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批太子恋爱脑,侍寝宫女没路跑》 第一章 拒绝入东宫 “奴婢不愿,请娘娘赐罪!” 宽阔的凤仪宫内殿中沉香袅袅,静默地能听到外面宫女的嬉闹声。 整个内殿只有匍伏在地面上的沈妱和高居首位的皇后二人,身着凤服姿态端雅的皇后垂下丹凤眼,敛下眸中的不喜。 “裁春,你入宫多少年了?” 皇后的声音平静又带着往日里的慈祥,叫沈妱听不出她的情绪。 沈妱的心脏砰砰直跳,脑门贴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不敢抬起。 她回话道:“奴婢是顺安八年入的宫,承蒙娘娘照顾,已经八年了。” 皇后淡淡地点了点头,又说:“前朝刚立太子,本宫有心放一批宫人出宫,听说你报了名字?” 沈妱的后背冷汗直冒,她前脚刚拒了皇后让她去给太子当司寝的要求,后脚皇后就问她是不是想出宫,怎么看都是道必死题。 “回娘娘,奴婢入宫八年,想念在宫外的母亲,加之年岁不小,母亲又传来病重的消息,继而想出宫去在母亲膝下尽孝!” 沈妱在最短的时间内想了这样一个回答,她的心突突狂跳,脑子几乎不能运转,只求皇后娘娘能慈悲心肠,不要为难她。 “你倒是个孝顺孩子。”皇后轻叹了一声,“不像本宫,养了个讨债鬼。” 沈妱不敢应声,皇后口中大讨债鬼可是当今现册封的太子殿下,未来的储君。 “本宫记得,你父亲是怀诚侯?” “是,家父正是怀诚侯。” 虽然她是怀诚侯的女儿,但她并不是什么千金大小姐。 她的母亲是怀诚侯的妾室,她自幼要和母亲在主母的手下讨生活,十分艰难。 对于那时候的她来说,入宫作女官是唯一一个可以逃离侯府的出路,于是她央求主母将她的名字报了上去。 一入宫门深似海,主母都觉得她是来送死的。 不过所有人都没想到,沈妱不仅在这深宫中活了下来,还在皇后手下得用。 因着她得用,就连她的母亲在侯府也能复宠。 “怀诚侯别的不行,儿女却是生的多。”皇后不阴不阳地说了一句,她拿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茶,看着恨不得将自己贴在地面上颤抖的沈妱,大发慈悲道:“行了,既然你不愿意,就回去吧!本宫喜欢你的手艺,等你出了宫,也不晓得还能不能遇到得用的,你再给本宫做几件贴身的衣裳吧!” 沈妱提着的心瞬间落了下去,忙叩谢恩典退下。 她退下后,皇后将茶盏“噔”地一下放在桌面上,以示心中不快。 “你都听到了?人家不愿意!”皇后语气不善道。 掩在屏风后的萧延礼款步走出,杏黄色的蟒袍表明他的身份,腰系玉带,走路间玉带上的环佩却未发出碰撞声。 皇后看向他,眼中有对这个儿子的不解,以及对方才沈妱不识好歹的迁怒。 但多看了儿子两眼,气也消了大半。 萧延礼生了一张明艳的脸,他的五官中唯有一双丹凤眼像她,其他的部分很像皇上。许是因为年纪还小,五官没有长开,看上去略显稚嫩和青涩。 “母后是在生儿臣的气,还是在生裁春的气?”萧延礼似是而非地问。 皇后瞪着他,狭长的丹凤眼都快瞪成杏眼了。 “本宫想不明白,给你找的那些宫女哪个不是漂亮乖巧的,你都看不上非要自己挑就算了,还偏偏看中本宫身边的人!” 皇后本来以为是沈妱勾引的太子,毕竟沈妱是她身边得力的女官,太子每日来请安总会遇上。 可今日她问沈妱,可愿入东宫做司寝,沈妱是一口回绝。 她是和自己的儿子没私情了,可皇后还是不高兴。 虽然司寝的地位不高,可等将来太子妃入府,她多半能提到良娣的地位,她一个没落侯府家的庶女,又年到双十,还能嫁得比这好吗? 入东宫是她最好的前程,她竟然拒绝了! 皇后再看了看自己的儿子,哪怕少年还没有男人的气概,但他身姿笔挺,气宇轩扬,加上自幼由大儒教导,无论是仪态还是气质都是顶顶的好。 平日里儿子和宫里的小宫女说上两句话,她们都要脸红得不行。 试问宫里有几个小宫女不想去给她儿子做司寝。 沈妱竟然拒绝了! “自然是母后身边的人好,儿臣才会看重。”萧延礼噙着笑道,只是这笑意没达眼底。 “除了裁春,可有其他心仪的?你年岁也不小了,换成其他皇子早就启蒙,本宫怕你年纪小伤了身子,才迟迟没给你找宫女,怎如今反而是本宫在着急?” 萧延礼从果盘里拿了个橘子剥了起来,“母后,这种事情自然要和看得顺眼的人做。有的女子光是看着,儿臣就开始倒胃口了。” 皇后不死心地问他:“除了裁春,没有其他顺眼的女子吗?” 萧延礼没答话,只是朝皇后行了一礼退下。 皇后气恼,独自生闷气。 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她最清楚不过,萧延礼被她养成了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性子,只要是他瞧上的物件儿,最终都会出现在他那处。 虽是按着储君的品格培养的孩子,可他私下里并不如大儒们所知的恭顺有礼。 她虽允诺了沈妱,等到了时间她可以出宫。 可按她儿子的性子,有百种方式让她出不去。 皇后揉了揉太阳穴,实在想不明白,儿子究竟看上裁春哪里了。 在她的几个女官里头,裁春是最沉默寡言的那个。 她看上去死板又沉闷,做出来的衣裳却新奇又明艳,让她十分喜欢。 或许正是因为萧延礼是她的儿子,所以眼光同她相似? 从皇后寝殿出来,沈妱的腿软得直打摆。她心慌得不行,同时又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裁春,娘娘叫你干什么呀?”同为女官的知夏凑过来问道,她年纪小尚且活泼,什么都好奇。 “没什么,我报了出宫的名字,娘娘叫我过去多给她做几身衣裳。” “天呐!那不就是说娘娘同意你出宫了吗!真是太好了!” 沈妱对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小声点,别让别人知道了眼红。” 知夏立马捂住自己的嘴巴,继续手上的活计。 一个小宫娥跑了过来,对沈妱囔囔道:“裁春姐姐,太子殿下传你!” 第二章 太子是恶鬼 知夏大大的眼珠子盯着沈妱,似是无形中的质问:为什么太子会单独召见你? 顾不得知夏质问的眼神,她立即站起身来,慌乱地理了理自己的衣裳和发饰。 但这落在知夏的眼里,就是另一种意味了。 沈妱心神大乱。 太子是皇后娘娘与皇上的第二子,太子自幼时,皇上就以培养储君的名义将其养在养心殿,外人都道太子宽厚仁德,聪慧贤明,将来定是位礼贤下士,热爱子民的好君主。 所有人都对这位太子殿下充满了爱戴之心,可这“所有人”中不包含沈妱,因为沈妱看见过太子青面獠牙如同恶鬼的一面。 那是四年前的一个夏季,皇后身子不爽在凤仪宫歇着。 夏日多雨,凤仪宫内的晚上除了几个值夜的宫女太监,其他人都早早躲在屋子里享受碎冰避暑了。 沈妱身为皇后的司服,听说皇后头疼,连夜赶制了一条掺着草药的抹额送去给皇后。 她打着伞抹黑出门,却看到凤仪宫殿前的萧延礼。 那个时候的萧延礼还未册封太子,他素日喜欢穿青袍,加之他当时十二岁,满宫找不到一个身形和他差不多的少年,因而十分好认。 暴雨如注,沈妱站在柱子后面,看到他将一个小太监摁进了殿前的一个大水缸内。 那个大的可以装三个人的水缸是皇后用来养睡莲的,可惜那睡莲不识好歹,一直冒不出朵儿,整天顶着个叶子招摇撞骗。 雨幕雷电交相映衬下,萧延礼像个锁魂的夜叉。这一幕吓得沈妱整个人惊恐不已,慌忙将自己藏在柱子后。 同时,她又忍不住去看那位小殿下。 萧延礼的手上摁着那名太监,但语气轻松又带着点儿抱怨地说:“母后的这株睡莲着实没用,一直不肯开花,公公说是没养好。” 那语气特别像小孩子在无理取闹,好似这么说完后,那睡莲就能神奇地开花一样。 “本殿在书上看到,有些花用腐肉做肥料,就能开得更艳更旺。你说,本殿用你的血喂它,它几时能开花?” 沈妱缩着身子躲在柱子后面,两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 哪怕暴雨掩盖了很多声音,但她也怕自己被那位小殿下发觉。 小殿下身形瘦削,但他的力气出奇的大,那个比他大的太监被他摁在水缸里,任凭他如何挣扎都挣脱不开,渐渐失去了力道。 雨水打湿了他的青衫,碎发贴在鬓边,沈妱看到他扬起一个狰狞的笑容,似是满意自己的杰作,又似是不满这糟糕的天气。 他笑够了,忽然眼神凌厉地看向沈妱的方向。 沈妱只觉得自己被那个眼神钉在了原地,然后她慌不择路地跑进了雨幕中。 一个十二岁的少年,竟然夺走了另一个人的生命。 哪怕他是个掌握奴隶生死的主子,沈妱依旧不能接受。 那一夜,沈妱将抹额送到了皇后身边的嬷嬷手中。 后来她也留意过凤仪宫内是否少人,但宫内少人是常态,谁也不敢多问,生怕被别人怀疑自己,然后下一个遭殃的就是自己。 不知道是不是那夜的雨幕遮掩了沈妱的身形,她恐惧了好些日子无人找她,时间久了,她渐渐放下防备的心。 沈妱依旧如往日那样生活,只是有一日天热,娘娘许她在偏殿避暑做活,听到了萧延礼和凤仪宫管事太监的抱怨。 “母后的睡莲至今没开花,四喜可真不中用。” 四喜便是那名消失的小太监的名字。 “是不是血不够?” 沈妱当时一个失神,将绣花针扎进了指尖,血珠子一颗一颗地落下,浸染了手上的月光锦,吓得她魂飞魄散。 皇后宽和没有计较她毁了料子的事情,她却吓得高烧了几日,梦里都是萧延礼将她摁在水缸里放血的画面。 梦里,萧延礼拿着匕首死抵在她的脖子上,那张没有长开还带着点儿孩子般稚嫩的脸狰狞可怖。 他眼神凶恶,说:“你死吧,死了我的睡莲就开花了。” 这样的噩梦缠绕了沈妱许多年,时至今日,她看到萧延礼的第一反应就是畏缩。 沈妱脚步缓慢地往宫殿挪去,好似这样墨迹就能不用见到萧延礼一般。 萧延礼的贴身小太监远远见她,就小跑来招呼,“哎哟,裁春姐姐快些吧!别让殿下好等!” 沈妱闻言,腿肚子又是一软,继而加快了步伐。 进了殿,萧延礼坐在太师椅上,手上举着一本书在看。 哪怕现在的少年只有十六岁,但他已经将“站如松,坐如钟”这六个字诠释地淋漓尽致。放眼所有皇子中,沈妱找不出第二位能和太子比较仪态的皇子。 “奴婢裁春,叩见太子。” 萧延礼这才移开视线看向沈妱,他不开口,沈妱就一直保持着行礼的姿势不敢动弹。 她的腿分明已经开始打摆,身形也开始摇晃,头上也冒出细密的汗珠,但她依旧死死咬着牙撑着。 真是好玩儿。 萧延礼欣赏够了她的窘态,才摆了摆手。 福海立即上前将人搀扶起来,脸上堆笑:“哎哟,裁春姐姐,殿下叫你来,也没有旁的事情。姐姐之前不是给皇后娘娘做过一个能缓解头疼之症的抹额吗?殿下也想请姐姐给他做一个。” 沈妱愣了愣,她原以为萧延礼叫她来,是要质问她为什么不愿意入东宫...... 竟是她自作多情了。 哪怕她知道无人知晓这件事,但她还是忍不住面皮发烫。 “我这就将方子给公公。” 福海拉住她,“哎哎哎,姐姐这是太忙了,没空给殿下做一个?” 福海看向主子,见主子视线淡漠地落在他的手上,他立马如碰了铁烙一般松开沈妱的袖子。 沈妱听了他的话很为难,太子是外男,他的所有衣饰自有内务府的人安排。 她只是皇后身边的司服,给他做贴身的物件实在不妥。 “怎么,姐姐为难?”萧延礼似笑非笑地看着沈妱。 他的神情明明很温和,像个普通的少年郎,但沈妱不由得从心底生出一阵恶寒,如同被毒蛇缠住了脚踝一般。 在皇后身边当值的女官有好几位,几位中除了知夏,年岁都比萧延礼大。 她们都是朝廷官宦家的女子,萧延礼平日会唤一声“姐姐”客气几句,但谁也不敢将这位太子当作弟弟看待。 但不知是有意无意,萧延礼从未叫过她一声“姐姐”,今日这一声唤得沈妱头皮发麻,脑袋一片空白,身子比头脑还快,“咚”地一声跪了下去。 “奴婢不敢!” 第三章 太子的赏赐 她这一跪,整座偏殿都变得十分寂静。 福海眼观鼻,鼻观心,脚底打滑地往墙边溜,悄无声息地将偏殿门带上。 光影透过门上的纱布投射进屋子里,沈妱觉得周身的热气都少了一半。 萧延礼不会无缘无故找她,定然是知晓了自己拒绝入东宫的事情,心中不忿,刻意来刁难她。 沈妱屏住呼吸,耳边是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 入宫多年,从不起眼的宫女到皇后身边的二品女官,沈妱比谁都清楚身份地位的重要性。 如今她是鱼肉,只能寄希望于持刀人手下留情。 “不敢?”萧延礼的声音带着点儿戏谑。 关上了房门,隔绝了阳光,厉鬼逐渐褪下人皮。 “孤看你挺敢的,都能唱一出《穆桂英挂帅》了。” 萧延礼包藏暗火的阴阳怪气让沈妱提心吊胆,也微微松了口气。 他有气说明只要撒了气就好,自己的小命是保住了。 “请殿下责罚!”沈妱伏地一拜,将脑袋重重磕在地面上,一边安慰自己,现在不疼,下次疼就是下辈子了。 萧延礼险些被她这良好的认错态度气笑了,二人都知道自己说的是什么事,却又没有挑破那件事。 “裁春,抬起头来。”萧延礼命令道,少年清亮的嗓音充满威仪,总会让人忘记他的实际年龄。 沈妱的肩膀微微发颤,但还是起身微微仰头。 她看见太子卸下仪态松散地靠在太师椅上,挤进屋内的阳光将他劈成两半,一半浸在金光之中宛如神佛,一半被光影侵吞似是蓄势待发的魑魅魍魉。 “过来。”少年的声音中带上了些不耐,这让沈妱艰难地吞咽了下口水,然后挪动自己的膝盖,膝行到他的脚边。 萧延礼两条长腿不再规矩地摆着,叉成了大大的“八”字,他前倾身子,手肘抵在膝上,俯身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沈妱。 他的眼神极为认真,像是在描摹她的眉眼,看得沈妱身子控制不住地发颤。 她感觉自己像是被他抓到的猎物,他此刻的眼神仿佛在思考是要将猎物红烧还是清炖。 沈妱梗着脖子被他这样打量,贴近的太子的脸全都暴露在光影中,也让沈妱近距离地看清了他。 少年的骨相很好,虽然还在发育中,但遗传了父亲的骨,母亲的皮,眉眼如画,一双勾人的丹凤眼摄人心魄,对上他的视线,总有一种被他牢牢锁住的错觉。 沈妱不敢多看,瑟缩了一下身子就敛下眼睑。 “你知道母后为什么选你吗?” 