贼住在一起,您说是不?” 东西就在李雪梅手里,而且也确实是制式的,保卫科长身上那件也是差不多的样子。 李雪梅为自己争辩了几句,却还是被带到了保卫科。 “李雪梅,这大衣怎么回事?”科长是个黑脸汉子,一脸严肃。 “是陈大姐借我的……” “她撒谎!”周莉莉跟过来看热闹,“肯定是偷的!” 科长没有说话,他刚才就已经联系了陈大姐。 昨晚夜班,按理来说,她现在应该在休息。 他处理得很慎重,毕竟就像周莉莉说的,学生家里是什么情况并不重要,这里是学校,不是攀比的场所。 可如果有学生做偷盗这种事,那性质就十分恶劣了。 科长不仅联系了陈大姐,还联系了教导主任。 只是这东西确实是陈大姐的,她没来之前,谁也不能说什么。 李雪梅很坚持,周莉莉也很坚持。 “砰!” 保卫科办公室的门被撞开了。 陈大姐气喘吁吁地冲进来。 “谁说雪梅丫头偷东西?” 老陈走到桌子边,护住李雪梅。 “那是我借给她的!这是我借给她的,我刚好不用的。” “我都没说什么,谁在这里嚼舌根?”陈大姐扫视了一圈儿。 “老陈,这是公物……”科长皱眉。 “公物?这大衣是我当兵退伍带回来的!是我自己的!”陈大姐指着大衣领口里面的一个标记,“看见没?‘赠陈桂芳’!翻看学校发的看看,这能一样吗?” 接着,她又转头指着周莉莉,唾沫星子喷得老远。 “还有你个小丫头片子!心思咋这么歪?人家为了学习起早贪黑,你不学好就算了,还往人家身上泼脏水?你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来之前,她就听保卫科长说清楚了来龙去脉。 周莉莉被骂得脸一阵红一阵白,想反驳却被老陈那一身杀气给镇住了,最后“哇”的一声哭着跑了出去。 李雪梅站在原地,那种被冤枉的委屈,在这一刻也化作了滚烫的泪水。 “哭啥!”陈大姐把大衣往李雪梅身上一披,“穿回去!晚上接着穿!我看谁敢说是偷的!” 说完,陈大姐还看了大门一眼。 “她自己栽赃污蔑别人,她还有脸哭?” 李雪梅也在此时哽咽着抬起了头,望向保卫科长和教导主任。 “偷盗这样的罪名,谁沾上这辈子就完了。” “她空口白牙地一说,根本不在乎我的名声,也不在乎会给我带来什么样的影响。” “我刚才就说了不是我,现在陈大姐也帮我验证了。我如果做错了事情,我认,那她做错了事情,是不是也该道歉?” “她现在这样哭着跑出去,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欺负了她。” “而且这件事情既然已经查得水落石出了,那就应该公之于众。” 李雪梅抹去眼泪,逻辑清晰,神情坚毅。 “总之,我要她给我公开道歉!” 第39章 不接受污蔑 教导主任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姓方,戴着黑框眼镜,短发梳得一丝不苟。 她扶着眼镜架,目光在满脸泪痕却神色倔强的李雪梅身上停留了很久。 “李雪梅同学,你说的有道理。” 方主任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事实既然已经澄清,就不能让它成为一笔糊涂账。这不仅关系到你的名誉,也关系到学校的风气。” 她转头看向保卫科长:“老吴,把周莉莉同学请回来。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保卫科长吴科长犹豫了一下:“方主任,周莉莉她父亲是百货公司的……” “我不管她父亲是谁。”方主任打断了他,声音沉了三分,“在学校里,她首先是学生。学生犯了错,就要承担责任。更何况是这种恶意中伤同学的行为。去请,现在就去。” 吴科长不再多说,转身出了门。 陈大姐拍拍李雪梅的肩膀:“丫头,别怕。身正不怕影子斜,方主任是讲理的人。” 李雪梅点点头,手指紧紧攥着军大衣的衣角。 她心里既委屈又愤怒,但更多的是种说不清的忐忑——她知道周莉莉家里有关系,这事真能公平处理吗? 约莫二十分钟后,周莉莉红着眼睛被吴科长带了回来,身后还跟着班主任张老师。 张老师脸色不太好,显然已经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方主任……”周莉莉一进门就要哭诉。 “先别哭。”方主任摆摆手,示意她站好,“把刚才发生的事情,当着所有人的面,再说一遍。” 周莉莉咬着嘴唇,眼神躲闪:“我……我就是看她拿着陈大姐的大衣,觉得奇怪……” “觉得奇怪就可以诬陷别人是贼?”方主任的声音陡然严厉,“这是你觉得奇怪的事吗?这是可以毁掉一个同学名誉的指控!你说话之前,有没有想过后果?” “我……”周莉莉被问住了,眼泪又开始往下掉,“我就是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李雪梅突然开口,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 “周莉莉,如果今天陈大姐没有来得这么早,你一句‘随口一说’,我可能就要背上偷盗的罪名!” “后面即便她再来解释了,几个小时过去,又有多少人会听过‘我是小偷’这种说法?到时候,老师同学会怎么看我?你想过吗?” 她往前一步,盯着周莉莉的眼睛:“你说人穷志不穷,说如果我只是没钱你愿意团结友爱。那我问你,你刚才那番话,是团结友爱的态度吗?你是打心眼里看不起我,所以才觉得我什么都做得出来,对不对?” 这话问得太直白,直戳人心。周莉莉的脸涨得通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声。 方主任沉默了片刻,再次开口:“周莉莉同学,李雪梅同学说得对。你今天的言行,已经严重违反了纪律,伤害了同学感情。” “现在,你需要做两件事。” 她竖起一根手指:“第一,向李雪梅同学当面道歉,必须诚恳。” 接着,她又竖起第二根:“第二,明天早操后,在全年级师生面前做公开检讨。内容要深刻,要有真正的反省。” 周莉莉猛地抬头,脸色瞬间惨白:“公开检讨?方主任,这……这太丢人了!我爸妈知道会打死我的!” “知道丢人,以后说话做事就要三思。”