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赐非喜》 第1章 孽缘起 四月的天气在暮色里升起丝丝寒意,东宫偏殿的琉璃瓦却升腾着滚滚热气。 皇上因有人从内务府大笔借钱修园奢靡享乐一事雷霆震怒,虽已过去半月,可那股子肃杀之气还像张无形的网,罩在紫禁城每一个角落。连太子为刚满月的嫡女办家宴,都刻意减了排场,既未宴请外朝官员,也未广邀宗室亲贵,只请了诸位兄弟一起吃个便饭,也想借着这场团圆安抚一下诸位兄弟。 太子妃王氏刚出月子只带着女儿露了一面和诸位兄弟打了招呼,就匆匆退了回去。众人也知晓满月宴不过是个聚餐的由头,和皇嫂客套几句就让她带着孩子回去休息了。太子的孩子不少,前头跟太子妃生的两个嫡子都已到了满地跑的年纪,如今得了这么个粉雕玉琢的女儿,太子连看太子妃的眼神都多了几分难得的温情。 可这温情底下,却藏着几分按捺不住的焦虑——皇上直接在朝堂上摔了玉镇纸,怒斥“国帑竟养了这许多蛀虫,连敢从内务府修园子奢靡享乐”,话音里虽没点名,可太子一系好几个沾亲带故的都在被罚之列,这几日他连朝服上的玉带扣都换了素面的,就怕行差踏错,成了皇上迁怒的下一个靶子。 “来来来,诸位弟弟都满上!”菜过三味酒过五巡,太子端着鎏金酒盏站起身,刻意扬高了声音,试图驱散席间那层若有似无的沉闷,“今日是我家徽儿的满月宴,我可是盼了好久才盼来她,在为兄眼里,她比那两个皮猴儿哥哥金贵多了!” 众人连忙起身附和,七皇子萧景曜性子最是跳脱,凑趣儿笑道:“二哥这话太对了,徽儿侄女生得这般玉雪可爱,将来定是父皇母后的心头宝,肯定比那些皮猴儿强。” 太子哈哈笑了两声,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席间角落。四皇子萧景樨坐在最末席,他今日身着绯色云锦朝服,衣料上用银线绣着细密的獬豸纹 —— 那是郡王级别的服饰,因他近年来在刑部差事上颇为得力,才得皇上恩准越级穿戴。此刻他坐姿笔挺如松,连面前的鎏金酒盏都端得一丝不苟,唯有握着杯柄的手指,指节处泛着淡淡的青白。 自十六岁开府建衙,他就成了兄弟间一个不大不小的“异类”——别的皇子十五岁有通房宫女启蒙,十六岁开府时少说也有一两个侍妾有了身孕,唯有他,开府娶妻,封侧妃纳通房,三年有余府里还是一个孩子都没有。 “景樨啊,”太子忽然放下酒盏,几步走到萧景樨身边,手掌不轻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力道却让萧景樨背脊瞬间绷紧,“你如今也十九了,说起来,比孤开府时还大了一岁。” 他顿了顿,,语气里透着几分长辈般的 "惋惜",眼角的余光却瞟着周围兄弟的反应,“可你瞧瞧,你这府里……连个能奶声奶气喊你‘阿爹’的都没有。” 空气骤然一静。旁座的几位王爷端着酒盏的手都顿了顿,有人低头假装研究杯中的酒纹,有人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却像针一样扎在萧景樨身上。谁都知道,“无子”是四皇子最大的隐痛,更是朝堂上被言官拿来做文章的由头——前儿个,就有个御史递了折子,拐弯抹角地说“四皇子府邸清冷,恐伤皇家绵延之象”,这话传到萧景樨耳朵里,比拿刀子剜他的心还难受。 “臣弟……”萧景樨喉头滚动了一下,杯中琥珀色的酒液轻轻晃荡,映着他眼底一闪而过的难堪,“许是臣弟与孩子们缘分未到。”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刻意压抑的冷硬,仿佛每一个字都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缘分?”太子挑了挑眉,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我说四弟,你这话哄别人还行,可哄不了为兄。” 他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声音,却偏偏让周围几桌的人都能听清,“实不相瞒,父皇那日还跟孤念叨,说你开府时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许是当初分府的差事太繁重,伤了根本。你听听,连父皇都在为你操心,你自己可得上点心啊。你说说啊,你说说,咱们兄弟几个,就你这子嗣最让父皇挂心。” 萧景樨喉头滚动了一下,杯中的琥珀色酒液轻轻晃荡,映出他眼底一闪而过的难堪。他何尝不知 "无子" 是自己最大的软肋?这话像一记闷棍,狠狠砸在萧景樨心上。他无子,兄弟们明面上不说暗地里也偷偷嘲笑他是不是不行,如今太子借着酒意不过是把被父皇训斥的不满郁闷发泄在他身上而已。更让他难堪的是,太子这一番 "兄长关怀" 的姿态,实则是在满席兄弟面前,将他的伤疤赤裸裸地撕开,供众人观赏。 萧景樨握着酒盏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腹几乎要嵌进隆起的花纹里。他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有同情,有嘲弄,更多的是看好戏的幸灾乐祸。 他成婚开府几年倒不是没有孩子,府里一位侧妃和一个通房都曾怀过孕,可惜月份不大都没能留下来。坊间早已流言四起,说他“面冷心冷,怕是那方面也不行”,这些话像毒藤一样缠绕着他,让他在兄弟面前抬不起头,在朝堂上底气不足。 “太子殿下说笑了,”萧景樨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些,“儿女之事,强求不得。” 太子却像是没听见他的话,目光忽然扫过殿内穿梭着传菜的婢女们,最终落在一个刚进门来的身影上。那婢女穿着半旧的青布比甲,梳着双丫髻,髻上连朵绢花都没有,只插着一根素净的银簪。她低着头,端着一盘水晶肘子,走得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席上的贵人。 “那个传菜的,你且过来。”太子扬了扬下巴,声音里带着几分酒意的随意。 婢女身子一僵,显然没料到会被点到名。她慌忙将托盘放在旁边的食案上,撩起裙摆,小步跑到太子面前,规规矩矩地伏地行礼,声音细若蚊蝇:“奴婢春杏,给太子殿下请安。” “抬起头来。”太子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 春杏慢慢抬起头,露出一张素净的脸,眉眼不算惊艳,却生得端正,尤其是那双眼睛,黑白分明,此刻因紧张而微微睁大,像受惊的小鹿。她的脸颊带着点婴儿肥,看着倒是圆润健康。 “叫春杏?”太子点点头,又问,“多大了?可曾婚配?” “回殿下,奴婢今年十九,尚未……尚未许人。”春杏的声音有些发颤,她能感觉到席间所有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像无数根针,扎得她头皮发麻。她只是太子府一个最普通的家生女,平日里在厨房做个烧火扫撒的活计连前院都很少来,今日不过是因宴客人手不够,才被临时调来传菜,怎么也想不到会被太子点到名。 太子听完,忽然哈哈大笑起来,拍了拍大腿,转向脸色愈发难看的萧景樨:“好!好一个春杏!” 他指着春杏,眼中闪过一丝戏谑,“四弟你瞧,这丫头看着就是个好生养的模样,天庭饱满,地阁方圆,将来准生得一窝白白胖胖的小子!” 这话一出,席间顿时响起一阵压抑的窃笑声。几位王爷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看向萧景樨的目光里充满了揶揄。七皇子萧景曜更是忍不住低笑出声,连忙端起酒盏掩饰。 萧景樨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耳边嗡嗡作响。太子这哪里是赏赐婢女?这分明是当着所有兄弟的面,用最粗俗、最不堪的方式,嘲笑他“不能生”,嘲笑他需要靠一个最低贱的家生女来“开枝散叶”。他几乎能想象到,明天一早,“四皇子被太子赏赐家生女传宗接代”的消息就会传遍整个京城,成为所有人茶余饭后的笑柄。 “太子殿下……”萧景樨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拳头在袖中紧紧握起,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那刺痛感让他勉强维持着最后一丝理智。他想拒绝,想拂袖而去,想把这羞辱狠狠摔回太子脸上,可他不能。在这东宫大殿里,在这么多双眼睛的注视下,他若拒绝,便是不敬太子这个君,不重太子这个兄,开不得半点玩笑。 “怎么?四弟还嫌弃为兄这个赏赐?”太子挑了挑眉,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威胁,“不过是个家生女,给你做个通房丫头,试试运气罢了。若是真能为你生个一儿半女,也好堵住那些御史的嘴,免得他们天天在父皇面前念叨,说你萧景樨连个子嗣都没有,丢了我皇家的脸面!” “丢皇家脸面”这几个字,像重锤一样砸在萧景樨心上。他猛地抬头,对上太子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里面闪烁着算计和得意。他知道,太子这是吃准了他不敢拒绝。为了皇家君臣相宜、兄友弟恭,他只能咽下这口屈辱。 良久,萧景樨缓缓站起身,撩起长袍的下摆,对着太子深深一揖,再慢慢跪下。他的脊背挺得笔直,,仿佛一尊被强行折弯的玉像,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臣弟,谢太子殿下关爱,谢太子殿下赏赐。” 那声音落在寂静的殿内,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他的牙缝里挤出来的。 春杏跪在地上,从头到尾都像在做梦。她听不懂太子和四皇子之间那些弯弯绕绕的话,却能从四皇子冰冷的眼神和太子戏谑的语气中,感觉到一丝不对劲。当太子说要把她赏给四皇子时,她吓得浑身发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只是个卑微的家生女,连给管家做侍妾的资格都未必有,怎么突然就成了赏赐给四皇子的物件? “还不快谢恩?”旁边的管事嬷嬷低声提醒道,语气里带着不耐烦。 春杏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跟着叩首,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凉的青砖上,发出“咚”的一声响:“奴婢……奴婢谢太子殿下恩典,谢四殿下……不弃。”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不敢真的哭出来,只能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更多的声音。 太子满意地点点头,仿佛完成了一件有趣的差事:“好了好了,都起来吧。春杏,你且先下去收拾一下,待会儿跟着四皇子一起回府。” 他又转向萧景樨,语气恢复了之前的“热络”,“四弟,这丫头虽说是家生的,可看着还算本分,你带回去好好调教,说不定真能给你带来些福气。” 萧景樨没有说话,只是从地上站起来,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端起酒盏,将杯中冰冷的酒液一饮而尽。那酒液带着辛辣的味道滑入喉咙,却丝毫驱散不了他心头的寒意和屈辱。他抬眼,目光淡淡扫过那个还跪在地上的婢女春杏,她的头埋得很低,只能看到乌黑的发顶和微微颤抖的肩膀。 这就是他的“福气”吗?一个被太子当作笑料赏赐的家生女,用来证明他“还行”的工具。 萧景樨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眼中却是一片死寂。他不知道,这场以“无子”为名的羞辱,这场看似随意的赐婢,会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在他和这个名叫春杏的婢女之间,激起怎样惊涛骇浪的命运涟漪。而那个此刻还在为自己未知命运惶恐不安的婢女,更不会想到,她人生的轨迹,会从这个满月宴的夜晚开始,彻底偏离原本的方向,驶向一片名为“四皇子府”的、充满未知与荒诞的深海。 殿外的夜色越来越浓,星子寥落,只剩下殿内偶尔响起的杯盏碰撞声和低低的笑语声。但这笑语声落在萧景樨和春杏的耳中,却像是一曲讽刺的歌谣,为他们即将交织的、被“子嗣”二字捆绑的命运,奏响了苍凉而荒诞的序曲。 第2章 可怜人 四皇子妃吴氏的上午颇为忙碌。吃完早饭后,侧室和通房依次来请安。侧妃李氏旁敲侧击问王爷昨晚带回来的人怎么样,通房刘氏因之前小产身体一直未养回来,脸色还有些苍白。吴氏一一应着,心思却有些飘忽。 之后,管家管事们陆续呈上来各种问题:各家往来交际递过来的名帖如何回复,外边针线房的春装已经做好了一批请王妃查验质量,还有采买物品的账目需要核对等等等等。吴氏耐着性子处理完,又接到通报,太子府的管事前来,说是给四皇子送些新到的明前茶。吴氏起身去接待,与太子府管事寒暄几句。 忙完这一切,吴氏回到房内,想喝口茶歇一歇。她端起茶杯,却想起还要召见四皇子昨天带回来的那个太子赏赐的女人 —— 春杏。一想到这个,她顿时没了品茶的心思,将茶杯往桌面上一丢,杯盖在桌面上滴溜溜转了两圈,最后停了下来。 她和四皇子成婚已满三年,肚子却一直没有动静。太医看过,娘家也找了擅长的大夫来看,苦药喝了一年又一年,肚子依旧没什么变化。 其实不是没人想往王府里塞人,只是王爷平日里埋头于公干,对女色并不十分热衷。刚开始新婚燕尔,后来府里侧妃和通房陆续有过身孕,虽然都没留下来,但好歹有个盼头。 可现在太子赏了人,是不是以后别人也要纷纷往府里塞人了?吴氏越想,心里越烦躁。 前段时间四皇子的母妃想赏两个人,被四爷干脆利落地拒绝了。 昨天吴氏的母亲递牌子求见,一见面就拉着她的手叹气:“你外祖家有位表妹,性情温顺,我想着送她进府……” 吴氏不等母亲说完就摇头:“娘,王爷不喜欢府里人多。” 她母亲却执意道:“我们又不坑你害你,生了孩子你直接抱到身边养,总得有个孩子傍身,你好好想想。” 吴氏坐在窗边发怔,三年无出的压力像块巨石压在心头,娘家的期盼、太子的赐婢、王爷的冷淡,种种愁绪翻涌上来,她鼻尖一酸,竟滴下两滴泪来,赶忙用帕子擦了。 定了定神,她扬声吩咐丫环佩兰:“去把春杏喊来见我。” 佩兰领命来到四爷居住的松涛院,找到院里的大丫鬟墨月。 墨月正整理着四爷的书卷,佩兰客客气气地福了福身:“墨月姐姐,王妃娘娘要见春杏姑娘,劳烦姐姐带我去一趟。” 墨月放下手中的活计,理了理袖口道:“我早上让小丫头去王妃那边瞧过,见王妃上午忙得脱不开身,还想着得下午才能宣人呢。” 佩兰见墨月开口,忙堆起笑脸凑上前:“王妃上午确实脚不沾地呢,才打发走太子府的管事,又核了两本账册。这不刚得空就差我过来,还特意嘱咐‘别耽误了墨月姐姐用午饭’。” 她话音轻快,指尖拨弄着腰间的绢子,“再晚些来,我还怕扰了姐姐歇晌呢。” 墨月闻言噗嗤笑了声,手里笔架搁在桌上发出轻响:“我哪来这么大的脸?王妃体恤我这贱丫头,我还能不知道自己骨头几两沉吗?” 她低头将最后一点东西放好,发丝间的金簪随动作晃了晃,“前儿个还跟小蝉念叨,说王爷王妃这段时间事务繁忙要多炖点燕窝补补呢。” “我的好姐姐,你可别这么说,” 佩兰故作惊慌地摆手,“谁不知道爷的院子里离不了你?上回侧妃院里想借调你去管库房,爷当场就驳了回去。” 两人说着闲话,沿着抄手游廊往西走。廊外的石榴花开得正艳,花瓣落在青砖上,被往来的下人踩成暗红的印记。 穿过月亮门和抄手游廊,眼前渐渐僻静起来。西北边角落里的院子本是四爷去年亲自画了图样,打算挖池堆山做私园的。院里的屋舍都已经翻修完毕,只差造景了,偏赶上皇上怒斥某些人从内务府借钱修园奢靡享乐,四爷哪怕没动国库一两银子,也只能将工料锁在库房或就地堆砌。 毕竟只要鼻子长眼就不会这个时候去触皇上的霉头, 墨月从腰间解下钥匙串,铜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发出 “咔哒” 一声轻响。 推开院门,一股子土腥味混着青草气扑面而来。道路左边挖了个浅大坑,边缘还留着铁锹铲过的新鲜土痕,旁边堆着半人高的土堆—— 这原是要挖成池塘的,如今只像块没填好的补丁。 右边的空地上,青灰色的亭基已垒出半尺高,边角的青石砖码得横平竖直。几摞青瓦、两捆朱漆木柱靠墙放着,上头盖着厚实的油布,边角用石块压得严严实实,看得出是用心照料过的,只是再没机会往上添一块砖、一片瓦了。 正房台阶前坐着个穿青衣的姑娘,手里正捻着根草叶子,听见动静猛地抬头起身,叶子从膝头滑落。 佩兰的目光在春杏身上不着痕迹地转了一圈,心里头先咯噔一下——这姑娘瞧着竟比寻常丫鬟高出大半头,站在那儿像株没经修剪的青竹。身上那件青色衣裙半新不旧,针脚倒还周正,只是料子瞧着是最普通的粗布。 再看容貌,实在算不得出挑,就是寻常人家女儿的模样,眉眼平平,肤色是常年干活晒出的浅麦色。头上梳着简单的双丫髻,发间连支木簪都没有,只耳朵上坠着对小小的银耳环,在日头下闪着点微光,算是身上唯一的亮色。 佩兰暗自点头,果然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丫头,难怪太子会拿她来做筏子。 春杏见两人打量自己,忙敛衽行礼:“见过两位姑娘。” 佩兰身子往旁边一偏,轻巧地躲开了,嘴角噙着点笑,没说话。 墨月却站在原地没动,大大方方受了她这一礼,才开口道:“这是王妃身边的大丫鬟佩兰,她领你去给王妃请安。” 春杏赶紧又转过身,对着佩兰福了福身:“见过佩兰姑娘。” 她目光转向墨月,犹豫了下,还是小声问道:“不知该怎么称呼姐姐?” 墨月正抬手理着袖口,闻言淡淡道:“姑娘唤我墨月就行。” 她说着,往院门方向偏了偏头,“走吧,别让王妃等久了。” 春杏“哎”了一声,亦步亦趋地跟在两人身后。 往正院去的路静悄悄的,墨月和佩兰一前一后走着,谁都没再开口。廊下遇见洒扫的婆子、巡院的小厮,两人只点头示意,脚步没停。 佩兰眼角余光瞥见春杏,始终跟在身后一步远,也不跟两人搭话也不见丝毫探头探脑的好奇。 有管事媳妇笑着跟佩兰打招呼:“佩兰姑娘这是往哪去?” 春杏立刻停住脚,垂手站在几步后,等她们说完话才默默跟上。佩兰心里暗忖:倒真是个安分的,知道什么该看,什么不该看。 到了王妃院里垂花门,墨月让小丫头先进去通报。片刻后,里面传出“请进”的声音。三人走进正厅,吴氏正坐在窗边翻着一本账册,见她们进来,合了账册抬眼望去。 墨月率先上前行礼,声音不高不低,说得周全:“回王妃,这就是春杏姑娘。”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本来昨晚就该带她来给王妃磕头的,只是昨儿回来时辰太晚,王爷怕扰了王妃休息,没让来。上午见王妃忙着处置府里的事,也没敢来叨扰,故而耽搁到现在,还请王妃见谅。” 春杏连忙跟着跪下,额头几乎要碰到青砖:“奴婢春杏,给王妃娘娘请安。” 吴氏的目光落在春杏身上,从那身半新不旧的青布衣裙,到那双交叠的手,最后停在她低垂的发顶。 吴氏没叫春杏起身,只端起茶盏抿了口,指尖在温热的瓷壁上轻轻摩挲:“抬起头来。” 春杏迟疑了下,缓缓扬起脸,目光依旧低垂着,不敢直视主母。 “多大了?”吴氏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回王妃的话,十九了。”春杏的声音有些发紧,膝盖跪在青砖上,已泛起麻意。 吴氏眉尖微蹙:“十九岁,不算小了,怎么没成亲?” 春杏的头又低下去些,声音压得更低:“三年前……祖母过世,按规矩守孝三年,故而耽搁了。” “家里还有什么人?”吴氏追问,视线落在她耳上那对银耳环上。 “回王妃,一家六口。爹娘在太子府当差,两个姐姐做扫洒缝补的活,弟弟在府里跟着学做杂役。”春杏答得飞快,像是怕漏了什么,“我们一家……都是太子府的家生奴才。” “你在太子府,做些什么?” “奴婢……奴婢粗笨,只会些烧火、扫洒的杂活,配不上精细差事。” 吴氏没再问话,她看着春杏那张毫不出挑的脸,听着这平平无奇的家世,忽然明白太子为何选了她——一个家世干净、身份低微、看起来毫无威胁的丫头,用来敲打萧景樨再合适不过。 吴氏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春杏微颤的肩头,语气听不出喜怒:“你是太子赏来的,身份自然比府里寻常丫鬟不同些。”她顿了顿,指尖划过腕间的玉镯,“分位暂且按通房算,月钱、份例都照侍妾的规矩来。” 春杏一愣,忙伏身叩首:“谢王妃娘娘恩典。”额头抵着青砖,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惶恐。她原以为能有个落脚处已是侥幸,竟没想能得这般待遇。 一旁的墨月适时开口,语气平淡无波:“王爷昨儿特意吩咐了,说春杏姑娘性子喜静,特地免了每日来给王妃请安,也别让府里其他人去叨扰,省得扰了她清净。” 吴氏心里明镜似的——什么“喜静”,不过是萧景樨那点无处发泄的怒火,全撒在了这无辜的丫头身上。她瞥了眼墨月,见对方垂着眼帘,便知这话是王爷授意要传到她耳中的。嘴上却笑了笑,声音温和了些:“还是王爷心细,怜香惜玉。” 春杏又跟着磕了个头:“谢王爷体恤,谢王妃体恤。” 吴氏看着她这副谨小慎微的模样,又觉得她有点可怜,她住的那个院子,只是房子翻修了,别说挂画摆件,那睡人的炕上连个席子都没有,院门从外头挂了把大锁,钥匙只墨月手里有一把。这哪是“安置”,分明是圈禁。 可她不能说破。萧景樨要做这个姿态给太子看,给旁人看,她这个主母便只能顺着他的话往下接。于是抬手道:“起来吧,墨月,带她回去歇着吧。” 春杏谢了恩,起身跟着墨月,垂着头往外走。 春杏和墨月走后,吴氏坐在梨花木椅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椅把上的雕花,厅里静得只剩下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她想起方才春杏那双惶恐的眼睛,又想起萧景樨昨晚摔碎茶盏时的怒容,心里像压着块湿棉絮,沉甸甸的。 片刻后,她扬声唤道:“杨大媳妇。” 管事媳妇杨大家的快步走进来,垂手侍立:“王妃有何吩咐?” 吴氏抬眼,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去库房领些东西,往春杏的院里送。”她顿了顿,细数道,“里里外外缺的东西都补上——按侍妾的份例来,别缺了什么。” 杨大家的愣了下,低声应道:“是。只是……那院子久不住人,要不要先让人去打扫拾掇?” “一并办了,院里的东西就先不动了,保不齐这院子还能修呢。”吴氏端起茶盏,茶已凉透,她却没喝,只看着嫩绿色的茶汤出神,“那屋里雪洞一样,四面漏风的,哪能住人呢?” 杨大家的应声退下,厅里又恢复了寂静。吴氏望着窗外那棵石榴树,她知道,萧景樨的圈禁是对太子的愤怒,可春杏既是太子赏的人,明面上的体面总得维持。真让她住得像个弃婢,传出去倒显得四王府容不下人,平白给太子留了话柄。 更何况,那丫头也是个可怜人。 吴氏轻轻叹了口气,将凉透的茶倒掉,重新倒了一盏新的。 茶香袅袅中,她想起母亲说的“孩子傍身”,又想起萧景樨的无能狂怒,只觉得这内宅的日子,比这明前茶还苦涩。 第3章 锡丝笼 墨月领着春杏回她住的小院,刚拐过一处路口,就见个穿青绸比甲的丫鬟立在梧桐树下,发髻上同样簪着支金质簪子,瞧着和墨月是同等级的体面丫鬟。 那丫鬟见她们过来,快步走上前,将手里的红漆食盒递向墨月,目光在春杏身上稍作停留 —— 带着打量新鲜事物的探究,随即又转向墨月,两人眼神轻轻一碰,无声地交换了信息,没说一句话,那丫鬟便转身沿着抄手游廊离去了。 春杏自始至终垂着头,眼帘压得低低的,仿佛眼前这无声的交接与自己毫无相干,连指尖都没动一下。 穿过几折曲折的游廊,一阵清润的香气忽然漫了过来。 春杏忍不住侧头去看,廊外几棵白玉兰正开得热闹,满树花苞攒着劲儿舒展,层层叠叠的花瓣白得透亮,像堆了满枝的雪,风一吹,花瓣簌簌晃动,连空气里都浸着清甜。她脚步慢了半拍,忍不住多望了两眼。 正看着,一片花瓣被风卷着飘过来,春杏一伸手,那花瓣不偏不倚地落在她的手心。花瓣软乎乎的,带着刚离枝的微润。春杏下意识地蜷起手指,将花瓣拢在掌心,指尖触到那细腻的纹路,才惊觉自己失了分寸,却没舍得松开,只悄悄将手往袖子里缩了缩,快步跟上墨月的脚步。 刚跨进春杏住的院子,墨月便将手里的食盒递过来。春杏连忙伸手接住,指尖刚碰到食盒边缘,就听墨月道:“这是午饭,往后一日三餐我都会送来。晚间送晚餐时,我再来换回这个食盒。” 春杏指尖捏着食盒提手,轻声道了句 “多谢墨月姑娘”。 她站在原地,看着墨月转身往外走,听着院门关合的轻响,随后是 “咔哒” 一声锁舌扣上的动静 —— 那锁是从外头锁的,她在里头,连门都打不开。 院里静得只能听见风吹过墙边竹丛的声音。春杏提着食盒走到正屋门前,在台阶上坐下来。 这院子虽是独门独院,却连半分能住人的样子都没有 —— 屋里桌椅板凳俱无,窗户上连层窗纸都没糊,风从空荡的窗棂里灌进来,带着冷气。春杏想起昨晚,她就是借着一支快燃尽的蜡烛,把包袱里的厚衣裳全裹在身上,在屋里找了个避风的地方躲着,才算挨过了一夜。 此刻坐在门前台阶上,她把食盒往身前挪了挪,权当是张临时的小桌子。饭菜不算精致,却热乎 —— 一碟炒青菜,一碟荤菜,一碗白米饭。 春杏吃得很慢,连最后一点菜汤都拌着米饭扒进嘴里,她向来爱惜粮食从不浪费。吃完了,也没处洗碗。院里连口能盛水的缸都没有,更别说清洗碗筷。 春杏只能把碗碟仔细摞回食盒里,盖好铜扣 —— 墨月说晚间接食盒,总得干干净净还回去。她提着食盒进屋放在墙角,又从鼓鼓囊囊的大包袱里摸出个水囊,里头装着凉白开,她不喝生水,以前在厨房有条件,就总灌了开水带着。 她拧开木塞,小口小口地喝着,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才觉得干渴的嗓子舒服了些。院里那堆码得整整齐齐的青砖 —— 她早上溜达时就看见了,要是能砌个桌子砌个凳子起码吃饭也舒服点。可她只是抿了抿唇,把这念头压了下去 —— 墨月没说让动,她就不能碰。水囊的水也显得格外珍稀,春杏估摸了剩下的量,重新塞好木塞,放到旁边。 吃完饭,院子里又落回寂静。不用烧火,不用洒扫做活,连能看的东西都寥寥无几。 春杏把包袱垫在身下,靠在门框上晒太阳。日头暖融融的,照得人浑身发懒,她眼皮越来越沉,正有些昏昏欲睡,忽然听见门外传来说话声,还夹杂着脚步声。她心里一紧,瞬间清醒过来,慌忙站起身,手忙脚乱地把包袱往门后一塞,拍了拍衣角的尘土,垂手站在门边,连呼吸都放轻了。 “吱呀” 一声,院门被从外打开,墨月走在头里,身后跟着杨大媳妇,还有几个扛着东西的仆人 —— 有人抬着桌椅,有人抱着被褥,还有人手里拎着镜台和铜盆。 杨大媳妇一进门就笑着招呼:“春杏姑娘,王妃吩咐了,给你把屋里的物件都配齐,往后住着也舒坦些。” 春杏慌忙从台阶上下来,屈膝行礼,声音带着些微紧张:“谢王妃恩典。” 墨月在一旁介绍:“这是府里的管事媳妇杨大媳妇,奉王妃的命来给你添置物件。” 