他的声音轻轻的,就像他的表象一样虚幻。却无情地撕开了沈妱想维持下去的表面平静。 沈妱摇了摇头,她是真的不懂为什么皇后娘娘会选她去给太子启蒙。 论长相,她不是绝色。 论才情,她比不得正经贵女。 而且她是皇后身边的女官,不管是后宫还是寻常人家的后宅,主母都不怎么愿意将自己身边的人送给儿子,容易和儿媳产生矛盾。 皇后提出让她进东宫的时候,她有一瞬间以为自己听错了,不管皇后出于什么目的,这都是个昏招! 前朝大臣的家眷都知道她是皇后的人,她进了东宫就相当于成为了皇后的眼线,那么想将女儿嫁进东宫的官员,怎么都要思量一下皇后这一手的用意。 萧延礼见沈妱不答话,但眸子微不可察地动了几下,他就知道这个女人想多了。 他抬手在她的脑袋上轻拍了一下,沈妱立即回神,继而露出惊慌失措的表情,像受惊的兔子。 萧延礼觉得很有趣。 他在沈妱惊慌不定的神情中,露出一个心情颇好的灿烂笑容,给了沈妱致命一击。 “是孤想要你。” ——轰隆! 沈妱仿佛听到了数年前暴雨夜里的惊雷,那个青面獠牙地厉鬼跨过了时间的长河,终于在这一刻抓到了逃走的猎物。 沈妱面色刷白,几乎忘记了礼仪,语无伦次道:“奴婢出身卑贱,身无长处,长相难堪,请殿下收回成命!” 萧延礼发笑,一瞬不瞬地看着她惊慌恐惧的表情,她的所有害怕仿佛成了取悦他的源泉。 沈妱对上他的视线,喉咙像是被卡住了一般。 她忽地明白过来,萧延礼叫她来就是为了羞辱她,报她拒绝入东宫的仇。 他贵为太子,想给他做司寝的女子一年都能不重样,却要故意为难她。 沈妱只能想到萧延礼心眼子小,以及闲的! 太师太傅太保为什么不多给他布置些课业! 萧延礼敏锐地察觉到沈妱眼底闪过的一丝无语和气愤,那神色溜走地极快,若不是他一直盯着她,恐怕都抓不住。 能够留在母后身边的人,就没有蠢的,随机应变的能力也很快。 “殿下,娘娘已经开恩允我出宫,担不得此重任。” 萧延礼发出一声低沉的笑,像是在嘲笑沈妱这话的天真,又像是在回应沈妱笨拙的要挟。 “抬手领赏。” 萧延礼给了她四个字,沈妱不明白他方才的气焰明明是要报复自己,怎么忽然要赏她? 双臂举过头顶,白皙泛着粉的掌心摊开在萧延礼的面前,对方乖巧的模样像是在讨要他的恩赏。 这倒是取悦了萧延礼。 沈妱心中疑惑的同时,也警铃大作,直觉告诉她萧延礼这个恶劣的家伙不会那样轻轻放过她。 忽地,沈妱意识到一个很重要的点。 萧延礼在人前向来彬彬有礼,温文尔雅,今日却在她的面前展露凶相,说明他打从一开始就没想放过自己! 那股冷意再次攀上沈妱的脊背,一个沉甸甸的柔软的布料落在她的掌心,沈妱收回捧着的手,看到萧延礼已经大步离开偏殿。 她看着手里的东西出神。 这是萧延礼的荷包。 宫内的规矩,参与选秀的女子,当选赐荷包,落选赐花。 萧延礼将他的荷包赏给自己,其含义不言而喻。 寒意涌上心口,沈妱忽然生出一股夹杂着恐惧的迷茫。 她还能出宫吗? 第四章 东殿内的太子 沈妱捧着那沉甸甸的荷包回了自己的屋子。 身为二品女官,她不用和普通的宫女挤大通铺,和另一名女官同住一间屋子。 屋子的空间不大,两张拔步床就将屋子塞得几乎没什么下脚地方,屋子的正中间还有一张四方桌。 她进屋后给自己灌了一大杯凉茶压压惊,继而将视线放在了那荷包上。 雪青色蜀锦做的荷包,上面绣麒麟暗纹,一看就知道荷包的主人身份不凡。 她打开荷包一看,里面都是赏人用的小金珠,大小不一,但都颗颗饱满圆润。 沈妱微微掂量了一下,大约有三十两左右。 沈妱想不明白萧延礼为什么会纠缠她,目前萧延礼还没有动作,她只能静观其变,看他究竟想做什么了。 “吱呀”一声,推门声响起,是她的室友知夏回来了。 “裁春姐姐,我刚刚去领这个月的信件,将你的也带回来了!” 沈妱道谢,接过信迫不及待地拆开看了起来。 这是母亲和妹妹的来信,妹妹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诸如天凉了,桂花开了,她和母亲打了桂花酿了蜜,下一次传信的时候就能托公公给她捎一小罐进来。 又诸如她的年纪快到了,主母开始给她相看人家。 看到这里,沈妱的眸色沉了沉。 她对主母的记忆还停留在自己进宫那一日,主母看自己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死物,她料定自己有去无回。 以她对自己和母亲的厌恶程度,沈妱不觉得她会给妹妹相看到什么好人家。 她在等,等皇后娘娘定下出宫的日期,快快回到母亲和妹妹的身边,保护她们! “咦,这个荷包怎么那么眼熟?” 沈妱收回思绪,急忙将信件和荷包一起收好,放进自己的妆奁里。 “是贵人赏的。” 知夏眉梢微扬,没再问了。 在宫里当差,贵人总是会打赏些让下面的人做些小事。 当然,这些事都不能为外人道。 知夏也不是个蠢的,自然不会明面上再问下去。 沈妱提心吊胆地过了两日,这期间一直在纠结要不要做那该死的香囊,每每动工又觉得气闷。 一想到萧延礼那双上挑的丹凤眼以一种戏谑的眼神看她的时候,她就难掩心中的愤怒,拿起剪刀将绣了一半的莲花剪了个七零八落。 伺候的小宫女都不明所以,小心翼翼地打量沈妱,暗忖裁春姐姐脾气不是最好了吗? “娘娘这是给了裁春什么活,她这几日好烦躁。” “可能是来月事了,我听说年纪大不嫁人的姑姑每次来月事都特别暴躁。” “哦哦哦,我也听说过,说是女子到了岁数,如果不阴阳调和,就会性情大变。原来是真的!” 偷听到的沈妱:“......” 白日里绞了花样,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她怕萧延礼忽然跳出来问她要香囊,自己又拿不出来,然后被他活活掐死。 想到这里,她只得爬起来,抹黑往外去。 已经夜深,凤仪宫落锁,她出不去,便只能去偏殿。 凤仪宫除了皇后娘娘居住的主殿外,还有东西两处偏殿,娘娘若是不传唤沈妱,她平日就窝在东殿里做活。 轻手轻脚地推开门进去,她点起一盏灯,然后拿起白日里绞碎的莲花纹样看了看,重新拿起一块墨绿色的缎子裁剪起来。 因着皇后平日里也用这些绣品打赏女眷,她做这些东西很快,剪出一块料子后,拿起绣花针开始穿针引线。 没一会儿,一簇金黄色的桂花出现在缎子上,鲜活如真花。 “你晚上不睡觉,跑来绣花?” 一个男音从她头顶响起,沈妱吓得魂不附体,将手上的东西都扔了出去,手比脑子快得捂住了自己的嘴,以防自己尖叫出声,引来杀身之祸。 对方长臂一伸,将她的绣品捏在了手上,指腹摩挲那团才出现的桂花,勾唇轻笑。 “这是给孤绣的?” 沈妱看着他,一双眼睛瞪得像铜铃,不明白他这个时间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但她先想到的是行礼,可萧延礼的动作比她快,长腿一跨就逼到她面前,将她压在桌子中间。 沈妱的后腰抵在坚硬的木头上,自己和萧延礼的距离近到她能感觉到对方呼吸的频率。对方呼出的气息掠过她的脖颈时,她就忍不住颤抖一下身体。 偏偏萧延礼无所察觉一般,将她困住的同时,神情认真地去看她的绣品。 又似是为了更清楚地看清纹样,他的身体往前倾了一下,火热的躯体隔着薄薄的衣料贴在沈妱的胸口,沈妱顿时头皮发麻,内心惊涛骇浪。 “殿、殿下怎么会在此?” 沈妱梗着脖子,尽可能地去忽视那源源不断的热气。 萧延礼似是欣赏够了绣品,又似是捉弄够了她,缓缓直起身子在一旁坐了下来。 “晚上与父皇对弈太晚,便留了下来。” 如玉一般的指节把玩着那块料子,语气随意又轻快,叫沈妱揣度不出他此时的心情。 皇上宿在凤仪宫的事情,沈妱是知晓的。 但萧延礼是什么时候来的?怎么无人通传? 沈妱怔忪之间,萧延礼的手腕一翻,将那块料子扔到了她的怀里。 他抬了抬自己的下巴,模样像只骄矜的猫儿。 沈妱看了看料子,明白他这是要自己继续,于是拿起针线继续绣起来。 只是这次开始远没有方才那样流畅,她的手都在发抖。 初秋的时节,殿内没有供暖,萧延礼只穿了一件杏黄色的里衣坐在她身边。他又未束发戴冠,黑色的长发落了一肩,加之还未彻底长开,在这晕黄的灯光下,有一种雌雄莫辨的美感。 沈妱绣完一朵桂花就小心抬眼看萧延礼,对方始终目光灼灼地看着自己,让她心惊肉跳的同时,产生出一个奇怪的念头。 太子的态度,怎么像一只对自己袒露肚皮的猫? 他在勾引自己? 第五章 与人有私情 沈妱垂下脑袋,迅速摒弃这个可怕的念头。 太子哪怕像只猫儿,那也是戏弄她这只小老鼠的猫儿! 沈妱垂首绣花,将自己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刺绣上,过了一炷香后,一簇簇金黄色的桂花绣好。 她换了丝线要做香囊的内衬,一只白皙的指节压在那缎子上。 沈妱抬眼看向萧延礼,见他说:“这里,绣上你的名字。” 沈妱的心猛地一突,想说些什么,又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拒绝不了,于是换了针线,飞快地在萧延礼的眼皮子底下绣了只燕子。 “燕子报春。”沈妱硬着头皮这样解释道。 萧延礼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忽地抬手摁住了沈妱的左肩,起身站到了她的身后。 “姐姐绣工了得,可能在皮子上绣出这样精巧的图样?” 沈妱的身子在他的手下抖若筛糠,无比后悔自己刚刚的自作聪明。 “回话。”萧延礼语调冰冷,比这初秋的晚上还要凉。 “皮子不比料子,会留下针眼,奴婢、奴婢绣不了......” 随着沈妱回话,萧延礼的手掌沿着她的左肩往下,手掌覆到沈妱的左手上。他像是把玩料子一样捏住她的手。 女子的手软若无骨,许是他太骇人,她的手一点儿力道也没有,随便他揉捏搓弄。 萧延礼觉得好笑,明明怕得要死,却还敢在他的面前耍弄心眼儿,自不量力,像是在故意试探他的底线。 “那真是可惜了,孤前不久得了一张不错的皮子。年岁比姐姐小一些,约莫十五六岁。”说着,他收回手,指头在沈妱的脸上轻刮了一下。 沈妱下意识后缩,眼中被他的话吓出了眼泪。 “触感也如姐姐的肌肤一样滑嫩,本想着在上面绣上好看的纹样,真是可惜了。” 说着,他掰起沈妱的下巴,迫使她仰头和自己对视。 “不要耍小聪明,你也不想被孤做成人皮鼓吧?” 沈妱再也遏制不住自己对萧延礼的恐惧,求生的意志让她猛的扑向门口,连滚带爬地冲出门外。 那惊慌乱窜的模样让萧延礼无趣地“啧”了一声。 福海这才敢出来给主子披上外袍,腹诽那皮子分明是头寿终正寝的老黄牛,下面的人啃牛皮的时候被萧延礼瞧见了,他好奇要了一块过来,怎的被他说的那样可怖? “主子怎么不和裁春好好说,瞧把人吓的。”说着他去将殿门阖上。 “她本就怕孤,吓吓长长胆子也好。”说完,萧延礼打了个哈欠走到床榻处。 福海忙吹熄了蜡烛,一声不吭地退出去。 萧延礼睡不好是真的,他睡觉的时候可烦有人发出声响。 另一边的沈妱跑出去后扒着草丛干呕了许久。 一想到萧延礼杀了个十几岁的少女,还扒了对方的皮,她的胃里就一阵翻涌。 她绝不能落到萧延礼的手里! 她得想想办法,想想办法! 若是她已经和别人私定终生,萧延礼总会觉得她恶心,不再正眼瞧她吧? 爬上龙床? 不用萧延礼出手,皇后就先碾死她了。 那其他皇子? 他们都在皇子府,进后宫皆有太监宫女环绕,她上前搭话一句,不出几刻钟,满宫都要传她不知廉耻了。 后宫里除了皇子,就只剩下太监和禁军了。 前者不行,说不得她才行动,福海就知晓了。 那就只能选禁军了。 想到这里,沈妱想到一个人,是个不错的人选。 在秋夜里冻了半宿,又受了大惊吓,沈妱免不得发了高热。 她倒是有去太医院看太医的资格,只是她病的起不来身,求了知夏替自己告假拿药,整个人昏昏沉沉的躺在床上,不知今是何夕。 知夏是看在沈妱出手大方才肯替她跑前跑后,其实心里也觉得她晦气。 若是她将病气传给了自己,耽误自己当差岂不是误了她的前程? 因而沈妱病得稀里糊涂的时候,知夏收拾衣裳去和相熟的女官挤一处了。 后宫之中,人心皆是如此凉薄。 沈妱出了一身冷汗,迷迷糊糊里有人拿了帕子给她擦拭,还给她灌了一碗苦药。 但她烧的眼皮子沉沉,醒来的时候屋内空空,模糊的视线在室内扫了一圈,四方桌上摆了个巴掌大精致的瓷罐。 她怔了一下,抬着发软的腿走过去打开瓷罐,浓郁的桂花香带着丝丝甜味扑鼻而来。哪怕她现在鼻塞也闻到了。 是妹妹和母亲做的桂花蜜! 她迫不及待用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口里,多日来的惊慌和委屈被这一丝甜蜜包裹,沈妱忍不住痛哭起来。 她一定要出宫,去见母亲和妹妹! “难吃。” 萧延礼嫌弃地将杯子推开,那杯盏上还飘着朵朵桂花,嘴里是化不开的甜味。 福海上前将那一小罐桂花蜜收起来,嘿嘿笑道:“奴才收着,等裁春来东宫给她吃。” 萧延礼扫了他一眼,没说话。 福海觉得自家主子自打被裁春拒绝后,就变得很喜怒无常,当然他一直都喜怒无常。 他也不懂主子看上裁春什么,反正主子看上就看上呗。 在他看来,裁春这个年岁能入东宫是她的造化,拒绝他家主子真是不识好歹! 戏弄她一番出出恶气也好,但是,主子现在做的是不是太多了? 又是让医女去照顾,又是让暗卫去怀诚侯府偷桂花蜜的。 萧延礼喝了好几盏茶才将那腻人的甜味压下去,起身出门去了。 大抵是沈妱的祈祷有用,最近三师给他的课业很多。 福海颠颠儿地跟上,才出门就被一个小太监拉住。 “福海公公,有事儿!” 福海见他贼眉鼠眼的,挑了挑眉梢,“怎么个事儿?” “您不是让我们盯着凤仪宫嘛,我今儿扫宫道的时候,看见凤仪宫里一个女官打扮的人,给巡逻的侍卫送了个小瓷瓶。”说着,他看到福海怀里的小瓷瓶,囔囔道:“跟您这个一模一样!” 福海冷汗直冒,哎哟我去,这个裁春拒绝他家主子,原来是有私情啊! 第六章 太子的惩罚 沈妱问了凤仪宫里的宫女,得知自己生病这段时间是一位面生的医女来照看的她,她拿着谢礼去太医院走了一圈也没打听到人,只能悻悻回宫。 路上,一个荒唐的念头闪过她的脑海——不会是萧延礼派来的吧? 皇后娘娘的凤体有自己的心腹太医料理。 