方主任不为所动,“如果你觉得在全校面前做检讨太难接受,我们也可以请你的父母来学校,一起讨论这个问题的处理方式。” 这话一出,周莉莉彻底蔫了。 让她父母知道她在学校诬陷同学,比公开检讨更可怕。 她爸最看重面子,要是知道她在学校惹出这种事,恐怕真会动手。 她死死咬着嘴唇,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 过了足足一分钟,她才艰难地转向李雪梅,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李雪梅……对不起……是我错了……我不该乱说话……” 李雪梅看着她。 眼前这个平日里骄傲的像只孔雀的城里姑娘,此刻哭得狼狈不堪。 按理说,她应该觉得解气,应该感到胜利的喜悦。 可奇怪的是,她心里并没有多少快意。 她想起妈妈说过的话:“雪梅,这世上有些人,你打赢了他们,心里也不会痛快。因为他们本来就和咱们不是一路人。” “我接受你的道歉。”李雪梅说,声音平静下来,“但希望你记住今天说的话。穷人也有尊严,不是你可以随便踩踏的。” 周莉莉哭着点头。 方主任看向李雪梅:“李雪梅同学,这样的处理,你满意吗?” 李雪梅点头:“谢谢方主任主持公道。” “好,那这件事就到此为止。”方主任转向张老师,“王老师,周莉莉的检讨稿今晚下班前交到我办公室,我要看一遍。” 张老师:“好的方主任,我会监督她认真反省。” 折腾到现在,也到了上课的时间。 陈大姐陪着李雪梅往教室走,路上还不忘叮嘱。 “丫头,以后遇到这种事也得这样,别自己硬扛。该找老师找老师,该找领导找领导。咱们不惹事,但也不怕事。” “嗯,我知道了。”李雪梅感激地点头,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心里的疑惑,“大姐,刚才方主任好像……特别严肃。她平时也这样吗?” 陈大姐笑了笑,压低声音说道:“方主任啊,听说她年轻的时候也吃过苦,被欺负过,所以见不得这种事。你以后好好学习就行,别的不用怕。” 李雪梅心里一暖,重重地点了点头。 早上的课结束后,消息已经传遍了高一年级。 没办法,周莉莉一直在哭,谁都劝不住。 周莉莉要在全校面前做检讨的事,成了课间最大的新闻。 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议论,看李雪梅的眼神都多了几分复杂,有佩服的,有同情的。 当然,也有幸灾乐祸等着看周莉莉出丑的。 毕竟平常周莉莉就一副趾高气昂的样子,明里暗里得罪的人也不少。 赵强那一伙人安静了不少。 他们虽然平时跟着周莉莉起哄,但真闹到要公开检讨的地步,心里也发怵。 尤其是赵强,一上午都没往李雪梅这边看一眼,也没挑事。 倒是苏晓雯,一下课就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雪梅,你也太厉害了吧!居然能让周莉莉公开检讨!你看到了没?周莉莉哭了一早上,眼睛肿得跟核桃一样!” 李雪梅摇摇头:“不是我厉害,是方主任公正。” “那也是你争来的!”苏晓雯拍拍她的肩,“就得这样!咱们不欺负人,但谁欺负咱们,就得让她知道疼!” 正说着,一个女生怯生生地走过来,是周莉莉的同桌张薇。 她手里拿着一个小纸包,放到李雪梅桌上。 “李雪梅……这是周莉莉让我给你的……”张薇声音很小,“她说……这是赔礼……” 李雪梅打开纸包,里面是六张学校食堂的饭票。面值都是五毛的,总共三块钱。 苏晓雯凑过来一看,撇撇嘴:“三块钱?打发叫花子呢?她那条裙子都不止三十块!” 李雪梅看着那些饭票,沉默了。 三块钱,对她来说不是小数目。 但她摇了摇头,把纸包重新包好,递给张薇:“还给她。我不需要。” 张薇愣住了:“可是……周莉莉说你要是不收,她……” “她怎么样是她的事。”李雪梅打断她,语气平静但坚定,“你告诉她,我要的是道歉,不是施舍。如果她真想赔礼,就把检讨写好,以后管住自己的嘴。能做到这些,就够了。” 张薇看看李雪梅,又看看手里的纸包,最后还是拿着走了。 苏晓雯冲李雪梅竖起大拇指:“有骨气!” 下午第一节课是物理。 张建国像往常一样扫视全班,他的目光在李雪梅身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开。 “上课。” 没有提早上的事,没有多余的废话。 讲课讲到一半时,他突然停下来,在黑板上写了一道复杂的力学综合题。 “这道题,涉及上学期学过的所有知识点。”张建国敲敲黑板,“给你们二十分钟,做出来。李雪梅,你上来做。” 教室里响起一片吸气声。 这道题明显超纲了,连赵强都皱起了眉头。 李雪梅走上讲台,她拿起粉笔,看着题目,大脑飞快地转动。 受力分析……力的分解与合成……牛顿第二定律……能量守恒…… 粉笔在黑板上划出清晰的轨迹。 她的字不算好看,但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 偶尔有卡住的地方,她会停下来想几秒,然后继续。 十五分钟后,她放下了粉笔。黑板上写满了公式和推导过程,整体思路清晰,逻辑严密。 第40章 周莉莉的道歉 张建国走到黑板前,一言不发地看着。他用红粉笔圈出了两处错误,在旁边写下正确的解法。 “思路对,细节粗心。”他简单点评了一句,然后看向全班,“看见没有?这道题难吗?难。但只要有清晰的思路,一步步推,就能做出来。”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李雪梅:“学习是这样,做人也是这样。遇到事别慌,一步一步来,别急。”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赵强的脸色有些难看,他一直以为张建国教物理,跟他一样,也会对女生有偏见,可现在看起来,这位古怪的物理老师似乎更看重的是实力和态度,而不是性别。 下课后,张建国把李雪梅叫到讲台边。 “这个,拿着。” 