春杏连忙又转向杨氏福身:“劳烦杨大嫂跑一趟,多谢您。” 杨大媳妇忙侧身避开半礼,脸上堆着和气的笑:“姑娘客气了,都是分内的事。” 她心里却有计较 —— 虽说这姑娘眼下看着是被圈禁的光景,但终究是太子赏的人,又是王爷名义上的侍妾,谁知道往后会不会时来运转?当下不敢有半分怠慢。 这院子原是四爷为自己修的私园,杨大媳妇也是头回进来,便先里外打量了一圈。未糊纸的窗洞透着风,地上积着薄尘,墙角还堆着些施工剩下的碎木料。 她当即扬声吩咐身后的仆妇:“先把屋里屋外打扫干净,把那几扇窗的窗纸糊上,用厚实些的棉纸!再去库房领套桌椅板凳,要配齐案几、房凳,对了,还得搬个暖炉来,夜里凉。” 仆妇们应声忙活起来,院子里顿时有了动静。 春杏瞧着人来人往,想起昨晚王爷那冷硬的脸色,料想他定是不愿旁人多看自己,便轻声问墨月和杨大媳妇:“不知这里可有春杏能做的?” 墨月摆摆手:“不用你动手,站着便是。” 杨大媳妇也笑道:“姑娘歇着就好,这些粗活哪用得着您沾手。” 春杏点点头,没再多言,转身进屋抱出自己那个包袱。她走到院角那片的竹林后,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将包袱放在腿上。竹林的枝叶茂密,恰好能挡住往来仆人的视线,她安安静静待着,像株不起眼的青草,不打扰旁人,也不引人注意。 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她脚边投下斑驳的光点。远处传来仆妇们搬东西的声响,夹杂着杨大媳妇的吩咐声,这久违的热闹,却让春杏心里更清楚 —— 这院子的热闹是别人的,她的日子,终究是被锁在这方寸之地的寂静。 屋里屋外收拾完毕,窗纸糊得平平整整,桌椅摆得方方正正。杨大媳妇指挥着仆妇们退出去,转身对竹林后坐着的春杏道:“姑娘,来量量尺寸吧,好给您做新衣裳。” 春杏应声走出来,站在廊下任由一个老妈子量了肩宽、袖长、腰围。杨大媳妇在一旁对老妈子,笑道:“入府的新衣得赶得快些,劳烦老姐姐三日后就让人送来。” 待老妈子也退了,院里只剩她们三人。墨月守在外间,眼观鼻鼻观心,杨大媳妇则引着春杏进了卧房,从随身的蓝布包里掏出个小匣子。 “姑娘刚入府,有些规矩得跟你说清。” 杨大媳妇打开匣子,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三两碎银子,还有个红布包,“咱们王府侍妾月例是三两,每月初一由账房发,不过你这儿特殊,往后就由墨月姑娘代为领取。” 她把碎银子推到春杏面前,又打开红布包,露出一对银耳环、一支银簪,还有个小小的银镯子:“这是入府的份例首饰,往后春秋两季各发一次,都是些寻常银器,姑娘请收好。” 春杏看着那些银子和首饰,心里一动。在太子府时,她见过管事媳妇们收底下人的好处,便拿起银镯子往杨大媳妇手里塞:“大嫂多费心了,这点东西……” 杨大媳妇连忙躲开,脸上的笑淡了些:“姑娘这是折煞我了。按规矩办事是我的本分,哪敢收姑娘的东西?” 春杏又转向外间的墨月,捧着红布包走过去:“墨月姑娘……” 墨月连眼皮都没抬:“姑娘留着自用吧,我只是按王爷的吩咐行事,不敢受礼。” 春杏的手僵在半空,脸腾地红了,讪讪地收回手。杨大媳妇跟出来打圆场:“姑娘刚入府不懂这些,往后就知道了,王爷王妃治家严谨,断没有那些污糟的事。” 杨大媳妇对墨月道:“这月的月例我先交给春杏姑娘,往后每月初一我都送给墨月姑娘,再辛苦您交给春杏姑娘。” 又对春杏道,“姑娘有什么需要,或是想添些针线脂粉,跟墨月姑娘说就行,她会替你去库房支取或吩咐人采买。” 春杏点点头,心里那点侥幸彻底散了。她原以为这些银子首饰能换来几分活络,却忘了这是王府 —— 听说四爷治家严谨手段铁血,现在看来并不是空穴来风。 墨月对杨大媳妇道:“既然妥当了,咱们就走吧。” 说罢看也没看春杏,转身出去。 杨大媳妇也起身告辞:“姑娘歇着吧,三日后衣裳就能送来了。” 春杏送到门口,看着墨月锁了门,便在房里转了转。 这院里是坐北朝南三间正房连着一个厨房,瞧着房屋大小就不是普通侍妾通房能住的地方,再结合院里未完工的景致,可见是府里主子修来自己住的。这个地方靠近角落,鲜有人打扰,屋里用料和屋外院里的堆料都很名贵,不难猜出是四爷打算建来给自己观景独居的。 中间那间明间四扇格扇门此刻开着一半,风吹进来,带着院里草木的清气。墙上该是挂画或者其他装饰的地方,现在却只有空白一片。北墙正中摆着一张紫榆木条案,案上一对白瓷胆瓶,一只里插着一把色彩艳丽的鸡毛掸,另一只空着。 条案前是张榆木八仙桌,漆着乌亮的黑漆,桌角包着磨得光滑的铜片。桌上放着白瓷的茶壶和茶杯。桌两侧各放一把官帽椅,靠背比别处的略高些,上头浅刻着云纹,纹路不深,倒显出几分克制来。东墙根下并排放着两张杌凳,凳面铺着蓝布棉垫,原是供侍女们待命时用的,可如今院里只有春杏一个人。墙角放着个锡制炭盆架,架子镂空雕着回纹,没燃过炭,网罩干干净净的。 往东屋去,南窗下是一张通铺大炕,不难想见打开窗躺在炕上晒太阳该有多舒服。炕上铺了素色的炕被,叠着两床棉被,还有一张小炕桌。炕尾放着大炕柜。 炕边摆了一个立柜和衣架,北窗下摆了梨花木梳妆台,台面上放着梳妆镜和妆奁,配着一把绣竹纹的锦凳供坐着梳妆。门后挂着个熏笼,竹架蒙着细布。 虽用品简单无甚装饰,却都是簇新的,散发出一股好闻的木头香气。 转身去西屋,南窗下摆了张大书案,配了张圈椅,旁边立了两只落地灯台,只是书案上笔墨纸砚俱无,空作摆件。靠墙摆了书架和博古架,零星放了几件摆饰。 北窗下的贵妃榻铺着素色的垫子,靠垫倒摆了几个花色鲜艳的,榻边还放了个小茶桌。 春杏在贵妃榻上坐下,又起身推开对面的窗,这屋子所有窗子都开得大,能想见院子景致完成后在屋内能欣赏到何等美景,只可惜现在只能看到一片荒芜。 对着窗外发了一会儿呆,春杏转身去了厨房。 她是厨房出身,看这厨房看得最细,也最合心意。青砖灶台砌了两眼灶,一个连着炕,能烧炕取暖,另一个用来做饭炒菜,灶台边堆着劈得整齐的枣木柴,灶旁新添的水缸也挑满了水。木柜上常用调料和米面油都摆好了,厨具也一应俱全。墙边木架上放着洗漱用品。 春杏打了水,洗净手和脸,又把大锅刷了,填柴烧炕。待火势稳定后,她出去查看烟囱跑不跑烟,又检查火炕倒不倒烟。接着把茶具用开水烫洗了一遍,从厨房的木柜上拿了茶叶,放了一小撮给自己泡了一壶茶,再把水囊重新灌满。 院里有小厨房,按理该不用墨月来送饭了,可厨房本需配做饭的下人,四爷却不想让别人来,大约还是要墨月继续送饭。春杏想着,其实自己是能做饭的,或许四爷是想借此监视她吧。 吃过晚饭,洗漱完,等天黑透了,春杏便躺到炕上。 她睁着眼睛望着黑夜,在心里默念:我不叫春杏,我叫江明珠。 我叫江明珠。 第4章 江明珠 江明珠,家中幺女,未婚未育,患癌多年,英年早逝。 终于结束这痛苦的一生,魂归天地超脱自由,一睁眼又托生成人了。 还不是生在现代社会,生在一个架空古代大昭朝。 江明珠真的十分万分想结束重开,她对生真的没有半分贪恋。 可是又怕这新的一生,是妈妈虔诚求来的。 妈妈说:“我女儿怎么这么命苦,下辈子一定要健健康康的。” 妈妈真的拜过了各路神仙,虔心祈求过了。都说医院的墙听过最多的祈祷,那它一定嫌江明珠的妈妈话太多。 江明珠纠结又纠结,还是咬着牙活下来了。她这辈子是奴才命,爹娘是奴才,太子出生后幸运的成了太子的家生子,她和姐姐弟弟也顺理成章成了太子的家生子。 她行三,上边还有两个姐姐,盼着她是个儿子,但是不巧她还是个女儿。原来她爹娘打算出了月子就在怀的,但是估计身子没养好过了几年才又怀孕最终生个儿子。 江明珠小的时候没名字,混叫三丫,意为家里第三个丫头。大姐叫大丫,二姐叫二丫,正式点是个人名都是年纪大点进太子府做事管事的给起的,嫌她们原来的名字粗鄙,拉低太子府的档次。 江明珠进太子府做事的时候正是春天结青杏的时候,管事的四处一寻摸,就顺口给她起了这个名。 她做过浆洗衣服扫洒庭院的活,大一点了就定在厨房,也不削尖脑袋往主子跟前努力,就等着熬到寿终正寝。 你说一个现代人,江明珠就没有什么野心野望吗?不说征战天下也得跟王公贵胄轰轰烈烈谈个恋爱啊!首先江明珠对生毫无眷恋,要不是觉得这辈子可能是妈妈爸爸求来的,她可能小时候就自杀了,血肉苦痛,早日飞升。再者阶级的壁垒哪有那么容易跨越,主子生来就是主子,奴才生来就是奴才,多高的心气在日复一日疲劳的劳作中也消磨了。 从小就在干活,跟灶台一边高就打扫家里,帮着叠浆洗好的衣服。什么?你说这么小怎么能干活?这不是虐待孩子吗?可是就是这样的,家里人口多,要吃饭,要活着,就要做事。阿娘还要吃偏方,吃“神药”好能生儿子,所以这一群赔钱的丫头都要做活。 等到弟弟出生,江明珠就一边打络子一边照顾弟弟,原本还要浆洗衣服的但是弟弟听捶打声受了惊,所以托弟弟的福,她就只用打络子了。 等到十岁进太子府做事,从最末等做起辗转做过几个活计最后落在厨房做烧火丫头。你说这样岁数大了也能赚点工钱了日子也算好过了吧?姐姐们都嫁出去了,她这个没嫁出去的工钱也是像姐姐们之前一样是要交家里的,家里再赏她两个子儿做零花。 再大一点就要拉出去配小子,她们这样的出身要么搏一搏当主子管事的通房侍妾要么随便配给府里同样出身的家生子。 配。多可笑,江明珠只听过配猪配牛配羊,如今她也要像牲口一样被配出去。十五岁的时候有几家来问江明珠的婚配的事,都是家生子知根知底,知道江明珠老实能干,贤惠会照顾弟弟,体格壮是个好生养的。 老天爷还是给江明珠一个活口,她奶奶病重了,她开始一边干活一边伺疾,家里需要她这个劳力就不急着让她嫁人了,过年的时候太子妃知道奶奶病重着赏了点汤药,又夸她孝顺。等老太太没了,家里为了在主子面前刷好感就主动让她守重孝,守三年。 守完三年,江明珠十九了,就算结婚生子身体条件也可以了,她也开始留意合适婚配的人。可惜啊,人算不如天算,她被太子随手一指赏给了四皇子。 她战战兢兢小心翼翼的绷紧了十九年,在现在才能放松下来。 被褥软乎,火炕热乎。 江明珠睡着了。 多年生物钟作祟,江明珠还是早早就醒了。因为睡得早也睡饱了,就着蒙蒙亮的天色,穿衣洗漱。 水也没烧,直接冷水扑面,一下残余的昏蒙也散去了。 晨光更亮一点,她推开明间的格扇门,又将东西屋的窗都支起来,让晨风吹散屋里的气味——新木料的清苦混着漆料的微涩,闻着总有些呛人。 她蹲在门槛边,看着风卷着竹叶的影子在青砖地上晃,心里盘算着等日头再高些,把被褥抱出来晒晒。 院门外的锁“咔嗒”响时,春杏正往厨房去,忙停住脚回头:“墨月姑娘。” 墨月提着食盒走进来,径直往厨房去,把食盒往灶台上一放。 春杏连忙从碗柜里取了餐具,小心地将里头的白米粥、腌萝卜和两个白馒头倒出来。 又眼疾手快,把餐具都洗了。 墨月阻止不及,只得站在灶台边,眼风扫过干干净净的锅台,还有碗柜里码得齐整的碗碟——都是昨日杨大媳妇送来的新物件,此刻被用得妥帖。 “墨月姑娘请拿好。”春杏把空食盒递过去,墨月利索的伸手接了,动作快得像怕沾染上什么。 春杏倚着厨房门框,看着她锁上门,听见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离开。 春杏端起粥碗,就着晨光慢慢喝——白米粥熬得稠稠的,带着纯粹的米香。 想吃油条,豆腐脑,豆浆,羊汤,胡辣汤,烧饼,烧卖,哎呦,啥吃不着想吃啥。她在这个时代,这个身份能长这么高个子自然是有她的小妙招的。 春杏打络子的手艺,在太子府的下人间是悄悄传过名的。 谁也想不到,这个烧火时灰头土脸的丫头,指尖捏起彩线时能那么灵巧。前世她手工活都做不利索,这辈子从小就打络子卖钱,练得多了,指尖磨出薄茧,那些复杂的结式反倒记牢了,平结打得周正,藻井结编得精巧,连最难的团锦结,也能在油灯下慢慢盘出来。种花家的人果然适合题海战术。 更出奇的是配色。前世信息大爆炸,她这个高强度冲浪的人也慢慢被熏陶出几分审美。旁人打络子总爱用浓艳的红绿,她却偏能把素色配出韵致:石青搭月白,像雨后的天;藕荷掺鹅黄,似将开的花。有时还会在里头混一根银线,不细看只觉柔和,对着光才见得那点细碎的亮,比绣房里的活计多了几分灵气。 小丫头们都爱寻她帮忙,或是帕子要个络子,或是香袋缺个穗子,总趁管事不注意,揣着点零碎找她。春杏从不要钱 —— 她的月钱月月要交给给家里,多一文都藏不住,只让她们拿吃的抵工钱。 每次换来的吃食,她都躲在灶房后墙根下当场吃完,连渣子都用袖子抹净。厨房管事的张妈妈撞见两回,只当没看见。当年张妈妈的小儿子吃东西被噎住了,脸都憋紫红了,眼看着人要被憋死了,张妈妈魂都要吓飞了。江明珠用海姆利克法两下就让他把东西吐出来,救了他一命。这份情记在心里,张妈妈总趁没人注意时偷偷塞给她点吃的,尤其是主子们剩下来的好货,都忘不了春杏。 春杏也不多说废话,接过来就往嘴里塞,嚼得飞快,就这样硬生生长到了170。 Duang大一只。 这时的审美,总以女子纤细柔弱为上,讲究那弱柳扶风的姿态,高门大户里更是将这股子娇怯视作珍品。可春杏偏生得又高又壮,在这般主流眼光里自然不占优势。但对寻常人家来说,要的是实打实的干活力气,她这般体格,反倒成了顶好用的好手。 吃完饭,江明珠把明间的两把官帽椅搬到院子里,并排摆好,又转身回屋抱出被子。新做的被子的棉絮松松软软,带着簇新的味道,她小心地搭在椅背上,抻平了被角。 风一吹,被面轻轻晃,她退开两步看着,心里却盘算起别的事。院里连根晾衣绳都没有,砍几根竹子绑个就行。回头得问问墨月,能不能找根麻绳来 —— 这话要说得轻巧些,别让她觉得自己多事。 还有脏衣服,轻薄的衣服她能自己洗,厚重的又没有那么多的水也没有那么大的盆,零零碎碎的物件都要添置…… 江明珠抿了抿唇,想起昨日递首饰时对方避之不及的模样,终究还是觉得难为情。 目光扫过厨房门口的水缸,她又添了层念头。这缸水看着多,做饭、洗漱、擦桌子,一天下来也剩不下多少。她向来爱干净,在太子府时就总想法子多打些水,如今独住,更想把沐浴浣洗的事拾掇得周全些。若是能再添个水缸,专门存着洗澡水,就不用总惦记着省水了。 正想着,院墙上落了只麻雀,啄着地上的玉兰花瓣。江明珠走到水盆边,撩起水净了手。这些念头得好好措辞,等墨月送晚饭来时,拣要紧的先说 —— 晾衣绳和水缸,总归是过日子的正经事,她应该会应吧? 三日后傍晚,墨月送晚饭来时,手里果然多了个青布包袱。 “新衣裳做好了。” 她把包袱往明间的八仙桌上一放,语气依旧淡淡的,却比往日多了几分交代的意思,“一共三身,都是府里按规矩裁的。” 春杏依言解开包袱,里头是三套成衣:一套月白细布夹袄配浅灰布裙,一套豆绿棉绸衫子搭素色裤子,还有一套石青色褂子,针脚细密,料子厚实,却都是最不惹眼的颜色。 “这只是新人入府的份例。” 墨月站在桌边,难得多说了两句,“春季的衣服份例还在赶制,等绣娘们做完了,我再给你送来。” 春杏摸着崭新的布面,心里泛起点暖意,连忙福了福身:“多谢墨月姑娘费心,奴婢谢过王爷和王妃。”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鼓起勇气开口:“有件事…… 想麻烦姑娘。我住在这里,想着添根晾衣绳,再添口水缸,还有…… 能不能添点针头线脑?” 说到最后,声音越发轻了,又补充道,“若是超了份例,我用自己的月例买也行。” 墨月斜睨了她一眼,眉梢微挑:“说什么买不买的,倒显得我们王府小家子气。” 她转身往门口走,“这些都是该给你配齐的物件,不过是前几日忙着收拾屋子,没顾上细办。你想好了要添什么,记在心里,明日我来送早饭时,一并告诉我。” 春杏没想到这么顺利,脸上顿时绽开笑意,又连声道谢:“多谢墨月姑娘体谅,真是麻烦您了。” 墨月没再接话,拎着空食盒出了院门。 江明珠抱着新衣裳回东屋,把三套衣服仔细叠好放进炕柜,心里那点因圈禁而起的憋闷,似乎被这几件新衣和墨月松口的话,悄悄吹散了些。 她走到窗边,望着院里渐渐沉下去的日头,忍不住在心里数着:晾衣绳、水缸、水盆、皂角…… 零零碎碎也不少。 这么些物件,墨月一个人定然拿不来,明日多半要带两个小丫鬟一并送来。 她心里忽然掠过个念头:墨月这样的人物,实在不该日日围着她这院子打转。论打扮,青绸比甲配着金簪,比府里好些管事媳妇都体面;论气度,说话做事不卑不亢,眼神里带着股子利落劲儿,一看就是在四爷跟前得力的大丫鬟。如今却要每日三餐绕着大半个王府跑,只为给她送些饭菜,未免太屈才了。 可转念一想,再体面的大丫鬟,终究也是丫鬟。就像她自己,顶着个侍妾的名头,连添根晾衣绳都要小心翼翼看人脸色。墨月纵是得四爷信任,主子一句话,她便得日日往这偏僻院子跑,半分自由也由不得自己。 江明珠轻轻叹了口气,这封建社会的人,谁不是被一根无形的绳子拴着?不过是各有各的难处罢了。 她一边洗漱,一边把明日把要添的物件想周全些,一次性跟墨月说清,也能让她少跑两趟腿。这点体谅,大约是她如今能做的,唯一微小的事了。 第5章 勘春风 四月的春风一阵比一阵暖,吹得院角的紫竹丛抽出新绿萌出新笋,也吹得青砖缝里冒出星星点点的杂草。纤细的狗尾草、贴地爬的马齿苋,还有不知名的碎瓣野花,争先恐后地从土里钻出来,几日不瞧,就把院心的空地支棱得热闹起来。 江明珠每日吃过早饭,就搬个杌凳坐在院里拔草。她手指捏住草茎靠近根部的地方,稍一用力就能连根带泥拔起,动作利落。拔下来的杂草也不忙着扔,都抱到墙根下摊开,让日头好好晒着。 这些草生命力太旺,她前世也是在农村长大的,知道得把草堆在一起晒干才能阻止它们“春风吹又生”。晒得干透发脆,连草根都失去水分,才塞进灶膛——与其让它们在土里死灰复燃,不如化作灶火草木灰,也算物尽其用。 指尖被草叶划出道细痕,渗着点血珠,她往嘴里吮了吮,又继续埋头拔。 院里实在太静太无聊,除了每天的固定扫撒打扫之外,拔草的活动能让日子显得不那么空。风卷着不知道从哪吹来的玉兰花瓣落在她发间,她抬手拂开,看着日头把草堆晒得泛白,忽然觉得,自己和这些杂草倒有几分像——都在拼命抓住点什么,好在这方寸天地里活下去。 天空蓝得像块刚织成的素绸,连一丝云絮都少见。 江明珠仰头望着,京城这地方,春天的风虽烈,却能吹散冬日积攒的灰霾,天也就跟着透亮起来;到了立秋,更是连空气都变得澄澈,所谓“天高云淡”,说的就是这时节。 只是春天总显得仓促,刚把厚衣裳收进箱底,薄衫没穿多久也就要换成夏衫,倒让人心里生出几分不舍。 她前世生活的地方,气候和京城相差无几,每到春天,街头巷尾满是穿着色彩艳丽的姑娘,那些绚烂的春衫像流动的花,能把整个季节都衬得鲜活。 可穿到这古代后,她就再没沾过鲜亮颜色的边。 在太子府做低等下人时,这是明明白白写在规矩里的:“凡洒扫、烧火、浆洗等杂役,衣色限青、灰、皂、褐四色,不得用红、绿、黄、粉等艳色。”一来是怕下人穿得花哨,乱了尊卑体统——主子们和近前的丫鬟们才能穿亮色;二来是实用,低等下人要做劈柴、挑水、烧火的粗活,深色衣裳耐脏,磨破了、沾了灰也不打眼,若是穿件粉衫子去掏炉膛,岂不是笑话? 更要紧的是,鲜亮颜色的料子金贵。像正红、鹅黄,寻常人家连见都少见,就算是普通的鹅黄、水绿,也得用更好的染料,价钱比青灰布贵上三成。府里给下人的月例本就微薄,哪有余钱买艳色料子?况且管事嬷嬷查得严,就算自己攒钱做了,出了府穿也就罢了,在府里也会被指为“僭越”,轻则罚月钱,重则直接发卖到庄子上。 江明珠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豆绿棉绸衫——这已是她穿过来后,颜色最浅的一件衣裳,却依旧是偏沉的“豆绿”,而非春日里该有的“柳绿”。风拂过院角的竹丛,带起一阵簌簌声,她轻轻叹了口气,她倒是想跟上辈子一样穿黑白灰,只是主家恐怕不能容她。 日头暖融融地晒在背上,江明珠拔草的动作慢下来,抹一把渗出来的汗珠。阳光透过稀疏的竹叶洒在脸上,带着点微烫的暖意——这样的好太阳,多晒会儿也算补钙了。 自打她打定主意要在这古代好好活到寿终正寝,日子就过得格外小心,连晒太阳都成了刻意为之的“养生补钙”。 这时代的日子,实在太脆薄了。 就说喝水,江明珠前世在农村老家,九十年代还有人喝生水闹肚子,甚至长蛔虫,更别说这连柴火都金贵的古代。寻常人家烧柴要精打细算,能省一把是一把,喝生水是常事,肚子疼了就念叨“着凉了”,真要是染了寄生虫,只当是“中了邪”,哪有普世普遍的法子治?她当初费力要留在太子府厨房,一半是为了离灶台近能得口吃的,另一半就是看中厨房不缺柴——灶膛里的火常年不熄,总能舀到滚开的水,哪怕只是涮涮碗的温水,也比生水稳妥。 再比如粮食,谁家都把粮袋子看得比命重,可真要是不小心发了霉,多数人舍不得扔。她在太子府时就听过,隔壁院打杂的老王一家,去年秋天收的粮食潮了,长出层绿毛,老王媳妇舍不得扔,淘了又淘、晒了又晒,煮成糊糊给孩子们吃。没几日,两个小的就上吐下泻,浑身发僵,请来的郎中只说是“中了毒”,开了两副药也没救回来,最后就那么不明不白地没了。府里人议论起来,也只叹“命苦”“不小心”,谁又说得清是那霉粮食里藏着索命的东西? 还有最出名的破伤风之刃,她在古代这个家里看着那把长满锈迹的柴刀简直眼前黑了又黑,及其小心又认真的把那些锈迹除掉了,毕竟使用柴刀的可是她自己,要真是不小心给自己开个口子后中招,那可真的没地方哭去。 风卷着草屑飘过脚边,她把手里的杂草扔进墙根的草堆。这日子啊,看着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安稳,实则处处藏着看不见的刀子。她不敢有半点马虎,毕竟她在心里答应了父母这辈子要好好活着,寿终正寝。 清明节前两日,天阴了大半日,午后竟淅淅沥沥下起雨来。雨丝细得像缝衣线,斜斜地织着,落在院角的竹叶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又顺着叶尖滚下来,在青石板上洇出小小的湿痕。 江明珠搬了把官帽椅放在廊下,手里捧着刚沏好的热茶。茶是府里发的粗茶,可用滚水泡开,也带着股清苦的香气。她望着雨里的院子,竹丛洗得愈发绿了,墙根的杂草喝足了水,反倒显得更精神。这雨下得缓,不疾不徐的,倒真应了那句“春雨润如酥”,连空气里都浸着股潮润的土腥气,闻着让人心里踏实。 她上辈子就爱这样的雨。小时候在乡下,下雨了就搬个小板凳坐在屋檐下,看雨水顺着屋檐连成线,听院里的鸡咯咯躲进鸡窝,觉得比任何玩具都有趣。后来到了城里,下雨下雪甚至下冰雹,都能让她莫名欢喜——雪落时世界白茫茫一片,冰雹砸在窗上噼啪响,都像是老天爷在演一场独有的戏。 这份喜欢,却在上班后慢慢淡了。下雨天要早起挤公交,伞柄上的水会弄湿文件袋。雪天路滑,迟到了要被扣工资。至于冰雹,只会让她担心会不会给大家造成损失。那时候她常跟同事打趣:“除非天上往下掉钱,不然什么天气都别来烦我。” 可此刻坐在这深宅小院的廊下,听着雨声敲打着窗纸,江明珠忽然找回了当年的心境。 只有一壶热茶,一场慢雨,还有满院被洗得发亮的绿。她轻轻啜了口茶,舌尖尝到点微涩的甜。 清明节当天,江明珠把墨月送来的饭端端正正摆在明间的八仙桌上。没有香炉,没有纸钱,她就对着空落落的桌子,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爷爷奶奶,还有爸妈,我在这边挺好的,你们放心。”她低声说着,声音被院外的风声卷得轻轻的,“等我……等我以后有机会,再给你们多烧点好东西。” 吃饭时,她望着碗里的米饭,忽然琢磨起自己刚才的举动——没有香烛,没有祭品,这样的祭拜会不会太寒酸?是不是自己太不上心太不努力,连这点事都办不周全?可转念又失笑,她现在被圈在这院子里,连院门都出不去,能摆上一碗饭、磕三个头,已经是尽了心了。 再说,她前世给爷爷奶奶上坟时,烧过的金元宝能堆成小山,还特意买了纸扎的大别墅、大跑车,甚至连“智能手机”“麻将桌”都备齐了,当时还跟姑姑开玩笑:“爷爷奶奶在那边肯定富得流油,等我过去了,正好啃老。”这么一想,倒觉得心里踏实了些。 清明节可是个重要的节日,在太子府的时候府里早早就开始准备祭祖的供品,厨房从早上开始就忙得脚不沾地——要蒸整只的猪头,要做各色糕点,还得备上清明粿、青团子,光是清洗那些祭祀用的大盘子,就得让两个小丫鬟忙上大半天。 除了祭祖,主子们还要踏青春游。公子小姐们会换上轻便的春装,带着糕点酒水去城外的踏青台,这时候厨房又得准备便携的吃食:用油纸包好的酱肉、不易压坏的糖糕、装在瓦罐里的酸梅汤,甚至还要提前腌好咸蛋,让小丫鬟装在食盒里带着。整个厨房像上了发条的钟,连烧火的她也都不得闲。 江明珠扒了口饭,忽然有点想念那种忙碌。至少那时的日子,虽累却有盼头——忙完了祭祀,或许能分到块剩下的青团。看着主子们兴高采烈地出门,自己心里也能沾点春天的喜气。 不像现在,吃个饭都只有春风作陪。 节后没两日,江明珠正坐在院里翻晒前几日拔的杂草,就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丁零当啷的声响。她刚站起身,就见墨月推门进来。 “府里要改院门,你待在屋里别出来。”墨月的语气不容置疑,等春杏进屋关门后,便转身指挥工匠们动手。 江明珠依言退回东屋,却忍不住凑到窗缝前,借着缝隙往外看。只见工匠们先用撬棍撬开旧门的门框,厚重的木门“哐当”一声倒在地上,扬起一阵尘土。随后有人搬来新的木料,在西侧墙角画线、打桩,动作麻利得很。 旧门拆得彻底,新门还没砌起来的那会儿,院子西侧露出个豁口,能看见外面抄手游廊的一角。江明珠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就这么个空档,若是她现在冲出去,会不会有逃跑的机会?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按了下去。且不说院外还有墨月和几个仆人守着,就算侥幸冲出院门,这王府大得像座迷宫,她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更何况王府高墙深院,角门处皆有侍卫把守,没有腰牌根本出不去。就算真能逃出王府,皇城九门更是盘查森严,一个没有路引的逃奴,怕不是刚走到街口就会被拿下。 她看着工匠们用新木料搭起门框,又开始砌砖,不过半日功夫,西侧就立起了一道新门,比原来的门窄了些,位置也更隐蔽,正对着外面一片茂密的丁香丛。从游廊上走过,若不特意留意,根本看不出这里藏着个院门。 原来的院门虽偏,终究在主路的岔口上,偶有送东西的仆人经过。如今改到西侧,彻底藏进了角落,倒像是怕被人发现这院子的存在。 江明珠缩回窗后,心里渐渐明了。四爷这么做,定是摸清了太子当初把她送来时的光景——大约只是随口一提的人情,并非真心看重。如今改了院门,等于把她彻底藏了起来,既是认定太子不会为了一个渺小的她大动干戈,更是避免自己想到她为什么被送来就厌恶。 或许,四爷还从皇上那里讨得了更多好处,或是握了更实在的权力,才敢如此干脆地抹去她存在的痕迹。毕竟,在这王府里,她这样的人,说到底还是要仰仗四皇子过活,哪怕她是太子赏的人,但是人嘛,总是会有个头疼脑热意外身亡的。 傍晚时分,新门彻底完工,工匠们收拾工具离开,墨月又在外面把门锁上,大锁当啷啷一响,这一天又要结束了。 院里重归寂静,西侧的新门紧闭着,像一道更严实的屏障。江明珠走到原来院门的位置,那里只剩一片平整的青砖墙,墙根处还留着些许拆门的痕迹。她蹲下身,指尖拂过砖缝里的尘土,轻轻叹了口气——往后,这院子怕是要更冷清了。 第6章 行薄冰 门修好的第二天,院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轻响时,江明珠正蹲在厨房门口发呆。门开了,进来的却不是墨月,而是个瞧着十一二岁的小丫头,身量还没长开,扎个两个双丫髻,青布比甲的下摆绣了一圈卷草纹,脸上带着婴儿肥,眼睛亮得像浸了水的黑葡萄。 “春杏姑娘好!” 