普通的宫女生病根本没资格去太医院。 她们这些女官有就诊的资格,但太医没有腰牌不会随意进出后宫。 这位医女有腰牌,且不远辛苦地特意来给她诊治,还煎药照顾她。 除了上面有贵人吩咐,她想不到别的。 萧延礼这是在做什么,打个巴掌再给颗甜枣吗? 沈妱完全没有因为被太子“重视”,而觉得自己同其他女子不一样,她只觉得毛骨悚然。 她在深宫里生病,而他一个在前朝的男子却知道,还派了人来照顾她。 这是不是意味着自己的身边有他的眼线?自己的一举一动他都知晓? 自己的宫里进了陌生人,皇后必定也知晓,而她却默许了这一切的发生。 看来,皇后给她出宫的恩典不一定能实现了,她只能靠自己。 回到宫内,已经过了午膳的时候。 沈妱的病才好,没什么胃口,准备小憩一下。 来到屋前,却看到了福海等在那儿。 福海扫了她一眼,袖子下的手指了指她的屋子方向,给了沈妱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沈妱心一跳,艰难地吞咽了下口水,深吸了一口气,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屋子本就矮小,萧延礼站在里面给沈妱一股极强的压迫感,仿佛这间屋子已经满满当当,再塞不进别的东西。 “参见殿下。”沈妱福身行礼。 萧延礼打量了一番她的住所,似是在找可以坐下的物件,沈妱忙从四方桌下面拖出一只凳子。 萧延礼眯了眯眼睛,坐了下来。 “殿下找奴婢可有什么吩咐?若有吩咐找人通传一声即可。”沈妱的话才说到一半就卡在了喉咙里,她看到萧延礼从袖子里取出个巴掌大小的瓷罐放在桌上,似笑非笑地看着沈妱。 熟悉的寒意再次爬上她的脚裸,她死死盯着那只瓷罐,有一种周身的空气都被抽走的窒息感。 那是自己送出去的桂花蜜,现在竟然到了萧延礼的手上。 “姐姐不乖哦。”萧延礼笑道,语气依旧温和,但吐出来的字句像是刀子一样慢慢凌迟着沈妱的心。 萧延礼果然派人盯着她! 怎么办?怎么办? 不,她要冷静! 沈妱缓缓跪下,开口道:“奴婢已经有心上人,请殿下网开一面,放过奴婢吧!” 萧延礼静静看着沈妱,忽地轻笑了一声,然后重复沈妱刚刚说的话。 “心、上、人?”他一字一句道,“是要孤剖开你的心,站上去的意思吗?” 沈妱犹如掉入猎人陷阱里的兽,拼命挣扎。已经被他逼到不惜自毁名节也要和他割席的境地,可他还不肯放过自己! 她深呼吸,既然伸头一刀缩头还是一刀,干脆直接去死好了。 “殿下身份贵重,不该和我一个奴婢纠缠。” 萧延礼垂眸没接她的话,慢条斯理地从袖子里取出个帕子擦手,然后拨开瓷罐的盖子,以手指蘸蜜。 沈妱不明白他想干什么,冰凉的地面让她的膝盖都开始发寒。视线随着萧延礼的动作移动,那宛如玉雕般的手指上裹了一层晶莹剔透的蜜衣,上面还点缀着几朵小小的桂花,十分漂亮。 然后在她的视线中放大。 “舔 干净,孤就饶了你这一次。” 那充满了戏弄的语气,像是在用食物戏耍一只小狗。 沈妱迎上他的目光,他的眸子很冷,像是深冬时刻,哪怕太阳高照,也化不开的层层积雪。 沈妱立即垂下眸子,羞耻感和对死亡的恐惧在脑子里打架。 那一瞬间,她的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 可沈妱不是那些女子,她为了能让萧延礼厌恶,不惜名声去和侍卫私下来往...... 最终,生的念头占据上风,沈妱的嘴唇轻颤像是在做挣扎一样,缓缓张开泛白的唇,将萧延礼的手指含进嘴里。 桂花蜜还是那样的甜腻,可她却尝出了苦味。 萧延礼看着沈妱闭着眼睛倍感屈辱的模样,心中涌上一股前所未有的悸动感。 很兴奋。 兴奋到想拧断她的脖子。 将她关进木匣子里,永远珍藏起来。 她的眼角流下两道清泪,刺激地萧延礼想让她哭得更厉害一些。 沈妱被迫将脖子仰到一个让她微感窒息的角度,为了让自己跪稳,她手指乱抓地摁在了萧延礼的膝盖上。 手指抽离的那一刻,沈妱才觉得自己能重新呼吸。 睁开双眼,就看到萧延礼慢条斯理地拿帕子擦拭手指的场面。 她的内心还没来得及涌现出其他的想法,就听到外面传来几个耳熟的交谈声——是知夏回来了! 那一瞬间,沈妱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决不能让其他人知道萧延礼在这里! “你们等会儿,我拿了东西就跟你们去!” 知夏的声音越来越近,随即是推门的声音。 知夏狐疑地看了看室内,“裁春?裁春你在吗?” 她的视线落在放下床幔的拔步床上,裁春的鞋子不在。 难道她不在? 就在她准备上前查看一番的时候,沈妱略带沙哑的嗓音响起:“我在午睡,怎么了?” “哦,没什么,念冬她们几个喊我过去玩叶子牌,既然你睡觉,就好好休息吧!” 知夏拿了荷包出门,关门声响起,沈妱看着上床枕臂而躺的男子,怯怯地开口:“多谢殿下配合......” “既然要谢,孤就收点谢礼吧。” 语毕,沈妱被他摁住,唇上一软。 第七章 不能有庶子 那一瞬间,沈妱的心脏宛如被一只大手揪住,她想挣扎却没有胆量。 她看着萧延礼的眼睛,对方的眸子里出现了她从未见到过的凶性。 唇上传来痛感,她被迫张开嘴唇迎接对方的侵略。 萧延礼的手掌覆上她的双眼,被封闭了视线,她的触感被放大。 她想不到,原来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的唇也是软的,像夏日娘娘赏赐下来冰酥酪。 唇齿间皆是桂花的浓郁香气,霸道的攻占她的大脑,她的身体紧绷地像张开的弓箭,不知道该作何反应,除了揪紧对方的衣襟,她好像什么都做不了。 带着桂花香味的唇不像那日的甜水那样腻味,萧延礼本想浅尝辄止,却忍不住索要更多。 沈妱唇上的唇脂被他吃完了,他才抬起捂住她双眼的手。 她这才瑟缩地颤抖了下睫毛,缓缓睁开自己的眸子,眼睛的泪水无声地往下流。 萧延礼颇为得意地欣赏自己的杰作,他的指腹擦着沈妱的唇描绘她的唇线,感受女子的颤栗。 “孤以前养过一只雀儿,给它漂亮的笼子,精致的食物,干净的水。可每次一打开笼子,它就想飞走。这让孤很不满意,所以孤就拧断了它的脖子,将它放在盒子里。可惜,肉体凡胎,死了的东西总会化成白骨。” “裁春,你也不想变成白骨的,对吧。” 沈妱的肌肤起了层层鸡皮疙瘩,萧延礼的手指带着凉意,从她的肌肤上划过的触感仿佛冰冷的刀片,随时有割开她的喉咙,将她的血放干的风险。 “奴婢、奴婢知道错了......”她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和她平日里稳重老成的模样完全不一样。 萧延礼静静看着她,狭小的床榻容两个人很挤,两具躯体贴在一起的姿势并不好受。 “慢慢说,孤仔细听着。” 沈妱不敢隐瞒,将那侍卫的身份如实禀告。 那个小侍卫是一公侯府的庶子,凭自己的实力入了禁军,但差点儿被自己的兄长暗算。 沈妱在两年前帮过他一把,她想自己收回这个人情并不过分,所以才萌生出营造自己同他有染的样子蒙骗萧延礼。 萧延礼静静听她说完,屈指在她的额上轻弹了一下。 然后利落起身下床,“帮孤理衣。” 沈妱立即爬起来帮他整理皱掉的衣衫,看到他腰间挂着一只香囊。 那正是她做了一半的香囊,随着他的动作,摇摆间散发出淡淡的桂香。 萧延礼大步离开,屋外的福海正在擦头上的冷汗。 要了老命了,他刚刚腹绞痛,跟留守的暗卫打了声招呼,忙不迭去解决大事。 等他回来就看到一个女官从屋里出来! 这些当暗卫的,还真的不是他们的活,半点儿不管他的死活! 福海看见主子出来,主动将屁股送了上去。 料想中的屁股墩没挨着,主子只是冷冷地扫了他一眼,大步流星地往凤仪宫主殿走去。 福海忙用袖子擦了擦额间的冷汗,心想屋里那位这么厉害?还把主子哄得挺好! 主殿里的皇后见儿子过来,虽然他依旧板着脸,但她还是看出他眉宇间扬起的一点儿小得意。 想到儿子的心情是因何而变换的,她这心里就不是滋味儿。 屏退殿内伺候的人,皇后冷眼瞪着自家儿子,将帕子扔在了他的脸上。 “擦擦你的嘴!偷吃完也不知道收拾干净!” 萧延礼捡起帕子在唇上揩了一下,帕子上留下淡淡的一抹粉色,是沈妱口脂的颜色。 “没几日就是中秋宴了,届时各官家女眷皆会入宫参宴,本宫想趁此给你敲定太子妃的人选。” 此话一出,皇后看到太子微微垂下了眼睑,面上十分恭敬道:“有劳母后费心。” 皇后非常讨厌萧延礼这副态度,面上恭敬,但是心里已经有了自己的主意。 偏偏他还不愿意跟自己通气,自己面上给他忙前忙后,背地里他捣鼓别的,然后自己白忙活一通! 所以现在他的事情,皇后都是面上过得去就行,反正儿子自己心里有主意。 只要他不把天捅个窟窿,他爹总是能给他收拾烂摊子的。 但他这态度不免让皇后不悦,因而不咸不淡地刺了他一句:“等太子妃入东宫,你就舒服了。前有正妃操持后院,后有妾室柔情蜜意。” 太子抬眸看了眼皇后,没反驳。 见儿子过得如此舒心,皇后心里来气,再想到儿子最近频繁的动作,她敲打道:“最近事情多,你也不要日日过来请安了。” 萧延礼反问皇后:“裁春几时能来东宫?” 皇后觉得自己额上的青筋突突了两下,还是沉声道:“本宫已经同意她出宫了。” 言下之意便是你自己找她说去,她不愿意做这个恶人。 “那母后还是允许儿子日日来请安吧。” 皇后:“......” 一口闷气憋在胸口吐不出来,皇后被憋得脸红脖子粗。 她怎么不知道,自己这个儿子竟然是这样的! 竟然能干出打着给母亲请安的幌子,做出和母亲的女官眉来眼去的事情! 哦不,是他一厢情愿! 更生气了! 因而皇后的话也变得不客气,语气中带了点儿强硬:“中秋宫宴,你给本宫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东宫的太子妃之位,可有无数双眼睛盯着。永康宫的那位,早年就因为我抢了她侄女的位置记恨在心,定然不会放过你。” 萧延礼沉默点头。 太后确实想让她的侄孙女入东宫为妃,为此,她早早就在自己的娘家挑选了一个容貌出众的丫头,以后宫寂寞为由养在身边教导。 萧延礼给太后请安的时候,会见到那位孙侄女,但萧延礼鲜少正视她。 “母后放心,儿臣一定小心谨慎。” 母子二人又说了一会儿话,皇后小心地没有提到前朝的事情,只是一直试探他对太子妃人选的看法。 在此事上,萧延礼一副“您做主”的配合态度,让皇后不免忧心忡忡。 儿子懂事是好事,但太懂事了,冷不丁就会捅个天大的窟窿。 “对了,本宫有东西要给你。”她叫来嬷嬷将东西取来交给萧延礼。 萧延礼捏着个小瓷瓶,从里面倒出几粒褐色的药丸子,疑惑不解地看向皇后。 “太子妃有孕之前,你的东宫不许出现庶子。” 第八章 秋夜蟹八件 对于母后的担忧,萧延礼觉得很多余。 但他也不想为了这样的小事和母后闹不和,于是将药瓶收下,起身告辞。 天色还早,他等会儿还要去上书房完成今早太傅布置的课业。 才从凤仪宫出来,守在宫门口的小太监立马上前行礼,萧延礼认得他,是太后身边的小太监。 “殿下,太后说这几日秋味渐浓,她老人家得了几只肥蟹,请您过去陪她用膳。” 萧延礼看着那小太监,面上噙着淡淡的笑,很是平易近人的模样。 “孤知晓了,晚点儿去老人家那里给她请安。” 小太监得了回话,行礼告退。 一旁的福海眼看着主子的脸色阴沉下来,屁都不敢放一声。 到了上书房,萧延礼察觉到里面当值的宫人脸色都不太好。 他看向自己的位置,一如之前,只是他中午离开之前,在上面摆的半篇文章不见了。 宫人噤若寒蝉,倒是一旁的五皇子萧翰文,丝毫不掩饰自己挑衅的口吻说:“皇兄莫怪,中午吃茶的时候,不小心将茶水洒在你桌子上,只能将桌上的东西都清理了。” 萧延礼笑得包容,显然没将他的小把戏放在眼里。 一旁的福海从书篓里取出稿纸重新铺在桌上,放好镇纸后开始给萧延礼磨墨。 “不过一张废稿,扔了就扔了。倒是皇弟做事如此莽莽撞撞,日后恐担不得大任。” 萧翰文又吃了一次瘪,冷哼着转过脸去。 早来了一刻的太师太傅二人将兄弟两的机锋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又在外面等了一盏茶的功夫才进去授课。 下了课,萧延礼往太后的永康宫去,萧翰文也是这个方向。 走了一刻钟,萧翰文怒视他,吼道:“你跟着我做什么!回你的东宫去!” 福海忙道:“五殿下,太后娘娘叫了咱们殿下晚上过去吃饭,这才走了这条路。” 萧翰文闻言,死死盯着福海,那模样恨不得将他杖杀了泄愤才好。 福海打了个哆嗦,不敢说话了。 萧翰文将视线转到萧延礼的身上,对方身形笔挺,两手交叠在身后,一副对所有事情都游刃有余的模样。这让他恨得牙痒痒。 但所有的恨意都只能装在心里,因为他知道自己现在还不够强,他没有能力掰倒皇后! “你等着!” 他抛下这句话,愤愤然走了。 萧延礼看着他的背影,垂下眼睑掩藏眼中的鄙夷。 然后脚步一转,往东宫的方向走。 福海小跑着跟上去,“主子,咱不去了?” 问完,又自打嘴巴。这问的都是什么废话! 而永康宫内,太后看着眼前打扮明艳的少女,满意极了。 都说英雄难过美人关,她也自信太子会被眼前的少女迷住。 但她们等了许久,才等来东宫的小太监的传话。 “太后娘娘,五皇子今日和太子殿下撞上,得知您传他来用膳,心中不忿。殿下恐伤了兄弟祖孙之情,不敢前来。殿下说改日来向您请罪!” 太后的脸色当即就沉了下来,一旁的少女也不知所措地揪着帕子。 那,今晚的准备岂不是都白费了? “小五他又闹什么!”太后气闷道。 她心里明白这只是太子甩锅的托词,他大抵是不想来她这永康宫的。 但是五皇子先挑事,她只能将这一口气咽下去。 摆了摆手让人退下,她对一旁的少女说:“此事我们再从长计议,哀家不信他宫宴那天也不露面!” 少女宽慰太后:“此事倒不要紧,如今要紧的是那一桌美蟹。奴家伺候太后用膳吧! ” 晚间,沈妱被福海叫了出来,她打量了一下自己站着的地方。 这是一处禁军的值房,屋内一看就收拾过了,没有一点儿难闻的味道。 角落烧着的碳炉散发着暖意,炉子里的水咕嘟嘟地冒着泡儿。 沈妱一眼就看到桌面上摆着的蟹八件,她没有用过,但伺候皇后的时候见过。 