他从教案里抽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面上手写着《高中物理竞赛精选100题》。 李雪梅愣住了:“老师,这……” 张建国语气依旧硬邦邦的:“这里面有些题,比课本难。想做就做,不想做就还我。后面市里有物理竞赛,你要是能把这些题吃透,可以去试试。” 他说完,也不等李雪梅回答,夹起教案就走了。 李雪梅捧着那本还带着油墨味的手抄习题集,手指微微发抖。 这就是张建国的方式,他不会在课后把你叫到办公室给你东西,他认可你,是因为你有让他认可的本事。 就如同,现在张建国把这个机会给李雪梅,是因为没有人能反对,也没人有资格质疑。 至于为什么给李雪梅不给别人? 李雪梅的成绩,就是最好的答案。 苏晓雯凑过来看了一眼,惊呼:“哇!张老师居然把这个都给你了!我听上届的学长说,这相当于要把参加竞赛的名额给你啊!” “我会好好做的。”李雪梅轻声说,把习题集小心地收进书包。 第二天早上,早操结束后,全校师生没有像往常一样解散,而是被要求留在操场。 方主任走上主席台,手里拿着话筒。她简单说明了事情的经过,然后让周莉莉上台做检讨。 周莉莉走上台时,脸色苍白。 她拿着检讨稿的手一直在抖,声音也颤得厉害。 周莉莉深吸一口气,终于抬起头。操场上黑压压的一片人,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她。她的视线下意识地在人群中寻找——找到了,高一二班的队伍里,李雪梅站在那里,表情平静,没有愤怒,也没有得意,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 那一瞬间,周莉莉突然明白了什么。 她以前总觉得李雪梅那种平静是装的,是自卑的掩饰。 可现在,站在这个所有人都在看笑话的台上,她才真正体会到,能在这种场合保持平静,需要多么强大的内心力量。 “大……大家好。” “我是高一二班的周莉莉。” 她念得很慢,但很清晰。 “今天,我怀着万分愧疚和悔恨的心情站在这里,为我昨天犯下的严重错误……做出深刻检讨。” 念到“严重错误”时,她的声音哽咽了。 台下一片安静,只有风声和她颤抖的说话声。 “昨天早晨,我因为主观臆断和偏见,在没有事实依据的情况下,诬陷同班同学李雪梅偷窃学校保安人员的军大衣。” 周莉莉的眼泪又一次忍不住掉了下来,她赶紧用袖子擦了擦,但眼泪越擦越多,模糊了视线,稿子上的字都看不清了。 她停下来,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继续。 “我的言行……严重伤害了李雪梅同学的自尊和名誉……也在同学中造成了恶劣影响。” 台下开始有人窃窃私语。 周莉莉能听见前排那些议论,但她不敢细听。她只是盯着稿子,机械地往下念: “我错了。我错在以貌取人……因为李雪梅同学来自农村,家庭条件困难,穿着朴素,我就不自觉地……带着有色眼镜看她……认为她‘什么都做得出来’……” 念到这里,周莉莉突然顿住了。 稿子上接下来的字是:“这是一种极其错误和狭隘的思想。” 可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李雪梅时的情景,那个背着破旧布包,穿着打补丁的衣服,浑身土气的女孩。 她当时是怎么想的?好像心里确实闪过一个念头——这哪儿来的土包子? 然后她就画下了那条“三八线”,好像只要把李雪梅隔离出去,自己就能保持某种优越感。 原来从那个时候开始,她就已经在以貌取人了。 台下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在等着她继续。 周莉莉深吸一口气,声音突然更加清晰了一些。 “我、我承认,我确实之前看不起李雪梅同学。觉得她土,觉得她穷,觉得她不配跟我们坐在一起。现在我也承认,自己的这种想法……很丑陋。” 这话不是稿子上的,是她自己的心里话。 说出来的一瞬间,她反而觉得轻松了一些。 她继续往下念,声音渐渐平稳。 “我错了。我错在不负责任地乱说话,我没有亲眼看见事情经过,没有向当事人核实,这种轻率的言行,差点给李雪梅同学造成无法挽回的伤害。” 接着,她抬起头,看向李雪梅的方向,声音突然提高。 “李雪梅……对不起。如果昨天陈大姐没有及时赶到,你可能就要背上偷盗的罪名。我当时根本没想过后果。我只顾着自己嘴上痛快……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她说不下去了,眼泪再次涌出来。 台下很安静。之前那些窃窃私语都消失了。 有些人甚至红了眼眶,他们或许也曾在心里看不起过李雪梅,或许也曾说过类似的话,只是没有像周莉莉这样闹到台面上来。 周莉莉抹了把眼泪,认真地念完最后一段。 “通过这次深刻的教训,我认识到一个人的价值,不取决于她的出身和衣着,而取决于她的品格和努力。李雪梅同学虽然家庭条件不好,但她勤奋好学,努力上进,这恰恰是最值得尊重的地方。” 最后几句,她几乎是哭着念完的。 “在此,我再次郑重向李雪梅同学道歉,请你原谅我。我也会向所有老师同学保证,从今以后,我一定改掉坏毛病,请老师和同学们监督我……” 她念完最后一个字,深深地鞠了一躬。 台下响起了掌声。起初稀稀拉拉,但很快就连成了一片。 那掌声是某种复杂的共鸣——有谅解,有感慨,也有自省。 方主任走上前,接过话筒:“同学们,周莉莉同学的检讨很深刻。人非圣贤,孰能无过。重要的是能认识到错误,并且有改正的决心。”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我希望今天这件事,能让我们所有人反思。在一中,我们不仅要学会知识,更要学会做人。” “也希望你们学会尊重,学会理解,学会宽容。” “解散。” 人群开始流动。周莉莉还站在台上,有些不知所措。 张素芬走过来,拍拍她的肩:“下去吧。好好记住今天的感觉。” 周莉莉点点头,走下台阶。她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回到班级队伍时,几个平时要好的女生围了过来:“莉莉,你没事吧?” “没事。”