小丫头把食盒往灶台上一放,脆生生地叫了人又福了福身,脸上堆着满是稚气的笑,“我叫巧燕,以后就由我来给您送饭。往后您要是缺什么、想添什么,尽管跟我说,库房能领的我去领,领不着的我就去街上给您买!” 江明珠站起身,看着她踮脚够碗柜的模样,心里忽然泛起股说不出的滋味。前世时,这个年纪的孩子都还在教室里念书,放学了有父母接,哪会像这样出来当差?她以前在太子府,和一群半大孩子挤在灶房打杂,勾肩搭背抢柴火、分剩馒头,倒不觉得什么,如今自己成了半个主子,对着巧燕这副模样,总觉得像是在使唤童工,手脚都有些发僵。 “辛苦你了。” 她讷讷地说着,转身从厨房的小罐里抓了把炒得喷香的南瓜子,往巧燕手里塞,“新炒的,尝尝。” 巧燕眼睛瞪得溜圆,连忙摆手:“姑娘使不得!我们有规矩,不能随便吃主子的东西……” 可手却没往后缩,反而偷偷用袖口擦了擦,又飞快瞥了眼院门,见没人,才小声补充,“再说,我这就去前院送东西,带着也不方便 —— 要不,我替后院的小姐妹们谢姑娘?她们总念叨府里的炒货太淡呢。” “没事,就一把瓜子,不算什么。” 江明珠硬把瓜子塞进她手心,自己倒先红了脸,只能尬笑着转移话题,“快把饭拿出来吧,不然该凉了。” 巧燕这才欢天喜地地打开食盒:“今日厨房做了黄米糕,我特意多要了两块呢!” 她一边往外拿碗筷,一边絮絮叨叨地说,“墨月姐姐说您爱干净,我特意把碗碟都烫了三遍。” 江明珠听着她叽叽喳喳的声音,目光落在她纤细的手腕上 —— 那里有几道浅浅的划痕,边缘带着点暗红,不像是干粗活蹭的,倒像被什么细韧的东西勒过,像是拖拽着什么重物过。她想起自己像巧燕这么大时,还在父母跟前撒娇,哪里受过这份累? 等巧燕要走,江明珠又抓了把瓜子塞给她:“拿着路上吃。” 巧燕捧着瓜子,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多谢姑娘!那我中午早早就来!” 看着门在巧燕身后关上,江明珠才松了口气,靠在门框上轻轻揉了揉眉心。这 “半个主子” 的身份,原以为能自在些,却没想到对着个半大孩子,反倒比在灶房时更拘谨了。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空碗,忽然有点想念墨月那副冷淡模样 —— 至少那时,不用费尽心思想着该怎么相处。 吃过饭,收拾了厨房。江明珠从条案上取下那把色彩艳丽的鸡毛掸子,推开明间半掩的格扇门。晨光照着门槛下偷生的青苔,在青砖地上投出细碎的光斑,空气里浮动着新木家具特有的清苦气,混着窗外飘来的玉兰甜香,成了这院子里最恒定的气息。 她先去拂拭北墙下的紫榆木条案。案面光滑如镜,能照见人的影子,掸子扫过,浮尘散去,北方就是这样,尘土多,每天都有新的尘土落下来。 转到东屋,阳光正透过新糊的棉纸窗,在炕上铺出一片朦胧的暖黄。被子被她一通捶打压扁后,想要叠成豆腐块,但还是蓬松,就显得像爆浆豆腐一样。 扫院子时,扫帚划过青砖的声响哗啦哗啦,惊得院角竹丛里窜出只灰麻雀,扑棱棱慌慌张张飞出院墙。树下落了层薄薄的花瓣,白的粉的紫的,被扫帚一拢,竟堆起小小的一捧,带着被晒得半干的香味。江明珠辨认了一下,是海棠花和丁香玉兰。太子府种了一大片海棠,花开的时候非常壮丽,风吹落花纷扬如雨。 西屋的书案最是冷清。案上没有笔墨纸砚,摆了一只花瓶,里面插了几枝竹枝,竹叶有些干了。江明珠调整了一下枝叶的角度,让它显得不那么杂乱。 她直起身,捶了捶发酸的腰,目光扫过紧闭的西院门。新砌的门框还带着水和泥的潮气,门轴处涂着清油,在阳光下泛着冷光。立在门里能听到外面的动静,巡逻护卫的脚步声从廊下经过,一步一步敲在青砖上,也敲在她心上。江明珠顺着门缝往外看,宛如恐怖故事里的怨灵一样,却只看见空荡荡的游廊。 风从竹丛里钻出来,卷起几片玉兰花瓣,撞在窗纸上,发出细碎的 “沙沙” 声。这声音,竟比她的脚步声还要响。 江明珠望着空落落的院心,忽然觉得这院子像只巨大的琉璃盏,把她轻轻罩在里头 —— 看得见天光云影,闻得到草木清香,却连一只飞过的鸟,都懒得在这过分安静的角落里多作停留。 她把扫帚靠在门边,转身回屋时,檐角的天空蓝得发脆。 搞完卫生,江明珠坐在廊下的台阶上,从小陶罐里抓出一把南瓜子。生瓜子壳带着点土黄,咬开时脆生生的,仁儿是清清淡淡的甘,混着点南瓜本身的微甜。熟瓜子是用盐水炒的,壳上裹着层薄薄的盐霜,嗑起来咸香入味,仁儿被烘得发酥,越嚼越有股焦香。她用手指拨开瓜子壳,把瓜子仁捻起放入口中,用牙嗑是不行的,瓜子牙已经是最轻的了,要是龋齿伤到牙神经,那就没办法了。 她知道这东西能驱虫,生的熟的换着吃,也算给自己求个安稳。只是这味道,总让她想起上辈子超市里的炒货摊。 那时候她最爱的是白壳奶油味的瓜子,颗颗饱满,壳上裹着甜香的奶油味,仁儿带着股奶香,能一把接一把吃到停不下来。还有焦糖味的,壳是琥珀色,甜得带着点焦苦,像把糖熬化了裹在上面,吃多了嗓子发紧,嗑一小把就要喝水。 除了瓜子,偶尔还会买袋怪味花生,裹着芝麻和辣椒面,又香又辣又带点甜,看电视时抓一把,不知不觉就空了袋。 可这儿只有盐水炒的南瓜子,连五香的都没有。江明珠吐出瓜子壳,指尖沾着点盐粒,往嘴里吮了吮。 她忽然有点想念超市冷柜里的冰汽水,第一口就值两块钱的那种,一口灌下去然后打一个充满汽水味的嗝。 南瓜子的咸香在舌尖慢慢散开,江明珠嗑瓜子的动作慢了下来,目光落在院角那丛新抽的竹枝上。竹影被风晃得支离破碎,像极了她此刻纷乱的心思。 从墨月换成巧燕,这变动绝非偶然。墨月是四爷跟前数得着的得力人,举手投足都带着被重用的体面,让她来管自己的一日三餐,更像是种 “看管”—— 证明四爷曾将她放在心上,哪怕只是提防。可巧燕呢?瞧着就是府里最边缘的小丫头,说话带着没经过打磨的稚气,往来都比往日随意些。这分明是说,四爷已经不把她当回事了。 不重视,却未必是好事。这意味着她的生死荣辱,或许只在对方转念之间。他能轻易掌控她的行踪,甚至能随意改动院门,把这院子藏得更深,自然也能轻易决定她的去处。 江明珠捏着颗瓜子,指节微微用力。她想起从前在杂记里看过的故事:陈阿娇被汉武帝囚在长门宫,金屋藏娇的誓言成了笑话,最后在孤寂里熬尽了余生。康熙朝的废太子被圈禁在养蜂夹道,昔日储君成了笼中鸟,连见一面亲人都难。这么比起来,她如今的处境似乎还算体面 —— 有三间干净屋子,能晒着太阳嗑瓜子,不必像囚徒那样戴着枷锁。 可谁知道这体面能维持多久?四爷若是觉得她碍眼了,或是想彻底抹去与太子府的牵扯,有的是法子。或许会把她挪到更偏僻的小院,连院门都钉死,让她与外界彻底隔绝;或许会给她安个 “冲撞主子”“偷盗财物” 的罪名,一杯毒酒或是一条白绫,就能让她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这王府里,一个来历卑微的女子,死了也不过像死了只蝼蚁。 她把瓜子壳狠狠捏碎,咸涩的味道渗进指缝。上辈子总说 “人生掌握在自己手里”,可到了这时代,她的命却悬在别人的一念之间。逃是逃不掉的,反抗更是自寻死路,剩下的似乎只有熬。 熬到四爷彻底忘了她,或许能像府里那些被遗忘的老仆,在角落里苟活到白头。熬到时局变动,若是四爷有了新的盘算,或许能放她出去,哪怕是送到庄子上做个农妇,也好过在这精致的牢笼里等死。 风卷着玉兰花瓣落在她膝头,江明珠捡起一片,捏在手里转了转。花瓣软得像绢纸,却带着股宁折不弯的韧劲。她把瓜子罐往身边挪了挪,又抓起一把瓜子嗑起来。 江明珠把手里的瓜子壳扔进竹篮,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掌心沾着的盐粒被拍得簌簌往下掉。风卷着竹影在青砖地上晃,她望着那道紧闭的西院门,忽然觉得自己刚才的想法太过消极 —— 总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等着那把看不见的铡刀落下来。 前世小说里的穿越女,哪个不是凭着几分胆识和运气搏出条路来?就算成不了王妃,至少也能为自己争个安稳。她虽没什么惊世骇俗的本事,可活了两辈子,总比这时代的人多些见识。再说,“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与其天天提心吊胆猜四爷的心思,不如主动找点门路。 巧燕就是个突破口,那小姑娘年纪小涉世不深。而且她看着活泼嘴快,刚才接瓜子时那点小机灵,倒像是个会看眼色却又藏不住话的,从她嘴里套话,可比在墨月嘴里套话容易。 江明珠站起身,拍了拍衣襟上的瓜子壳。廊下的阳光暖融融的,晒得人骨头都发软,可她心里却生出点莫名的劲头,指尖甚至有点发颤 —— 万一巧燕是四爷故意派来试探她的呢?这府里的人,哪个不是七窍玲珑心?可转念又想,就算是试探,总好过坐以待毙,至少能摸到对方的底。 她走到厨房,从碗柜里找出个干净的小纸包,把罐里剩下的南瓜子都倒了进去 —— 这是昨日特意留着的,本想慢慢吃,如今倒成了谈话的引子。 等巧燕送午饭来时,得找个由头跟她多聊几句。先从吃食说起,问问府里最近的新鲜事,仆人之间的往来,都是问些小事,也不问主子贵人,不会惹人厌烦生疑。 风又起了,吹得院角的竹枝沙沙响,像在替她鼓劲,又像在悄悄提醒。这王府里的路,每一步都得踩稳了。 檐角的风忽然卷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紧接着是钥匙转动锁孔的 “咔嗒” 声。她心里一动,抬头便见巧燕提着食盒站在新门边,脸上的婴儿肥被日头晒得红扑扑的。 “春杏姑娘,我给您送午饭来啦!” 巧燕蹦进门,食盒上还别了一枝开的正艳的海棠,“今日厨房做了糟三样,可香可香了。” 江明珠接过食盒往厨房走,腰间那只粉缎香囊随着步伐轻轻晃悠 —— 囊身用银线绣着几茎兰草,络子是她前几日用五色线打的 “万字不到头”,在素色衣襟边格外显眼。果然没走两步,就听见巧燕在后头 “呀” 了一声。 “姑娘这香囊真好看!” 小丫头凑过来,眼睛盯着络子上交错的线结,“这络子打得才叫精巧呢,比绣房的姐姐们打的还俏!” 江明珠指尖摩挲着香囊上的流苏,回头笑道:“不过是闲来无事瞎琢磨的,你若喜欢,这只就送你吧。” 说着便要解腰间的绳结。 巧燕吓得往后跳了半步,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这是姑娘贴身戴的物件,哪能随便给人?再说…… 再说妈妈瞧见了,要骂我不懂规矩的。” 她脸涨得通红,眼睛却还恋恋不舍地瞟着那络子。 江明珠见她这模样,心里有了数,故意放缓了语气:“那你想要个什么样的?我给你新做一个。不用太复杂的,打个同心结或是双钱结,挂在荷包上也好看。” 巧燕的脚尖在青砖上碾了碾,手指绞着比甲的带子,小声道:“这…… 这也太劳烦姑娘了……” “不麻烦,” 江明珠把食盒放在灶台上,转头看她,“又不是什么金贵东西,不过费些手上功夫。你要是怕拿我的东西惹管事妈妈说,就自己备些彩线来 —— 库房领的粗棉线也行,我给你打个结实的。你想好要什么样的,下次告诉我就是。” 巧燕咬着嘴唇想了半天,眼里的光忽明忽暗,最后还是用力点了点头:“那…… 那我回去问问张妈妈,要是妈妈说行……” “好啊,” 江明珠笑着应下,从碗柜里拿出个空碟子,“先吃饭吧,不然糟味散了就不好吃了。” 巧燕这才想起正事,连忙帮着摆碗筷,只是嘴角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连递筷子时都带着股轻快的劲儿。等她拎着空食盒出门时,脚步都比来时更雀跃,走到院门口还回头望了一眼,手里那枝海棠花被她攥得紧紧的,花瓣在风里轻轻颤动。 江明珠倚在门框上,看着门缓缓关上。她摸了摸腰间的香囊,心里暗暗点头 —— 这第一步,总算踏出去了。 第7章 生万物 第二天清晨,巧燕来送早饭时,手里果然多了个小油纸包。她把食盒放在灶台上,从包里掏出一把彩线 —— 红的像樱桃,绿的像新叶,还有几缕鹅黄浅粉,虽都是最普通的棉线,却绕得整整齐齐,捆成一团一团。 “姑娘,这是我拿来的线,您看看行不行。” 巧燕把线递过来,脸颊还带着点没褪尽的红晕。 江明珠接过线,指尖捻了捻,转头拆了巧燕刚拿来的油纸包,打开是六块桂花定胜糕:“呦,这是新做的呢,还热乎着,你先垫垫肚子。” 巧燕连忙摆手:“姑娘不用,我一会儿还要去前院送东西,哪能耽误功夫……” “急什么。” 江明珠把糕点塞进她手里,不由分说地把人往明间领,“你拿了线来,总得选个配色、定个样子,不然我怎么动手?左右要等片刻,吃块糕不碍事的。” 明间的条案上,早摆开了她自己攒的线,当然只是按着她觉得巧燕会选的颜色拿出来几团,她在太子府靠打络子当副业,丝线全拿出来好大一团。巧燕捧着糕点,眼睛一下子就直了,小口小口咬着糕,目光在各色线团上转来转去。 “喜欢哪个就挑哪个配。” 江明珠把线推到她面前,“打络子讲究个配色,你自己选才称心。” 巧燕咬着糕,手指点了点绯红和鹅黄,又觉得该配点浅绿,纠结了半天,指尖在几缕线上来回挪,最后红着脸小声说:“要不…… 就用绯红配浅粉吧?像院外的海棠花那样。” “好眼光。” 江明珠笑着把线挑出来,“这两色配着最俏。” 她一边捋线,一边状似随意地说,“说起来,我给你做这络子,也不是白做的。” 巧燕吃糕点的动作猛地顿住,眼睛倏地睁大,手里的半块糕悬在嘴边,整个人像只受惊的小兽,瞬间绷紧了身子,警惕地盯着江明珠,连呼吸都放轻了。 江明珠瞧她这如临大敌的模样,忍不住扑哧笑出声:“瞧把你吓的,又不是让你偷东西、递消息。” 她把捋顺的线缠在竹篾上,慢悠悠地说,“我看这院子空着也是空着,实在是可惜,只有杂草长了一茬又一茬,便想着能不能种点瓜果蔬菜 ,既能填了空地,还能添口吃食。” 她抬眼看向巧燕,语气诚恳:“可我毕竟是个粗俗人,怕种了这些俗物坏了院里原本的风雅。托你去帮我问一问,若是不成,我就断了这念头。” 巧燕紧绷的肩膀慢慢松下来,嘴里的糕点咽得有些急,呛得她轻轻咳了两声:“就…… 就这事?” “不然你以为是什么?” 江明珠挑眉笑问。 巧燕这才想起,墨月当初交代过,春杏姑娘这里有拿不准的事,让她记下来回禀。她把剩下的半块糕三两口吞下去,手在衣襟上擦了擦:“这事…… 也不是什么难事。等我去问了再来告诉姑娘。” “那就多谢你了。” 江明珠把捋好的线收进竹篮,“你确定了再来告诉我,不急的。” 巧燕却像是被什么催着,匆匆点头应着,拎起食盒就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见江明珠正低头理线,才松了口气似的,脚步匆匆地消失在门后。 江明珠听到门外渐行渐远的脚步声,手里的线忽然缠了个结。她低头慢慢解着,嘴角却微微扬起来 —— 种瓜种豆是真,想看看这院子的 “自由度” 有多大,也是真。至少从巧燕的反应看,这事不算犯忌讳。 巧燕脚步轻快地绕过长廊。四爷的书房藏在芭蕉院深处,朱漆大门前常年守着两个面无表情的护卫,连廊下的鸟雀都比别处少些。她刚托人通传后站定,就见墨月从里头掀帘出来,青布裙裾扫过阶前的青苔,手里还捏着支狼毫,笔尖的墨汁尚未干透,显然是刚在里头研墨誊写。 领她到角落里说话,“这时候来,有事?” 墨月的声音像檐角的冰棱,清冷冷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 巧燕忙把春杏想种蔬菜的事说了,末了又补了句:“姑娘说就种点青菜,还能挡挡墙根的杂草,省的院子里看着荒。。” 墨月听完,抬手用银簪挑了挑鬓角,嘴角牵起抹极淡的弧度,说不清是笑还是讽。她怎会不知那院子的底细?太湖石是四爷让人从苏杭选的,连石上的青苔都带着江南的潮气。廊边要栽的西府海棠,是托人从御花园分的品种。甚至墙角要垒的花台,四爷都亲自画了图样。若不是前阵子朝堂上的风波搅得人心不宁,那院子早该按四爷的心意填得满满当当,哪轮得到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惦记着种那破菜? “多大点事。” 墨月转过身,指尖在廊柱上轻轻划着,“她一个人住着闷,种种菜解闷也好。那院子本就敞亮,荒地闲着也是长草,让她折腾去。” 她回头看了眼巧燕,语气松了些:“你去找杂院的刘管事,领些菜种、锄头来。告诉她,别动院里那些建材,其余的随意。” 巧燕刚要应声,墨月又唤住她,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要被风吹散:“她若问起别的 ,你就拣些无关紧要的答。她有什么奇怪的地方,你就赶快来告诉我。” 巧燕心里咯噔一下,忙低下头:“是,我记下了。” 墨月这才转身进了书房,门 “吱呀” 一声合上,隔绝了里头的墨香与沉静。巧燕望着紧闭的门,忽然觉得胃里沉重起来。来时想着春杏姑娘的络子,心里是甜的。此刻却像揣了块冰,连早上那糕点的余味,都变得寡淡了。 她往回走时,廊下只有几株刚抽芽的小芭蕉,叶片卷着,被风掀得哗哗响,像是谁藏在叶后叹着气。这王府里的事,果然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 —— 连种个菜,都藏着这么多弯弯绕绕。 中午的日头正暖,巧燕推门进来时,脸上带着笑,只是那笑意没抵到眼底,嘴角的弧度瞧着有些发僵,像是硬扯出来的。“春杏姑娘,问过了!” 她把食盒往灶台上一放,声音比往日低了些,“墨月姐姐说,您想种什么都行,只要别动剩那些建材,缺啥农具种子,我去库房给您领!” 江明珠正坐在廊下晒暖,闻言笑着起身,从罐里抓了把南瓜子塞进她手里:“这可太好了,辛苦你跑一趟。” 她指尖碰到巧燕的手,感觉那小手有些发凉,却只当没察觉,自顾自地说,“我打算先把地翻出来,得要些农具,再要草木灰肥肥地。种子的话,我今晚琢磨琢磨,明天再跟你说要哪些。” 巧燕 “哎” 了一声,把瓜子往怀里揣,眼神躲闪着不敢看她,匆匆摆好碗筷就说:“那我先回了,厨房还等着我干活呢。” 转身出门时,脚步都比来时快了些,门 “咔嗒” 一声锁上,院子里又恢复了寂静。 江明珠脸上的笑慢慢淡了。她走到墙根下,蹲下身捻起一撮土,指腹碾着那些细碎的沙砾。巧燕那勉强的笑,墨月那 “随她折腾” 的态度,还有这院子里忽然松了的管束…… 这哪是放任,分明是更彻底的圈禁。 就像养在笼子里的鸟,给你添点草籽,换个大点的笼子,却绝不会打开笼门。她能在这院里种菜、晒太阳、做络子,能活得 “舒心顺意”,前提是永远别想出去。至于怎么死、什么时候死,大约全看四皇子的心情,或许是某次权力倾轧的牺牲品,或许是老在院里被人忘了,最后悄无声息地病去。 江明珠轻轻嗤了一声,把手里的土撒回地上。她拍了拍手上的灰,抬头望向院墙外那截露出的檐角。 “太子啊太子,” 她对着虚空低声呢喃,语气里带着点自嘲的祈愿,“你可得争点气,顺顺利利坐上那个位置。不然我这院子里的菜,怕是都等不到开花结果了。” 午后的阳光斜斜洒下,将她的身影拉得细长。她听见脚步声,却没有回头,手中的锄头依旧不紧不慢地翻动着土壤。 “春杏姑娘,”巧燕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我把农具送来了。” 江明珠这才直起身,转过头来。巧燕是王爷派来监视她的丫鬟,说是伺候,实为看守。 此刻,巧燕站在砖石路上,手中拿着耙子、铁锹等物,眼神闪烁不定。 “放在那儿就好。”江明珠微微一笑,指了指凉亭台基旁的一处空地。 巧燕依言放下农具,却没有立即离开。她绞着手指,目光在江明珠和新翻的土地之间游移。 “可是......”巧燕还要再说,江明珠已经拿起新的耙子,轻轻掂了掂。 “这院子不大,我一个人慢慢收拾便是。”江明珠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你去做自己的差事吧。” 巧燕站在原地,踌躇不前。阳光照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映出眼底的挣扎。江明珠看在眼里,心中明了。这丫鬟因着今日之事,对她生出几分愧疚。 江明珠要的就是这份心思。在这被囚禁的日子里,她需要巧燕这样微妙的情緒,需要这点若有若无的把柄。不是她要为难一个丫鬟,而是她深知在这深宅大院中,有时候一点人情债,比明晃晃的威胁更有用。 她不再看巧燕,自顾自地开始翻地。锄头切入土壤,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又一下,节奏平稳,仿佛在告诉巧燕:我不需要你的帮助,但我记得你的过失。 巧燕终于轻声说道:“那...我先去厨房看晚膳准备的怎么样了。姑娘若需要帮忙,随时唤我便是。” “好。”江明珠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应了一声。 听着巧燕渐行渐远的脚步声,江明珠唇角微扬。这份歉疚,她要好好握着,不急着让它消散。 她停下手中的活儿,放眼打量这个囚禁自己的院落。院子呈南北走向,东西宽约15 米 × 南北深约18 米,除去房屋剩余的面积算来有一百八十多平米的光景。四周是高耸的青砖墙,墙头覆盖着灰瓦,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原本的大门开在正南偏东的位置,如今已经拆除重新改成了院墙。从原大门到房门口,铺着一条简单的砖石路,用的都是些粗糙的青石板,缝隙间已经钻出了顽强的野草。 站在房门前望去,砖石路左侧是一个未完工的凉亭,只有一方石砌台基和一堆整齐堆好的建材,蒙着苫布。右侧则是一个挖了一半的池塘,如今只是个浅坑,坑沿已经有些塌陷。 池塘边有一片紫竹林,竹竿紫中带黑,叶片翠绿欲滴,长势倒是旺盛,微风过处,竹叶沙沙作响,为这荒凉的院落添了几分生机。 新开的门在西侧,离房屋很近。江明珠不喜欢这个设计,一进门就能将屋内的情形看个一清二楚,让她感觉自己无时无刻不被监视着。 她踱步在院中,仔细估量着可用的土地。院子看着不小,但除去砖石路、凉亭废墟和紫竹林,真正能耕种的地方并不多。 江明珠一边规划,一边不紧不慢地翻着地。土壤比她想象的要肥沃,大概是多年无人打理的缘故。锄头起落间,新翻的泥土散发出潮湿的气息,让她想起小时候在老家跟着母亲在菜园里劳作的时光。 她想在这里种些四时都能有收获的瓜果蔬菜,还要好好规划。 想着想着,她的嘴角不禁浮起一丝笑意。王爷以为把她圈禁在这方天地里就能磨去她的锋芒,他却不知道,对她而言,这何尝不是一种难得的安宁。她有的是时间和耐心,慢慢将这片荒芜之地变成属于自己的乐园。 夕阳西下,天边泛起了橘红色的霞光。江明珠擦了擦额角的汗,看着已经翻好的一小片土地,心中充满了莫名的满足感。 晚风拂过,紫竹林又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在回应她心中的计划。她深吸一口气,泥土的芬芳里,已经隐约透着未来花园的气息。 明日,她会让巧燕去讨些种子来。当然,她会用那种不让巧燕为难的方式。毕竟,她手中还捏着那点微妙的歉疚呢。 江明珠轻轻笑了,那笑里藏着只有她自己懂的深意。 第8章 祈新生 每个种花家人都有一个种田梦。 江明珠上辈子老家是农村的哪怕后来家里进了城定居,父母也要时不时回农村老家,等退休后更是搬回了村里老房子。她自己买的房子也是一楼带院子的,平时种种花种种菜过点都市陶渊明的悠闲小日子,虽然后来为了治病把房子忍痛卖了。 江明珠蹲在刚翻好的土埂旁,指尖捻着湿润的泥土,心里把种菜的章程过了一遍。清明刚过没几日,虽说 “清明前后种瓜种豆”,但有些菜这会儿种已嫌晚 —— 就像菠菜、韭菜,还有小白菜,寻常人家四月里早该摘着嫩叶吃了,再种下去,要么长不旺,要么赶不上好时节。 她望着院子里打理好的空地,先在心里圈定了第一茬要种的菜:紫竹不愧是草,接二连三的冒竹笋,飞速生长。也能物尽其用,种黄瓜和丝瓜豆角正好能搭爬架;她计划种芥菜和春萝卜,这两种菜最是耐活,不用费心照料,只要把籽撒下去,浇足水,不出十天就能冒芽,等长到半尺高,萝卜能拔出来腌成酸萝卜,清脆爽口,配粥最合适;芥菜则能晒成咸菜,切上两刀拌点香油,就是下饭的好菜。至于辣椒和茄子,得选在院子东侧向阳的畦头,这两种菜都是喜暖的性子,多晒晒太阳才能长得壮,挂果也多,等长到半人高时,再在根部培点土,免得刮风时被吹倒。 想着想着,她又挪到墙边,目光扫过砖石路两侧的边角地。她没打算把砖路重铺,就导致墙边有边角地方,江明珠打算在边角种南瓜冬瓜这种,这两种菜的藤蔓能贴着地面爬,就算长到路上也不碍事,若是想让它们规整些,也能搭个简单的架子,让藤蔓往上爬,反正边角地偏僻,不影响日常走动。 规划完菜地,她又走到书房前 —— 这儿离新修的院门最近最近,一进门就能看见房屋,总觉得少点遮挡。她想种点能攀藤的花比如牵牛花、萝藦或者凌霄挡上一挡,最心仪的是种葡萄,但是它萌叶晚,想吃果子生长周期又长,不如草花来的速度。再种点别的花,别人要是问她为什么挡住了,也能说这一片都是种的花,只不过没啥审美和品味种的杂乱了些。 最后,她绕到卧室窗边 —— 这儿挨着厨房,摘菜做饭方便,正好种些常用的配菜。窗前的小地块,撒点韭菜籽,割了一茬还能再长,吃面条炒菜都能用。旁边种香菜和小葱,这两种菜随吃随摘,不用等熟透,嫩叶掐下来就能调味。紫苏种在最边上,叶子大,夏天能遮阳,还能用来腌菜、烧鱼,一举两得。至于长得高壮的,像之前规划的辣椒、茄子,还有爬藤的瓜类,都种得离门窗远些,免得挡了光线,也不影响进出。 想到这儿,江明珠忍不住笑了笑,觉得自己未免太折腾了,不过是一方小院,却被她规划得满满当当。可转念一想,如今她被 “圈禁” 在这偏院,日子单调又无聊,有个种菜、种花的盼头,能打发时间,也能让日子过得充实些,倒也挺好。 巧燕攥着锄头,帮江明珠刨坑,眼睛却时不时往江明珠身上瞟 —— 那双手虽沾着泥,却比寻常做粗活的丫鬟细嫩些,不像是常年握锄头的样子。她琢磨了半天,还是先开了口:“姑娘,您这翻地的手法看着挺熟练,以前在东宫时,也常帮着打理菜园子吗?” 江明珠手里的锄头顿了顿,把一块硬土敲碎,声音听不出波澜:“我家里也不富裕,打小就得干活,这些事有什么不会做的。” 巧燕见有戏忙往她身边凑了凑:“那姑娘在东宫时,见过太子殿下吗?我听府里老人说,太子殿下待人温和,还常给下人们赏东西呢。” “见过几次。” 江明珠把挑出来的草屑拢到一边,语气依旧淡淡的,“大多是远远的见着,行个礼就过去了,偶尔有幸去膳房奉菜时,也见过几面。” 她只提些无关紧要的日常,半句不碰东宫的内务,也不肯说过界的话 —— 东宫的事敏感,她如今身处四皇子府,若是多说一句,指不定就会惹来麻烦。 巧燕还想再问,目光却扫到江明珠腰间系着的旧绢帕 —— 帕角绣着朵小小的海棠,是东宫下人们常用的纹样。她心里一动,又追着问:“姑娘这帕子真好看,是东宫时绣的吧?我听人说,东宫的绣样都是宫里定的,外头买不着呢。那您在东宫时,都做些什么啊?” “我是个没本事的人,只能当个粗使丫头,烧烧火打打杂。” 江明珠把帕子往衣襟里塞了塞,避开了绣样的话题,转而指着墙边的空地,“这儿种丝瓜正好,我差点忘了还要请你领把柴刀来,我好把长的杂乱的竹子砍断。” 巧燕没绕开 “东宫” 的话头,又试探着问:“那姑娘后来从东宫出来,怎么就来了咱们王府呀?是…… 是东宫那边安排的吗?” 江明珠手里的锄头彻底停了下来,她抬眼看向巧燕,眼神里多了点浅淡的无奈,语气却带着几分恭敬:“我是太子殿下金口玉言,赏给四皇子殿下的,当时还是四爷亲自接的赏。君恩浩荡,四爷待我也极好,不仅赏了我这处院子住,还配了丫鬟伺候,现在更是不嫌弃我粗鄙,许我在院里种菜。我日日都在心里祈求四爷长命百岁,也好报答这份恩情。” 