一到立秋,下面的人就会送许多蟹入凤仪宫。 皇后本人不爱吃这东西,大多赏赐到各宫去。 她身为女官,也曾尝过鲜,但她着实吃不惯。 而且那些夫人小姐以优雅地使用蟹八件为傲,她这个徒手吃蟹的豪放派就显得格格不入,因而更加不碰这么麻烦的东西。 沈妱不知所措地站在屋子里,“公公叫我来是做什么?” 福海搓了搓手,冻得蹦了两下。 “自然是有好东西给你!” 他从碳炉后面拖出一个水桶,捡起几只蟹扔进沸水里。举着长柄汤勺在锅里搅动了几下后,将那三只蟹捞了出来摆在盘子里端上桌。 “快来,趁热吃!” 说着,又从食盒里拿出蟹醋和姜丝。 沈妱顶着他热切的视线落座,她知道眼前的这几只蟹是萧延礼“赏”的。 她如果不吃,福海会一五一十禀报回去。 蟹在宫里并不是个稀罕玩意儿,下面总有人送上来。 但有沈妱脸这么大的蟹,她还是头一回见,看着那八只脚的硬壳玩意儿,她艰难地咽了咽口水。 “裁春姐姐快吃呀!这可是好东西,膏肥肉厚!”福海看着那蟹,眼里都冒亮光。 可惜自己吃不了,哎,主子对裁春的“宠爱”可真不一般。 沈妱闻着空气里的蟹腥味,胃里一阵翻涌。 然后她捂着嘴夺门而出,福海焦急地跟了上去。 沈妱象征性地干呕了几声,然后不待福海反应过来,道:“公公,我身子实在不适,就先回宫了!” 然后拔腿就走。 本来以为萧延礼在,她不敢不来。 现在知道他不在,他身边的小内侍还不是随便糊弄一下就能应付的? 结果她从值房出来,迎面对上提灯而来的萧延礼。 他披着黑色的披风,手上一盏宫灯在秋夜里忽明忽暗。 沈妱的步伐被钉在原地,她看见萧延礼稍稍歪了下脑袋,声线平静地问她:“去哪儿?” 沈妱下意识后退了一步,狡辩道:“奴婢来迎殿下。” 黑夜里,沈妱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听到了他的嗤笑。 “说谎。” 第九章 逃不开的窒息 寒风从沈妱的两颊吹过,宛如夹了刀锋一般。 她瑟瑟地垂下脑袋,“殿下恕罪。” 萧延礼抬步往值房走去,进了门,福海伺候他脱了斗篷,然后将沈妱推了进去,还贴心地为他们关上了门。 沈妱的后背抵在门上,她觉得自己像只待宰的羔羊,偏偏萧延礼又迟迟不定下她的死期,让她一直备受煎熬。 如果萧延礼定下了她的“死期”,说不定她此时就松了口气,赶紧趁最后的时光去享受人生了。 “过来。”萧延礼沉声道,莹润的指尖在托盘上点了点。 沈妱走过去,拿起蟹剪拆解螃蟹。 她没有用过这些器具,只见过宴席上那些贵妇们用过,因此她的动作很不熟练,第一只蟹被她拆的有点儿埋汰,但第二只就好很多了。 雪白的蟹肉和金黄的蟹膏放在盘子里,萧延礼没有动筷的意思。 他只是默默看着沈妱处理三只螃蟹。 沈妱正忙着,萧延礼突然开口问她:“司寝不行,良娣如何?” 沈妱被他的话吓到了,剪子“咔嚓”一声将蟹钳剪断。 太子良娣已经是妾室最高品阶,仅居太子妃之下,有参加宫宴,处理后宅庶务的权利。 通常都从三四品大员家的女子选。 沈妱虽有出身,但父亲只有虚名没有实职,这是他们家不敢想的位置。 沈妱静默着不敢答话,萧延礼也看着她。 沈妱毕竟是侯府出身,还在皇后身边侍奉了多年。皇后本来想的是让她在东宫熬一熬,等明年太子妃入府,给她提做良娣,彰显一下自己的宽厚。 萧延礼的这个饵不过是提前给她的“恩赏”。 沈妱深吸了一口气,“殿下,笼中雀做久了,也是会向往天空的。” 她入宫八年,不想后半辈子也全在宫中消磨。 萧延礼冷笑了一声,“孤不开口,你以为自己能出的去?” “殿下乃是一国储君,每日政务繁忙,时间紧迫,天下子民都等着您......”她话还没说完,就被萧延礼眼带寒刃的目光震慑住。 萧延礼拿起筷子,在她剥好的蟹肉上挑了挑,毫无食欲的将筷子放下。 “你想出宫?” 沈妱放下手上的东西,在他面前跪了下来。 “求殿下开恩。” 萧延礼的手指在香囊上摩挲,过了会儿说:“你拿什么让孤开恩?” 话说到这个份上,沈妱也听明白了他的意思。 “奴婢愿意侍奉殿下,只求殿下开恩,给奴婢一个自由的机会。” 萧延礼看着她的眸子变得深邃起来,语气幽幽道:“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奴婢不要名分也不要地位,只求殿下能给奴婢一个出宫的机会!”沈妱咬着唇道。 她一个女子对一个男子说出这样的话,已经让她无地自容了! 萧延礼的眸子缓慢的在她身上转动了一下。 心里想,蠢货,不要名分也不要地位,就意味她侍奉他的事情无人知道。 如果自己不认账,她又能去哪里哭诉去。 沈妱一直垂着头,未等来对方的回答,她的心一直揪着。 话已经说到此地步了,萧延礼总该放过她了吧? 冷风打在她身上的时候,她才瑟缩着抬头,发现萧延礼已经走了。 沈妱讷讷地扶着桌子起身,大脑缓慢地想,萧延礼这是答应,还是没答应? 此后又过了几日,沈妱日日焦灼,等着萧延礼传她去侍寝,又担心等不来人。 “姐姐,你在想什么呢?”尚衣局的宫女疑惑地问她。 她重新挂起笑容,仔细检查衣服。 这些新衣是给各宫要参加中秋宴会的妃子制的,按品阶一一摆好,她检查完后再由宫女们送往各宫。 “这些都没问题,可以给娘娘们送过去了。” 沈妱带着小宫女们往后宫走去,路上遇到了巡逻的禁军,宫女们远远就驻足,等这些男子过去。 没想到其中一名禁军竟然大步朝她们走来,宫女们吓了一跳,别不是她们中有人犯了事! 那禁军站在离沈妱一丈远的位置,憨笑着从怀里取出一个油纸包放在地上,远远地说:“上次吃你的东西,这是我的回礼!” 然后冲沈妱摆摆手,迅速跟上了队伍。 沈妱诧异地走过去将油纸包捡起来,淡淡的茶香混合着奶香飘进鼻腔,是龙井酥! 那日她将桂花蜜给他的时候,说:“用它沏茶,配上龙井酥,再晒晒太阳,委实舒爽。” 没想到对方记下了。 旋即,沈妱疑惑。 看对方的样子,他并没有被萧延礼“严讯逼供”,甚至没和她避嫌,这就意味着萧延礼根本没找过他! 那萧延礼手上的那罐桂花蜜是哪里来的? 她可以确定,那是她娘亲做的桂花蜜! 沈妱捧着龙井酥,脑袋钝钝地思考,她的桂花蜜又是哪里来的呢? 妹妹在信里说,要等下个月才会给她递东西进来。 沈妱的心脏突突狂跳起来,她知道递到她们手上的信都被人检查过。 难不成,萧延礼看了她的家书! 一种被绳索捆住,挣脱不开的无力感席卷全身。 而她也是够蠢的,仅看到萧延礼手里的一罐桂花蜜,就吓得将自己的计划全盘托出。 沈妱将龙井酥塞进袖子里,看了看身边的宫女,她们都垂下脑袋,不敢说话,但沈妱知道,萧延礼会知道今天的事情。 深吸了一口气,她还是带着人往各宫去了。 各宫走完,最后一趟便是太后的永康宫。 太后的衣裳早就由她身边的宫女取走,现在要送的衣裳,是她养在永康宫内的崔家小姐的。 沈妱将衣服递给管事嬷嬷正要离开,却看到那位崔家小姐迎面走来。 对方肤若凝脂,眉目如画,一双杏眼仿佛装了浩瀚星河,明艳动人。脚步翩跹,裙踞随着她的步伐翻起浪花。 “这位姐姐请等等!”崔家小姐冲沈妱道。 第十章 做他的解药 沈妱看着她过来,福了福身子,待她近前,一股浓郁的香气扑鼻而来,沈妱鼻子灵敏,差点儿没绷住表情。 这味道,有点儿熟悉,但是一时想不起来是什么。 “麻烦姐姐稍等片刻,我最近瘦了些,恐需姐姐帮忙调整一下尺寸。” 这是人之常情,沈妱应声候着,等崔婉晴试好衣服进去看看哪里要调整。 过了一会儿,里面叫沈妱进去,她抻了抻衣裳,记录了一下要改的地方,才拿着衣服离开。 待她走了,崔婉晴身边的宫女说:“小姐,她毕竟是皇后的人,会不会......” “我们做得小心,不会出事的。”崔婉晴道。 沈妱拿着衣服回了尚衣局,让人将衣服改了。 一路上她都在想,那股熟悉的味道是什么,直到进了凤仪宫,她才想起来,那是肉豆蔻的味道。 沈妱的师父教过她,司服不仅要管理好衣裳,还要通晓香料的气味,因为总有人会在熏香上做文章。 肉豆蔻给人一种温暖的甜美感,有不少人用它来制香,但同时也会用它来做催情香。 这是宫里贵人常用的把戏,自打皇后肃清后宫以来,她已经许久没闻到过这种味道。 沈妱将此事禀明皇后,皇后了然,给了她赏赐,夸她做得好。 她舒了口气,回了自己的屋子,后面的事情就是主子之间的斗法了。 沈妱心中惴惴,总觉得眼前的宁静像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她一直在等萧延礼的传信,但对方好似偃旗息鼓了。 沈妱不免想,他是不是放过自己了…… … 中秋宫宴这日,沈妱起了个大早,忙得晕头转向。 中午娘娘小憩片刻,沈妱得了一丝喘息的机会,可小宫女说怀诚侯夫人请她说话。 她心提了一下,还是去了。 凉亭之下,怀诚侯夫人端坐着,看到沈妱来闲闲抬了抬眼皮,一如既往不将她放在眼里。 “近日在宫里还好?” “多谢母亲关心,一切如常。” “那就好。”怀诚侯夫人理了理衣袖,开了尊口:“我听说皇后娘娘要给太子选太子妃,你可知晓内情?” “娘娘从未说过此事,女儿不知。” 怀诚侯夫人嫌弃地瞥了她一眼,“你在娘娘身边伺候这么多年,想必也清楚太子的喜好吧?” 沈妱心一凉,已经料到对方要说什么了。 “你嫡妹到了年纪,太子妃的位置我们不敢想,良娣倒是能搏一把。你且告诉我们太子的喜好,我好去运作一番。” 沈妱抿了抿唇,“殿下自小养在养心殿,每日只来给皇后娘娘请安稍坐片刻,女儿实在不知道殿下的喜好。” 怀诚侯夫人闻言,冷笑了一声:“你还真是一条忠心的好狗!你妹妹要到议亲的年纪了,你也想本夫人给她择个良婿吧?” 沈妱捏紧了手指,想到自己出来已经有段时间,道:“给我些时日,我会去打听殿下的喜好的。” 怀诚侯夫人拂袖,警告道:“别让我等太久!” 匆匆回了凤仪宫,皇后已经醒了,沈妱赶紧进去伺候她更衣,然后等待宫宴开席。 时辰一到,皇后在万众瞩目之下和皇上一起并肩进入大殿。 沈妱跟在皇后的身后帮她整理拖地的长袍,忽地觉得有一抹视线凝在身后,让她脊背发凉。 这感觉过于熟悉,她手抖了一下,旋即深呼吸了几口,镇定地退到一旁。 太和殿内,皇上下手位是太子亲王,亲王 之后便是一二品大员。不够资格的官员只能坐在殿外。 沈妱和另一名宫女在皇后身后候着,以防娘娘的服饰出现任何问题。 这时,那股让她浑身发冷的视线再次袭来。 她抬首看向萧延礼,对方竟然在这万众瞩目之下直直看着她! 沈妱迅速垂下脑袋,于一片弦乐中听到太后说:“皇上,皇后,哀家这个孙侄女为了今日的宫宴可是好好准备了一番,足足练了三个月的舞,今晚必定要让她献丑一番!” 沈妱听了心中为皇后捏了把冷汗,这是今晚流程上没有的!太后先斩后奏! 皇后面上不动声色,皇上欣然应允。 然而太和殿内丝弦骤起,一众舞女涌入殿内,被舞女包围的崔婉晴更是众星捧月身姿曼妙,如鱼如燕,一舞下来,惹得满场叫好。 即将谢场时,一众舞女从单薄的衣裙下取出个小巧的酒壶,迈着碎步呈到众宾客的案前。 崔婉晴将酒壶轻搁在太子案上,抬眸间眉目传情,让人浮想联翩。 “此酒名为‘唤春’,是臣女研制秘方,取冬日梅雪,混四季之花,入口有花香,细品能尝出蜜的甘甜,今日献给陛下,请陛下品鉴。” 皇上的案前已经摆上了酒,众人见皇上举杯,也纷纷尝了一口,然后夸赞了几句。 沈妱看到萧延礼举起那杯酒的时候,迟疑了一瞬,但还是在众人的视线中饮下。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萧延礼离席。 皇后给沈妱递了个眼神,沈妱会意,悄无声息地离开去寻萧延礼。 沈妱走得飞快,但心也渐渐往下沉。 皇后和她都猜到那壶酒多半有问题,但皇后没有让别人去,而是给她递眼神。 她让自己去找萧延礼,是因为信任她能避免出现不可控的情况,还是把她当解药送到萧延礼的面前? 出了太和殿绕到后宫,一路有宫人指引,沈妱立在一座黑暗的宫殿前,心脏狂跳。 福海看到她,冲她招了招手。 “好姐姐,快来!殿下在里头难受得紧呢!” 沈妱的脚如千斤般沉重,旋即又扯出一抹自嘲的笑。 她都走到这里了,又在矫情什么呢? 推开沉重的大门,她走进吞噬她身影的黑暗之中。 “谁?” 沈妱脚步顿住,回话道:“奴婢裁春。” 萧延礼的声音隐隐不稳,但沈妱在极大的紧张之中并没有察觉。她的身子也在颤抖,害怕即将发生的一切。 黑暗放大了沈妱的五感,她听到凶兽的低吼与挣扎。 凛冽的气息将她包围住,她的腰被一只手扣紧,脆弱的脖颈落入对方的掌心。 “你知道酒有问题还寻来,是想做孤的解药吗?” 第十一章 中秋宫宴风波起 不待沈妱开口,她已经被对方拽入帐内。 夜晚的空气是冷的,床榻是冷的,按在皮肤上的手指是冷的,沈妱的心也是冷的。 她曾想过自己这个年纪出了宫,也许可是寻一个普通人家嫁了,过上简简单单的小日子。 可现在却和天底下最尊贵的男子纠缠不休。 萧延礼的指腹不似看上去那样细滑,常年来的骑马拉弓握剑,让他的指腹有一层薄茧。那微微的粗粝感让沈妱颤栗不止,只能紧紧抓着他的臂膀。 沈妱疼得咬紧下唇的时候,下巴被他掐着撬开塞入一团软物,浓郁的桂花味充斥沈妱的大脑,一时间忘却了很多事情。 两炷香后,沈妱匆匆赶回宴会现场,皇后用余光瞥了她一眼,沈妱冲她颔首。皇后不动声色地舒了口气。 一旁的太后脸色不虞,看向皇后的眼神也变得凶狠起来。 她语中带刺道:“太子出去这么久,怎么还不回来?他可是一国储君,今日这宫宴,怎么能耍孩子脾气!” 皇上闻言也看向皇后,“太子去哪了?” 皇后笑着拉着皇上的衣角耳语道:“前几日您给东宫一箱子蟹,子彰贪嘴吃多了,这蟹本就是寒凉之物,加之天气转凉,闹了肚子。” 皇上抿抿唇,“他又不是小孩子了,怎么还贪嘴!” 嘴上嗔怪,但皇上心情没那么差了。 他正值壮年,太子太早独立于他而言并不是什么好事。所以太子适当表现“孩子气”的模样,正中他下怀。 福海带着太医来给萧延礼把脉,哄了好一会儿才得以进去。 太医把了脉,道:“殿下身子无碍。” 萧延礼摆了摆手让他退下。 他压根没喝那杯酒,只是崔婉晴身上的熏香确实让他有点儿意动。 加上沈妱一副献祭自己的模样,让萧延礼忍不住心中的破坏欲,想摧毁她,拉着她一起堕落...... 但结束后,他的心情并没有得到满足,甚至有点儿虚无。 福海在一旁见主子冷若冰霜,小心开口:“可是裁春让主子不爽利了?