周莉莉摇摇头,声音很轻。 她穿过人群,走向自己的位置。 路过李雪梅身边时,她脚步顿了顿,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快步走了过去。 李雪梅看着她仓皇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苏晓雯凑过来,小声说:“她刚才哭得挺惨的……不过也是活该。你说她以后会改吗?” “不知道。”李雪梅诚实地说,“但至少,她今天说的话,有一部分是真心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人在最狼狈的时候,往往最接近真实。”李雪梅轻声说。 这话她其实不太懂,是妈妈以前说过的。 妈妈说,看一个人,不要看他得意的时候,要看他失意的时候。 回去的第一节课,教室里异常安静。 周莉莉坐在座位上,眼睛还红肿着。 没有人再议论早上的事,但不是因为忘记了,而是气氛太沉重,沉重到让人不敢轻易开口。 周莉莉就那么坐着,偶尔翻翻书,眼神有些空洞。 课间时,周莉莉的同桌兼好友张薇又过来了:“李雪梅,周莉莉说如果你不要饭票,那就把这个给你。” 她递过来一本崭新的笔记本,封面是漂亮的星空图案。 这种笔记本在学校的文具店要卖一块五,是很多学生舍不得买的奢侈品。 “她说这是她自己买的,没用过,算是赔礼道歉的诚意。”张薇声音很小,“她知道你不想要施舍,但这个笔记本,希望你收下,你学习用得上。” 李雪梅看着那本笔记本,沉默了片刻。 她确实需要新本子,而且这笔记本质量好,不容易散,可以用很久。 但她还是有些犹豫。 反倒是苏晓雯在旁边说道:“雪梅,要不你就收了吧?反正她也不缺这点钱。你要是不收,她心里更过不去。” 李雪梅想了想,终于接过了笔记本。 张薇松了口气,赶紧跑回座位告诉周莉莉。周莉莉听了,抬起头看向李雪梅这边,两人视线对上的一瞬间,她又迅速低下了头。 那眼神里有感激,也有羞愧,复杂得让李雪梅有些看不懂。 但从那天起,周莉莉再也没有画过“三八线”,也没有在李雪梅面前说过任何一句带刺的话。 她甚至开始有意无意地避开李雪梅,不是出于敌意,更像是一种不知如何相处的尴尬。 有时候李雪梅在水房洗漱,周莉莉进来,看见她会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匆匆洗漱完就离开。 没有开口打招呼,也没有多余的眼神交流。 但至少,那种明目张胆的敌意消失了。 李雪梅说不清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这大概就是某种意义上的和平吧。 虽然这和平来得有些沉重,有些尴尬,但终究是和平,而她现在最需要的,就是一份可以安心读书的和平。 第41章 新年夜 自习课,李雪梅拿出那本物理习题集,翻开了第一页。 第一道题就让她皱起了眉头,那是一道关于非惯性系中物体运动的题,涉及的知识点她还没完全掌握。 但她还是拿出草稿纸,一笔一划地开始推导。 窗外的阳光洒在课桌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李雪梅不知道的是,此刻在教师办公室里,几位老师正在讨论她。 “这丫头真的有长进。”张素芬感叹道,“遇到这种事,不急不怵,有理有据,最后还能让方主任出面主持公道。这心性,比很多大人都强。” 张建国正在批改作业,头也不抬:“她物理脑子不错,那道竞赛题,至少思路对了。” “不仅是物理。”英语老师也笑着接话,“她英语同样有进步,而且上次演讲比赛,她虽然细听还是有口音,但敢站上去就是胜利。” 方主任坐在办公桌后,听着老师们的话,脸上的神色也温柔了许多:“是啊,家庭条件差不要紧,但得有那股不服输的劲头。” 她顿了顿,看向李雪梅的班主任。 “张老师,你多关注一下李雪梅的生活。如果有什么困难,及时跟学校反映,咱们不能让这样的好苗子因为经济问题辍学。” “方主任放心,我已经在联系了。” 张素芬思索着回应。 “前年开始,每一学年的下学期,学校不是都有贫困生补助吗?只要她期末考试能有进步,我就准备帮她申请。” “另外,以后如果有勤工俭学的机会,我也打算推荐她去。” 方主任点头:“嗯,这些事你安排好。记住,要照顾孩子的自尊心,别让她觉得是在接受施舍。” “我明白。” 老师们又聊了一会儿,便各自散去忙工作了。 1994年1月10日,期末考试。 这是决定分班和下学期补助的关键一战。 天气太冷了,李雪梅握着笔,手有些僵硬,但脑子却异常清醒。 一门接一门的考试,更是让学生们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每天不是在对上一门的答案,就是在准备下一门考试的最后突击。 两天后,成绩公布。 李雪梅,总分全班第八,年级第二十七。 虽然没进前三,但在高手如云的一中,这个名次已经足够稳住脚跟。 最让人震惊的是英语。 84分。 比上次进步了很多,虽然和苏晓雯的96分没法比,但对于李雪梅而言,这是一个奇迹。 期中考试结束,转眼就到了寒假前夕。 李雪梅本来还在犹豫要不要回家,就听到门房说有人找她。 李雪梅匆匆赶出来,看到等在外面的是孙老倔,他给李雪梅捎来了一个布包。 “雪梅啊,你妈让我给你的。” 孙老倔站在校门口,一脸的风霜。 “你妈说了,你在这边要是能待,过年就别回去了,看到那两个糟心玩意,烦人。” “而且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弄出什么幺蛾子来,还不如在这边安心读书。” 李雪梅接过布包,沉甸甸的。 “孙爷爷,我妈……还好吗?” “好啥呀。”孙老倔叹了口气,也没避讳,“那只手算是废彻底了,这阵子天冷,还犯了冻疮,冬天还在到处找活儿干。” “我劝她歇歇,她说不行,说你读书费脑子,各种要花钱的地方多。” 李雪梅的心似乎被针扎了一下,密密麻麻的疼。 说完这些,孙老倔又叹了口气。 “但一码归一码,我也觉得,你回去了帮不上什么忙,反而会让她操心。” “你还不如就在这边好好读书,考个漂亮的成绩回去,先苦后甜嘛,日子总归有盼头。” 孙老倔又叮嘱了两句,这才转身走了。 李雪梅抱着布包回到宿舍。 打开来,是一大包炒熟的豆子。 这是青海农村最常见的零食,把豆子洗净,在铁锅里用沙土炒熟,又香又脆。 李雪梅抓了一把,豆子还是酥的。 突然,她的指尖触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是一块折得四四方方的小布头。 她拆开布头,里面包着一沓毛票,数了数,刚好十块。 另外还有一张小纸条,依然是那种歪歪扭扭的铅笔字: “过年,买点肉吃。” 李雪梅攥着纸条,深吸一口气,忍住眼泪。 孙老倔说得对,先苦后甜,日子总归有盼头。 “哇!好香啊!” 苏晓雯推门,刚进来就闻到了一股香味。 “雪梅,这是啥?你藏好吃的!” 李雪梅赶紧擦了擦眼角,把钱和纸条塞进口袋。 “炒豆,我妈捎来的。” “快给我尝尝!”苏晓雯一点不客气,抓了一把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感叹,“嗯!香!比那个什么爆米花好吃多了!” 看着苏晓雯那一脸满足的样子,李雪梅心里的酸楚稍微淡了一些。 “好吃就多吃点。”李雪梅把布包推过去,“这一包都给你吃。” 苏晓雯帮了她太多,难得遇见一个苏晓雯喜欢的,她自然愿意给。 “真的?”苏晓雯眼睛亮了,“那我拿巧克力跟你换!” 李雪梅笑了,摇摇头说不用。 在同学中,苏晓雯是唯一一个会毫无芥蒂地吃她家东西的人。 她不嫌弃那是农村土法炒的,也不嫌弃这东西没有精美的包装。 这种不嫌弃,是对李雪梅最大的尊重。 又过了一天,学生们都回家过年了。校园里空荡荡的,连陈大姐都回老家了。 李雪梅一个人留在学校,她愿意听母亲的话,不做让马春兰操心的事情。 这是她长这么大,第一次不在家过年。 时间慢慢走着,李雪梅有时帮忙去做点零工挣钱,有时就窝在宿舍看书,不紧不慢,倒也充实。 直到年三十的傍晚,周围渐渐传来炮竹声。 门被敲响时,李雪梅正坐在宿舍里看书。 “雪梅,走,去我家吃年夜饭。”张素芬穿着一件红色的羊绒大衣,围着围巾,看着格外喜庆。 “老师,我不去了……” “少废话,多双筷子的事。”张素芬不由分说,拉起她就走,“小芸早就念叨姐姐了。” 张素芬家很暖和,电视里放着春晚。 餐桌上摆满了菜。 红烧鱼、炖排骨、炸丸子、凉拌三丝……一共六个菜,丰盛得让李雪梅眼晕。 “来,雪梅,吃鱼,年年有余。”张素芬给她夹了一大块鱼肚子上的肉。 李雪梅拘谨地吃着。 这是她第一次在城里人家过年,那种精致和富足让她有些手足无措。 突然,客厅里的电话响了。 张素芬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放下筷子去接。 “喂?哦,不回来了?” “工作忙?行,知道了。” “行,我会跟孩子说的,你也新年快乐。” 电话挂断了。 张素芬站在电话机旁,背影有些僵硬,肩膀微微塌了下去。 过了好几秒,她才转过身,脸上重新挂上了笑容,只是那笑容里多了一丝裂痕。 “我丈夫工作忙,在省城过年了。” “没事,咱们娘仨吃!” 李雪梅虽然小,但也听出了不对劲。 今天是除夕,再忙的工作,能连个年都不回来过? 而且她坐的位置离电话机不远。 电话里那个男人的声音,冷漠得像个陌生人。屋子里虽然有暖气,却好像突然少了一点人气。 吃饭的时候,气氛有些压抑。 张素芬喝了一杯红酒,脸颊有些红。 “雪梅啊。”张素芬突然开口,看着李雪梅,眼神有些迷离。 “你以后,一定要考大学,要有自己的工作,自己的事业。” “女人这辈子,靠爹娘,爹娘会老;靠男人,男人会跑。” “只有攥在自己手里的本事,才是谁也抢不走的饭碗。” 张素芬指了指这一桌子菜,又指了指那个冷冰冰的电话。 “你看老师,虽然一个人带孩子辛苦,但我有工资,有学校,我有底气。他回不回来,我都能让小芸吃上鱼和肉。” “要是没有这份工作……”张素芬苦笑了一下,“我现在可能就在哭天抹泪了。” 李雪梅听懂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平时优雅坚强,此刻却流露出一丝脆弱的女老师。 她想起了自己的母亲马春兰,那个废了手臂也要把她送出来的女人。 原来,无论是农村还是城里,有的路是一样的。 “老师,我记住了。” 李雪梅端起饮料杯,郑重地碰了一下张素芬的酒杯。 “我要当医生,要有事业。我也要像您一样,有底气。” 那一夜,窗外的鞭炮声震耳欲聋。 李雪梅看着春晚里的小品,笑得没心没肺。 但在心里,她把“事业”这两个字,刻在了骨头上。 那不仅仅是饭碗,那是女人在这个世道里最重要的脊梁。 第42章 未名湖畔 大年初二。 偶尔几声鞭炮炸响,那是各家各户在迎财神。 李雪梅在张素芬家,帮忙收拾屋子。 看得出来,张素芬平日里又要备课又要带小孩很忙,屋子里有些地方都落了尘,李雪梅手脚麻利,想着索性都帮忙擦洗一遍。 她搬了个小板凳,手里拿着一块半干的抹布,准备擦拭书架的最顶格。 那里的灰尘积了厚厚一层,显然很久没人动过了。 “咳咳。” 灰尘呛进了鼻子里,李雪梅打了几个喷嚏。她用手背蹭了蹭鼻子,伸手去抽一本被挤在角落放歪了的书。 书脊是深蓝色的,上面虽然落了灰,但字迹清晰。 《居里夫人传》。 李雪梅的心动了一下。她听说过这个名字,在最开始物理课上跟赵强的争论中,她用过这个名字当武器。 可坦白来说,她从来没真正读过这本书。 她把书抽出来,擦去封面上的灰。 书很旧,书页微微有些泛黄。 她翻开书,一张淡粉色的信纸从书页间滑落,飘飘荡荡地落在地上。 李雪梅从凳子上下来,捡起那张纸。 很普通的信纸,上面用蓝黑墨水写着几行娟秀的钢笔字: “致后来者: 当你拿起这本书的时候,也许正身处迷茫,也许正经历绝望。 别怕,我也曾在深夜里痛哭,也曾因压力而崩溃。 但玛丽·居里告诉我:生活对于任何一个男女都非易事,我们必须有坚韧不拔的精神,最要紧的,还是我们要对自己有信心。 愿我们在未名湖畔相见。 ——1988级高三(1)班,刘秀兰。 