她没说 “圈禁” 二字,也没提王爷的真实安排,只把自己归为 “身不由己的下人”,既符合身份,又委婉地提醒巧燕 —— 虽说她待巧燕和气,但论起名分,巧燕是府里派来伺候她的,不该过分追问主子的事。 巧燕见她不肯深说,只好换了个方向:“姑娘说的是。咱们王爷府虽规矩多,却也安稳。对了,府里的菜种都是刘管事管着,您想要的丝瓜种,我再跟他多要些。那…… 您还想种点别的东宫常种的菜吗?我去问问刘管事有没有。” “不用麻烦。” 江明珠笑着往她手里塞了朵蒲公英的黄花,“你且去忙你的事吧。别在这儿帮我做事了,一会儿太阳晒,你这小身板扛不住。” 巧燕捏着那朵小黄花,知道再凭自己也问不出什么 —— 江明珠句句都提了东宫,也都认真回答她了,却都是些种菜、缝补的琐事,半点没漏东宫的内情,更没提和王爷的关系。她只好站起身:“那我先去厨房,一会儿再回来帮您!” 说着,脚步匆匆地出了院门,心里却还在琢磨:这江姑娘虽是东宫的家生子,却比墨月姐姐说的还谨慎,半点口风都不露。 江明珠看着她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她知道巧燕是在套话,可身为东宫家生子,那些过往是藏不住的,只差人一调查就一清二楚。还套她的话,她又有什么话可套,非要她说她是奉太子令来四皇子府做细作的?还是说我其实是重生的,我来自一个高度文明和发达的国家,你们这群封建余孽不要抵抗速速投降? 忙活了两天,江明珠总算把院里的地都种上了。老天爷也非常赏脸,天气是晴朗暖和的,土壤还带着潮意,正是播种的好时候,免去了她育苗的辛苦。 “巧燕,过来歇会儿。” 江明珠往厨房走,回头喊了声还在收拾锄头的巧燕。小丫头这两天跟着忙前忙后,比她还上心,裤脚沾了泥也不在意,此刻听见唤,立刻拎着工具跑了过来。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温暖而浓郁的香气。 江明珠冲好的两碗油茶面正冒着腾腾热气,那股混合着炒面焦香、坚果油润和芝麻醇厚的独特气味,钻入鼻腔,勾得人肚里的馋虫蠢蠢欲动。巧燕接过碗,小心地吹了吹,啜了一口。 那面糊入口丝滑浓稠,带着恰到好处的烫意,瞬间就从喉咙暖到了胃里。炒面粉被开水完美冲开,没有一点疙瘩,口感细腻。紧跟着,被碾碎的花生和核桃的颗粒感显现出来,嚼起来满口生香,越是咀嚼,那股子混合着牛油和芝麻的复合香气就越是澎湃。甜味主导,却甜得不腻,只是很好地托住了所有坚果的香,让每一口都充满了扎实而幸福的满足感。 巧燕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她又连着喝了好几口,才抬起头,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叹和享受:“姑娘,这……这真是我喝过最好喝的油茶面!香得不得了,又稠又滑,料还足,外面卖的根本没法比!” 江明珠看着她那满足的样子,不由得笑了,眼神里带着一丝温和的得意:“喜欢就好。这个其实不难的,就是费点功夫把材料和火候弄好。”她顿了顿,语气轻松又真诚,“以后你想喝了就告诉我,自己带了材料就来给你做,要不是我这材料不全,你连东西都不用带。” 话虽简单,却比碗里的油茶面更让人觉得暖心和妥帖。 巧燕刚应下,就见江明珠转身进了屋,再出来时,手里攥着一把铜钱,约莫有二三十文,递到她面前:“你帮我去街上买些花种吧。” “买花种?” 巧燕愣了愣,“府里有花房啊,我去帮您领就行,不用花钱买!” “我要的都是些寻常花种,像凤仙花、鸡冠花、牵牛花这些,花房里怕是没有 —— 他们那儿种的都是名贵花木,我也买不起。” 江明珠把铜钱往她手里塞,“这些钱你拿着,我也没买过花种,不知道价格。你看着买,若是有剩余,就当是给你的辛苦费,这两天多亏你帮我。” 巧燕连忙摆手,手里的铜钱攥得发紧:“姑娘,这太多了!买花种用不了这么些,再说我帮您是应该的,哪能要您的钱!” “让你拿着你就拿着。” 江明珠笑着按住她的手,“我一个人住着,也用不上多少铜钱。你多买几种,若是有好看的草花籽,也帮我带些,我洒在边边角角里。剩下的钱你自己留着,买块糖吃也好。” 巧燕见她话说得实在,再推辞就显得生分了,只好把铜钱小心揣进怀里,小声道:“那…… 那我明天一早就去街上,多给您挑几种花籽,保证挑好的!” “好。” 江明珠看着她雀跃的模样,心里也松快了些。一碗油茶面,一把铜钱,看似寻常,却是她在这院子里,悄悄攒下的一点人情 —— 往后在这府里,多个人惦记着,总比孤零零一个人强。 江明珠坐在台阶上发呆,先前满心思规划种菜种花,倒没想着留块活动的地方。可转念一想,廊下本就有空地,平日里晒晒太阳、坐着歇脚足够了;凉亭的台基虽然有埋柱子的坑洞,往后把椅子搬过去坐着喝茶也未尝不可。若是再专门辟出一块地来,只用来活动锻炼,反倒显得刻意又古怪 。 她直起身,绕到屋后。后窗与院墙之间隔着条两米宽的夹缝,地上铺着些碎石子,只长了几丛杂草,原是建造时特意留出来通风的,免得屋宇潮湿。风从夹缝里钻进来,带着墙根的凉气,吹得后窗纸轻轻晃。江明珠往里走了两步,夹缝虽窄,却足够她来回走动,甚至能舒展舒展胳膊腿 —— 正好用来做那些 “奇怪” 的动作。 她那些现在人看起来奇奇怪怪的运动动作,现在的人可接受不了,说不定以为她疯了或者鬼上身了。可这夹缝就不一样了,一来偏僻,除了她自己,没有人会往这儿来。二来在这巷子里她也能听到前院的动静,能及时收住那些奇怪的动作。 她试着在夹缝里走了两趟,脚步能放开,转身也不局促。抬手往上伸了伸,指尖离墙头还有半截距离,做拉伸动作时,胳膊也碰不到两侧的墙。江明珠心里渐渐有了数 —— 以后晨起就在这儿跳帕梅拉,练金刚功,或者跳跳绳什么的。她在太子府这么多年的苦力不是白做的,还是有点肌肉的。 上辈子一直缠绵病榻,不能自由自在的活动,这辈子身体健康好手好脚的,当然要好好珍惜。 第9章 种花草 早上送完饭,巧燕踩着晨光往街上跑,临走前还不忘叮嘱江明珠 “等我好消息”。江明珠在院子里转了两圈,菜刚种完还没冒芽,花畦也只翻了土,实在没什么可忙活的。眼瞅着院角那丛紫竹林长得旺盛,她干脆回屋取了柴刀,挑着老粗的竹竿砍了几根,紫竹看着风雅,却不如速生毛竹实用,砍来阴干着,往后说不定能搭个菜架、编个竹篮。 提到竹子,关于 “一次性竹筷子的生产会导致大量砍伐竹子、破坏环境” 的说法,是流传较广的一个谣言。不过常接触竹子的南方网友往往会澄清,竹子其实属于草,生长速度极快,部分速生竹种在适宜的气候和土壤条件下,一夜间就能明显抽芽生长,一天内甚至能长高数十厘米。一直都有在竹林里拉屎,结果被窜起来的竹笋戳屁屁的传说。 这紫竹看着风雅倒不如速生的毛竹来的实在,江明珠捡老的粗的砍了,比量着长度又砍成两截,剥下来的细枝不知道能做啥就只好归拢好用来烧火,她其实看短视频学了用竹子编竹帘子,但是这又耗工又耗时,也耗费材料。她现在倒是有大把的空闲时间,可是材料有限,那一丛宝贝竹子搭完菜架也不知道能剩几棵。 洗了手,用掸子掸了身上的尘土,江明珠又躺倒在炕上,打了几个滚,胳膊搭在额头上,望着窗外的天空发呆。蓝盈盈的天上飘着几朵云,慢悠悠地挪着,可她心里却空落落的,咋说呢,是真想念手机了。 发了会呆,一骨碌翻身起来,从炕柜里拿出来给巧燕打的络子,这个络子她早就打好了,毕竟靠这个手艺吃饭呢,只是借口种地忙拖着没给。她没敢做太复杂的样式,一来怕过早漏了底牌,二来巧燕一个小丫鬟,用太精巧的络子反而惹眼,就显得她讨好巧燕了。就做了个粉色八重瓣的花朵结,黄色线当花蕊,下面坠了颗半透的玉髓珠子,还配了两条飘穗,透着股春日的鲜活劲儿,正适合巧燕。 江明珠捏着络子笑了笑,她前世真的是一个手工废柴,包书皮都要先拿废纸操练几回那种,没想到再活一次硬生生变成了手工熟练者,可见还是需要逼一逼和题海战术的。若是能坐稳这个通房的位置,她就多置办点手工材料,像前世那些手工爱好者一样分门别类的收纳好,一排排整齐归纳好,看着就心情舒畅。 巧燕来送中饭的时候,一手提食盒,一手挎着个盖着布的篮子,江明珠有心去接一接她又怕靠近门口可能会引起误会,迎着走了两步就停住了。 巧燕熟门熟路地关了门,左提右挎,高兴地冲江明珠喊:“姑娘快看,我拿来了什么好东西!” 江明珠看她这么高兴也跟着期盼起来:“带了什么好东西啊?快让我看看?” 巧燕走到她跟前,把篮子放在八仙桌旁,把篮子上的盖布掀开:“姑娘,你看!” 江明珠定睛一看倒真是有些惊喜了,巧燕给她带了一篮子“盲盒”。 巧燕擦了擦快步走渗出来的汗,接过来江明珠给她倒的茶水,咕嘟咕嘟一口饮尽。身体趴在八仙桌上凑近江明珠:“姑娘,我今天买完种子想着去咱府上的花房找相熟的姐姐碰碰运气,还真给我碰见好运了!那个姐姐说,名贵的都是有数的给不了我但是有些淘汰的不成活的可以让我选,左右都是要扔掉的,扔给我也是一样的!我就捡了这么一筐,挑挑拣拣总能活点吧!” 江明珠也喜得不行,赶紧又给她倒了一杯茶水:“这可真是难得的好运气!”她本来想说你今天可得去买彩票,话到嘴边就变成了:“怪不得我一早就听见喜鹊叫呢!原来是我的巧燕姑娘来给我送喜来了!” 又赶紧进屋把打好的络子给她:“你的络子也打好了,就是这两天种地我就忘了给你。你看看,喜不喜欢,有哪里需要改一下?” 巧燕一看那络子惊喜地叫出声:“呀,姑娘做的真漂亮!”她爱不释手的摸了又摸,“姑娘还给我配了颗珠子!” 江明珠指着络子给她讲:“这粉的是花瓣,黄的是花蕊,配个绿色珠子正好做叶子。” 巧燕翻来覆去地看,怎么看都喜欢,连连摆手:“不用不用!这样就已经很好看了!比我之前的那些络子都好看!” 江明珠就给她系在腰间,飘穗捋顺好,又想起来:“那个花房的姐姐给了这么多东西我们该怎么谢谢她呢?总不能白拿人家的东西。” 巧燕一滞:“左右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她都说了是要扔的,也谈不上谢不谢的。再说,我跟那姐姐关系好,这点小事不用放在心上。” 江明珠也明白巧燕的责任不能让她跟更多的人有牵扯,就说:“那要是还想打络子,就告诉我,我给你做。” 巧燕含混地应了一声,又拿起食盒里的菜,催着江明珠吃饭:“姑娘快吃吧,菜都要凉了。” 江明珠慢条斯理地吃完了饭,收拾完了,才看那一篮子“盲盒”。说是淘汰的垃圾也没错,种花木肯定要选枝干健壮,叶片舒展,根系发达的。这一篮子基本全不占,都是老弱病残还有修剪下来的树枝。江明珠搬个杌子坐在廊下把这一堆分拣开来,彻底没救的丢一旁,有救的分门别类的放好。 有的杆径断了一半,只剩下一点皮连着。有的苗异常瘦弱,茎秆细得像棉线,叶子也黄了大半。有的只有一点点须根,看着风一吹就会倒。还有那些修剪下来的树枝,好些芽点都被碰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秉持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江明珠把断口放自然风干后,把树枝都插到凉亭台基的墙角去了,那些苗都栽到廊下好照顾,也分不清到底是什么植物,反正一股脑都栽下去了。又把定根水浇足浇透,来回浇水的功夫江明珠还想这苗要是都长起来还得再添个水缸,要不然浇水都不够的。 她要巧燕买的那些种子,巧燕都跟她说了分别是什么。这些是她特意点名要的,自然要精心些,便打算等明天上午天气凉快些再种。忙完这些,江明珠又马不停蹄地把巧燕装东西的篮子刷洗出来,放在廊下晾干,等都忙完了,才靠在廊柱上活动活动腰,舒展了一下胳膊,一上午忙下来,还真有些累了。 第二天吃过早饭,江明珠就开始种她的花籽。 牵牛花和萝藦特意种在进门的旁边,它们是攀爬类的植物等它们爬起来就能遮挡一进门来的视线,江明珠还不是直着种的她是斜着种的,这就导致进来的人要绕过花丛才能进来。 凤仙花种在路旁,和菜畦头上,凤仙花的气味能驱避一些害虫,套种可以预防植物虫害和病害,是从短视频上看来的知识。短视频最奇妙的地方就是可以轻易获取到知识和未曾见过的生活。凤仙花叫凤仙花可能听着陌生,她另一个名字叫指甲花,花朵摘下来嘬一嘬能尝到清甜味,汁液也可以用来染红指甲。江明珠有个朋友每年就爱用凤仙花汁给她的狗额头画一个红点,说是辟邪,纯植物成分还安全。它的种子成熟后稍微一碰就会急速弹裂开,将种子喷射出去,像炮弹一样。小时候她总爱捏着玩,看它们突然爆裂。 鸡冠花和凤仙花间隔着种在路边,江明珠其实犹豫着不想种鸡冠花,鸡冠花的样子实在算不上美丽,红彤彤的花穗像个皱巴巴的鸡冠,没什么精致劲儿。可转念一想,鸡冠花又有独一份的魅力,它好养活,花期还长,从夏天能开到秋天,而且颜色鲜艳,往路边一摆,也热闹。 虞美人就种在书房窗外,它长得跟罂粟花特别像,总有人把两者弄混,警察叔叔欢天喜地的奔着三等功来,又带着失望回去,但是还是表扬举报者这种禁毒的决心。虞美人最常见的颜色是正红色或者猩红色,是那种很像反派的颜色。 最后种的是薄荷。薄荷喜阳又不耐晒,江明珠拿着种子在院里转了好几圈,才犹豫着种在了房屋东侧的巷子里。这里早上能晒着太阳,中午又有房屋挡着,不会被暴晒。薄荷是一种具有入侵性的植物,长势好的话,根系会飞速蔓延,侵占别的植物的领地,一不小心就会长得满院都是。可薄荷的用处也多,夏天摘几片叶子泡在水里,就是解暑的薄荷水,清新爽口。做菜的时候放一点,也能提味。 江明珠仔细地把种子撒在土里,又盖了层薄土,心里想着,要是这些种子不成活,她就把剩下的种子洒到有太阳的地方,说不定还能长出几株来。 忙忙碌碌的上午一下子就过去了,巧燕中午送饭来看水缸里的水不多了就说等吃完饭她喊人来挑水。 江明珠摸了两文钱给巧燕,说:“那这钱劳烦你给挑水的人吧,辛苦他跑一趟。” 巧燕赶紧推开她的手,连连摇头:“姑娘这是做什么!挑水本来就是府里下人的差事,是我们本来就该做的事,哪能讨什么赏钱呢!” 江明珠摸了摸鼻子,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可是这段时间用水多,我这又有两个水缸,每次都要挑好几担,比别人家辛苦些,给点赏钱也是应该的。” 巧燕还是不肯收,语气也严肃了些:“姑娘,四爷府里规矩大,我们做奴才的,最要守着奴才的规矩。不该伸手的要是伸手了,管事们的板子可不是吃素的。您想想,这挑水的赏钱是给一次还是以后次次都给呢?这次给了,下次他再来挑水,要是您不给,他会不会心里有想法?往后要是府里其他下人来干活,您是给还是不给呢?” 她顿了顿,又放缓了语气,“之前我买花种,姑娘说余下的钱赏我,那是因为买花种就这一次,不算坏规矩。可要是我每天给姑娘送饭都讨赏,那还得了?” 江明珠听着,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脑子一时还没转过来,但还是把钱收回来,说:“是我考虑不周,该好好学学府里的规矩了,多谢妹妹的提点。” 巧燕赶紧说:“姑娘客气了,我就是随口提一句,姑娘别往心里去。” 等吃完饭过了一会儿,听见巧燕在门外喊:“姑娘,我进来了。” 江明珠就自觉进屋关了门窗,不叫外人看见自己。又耐不住,凑在炕上的窗户底下听外边的动静。 先是沉重的脚步声,应该是挑水的人担着水桶进来了,还有粗重的喘气声,看来挑了不少水。接着是倒水的声音,“哗啦啦” 的,水流进缸里,溅起水花。 忽然,巧燕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点训斥的意味:“左右鬼鬼祟祟的瞧什么呢!这院子,也是你能随便看的?还不赶紧担你的水,挑完了赶紧走!” 一个男声赔笑:“巧燕姑娘别生气,这不是咱没来过这院子好奇吗。” 巧燕冷笑:“好奇什么好奇,用我跟你的管事说说你这好奇心吗?让你管事好好夸夸你这好奇心?” 男声立马赔不是:“我错了我错了,小的知错了。” 听见脚步声到卧室的窗前,巧燕的声音陡然利起来:“你好大的胆子,还敢左右张望!等我禀报了管事,你自己去领罚吧!” 男生哀求:“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求求姑娘不要告诉管事。” 巧燕拒绝:“不用跟我求情,管事自会秉公处理。” 江明珠觉得这个规定还挺“合理”的,毕竟她见不到四皇子,要是跟这些男仆眉来眼去、日久生情、私相授受,那四皇子不仅被嘲讽不能生还被带绿帽子,可真要气死。 索性躺平准备睡午觉。 结果就听那两人争执着争执着,巧燕突然一声惨叫! 第10章 打架了 江明珠在屋里听声音巧燕像是在挨打,立刻趿着鞋抄了鸡毛掸子冲出门去。 只见一个穿灰布杂役服的小厮正抬脚往地上的巧燕身上踹,巧燕蜷着身子护着头,额角已经破了,血顺着鬓角往下淌,沾得半边脸颊都红了。 “你干什么呢!” 江明珠一声暴喝,人像炮弹一样冲过去,把那小厮撞得一个趔趄,差点栽倒。没等他站稳,江明珠手里的鸡毛掸子已经劈头盖脸打过去,掸子杆带着劲儿,一下下抽在他头脸和胳膊上,打得他 “哎哟” 直叫。 小厮护着头脸躲了几下,就来夺她的武器。江明珠这辈子可是从小干苦力长大的,她又高又壮,有的是力气,又有上辈子那些武术对打的知识熏陶,知道该怎么打往哪打,虽然实战经验没有,但是她敢下手,下重手! 江明珠心里明白,她这院子本来就偏僻,四皇子还不许别人来。这小厮已经起了歹心,现在只是动手打了人,要是发现她们两个手无缚鸡之力,莫说是占了便宜,更坏一点,他觉得反正被府里逮着也要被罚,干脆把她们两个弄死也不是没可能。 江明珠可不敢赌! 她这辈子可要活到寿终正寝呢! 侧身避开小厮的手,抬脚就往他胫骨上踹,那地方皮薄骨脆,小厮吃痛,“嗷” 一声就跪了下去。趁着他跌倒在地,江明珠跨坐在他肚子上,双手握着着鸡毛掸子像握着把锋利的匕首用木棍疯狂朝他眼睛戳刺。小厮又抓着掸子,挡着脸,囫囵着反击。 江明珠也发现她这个攻击方式不对了,她应该趁着小厮倒地,泰山压顶压心口,或者踢裆、踢肚子或者肝区。可是现在后悔也没有用,她把鸡毛掸子往小厮脸上一呼,趁着他拨开鸡毛掸子的功夫,双手交握成锤,高高举起又重重落下,大力捶在小厮心口上。 只听 “闷哼” 一声,小厮的身子瞬间软了下去,头歪在一边,竟被砸晕了。 江明珠喘着粗气,额角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却不敢放松,她知道晕过去的人随时可能醒,忙转头看巧燕。巧燕正撑着胳膊想坐起来,额角的血顺着脸颊流到下巴,看着触目惊心。 看巧燕撑着身子坐起来,怯怯地看着她。她本来还想让巧燕去屋里拿麻绳来把这人捆住,一看巧燕额头被磕破了血顺着额头流下来,怪吓人的。立马喊巧燕:“不要动。你就坐着不要起来,你流了好多血!” 又抬手把鸡毛掸子丢给巧燕,嘱咐她:“你拿着它,看着这个人,我去屋里拿绳子把他捆了。” 她表面镇定,起来走两步还是趔趄跌倒在地,江明珠手脚并用爬起来,强撑着镇定着去屋里拿了晾衣服的麻绳,把那小厮捆柴一样捆成个粽子。刚捆完,小厮就悠悠转醒,开口声泪俱下的求饶。 江明珠根本不理他,小心给巧燕擦了血,又拿干净帕子用力压在伤口上,再用帕子给她包扎好,虽然哆嗦着包的不咋好看就是了。又问巧燕感觉怎么样? 巧燕年纪小,被这一遭吓得在江明珠怀里发抖,听见江明珠问,只说:“头…… 头好晕,想呕……” 江明珠听她还能回话略略放下点心,估摸巧燕是有点脑震荡,搂着她安慰:“莫怕,估摸是撞着头,有点小问题。血止住了再休养休养就好了。” 那小厮求饶的话其实也没啥新意,翻来覆去就是我错了,我鬼迷心窍不该动手,请您饶了我吧,我赔钱给你,你别告诉管事,我上有老下有小吧啦吧啦。 江明珠觉得他聒噪烦得不行,上去 “啪啪” 就是两个耳光,打得小厮脸颊瞬间红了:“聒噪!你打小姑娘第一下的时候怎么没想到后悔?!闭嘴呆着,要不我就打到你闭嘴!” 那小厮立时闭嘴不敢再说话了。 江明珠得了清静 ,又有新的发愁了。 她这院子不允许别人进来,但是现在不论是受伤的巧燕还是蓄意伤人的小厮都需要处理。难道她要出门去找人吗? 她出去之后会不会被罚呢? 就是她出去了,她到哪去找人呢? 巧燕似乎看出了她的纠结,伸手扯了扯她的袖子 :“管事知道他来给您担水,这么长时间人还没回去担新的水,他肯定会差人来问的。” 江明珠眼睛一亮,悬着的心总算放了点下来。她本来想把巧燕挪到屋里去,但是一听过一会儿就会有人来找,她要是把人挪进去,把自己这身上的乱七八糟的收拾好,她这受害者的形象就没有那么有说服力了,万一信了男的颠倒黑白,她这个受害者要是变成加害者可怎么办。 于是对着巧燕说:“他要是一会儿就找来,我们就在这等一会儿。你这头受了伤我也不敢移动你,咱们就在这稍等一下,委屈你了。” 巧燕动着确实头晕也就点头应了,江明珠让她枕着膝盖又扯着袖子给她遮阳。 巧燕点点头,靠在她腿上,渐渐不那么发抖了。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还有人喊:“巧燕!巧燕在里面吗?顺子跟你一起过来的,怎么还不回去?” 是刘管事的声音! 巧燕一下子来了力气,撑着坐起来,声音带着哭腔喊:“刘管事!快进来!顺子他…… 他把我们都打伤了,我们都动不了,您快救救我们!” 门 “吱呀” 一声被推开,刘管事带着两个杂役走进来,一看见院心的景象,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 巧燕额角流血,江明珠脸上挂彩衣服上都是尘土,地上还捆着个小厮,不用问也知道出了大事。 “这是怎么回事?!” 刘管事的声音带着怒气,目光狠狠瞪向顺子。 顺子见了刘管事,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马哭嚎:“管事救我!是她们先动手的!我就是来担水,她们不分青红皂白就把我捆了……” “你胡说!” 巧燕气得发抖,“是你在院里四处窥探,我阻止你,你不听,再多说两句你就动手打我!春杏姑娘是为了救我才跟你打的!” 江明珠没说话,只是把巧燕往身后护了护,目光平静地看着刘管事:“刘管事可以看看巧燕的伤,再看看地上的绳子 —— 我若真想找事,何必等到他把人打成这样才动手?再者,王爷特意吩咐过,我喜静,我这院子不许外人随意进出,顺子不仅妄图窥探房内,还动手伤人,该怎么处置,自有王府的规矩。” 刘管事蹲下来检查了巧燕的伤口,又看了看顺子被捆得结实的样子,心里已经有了数。他对着身后的杂役使了个眼色:“把顺子押到柴房关起来!” 又转头对江明珠和巧燕说,“姨娘放心,这事是杂院没管好,我先带巧燕去请大夫,再把这事禀给墨月姑娘,定给你们一个说法。” 江明珠点点头:“有劳刘管事,麻烦您让大夫仔细看看巧燕的头,别留下病根。” 刘管事应下,让人小心扶着巧燕,又押着顺子,匆匆离开了院子。 看着刘管事一行人消失在门外,江明珠才缓缓靠上廊柱,双腿一软,竟顺着柱子滑坐在地。刚打架时被肾上腺素撑着的劲儿全散了,她抬手按了按心口,还能感觉到胸腔里 “咚咚” 的跳声。上辈子在现代,她连跟人拌嘴都少,更别说这样实打实的动手,此刻后知后觉的怕意涌上来,指尖都控制不住地发颤。 可她盯着自己颤抖的手看了片刻,忽然忍不住勾了勾唇角。虽说怕,可她赢了。若不是这辈子在东宫练出的力气,若不是比寻常女子高壮些,今天指不定要和巧燕一起遭殃。这么想着,那点怕意竟淡了些,只剩下劫后余生的庆幸。 歇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江明珠才撑着廊柱站起来,踉跄着进屋。对着铜镜一照,倒吸了口凉气。左脸颊青了两块,嘴角也破了皮,渗着点血丝,看着有些狼狈。身上倒还好,只是胳膊被小厮抓了两道红印,不算严重。 她烧了壶热水,用布巾蘸着温热水擦了脸,又找了件素色的布衫换上,把沾了尘土和血迹的旧衣团起来丢到一旁。刚躺到炕上想歇会儿,院门外忽然传来 “吱呀” 一声轻响,紧跟着是墨月的声音,比往日温和了些:“姑娘可是歇下了?” 江明珠实在懒得起身,只好撑着坐起来,推开窗边的木格扇:“墨月姑娘?可是有要事?” 墨月顺着声音走到窗下,抬眼就看见她脸上的青紫,瞳孔微微一缩,语气又软了几分:“姑娘这伤…… 倒是我来的唐突了。只是方才刘管事把事禀了王妃,王妃说请姑娘过去一趟,想问问今日的情形。” 江明珠心里 “咯噔” 一下,王妃突然要见她,是为了顺子的事,还是因为她打架要训斥她?她压下心里的念头,勉强笑了笑:“劳烦墨月姑娘等我片刻,我整理下衣裳就来。” “姑娘不必急,我在外头等便是。” 墨月往后退了两步,站到廊下阴凉处,目光扫过院心还没收拾的麻绳和散落的鸡毛掸子,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她原以为这东宫来的女子是个软性子,没想到竟有这样的胆子,倒是看走了眼。 江明珠在屋里又对着铜镜理了理鬓发,尽量遮了遮脸颊的青紫,才推门出来。墨月见她出来,目光在她脸上顿了顿,没多问,只侧身做了个 “请” 的手势:“姑娘跟我来吧,王妃在正厅等着。”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王府的回廊上,夜色渐浓,廊下的灯笼亮了起来,映着地上的青石板,也映着江明珠有些发沉的脚步。她心里反复琢磨着一会儿该怎么说 。既不能显得太张扬,也不能太怯懦,得让王妃知道,她是被逼无奈才动手,且没做错什么。 走到正厅外,墨月先进去通报,不多时就出来引她进去。江明珠深吸一口气,撩起裙摆跨进门槛,抬眼就看见上首坐着王妃吴氏,屋里侍立着一众大小丫鬟。她连忙屈膝行礼:“奴婢春杏,见过王妃。给王妃请安。” 王妃抬眼看向她,目光落在她脸上的伤处,语气平和:“起来吧。今日刘管事说,有杂役擅闯你的院子还动手伤人,你也受了伤?” 江明珠起身站在一旁,垂着眼答道:“回王妃,是。那杂役说是来担水,却在院子里四处窥探,还想看屋里奴婢的样子。巧燕不让他乱看,他不肯听,还想要从窗户窥视屋里。巧燕训斥他几句,他就动手打人。奴婢也是急着救人,才跟他起了冲突,请王妃恕罪。” 她没提自己怎么打赢的,也没添油加醋,只捡实情说。王妃听着,手指轻轻叩着桌面,过了片刻才道:“巧燕、刘管事和那杂役我已经都问过了。四爷最讨厌有人不守他的规矩,那杂役已经按王府规矩处置了。你脸上的伤,让下人给你送些药膏来,好好养着。” 江明珠心里一松,连忙道谢:“奴婢谢王妃体恤。” “你在院里种些菜蔬花草,原是安分度日,却不想出了这样的事。” 王妃话锋微转,目光却没了之前的温和,“只是往后遇事,尽量先报给管事,别再这样冲动动手 。你是王爷特意安置的人,若伤重了,反倒让王爷分心。” 这话听着是提醒,却带着点敲打的意味。江明珠连忙应声:“奴婢记下了,往后定不这般冲动,凡事先禀明管事。” 王妃点了点头,没再多说:“天色不早了,你回去歇着吧。墨月,送她回去。” 江明珠又行了一礼,跟着墨月走出正厅。夜色里的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的伤口上,有点疼,却让她脑子更清醒 。王妃这趟召见,看似是问事,实则是敲打她要 “安分”。往后在这王府里,就算占理,也得藏着点锋芒才行,就是未免也太憋屈了。 第11章 王爷赏 夜色深沉,书房内的烛火因门扉开合而轻微摇曳。萧景樨由服侍的丫鬟脱下沾着夜露的外袍,眉宇间带着连日办差的疲惫与惯有的冷戾。 墨月悄无声息地进来,垂首跪在下方,声音平稳清晰地回禀:“爷,您不在府中这几日,春杏姨娘小院今日下午出了桩事。” 萧景樨端起茶盏的手顿了一顿,并未抬眼,只从喉间溢出一个单音:“说。” “是。”墨月应道,将事情经过条理分明地道来,“今日午后,丫鬟巧燕照例去给春杏姨娘送饭,见水缸空了,便循例去杂役处唤人来挑水。杂役顺子应差前去。岂料那顺子到了院中,行事不端,放下水桶后并未即刻离去,反而在院内四处窥伺张望。” “巧燕年岁虽小,却谨记爷‘非准勿入’的吩咐,出言训斥。