要不要让奴才传话去罚她?” 才说完,萧延礼一个眼刀扫了过来。 他一甩袖子,“杵在那里做什么?还不快给孤更衣!” 福海立即自打嘴巴,凑过去给萧延礼穿衣。 “崔婉晴那如何了?” “奴才听您的话,让人引了个吃醉酒的公子哥吓唬了她一番,哭成了个泪人儿,现在估计吓得缩在屋子里不敢出来呢!” 萧延礼冷哼了一声,太后敢明目张胆地给他下药,是他装兔子久了,真让她们觉得自己是只兔子了吗? “去告诉父皇,说孤腹绞痛不止,不能再回宴席上了。” 福海心领神会,立即去了。皇后一听福海的话,当即脸色一白,拉着皇上的衣袖,眼眶噙泪。 “皇上,彰儿一向识大体,身体也康健,怎么会忽然腹痛不止。这其中定然有问题!” 见皇上迟疑,皇后道:“皇上,您还记得祚儿吗?” 皇上闻言,脸色也变得极差,但只是一瞬,他又恢复如初。 这一切的变化都落在太后的眼里。 她的人迟迟没有向她禀报,因而她也不知道崔婉晴有没有成功。 但皇后方才和她那名女官的眉眼官司她是看到的,因而心中担忧不已。 现在看到皇后脸色大变的模样,心中不免想,是不是婉晴成功了,所以皇后才这样失态? “皇上脸色怎么这样不好,可是太子出了什么意外?” 太后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距离近的亲王都能听到。有几个亲王忍不住变了脸色,他们可不想掺和进宫廷之争。 而后面几个人精似的大臣已经纷纷起身,以不胜酒力为由告退。 宴席本就到了尾声,这个时候走不走都是时间问题。 皇上允了,太和殿内的官员迅速撤退,几个有眼色的亲王也跑的飞快。 也就是这个时候,太后看到了她的人在门口走动。她心下松了口气,看来婉晴是成功了。 于是,她正了正神色,板着脸道:“皇上,皇后,你们怎么不说话?太子呢?他身为一国储君,在宴席开始不久就离席,至今没有回来,成何体统!” 她话没说完,皇后的眼泪就扑簌簌地往下落,她恨恨地看向太后,那模样恨不能从她的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这个眼神太后一点儿也不陌生,自打皇后的第一子死后,皇后连表面文章都不愿和她做,别说晨昏定省了,逢年过节都不往她宫里来的。 如今被她怨恨的盯着,太后却觉得舒心。 自大周开国以来,哪一任皇后不是她崔家女! 是皇后抢了她侄女的位置,所以死了儿子!是她的报应! “皇上,臣妾安排宫宴忙前忙后,唯恐犯下一点儿错处,失了天家颜面。今晚崔家小姐献舞一事不在流程上,从未向臣妾报备,那壶名为唤春的酒更是没有经过太医院鉴定就端上桌......呜呜,皇上,臣妾无能,请皇上降罪!” 太后懵了一下,她不是在说太子的事情吗?皇后在说什么呢! “母后,崔家小姐现在何处?” 太后听到皇上询问,挺了挺脊背,道:“哀家也纳闷呢,婉晴去换身衣裳,怎么迟迟没有回来?” 说完,她脸色大变,提高了音量:“太子和婉晴都不在!” 太后故意营造两人暧昧不清的处境,这样她才好带着人去“抓奸”! “太后这是什么话!”皇后厉声道,“太后说这样的话,是不想要您侄孙女的名声了吗!” 太后冷哼道:“哀家就是担心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这种事情,向来都是女子吃亏!” 皇上揉了揉太阳穴,他深深地看了眼太后,心里知道太后在演什么戏,但她是自己的母亲,自己就只能让着。 “女子吃亏?吃什么亏?太后这样说话未免含糊不清,惹人非议!太子只是身子不适才没有出现!” 皇后的疾言厉色落在太后的眼里,更像是极力遮掩。 她心中冷笑,召来宫女道:“快去将姑娘找来!” 小宫女立即小跑出去,不出一刻钟,对方急匆匆跑了进来,气息不稳地说:“娘娘,小姐、小姐她......出事了!” 太后大喜,成了! 第十二章 自食其恶果 然而太后高兴太早,那宫女跪在地上瑟缩着不敢说话,只一个劲儿地看向太后。 “太后,您快去看看崔小姐吧!她闹着想自尽呢!” 听了这话,崔太后极力掩盖自己上扬的眉梢。 太好了,这和她们商量的一样! 只要太子进了房间,然后崔婉晴再以死相逼,她再以太后的名义让婉晴入东宫做太子妃。 一切都很顺利。 “什么!发生了何事!还不快带路!” 太后的手往桌面上一拍,大步往下走去,没有看到身后皇后的表情。 鄙夷、怨恨...... 她杀了自己一个孩子,现在还想对她另一个孩子动手。崔家简直无法无天! 皇上看了眼皇后,他知道皇后怨恨太后,但一个是他的母后,一个是他的皇后,他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如今为了太子妃的位置,她们又斗起法来。皇上给自己斟了一杯酒,辛辣的酒入喉,他这才起身。 “走吧,去看看究竟发生了何事。” 太和殿后有个小暖阁,平日里是值班太监用的,今日收拾出来给那些舞姬们候场用。 因崔婉晴的身份高,她单独用一间屋子。 为了实施下面的计谋,暖房里的温度足以让人穿薄衫都出汗。 崔婉晴在屋子里等着下面的人将太子引来,她相信,凭自己的容貌和身姿,不会有男子不为她动心。 今日大殿之上,那些瞧她的男子,哪一个眼中没有露出痴迷的神色? 想到大殿上,她给太子献酒时,对方对自己的微笑,崔婉晴就有了八成的把握。 只是她没想到,进来的竟然是成王世子而非太子! 成王被人灌得烂醉,进屋后就热得脱自己的衣裳,吓得屋内的崔婉晴大声尖叫。 “噗嗤”一声,一桶冰水泼在成王世子的脸上。 对方瞬间从地上弹跳起来,因为酒气上涌而泛出异红的脸像个猴屁股,不待他发作,看清眼前是帝后与太后三人后,吓得扑通跪在地上。 “参见皇上皇后太后!” 成王也畏缩在人群之后,他是来寻儿子,准备带他回家的,结果就看见皇上皇后率先他一步进了屋子。 他心中忐忑难安,别不是儿子吃多了酒闯祸了! 太后讷讷地看着眼前的成王世子,脑子一片空白,旋即是涌上心头的怒火! 她已经安排得非常周密了,为什么会失败? 从宫宴中安插的人手,到暖阁的安排,都是临时以她太后的懿旨征调的,皇后必定来不及反应才对! “崔家小姐何在?” 皇上一开口,一个宫女扶着一直哆嗦的崔婉晴上前。 原来那成王世子有个崔家女为世子妃,崔婉晴与对方有几分相似,成王世子吃多了酒便错认了人,想同她亲热。 崔婉晴惊吓间翻窗出去,但她身上还穿着薄薄的舞衣,在这秋夜里冻得浑身发抖。 皇后见此,心里冷笑连连。 一直跟在皇后身边的沈妱心想,皇后惯喜让人自食其果,太子真和他母亲一样。 太后以为自己是捕食的狼,孰不知她早已落入猎人的圈套里。 “婉晴,发生了什么事!你同姑奶奶说!哀家一定会为你做主的!” 崔婉晴看着太后,心里是无限的恐惧以及对太后的怨恨。 她不是让寻她来的宫女说,不要声张此事吗!为什么太后还带着帝后过来了! 在这一刻,她知道自己的名声全毁了,不仅嫁进东宫无望,日后想要寻一门好婚事也十分困难。 但此事,能帮她破局的也唯有太后! “呜呜,我方才在屋子里小憩,世子不由分说闯了进来,然后就开始脱衣服......我害怕的紧,就跳窗出去了!” 事已至此,先保住自己的名节为重。 成王世子脸色惨白,分辨道:“我没有!我真的没有!我吃醉了酒,有宫人扶我进来,然后我便不知了!” 眼下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两边分辨起来,吵得皇上眉头紧锁。 但同时,他心里又是放心的。 成王和崔家的关系密切,不然也不会让世子和崔家女联姻。 如今出了这样的事情,在成王和崔家的关系上撬开一条裂缝也是好的。 “陛下,臣妾本来将这暖阁设置给外男小憩使用,没想到崔姑娘会用这间屋子。想必送世子进来的奴才们也没想到崔姑娘在此,因而造成了误会。姑娘家的名声重要,既然是误会,不如就这样算了吧?” 皇后的一番话说的十分为崔婉晴考虑似的,实际上却将自己摘的干干净净。 这暖阁她本来安排的好好的,是太后自作主张霸占地盘,这才闹出了笑话。 如今这个局面,要么太后放弃崔婉晴这颗培养了十几年的棋子,要么自己吃下哑巴亏。 太后脸色难看,皇上心里却遗憾。 皇后要是再闹一闹,他顺势把崔婉晴指给成王世子当妾,到时候成王后宅有的是热闹可看,成王和崔家的关系说不定还能再裂几分。 太后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最终道:“既然是误会,那此事就算了!只是世子参加宫宴却吃的烂醉,有失体统!” “就罚世子在家里禁足一个月,好好学学规矩吧!” 成王世子赶紧叩谢隆恩,被成王掐着耳朵拖了出去。 “太子又在何处?”太后不依不饶道。 今晚她的孙侄女都出了事,若是太子安然无事,她真的会气到! 她辛苦部署那么久,让她偷鸡不成蚀把米,她今晚都睡不着! “皇上!”皇后忽然朝皇上凄惨一叫,然后跪了下去。 所有人都大惊失色,皇后身后的宫人也尽数跪下。发出“咚咚咚”的闷响,听得人头皮发麻。 还好沈妱日常佩戴护膝,毕竟在贵人手下干活,难免挨罚。 “皇后你这是作甚么!”太后心猛地一沉,暗道不好! “彰儿中了毒,请皇上为彰儿做主!” 第十三章 赏赐避子汤 闻言,皇上面色大变。 自从数年前死了一个儿子后,为了避免歹人对萧延礼动手,他才将儿子养在养心殿。 对萧延礼动手,就是在拔他的逆鳞! “福海!”他怒吼一声,福海从人群中连滚带爬地跑出来。 “奴才在!” “太子如何了!” 福海战战兢兢地回话:“回皇上,太医署开了药,殿下服下已经好多了。” 皇上的眼神在太后的脸上梭巡,太后吓得抖了抖,脸色都白了两分。脑子更是转换不过来。 什么中毒?萧延礼中毒了?她可没下毒啊! 旋即,她意识到,这是皇后的将计就计! “叫大理寺卿来!” 皇上一声令下,才到宫门口的大理寺卿萧蘅又被请了回去。 一众人又回了太和殿,因太子身子不适,皇上许他回东宫休息,留下福海和太医问话。 萧蘅心里将所有的事情都理了一遍。 太后这老太婆,又想给太子塞崔家女。 以前给皇上塞没塞成功,现在又搞这一死出,烦死了。 这个时间,他本来应该在家里睡觉的! 萧蘅充分展现了自己身为大理寺卿的专业,先盘问了福海太子今日吃的所有东西,又检查了御膳房那边的留样,最终将目光放在了太子最后用的“唤春酒”上。 “臣已经检查过太子今晚所用的食物,皆没有毒。臣方才盘问了崔小姐这唤春酒的成分,发现里面掺了人参等药材。太医说,这些药材有补气壮阳之效,据福海所说,殿下这几日都有用蟹,这是寒凉之物,阴阳相冲,殿下的身体才会因此受损。” 萧蘅将结果说了一通,这么一看,就是误会一场。 那崔家女可能想给太子下春药,结果太子这几天寒凉的东西吃多了,嘿,就是这么倒霉,就是这么巧! “壮阳?”皇上重复了这两个字,冷笑着看向太后:“朕不知,一个未出阁的小姐,竟然有这样的好手艺!” 太后打了个颤,那酒确实有那样的功效,但,要配合崔婉晴身上的熏香才能起到催情的效果。 但是她知道,光凭“壮阳”两个字,崔婉晴的罪名就已经坐实了。 崔婉晴揪着太后的衣裳,泪眼婆娑。 她想,太后在她身上花费了那么多功夫,绝不会不管自己的。 崔太后闭了闭眼,说:“这酒方子是下面的人献上来,婉晴一个小姑娘怎么会知道这么多。也是听说这酒名好听,才试了一试,没想到酿出来味道也好,今晚才会献到御前。” 皇上冷笑连连,“依母后的意思,这一切都是巧合?” “难道不是吗?婉晴今夜已经受惊,皇上何必揪着不放?” 一旁的皇后抽抽噎噎道:“请皇上收回臣妾的凤印吧!臣妾为了天家颜面,辛苦操劳,抵不得太后几句话就让下面的人拆台。臣妾无能,管不了下面,自请下堂!呜......” 皇上额头上的青筋蹦了蹦,他明知道皇后在演戏,但是不能拆了她的台。 “皇后,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哀家不过是想为你分担一些,让哀家的孙侄女儿在朝臣面前露个脸,怎么就是在拆你的台了!” “如果太后将这一切都告诉臣妾,臣妾自当安排地妥帖,又怎么会出现彰儿中毒的事情呢!” 太后气得脸发绿,太子身体受损这一点就足够她输的了! “够了!母后还没有悔过之心吗?”皇上发话道,“以后后宫的事情,母后不要插手,宫宴上的所有安排皆要通知皇后!崔家女不安于室,险些酿下大祸,不宜再留在宫内!” 太后大惊,婉晴可是她一手培养出来的,现在让她离宫,她这么多年的心血怎么办! 但皇上根本不管太后是怎么想的,一挥手,两名太监上前拖拽着崔婉晴出去。 皇后拿着帕子拭泪,道:“皇上,臣妾想去瞧瞧彰儿。” “朕同你一起。” 沈妱跟在皇后的身后,才出太和殿,皇后便对她说:“这里用不着你了,你先回宫吧。” 沈妱领命退下。 她现在身体疲惫,尤其是肚子很不舒服。回了自己的屋子,打了热水清洗的时候,发现裤子上沾了血迹,不过只有几点。 沈妱洗干净后躺在床上,脑子很沉,身子也很沉,但是她睡不着。 皇后和太子两个人轻而易举就让太后吃了个大瘪,他们什么时候布局的,她这个皇后的贴身女官都不知道。 她不能留在宫里。 如果她真的入了东宫,以后这样的后宅之争只会更多。她只想不用脑子地活着,不想日日这样提心吊胆。 她知道自己不该将期望放在萧延礼的一句话上,上位者从不会关心下面的人怎么想,他们都是通过掠夺下面的人才成为的上位者。 一旦他对自己的新鲜感消失,他只会将她随手丢在一个角落里自生自灭罢了。 皇后是太子的母亲,她不会帮自己了。 在他们之上的,只有皇上。 可她一个小小女官,哪有机会在皇上的面前讨恩赏呢。 这么浑浑噩噩了许久,她听到了知夏回来的声音,对方洗漱后上床,没一会儿就发出了细小的鼾声。 沈妱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睡过去的。 翌日伺候皇后梳洗后,皇后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满意道:“昨日你也累坏了,本宫让人给你摆了饭,你去偏殿吃吧。” 沈妱看着皇后笑吟吟的模样,那神情中透着慈母的温和,她也忍不住扬起笑容来。 “谢娘娘!” 