李雪梅的手指轻轻抚摸着那个名字。 刘秀兰,她听说过,后来被北大录取了。 原来,目标坚定并愿意为之奋斗的人真的能心想事成。 她真的考上了北大,真的做到了。 李雪梅突然感觉自己握着的不仅仅是一本书,而是一根接力棒。 “雪梅,干嘛呢?” 门口传来张素芬的声音,她拿着果盘,过来招呼李雪梅吃东西。 李雪梅慌忙把那张信纸夹回书里,把书抱在胸前。 “老师,我看见这本书……” “想看?”张素芬走过来,看了一眼书名,“《居里夫人传》,好书。当年刘秀兰那丫头最喜欢这一本,借了好几次。” “刘秀兰学姐……她真的考上北大了?” “你应该听说过啊,真考上了。”张素芬的眼里满是骄傲,“物理系。当时也是轰动一时,她是咱们一中第一个考上北大物理系的女生。” 李雪梅抱紧了书:“老师,我想借这本书。我想带回宿舍看。” 张素芬点了点头,答应得很爽快:“行啊,放在这里也是落灰。” “谢谢老师!” 李雪梅立马笑着道谢。 “好了,赶紧过来吃水果,我刚洗好的。” 李雪梅:“行,老师您跟小芸先吃,我把这块收拾完就过去。” 在张素芬家,李雪梅也没那么拘谨了。 晚上回到宿舍,李雪梅趴在被窝里,认真地读着那本《居里夫人传》。 她读到玛丽·居里为了提炼镭,在那个破旧的工棚里,守着一口大锅,日复一日地搅拌着沸腾的沥青铀矿渣。 “有时候我整天用一根和我也差不多重的大铁棒,搅动沸腾的沥青铀矿……到了晚上,我累得站都站不住。” 李雪梅的视线模糊,这场景太过熟悉。 她仿佛透过书页,看到了几个月前,在那阴暗潮湿的黑煤窑里,母亲马春兰背着沉重的煤筐,在湿滑的“猴路”上一步一步往上爬。 一个是为科学献身,一个是为女儿铺路。 同样的沉重,同样的坚韧。 “我从来不曾有过幸运,将来也永远不指望幸运,我的最高原则是:不论对任何困难都决不屈服!” 李雪梅反复咀嚼着这句话。 她想起这一路走来那些曾经让她感到刺痛或者感到自卑的东西,在居里夫人那个充满了酸性烟雾的工棚面前,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我能成为像她一样的人吗?” 李雪梅在心里问自己。 她没有显赫的家世,没有聪明的头脑,也没有什么见识……她只是个从青海山沟里爬出来的野丫头。 她拿什么跟天才相比? 李雪梅合上书,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周莉莉用来赔礼道歉的笔记本。 她翻开第一页,郑重地写下: “居里夫人有皮埃尔,有实验室,这些我都没有,但我有妈妈。” “妈妈能从黑煤里刨出我的学费,我就能从书本里刨出我的前程。” “我不祈求将来的幸运,因为上天已经给了我最大的幸运,也就是我的母亲。” 写完最后一个字,也快到熄灯时间了。 李雪梅简单洗漱后爬上了自己的床铺。 她把那本《居里夫人传》压在枕头下,枕着它一起入眠。 又过了一段时间,学生逐渐回校。 李雪梅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苏晓雯还钱。 妈妈给了十块钱,再加上这段时间她通过张素芬介绍,打零工攒了一些,一部分平常吃饭用了,还有一部分她一直存着,就等苏晓雯回来还账。 连本带利,一分不少。 苏晓雯有些惊讶。 坦白说,她借出去的时候就没想过李雪梅会还。因为对于她来说,那些钱真的不算什么。 更何况现在李雪梅不仅帮她打饭倒垃圾,还给她辅导物理。 要真的论起来,那些钱作为报酬也合理。 可李雪梅却格外执拗。 “一码归一码,我不能把你的好心当作理所当然。” “我妈如果知道我欠钱不还,会打我的。” 最后苏晓雯收下钱,把之前打的欠条当着李雪梅的面撕了。 高一下学期正式开学,教室里闹哄哄的,大家都在互相展示新衣服或者新文具。 只有李雪梅依然穿着那件旧红毛衣,安静地坐在角落里预习。 “咳咳!” 张建国踩着上课铃走进教室,他依然是那副万年不变的中山装,脸色冷峻。 教室瞬间安静下来。 “新学期,新气象。”张建国把教案往讲台上一扔,“上学期咱们班物理成绩还凑合,但这学期难度加大了,别给我掉链子。” 他环视了一圈,目光停在李雪梅身上。 “我的课代表,一学期一换,按照分数排名。” 听到这句话,大家都望向了李雪梅。 毕竟李雪梅的成绩有目共睹。 “李雪梅,上来领花名册,以后按这个收作业,有人没交,你就记下来。” 李雪梅站起来,在一片复杂的目光中走上讲台。 她接过那本薄薄的花名册。 “老师,我一定干好。” 李雪梅走回座位,路过赵强身边时,赵强冷哼了一声,把头扭向一边。 然而,李雪梅走马上任的第一天,收作业时就遇到了问题。 早读前,她一边走一边收作业。 走到倒数第三排的时候,卡住了。 那里坐着个叫孙志的男生,是赵强的死党,平时最爱搞恶作剧。 他正把脚翘在桌子上,手里转着笔,桌面上空空如也。 “孙志,交作业。”李雪梅站在他桌前,声音平静。 孙志像是没听见一样,继续转笔,还哼起了歌。 “孙志。”李雪梅提高了一点音量。 “哎哟,谁啊?这么大声?”孙志夸张地掏了掏耳朵,“哦,是咱们的‘穆桂英’课代表啊。” 他斜眼看着李雪梅:“作业啊?没写。咋地?” “没写就补!先把空本子交上来。” “凭什么交空本子?我没带。”孙志耍起了无赖,“要不你求求我?你叫声好听的,我就找找看带没带。” 旁边的赵强嗤笑一声,等着看好戏。 周围的同学也都停下动作,戏谑地看着这个新上任的女课代表。 李雪梅站在那里,看着孙志那张欠揍的脸。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生气,而是把怀里的作业本放在旁边的桌子上,然后拿出那本花名册,找到“孙志”的名字。 接着,拔开笔帽,笔尖悬在名字上方。 “我不求你。” 李雪梅的声音很冷。 “张老师说了,不交作业的,画‘正’字。一个‘正’字,叫一次家长。” “我现在画第一笔。” 说完,她毫不犹豫地在那名字旁画了一横。 “你……”孙志没想到她这么干脆,脸色变了变,“你真敢告状?” “这是规矩。”李雪梅合上花名册,拿起作业本,转身走向下一个人,“赵强,交作业。” 赵强看着孙志吃瘪的样子,又看了看李雪梅那张冷硬的脸,把到了嘴边的风凉话咽了回去。 