那顺子非但不听,见院内似乎并无其他人在,竟还想凑近窗棂,窥探屋内春杏姨娘情形。巧燕再次厉声阻止,那顺子自觉被一个年纪小、资历浅的丫鬟连连训斥,颜面尽失,竟恼羞成怒,骤然对巧燕动了手。” 萧景樨的眉头蹙了起来,放下茶盏,声音沉了下去:“后来呢?” “顺子下手狠辣,巧燕不及防备,被掼倒在地,额角磕破,血流满面。春杏姨娘在屋内听得动静不对,冲出门来查看。”墨月略一停顿,继续道,“见巧燕被打,春杏姨娘当即与那顺子扭打在一处。据大管事事后查问在场杂役及巧燕所述,两人确是互殴,春杏姨娘情急之下,抄了手边的鸡毛掸子抽打,又踢又捶,那顺子也并非未还手,两人撕扯在一处,场面颇为混乱。最终……是春杏姨娘侥幸,将顺子打晕在地,并用麻绳捆了。” “刘管事久不见顺子回差,亲自去寻,发现情形不对,才带了人进去将顺子押下,并请了大夫给巧燕看伤。王妃也已过问此事,分别审问了巧燕、刘管事及一众相关仆役,证词皆能对上。” 萧景樨面色阴沉,指尖在案几上轻轻敲击,发出令人窒息的轻响。他关注的焦点显然不在互殴的细节上,而是冷声问:“那个顺子,查了么?身家可清白?” 墨月头垂得更低:“回爷的话,已查过。顺子身家是清白的,并未查出与外人有牵扯。在府中也有些年头了。只是……性子有些眼高手低,平日里做事不算太踏实,偶有些偷奸耍滑的小心思,但此前并未出过大错。” “眼高手低?”萧景樨冷哼一声,烛光映在他深沉的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厉色,“在本王府里,不守规矩,行事不端,便是大错。” 他略一沉吟,语气淡漠地下了决断:“既管不住自己的招子,留着也无用。废了,打发到乡下庄子里去,永不许再回京城。” “是。”墨月毫不迟疑地应下,仿佛听到的只是处置一件废弃的物件,“奴婢得令。” 萧景樨指尖敲击桌面的动作未停,烛光在他深沉的眼底跳动,忽明忽暗。他忽然又问:“那春杏,一个粗使丫鬟,如何能打赢一个成年杂役?便是侥幸,也需有点根基。” 墨月心下早已备好答案,从容回道:“回爷的话,此事奴婢也觉得诧异,着人再次细细查问过。春杏姨娘在太子府时,确是在灶下做活,专司烧火劈柴,是极耗力气的粗重活计。大管事也再次仔细查问过当时情形,并分别审问了随后赶去的杂役及巧燕。众人皆言,春杏姨娘打架并无法度章法,全凭一股狠劲,抓、挠、抽、踢、捶,那鸡毛掸子也只是胡乱抽打,又趁其吃痛跌倒,奋力捶其心口致其闭气晕厥……说来,实属侥幸。” 她将“侥幸”二字稍稍放缓,既回答了问题,又未过度渲染江明珠的特殊。 萧景樨听完,未置可否,沉默了片刻,忽然抛出一个看似随意的问题:“你觉得这春杏如何?” 墨月心下一凛,知这是爷在问她的看法,需得谨慎。她略一思忖,垂眸答道:“奴婢愚见。这几日粗略观察下来,她平日里颇是老实安分,除了在院里走动晒日头,出门也不多问多看,人也爱洁,纵是自己独居,院里屋内也收拾得齐整。性子……不爱说话,与巧燕也多是听得多,说得少。” 她的话客观平实,未加褒贬,却勾勒出一个沉默、认命、忙于琐事的姨娘形象,与那日悍然动手的模样似乎有些割裂,却又奇异地合理。一个整日劳作、力气不小的女子,被逼到绝境时的爆发。 萧景樨目光微闪,也不知信了几分。他不再追问,只淡淡吩咐:“既如此,那个受伤的小丫鬟,你代府里去看望一下,赏些药材银钱,算是安抚。明日,你再从库里挑些上用的伤药、布料,给她送去。”这个“她”,自然指的是江明珠。 “是,奴婢记下了。”墨月恭顺应下。 她并未立刻起身,反而再次叩首,声音里带上了请罪的意味:“此次出事,虽是顺子起歹心在先,却也显露出奴婢安排时有疏漏,未能周全考虑春杏姨娘的特殊,以致生出这等事端,惊扰姨娘,劳烦爷操心。请爷责罚。” 萧景樨摆摆手,语气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不干你事。是这府里下人松散,没了规矩。” 他声音陡然转冷:“去,让外头候着的大管家进来见我。” “是。”墨月知道,爷这是要敲打整肃府邸了。顺子的下场只是个开始,大管家恐怕要挨一番狠训,接下来整个王府的下人都得重新紧紧皮子。她不敢多言,恭敬地行礼退下,快步出去传话。 片刻后,王府大管家微躬着身子,步履谨慎地踏入书房,额间已隐隐见汗。 屋内烛火通明,却比外面的夜色更令人窒息。 萧景樨并未看他,只望着跳动的烛芯,声音平缓,却字字如冰珠砸地: “这府里下人的皮子,是时候紧紧了。” 江明珠是不知道这血雨腥风的,院门重新落锁,将那点突如其来的“恩赏”和外界的一切纷扰暂时隔开。江明珠站在原地,看着八仙桌上的东西,搏斗后的疲乏和紧绷,混合着刚才那番应对的心累,一股脑地涌了上来。她从被圈禁到这个院子后便遵循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原始作息,天黑了就睡,天亮了就起,今天一通折腾她就只能点着蜡烛烧水擦洗后再睡。 今天出了汗,又在地上撕打翻滚,虽然简单处理过,但总觉得那股汗味、尘土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或许是巧燕的,也或许是那小厮的)还黏在皮肤上,头发也感觉腻腻的。 “唉……”她叹了口气,实在是忍不了了。虽说麻烦,但这身脏污不处理干净,她觉得自己根本无法安心入睡。 认命地转身去厨房灶下生火。熟练地引燃柴火,看着跳动的火苗,她却有些恍惚。若是上辈子,这种时候,只需要走到浴室,拧开龙头,就有源源不断的热水……她甩甩头,不再去想。 烧水的过程漫长而安静,只有柴火噼啪作响。她坐在小杌子上,看着跳跃的火光,思绪又飘远了。她想念明亮如昼的LED灯,而不是这昏暗摇曳、还得小心护着怕被风吹灭的烛火。想念一拧即来的热水,想念沐浴露的芬芳,想念洗完澡后吹干头发的呼呼热风……那些曾经司空见惯、甚至不耐烦的日常,此刻都成了遥不可及的奢侈。 水终于温了,她兑好一大盆热水,端进屋里。门窗紧闭,就着那一点可怜的烛光,用粗布巾蘸着温水,仔细地擦洗身体。水温熨帖着皮肤,带走黏腻和疲惫,也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虽然条件简陋,但彻底清洁后的那种清爽感,还是让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也把白日的惊惧和血腥气一并洗去了。 洗漱完毕,换上干净的里衣,她才觉得整个人重新活了过来,积压的困意也汹涌而至。几乎是头一挨着枕头,就沉沉睡去,一夜无梦。 故而第二天清晨,当院门外响起墨月规律的叩门声时,江明珠还沉在黑甜的梦乡里。声音持续了片刻,她才猛地惊醒,意识到这是敲门的声音。 她慌忙掀被下炕,趿拉着鞋,一边扬声应着“来了来了”,一边手忙脚乱地套上外衫,胡乱用手指理了理睡得蓬乱的头发,这才急匆匆跑到屋外。 门外,墨月已经从外面开了锁进了门,拎着食盒,依旧是一丝不苟的打扮,身后还跟着个小丫鬟,手里捧着一个托盘,上面盖着块红布。 “墨月姑娘,”江明珠有些不好意思地捋了下鬓角,“对不住,起晚了,劳你久等。” “无妨,是奴婢来得早了些。”墨月目光在她犹带睡意的脸上扫过,并未多言,侧身进了院子。小丫鬟低着头紧跟其后。 江明珠这才注意到那小丫鬟手里的托盘,心下奇怪。昨日王妃才赏了伤药,她也谢过恩了,怎地墨月又亲自过来,还带着东西?看那托盘的大小,可不像是寻常饭食。 墨月将食盒放在外间的八仙桌上,却并未像巧燕那样着手摆饭,而是转向那小丫鬟。小丫鬟会意,上前一步,将托盘微微向前递。 墨月伸手揭开红布。 底下露出的东西让江明珠微微一怔。并非什么金银珠宝,而是几匹颜色素净但质地一看就比份例好上不少的细棉布,还有两个白瓷小圆盒,盒盖上贴着红签,写着药材名,显然是比昨日王妃给的更精致些的伤药。旁边还有一小包用油纸包着的东西,看不出是什么。 “春杏姨娘,”墨月的声音平稳无波,却带着明确的传达意味,“王爷昨夜回府,听闻了昨日之事。念你受惊,特赏下这些。这布料给你做几身新衣裳,伤药是太医院配的方子,活血化瘀最好。这包是上等的阿胶,最是补气血。” 江明珠听着,心里先是愕然,随即忍不住翻了个巨大的白眼——当然,只敢在心里。受惊?他圈禁着她,手下的人跑来撒野行凶,她拼死自卫,最后就得了句“念你受惊”?这逻辑可真够感人的。 心里吐槽归吐槽,她面上动作却丝毫不慢,立刻屈膝就要往下跪,嘴里熟练地念着套话:“奴婢谢王爷恩赏!王爷厚爱,奴婢感激不尽!” 墨月却迅速侧身避开了她这一礼,伸手虚扶了一下:“姨娘快请起。王爷特意吩咐了,您受了委屈,不必行此大礼。王爷本是要亲自过来看看的,只是近来公务繁忙,实在脱不开身,这才让奴婢先送些东西来,给姨娘压惊。” 江明珠顺势站起来,脸上挤出恰到好处的受宠若惊和一丝委屈后的感动:“王爷日理万机,还惦记着奴婢,奴婢……奴婢真是……”她适时地低下头,仿佛哽咽得说不下去。 心里想的却是:可千万别来!最好忙得忘了我这号人,一辈子都别见面!这点东西换一辈子清静,她觉得这买卖划算得很。 墨月看着她低垂的头顶,目光在她微微颤抖的肩头停留了一瞬,语气放缓了些:“姨娘且安心养着,缺什么短什么,或是再有什么不妥当的人事,只管让巧燕来回我。这院里,总不会再出昨日那样的事了。” 这是承诺,也是警告。承诺会保障她基本的安全,警告她别再自己动手,有事上报。 “是,奴婢知道了。多谢墨月姑娘。”江明珠低声应道。 墨月点点头:“那奴婢就不打扰姨娘用早饭了。”说罢,领着小丫鬟转身离去。 院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界。 江明珠站在原地,看着桌上精致的布料和药盒,又看了看旁边的食盒,忽然觉得没什么胃口了。 不知道王爷别的女人会不会嫉妒她来找她麻烦? 她俗套的想着。 第12章 燕回时 墨月来的时辰比巧燕更准,几乎分秒不差。原来都是直接开锁进门,现在多了道叩门的程序,叩门声也永远是那样,清晰、规律,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江明珠早已穿戴整齐等在院里,一听到声音便立刻去开了门。 门外,墨月拎着食盒,一身藕荷色缠枝纹的锦缎比甲衬得身姿挺拔,发髻纹丝不乱,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恭敬与疏离。 “墨月姑娘。”江明珠侧身让她进来,语气比对着巧燕时多了几分明显的谨慎,甚至带点不易察觉的谦卑。 她不怕巧燕,甚至有些怜惜那小姑娘。但她对墨月,却存着十二分的小心。这位是四皇子的大丫鬟,眼神利,心思恐怕更细。江明珠总下意识觉得,在墨月面前,自己得格外注意言行举止,生怕一个不留神,流露出什么不属于“春杏”的痕迹,被她那双似乎能看透人心的眼睛捕捉了去。万一被她当成什么妖孽邪祟绑上火刑架,那下场可比圈禁可怕多了。 墨月微微颔首,算是回礼,步履轻捷地走进院子,将食盒放在厨房的灶台上。 江明珠一边把饭菜倒到自己的碗碟里,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轻声问道:“墨月姑娘,巧燕……她的伤怎么样了?头还晕吗?” 墨月抬眼看了她一下,似乎有些意外她会主动问起,但很快便答道:“劳姨娘记挂。大夫复诊过了,说是皮外伤,将养几日便无大碍了。再歇一两日,应该就能回来当差。” “那就好,那就好。”江明珠松了口气,真心实意地道,“多谢姑娘告知。” “姨娘客气了。”墨月语气平淡,“若无其他事,奴婢便先告退了。” “姑娘慢走。”江明珠忙道。 墨月转身离去,院门再次被从外面上锁。那“咔哒”一声轻响,清晰地提醒着江明珠她的处境。 院子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阳光很好,洒在菜畦和新长出藤蔓的墙角,一片生机勃勃。水缸满了,是昨日新派来的、战战兢兢的小厮挑的,放下水桶就跑,仿佛身后有鬼追。 一切都似乎恢复了原状。 不,还是有些不一样了。 巧燕不在,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墨月虽然客气,却像一堵无形的墙,时刻提醒着她与这个世界的隔阂,以及她身不由己的囚徒身份。 自由依旧被牢牢锁在这四方院落里。 她叹了口气,拿起筷子,开始独自享用这顿无声的早餐。 只能盼着巧燕快点好起来吧。 至少,那是个活生生的、能带来点烟火气的人。 书房外的檐下,不知何时被两只燕子相中了。它们体态玲珑轻盈,羽色是那种墨蓝近黑的亮色,在阳光下流转着金属般的光泽,喉颈部有一抹清晰的栗红色,像是系了条俏皮的领巾。那白色不是寡淡的素白,而是带着绒绒质感的乳白,从胸口一直铺到腹部,与背部的墨蓝、喉部的栗红形成鲜明又和谐的撞色。翅膀尖长,尾巴开叉,飞起来时像两把灵巧的剪刀,倏忽来去,剪断春风不自知。 偶尔落在檐角歇脚,腹部的白便沾了点阳光的暖意,连带着那抹栗红也更显鲜活,活脱脱一对缀着色彩的小精灵。 它们叽叽喳喳地在那处房檐下盘旋讨论了小半日,最终像是达成了共识,决定在此安家。 于是,江明珠枯燥的圈禁生活里,便意外地多了一份鲜活的乐趣。 她依旧每日忙活那些雷打不动的活计:打扫屋里屋外,给菜畦和那些愈发精神的“盲盒”植物浇水、松土,或是坐在廊下做些简单的针线。但做完这些,她便会搬了那张官帽椅出来,放在廊下阳光最好的地方,放松的靠在椅背上,甚至把一只脚也支起踩在椅面上,一边做着手里零碎的活计,一边时不时抬头,看那对燕子夫妇忙忙碌碌地衔来小小的泥丸和干草茎,一点一点,耐心又精巧地构筑它们爱巢的基底。 它们飞进飞出,翅膀划破小院上方四方的天空,带来外面田野和河流的气息。 江明珠看着,心里竟也生出几分莫名的参与感和期待来。 过了两日,天空又飘下了一场细濛濛的春雨。雨丝如烟如雾,轻柔地滋润着大地。院中的泥土变得深褐湿润,散发出好闻的清新气息。 雨后天晴,阳光复又洒满小院。江明珠欣喜地发现,她之前种下的那些种子,有的已经破土而出,探出两片娇嫩羞涩的子叶。有的则舒展出更明显的嫩芽,绿意比雨前显得更加饱满和精神。 春雨贵如油,古人诚不欺我。 那对燕子似乎也更忙碌了,趁着雨歇,更加勤快地往返衔泥。 江明珠依旧每日坐在廊下,看着燕子筑巢,看着植物生长。 日子仿佛被拉长,却又被这些细微的变化填充得满满当当。一种平静的、近乎禅意的生机在小院里无声地蔓延。 她看着这一切,心里那份因为被囚禁而始终存在的焦躁和郁气,似乎也被这春雨悄然冲刷掉了一些,被这些蓬勃的生命力稍稍挤压了出去。 虽然门依旧锁着,但生命自有的那股向上、向前的劲儿,却关不住。 她每日看着,心里便觉得,似乎也没那么难熬了。 这天,天气晴好,廊下的燕子巢已初具雏形,像个半个黏在檐下的小泥碗。 江明珠正瞧着那对忙碌的燕子夫妇出神,就听得院门锁孔传来熟悉的响动。她下意识以为又是墨月,刚要起身,却见门扉推开后,探进来的是一张笑眯眯、带着点讨好意味的圆脸。 “姑娘!”巧燕的声音比人先到,依旧是那般清脆,却似乎多了点劫后余生的欢快。 江明珠在廊下愣了一瞬,几乎有些不敢置信,随即脸上绽开真切的笑容,忙不迭地放下手里的活计,快步迎到门口:“巧燕?真是你?你好了?” “好啦好啦!全好啦!”巧燕拎着食盒侧身进来,反手熟练地把门带拢些,亲亲热热地就挽上江明珠的手臂,拉着她往屋里走,嘴里叽叽喳喳不停,“姑娘你是没见,我娘都说我壮实得像头小牛犊子,磕一下碰一下不打紧!就是现在结痂了痒得很,我总想挠,我娘盯着我不让呢!” 她挽着江明珠的手臂温热而有力,确实不像个大伤初愈的人。 两人进了外间,巧燕将食盒放在桌上,江明珠却顾不上吃饭,拉着巧燕的手,上下仔细打量她,尤其去看她的额角,眼神里满是关切:“快让我瞧瞧,真的都好了?头还痛不痛?晕不晕?” 巧燕见她这般惦记自己,心里暖乎乎的,顺从地微微低下头,撩开额前细软的碎发,露出那道已经结痂的伤口:“真没事了,姑娘你看,它已经好好的结痂了。头早就不痛也不晕了!大夫都说我好利索了!” 那伤口愈合得确实不错,只是那一条狰狞的赤黑色血痂,在一片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有些突兀。 江明珠仔细看了,这才长长舒了口气,双手合十,念了句:“老天保佑,真是老天保佑!”她是真的后怕,若是当时晚上一步,或是自己没能制住那顺子,巧燕会是什么下场,她简直不敢想。 巧燕放下头发,看着江明珠,眼睛亮晶晶的,语气也认真了许多:“姑娘,该是我谢您才对。那天要不是您冲出来救我,我……我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她顿了顿,把那股后怕压下去,又扬起笑脸,“姑娘您简直是秦良玉附体!”。 她站起来,郑重的跪下来行了个大礼:“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江明珠被她逗笑了赶紧把人扶起来,心里那点残余的沉重也散了些,轻轻拍了下她的手背:“净胡说。好了就好,好了就好。快,快看看,今日你又带了什么好吃的来?” “哎!”巧燕高高兴兴地应着,手脚麻利地打开食盒布菜。 小院里因为巧燕的归来,重新充满了生气。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饭菜的热气氤氲上升,伴随着巧燕轻快的絮叨声,一切都仿佛回到了出事之前,却又有些不一样了。 一种共同经历风雨后,更加紧密和温暖的东西,悄然流淌在两人之间。 两人在桌边坐下,几日未见又一同经历了那一遭,话头自然比平日更多些。 江明珠夹了一筷子菜,状似随意地问起:“那天你和刘管事先走了,我心里一直惦记着。后来……你没挨骂吧?”她语气里带着真诚的关切和隐藏的探究。 巧燕连忙摆手:“没有没有,姑娘别担心。就是……就是问我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她皱了皱鼻子,似乎回想起来仍觉得有些压力,“先是府医给我瞧伤,然后刘管事问了一遍发生什么了,接着大管事又来问了一遍,最后王妃娘娘也问了……虽然问的都差不多,但每次回话都得提着心,是有点怕人。” 她语气轻快,刻意略过了那些问话中可能存在的严厉审视和压力,更没提之后更详细的、交叉印证式的审问。她不想让姑娘再为这些事烦心。 于是她很快岔开话题,眼睛亮晶晶地环顾了一下小院:“姑娘,我才几日没来,感觉院里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江明珠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点点头:“嗯,是有点变化。你瞧,从门口到屋前的这段路路,也给铺上了石板,下雨天走路能干净稳当些。那边角落,”她指了指廊下另一侧,“还添了口新的大水缸,储水更方便,浇菜也好,万一有个火星子,应急取水也近便。” 她说到这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压低了些声音问:“对了,那个……打人的小厮,他还负责担水吗?”这是她一直有点担心的问题,怕哪天开门又见到那张脸。 巧燕立刻摇头,声音也放低了些,带着点解气的意味:“他呀?怎么可能!府里规矩这么严他又是证据确凿,当天晚上就被处置了,撵到下面最偏远的庄子里去做苦役了,这辈子都别想再回京里来!” 她没敢说具体是怎么处置的,毕竟她听说顺子被废了眼睛也吓了一跳,只说了结果。但这个结果足以让江明珠安心了。 江明珠闻言,心里最后一块石头也落了地。虽然知道王府规矩森严,但亲耳听到威胁被彻底清除,还是松了口气。 “那就好。”她轻声说,不再多问。王府的规矩自有其冷酷无情的一面,但此刻,这冷酷却奇异地保障了她的安全。 两人默契地不再谈论这个沉重的话题,转而说起院里新发的菜芽和那对忙碌的燕子。阳光暖暖地照进来,廊下传来燕子轻柔的呢喃。 日子,仿佛终于又回到了正轨,甚至比之前,还多了一丝安稳。 江明珠也没说全,比如刘管家带人来施工时那微妙的场面。 那日,墨月领着刘管事和几个粗使仆役过来,并未像往常一样放下东西就走。墨月甚至没让江明珠像以前修新门那样避回屋里,而是让她就在廊下站着。 刘管事上前见礼,态度与以往截然不同,恭敬里掺杂着显而易见的畏惧,甚至还有一丝……感激?他腰弯得比平时更低,说话也带着小心:“给姨娘请安。奴才给姨娘院里铺段路,再添口水缸。奴才带人干活,惊扰姨娘清净了。” 江明珠当时只依着礼数微微颔首,没多话。后来才从墨月看似无意的提点中琢磨出味儿来——刘管事因管理下属不严,结结实实挨了顿板子。但王爷和王妃最终只罚了他,并未将他撤职撵走,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这事虽恶劣,却被江明珠当场遏制住了,没闹出更不堪的后果(比如姨娘或丫鬟真被欺辱了,或者出了人命)。对他而言,这顿板子已是侥幸。 所以他那份感激,是真心实意的。怕,也是真的怕。 怕这个看起来不声不响、动起手来却如此狠辣的姨娘。 第13章 Oh!火锅! 日子一日接一日的过着,像屋檐下滴落的雨水,规律而单调,平静得近乎无聊。 江明珠的日常成了固定的章程:天亮了就起床,先去后窗的夹缝里走几圈,活动开僵硬的身子。等天大亮,就拎着小锄头去菜畦边,蹲在土里忙活一上午。午后要么坐在廊下做针线,要么搬着杌子去看檐下的燕子巢 —— 那对燕子早已把巢筑好,近来偶尔能看见雌燕卧在巢里,想来是要孵蛋了。 没有杂耍看,没有话本看,连能搭话的人也只有每日送菜的巧燕。巧燕话多,却总说些府里的琐事,今日哪个丫鬟打碎了花瓶,明日哪个小厮偷懒挨了罚,翻来覆去都是些家长里短,听多了也觉乏味。 江明珠几乎将全部心神都投注在了这片小小的土地上。种下去的菜苗和花苗不负所望,蓬蓬勃勃地长了起来,叶片一日比一日舒展,绿得晃眼。但这生长也带来了新的活计——需要精心管理。 她忙着间苗,将那些长得过于拥挤的小苗小心翼翼地拔除一些,让剩下的有更多空间伸展根系。小苗长得太密,养分不够,得拔掉些弱苗,只留壮实的。拔下来的小苗也不浪费,洗净了能当菜拌着吃,或是切碎了掺在面里做饼,倒也添了点新鲜滋味。 她还得日日低头弯腰,拔除畦垄间冒头的杂草,免得它们抢了肥力。杂草长得比菜苗快,刚拔完没两日,畦边又冒出新的嫩芽。江明珠索性仔仔细细的把杂草连根挖出来,再堆到墙角沤肥。 只是,别的种子都争先恐后地冒了头,唯独那几颗被寄予厚望的南瓜籽,畦里依旧是一片沉寂的土黄,不见半点绿意。 她开始琢磨是不是自己种得不对 —— 她记得前世的时候,有些瓜类得先育苗再移栽?可具体是哪种,她却记不清了。只模糊记得辣椒、茄子是要买现成的苗来种,南瓜…… 好像有人直接撒种,也有人先育苗?她皱着眉想了半天,脑子里还是一团乱麻,只能叹着气,又往畦里浇了点水。 “说不定是天气还没暖透?” 她对着小苗喃喃自语,“再等等,这几日太阳好,保不齐过两天就长壮了。” 巧燕送午饭时,见她蹲在南瓜畦边发呆,凑过来问:“姑娘,这苗怎么了?” “长得太慢了,” 江明珠指着那块空地,“都这么些日子了,还没长出来。” 巧燕看了看,笑道:“姑姑娘是愁南瓜苗呢?我娘说过,南瓜苗最‘懒’,得等天再热点才肯冒头,您别急,再浇两回水,准能长起来!” 江明珠听她这么说,心里稍稍松了些。也是,急也没用,不如再等等。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看着满院的绿意,说不定过些日子,这院子就被绿遮满了。 这么想着,她忽然觉得,这平静又无聊的日子,也没那么难熬了。至少,这些草木是实在的,你对它们好,它们就用绿意、用果实来回报你,比人心简单多了。 江明珠看着巧燕额角那道虽已结痂、却依旧明显的伤痕,心里总觉得过意不去。虽说祸是那顺子惹的,但终究是发生在自己院里。她转身回屋,从炕柜里取出王妃之前赏的那瓶伤药,塞到巧燕手里。 “这个你拿着,每日净了手再涂一点,听说能祛疤的。” 巧燕一看那白瓷小瓶的精致模样,就知道不是寻常之物,连忙推拒:“哎呀姑娘,这太贵重了!我可不能要!我皮实惯了,这点小伤不算什么,过些日子自己就好了!” 江明珠不由分说地又推回去,语气坚持:“拿着吧。王爷后来也赏了更好的,我哪里用得了这许多?放在我这儿也是白放着。你年纪轻轻的小姑娘,脸上留了疤总归不好。” 她故意说得轻松,将王爷的赏赐拿出来说事,好减轻巧燕的心理负担。巧燕听她这么说,又见她是真心实意,这才迟疑地收下,眼圈微微有些发红,小声嗫嚅道:“多谢姑娘……您对我真好。” 谷雨节气很是应景地落了雨,先是淅淅沥沥,入了夜竟渐渐大起来,还夹杂着几声沉闷的春雷,轰隆隆地从远天滚过。 江明珠夜里被雷声惊醒,拥着薄被侧耳听了会儿窗外密集的雨声敲打着瓦片和树叶,唰唰作响,反倒生出一种奇异的安心感。在这四方院落里,雨声隔绝了外界的一切,仿佛天地间只剩下这一片安宁。她翻了个身,很快又沉沉睡去。 再醒来时,天光已透过窗纸,显得晦暗不明。雨仍未停,绵绵密密地下着,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土腥气和植物清新的味道。 “这天气,简直太适合睡觉了……”她拥着被子懒懒地不想起身,只觉得浑身骨头都透着慵懒。若是前世,这样的雨天定要赖床到日上三竿。 巧燕来送早饭时,见院里静悄悄的,屋门也还关着,便猜到江明珠还未起。她抿嘴一笑,轻手轻脚地开了厨房的门,将食盒放在灶台上,又悄悄退了出去,并未惊扰她。 江明珠又迷糊了好一阵才起身。梳洗后,觉得屋里有些冷清,便端了饭菜坐在厨房的小杌子上,一边吃,一边望着门外连绵的雨幕发呆。 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地上汇成细小的水流。院中的菜苗和绿叶被冲洗得干干净净,绿意更深了一层。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中,安静得只剩下雨声。 嘴里嚼着温热的粥饭,她的思绪却飘远了。 “这样的天气,实在太适合吃火锅了。” 她出神地想。 最好是那种翻滚着红油和辣椒的九宫格,牛油底料熬得喷香,扔进去切成薄片的牛肉、羊肉,烫得微微卷起,捞出来在香油蒜泥碟里滚一圈,迫不及待地送进嘴里,又烫又辣又香,吃得人鼻尖冒汗,浑身通透。 还得配上冰镇的啤酒,玻璃杯壁上凝着一层冰凉的水雾,仰头灌下一大口,冰爽的麦香味冲刷掉舌尖的麻辣,那叫一个痛快! 她下意识地咽了口口水,仿佛那麻辣鲜香的味道真的在舌尖炸开,冰凉的啤酒顺着喉咙滑下的感觉也清晰无比。 可下一秒,嘴里残留的、属于这个时代清淡食物的味道,和眼前冰冷潮湿的现实,瞬间将那点虚幻的滋味击得粉碎。 她叹了口气,低下头,默默扒拉着碗里已经有些凉了的粥。 辣锅配啤酒…… 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事了。 雨还在下,密密地织成一张网,网住了小院,也网住了那些遥不可及的念想。 但那股想吃火锅的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藤蔓似的在江明珠心里越缠越紧,挠得她坐立难安。嘴里嚼着寻常的饭菜,脑子里却反复盘算着——没有专用的铜锅,小灶上那口深底的炒锅总能替代。锅底也不用多复杂,有辣椒、姜片爆香,加水煮滚,能有一锅热气腾腾的鲜辣汤底就心满意足了。 好不容易等到巧燕送中饭来,雨声还未停歇。江明珠没等她把食盒放稳,就带着点难得的急切开口:“巧燕,晚上我想吃锅子,你能不能帮我预备些东西?” 巧燕愣了愣,随即笑着点头:“吃锅子啊?