偏殿的桌子上放着一碟手撕鸡、燕窝红白鸭子、羊肉炖豆腐以及两只白馒头。 沈妱受宠若惊,皇后的陪嫁王嬷嬷笑着走进来,说:“娘娘额外赏了你一碗补汤,你吃完记得把汤喝了。” 沈妱笑吟吟地接过那碗汤药,她的鼻子很敏锐,从那苦涩的药味中闻到了熟悉的药材味。 她原本雀跃的心慢慢落了回去,像是被人当头打了一棒,有点儿反应不及。 她手上这碗汤,是避子汤。 第十四章 入东宫伺候 沈妱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但迎着嬷嬷的视线,她举起碗一口饮尽。 “哎哟,怎么不吃了饭再喝!”嬷嬷接过空碗,嗔怪了一声。 “吃了饭万一喝不完怎么办?娘娘赏的可是好东西,不能浪费了!”沈妱笑着说。 “好好好,你吃吧,吃完记得将昨日娘娘的首饰都登记了。” 沈妱应声,坐下来慢慢吃起来。 她吃的很慢,很想哭,但是不能哭。 她一直信重的娘娘也防着她,这让她很难受。 她知道娘娘是顾及她们的主仆之情,才没有道破避子汤的实情,但她还是难受。 将胃填满,沈妱带着宫女去清点皇后的私库,整理首饰器具。 一直忙到下午,她回到屋子里的时候,看到小小的四方桌上摆着个托盘。知夏正眼冒红光地看着那些东西。 “这是什么?” 知夏酸里酸气道:“娘娘额外赏你,说你昨日立了功,保住了她的颜面。” 沈妱走过看了看,竟然是姻脂水粉,还是如花坊的特供。 如花坊的姻脂水粉只对五品以上的娘娘们提供,她们这些女官宫女用的,都是内务府采买的不知名商铺的。说是为了缩减开销,但多少入了那些太监的口袋里就不得而知了。 也难怪知夏眼红。 “你挑一个呗。” “真的?”知夏立马高兴起来,她的眼珠子在那些胭脂水粉上转了转,然后选了个荷花味的粉膏,“谢谢裁春姐姐!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了!” 沈妱无奈地笑笑,然后又挑出几样,“我去给念冬画秋也送一份,你不要说我让你挑了。” “我知道!我知道!” 沈妱拿着东西往念冬的屋子走去。 “我刚刚瞧见皇后给裁春赏了不少好东西,说她昨日立了功。她立了什么功,我们怎么不知道?” “还是她好命,可以跟娘娘在御前行走,哪像我们几个,见不了世面。就算尽心尽力地做事,娘娘也看不到我们的好!” “昨晚娘娘让我特意给她准备一份早膳,我瞧见王嬷嬷还用娘娘的小厨房给她做了药膳,她命可真好!之前师父带我们的时候,说她鼻子灵适合做司服。我怎么没觉得她和我们有什么不同?” 门外的沈妱深吸了一口气,看着手上的两盒胭脂,还是敲了敲门。 屋内听到敲门声,说话的声音戛然而止,诡异的静默之后,念冬开了门。 “裁春,怎么了啊?”她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笑容。 “娘娘赏了点儿东西,我用不完,拿给你们分分。” 念冬笑着接过,道了谢,还抓了把红枣给她。 沈妱捏着红枣回去,知夏正在脸上捣鼓新得的粉,她将那一把红枣放在桌子上。 “念冬给的,你吃吧。” 知夏笑嘻嘻地抓起来往嘴里送。 晚间,皇后将几名女官都叫了过去,说:“太子生病,东宫又才立不久,本宫想从你们当中挑个人同王嬷嬷去东宫照顾太子几日。” 除了沈妱,其他人皆露出期待的神色。 王嬷嬷从一边拿出个签筒,“你们来摇签,谁能摇出上上签,就同我一起。” 春夏秋冬本该按顺序拿签,偏偏王嬷嬷从念冬开始。 夏秋冬皆摇到了下签,心中不忿极了,待沈妱接过签筒的时候,六只眼睛都紧紧地盯着她。 沈妱拿过签筒,随手一抛,王嬷嬷捡起来宣布道:“裁春抽到了上上签,她随我去。” 夏秋冬不免发出惋惜嫉妒的声音。 皇后笑道:“裁春的运气一向好。” 沈妱不语,心想,这一切是您安排的。抽签不过是个幌子,安排她去东宫才是真。 从正殿出来后,沈妱要回去收拾行礼,这几日她要同王嬷嬷一起住在东宫。 “裁春姐姐的命可真好!”画秋讥讽道,“什么好处都让姐姐占了。” 沈妱本不想同她计较什么,毕竟都在皇后手下做事,内讧会让凤仪宫从内部瓦解。 但一味的忍让只会让别人变本加厉。 沈妱看着她,反问道:“你很羡慕吗?” 沈妱一直都是沉默不言的性子,画秋以为她不会搭理自己,没想到对方直接反问她,让她尴尬在原地。 她若是承认,就是她善妒心性小;若是不承认,就是自打嘴巴。 沈妱淡淡地扫了她一眼,视线从其他两人身上掠过。 “既然拿了我的好处,就闭上自己的嘴巴。” 画秋被下了脸面,面色涨红。 “什么丑的烂的也给我,当我稀罕啊!” 沈妱没理会她,回屋收拾了东西和王嬷嬷去了东宫。收拾的时候,她甚至产生出一种,以后说不定不会再回来的错觉。 到东宫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宫人带着她和王嬷嬷去了住所,她才将东西放下来,福海就来敲门了。 “嬷嬷好~”福海冲王嬷嬷殷切地打招呼,“殿下让我来请裁春姐姐过去。” 沈妱看向王嬷嬷,她对她使了个眼神。 “去吧,晚上我就不留门了。” 沈妱抿了抿唇,随福海去了正殿。 满宫上下都说身体受损的太子,此刻正披着发躺在榻上看书,神情慵懒又透着矜贵。 沈妱朝他福身行礼。 “过来。”萧延礼撑起身子,手肘支在膝盖上,衣襟散乱透着风流的意味。 沈妱走过去,被他圈进怀里。 萧延礼伸手扯了她的腰带,然后看着她的脸,那仔细的模样让沈妱的心脏突突的,不知道他又要发什么疯。 他的指腹擦过她的唇线,问她:“怎么不用孤赏你的胭脂?” 第十五章 受罚 沈妱没想到那些胭脂是他赏的,若是知道,她根本不敢拿去送人! “如花坊的东西只有有品阶的妃子才能使用,奴婢不敢。” 萧延礼不耐地“啧”了一声,“你便是用了又能如何?” 沈妱下意识想咬唇避开他的话,却没想到牙齿在萧延礼的指头上磕了一下。 她心慌对方不会因此就罚她吧? 却不料萧延礼的眸子里染上了一抹欣喜,仿佛发现了什么乐趣。 沈妱看他一把拉开自己的衣襟,指着肩头的位置说:“咬这里。” 沈妱觉得自己幻听了。 “奴婢不敢做伤害殿下身体的事情。” 萧延礼扫兴地看着她,然后扒开她的衣领,在她肩上落下一圈牙印。 “殿下,疼......” 沈妱皱紧眉头,不明白萧延礼在发什么疯。 他堂堂太子,怎么跟狗似的! 同样昨日才破身,萧延礼的经验成数倍的增加。 沈妱疲惫地喘息着想,书真是个好东西,能学到好多知识...... 夜深人静,一切恢复了寂静之后,沈妱躺在床上睡不着。 以前睡大通铺的时候,身边也躺着人,那些人里面说不定也藏着对自己心怀不轨的对象。 却没有萧延礼这样让她提心吊胆到睡不着的。 借着床顶镶嵌的夜明珠的微光,沈妱侧着脸慢慢打量他。 他比同龄的男子长得快些,身量更高挑,肌肉也更结实。 萧延礼睡着也很规矩,两只手交叠在小腹上,神情放松眉头舒展。 如果不是自己见过他杀人的那一面,自己怕是会觉得此刻的他当得上一句“公子世无双”。 沈妱躺着不敢动,两只眼睛闭着,昏昏沉沉间到了天凉。 她听到门外的宫人开始打扫庭院,走廊上有走动的声音。 然后身边的人抬起了手抵在额上,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吟。 沈妱惊了一下,以为他是哪里不舒服,接着外面传来福海的声音。 “殿下,该起身了。” 萧延礼不满地哼了两声,翻了个身,全身透着乏力。 仿佛全身的力气都用在了两只胳膊上,他撑起身子静默了几息,有一种不愿意面对现实的痛苦。 沈妱不可置信自己看到了什么,萧延礼竟然有这样孩子气的一面。 不对,他杀人的时候也很孩子气。 “你再睡会儿吧。”萧延礼抬手摸了沈妱的脸,将起身的她按了回去,“一晚上都没听到你喘几声气。” 沈妱既窘迫又害怕,想了想,她还是起身道:“奴婢伺候殿下洗漱。” 萧延礼懒散地回过头去看她,她身上只有一件单薄的里衣,浅色的衣料勾勒出她丰腴的身形,那是平日里藏在厚重衣服中看不到的风光。 忽地,他心神一动,拉过沈妱,“姐姐服侍孤晨起。” 福海在门外站了一刻钟,脸已经被风吹僵了。 他知道萧延礼不是个会赖床的人,屋内定然在发生些什么,于是他挥了挥拂尘,让身后的人都下去,自己一个人两手揣袖,苦命望天。 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萧延礼才懒洋洋传人,福海这才带人进去。 沈妱已经伺候萧延礼穿戴整洁,热水呈上去,沈妱站在一边看他洗漱,蜂拥而进的内侍 将窗打开,又将床褥拆了拿去浆洗。沈妱看得脸颊发烫。 她回了自己的屋子,看到王嬷嬷脸色不好的坐在屋内,桌面上放着一碗汤药和一把戒尺。 沈妱僵着脸走过去,“嬷嬷早。” 王嬷嬷看着她,说:“将门关上,跪下!” 沈妱依言照做,在宫内生存的就是如此,不要企图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上面罚你自有道理。 “今日太子起迟了,你知道这会耽误他这一日多少行程吗!” 沈妱脸色白了白,她难道敢拒绝对方吗? 堕懒的不是她,却要她受罚! “太子年幼,又才经人事,难免放纵自己。你身为女官,就该好好规劝太子,岂能学习那些娼妓作态纵容太子沉迷女色!” 说着,她拿起戒尺气势汹汹地在沈妱的后背上抽了一下。 一瞬间,沈妱眼底的泪花直接喷涌出来,蜷缩在地上倒吸气。 王嬷嬷见她这般,也不免软下心肠,“你的职责是引导太子知晓人事,将心思放在正途上,切不可再忘记了。” 沈妱咬着唇,缓了许久才从地上爬起来,然后将那一碗避子汤一口气饮尽。 王嬷嬷看得出她有赌气的成分在,但她先动的手,自然也不好再说她什么,让她好好休息,自己出去查看东宫的各项事物。 白日内的东宫也很静默,沈妱流了许久的泪才睡着。 她要好好活着,她得活着。她都坚持到现在了,她可以走出这道宫墙。 沈妱睡醒,两只眼睛肿的像核桃一样,后背上火辣辣的伤口也变成了钝痛,她起来给自己洗了把脸,准备去找点吃的。 一开门,门口立着个小宫女问她:“姐姐要什么?” 沈妱怔了一下,道:“我找点吃的。” “姐姐稍等。”小宫女说完,噔噔跑出去,再回来的时候,手上拎着个大大的食盒,走路都十分缓慢。 将食盒里的菜摆上桌,四菜一汤,全都热着,沈妱看着这些菜,饿了一天一夜的胃发出叫嚣。 她拿起筷子准备大快朵颐,不过发生什么,填饱肚子活下去才是第一位。 小宫女将菜都摆好后,道:“殿下吩咐奴婢们给您备着膳,您看看有不合胃口的吗?有的话我给您撤了换别的。” 听小宫女提到萧延礼,一瞬间,沈妱的胃口尽数退去,嘴里香甜的米饭也失去了滋味。 “没有不合口味的,谢谢你。”沈妱这么说着。 “姐姐在东宫的日子,由伺候您起居,有什么吩咐您尽管说。” 沈妱讷讷地点了下头,吃完饭,小宫女撤了饭碗,回来的时候手上拿着个托盘,说:“我伺候姐姐上妆。” 沈妱看着托盘上那轻薄如蝉翼的衣服,如临大敌。 第十六章 背上的尺痕 “这是什么!” “这是殿下的吩咐。”小宫女道。 沈妱头皮发麻,她后背上的伤口还在痛,怎么敢穿这样的衣服! 若是嬷嬷知道,定然要在她的后背上再开一道尺痕! 但是不穿又会让萧延礼不高兴,她现在陷入了两难之境。 沈妱看着小宫女,说:“我不穿会如何?” 小宫女惊恐万分,噗通一下跪了下来。 “姐姐莫要为难奴婢!奴婢只是奉命办事!” 看见小宫女上惶恐不安的神色,沈妱仿佛看到了自己。 上面的人发号施令,下面的人唯命是从。 且上位者根本不过过程,只看结果。达不到结果就要接受惩罚。 沈妱知道自己不该为难一个小宫女,但她也不想一直被动接受一切。 “你放下吧,我会自己和殿下说的。” 小宫女舒了一口气,但起身看向沈妱的目光里,还是带着担忧。 沈妱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憔悴,神情萎靡,一夜间仿佛老了好几岁。本就没什么姿容的她,更是暗淡了几分。 就是这样的自己,萧延礼为何要和她纠缠? 晚间,沈妱捧着那个托盘进了主殿。 萧延礼已经沐浴完,坐在书桌前看折子。 见沈妱一如往昔的打扮,微微挑了下眉梢。 “怎么不穿孤给你备下的衣服?” 沈妱强颜欢笑道:“殿下不如亲手给奴婢打扮。” 她将托盘放在书案一角,伸手去解自己的衣带。 萧延礼饶有兴趣地用手支起下巴看着她,沈妱在房事上极为害羞,今晚这样主动还是头一回,不免让他生出了欣喜。 沈妱褪去衣衫,因为寒冷,身体忍不住地颤栗起来。 萧延礼打量她躯体上的淤痕,那都是他下手没轻没重留下的,如今看着竟让他生出触目惊心的感觉。 同时,暴虐的冲动再次席卷理智,想更加用力地捏碎她的骨头...... 他闭了闭眼睛,用手指勾起衣衫。 “转过去。” 沈妱依言转过身去,一条长长的紫色淤痕暴露在萧延礼的视线下。 一瞬间,萧延礼今晚所有的好兴致全都没了。 此时此刻,他意识到沈妱今晚所有的主动,只是为了让他看到自己背上的这道尺痕。 这是她因为他受的罚,那道尺痕像是无声的抵触和埋怨。 她不敢直言心里的不悦,就用这样的方式膈应他。 “滚出去!”萧延礼将托盘掀翻在地,看沈妱一言不发毫无生气地捡起地上的衣服退出去。 福海听到殿内的动静,吓了一跳。 又看沈妱木着脸一边往外走,一边整理扣衣带,心脏突突地跳。 “我的好姐姐,你怎么惹殿下不快了?” 沈妱抬眼看向福海,福海被那一眼怔在原地,那眸子冰冷没有温度,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无力感。 “不知道。”她将衣衫整理好,就在正殿门口跪了下来。 福海看了看殿内,又看了看跪在门口的沈妱,他现在哄哪一边呢? 算了算了,主子和情人的事情,他不管最好。 沈妱跪到半夜的时候,撑不住晕了过去,还是王嬷嬷将她拖回了屋子里。 第二天萧延礼起来,福海小心翼翼去看他的脸色,试探性地说:“昨晚裁春在殿外跪了半宿,体力不支晕了过去,要不要请太医过去瞧瞧?” 萧延礼用帕子擦手的动作顿了一下,反问:“谁让她跪的?” 福海懵了一下,不是您让的吗? 旋即,萧延礼冷笑连连,将帕子摔进水盆里。 “既然是她自找的,就自己受着!” 