他从书包里抽出练习册,往桌上一摔。 “拿着鸡毛当令箭!” 李雪梅没理会他的态度,收起作业,整理整齐。 就在这时,后门被推开了。 张建国背着手走了进来,脸色阴沉。 显然,他在门外站了一会儿。 全班瞬间鸦雀无声,孙志赶紧把脚从桌子上放下来,假装看书。 张建国走到李雪梅身边,看了一眼她手里的花名册。 “没交作业的都记了?” “记了。”李雪梅回答。 “好。”张建国点点头,目光扫向孙志,“孙志,等你集齐第一个‘正’字,让你爹来学校跟我喝茶,或者你不想学了,也可以早早回家。” “课代表做得对。” “原则问题,没有商量。” 张建国拍了拍李雪梅的肩膀,力道很重。 “抱去办公室。” 李雪梅抱着那一摞沉甸甸的作业本,走出教室。 然而,在办公室里,她看到了一个陌生的面孔。 那个男生看上去很年轻,正在跟英语老师用全英文交流,全程从容自然,没有任何口音或者磕绊。 李雪梅放下作业,甚至还忍不住又听了一会儿才往教室走。 直到回班级的路上,李雪梅还忍不住回忆。 第43章 语言的意义 对方的模样,就是她想象中自己在英语演讲比赛时的模样。可惜她自己心里也清楚,两者之间的差距不是一般的大。 且不说对方完全是没有准备的日常交流,就连发音和流畅度……自己跟他也不是一个量级。 李雪梅只是悄悄记下对方当时自信的模样,时不时悄悄模仿。 然而,让李雪梅没想到的是,没过多久,她就又见到了这个人。 年后天气渐渐暖了起来,初春的阳光洒在学校的小花园里,这明明是周日的下午,但此刻这里却格外热闹。 英语角,一个对学生们而言十分新奇的名字。 这是英语老师为了提高大家口语搞的新花样。 今天,刘老师还特意请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林志远。 林志远毕业于省城师范大学英语系,跟英语老师关系很好,因而被英语老师拉来做“外援”。 李雪梅不想去。 她虽然听力有了起色,单词量也上去了,但那口音依然是个老大难。 除非像演讲比赛那样刻意去纠正,每次只要她一张嘴,那个挥之不去的“青海调”就会让周围人侧目。 她宁愿偷偷背一万遍单词,也不愿毫无准备的时候,在人前像耍猴一样被围观。 “走嘛走嘛!就当去晒太阳!听说那个学长发音特别好!” 苏晓雯不由分说,生拉硬拽地把李雪梅拖到了小花园。 人很多,围成了一个大圈。 林志远是个戴着金丝眼镜,穿着白色毛衣的年轻男生,看起来斯文儒雅。 他站在中间,正耐心地和几个大胆的学生聊天。 周莉莉当然在,她穿着一件红风衣,像只骄傲的孔雀,正在跟林志远对话。 “My father is a manager... very rich...” 林志远笑着点头,时不时纠正一下她的发音。 李雪梅缩在人群最外层,恨不得把自己藏进树丛里。 “那位穿红毛衣的同学?” 突然,林志远的目光穿过人群,温和地落在了正准备溜走的李雪梅身上。 “刘师姐跟我提过你,能聊聊吗?” 全场的目光刷地一下转了过来。 李雪梅浑身僵硬,脚底像生了根。 林志远拨开人群走过来,脸上带着亲切的笑容。 “Don''t be nervous. What''s your name?”(别紧张。你叫什么名字?) 李雪梅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她看着那双温和的眼睛,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当然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么基础的问题还难不住她。 她紧张的是,回答完这个问题,然后呢? 真的要跟林志远继续往下聊吗? 现在这些简单的她能接上,可后面万一碰到难的呢? 而且随着对话量增大,她的口音也会暴露。 矫正口音不是容易的事情,尤其像今天这样,她完全没有准备,英语老师刘老师也没有提前跟她说清楚都有哪些对话。 周围有人开始窃笑。 赵强在旁边小声嘀咕:“完喽,哑巴又要现眼喽。” 苏晓雯在背后轻轻推了她一下:“说话呀!怕啥!” 李雪梅回了魂。 “My... My name is Li Xuemei.” 因为思虑太多,跑神了,一时又没注意发音。 李雪梅低下了头,脸烧得通红。 “Li Xuemei? Niame.”林志远并没有笑,反而认真地点了点头。 “Where are you from?”(你来自哪里?) 李雪梅咬了咬嘴唇。 “I am from... a village. Small village.”(我来自一个村子。小村子。) “Village? Cool!”林志远眼睛亮了,“Is there mountains? Sheep?(有山吗?有羊吗?)” 李雪梅愣了一下,她没想到林志远会问这个。 “Yes. Big mountains. Many sheep.”李雪梅慢慢放松了一点,甚至比画了一下,“Sheep eat grass... very cute.” “And wolf?(有狼吗?)”林志远做了一个张牙舞爪的动作,显然是想活跃气氛。 李雪梅想起了那个雪夜,想起了那两点绿光,还有孙老倔的马灯。 “Yes. Wolf. Dangerous. But I have... light.”(有狼。危险。但我有……光。) “Light?”林志远捕捉到了这个词。 “Yes.” 说完,李雪梅又沉默了片刻,补充了一句。 “There is light in the world, and there is light in the heart.”(有现实中的光,也有心里的光。)” 林志远怔了一下,随即竖起大拇指,“Good answer.(很好的回答。)” 李雪梅的对话虽然磕磕绊绊,单词也很简单,但却奇迹般地聊下去了。 周围的笑声渐渐消失了。 大家发现,虽然李雪梅的口音很土,语法偶尔也会出错,但她竟然能跟省城来的大学生聊得有来有回,甚至比周莉莉那些只会背模板的对话还要生动。 最后,林志远拍了拍李雪梅的肩膀。 “Your at is special.”(你的口音很特别。) 