这天气正合适!那我下午就去大厨房借个铜锅来,再要些熬好的高汤……” “不用不用,”江明珠连忙拦住她,语气果断,“不必兴师动众借锅子,就用我小厨房那口炒锅,深底的,煮起来一样。你只需帮我预备几样要紧的。一是些微的猪羊肉,务必请师傅切得薄薄的。二是些青菜,白菜、冬寒菜都好,若有豆腐、鲜菌也要些。关键是调料,要麻酱和韭花酱……”她顿了顿,压低声音补充,“再悄悄帮我带一小壶酒来,味道淡些的米酒便好。” 她想着要求颇多,又柔声商量:“东西不少,辛苦你跑一趟。晚上能否早些送来?天黑雨滑,你行走不便,我也想趁着天光亮堂吃。” 巧燕一一记下,爽快应道:“姑娘放心,我傍晚时分准定送来,绝不耽误!” 江明珠点点头,转身从炕柜里取出一把铜钱,塞到巧燕手里:“这些你拿着,采买使费。” 巧燕连忙推拒:“使不得!姑娘,这些都是厨房该当预备的,怎好让您破费?” “听话,拿着。”江明珠将钱稳稳按进她掌心,语气诚恳又通透,“猪羊肉片不是常例,要单另去切,青菜调料也需额外费心。你拿着钱去,他们办事痛快,你也省得看人脸色、空口为难。这钱是给厨房行方便的,并非给你,莫要推辞了。” 巧燕捏着那还带体温的铜板,听她说得句句在理、处处为自己着想,心里暖烘烘的,终于重重点头:“哎!那奴婢就收下了!谢谢姑娘!我下午就去办,保准给您弄得妥妥当当!” 看着巧燕雀跃消失在雨幕中的背影,江明珠回身望了望灶上那口铁锅,唇角不自觉地弯起。 下午,巧燕果然比平日早了许多就来叩门。她提来了一个大食盒,里面满满当当地装着江明珠要的所有东西:码得整整齐齐、薄如蝉翼的生肉片,洗得水灵灵的青菜,嫩白的豆腐,甚至还有一小碟鲜蘑和一壶温好的米酒。 江明珠心下感激,本想留巧燕一同吃,这雨天寒地,两人围着炉子吃锅子再暖和不过。但是巧燕又奉命监视她,上边不会允许她跟自己走的特别近。但是正好有机会试探一下试一下也不亏。她只笑着道了谢,邀请巧燕一起吃。巧燕也心照不宣地婉拒,只说等明天来收拾,便退了出去。 江明珠也不强求,立刻兴致勃勃地动手准备。她先将小灶生旺,架上那口深底炒锅。锅烧热后,舀入一勺猪油,待油化开冒起轻烟,便将巧燕带来的干辣椒段、姜片、还有几粒花椒一股脑地投了进去。 “刺啦——”一声! 热油瞬间激发出香料霸道浓烈的焦香,辛辣的气息混合着油脂的香气猛地窜起,弥漫在整个狭小的厨房里,呛得江明珠偏头轻咳了一声,眼角却漾开了笑意——是这味儿!对了! 她小心地翻炒着,看着辣椒渐渐变成深红色,油色也染上诱人的红亮,这才倒入清水。盖上锅盖,等着汤滚。 趁着这个功夫,她开始处理那碗宝贝似的麻酱。正如她所料,这时代的麻酱极为浓稠,撇开上层的浮油,底下几乎呈固态。她极有耐心地,用小勺舀出一些在碗里,然后一手端着水碗,一手握着筷子,只滴入少量的清水,便开始顺着一个方向,用力地、缓慢地搅动。 这是一个极考验耐心的活儿。水多了,麻酱会澥成稀汤寡水,口感和风味尽失。水少了,又无法化开那粘稠的固态会糊嗓子。必须一点点地加水,一次次地搅拌,直到那酱汁变得顺滑、细腻,呈现出如丝绸般光洁的浅褐色,用筷子挑起来能流畅地滑落,并在表面留下清晰的痕迹。 她全神贯注,仿佛在进行一项神圣的仪式。麻酱搅拌的时候是要加盐调味的,但是配在一起的韭花酱是用盐腌制的,这次就不需要额外加盐了。 这时,锅里的汤也“咕嘟咕嘟”地翻滚起来,红油翻滚,热气腾腾,辛辣的蒸汽扑面而来,让人食欲大动。 江明珠迫不及待地夹起一片薄薄的羊肉,那肉片几乎透光,在红艳滚沸的汤里迅速由粉变白,微微卷曲起来,不过三五秒便已熟透。她捞出来,在那碗精心调制的酱料里滚上一圈,让酱汁满满地裹住肉片,然后一口送入嘴中! 烫! 鲜! 辣! 香! 滚烫的肉片瞬间点燃了口腔,紧随其后的是羊肉极致的鲜嫩和汤底霸道辛辣的冲击。麻酱的浓醇和韭花的咸香恰到好处地包裹住了一切,既解了辣,又极大地丰富了味道的层次。那是一种久违的、酣畅淋漓的感官盛宴,吃得她鼻尖瞬间冒出了细密的汗珠,却舒服得长吁一口气。 “过瘾!”她忍不住低声叹道,又连忙涮了一片猪肉,口感同样嫩滑。接着是青菜、豆腐、鲜蘑……每一样食材在滚烫的辣汤里短暂洗礼后,都焕发出全新的生命力,再蘸上那碗灵魂酱料,味道简直绝了。 她吃得额角冒汗,脸颊泛红,时不时呷一口温热的米酒。酒味不重,略带甜味,正好冲刷掉舌尖的麻辣,让她能继续投入下一轮的“战斗”。 窗外是淅淅沥沥的冷雨,屋里是热气氤氲、香气四溢的小天地。一个人,一口锅,一碗蘸料,一壶酒。 这一刻,什么囚禁、什么王爷、什么前世今生,仿佛都被这滚烫鲜香的滋味暂时驱散了。只剩下舌尖的狂欢和胃里的熨帖,以及一种简单而纯粹的满足感。 这顿简陋却无比认真的自制火锅,成了她穿越以来,最接近“幸福”的时刻。 第14章 攀爬架 日子就像那锅滚沸的火锅汤,喧嚣热闹过一回,便又沉沉静静地继续流淌,恢复了往日近乎凝滞的平静。 但江明珠的心态,却比之前更平和了些许。她有时看着满院的青翠,会苦中作乐地想:这不正是前世许多996社畜梦寐以求的“归农生活”吗?——有地种,有菜吃,空气清新,节奏缓慢。虽然是被动选择,且代价巨大,但眼下,她似乎也只能从中咂摸出一点好了。 更何况,她这“归农生活”配置还挺高:有人天天准时送饭(巧燕),可以偶尔“点外卖”或“代购”(让巧燕额外带东西),甚至还有人定期“发工资”(那份例银子)。 这么一想,竟生出几分荒诞的优越感来。 院子里那些需要攀爬的植物,诸如黄瓜、丝瓜、还有那几棵终于争气长壮了些的南瓜苗,都已抽出了攀援丝,在空中急切地探寻着依附。 搭架子是眼下最紧要的活计。江明珠将那几根阴干了的紫竹拖出来。这些竹子品相极好,竹身匀称,泛着沉静的紫黑色光泽,用来做爬架,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暴殄天物”。 但手头仅有这些材料,也顾不得了。 她先量好距离,在苗的外侧斜插下去,对面也是如此操作,这样两根竹竿顶端斜着交叉用绳子捆住,依次操作,然后用一根长竹竿搭在X架的顶端固定住,再在两侧下方大概1/3的高度再绑一根横杆,最后在一头一尾竖着插两根竹竿绑好加固,才算完成。 一个结实又整齐的“A”字形爬架就这么立在了菜畦上。她小心翼翼地将那些四处乱探的藤蔓引导到架子旁,看着它们的卷须颤巍巍地触碰到竹竿,然后迅速缠绕上去,她心里便涌起一股奇异的成就感。 给菜园浇过水,看着水珠在绿叶上滚动,渗入肥沃的土地,她又拿起剩下的、最短的几截紫竹,将它们一一插在那些不需要爬架、但植株尚嫩的苗旁,比如辣椒和茄子。 这是作为日后支撑植株的“拐棍”,防止它们结果时被压弯或倒伏。 做着这一切的时候,她看着那几根光洁雅致的紫竹被当成寻常木棍一样插在泥土里,心里不免再次嘀咕:真是委屈这些“文人雅士”心头好了。这紫竹长得又慢,她砍的那几根,怕是这片小院里好几年的生长量,眼看就要供应不上她这“破坏性”开发了。 但嘀咕归嘀咕,手下的动作却没停。 罢了,雅致不能当饭吃,还是眼前的辣椒和茄子更重要。 她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看着在紫竹架下欣欣向荣的菜苗,那点“暴殄天物”的负罪感,很快就被“物尽其用”的踏实感所取代。 在这小院里,风雅终究得给生存让路。 日子一天天过着,江明珠某日无意间瞥见墙上的黄历,才发现日期已滑向四月底。 “竟然快到五一了……”她捏着那页粗糙的黄历纸,有些恍惚。在前世,这意味着一个小长假,是计划旅行、宅家休息或是抱怨调休的日子。但在这个世界,这个日期毫无意义。 然而,这个数字却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她记忆深处某个被尘土覆盖的角落。 那不是什么愉快的假期记忆,而是关于“劳动”最原始、最艰辛的画面。 她小时候家在北方农村,五一前后,正是春耕最要紧的时候。别说是出去到处旅游了,就是睡懒觉都要看老天爷赏不赏脸。印象里,总是天刚亮就被父母喊起来,睡眼惺忪地跟着下地。五月初的北方,清晨尚且寒凉,但只要太阳一升起来,那片广袤的黄土地上就毫无遮拦,阳光直愣愣地砸下来,很快就变得灼人。 她戴着大大的草帽,汗水依旧顺着鬓角往下淌,流进眼睛里,涩得发疼。 放眼望去,是无边无际的、翻垦过的黄土地,连绵到天际线,几乎看不到一棵能遮荫的树。空气里弥漫着干燥的尘土和肥料的气息。父母和村里人埋首其间,播种玉米,点种花生,每一个动作都重复成千上万次,沉默而疲惫。 那种劳作,是真的“面朝黄土背朝天”,是对体力的极大消耗,枯燥得让人麻木。她那时最深的渴望,就是地头能有一片阴凉,壶里能有喝不完的凉白开。 可是那时候只觉得那垄沟长的没有尽头,一步一步也走不到尽头。 妈妈总说"眼是懒汉,手是好汉",眼看着没有尽头,手里干着干着就到头了。 所以,后来她在网络上看到那些大学生开玩笑,说“邀请室友五一去家里玩,实际是骗回去帮着种地”的梗,总会会心一笑,又觉得无比真实。那背后,是无数农村孩子共同的、带着点辛酸的童年记忆。 此刻,她蹲在自己这方小小的、绿意盎然的院子里,给几棵辣椒苗松土。额角也有细汗,阳光也有些晒,但抬眼就是青翠的菜苗,手边就是清凉的白开水,累了随时可以回廊下歇息。 这与记忆里那种浩瀚无边的、几乎要将人吞噬的农耕之苦相比,简直像是过家家般的惬意。 她不禁失笑,摇了摇头。 人们想象中的“归农生活”未免太天真浪漫了。真正的农事,是汗滴禾下土的艰辛,是靠天吃饭的无奈,是浸透在骨子里的疲乏。只要是切实去体会“归农生活”的就会发现只种植一个院子就够操心费力的,要是传统种植就真的是边干边哭。为什么不停下来哭,因为哭都算时间,老天爷可不等人。 等到现代机械逐步应用在农业中,机械替代人力,农人才直起被累弯的腰松一口气。 王府的院墙,圈禁了她的自由,却也无形中为她隔绝了真正意义上的风吹日晒、农耕之苦。 这种认知让她心情复杂。她放下小锄头,望着眼前这一小片被精心呵护的绿意,对记忆里那片广袤艰辛的黄土地,生出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敬畏与疏离。 她再也回不去了。无论是前世的现代都市灯红酒绿,还是记忆中的安静祥和的北方农村。 她拥有的,只有眼下这四方的天,和这一小片可以任由她“扮演”农人的土地。 这认知让她刚刚好转些的心态,又蒙上了一层淡淡的、无法与人言说的惘然。 院子里最先回馈江明珠辛勤劳作的,竟是那一畦看似不起眼的韭菜。一场春雨几番日照后,它们便窜得老高,叶片宽厚墨绿,长势极为喜人。 江明珠挑了最丰茂的一丛,用菜刀齐根割下了一把头茬韭菜。这头茬韭菜积蓄了一冬的能量,味道最是鲜嫩浓郁。 她将韭菜仔细洗净,切成长度适宜的段。又从小篮子里拿了两个鸡蛋——这鸡蛋是巧燕定期从大厨房领来给她的,并非她自己所养。搅拌均匀的蛋液在金黄的油锅里“刺啦”一声滑开,瞬间膨胀成蓬松金黄的蛋块。她随即倒入碧绿的韭菜段,快速翻炒。 仅仅是几下翻炒,一股极其霸道的鲜香便猛地窜起,瞬间占据了整个厨房,那是一种混合着油脂焦香、鸡蛋醇厚和韭菜特有辛香的复合气味,勾得人肚里馋虫直叫。 不过片刻功夫,菜便成了。嫩黄的鸡蛋块裹挟着翠绿的韭菜碎,颜色鲜明诱人。江明珠迫不及待地夹了一筷子送入口中。 鸡蛋炒得极嫩,吸饱了韭菜的汁水和香气,口感蓬松柔软。而头茬韭菜则鲜嫩无比,嚼之无渣,那股独特的辛香气息在高温油爆后被完全激发出来,与鸡蛋的油脂香完美融合,鲜美得让人几乎要吞掉舌头。这是一种简单至极却鲜美无敌的味道,是任何山珍海味都无法替代的、属于土地和季节的馈赠。 她满足地叹了口气,就着这点鲜味,生生多吃下了半碗饭。 吃着吃着,她看着碗里金黄的炒蛋,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要是自己能养两只鸡就好了……就在院角搭个小窝,喂点剩饭菜叶,不仅能天天有新鲜鸡蛋吃,还能体验捡鸡蛋的乐趣。鸡粪还可以堆肥用。” 她想起上辈子在老家,最快乐的事情之一就是去鸡窝鸭舍里“寻宝”。手指探进温暖的干草里,摸到一颗圆润微热的蛋,那种收获的喜悦混合着“开盲盒”般的未知快乐——今天能捡几个?有没有双黄蛋?——简单却足以让人开心一整天。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自己就先笑着摇了摇头。 “还是别做梦了……在这王府院里养鸡?怕是刚提出口,墨月就能用那没什么温度的眼神看着我,然后毫不留情地驳回,心里还得觉得我是不是被打架打坏了脑子。”她几乎能想象出墨月那副“姨娘请您谨守本分”的冷淡表情。 这点小小的奢侈愿望,终究是不合时宜的。 到了初一,巧燕来送饭时,除了食盒,还带来了一个小小的粗布钱袋。 “姑娘,这是您这个月的月例银子。”巧燕将钱袋递过来,又补充道,“另外,管事让我带个话,说咱们这院子如今日日都是送现成的饭食,以往每月按份例供给小厨房的米面粮油柴火什么的,以后就不往这儿送了,统折成银子一并发放,您看可好?” 最初一瞬江明珠的心里确实掠过一丝可惜——仿佛失去了某种实实在在的、保障生存的物资,虽然那些东西她之前也用得极少。 但她转念一想,自己这小院,能吃的菜还没长成,巧燕送来的饭食又足够及时,那点份例米面她确实没什么机会动用,放着也是白放着。上次送来的,好些都还没拆封呢。如今折成银子,手头反而更活络些,日后若真想自己开火做点什么,或是需要添置别的,让巧燕拿着钱去采买,似乎更加方便自由。 “这样也好,”她点点头,将钱袋收好,“倒是省事了,也麻烦你替我谢谢管事。” 这点小小的变化,如同投石入湖,只在心中泛起一丝微澜,便很快平息了。她如今的日子,不就是这样吗?在有限的范围内,接受并适应着一切安排,然后努力为自己找点甜头,比如那一盘鲜掉眉毛的头茬韭菜炒鸡蛋。 江明珠接过那比预想中稍沉一点的钱袋,掂了掂,心里算着这多了的份例钱,面上露出一丝好奇,随口问道:“这月例银子……倒是发得比我想象的早些。”她印象里,太子府似乎发月钱总该是更晚些时候的事情。 巧燕闻言,笑着解释道:“姑娘有所不知,咱们府里跟别家不大一样。王爷常在外办差,府里正经主子少,姨娘们也……不多。”她谨慎地措辞,“自打王妃娘娘掌家后,就定了规矩,说是主子们的月例每月初一就发,干脆利落。像我们这些下人的,则是初五发。这么些年,一直都没变过呢。”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王妃娘娘仁厚,说是早早发了钱,大家手里宽裕,也好趁着月初市集新鲜热闹,添置些自个儿需要的东西,或是捎回家去,都便宜。” 江明珠听了,心下了然。这确实是会当家的主母做派。一来,显示恩惠,收买人心。二来,流程清晰,避免了下人之间因为支取月例时间不一而可能产生的攀比和混乱。三来,也着实便宜行事——月初手里有了活钱,无论是府里采买还是下人自家添补东西,都更方便灵活,省去了许多中间环节和等待的麻烦。 “原来是这样,王妃娘娘考虑得周到。”江明珠点头表示明白,将钱袋仔细收好。这提前发放的月例,和那份折现的供给,让她在这被囚禁的方寸之地里,莫名地多了一点对于“生活”而非仅仅是“生存”的微弱掌控感。 虽然能买什么、让谁去买,依旧受限重重,但手里攥着实实在在的银钱,感觉总是不一样的。 第15章 歹竹笋 江明珠听着巧燕说起王妃掌家的事,心里微微一动,状似不经意地接着话茬,带了几分好奇问道:“听你这么说……府里主子少,姨娘也少。难不成四爷后院的女眷,真就没几位??” 巧燕正准备起身,闻言点了点头,压低了点声音:“嗯,四爷不好女色也不喜吵闹,跟别家王府比,咱们爷的后院算是很清静的了。” 江明珠见她肯聊,便打起精神,往前凑了凑,语气里带上了点姐妹间说体己话的亲昵:“那都有谁啊?好巧燕,你跟我说说呗,我也好心里有个数,免得日后不小心冲撞了哪位。”她适时地流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担忧和好奇。 巧燕手上动作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犹豫。私下议论主子是大忌,她本能地有些害怕。可她转念一想,春杏姨娘如今也是爷的人,虽说被安置在这偏院,可终究是半个主子,知晓后院的情形本就应当。再说,两人私下说话,左右也没旁人听见,便松了口。 她飞快地瞟了一眼紧闭的院门,声音压得更低,语速也快了些,像是要赶紧把这桩事说完:“其实……也没几位。正经主子就两位:王妃娘娘吴氏,是名门闺秀,端庄又仁厚,掌着家呢。还有一位侧妃娘娘李氏,听说是在宫里时就伺候爷的老人了,很是得脸,开府后爷就给她请封了侧妃。” 她喘了口气,继续道:“再就是……就是跟姨娘您一样的两位通房姨娘了。一位姓刘,一位姓杨。都是普通出身,没什么特别的名堂,平日里也极少出来走动,安静得很。” 寥寥数语,便将四皇子萧景樨的后院格局勾勒清晰——一位高高在上的正妃,一位资历深厚的侧妃,两位背景普通的通房,再加上她这个来历特殊、被圈禁着的“春杏”。 人确实不多,甚至可以说有些冷清。但这并不意味着简单。正妃的出身、侧妃的情分、通房的安分……这其间的微妙,恐怕不是巧燕这几句话能道尽的。 江明珠听了巧燕的介绍,面上不动声色,只当作闲话家常,顺着话茬轻轻巧巧地抛出一句:“那还真是挺清静的。不像太子府上……”她故意顿了顿,摇了摇头,一副“那才叫热闹”的神情。 巧燕果然被勾起了好奇心,眼睛都睁圆了些,忍不住探身小声问:“姑娘,太子府后院……人很多吗?”她久在四皇子府,又年纪小,对那位储君的后宅之事只有模糊的耳闻,细节却一概不知,今天能八卦一下当然忍不住问。 江明珠见她这模样,心里觉得有趣,也压低了声音,仿佛分享什么了不得的秘密:“何止是多?光是品级名分,细细分下来就有十档呢!从太子妃、良娣、良媛、承徽、昭训、奉仪……再到那些没名分却也得宠的侍妾、美人,林林总总加起来,怕是快有二十人了。那才是真正的莺莺燕燕如云来,满园春色关不住呢。” 她说的这些,自然是自身“春杏”作为底层粗使丫鬟时,听来的那些浮于表面的热闹和等级名称,大多是些关于 “哪位主子又得了赏赐”“哪位美人又失了宠” 的闲言碎语,。但听在巧燕耳中,已是难以想象的庞大阵容。 “二……二十人?”巧燕倒吸了一口凉气,显然被这个数字震住了,掰着手指头都数不过来的样子,只能一脸震惊地喃喃道,“我的天爷……那太子殿下记得清谁是谁吗?平日里不会弄混吗?” 江明珠被她这质朴的发问逗得差点笑出声,忙抿住嘴,故作高深地道:“那就不知道了。反正我是在灶下干活,远远瞧见过几回,各位主子们出行都是仆从如云,环佩叮当的,隔着老远就能闻到香风。光是每日的吃食份例、用度开销,想想就吓死人。” 她顿了顿,又添了句感慨:“不过话说回来,人多了是非也多。我在东宫时,常听嬷嬷们说哪位良娣跟哪位昭训又因为争宠闹了矛盾,哪位采女又因为说错话被禁了足。哪像咱们这儿,虽然冷清些,可不用提心吊胆看人脸,倒也省心清净。” 巧燕深以为然地点点头,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还是咱们府里好。二十多位主子……那得多少双眼睛盯着,说句话都得思量再三,走路都得怕撞着哪位,想想都累得慌。”她瞬间觉得四皇子府这份“冷清”简直是天大的优点。 这番关于太子府的“小八卦”,就在两人压低声音的窃窃私语和一番感慨中结束了。它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湖心,漾开一圈微澜,旋即又恢复了平静。 但江明珠心里却清楚,太子的“热闹”和四皇子的“冷清”,背后牵扯的,绝不仅仅是个人喜好那么简单。只是这些,就不必与巧燕深谈了。 江明珠端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脸上依旧是一副闲聊八卦的模样,她轻轻“哦?”了一声,带着点好奇追问:“太子府里可是环肥燕瘦,各色美人都有。那……咱们四爷后院里这几位主子,品貌如何?”她刻意避开王妃和侧妃,模糊地指向“几位”。 巧燕抿了抿嘴,仔细回想了一下,老实答道:“王妃娘娘雍容华贵,侧妃娘娘清丽温婉,那都是顶好的。至于刘姨娘和杨姨娘……”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最后选了个最稳妥的说法,“……都是中人之姿,也不多生事。” 江明珠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看来萧景樨确实不好色,纳通房更像是完成某种任务或安排。她笑了笑,忽然生出一丝比较的心思,半开玩笑地诱导巧燕:“中人之姿啊……那你觉得,我跟她们比,如何?”她指了指自己,“论模样,论身量?” 巧燕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问,吓了一跳,连忙摆手:“哎呀姑娘,这可不能比!奴婢不敢妄议主子们……”尤其是品评容貌,这可是大忌。 “哎呀,就我们俩私下说说嘛,又传不出去。”江明珠笑着安抚她,“我就随便问问,心里好有个数。你看我,是不是比她们都高壮些?” 听她问的是身高体态这种相对“客观”的东西,巧燕松了口气,仔细打量了一下江明珠,肯定地点点头:“这倒是真的。刘姨娘和杨姨娘身形都比较娇小玲珑,姑娘您确实比她们都……都高挑不少。”她没好意思说“壮实”,换了个更褒义的词。 江明珠对这个答案很满意,哈哈一笑,带着点自嘲又自豪的语气说:“何止是比她们高?我家里几个人都没有比我高的……”她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眼神有瞬间的恍惚。 巧燕却听出了话里的不寻常,试探着问道:“姑娘家里人……也都比您矮吗?” 江明珠回过神,笑了笑,那笑容里带上了几分真实的感慨,却掩藏着无人能懂的缘由:“是啊,我家里人,都没我高。甚至连我弟弟……都比不过我。”她语气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那是一种基于现代营养和基因的、对这副身体原主原生家庭的俯视与疏离。这身力气和个头,是她穿越而来唯一的“馈赠”,也是与原主家族格格不入的明证。 巧燕惊讶地微微张嘴,似乎难以想象一个女子比家里所有男丁都高的情形,但她毕竟任着监察探听春杏的差事,只讷讷道:“那……姑娘您家里,定是极疼您的吧?是不是好东西都紧着您吃,才把您养得这样高壮?”在她有限的认知里,能吃得好才能长得高,长得高壮那必然是受宠的证明。 “哈哈哈哈!”江明珠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笑话,竟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笑声里却没什么欢愉之意,反而带着几分嘲讽和酸楚。 她笑够了,才看着一脸茫然的巧燕,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疼我?好东西紧着我吃?巧燕啊,你想想,我家统共四个孩子,前头三个都是女娃,最后才得了那么一个命根子一样的弟弟。你觉着,家里有什么好东西,能落到我这个‘赔钱货’嘴里吗?” 她顿了顿,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眼神却微微冷了些:“他们啊,恨不得把我们三个姐妹全都变成那宝贝儿子的奴隶,掏心掏肺伺候他才好。我能长得这般高,连我自己都纳闷儿。许是老天爷实在看不过眼,开了回恩?还是他们老王家那根歪脖子树上,偏偏就出了我这么一颗好笋?反正,他们自个儿也惊奇着呢。” 她的话语里没有太多的悲伤,只有一种历经世事后的洞悉和淡然,甚至带着点置身事外的调侃。但这平淡的叙述,却比任何哭诉都更能勾勒出一个重男轻女、女儿如同草芥的家庭景象。 巧燕听得怔住了,脸上掠过一丝同情和了然。她也是穷苦人家出来的女儿,虽然父母未必如此极端,但那种家里资源紧着男孩的感受,她是懂的。她没想到看起来爽利甚至有些悍勇的春杏姑娘,竟也有这样的出身。 她讷讷地,不知该说什么好,最后只小声嘟囔了一句:“……姑娘您是有后福的,现在不就过上好日子了吗?。” 江明珠看她那样子,知道这话题对小姑娘来说有点沉重了,便又笑了起来,拍拍她的胳膊:“嗐,陈年旧事,提它做什么。我现在不是挺好?有吃有喝,还有你这么个贴心人儿说话。快去忙你的吧!” 巧燕这才如蒙大赦,连忙点头快步走了,心里却对江明珠又添了几分复杂的感触。 跟巧燕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结合自己这段时间的所见所闻,江明珠心里对四皇子萧景樨子嗣艰难的原因,渐渐勾勒出一个清晰的轮廓。 这哪里是单单一个人的问题?这分明是历史遗留问题、社会审美偏好、个人工作狂属性以及巨大心理压力共同作用下的结果。 她从穿越到这个朝代从小到大收集起来的信息里,大昭朝之前的几代皇帝,似乎格外偏爱“亲上加亲”,姨表妹、姑表妹结亲的比比皆是。几代人的基因池就这么来回折腾,能不出问题吗?到了四皇子这一代,虽说明显减少了这种极端近亲联姻(现在还有,但是没那么普遍),但遗传上的某些隐性弊端,恐怕已经种下了。 再者,本朝的审美风气似乎格外偏爱那种纤细袅娜、弱柳扶风型的女子。无论是王妃吴氏的“雍容”还是侧妃李氏的“清丽”,大概都脱不开这个范畴,那两位通房想必更是如此。这种审美偏好筛选出来的女性,从现代医学角度看,身体素质、生育能力本身就可能不是最优选。 而最关键的是萧景樨本人。这位爷一看就是个野心勃勃、精力全扑在政务(或者争权)上的工作狂。他纳妃妾,更像是在完成一项必要的任务,或是进行某种政治联盟,而非沉溺女色。他去后院的次数恐怕屈指可数,且目的性极强(比如为了子嗣),这种情况下,中奖率自然高不了。 最后,也是最致命的一点:多年无子已经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心理阴影和压力漩涡。萧景樨自身压力山大,急需子嗣证明自己。他的女人们压力更大,生不出孩子就意味着失宠、无望,甚至可能被弃之如敝履。延续皇室血脉和荫蔽母族的责任叠加,在这种高度焦虑、互相给予负面反馈的精神状态下,身体机能都会受到影响,能有孩子才有鬼了! 江明珠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这根本就是一个无解的恶性循环。 她就像一颗被无意间投入死水的石子,虽然激起了一点涟漪,却根本改变不了这潭死水的本质,反而让自己陷入了更复杂的漩涡中心。 第16章 莲子芯 王妃吴氏正坐在窗下的软榻上,就着明亮的天光,仔细核对着过两日要发放的下人月例账簿。李嬷嬷悄步走进来,低声禀报:“王妃,太子妃那边下了帖子,邀各府女眷两日后过府赏花,您看……是去还是不去?” 吴氏的目光并未从账本上移开,笔下不停,只淡淡应了一句:“太子妃下的帖子,哪有不去的理。让书房拟个回帖,就说我准时赴约,多谢太子妃娘娘想着。” “是。”李嬷嬷应下,却并未立刻退下,脸上显出几分犹豫和关切。她看着吴氏略显苍白的侧脸和眼下淡淡的青影,忍不住又道:“小姐,账目一会儿再看也不迟,您先把药喝了吧,灶上刚温好送来的,一会儿凉了,药性就差了啊。” 吴氏执笔的手一顿,终于从密密麻麻的数字间抬起头。她沉默了片刻,似乎轻不可闻地叹了一声,将毛笔搁在青玉笔山上,随手将那本厚厚的账簿推到了一边。 “拿来吧。”她的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李嬷嬷连忙从旁边小丫头捧着的托盘上端过一只白瓷药碗,小心翼翼地递到吴氏手中。