沈妱醒来的时候已经晌午,王嬷嬷在屋子里照顾她,看她醒来,给她喂了杯温水,开始打听昨晚的事情。 “你怎么惹得殿下不悦了?” 沈妱垂下眸子,加上她的病容显得更加凄楚。 “昨晚......”她欲言又止,让王嬷嬷急得不行。 “你只管说!” 沈妱捏着杯子,一脸为难,最终道:“殿下看到了我的后背,然后就大发雷霆将我赶了出去。” 王嬷嬷闻言心一惊,看向沈妱的眸子也变得晦暗难言起来。 她可以责备沈妱不懂事,伺候殿下的法子那么多,她完全可以哄殿下不叫他看见自己的伤。 一肚子的埋怨最终变成了一句:“你好好休息吧。” 然后她出门去了。 沈妱侧着身躺下,心里想,嬷嬷应该回去向皇后禀报此事了。 她昨晚让萧延礼恼了自己,自己又主动在殿前跪了那么久,整个东宫的人都知道萧延礼不喜自己,如今已经晌午,说不定皇后宫里的人也知道了。 明面上她和王嬷嬷都是来伺候太子起居的,如今她都惹恼了太子,皇后应该不会再让她待下去了吧...... 沈妱拉过被子蒙过头顶,心里祈祷皇后赶紧将她调回凤仪宫。 但她并没有如愿,王嬷嬷晚上回来的时候,说:“娘娘知道你冲撞了殿下,心里很是不高兴,让你在东宫好生伺候殿下,不要起别的心思。” 沈妱听完这道懿旨,心脏涨缩了几下。 她这是......被娘娘抛弃了吗? 王嬷嬷看着她万念俱灰的表情,不仅不解,还有一种烂泥扶不上墙的愤懑:“你说说你,入东宫是多好的前程啊,你怎么就想不开呢!” 说完,外面有人敲门,王嬷嬷去开了门。 门外是名小内侍,对方恭敬行礼,道:“嬷嬷,殿下请您和裁春姐姐去射击场一趟。” 王嬷嬷不解,天都黑了,去什么射击场?但还是拉着匆匆洗漱完的沈妱去了。 东宫的射击场内,萧延礼身着骑装,手持长弓对靶瞄箭。 见到沈妱她们来,福海为难地走过去,在沈妱的手里塞了颗苹果。 沈妱看了看福海,心中生出一种荒诞的了然。 深吸一口气,她大步朝靶子的方向走过去,立在靶下,将苹果举过头顶。 远远的,她只能看到萧延礼对她张开弓箭。 心中所有对萧延礼的恐惧和畏缩,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同时又变得可笑。 他戏耍自己,捉弄自己,惩罚自己,她却无力还手。 十丈之外的萧延礼对着沈妱头顶的苹果瞄准,忽地见她将高高举起的苹果捧到了胸前,箭头随着她的动作下移。 福海睁圆了眼睛,裁春这个大傻妞要做什么! 第十七章 对她射箭 凉风习习吹干了福海脑门上沁出来的汗液,他艰难地咽了咽口水,视线在萧延礼和沈妱身上来回扫射。 他跟在萧延礼身边这么多年,自然清楚他的脾性,他是真的会将箭射出去的! 沈妱这个蠢货竟然想用自己的性命要挟殿下,她也不看看自己算什么东西! “殿下不可!”王嬷嬷求情道,“她是娘娘身边的红人,若是死了不好交代!” 她话音落下,那支嵌着红色羽尾的箭破空而出。 十丈之外的沈妱紧紧盯着那支朝自己而来的箭,闭上了眼睛。 巨大的恐惧在脑子里叫嚣,让她快点跑! 她用尽全力才让自己依旧站在这里。 她不能跑,她必须让萧延礼看到自己的决心。 她在赌,赌萧延礼不会杀自己! 她是娘娘的女官,如果她死在了东宫,那一定会惹来许多非议。说不准会让下面的人心动荡。 虽然才赢下太后一局,但皇后不会蠢到将机会送到太后面前的。 ——咻! ——咚! 沈妱的左耳传来火辣辣的痛感,她睁开眼睛看向十丈远的萧延礼,哪怕看不清对方的面容,但她知道,对方也在看自己,且眼神不善。 她抬手捂住耳朵朝后看去,只见钉在她身后的箭尖上挂着她的耳坠子,而她的耳垂被坠子勾破,鲜血从指缝间流下来,很快晕染了整个肩头,无人敢上前。 “啊......竟然脱靶了。”萧延礼收回眺望的视线,从箭袋里又取了一支箭。 福海咽了咽口水,可他知道萧延礼故意射偏了。 自家殿下从四岁开始学弓,练到如今,十丈的靶子可以做到百发百中。 他竟然没有直接射杀了沈妱! 福海后退了一步,心里重新评估起沈妱来。至少以后自己得对她敬重些,说不得对方可能成为自己的主子。 第二只箭打落了沈妱的发簪,黑发散落在肩上,晚风吹过,她远远地看上去颇像只可怜的女鬼。 第三支箭穿过沈妱的广袖,剪羽的力道直接撕破了她的袖子,带着她整个人趔趄着后退了几步,手上的苹果也飞了出去。 福海见萧延礼没有拿箭,立即上前道:“殿下,天色已黑,看不清了,不如明日再练?” 萧延礼没说话,但福海懂了他眼神里的意思,他对一旁伺候的小太监摆了摆手,对方立即小跑到靶子处,抢过沈妱手里的苹果,“请”她回去。 沈妱捡起发簪将头发随意地挽起来,其实她的四肢都在发软,做这些全凭意志力。 “奴婢参见殿下。”沈妱走到萧延礼的面前,“噗通”一声跪了下去,无他,她撑不住了。 萧延礼冷笑连连,看着她肩头的斑斑血迹以及她倔强的脸,忽地伸手将她拉了起来圈进怀里。 沈妱惊俱,“殿下,这是在外面!” “放心,孤的东宫没有敢乱说的苍蝇。”他握着沈妱的手拿起那张弓,沈妱的胳膊都在打摆,哪里举得起这样沉的弓。 “殿下,奴婢举不动。” “那就换张轻的来。” 福海闻言,立即叫来一名力士取走萧延礼手上的弓,换了把轻便的传统弓。 “来,孤教你怎么射箭。” 沈妱被他圏在怀里,看不到他的表情,但福海笑得殷切,沈妱只能推断他心情不错。 “劳烦嬷嬷累会儿。”萧延礼看向王嬷嬷。 王嬷嬷一张老脸抖了一下,缓缓突出一口气,拿起苹果往靶子处走。 沈妱不可置信自己听到的话。 “那可是娘娘的陪嫁嬷嬷!她看着殿下长大!”沈妱挣扎着扭头与萧延礼分辨。 “嘘!”萧延礼垂下眸子看着她。 沈妱被他漆黑的眸子看得喉头一紧,恍然间,沈妱发觉,萧延礼又长高了。 今年夏天的时候,他还和自己差不多高,如今已经比她高出半个头了...... “殿下您知道今日折辱王嬷嬷会有什么样的后果吗?” 萧延礼勾唇一笑,“她打你的时候没想到吗?你是孤的人,打狗都要看主人,她在孤的地盘上动你,她就该受罚。” 沈妱张了张嘴,她觉得自己被萧延礼的思维绕进去了。 她不需要他为自己“出头”,他也不该打着为她出气的名义折辱王嬷嬷。 “这样,孤给你一个彩头。”萧延礼笑眯眯道,“你若是能射中王嬷嬷头上的果子,孤就放你出宫。” 一瞬间,萧延礼就感觉到了身下女子的变化。 她从方才的犹豫彷徨变得坚决起来,两只手臂明明已经没有了力气,却还是努力拉开弓箭。 萧延礼眸子里的笑意一点点退去,转而是深不可测的寒意。 让她来射击场,就是为了磨一磨她的犟劲,没想到她还真是让自己刮目相看。 退了一步的人,竟然是他。 呵。 萧延礼松开了握着沈妱的手,沈妱疑惑地回头看他。 “你自己的彩头,你自己摘。” 语毕,萧延礼后退了一步。 沈妱看向远在十丈外的王嬷嬷,心里很纠结要不要放出这一箭。 她没有学过射箭,定然射不中的。但她若是射出了这一箭,出了这个射击场,她用什么颜面面对王嬷嬷? 倘若自己不放出这一箭,自己从进场到现在的决绝态度就变得可笑起来。 萧延礼故意用“彩头”来激她,不就是想让她在留在宫内和出宫做个选择吗? 若是她选择不射出这一箭,那便代表她会留在宫内;若是她射出这一箭,她就不会在宫内久留。 沈妱深吸了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拉开弓,将这一箭放了出去。 萧延礼扯了扯唇角,冷着脸大步离开射击场。 福海也没想到沈妱竟然真的会对王嬷嬷放箭,那可是王嬷嬷啊!是照顾皇后长大的嬷嬷!是看着殿下长大的嬷嬷! “裁春,你糊涂啊!”他大叫一声,小跑着跟上萧延礼。 沈妱的视线紧紧盯着那支箭,因她用的是轻弓,加上她本就四肢无力,箭飞到半空中就软趴趴地摔在了地上。 沈妱也软了四肢,看着萧延礼离开的背影,心里想,她赢了吗? 第十八章 新人侍寝 回去的路上,王嬷嬷什么话也没有说,但她还是伸手扶了一把四肢瘫软的沈妱。 回了屋子,王嬷嬷取出金疮药给她的耳垂上药,这才道:“你为什么那么犟?跟殿下服个软不好吗?” 沈妱疼得眼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但死咬着唇没叫出声来。 “嬷嬷一直都知道殿下是这样的人吗?”沈妱反问她。 外面的人都觉得萧延礼克己复礼,温润如玉,但假的就是假的,骗得了不相关的人,但他身边的人怎么可能都不知道。 王嬷嬷叹了口气,说:“殿下小的时候是很乖的......” 沈妱看着王嬷嬷惆怅的表情,觉得她是王婆卖瓜,看萧延礼哪里都好。 萧延礼乖? 十二岁就能杀人的孩子,叫乖? “若是大皇子还在,殿下一定是个无忧无虑的性子。”王嬷嬷有感而发地叹了口气。 说完,她意识到自己失言,立即正了正自己的脸色。 “打你是我的不对,殿下今日罚我,我也认了。但你要摆正自己的位置,不要再惹殿下不快了。” 沈妱应声。 一连两日她都惹得萧延礼不快,她想,凭他那么骄傲的人,可不会再自讨没趣。 说不定自己过几日就能回凤仪宫了呢! 萧延礼的几日病假很快结束,他恢复了以前的作息,天不亮就起来练武,用完早膳后去上书房温书,等晚上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一连半个月如此,这半个月里,沈妱在东宫什么事也没有,吃吃喝喝睡睡,竟然还胖了几斤。 王嬷嬷瞧不得她这般没心没肺的模样,一早拉着她回了凤仪宫一趟。 皇后看到沈妱,“看来东宫的伙食要比本宫的凤仪宫好,瞧你都胖了。” 沈妱尴尬地摸了摸脸颊,心想她现在的体重也没多变。就是之前生病瘦了点儿嘛。 知夏画秋念冬三人看到沈妱,眼底流露出羡慕和嫉妒。 她们也想去东宫伺候殿下,若是运气好,说不得能成为殿下后宫中的一员。 皇后问了沈妱几句话,然后道:“这些是本宫整理出来的名册,你顺路带回去给子彰看看,督促他好好挑选。” 说完,一个小宫女捧着一托盘的红色册子交给沈妱。 沈妱接过,“奴婢一定督促殿下。” 皇后打量着沈妱的表情,没有一点儿不自然。她故意让沈妱传递这些世家贵女的名册,就是想试探一下沈妱的态度。 她不在意很好,这样不会影响日后太子妃进府和太子的感情。 但她不嫉妒,皇后也不怎么高兴。 她儿子可是太子哎!为了她儿子拈酸吃醋不该是人之常情吗? “回去吧,好好服侍太子。” 沈妱捧着托盘往外走,屋外的念冬追了上去叫住她:“裁春姐姐,这么多东西,我帮你拿吧。” 沈妱看了眼念冬,知道她是什么心思,没有戳破,但也不想给她行这个方便。 谁让她在背后蛐蛐自己呢。 “不必了,这么点儿东西,我自己能拿。” 念冬看着沈妱离开的背影,恨恨咬牙。 殿内的皇后自然知道了这一幕,叹了口气:“姑娘大了就生了不该有的心思,本宫还是太惯着她们了。正好开春要再选一批宫人,届时提拔一些新人。” 回东宫的路上,沈妱遇到一名小太监,对方小声对她道:“裁春姐姐,您是不是忘记了自己在宫外还有个待嫁的妹妹?” 沈妱看向那小太监,目光平静。她道:“告诉母亲,我如今在东宫当差,还在摸索殿下的喜好。如今只知道殿下喜欢射箭......” 顿了下,她想到萧延礼让自己穿的衣服,又说道:“殿下喜欢大胆奔放的女子,尤其是衣着暴露的。” 有一刹那小太监没控制好自己的表情,想来他也不能接受风光霁月的殿下竟然有这样的癖好! 他讷了一下,“奴才会如实告诉夫人。” “等等,你叫什么名字,在哪里当差,我之后该去哪里找你?” 小太监思量一下,道:“奴才每隔三日,都会在这个时辰这个地方等您。” 沈妱颔首,往东宫而去。脑子里在思索如何拔掉主母这颗眼线。 将皇后给的贵女名录交给福海后,沈妱回了自己的屋子。 福海端着那烫手山芋,心想:你们床上吵架,连累我们这些当奴才的床下倒霉,何必呢? 最后他还是硬着头皮将名录送进了书房。 萧延礼撇了福海一眼,见他面色尴尬,遂问:“怎么了?” “皇后遣人送来了太子妃的名录,让您过目挑一挑。” 如果只是这件事情,那福海不会露出方才那样为难的表情。 “谁送来的?” 福海抖了抖,道:“是裁春。” 这个答案意料之内,他没召她的日子里,东宫的宫人也会汇报她在做什么。 吃好喝好睡好,昨日出门遇见她和王嬷嬷在后院里打枣,他远远瞧了一眼,沈妱脸上竟然还丰腴了一些,让他很想掐一把,捏痛她,以解心头之愤。 “有一件事,太后广发请帖,说要在立冬的时候举办一场迎冬宴,邀请了不少官家女子入宫。”福海一边说一边打量主子的脸色,太后贼心不死的样子真的让人牙痒痒。 萧延礼只是垂下眸子,心里在想沈妱。 半个多月没有召她,她身上的伤可好了?让人给她的药也不知道有没有用,那些可都是生肌祛疤的好药材。 想了想,“晚上让裁春过来伺候。” 福海看着自家殿下,眨了眨眼睛,说:“裁春正好来了月事,不能伺候殿下。” 萧延礼眉头紧缩,无声地质问他怎么知道的这样清楚。 福海也不想如此,但王嬷嬷督促他记录在册。 没办法,现在东宫没有太子妃,有些女官的职位还没敲定人选,他这个总管什么都先顶着。 “殿下,娘娘之前给您挑的宫女中可有看得顺眼的?奴才给您叫来?” 说着,他从袖子里拿出画册,那是之前皇后准备的,萧延礼闲闲翻了两页就没兴趣了。 萧延礼再次翻开那册子,依旧兴致缺缺,随手点了个人扔给了福海。 福海接过一看,嘿,这眉眼之间怎么和裁春那么像呢! 哎,裁春啊裁春,荣华富贵在眼前,你却不知道珍惜哟! 第十九章 上桌吃饭 萧延礼要宠幸宫女的事情一下子就在东宫传开,虽然那名宫女不是第一个,但那是太子公开承认的第一个。 一下子,众人看沈妱的眼神里都带了一丝同情和不屑。 这就是惹恼殿下的后果! 沈妱觉得莫名其妙,她又不需要萧延礼的宠爱,为什么都觉得她要倒大霉了似的。 消息一经传开,小太监烧了几锅的热水备用,沈妱也因此蹭了个热水,泡了个舒舒服服的澡。 回到屋子的时候,王嬷嬷看她模样轻松,忍不住感慨道:“还是你看得开,挺好,挺好。” 沈妱绞着头发看着王嬷嬷,试探性地问她:“嬷嬷,娘娘开恩要放出宫的那批人,可都出去了?” 王嬷嬷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你就安心伺候殿下吧!” 沈妱叹气,躺了下去。 她后背的淤痕已经淡到只能看到一块青色,耳垂上的血痂已经脱落,但新长出来的肉总是发痒。 