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认真地开口。 “Language is for unication, not for show. I uand you clearly. That is good English.”(语言是为了交流,不是为了作秀。我听得很清楚。这就是好英语。) 这句话,像一道光,照进了李雪梅心里那个自卑的角落。 原来,土味并不代表错误。 原来,只要敢说,就能被听懂。 李雪梅抬起头,看着林志远,第一次露出了自信的笑容。 “Thank you.” 这一句,她说得很响亮。 后面的几天,李雪梅的心情一直很好,日子也按部就班地过着。 这天中午,李雪梅正打算跟苏晓雯去食堂。未曾想,路过校门口时,突然被一阵喧闹声吸引。 “哎哎哎!干啥呢!这里是重点高中,收破烂的去别处!” 今天在门房值班的是张大爷,他披着件皱巴巴的大衣,嫌弃地挥着手。 “同志,我不是收破烂的。我找人,我找我闺女,她在高一读书……” 那声音嘶哑,却让李雪梅感到无比熟悉。 李雪梅立马冲向校门口。 铁栅栏门外,站着一个穿着破旧蓝布薄袄的女人。 是马春兰。她左手提着一个沉甸甸的化肥袋子。 她是搭了村里的拖拉机,在那三面漏风的斗子里颠簸了四个小时才赶到的。 “妈!” 李雪梅惊喜地喊了一声。 马春兰下意识想要回应,往里走了一步。 “你咋进来了?”张大爷还要拦,“学校有规定,闲杂人等……” “她是我妈!她不是闲杂人等!”李雪梅笑着跟张大爷解释。 张大爷没有再多说什么,反倒是马春兰有些局促。她下意识地想把右臂往身后藏,又用那只完好的左手拽了拽衣角,似乎想把自己那副狼狈的样子遮掩一下。 “雪梅,别……别喊。妈就在这儿,不进去,怕给你丢人。” “这就是李雪梅的妈?怎么……” 人群里,赵强的声音响起,但话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你是雪梅的妈妈吧?我是她的班主任,我叫张素芬。”张老师主动伸出手。 她也是刚去食堂打完饭回来,这边这么热闹,她自然也听到了是怎么回事。 见状,马春兰赶紧在衣角上把手蹭了又蹭,这才小心翼翼地握了握张老师的指尖。 “老师好,老师好……我给娃带点吃的。” 张老师转头对门卫说道:“张大爷,让她进来吧,去我办公室坐坐,刚好聊聊孩子的学习状况。” 马春兰本想拒绝,可张素芬根本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径直向着办公室走去。 再加上,张素芬说了,是想聊李雪梅的学习状况。 没办法,马春兰也只能跟上。 到了办公室里,张素芬坐在桌后,推了推眼镜。 “大姐,雪梅在学校特别用功,物理考了全年级第一。”张素芬开门见山地说道。 她是真的想让马春兰知道李雪梅的学习情况,也跟着高兴一下。 果然,马春兰的眼睛亮了:“我就知道,我这闺女有出息!” “就是英语还有点吃力,不过她每天都在努力,进步很大。”张老师继续说,“你放心,只要这孩子自己不放弃,继续照这个势头学下去,未来一定能考上大学。” 马春兰终于长出一口气,喃喃道:“能考上就好,只要她学,我就供。” 张素芬笑着叹了口气:“其实我也给雪梅找了一些勤工俭学的活儿,这孩子勤快,做什么都利落。” 马春兰皱起了眉头:“那这会不会耽误学习啊?” 说话间,马春兰忍不住望向李雪梅。 “不是都给你说过了吗?你高中的学费,妈已经攒好了,至于生活费,妈也在挣,总之咱们省着点用,是够的。” 李雪梅犹豫着该怎么开口,不料张素芬直接回道:“放心吧,不耽误学习。再说了,一直看书,人也会木的,偶尔就是得换换脑子。” 听到张素芬的话,马春兰才慢慢放下心来。 几人又聊了一会儿,马春兰在办公室待了不到二十分钟就要走。 “地里还有活儿,家里也离不开人。” 马春兰说这话时,眼神闪躲了一下。李雪梅知道,她是不想给张老师添麻烦,也不想在这里耽误自己学习。 马春兰坚持走,李雪梅只能送母亲出校门。 学校外是条土路,早春的泥泞还没干透,路边有几家小摊。 离校门约五十米处,有个露天面摊,几张掉漆的木桌摆在路边。 一个系着粗布围裙的中年妇女正在灶台前忙活,大锅里翻滚着面汤,旁边案板上码着几排拉好的面条。 “妈,咱们吃碗面再走。”李雪梅拉着母亲往面摊走。 “不吃了不吃了,早上吃了馍。”马春兰摆手。 李雪梅知道母亲在骗人,从村里来这边一路要有多少波折,她自然知道。 再加上马春兰节俭的性子…… “姨,来两碗牛肉面。”李雪梅索性直接对老板娘喊道。 老板娘:“八毛一碗。” “一碗!就一碗!”马春兰急忙拦住,“我真不饿,你吃。” 李雪梅思考片刻,点了点头。 “姨,一碗牛肉面。” 老板娘麻利地下锅煮面,动作娴熟。 面很快端上来,是个大海碗,汤面上漂着几点油星和葱花,还有两三片薄薄的牛肉。 “八毛钱,就这?”李雪梅有些诧异。 她记得上学期牛肉面是五毛,肉片也差不多是这个量。 “涨了。”老板娘简短地说,“面粉贵了,肉也涨价了。” 马春兰把碗推到女儿面前:“雪梅,你吃。” “妈,你吃,我不饿。”李雪梅把碗推回去。 她刚才说来一碗的时候,就没打算自己吃。 母女俩推让了几个来回,最后马春兰妥协了:“那咱俩分着吃。” 老板娘默默拿了个空碗过来。马春兰用左手费力地夹起面条,分出一半,又把那两三片牛肉全拨到李雪梅碗里。 “妈,你也吃肉。” “我不爱吃肉,腻。”马春兰低头吃面,吃得很慢,每一口都仔细咀嚼。 李雪梅看着母亲花白的头发,鼻子发酸。她夹起一片牛肉,放进母亲碗里。 “这娃……”马春兰想夹回去,但李雪梅已经埋头吃起来了。 面吃到一半,老板娘又端过来一个小碟子,里面是几条咸菜。 “大姐,这送的。”老板娘说,“面涨价了,但是送咸菜。” 马春兰点头对老板娘道谢,顺便仔细看了老板娘一眼。 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圆脸,眼睛不大,眼角皱纹很深。 “你是……刘家沟的?”马春兰迟疑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