碗里是浓黑的药汁,散发着苦涩难闻的气味。 吴氏端着那碗药,并没有立刻喝,只是定定地看了几眼,仿佛要将那浓黑的颜色和刺鼻的气味都刻进心里。然后,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不再犹豫,仰起头,屏住呼吸,将那碗苦汁一饮而尽。 整个过程干脆利落,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决绝。 李嬷嬷在一旁看得心疼不已,赶紧接过空碗,又立刻递上一小盏温热的蜂蜜水,连声道:“快,小姐,快漱漱口,去去苦味。” 吴氏接过蜂蜜水喝了两口,眉头却紧紧蹙着,显然那药的苦涩极其霸道,并非轻易能压下去。李嬷嬷又忙不迭地递上一颗蜜渍梅子。 吴氏将梅子含入口中,然而那极致的苦涩过后泛起的恶心感却汹涌而来,她终于忍不住,猛地用手帕捂住嘴,侧过身剧烈地干呕了几下,肩膀都微微颤抖起来,眼角也生理性地沁出了泪花。 好一会儿,她才勉强压下了那阵翻江倒海的感觉,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靠在软枕上微微喘息。 李嬷嬷心疼得直跺脚,一边轻抚她的后背,一边念叨:“这劳什子的药,每次都这般折腾人……小姐,您受苦了……” 吴氏闭着眼,缓了半晌,才慢慢直起身,用帕子轻轻按了按眼角,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丝虚弱:“无妨。把账本拿来吧。” 仿佛刚才那场痛苦的煎熬从未发生过。只有那残留在空气中的淡淡药味,和她苍白依旧的脸色,证明着一切并非虚幻。 李嬷嬷是吴氏的奶嬷嬷,自小将她带大,情同母女。吴氏出阁成为四皇子妃,李嬷嬷作为最信任的心腹陪嫁过来,在这深宅后院中,是她唯一能全然放松依赖的亲人。 此刻,见吴氏被一碗苦药折腾得脸色发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李嬷嬷心疼得如同刀绞,恨不得自己能替她受了这罪。她拿出软帕,轻柔地替吴氏擦拭额角的汗珠,声音里满是疼惜:“小姐,快别想了,先缓一缓,靠着我歇会儿。那些劳什子账本,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看的。”她一边说,一边用手轻轻抚着吴氏的背,像小时候哄她那样。 吴氏身心俱疲,难得地卸下所有坚强,软软地靠在李嬷嬷温暖柔软的怀里,可心底那股沉郁之气却无论如何也挥之不去,最终还是化作一声极轻极无奈的叹息,逸出唇边。 这苦涩的药味,她已经喝了整整三年了。 从嫁入四皇子府的那一天起,她就开始了漫长的调理之路。所有人都说,一个生下嫡子的王妃,才算真正在这王府里站稳了脚跟。她比谁都渴望有一个孩子,一个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起初,迟迟没有动静,旁人还安慰她,说她与四皇子年纪都还轻,不必急于一时。说四皇子刚开府建衙先忙着做出成绩来。 直到一年后,侧妃李氏诊出了喜脉。 李氏原是宫里的宫女,是宫里母妃特意赐给伺候四皇子的,在宫里也算跟四皇子一起青梅竹马的长大,又是他的第一个女人。有了身孕后,四皇子便为她请封了侧妃。那时,吴氏嘴上是道贺,背地里的药却喝得比以前更勤、更苦了。 然而,李氏那一胎,才五个月就落了。 消息传来时,吴氏心里五味杂陈,有感同身受的难过,却也有一种如释重负的、罪恶般的轻松。大家又回到了同一起跑线。 可后来,她和李氏的肚子就再没了消息。外面的风言风语却渐渐起来,开始嘲讽四皇子“身为男人却不行”。这压力如同巨石,更多更沉地压在了她们这些后院女人身上。 她的母亲也带了据说擅长调理妇科的大夫来给她看诊,大夫换了一位又一位,药方换了一种又一种,可是她的肚子始终没有动静。连曾经怀孕过的李侧妃,也是喝药调理但是也未能再次怀妊。 最终是她,主动向四皇子请示,是否再抬几位侍妾通房,或许能有一线希望。她至今记得四皇子当时那难看至极的脸色,但他最终还是准了,只点了两位家世清白的普通女子作为通房。 通房刘氏倒是争气,不久也怀上了。 希望之火似乎再次被点燃。可命运弄人,不到三个月,刘氏的孩子也没能保住。 自此之后,这王府的后院,就彻底沉寂了下去。她的药从未断过,却仿佛都喝进了无底深渊,连一丝回响都听不见。 李嬷嬷感受到怀里人身体的细微颤抖,知道她又想起了这些伤心事,心里更是酸楚难当,只能更紧地搂着她,一遍遍无声地轻拍着她的背,给予她最原始的安慰。 所有的语言在这样沉重的现实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只有那一碗碗喝下去的苦药,和迟迟不见踪影的孩儿,是真实而残酷的存在。 吴氏靠在李嬷嬷怀里缓了好一阵,那翻涌的恶心感才渐渐平复下去,只是脸色依旧有些苍白,唇上也没什么血色。 这时,门外传来小丫鬟轻柔的通报声:“王妃,佩兰姐姐回来了。” 吴氏闻言,深吸了一口气,从李嬷嬷怀中坐直了身子。李嬷嬷会意,立刻拿来温热的湿帕子让她净了面,又迅速帮她理了理稍显凌乱的鬓发和衣襟。 片刻后,吴氏的神色已恢复了往常的端庄平静,只是眼底的疲惫难以尽数掩去。她扬声道:“让她进来吧。” 大丫鬟佩兰低着头快步走进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如何?府医怎么说?”吴氏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仿佛只是例行公事地询问。 佩兰恭敬回禀:“回王妃的话,府医已经仔细给李侧妃诊过脉了。说侧妃娘娘并非喜脉,只是近日饮食有些失调,脾胃失和,才引得恶心反胃。开了几副调和脾胃的药,说静养几日便无大碍了。” 吴氏听着,搁在膝上的手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随即又缓缓松开。 原来……又是一场空欢喜。 早上李氏来请安时,当着众人的面就忍不住用帕子掩着嘴干呕了几声,脸色也恹恹的。当时所有人的目光都微妙地投向她的小腹,连吴氏自己,那一刻心脏都漏跳了一拍,随即涌起的竟是一股难以言喻的“高兴”。无论谁生,只要是四皇子的孩子,都能打破这府里死寂的僵局,都能堵住外面的悠悠众口。 可这份短暂的希望,此刻被佩兰的话彻底击碎。 她沉默了片刻,将心底那点失望很好地隐藏起来,语气依旧温和持重,吩咐道:“既然不是,那就让府医好好给李侧妃调理,用的药都从公中出,务必让她舒坦些。另外……” 她顿了顿,想起了另一件事,“你再去传个话,让府医也得空去给西小院的刘姨娘瞧瞧。她自上次小产后,身子一直不见大好,总是病恹恹的。也从公中支些上好的人参、阿胶给她送去,让她好好补一补,别落下病根。” “是,奴婢这就去办。”佩兰恭顺应下,见吴氏再无其他吩咐,这才悄步退了出去。 屋内又只剩下吴氏和李嬷嬷。 李嬷嬷看着自家小姐强撑着的端庄模样,心里酸涩得更厉害了。这王府里的女人,盼一个孩子,都快盼疯了。每一次疑似有孕的迹象,都能牵动所有人敏感的神经,而每一次落空,带来的都是更深重的失望和无形的压力。 吴氏没有再拿起账本,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目光投向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那碗药的苦涩,似乎还残留在这片寂静的空气里,混合着一种难以言说的疲惫和寂寥。 事实上,若抛开子嗣这一桩最大的烦忧,四皇子府的后院比起其他王府勋贵之家,实在算得上清净好过。 统共就这么几位女人,四皇子萧景樨本人于女色上并不热衷,选的不是端庄持重的名门闺秀,就是安静本分的女子,并无那等妖娆跋扈、惯会兴风作浪的性子。 吴氏嫁过来便是正妃,顺理成章地掌了中馈,管家理事。侧妃李氏最初仗着与爷的情分和宫里娘娘的渊源,也曾明里暗里想争一争,掰掰手腕。但自从她那五个月大的胎儿落了下之后,整个人便如同被抽走了精气神,沉寂了下去,再没了那份争强好胜的心气,只安心静养。 李嬷嬷轻手轻脚地将那令人心悸的药碗撤下,又打开香盒,重新燃上一炉清雅的鹅梨帐中香,试图驱散屋内残留的苦涩药气。 她看着自家小姐眉宇间难以化开的郁结,心疼之余,努力想着法儿宽慰,便斟酌着开口:“小姐,老奴多句嘴。听闻王爷近来都是早出晚归,差事办得辛苦。您……要不要吩咐小厨房炖上盏冰糖燕窝或是人参鸡汤,晚上亲自给王爷送过去?一来关心爷的身体,二来……也好些日子没见了。” 吴氏闻言,正在翻看账页的手微微一顿。她抬眸看了李嬷嬷一眼,眼中情绪复杂,沉默了片刻,才复又垂下眼帘,声音平淡无波:“嬷嬷有心了。那就去吩咐小厨房炖好吧。” “哎,好,老奴这就去。”李嬷嬷见她应下,脸上露出些许欣慰,忙不迭地出去吩咐。 屋内重归寂静,只余清甜的梨香袅袅。 过了一会儿,李嬷嬷又返身回来,脸上带着些迟疑,还是忍不住压低了声音问道:“小姐,还有一桩……过两日太子妃的赏花宴,若是……若是席间有人问起那位东宫来的春杏姨娘,咱们该如何应对?” 吴氏的目光依旧落在账本上,语气却十分肯定:“太子妃不会问的。”她了解那位太子妃,最是讲究体面分寸,绝不会在公开场合主动提及这种尴尬事。 李嬷嬷松了口气,但随即又想起另一桩,声音压得更低:“那……王爷自那日将人带回来圈进偏院后,当真一次都没去过?这都多久了……” 吴氏终于从账本上抬起眼,眼神里带着一丝莫测的深意,淡淡道:“一次都没去过。虽然后来允了人进去添置东西、修缮院落,但那院门上的锁,至今还是从外头锁着的。” 李嬷嬷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吴氏却已收回了目光,重新看向账本,语气恢复了以往的沉稳平静:“四爷自有他的打算和考量。我们不必揣测,更不必干涉。按着规矩,不短了她的吃穿用度,便是了。” 她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寻常事。在这深宅后院,有时候,不多看,不多问,不管不该管的事,才是最大的智慧和生存之道。 李嬷嬷见状,终是将所有话都咽了回去,恭敬应道:“是,老奴明白了。” 第17章 做大酱 江明珠整个人缩在宽大的官帽椅里,像只慵懒的猫。五月的阳光暖融融地洒在廊下,空气里弥漫着植物生长的清新气息。 她掰着手指头算了算日子,心思飘到了那堵高墙之外。这个时候,太子妃的赏花宴,也该开始筹备了吧? 那曾是东宫每年春日里最热闹的盛事之一。五月,天气恰到好处,不冷不热,正是穿上轻薄艳丽春装,尽情宴饮交际的好时节。太子府里那些精心培育的名贵牡丹、芍药争奇斗艳,就在庭院中设下宴席,花香混着酒香,丝竹声伴着笑语,极是风雅。 这赏花宴还有一层心照不宣的作用——邀请京中适龄的贵族男女,若彼此有意,由太子妃出面撮合,成就一桩美事,传出去也是一段佳话。 想着那衣香鬓影、言笑晏晏的场景,再对比自己这方寂静无声、连院门都被锁死的天地,江明珠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有点淡淡的羡慕,有点事不关己的疏离,更多的是一种荒谬的割裂感。 就在这时,她脑海里极其不合时宜地、猛地蹦出一句字正腔圆的纪录片旁白: 【春天到了,万物复苏,又到了动物们繁衍的季节……】 “噗——”江明珠一个没忍住,差点笑出声来,赶紧用手捂住嘴,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微微抖动。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她一边暗自好笑自己这跳脱的思维,一边却又觉得这话放在眼下这情境里,竟有种诡异的贴切。太子妃的赏花宴,某种意义上,不就是为了“繁衍”和“联盟”这桩大事服务的吗?只不过人类将其包装得更加风雅、更加符合礼法规矩罢了。 而她呢? 她像是被单独隔离出来的一个异常样本,被动地、甚至有些屈辱地,被赋予了“繁衍”的任务,却被彻底剥夺了其中所有风花雪月、人际交往的可能。 这念头让她觉得既好笑又讽刺。她重新缩回椅子里,望着院子里那些自在生长、开花结果的植物,喃喃自语: “还是你们简单舒服啊。” 廊檐下的那只母燕,近来外出觅食的次数明显减少了,常常一整天都安安稳稳地卧在巢里。江明珠看在眼里,心里估摸着:怕是已经在孵蛋了。 这两只燕子与她做了快一个月的邻居,早已习惯了廊下这个日日出现、却对它们毫无威胁的人类,如今在她面前飞来飞去,姿态愈发自如,甚至偶尔会停在离她不远的晾衣绳上歇歇脚,歪着小脑袋用黑豆似的眼睛瞅她一眼,又扑棱棱飞走。 江明珠也挺喜欢它们,看着这小两口忙碌,仿佛自己也参与了一段生命的成长。欣喜之余,她也不免开始未雨绸缪。 等那小燕子破壳而出,食量惊人,这排泄物恐怕也会像机关枪似的扫射下来。如今窝底下还算干净,偶尔有些白点儿,打扫起来也方便。可以后呢? 她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是现代社会的解决方案:在燕子窝正下方的地面上铺一层旧报纸或者硬纸板,接满了就卷起来扔掉,方便又卫生。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自己就先哑然失笑了。 “疯了吧你,”她在心里自嘲,“现在一张纸多金贵?拿来给你当鸟粪垫子?让墨月知道了,怕不是真要请道士来给我驱邪了。” 她立刻摒弃了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开始琢磨更符合当下条件的办法。 “有了!”她眼睛一亮。可以用细竹枝编个小垫子,这东西院里就能找到材料,她又有编络子的经验,做起来不难。 计划很快在她脑中成型: 编好三四个这样的小垫子,轮换着铺在下面。哪个接满了,就小心地将干结的鸟粪磕打到堆肥的墙角,和杂草落叶一起沤肥。垫子上残留的污渍,则可以拿到院角的大水缸旁,用瓢舀水冲洗干净,晒干了就能再次使用。 这样既干净省事,又一点也不浪费,还符合她这院子里的物资水平。 说干就干。江明珠立刻去房屋西侧的巷子里拖来那几根已然半干的紫竹。她掂量了一下,选了相对最细、竹节较短的一根,又拿来了柴刀和小砍刀。 她先在竹节下方寸许处,用柴刀刀刃轻轻砍出一道浅痕,然后手腕巧妙发力,顺着竹子的纹理,“啪”地一声轻响,便将一根竹子利落地劈成了两半。如此反复,将半片竹再劈成更细的竹条。 接着,便是最需耐心和技巧的步骤——起篾。她将竹条较厚实的竹黄部分抵在地上,一手稳住,另一手握住小砍刀,刀刃与竹条呈一个极小的锐角,手腕沉稳而均匀地发力,顺势推刮,只听细微的“沙沙”声响起,一片片轻薄而富有韧性的竹篾片便被剥离下来。 她做得十分专注,小心地避开可能存在的毛刺,将得到的竹篾按照长短和粗细略作整理,浸入一旁的水盆中稍加软化,以防编织时过于脆硬而折断。 准备好足够的竹篾后,她回到廊下的官帽椅里,就着近午的阳光开始编织。 她决定编一种最简单的“井”字纹。先取几根较粗长的竹篾作为经线,平行等距地铺好固定;然后拿起柔软的细篾作为纬线,一上一下地仔细穿过经线,如同织布一般。她编得并不快,但很仔细,力求经纬分明,结构紧密,边缘处都将篾头巧妙地回折压实在内部,确保垫子平整结实,不会散架也不会扎手。 很快,散发着淡淡竹香的小巧垫子便在她手中诞生了。虽然比不上市面上卖的精细,但篾片光滑,结构扎实,看起来十分耐用。 “这也不算太难呀。”她满意地掂了掂手中的成品,虽然边角还像蜘蛛脚一样张牙舞爪。但是竹子韧性好,耐水耐腐,清洗起来也方便,这才是长久之计。 她又仔细把边角收尾。想着等小燕子孵出来,就把它们轮换着铺在巢下。清理时,只需将干结的粪便磕打到堆肥的墙角,垫子本身则可以拿到大水缸旁,用清水一冲,篾片光滑不沾污,很快就能晾干复用。 看着手中这个泛着紫色光泽的竹篾垫子,再望望檐下那个正在孕育新生命的泥巢,江明珠心里充满了创造的满足感和对生命的期待。在这被禁锢的方寸之地,能用双手为这些小生命营造一份洁净,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与宁静。 巧燕提着食盒进来时,正瞧见江明珠全神贯注地坐在廊下,手指灵巧地摆弄着那些泛着紫光的竹篾,身边已经放着两个编好的小垫子。 “姑娘,您这是又忙活什么呢?”巧燕放下食盒,好奇地凑过来看。 江明珠抬起头,笑着用下巴指了指屋檐下的燕巢:“喏,估摸着里头快有小生命了。我先编几个小垫子铺在下面,等雏鸟出来了,接粪清洁也方便些,清理起来直接拿去水缸边一冲就好。” 巧燕拿起一个编好的竹篾垫子看了看,做工还挺细致,她眼里露出佩服的神色,但随即又噗嗤一笑:“姑娘您真是心细又手巧!不过……这事儿哪用费您这个神呀。”她放下垫子,语气轻松地说:“后巷杂物堆那儿,常有磕碰打碎了的小陶缸、瓦瓮,碎片都挺大的,边缘也不算太锋利,挑几块平整的拿回来,往地上一铺,又沉又光滑,接鸟粪不是正好?冲洗起来比这个还方便呢!回头我给您找几块来就是了!” 江明珠一听,眼睛顿时亮了:“对啊!我怎么没想到这个!还是你法子巧!”用现成的陶片,确实比她自己费劲编竹篾垫子省事得多,效果可能还更好。 她心里十分感激,连忙道:“那可太好了!真是省了我大事了!多谢你,巧燕!” 巧燕摆摆手:“这有什么谢的,不过是顺带手的事儿。”说着就要去摆饭。 “哎,你等等。”江明珠叫住她,拿了菜刀,转身去菜畦里“唰唰”几下就割下了一把嫩绿油亮的韭菜,又走到屋舍墙角边,那里种下的薄荷已经长了一片,近日雨水足,长得格外茂盛,散发着清凉的香气。她掐了一大把最嫩的薄荷尖尖。 将韭菜和薄荷用草茎稍稍捆扎了一下,塞到巧燕手里:“喏,韭菜炒鸡蛋香得很!这薄荷拿去泡水喝,或者晒干了做香包,都合适。不值什么钱,就是吃个新鲜。” 巧燕看着手里水灵灵的韭菜和清香的薄荷,知道这是姑娘院子里刚下来的最新鲜的货色,心里暖乎乎的,也没多推辞,笑着接了过来:“谢谢姑娘!我娘肯定喜欢这个!那……那我下午就给您把陶片找来!” “哎,不着急,等你得空再说。”江明珠笑道。 两人相视一笑。 等把巧燕拿来的几块陶片仔细洗净,晾在廊下的石板上,江明珠看着这些深褐色、表面粗糙却透着踏实感的陶片,心里某个角落忽然被触动了一下。 她想做酱。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冒了出来,异常清晰且强烈。 她想起上辈子,网络上总戏称“东北大酱能蘸一切”,甚至笑谈“给东北人一碗酱,能蘸遍绿化带”。虽是玩笑,却也足见黄豆酱在东北饮食中的地位。而她自己的老家,虽不属东北,却也有着做酱的传统。 记忆深处,最鲜明的便是姥姥做酱的情景。 那时节,似乎总是在二月份。姥姥会挑选上好的黄豆,焖得烂熟,捣碎摔打成方正的酱块子,用报纸包好,放在温暖处静静地发酵,等待它长出各色的“毛”,那便是美味的序曲。等到时机正好,便择一个晴朗的日子,将发酵好的酱块刷洗干净、掰碎,投入院子里那口粗陶大酱缸里,加上足量的盐和水,之后便是日复一日的打耙、晾晒,直到酱色变得深沉红亮,酱香愈发醇厚浓郁…… 姥姥手艺极好,做成的酱咸香适中,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合发酵的鲜味。左邻右舍、亲戚朋友都爱来要上一点,无论是直接蘸食新鲜蔬菜,还是用来炖菜、炒酱,都是无上的美味。 后来,市面上工厂生产的酱料越来越多,包装精美,口味统一,方便快捷。但吃惯了姥姥手艺的家人们,总觉得那些流水线上出来的产品少了点什么——或许是阳光的味道,或许是时间沉淀的厚度,或许是那份独一无二、每年都有些微差异的“家”的味道。 此刻,在这寂静的王府深院里,看着这几块或许原本属于某口破缸的陶片,那深埋的关于酱香的记忆,混合着对姥姥的思念,以及对那种充满烟火气的、踏实生活的向往,猛地涌上心头,强烈得让她鼻尖几乎能幻闻到那熟悉的、咸鲜中带着微醺的酱缸气息。 她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她想做酱了。 上辈子,姥姥是做酱的好手,可不知怎么,这门手艺到了母亲那里就失传了,母亲更擅长的是读书工作,而非灶台上的事。她自己更是连门槛都没摸到过。 命运的转折有时格外讽刺。她后来生了重病,缠绵病榻动弹不得时,反倒是在那个光怪陆离的短视频软件上,仔仔细细、反反复复地看完了整个传统制酱的工艺过程——从选豆、烀豆、捣豆、摔酱块、发酵、下缸、打耙、晒酱……每一个步骤都看得分明,仿佛一种无望的临终预习。 穿越过来,在太子府灶下当差时,她也曾见过大厨房里规模浩大的制酱场面。京城冬日漫长,新鲜蔬菜难得,各类酱料和酱菜便是佐餐下饭不可或缺之物。王公贵族自然也吃酱,但他们的酱,用料更精细,工艺更繁琐,添加的香料食材也更多,远非民间那般质朴。 算算时节,现在开始做酱,虽然稍晚了些,但抓紧些,也还来得及。 一股强烈的冲动攫住了她。那不仅仅是对一种味道的怀念,更像是一种不甘心的证明——证明她存在过,证明那些被病痛和时光夺走的东西,或许能在这个陌生的时空里,凭借自己的双手重新创造出来。 然而,现实的重压随即而来。酱丕、盐、必要的工具……每一样都需要巧燕去外面张罗。她刚刚才麻烦过巧燕许多事,如今又要为这桩“私活”去辛苦她,心中不免愧疚。而且,在这深院里私自鼓捣发酵之物,若是被发现了,不知又会惹来什么眼光。 可那念头一旦生根,便难以拔除。 “罢了,还是要试试。”她轻声对自己说。 最多不过是失败,浪费些材料。但是她想做的事情不能做,那她抓心挠肝有的难受了。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在心里仔细盘算需要让巧燕帮忙采买的东西,以及该如何开口。这次,恐怕真要好好辛苦巧燕一回了。 第18章 抢衣料 江明珠坐在廊下,手里无意识地捻着一根细篾,目光却飘向了院墙之外。这几日她心里总惦记着做酱的事,那念头一旦生根,便如同春日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缠绕着她的心思。 终于,趁着巧燕来送午饭的功夫,她斟酌着开口:“巧燕,这几日闲来无事,我忽然想起家里以前做过酱,想着自己也试着做一点来打发时间。”她语气轻松,仿佛只是一时兴起,“不知能否麻烦你,下次出去时帮我带些上好的酱胚和粗盐?量不必多,够一小坛就好。” 巧燕正往食盒里收碗,闻言手上动作一顿,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姑娘怎么想起自己做这个了?”她将最后一碟小菜放好,才笑着解释:“咱们府上吃的酱,都是直接从京里老字号酱园买的。‘六必居’的黄酱、甜面酱,‘天源号’的酱菜,都是定时送来的,花样多,味道也好,从没见府里自个儿做过呢。” 她说着,好奇地打量了一下江明珠:“姑娘这是在太子府时见过的方子吗?听说东宫那边规制大,什么都有自个儿的小作坊。” 江明珠心里早有准备,从容应道:“家里长辈以前做过,略懂一些皮毛。在太子府时,倒是见过他们府里有自己的酱园,专供府内使用。”她语气一转,带上几分自嘲,“我也就是自己闲着无聊,想试试手艺,成不成的还两说,全当是解个闷儿。” 说着,她起身从里间取出一个早就备好的小银角子,塞到巧燕手里:“又要辛苦你跑一趟了。若是不方便,或是外面不好买,千万别为难,直接回了我就行,没关系的。”她这话说得真切,既表明了意愿,又给了巧燕回旋的余地。 巧燕捏着那还带着体温的银角子,她虽觉得这位姨娘鼓捣酱料有些出乎意料,但转念一想,这院里日子确实清苦,找点事做总比整日发呆强。况且姑娘待她亲厚,这点小事她自然愿意帮忙。 “姑娘放心,这有什么为难的。”巧燕爽利地将银子收进袖袋,“我直接去六必居买,它那都是顶顶好的东西,保管你事半功倍!” 江明珠见她应得痛快,心里一松,脸上也露出真切的笑容:“那就多谢你了。对了,钱若是有剩,你自己留着买点零嘴儿吃,千万别再拿回来。” 巧燕这次没再推辞,笑着应了:“哎,知道啦!谢谢姑娘!您就等着我的好消息吧!” 她拎着空食盒,脚步轻快地走了,心里已经开始琢磨着明天去六必居买酱胚再去盐埔子里买盐了。 过了两日,巧燕果然来了,却不是平日那般轻快。她怀里抱着个小陶缸,走得有些气喘吁吁,额角还带着细汗,一进院门就喊:“姑娘,东西我买来了!” 江明珠闻声从廊下起身,快走几步迎上去,轻轻松松就从她手里接过了那口沉甸甸的小缸,入手便知里面是结实的酱胚和分量不小的粗盐。“辛苦你了,快进来歇歇。”她说着,将陶缸先搬进厨房放好,又引着巧燕到明间坐下,给她倒了一碗温凉的茶水。 巧燕道了谢,接过碗“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干了,却还是觉得心气不顺似的,忍不住拿出帕子一个劲儿地给自己扇风,脸颊也微微鼓着。 江明珠细看她神色,不像单纯累的或是热的,倒更像是憋着一股气,便温声问道:“这是怎么了?出去一趟,遇上什么不顺心的事了?” 巧燕本来想忍着不说,被这么一问,那点委屈和火气就有点压不住了。她放下帕子,语气带着明显的不忿:“姑娘,您是不知道!今儿真是气死我了!我不是去给您挑料子做夏衫吗?我看中了一匹湖水绿的杭绸,又清爽又衬肤色,正想着给您裁一身正好。结果刚跟管事娘子说定,秋萍姐姐身边的那个小丫鬟金钏儿,二话不说,上来就硬说那匹料子她早就看上了,非要抢了去!那管事娘子也是个看人下菜碟的,竟就真的给了她!” 她越说越气,声音也拔高了些:“她也太张狂了些!不过是个通房跟前的二等丫鬟,仗着秋萍姐姐近来……哼!别说清荷姐姐身边的大丫鬟了,就是侧妃娘娘院里的人,也没有这么不讲理、这么明目张胆抢东西的!真是欺人太甚!” 江明珠安静地听着,心里迅速盘算着这些名字。“秋萍姐姐?清荷姐姐?” 这大概就是巧燕之前提过的那两位通房,刘氏和杨氏了。看来这二位之间,或者说她们身边的丫鬟之间,也并不太平。而这位“秋萍姐姐”近来似乎颇有些得意,连带着丫鬟都敢横行霸道了。 她心里明白,这口气表面上是冲着小丫鬟金钏儿,实则是对那位“秋萍姐姐”的不满。但她自己身份尴尬,被圈禁在此,也没办法为了一匹料子去出头理论。 于是她笑了笑,伸手拍了拍巧燕的胳膊,安抚道:“我当是什么大事呢,原是一匹料子。抢了就抢了吧,湖水绿的穿不了,咱们换别的颜色就是,说不定还有更好看的呢。为这个生气,不值当。” 巧燕还是气鼓鼓的:“可是那料子真是顶好的……也太欺负人了……” 江明珠又给巧燕倒了一杯水,递到她手里,顺势在她旁边的杌子上坐下,摆出一副认真听她倾诉的姿态,轻声问道:“快消消气,仔细跟我说说。这金钏儿……到底是哪位?她有什么仗势,行事这般……不拘小节?竟把我们好性儿的巧燕气成这样。” 巧燕接过水,没急着喝,仍是气哼哼的,话语里带着明显的鄙夷:“她哪有什么真仗势!不过就是伺候爷的通房的丫鬟,论身份,谁比谁又能高贵到哪里去?” 江明珠听着,心里更迷糊了,捕捉到一个关键词,疑惑地问:“等等……通房……还有丫鬟伺候吗?”这似乎超出了她对“通房”这个身份的认知。在她看来,通房丫鬟本身地位低下,怎么还能有自己的丫鬟? 巧燕这才想起春杏姨娘可能不太清楚这府里的规矩,便解释道:“原是没有的。是王妃娘娘仁厚,说府里统共就这几位主子,添了她们两个,也是盼着她们养好身子,能早日为王爷开枝散叶,便发了话,许她们不用再做活计,还一人给配了一个小丫鬟伺候起居。” 她撇撇嘴,接着说,语气更加不忿:“后来不是秋萍姐姐……就是通房刘氏,之前怀过一胎嘛,虽说是没保住,但那时候王妃又给她多拨了一个丫鬟过去伺候。喏,就是这个金钏儿!谁知道主子没怎么着呢,她一个伺候人的倒先张狂起来了!真是狗仗人势!” 江明珠这下总算理清了关系,追问道:“所以,这金钏儿,是通房刘氏(刘秋萍)的丫鬟?她抢料子,是刘氏的意思,还是她自己的主意?” “谁知道呢!”巧燕气道,“秋萍姐姐性子看着软和,也不怎么管事儿。但这金钏儿敢这么明目张胆,保不齐就是瞧着她主子近来似乎……哼,反正就是张狂得很!清荷姐姐那边的人可从来没这样过!” 江明珠缓缓点头,心里彻底明白了。原来是这么一层关系。刘秋萍和杨清荷是两位通房,她们各有丫鬟伺候。 刘秋萍的丫鬟金钏儿仗着的主子势头(或者单纯自己跋扈),才敢如此行事。 这王府后院,果然是人少是非却不简单,一级压一级,处处都是微妙的权力较量。 江明珠又好言好语地哄了巧燕几句,直到小姑娘脸上的忿忿不平渐渐消了,重新露出笑模样,才送她出了院门。 院门重新落锁,院内恢复寂静。江明珠却没有立刻去摆弄那些酱胚,而是重新坐回廊下的官帽椅里,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扶手,脑海里反复思忖着刚才从巧燕气话里捕捉到的信息。 刘氏(秋萍)不足三月小产…… 这至少说明了一个关键问题:四皇子萧景樨在生育功能上是没有绝对障碍的,他是能让女子受孕的。 这推翻了她最初某些过于简单的猜测。 但问题出在哪里?为什么孩子留不住? 从王妃吴氏主动为他纳妾、乃至整个王府上下似乎都殷切盼望子嗣的态度来看,府内人为下手迫害的可能性极低。谁会去坏自家主子最看重的事?尤其四皇子急需一个子嗣来向外人昭告他作为男人没问题。 排除了最主要的阴谋论,那么原因很可能出在更本质的、难以启齿的方面。 江明珠的现代知识开始自动运转起来。 “怀上了却保不住……这种情况,大概率是胚胎本身质量就不行,自然淘汰了。” 她默默地想。 而胚胎质量不行,根源很可能出在男方身上。 第一,或许是四皇子本身的精子质量有问题。比如精子活力差、畸形率高等等,导致形成的胚胎本身就脆弱,难以正常发育。这可能源于他长期忙于公务、精神压力巨大、或者某些不为人知的健康问题。 第二,……会不会是近亲结婚的遗祸?她想起之前推测的,大昭朝前几代皇帝热衷“亲上加亲”,几代人的基因池来回搅和,难保不出问题。或许到了萧景樨这一代,某些隐性的遗传病基因就表达了出来,直接影响了后代的质量。这就能解释为什么他能让女子受孕,但胎儿却无法健康存活。 第三,当然也可能女方身体原因。比如刘氏本身是否有隐疾,或者是否符合这个时代偏好的、但可能不利于生育的“纤细袅娜”体质?可惜,她只知道这一个人怀孕的情况,要是多几个她还能猜的更准些。 无论原因是哪一种,或者几种因素交织在一起,结论都让人沮丧。 江明珠轻轻叹了口气,看向那四方天空。如果问题的根源真的出在萧景樨自己身上,那这后院里的所有女人,无论地位高低,恐怕都逃不过“怀上-希望-失落”的痛苦循环。她们渴望孩子,不仅仅是为了争宠固位,或许也是一种深层的、证明自己和丈夫“正常”的心理需求。 而她自己呢? 她抚上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自己这具身体异常健康强壮,或许能提供更好的子宫环境?但这就能对抗可能存在的、来自父本的基因缺陷或质量问题了么? 这条路,注定布满荆棘,无论对谁而言。 银钏儿一路拽着金钏儿的胳膊,直到院子角落里那棵老海棠树下才松开手,这里离正屋远,说话不易被听见。 “你又在外头张狂什么了?”银钏儿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急切和责备,“我人才回来,就听洒扫上的小丫头嚼舌根,说你又在针线房抢了巧燕先看上的料子?” 金钏儿揉了揉被捏疼的手腕,满不在乎地撇撇嘴,甚至带着点得意:“哟,你这耳朵可真长,我人还没进院呢,你就都知道了?真是比那专管打听的婆子还厉害。” “你!”银钏儿气得一噎,“这府里多少双眼睛盯着?多少张嘴等着揪错处?你行事这般不知收敛,早晚惹祸上身!到时候看谁保得住你!” 金钏儿闻言,非但不怕,反而轻笑一声,抽出袖中的帕子漫不经心地绕着手指玩:“谁收拾我?秋萍姑娘都不管我,轮得到别人说三道四?”她语气轻佻,显然没把银钏儿的警告放在心上。 银钏儿恨铁不成钢地瞪着她:“秋萍姑娘不管?她是——” “她是什么?”金钏儿不耐烦地打断她,嘴角勾起一丝讥诮,“秋萍姑娘说破了天,也就是个通房,比我又能高贵到哪儿去?她凭什么管我?保不齐……”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却带着一股野心的灼热,“保不齐哪天,我也跟她一样,甚至……比她更强呢?” 银钏儿被她这大胆又愚蠢的念头惊得倒吸一口凉气,脸色都白了:“我知道你心气高,一心想攀高枝当主子!可你别忘了爷是什么性子!爷最厌恶的就是不安分、想着法儿爬床的人!你忘了之前那些动了歪心思的丫鬟是什么下场了吗?直接打断了腿撵出府都是轻的!你难道也想落得那般田地?!” 第19章 春梦碎 江明珠既然决定了要做,便不再犹豫,立刻着手准备起来。 她先是烧了一大锅滚开的水,将那个小巧的陶缸里里外外、仔仔细细地用热水烫刷了好几遍,确保没有任何油污和杂质。趁着日头正好,她将洗净的陶缸放在廊下通风处的干净石板上,让阳光和微风将其彻底晾干。覆盖缸口用的那块干净白棉布,她也用热水细细烫洗过,搭在晾衣绳上晾晒。 接着,她便开始处理那块酱胚。巧燕买来的果然是上好的货色,外面用纸包得严实。一打开,就看到酱胚表面布满了厚厚的、毛茸茸的白色菌丝,间或还有一些黄绿色的斑点——这是发酵良好的标志。 她小心地用手(事后得好好清洗!)和软毛刷,轻轻地将酱胚表面的这些“毛”刷掉,露出里面深褐色的酱块本身。然后将其放在干净的簸箕上,搁在太阳底下晒,既能杀菌,也能进一步控干表面的水分。 等到酱胚表面变得干爽,她便取来干净的刀,小心地将整个酱胚剁开。这一刀下去,她便心下大喜——只见酱胚内部已然呈现出深红褐色、细腻润泽的酱状,凑近一闻,一股醇厚浓郁的酱香扑鼻而来,略带一点发酵的微醺气息,完全没有异味。 “发得真好!” 她忍不住低声赞叹,这比她预想的还要成功。好的酱胚是成功的一半。 她不再耽搁,将大块的酱胚全部剁成大小均匀的小块。这样做是为了增加接触面积,让酱块在后续的下缸发酵过程中能更均匀、更快速地溶解和转化。 看着眼前这一堆散发着诱人酱香的酱胚块,闻着空气中弥漫的、充满生命力的发酵味道,江明珠心里充满了创造的喜悦和期待。所有的准备工作都已就绪,只等选择一个缸干透,就可以进行最关键的一步——下缸了。 按照老一辈传下来的规矩,下酱这最后一步,是最忌讳有外人在旁边看的。老话都说,被生人看了,或者说了不吉利的话,这酱就容易“发”不起来,甚至长醭(bú)变坏。 后来科技发达了人们才明白,其实是怕人多手杂,带进去不好的杂菌,破坏了酱缸里好不容易培养起来的、平衡的微生物环境。但这“做酱不让人看”的传统,却就此保留了下来。 江明珠这院子也没别人,她独自一人将晒好的酱胚小块投入彻底干透的陶缸中,按比例加上粗盐和清水,仔细搅拌均勻,最后蒙上那块洗晒得干干净净的白布,用麻绳仔细扎好缸口,这才算大功告成。 她把酱缸稳稳地放在廊下阳光充足又能避雨的地方,接下来,就需要日复一日的打耙、晾晒,耐心等待时光和微生物的魔法了。 等到巧燕中午来送饭时,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蒙得立立整整的小酱缸,不由得惊讶道:“姑娘您手脚可真利索!这么快就都弄好了?” 江明珠笑了笑,一边接过食盒一边说:“闲着也是闲着,就这么点活儿,做的酱也不多,一会儿就忙完了。”她顿了顿,看着角落里还剩的一些粗盐,心里又活络起来,“对了,这盐还剩下不少,我琢磨着……能不能再腌点咸鸡蛋鸭蛋?也不知道这会儿做来不来得及。” 巧燕一听,立刻摆手,语气轻松地说:“这有什么难的!腌咸蛋比做酱可省事多了!姑娘您要是想腌,我下午就去把鸭蛋和要用到的香料买齐了!现在腌上,等到端午,正好能吃上流油的咸蛋黄!” 江明珠在心里快速算了算日子,惊讶道:“月底就是端午了?日子过得真快……那正好,到时候若是腌成了,也给你拿几个尝尝。只是……又要辛苦你跑一趟了。” 巧燕闻言,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姑娘您也太客气了!这点子小事,包在我身上就是了!” 巧燕刚要转身去厨房放食盒,忽然想起什么,“哎呀”轻叫一声,拍了下自己的额头:“瞧我这记性!差点忘了,今天下午还得去针线房给姑娘挑夏衣的料子呢!” 江明珠闻言有些诧异:“嗯?昨天不是已经去挑过了吗?”她记得巧燕昨天就是因为这个生的气。 巧燕脸上露出些不好意思:“我昨儿回来光顾着生气,没跟姑娘说清楚吗?昨天我是看中了一匹,但被金钏儿抢了先。管事娘子怕我们俩当场闹起来不好看,就打了个圆场,说库里还有新到的料子,让我今儿下午再去挑过。” 原来还有这么一折。江明珠点点头表示明白了:“既如此,这是正事,你快去吧,别让人家久等,就别为我这儿杂七杂八的事耽误了。” 巧燕却站着没动,眨着眼睛问:“姑娘,您喜欢什么颜色、什么花样的料子?湖水绿的没了,我看还有鹅黄、浅粉、藕荷色,都是夏天清爽的颜色。花样也有素净的暗纹和稍微鲜亮些的缠枝花……” 江明珠被她问得一愣,随即失笑,语气里带着一种彻底的淡然:“我没什么特别喜欢的。再说,我整日就在这院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种地浇水难免碰脏,穿什么颜色花样,又有什么要紧?横竖也没人看见。” 她说的是实话。除了刚来时王妃赏的那次,她日常劳作穿的还是从东宫带来的几身半旧不新的粗布衣裳,宽松耐磨,行动方便。那两身新衣,她试过后觉得束手束脚,不适合干活,便又仔细叠好收进了柜子里,之后再没动过。新衣于她,在这四方天地里,早已失去了装扮取悦的意义。 巧燕听她这么说,张了张嘴,想劝说什么“姑娘家总要穿得鲜亮些才好”,可看着江明珠平静无波甚至有些漠然的神色,又想到她如今的处境,那些话便都堵在了喉咙口,最后只化作一声低低的:“……哦。” 她脸上那点因为要去做新衣而雀跃的光彩稍稍黯淡了些,怏怏地应了一声:“那……那我就看着给姑娘挑匹素净耐脏的吧。姑娘我先去忙了。” 说完,她便提着空食盒,脚步不像往日那般轻快地走了。 江明珠看着她的背影,知道这小姑娘是一番好意,想让她高兴些。但她心里并无太多波澜,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转身搬了小凳子坐在厨房直接吃饭。 她原来都爱把饭挪到外间八仙桌上去吃,今天有点累就懒得动了。世人皆好好颜色,江明珠也不能免俗,她原来做粗使下人没法穿好衣服,现在比之前好多了也不能穿吗? 做事不方便,她只做这么一点事能不方便到哪里去?她前世刷短视频的时候,看人家穿汉服穿LO裙一样做事,不过洗衣不方便,再说洗衣还有洗衣房呢。 想了一遭,也想通了。那些衣服不穿也是白搭,穿!就大胆的穿! 下午,天气有些闷热,江明珠躺在炕上,正迷迷糊糊地要睡着,院墙外却隐隐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吵嚷声。 她这院子地处王府最偏僻的角落,平日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鸟鸣,偶尔有仆役路过,也是脚步匆匆,几乎从无滞留。别说这样明显的争吵声,就连野猫都很少到她这冷清的墙根下打架。 这动静实在太稀奇了。 江明珠的睡意瞬间跑了个精光。她侧耳细听,但那声音压得低,又隔着一堵高墙,只能依稀分辨出是几个粗声粗气的女声夹杂着一个女子尖利却含混的哭嚎与咒骂,具体内容却一个字也听不清。 这不对劲。 强烈的好奇心压倒了她一贯秉持的“少管闲事”的原则。她轻手轻脚地爬下炕,趿拉着鞋,悄无声息地走到院门后。 她没有贸然开门——那锁是从外面挂着的,她也打不开。她只是小心翼翼地,将眼睛凑近了那两扇厚重木门之间一道窄窄的缝隙,屏住呼吸向外窥去。 只见门外不远处的小径上,果然围着一圈人。两个身材粗壮的婆子一左一右,死死架着一个穿着丫鬟服饰的年轻女子。那女子头发散乱,衣衫也被拉扯得不成样子,整个人像没了骨头一样往下瘫软,却还在拼命地扭动挣扎,喉咙里发出呜咽般的哭嚎和断断续续的咒骂。 “放开我!……你们这些……不得好死的!……我要见……呜……” 旁边还站着一个穿着体面些、像是管事模样的妈妈,脸色铁青,正对着那女子低声呵斥着什么,眼神凌厉。 还有两个小厮模样的少年,远远地站在后面,低着头,不敢朝这边看。 这是在拿人! 江明珠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看这架势,这丫鬟怕是犯了什么了不得的大错。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将自己更隐蔽地藏在门后,只留一只眼睛紧张地观察着。 只听那被拖拽的女子猛地昂起头,脸上泪水汗水糊成一团,表情因极度愤怒而扭曲,尖声咒骂道:“你们这些老虔婆!臭婊子!也敢拿你姑奶奶我?!瞎了你们的狗眼!我可是爷的人!你们敢动我?!” 那领头的管事妈妈闻言,脸色瞬间铁青,上前一步,二话不说,扬手“啪啪”就是两个清脆响亮的耳光,直接打断了女子的叫骂,厉声呵斥:“闭嘴!不知死活的东西!” 那女子被打得头一偏,脸上立刻浮现出红印,但她非但没怕,反而像是被彻底激怒了,爆发出更大的力气挣扎起来,声音凄厉而尖锐,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疯狂:“你敢打我?!我肚子里可是怀了王爷的骨肉!怀了皇家的种!你们敢动我一下试试!王爷绝不会饶了你们!” 门后的江明珠惊得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嘴,才没叫出声来!“怀了王爷的孩子?!” 那管事妈妈却是嗤笑一声,眼神冰冷鄙夷至极,毫不留情地喝道:“堵上她的嘴!还敢胡吣!败坏爷的清誉!” 旁边一个婆子立刻掏出一团布,粗暴地塞进了那女子嘴里,将她后续的嘶吼全都堵了回去,只能发出“呜呜”的绝望闷声。管事妈妈又招呼那两个远远站着的小厮:“还愣着干什么!拿绳子来,把这失了心疯的贱蹄子捆结实了!” 小厮这才慌忙上前,用麻绳将那仍在拼命扭动的女子捆了个结实。 管事妈妈朝着被捆得如同粽子般、只能徒劳扭动的女子狠狠啐了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刀,清晰地传入江明珠耳中:“发春的浪蹄子!自己做下没脸没皮的事,敢趁着爷吃醉了酒不清醒就去爬床!爷当时就恼了,一根手指头都没碰你,直接把你踹下了床!还敢在这儿红口白牙地污蔑爷,想着母凭子贵?做你的春秋大梦!”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无比冷酷:“拖出去!先给我照着她肚子狠狠打!我倒要看看,她这肚子里装的到底是哪门子的‘野种’!也不必送回城郊庄子脏了地方了,直接配给后巷那个酗酒打人的马夫!让她这辈子都记得,攀污主子是个什么下场!” 命令一下,那两个粗壮婆子再无迟疑,像拖死狗一样将那彻底绝望、连呜咽声都微弱下去的女子粗暴地拖向更偏僻的后巷方向。哭闹声、咒骂声、呵斥声迅速远去,最终彻底消失。 小径上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好半晌,江明珠才敢缓缓松开捂着嘴的手,后背紧紧贴着冰凉的门板,长长地、颤抖地吁出了一口气,心脏却仍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 刚才那一幕带来的冲击太过强烈。那女子的疯狂指控、管事妈妈冷酷的揭露和处置、以及那“配给马夫”的残忍结局……都让她不寒而栗。 这王府的富贵安宁之下,隐藏的竟是如此简单粗暴、冰冷残酷的规则。 但是王府久无子嗣出生,这些小姑娘们都做着一朝飞上枝头成凤凰的美梦!万一怀了王爷的子嗣,即使不是嫡长子嫡长女也占了第一的名头,这辈子只要不作妖,荣华富贵也板上钉钉了。 真是疯了! 第20章 明珠亦未眠 江明珠听着那哭嚎咒骂声和冷酷的呵斥声渐渐远去,最终彻底消失在小径尽头,她却没有立刻离开。 她浑身发软,后背紧紧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到冰冷的地面上。门缝里透进来的那一线光,照在她微微颤抖的手指上。 旧社会。 万恶的旧社会。 不把人当人的旧社会。 这几个字像沉重的烙铁,一下下烫在她的心尖上,没有明火,却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发疼。愤怒像野草般在胸腔里疯长,可刚冒出头就被现实的巨石死死压住。恐惧如同藤蔓,缠绕着她的四肢百骸,让她连呼吸都觉得艰难。还有一种深切的无力感,像潮水般将她淹没,几乎让她窒息。她不是没读过历史,知道旧社会的残酷,可书本上的文字再冰冷,也比不上亲身经历的万分之一 。当一条鲜活的生命可以被随意践踏,当人的尊严被碾得粉碎,她才真正明白 “万恶” 二字背后,藏着多少血泪。 这并非她第一次见识这个世界的残酷。 记忆像挣脱牢笼的野兽,猛地扑回脑海。 那还是她刚进太子府做活,在太子府洗衣房做最辛苦的粗活时。一个和她年纪差不多、名叫小桔的丫头,因为清洗太子妃一件极其珍贵的云锦缂丝裙时,据说不小心勾坏了一根极细的金线。 其实那损伤微乎其微,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那天太子妃似乎心情极糟,后来她们才听说,太子前一晚留宿了别的姬妾房里,太子妃心里不痛快,正愁没处发泄。负责掌管衣物的女官为了讨好主子,或是为了推卸责任,硬是小题大做。 小桔被拖到院子里,当着所有仆役的面,被按在长凳上打板子。那木板子是实心的,打在身上的声音 “噼啪” 作响,每一下都听得人心惊肉跳。小桔的哭求求饶声从一开始的尖锐,渐渐变得微弱,到最后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呻吟,浑身的衣服都被汗水和血水浸透,贴在身上,看着触目惊心。洗衣房的嬷嬷们求情,反而被斥责管教不严。那噼啪的板子声和小桔凄厉的哭求求饶声,江明珠至今还记得清清楚楚。 板子打完了,人也被拖走了。后来听说,小桔当晚就发起了高烧,伤口溃烂,没熬过三天就没了。 一条鲜活的人命,一个和她一样会笑会闹、对未来或许还有着微小憧憬的姑娘,就这么没了。 仅仅因为一件裙子?一件以太子府的财力、甚至以太子妃私库的丰厚,足以轻易再做十件、百件的裙子?或许根本原因只是上位者那一刻心情不佳,需要找一个发泄的出口,而底层的性命,就是最廉价、最方便的消耗品。 那一刻,她第一次真切地体会到这个时代的冰冷和残忍。如今,在这四皇子府偏僻的院门后,这种感觉再次汹涌袭来,甚至更加具体,更加血腥。 金钏儿固然有错,妄想爬床,甚至可能谎称有孕试图翻身。但这惩罚的酷烈程度,完全超出了“惩戒”的范畴,更像是一种“对不安分者的虐杀式警告”,旨在杀鸡儆猴,让所有人生出怯懦之心。 而她江明珠,和当初的小桔、今天的金钏儿一样,在这些权贵眼中,又何尝不是可以随意处置的物件?只不过她暂时被贴上了“未来国君赏赐的金贵人”“可能有用的生育工具”的标签,得以在这小院里苟延残喘罢了。 一旦她失去价值,或者触怒了哪条看不见的规则,她的下场绝不会比金钏儿好多少。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让她在这初夏的午后,冷得几乎要发抖。 她抱紧膝盖,将脸埋了进去,久久没有动弹。 那洗衣房小丫头的死,像一盆冰水,浇得她透心凉。从那以后,她再也不敢有任何侥幸心理,只想着尽快离开那个是非之地。她攒了好几个月的月钱,又找机会给管事嬷嬷送了些自己偷偷打的络子,好说歹说,才终于调离了洗衣房,转去了扫撒处。 原以为离开了直接伺候主子的地方能安稳些,不过就是扫地除尘,谁知更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雪天尤其难熬。哪些路上的雪必须立刻扫净,不能留下一点冰碴子,怕贵人滑倒。哪些园子里的雪又必须留着,甚至要小心维护出“皑皑白雪衬红梅”的景致,供贵人赏玩……都得听上头管事嬷嬷的吩咐,一丝也不敢错。 可人算不如天算。那年冬天,不知怎么的,就在一处回廊拐角,明明早已扫净的地方,不知为何竟残留了一滩未及时清理的雪水,夜里冻成了薄薄一层透明的冰。第二日清晨,那位最得宠、太子也极其期盼她肚子里的孩子的良媛,恰巧经过,一脚踩上…… 孩子就这么没了。 那个寒冷的下午,太子妃点了无数的熏笼,裹着厚厚的貂皮披风,就坐在院子当中审理此事。他们所有相关负责扫撒的仆役,黑压压跪了一院子,在冰冷刺骨的青砖上,听着上头冰冷的训斥和盘问。 院子里炭盆熏笼烧得极旺,热气蒸腾,反而将树枝上积存的雪融化,一滴滴冰凉的雪水不住地滴落下来,砸在脖颈里、脸上,带来一种更诡异、更彻骨的寒冷。 审来审去,也审不出个所以然来。最后,太子妃倦了,也冷了,轻飘飘一句“办事不力,人人有责”,便定了性。所有人都挨了板子,当值的和管事嬷嬷挨得尤其重。一条尚未出世的孩子的性命,一个得宠良媛的前程,就这么用几十下板子,掀过去了。 而那位失去了孩子、也迅速失去了宠爱和美貌的良媛,最终也泯然于东宫众多姬妾之中,再无消息。 离开了扫撒处那片让人心寒的是非地,她最终落在了厨房,做了一个最不起眼的烧火丫头。 每日里就是劈柴、烧火,面对着灶膛里跳跃的火焰和呛人的烟气,反而让她觉得一种奇异的安心。这里不需要太多言语,只需要力气和耐性,正好符合她想要彻底隐藏自己的念头。 厨房管事张妈妈那个虎头虎脑的小儿子,有次溜进来偷嘴吃,不小心被一大块肉丸子噎住了,小脸憋得紫红,眼看就要不行。满厨房的人慌作一团,拍背、灌水,毫无用处。 就在一片混乱中,她几乎是出于本能冲了过去,从后面抱住那孩子,用尽力气一下下地冲击他的腹部——那是她前世在普及视频里看过的“海姆立克急救法”。 万幸,那块要命的肉丸子终于被咳了出来。 张妈妈感激涕零,抱着捡回一条命的儿子,对着她千恩万谢。之后更是真心实意地提出,要收她做徒弟,教她灶上的手艺。张妈妈说得恳切:“春杏,你心善手也巧,学好了这门手艺,无论是在这府里,还是将来有机会放出去,都是安身立命的本事,比在这烟熏火燎地烧火强上百倍。” 这无疑是一条更好的出路。做一个有技术的厨娘,地位和收入都比烧火丫头强太多。 然而,江明珠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她不是不心动,而是不敢。灶上的手艺意味着要更接近主子们的饮食,意味着更多的关注,也意味着更大的风险,一旦出了差错,就不是挨板子那么简单了。她亲眼见过太多“意外”和“顶罪”。 她宁愿继续扮演那个愚钝、木讷、只会埋头烧火的粗使丫头,躲在厨房最不起眼的角落,用汗水和不言语筑起一道保护的围墙。她只想尽可能地缩小自己的存在感,平平安安地熬到或许某一天能被放出府去。 她以为这样就已经足够低调,足够安全了。 谁能想到…… 谁能想到,即便是这样,厄运还是不肯放过她。只是宴席时,传菜的人手不够让她临时顶上,就让太子随手一指…… 她就成了一件可以用来羞辱弟弟的“礼物”,被送到了这四皇子府,陷入了另一个看似平静、实则同样危机四伏的囚笼。 想到这里,江明珠坐在门后,几乎要发出一声苦涩的冷笑。 命运弄人。 无论她如何挣扎,如何躲避,似乎总有一双无形的手,将她推向更深的漩涡。 在绝对的力量和权势面前,个人的小心谨慎,都渺小得不堪一击。 晚上巧燕来送晚饭时,脸色苍白,眼神躲闪,摆放碗筷时甚至差点打翻了汤盅,整个人显得惊惶不定,与平日里叽叽喳喳的活泼模样判若两人。 江明珠心下明了,却仍温和地问道:“这是怎么了?魂不守舍的,出去一趟撞见鬼了不成?” 巧燕放下食盒,手指微微发颤,声音也带着后怕的颤音:“姑娘……您、您还不知道吗?金钏儿……就是昨天抢我们料子那个……她、她犯了天大的错,被嬷嬷们拿住,撵出府去了!” 江明珠拿起筷子,神色平静地开始夹菜,仿佛只是听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哦?是她犯了错,又不是你犯了错,你吓成这样做什么?” “我……我就是心里头发慌……”巧燕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显然受了极大的惊吓,“明明昨天还那么张狂地跟我抢料子,活蹦乱跳的一个人,怎么……怎么今天就说没就没了?这府里的规矩……也太、太吓人了……” 她的话语有些混乱,充满了物伤其类的恐惧和对命运无常的直观震撼。 江明珠放下筷子,看着她,语气放缓了些,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智:“府里规矩严明,她定是行了僭越之事,触犯了主子的忌讳,才会受此重罚。你只需记住今日她的下场,往后行事更加谨言慎行,恪守本分,不步她的后尘便是了。” 巧燕似乎被这话点醒,又似乎更加迷茫,眼神恍惚地喃喃低语:“是的……规矩……本分……我不会的……我绝不会去爬爷的床的……绝不会……” 她这话说得极轻,但江明珠听得清清楚楚。果然是她!心中最后一点猜测被证实,那门外疯狂哭喊、最终被无情拖走的身影,与昨日巧燕口中那个张狂的丫鬟重合在了一起。 江明珠心底泛起一丝复杂的寒意,但面上不显,她伸出手,轻轻握住巧燕冰凉微颤的手,放缓了声音道:“好了,别自己吓自己了。府里自有法度,赏罚分明。你还小,初次见识,被吓着了也是常情。今晚回去,好好跟你娘说说,让她给你煮碗糖水,收收魂就好了。” 她的话语温和而带有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巧燕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反手紧紧握了一下江明珠的手,用力点了点头:“嗯……谢谢姑娘,我……我知道了。那我先回去了,姑娘您慢慢用。” 看着巧燕脚步虚浮、失魂落魄地离开,院门再次合拢,江明珠脸上的那点温和迅速褪去,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漠然。 她重新拿起筷子,看着桌上还算精致的饭菜,却觉得毫无胃口。勉强扒拉了两口饭,味同嚼蜡,便再也吃不下去了,索性放下了碗筷。 这吃人的地方,这视人命如草芥的世道。 金钏儿是可恨也可怜,但这世上谁又不可怜呢? 她自己,不也是这笼中鸟,砧上肉? 她想起自己那辈子死于癌症,受尽病痛折磨。弥留之际,她只觉得此生苦短,毫无留恋,唯一的心愿便是“若有来生,不入轮回”。而她那疼惜女儿早逝的母亲,却在病床前垂泪祈祷,求神佛保佑她下辈子能“健康顺遂,子孙满堂”。 健康顺遂? 子孙满堂? 江明珠的唇角勾起一丝极淡极苦涩的弧度。 母亲大概怎么也想不到,她求来的这“来生”,竟是这般光景。 这辈子看来也不是什么好命。 也不知道……她母亲在另一个世界,还会不会继续傻傻地为她祈福,再求那虚无缥缈的、不知是福是祸的下一世。 夜色渐浓,将小院彻底笼罩。 明珠却未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