第二天起来的时候,整个东宫的人都知道那名叫洛雪的宫女成了殿下的司寝,今日会搬到东宫来。 听到此时,沈妱松了口气的同时,也生出一种惘然。 但这是她自己的选择,有得必有失。 一大早,平日里伺候自己起居的小宫女跑来与她说:“殿下让我去伺候洛司寝,日后就不来您这里了。” 沈妱本就不需要人伺候,遂没将这事放在心上。 到了中午,她的四菜一汤变成了一菜一馒头,炒菜还没有荤腥,这就让她不能忍了! 宫里向来捧高踩低,她心里清楚得很,和东宫里的人起冲突没有必要。她在东宫本来就没什么实差,算得上借调,她的跟脚还在皇后那里。 所以沈妱想了想,大老远地跑去御膳房,用自己皇后女官的身份领了份饭。吃饱喝足,她回了凤仪宫。 皇后很诧异她怎么回来了? 难道是昨晚子彰宫里入了新人,她回来找自己告状? “让她进来吧。” 待沈妱回来,皇后不着痕迹地打量她,脸上是一点儿委屈都没有。 “你怎么回来了?可是太子那里有事?” “回禀娘娘,奴婢想回凤仪宫当差。” 瞧瞧,果然是受了委屈跑回来找自己告状了。 “好好的说这个做什么?” 沈妱道:“东宫内的人各司其职,奴婢在东宫的这些日子并没有什么事情可做。奴婢想回您的身边给您做事。” “可是在东宫受了什么委屈?”皇后接着问。 “奴婢没有受委屈,就是想娘娘了,请娘娘将奴婢调回凤仪宫伺候!” 皇后抿了抿唇,本来还想从沈妱嘴里得知一点儿昨夜的八卦,但沈妱这嘴巴跟蚌似的撬不动。 “本宫瞧你在东宫待得挺好的,都胖了。” “东宫的伙食一点儿也不好吃,今日吃的是炒白菜和馒头,奴婢没吃饱,去御膳房又拿了一份奴婢凤仪宫的饭食。” 皇后:“......” 得,每天吃两份,是个人都能吃胖。 不过她不怎么信沈妱说的话,她儿子还能这么磕碜人,连饭都不让人吃饱了? “孤竟然不知道,东宫的伙食这样差。” 萧延礼冷飕飕的声音在沈妱背后响起,沈妱后背发寒,在背后告小主子的状,被对方抓了个正着。 沈妱梗着脖子没有回头,腹诽现在不是过了对方请安的时间了吗?他跑来凤仪宫做什么? 皇后见太子来了,看热闹不嫌事大,尤其是儿子后院的热闹。 “你来的正好,本宫好心将人借给你,你怎么连饭都不叫人吃饱!”她嗔怪道,“你这样对本宫的人,也不怕外面传咱们母子不和。” “母后既然已经将人给了儿子,就是儿子的人了。”说完,他凉飕飕的视线落到沈妱的身上,“下次告状别找错了主子。” 沈妱暗恨时运不济,她只是想回凤仪宫! 萧延礼不是已经有了新的司寝吗,干什么还要抓着她不放! 沈妱缩着脖子跪着,听母子两人寒暄完,萧延礼抬步到沈妱的面前。 “还不跟孤走?” 对方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但沈妱知道他一定在不开心。 从地上爬起来,沈妱跟在萧延礼的身后往东宫的方向走。 福海给了她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实在不能理解她的做法。 殿下宠她的时候不识好歹,殿下不搭理她了又开始作妖! 沈妱一路提心吊胆,直到回了东宫都无事发生,她暗暗松了口气。 看来萧延礼是真的不想搭理她这个玩物了。 晚上到了饭点,沈妱正要去厨房领饭,在正殿侍奉的小太监来找她:“殿下传您过去。” 沈妱咽了咽口水。 萧延礼不会是想就着她的热血吃馒头吧?好歹让她当个饱死鬼啊! 进了正殿,小太监们正在摆饭。 清水白菜、樱桃肉、八宝鸭、炙羊肉......加上冷盘摆了足足三十六道菜。 沈妱疑惑,难道自己上午找皇后吐槽自己没吃饱,作为报复,萧延礼就让自己看着他吃? 哈,是他能干得出来的事! 沈妱站在一旁,一名打扮精致的宫女走了进来,对方穿着越了宫女的规制,头上甚至戴了金钗。 如此招摇过市,王嬷嬷竟然没有罚她吗? 那自己受的那一戒尺算什么!算她倒霉吗? 洛雪笑吟吟地进门,看到沈妱的时候怔愣了一下,旋即噙着笑问:“姐姐可是娘娘派来的女官?” 沈妱木着脸看着她,“你越了规制。” 洛雪没想到她一开口就说这样的话,她虽然是司寝,但说白了还是个宫女,规制没有变。 宫内逾制可是要受重罚的,一想到此,她的小脸白了白。 “你在教孤的人做事吗?”萧延礼从内殿走出来,视线落在沈妱的身上。 沈妱赶紧福了福身子,道:“奴婢只是提醒洛司寝礼制。” “哦。”萧延礼在桌边坐下,拍了拍身边的空位,嘴角勾起一抹恶劣的笑容,“裁春姐姐,过来坐。” 沈妱抬眼对上萧延礼愚弄她的目光,垂下脑袋道:“奴婢不敢。” “孤命你过来坐,你要抗旨不遵吗?” 第二十章 调戏他 “抗旨不遵”四个字出来,殿内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气。 除了刚来的洛雪,大家都很清楚萧延礼的真实性格。看不见的杀气似乎从他的身体里漫出来,叫人忍不住打颤。 萧延礼就这样静静地看着沈妱,她不是提醒洛雪礼制吗,那自己就让她“以下犯上”,看她是奉命逾制,还是抗旨受罚。 沈妱陷入两难之地,萧延礼这样的刁难也不是一次两次。 自打射击场那次之后,沈妱觉得自己的“胆量”上涨了不少。至少自己敢在萧延礼的面前大喘气了。 她那天将他气得那么狠,对方都没要了自己的小命,那自己以后只要表现得中规中矩一点就好。 比如现在,她顺着萧延礼的意思来,让他慢慢失去对自己的兴趣,很快他就会将注意力转移到新的玩具身上的。 “奴婢遵命。” 沈妱福了福身子,依言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了下来。 萧延礼的眸子暗了暗,沈妱又恢复了最初那副顺着他的模样。 他倒是觉得前段时间和自己犟到底的沈妱更有意思。 萧延礼抬了抬手,一名小太监在沈妱的对面也摆了副碗筷。 “多吃点,省得去外面说孤的东宫喂不饱你。” 沈妱头皮发麻,她当时是真的没想萧延礼会出现,在皇后的面前自然是怎么可怜怎么说了。 一旁的洛雪看到沈妱能和太子同桌用膳,心惊的同时忍不住眼红。 她适时走上前,道:“殿下,奴婢服侍您用膳。” 说着,她上前去取公筷,被福海避开了。 “放肆!”福海呵斥一声,“殿下面前岂能如此没有规矩!” 洛雪吓得立即跪下,“殿下恕罪!” 沈妱见她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嘴巴努了努,对上萧延礼不善的眸子,最终什么都没说。她自己都自身难保呢。 福海拿起一个盘子,用公筷将每道菜都夹了一筷子,然后放到了沈妱的面前。 沈妱看着那满满一盘子的肉,抿紧了唇。 “吃不完,明日就不许吃饭。” 中午吃了两份饭,此时一点儿也不饿的沈妱:“......” 但阎罗王在面前,不吃也要硬着头皮吃。 沈妱拿起筷子吃了一口樱桃肉,这肉先用油炸过,外面一层薄薄的面衣吃起来酥酥的,裹着酸甜的酱汁很是开胃。 沈妱吃得慢慢悠悠,萧延礼冷笑道:“不是说饿吗?” “看见殿下就饱了。”沈妱小声嘟囔,但萧延礼耳力非凡,听得一清二楚。 “你说什么?” 沈妱一凛,自己刚刚怎么把腹诽的话给说出来了!她刚刚是被什么夺舍了吗? “奴婢说,殿下秀色可餐,奴婢看到殿下就饱了。” 所有宫人震惊之余纷纷垂下自己的脑袋。 他们刚刚都听到了什么!裁春这是在调戏他们殿下吗! 而被调戏的对象讷讷地举起筷子,也夹了一口樱桃肉放进嘴里,心想,用得着你夸孤好看? 福海看到自家殿下面上八方不动,但耳垂已经渐渐红了,心中暗喜,他俩这是和好了? 沈妱刚刚那句话只是慌忙之中给自己那句腹诽打补丁,等糊弄完萧延礼之后,她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胡话,非常想自打嘴巴。 但看萧延礼没什么发作的模样,暗暗为自己松了一口气。管别人怎么想,自己这一关是过去了! 沈妱忙往自己嘴里塞了几片烤鸭肉压压惊,两颊塞得鼓鼓囊囊的,一点儿也没有平日里的稳重自持。 萧延礼看得心里舒坦多了。 跪在地上的洛雪嫉妒的眼眶泛红,昨日福海通知她来侍寝的时候,她真的高兴到几乎要飞起来。 结果,萧延礼让她在屋子里跳了一夜的舞! 那个所有人都称赞的仁德太子,私底下竟然十分暴虐。 自己不过因为力竭喘了几息,他就在自己的腿上划一刀。 早上,她脸色惨白拖着跳了一夜发软的腿回去,自己的姐妹都以为她攀了高枝,日后要飞黄腾达了。 面对那些人的祝贺和恭维,她自然不敢将实情都说出来。 如今在外人眼里,自己是殿下的司寝,可各种心酸只有她自己知道! 这个沈妱究竟是怎么回事?哪怕她是皇后身边的女官,可殿下对她的态度也过于亲昵了些! 沈妱吃到一半,就开始打嗝。 她真的吃不下去了,但想到明日可能吃不到饭,又往自己的嘴里塞了一口肉。 “嗝!嗝!”沈妱捂住自己的嘴巴,但还是忍不住。 福海在一旁憋笑,还真是个大傻妞。 萧延礼面皮动了动,道:“吃不下就别吃了。” “可是殿下说,嗝,我吃不完,嗝,明日就没饭吃。嗝。” 萧延礼闭了闭眼,胸口吐出一口浊气。 “孤还能饿死你不成!” 沈妱立马放下筷子,起身和福海站到一块。 萧延礼一个眼刀过去,沈妱捂着肚子说:“太撑了,奴婢坐不住。” 旁边的福海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不止他,殿内伺候的其他宫人都捂着嘴偷笑。 萧延礼觉得自己额头上的青筋都快蹦出来了,无他,他在拼命忍笑。 总不能和这帮奴才一起笑成一团,那还有什么君主威严! 他筷子一扔,抬步进了内殿。 沈妱打着嗝怔在原地,又怎么了啊! 不过被他一吓,她倒是不打嗝了。 一旁的福海擦了擦眼角的泪花,捧着肚子说:“裁春姐姐,您可真是我的好姐姐啊!哈哈哈哈!” 沈妱:“......” 她明明很努力地在萧延礼的手下讨生活,他们都在笑什么! 进了内殿的萧延礼再忍不住,想到沈妱方才两颊塞得鼓鼓囊囊,神情呆滞打嗝的模样,就忍不住发笑。 他坐在桌边,无声地笑了许久,肩膀随着肌肉的收缩颤抖着。 良久,久到屋外已经撤了菜,福海进来道:“殿下,洛司寝还在外面跪着呢。” 萧延礼这才收了神思,再次恢复那副君子端方的模样。 “让她下去吧。” “那,裁春?”福海试探性地问。 “让厨房给她送点儿山楂水过去。” “得嘞!” 福海高高兴兴地走了,哎呀,主子和裁春重归于好,那自己就不用提心吊胆着过日子了! 鬼知道主子冷着裁春的这段日子里,他有多难熬! 第二十一章 想你侍寝 洛雪得了命令,这才敢从地上爬起来。 她看了眼沈妱,两只眼睛红的像只兔子。 “让姐姐见笑了。” 沈妱看着她,什么也没说,往外走去。 她知道洛雪现在已经记恨上自己了,她没有必要去和一个讨厌自己的人搞好关系。 借力打力是宫里主子们常用的招数,主子讨厌一个人并不会明面上表现出来,相反,主子会对这个人格外照顾,给他各种“特殊待遇”,直到他被所有同事都眼红,让所有人孤立他,欺负他。 沈妱虽然没有经历过,但也看过许多次。 萧延礼这一招她看的很清楚,他肯定还记恨自己在射击场惹恼他的事情,加上自己中午在皇后那边说他坏话,所以他刻意打压新上任的洛雪,再对她特殊照顾一点,让被驳了颜面的洛雪记恨上自己。 以后洛雪见到自己,想到的就是今日这份屈辱。待洛雪在东宫站稳了脚跟,自然会对她出手。 究竟是谁在说萧延礼品性高洁?他有这东西吗! 沈妱踱步到了射击场,此时天已经暗了,射击场只有一个力士在看守。 看到沈妱过来,走过来问她:“姑娘留步,可有事情?” 沈妱想到了萧延礼给自己的那个彩头,他又没说结束的期限,那自己现在开始练箭,等到自己练成了再拿他的话出来堵他。 好歹是个太子,总该一言九鼎吧? “我想学打弓,不知道我能不能用这里?” 力士自然认识沈妱,一个能从殿下箭下活下来的宫女,满东宫大概没人不知道她。 他为难地看向沈妱,“殿下可同意了?” 沈妱立即点头,他自己说的,只要自己射中就让她出宫,怎么不算一种变相的同意呢。 力士犹豫了一会儿,“请随我来吧。” 他给沈妱拿了把轻弓,又给她支了一个三丈远的靶子,让沈妱自己练。 沈妱想着萧延礼拉弓时的模样,也那般拉开弓箭。 力士在旁边提点她:“右眼瞄准,右手贴着下颚骨,对,腰挺直。” 男女有别,力士不能直接上前去纠正她的姿势,但好在沈妱很听话,几次磨合下来,她倒是找对了正确的发力位置。 一连射空了两个箭袋,沈妱手臂酸软地举不动弓,这才结束。 她将弓放回原位,看了看黑沉的天色,不好意思道:“耽误你时间了。” 力士摆摆手,“我本来就要值夜,无事。” 沈妱活动了下肩膀,决定回去要好好练练手臂的力道。 力士说了,她这把弓的重量射不到十丈远的,想要到十丈,就要增加重量。 她在射击场的事情很快传到萧延礼耳朵里,萧延礼轻笑一声,“明日叫她陪孤一起练箭。” 福海应声,殿下心情好了,可真好啊! 翌日,沈妱后背酸痛,睡得迷迷糊糊的就被王嬷嬷叫醒。 “裁春,殿下让你去射击场陪练。” 沈妱神智还没回笼,又听王嬷嬷说:“殿下说你不去的话,以后也不能去射击场了。” 沈妱立马从床上怕了起来,冷得她打了个哆嗦。 待她小跑到射击场的时候,萧延礼已经练了一会儿了,他的额间出了层薄汗,在黎明的日光下金灿灿的。 “殿下,奴婢来迟,请殿下处罚。” 萧延礼看了她一眼,身边的力士已经将她昨晚用的弓递了上去。 沈妱怔了一下,拿起弓看着萧延礼。 “射一箭看看。”萧延礼放完自己箭袋里的箭,走到她身边。 沈妱想着昨晚的姿势,搭箭张弓,羽箭从她的手上放出去,咻的一声落在三丈远的箭靶上,只是可惜,没有中环。 萧延礼抬手抬起她的下巴,又架着她的胳膊往上抬了抬,手掌扶到她的腰后,沈妱的身子颤了一下,旋即将注意力都放在自己的弓箭上。 萧延礼将她的模样纳入眼底,唇角轻挑,“再试试。” 沈妱依言瞄准,羽箭再次咻的一声出去,这一次,竟然中了红圈!沈妱欣喜不已,眉眼弯成了月牙状。 “我中了!” 她下意识看向萧延礼,萧延礼垂着头看她,逆着光,她看不清对方的表情。 但她立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忙收敛了。 心里又想,不过半个月没见,萧延礼怎么又长高了? 上一次在靶场的时候,自己被他圈在怀里,他好像比自己高了半个头。 如今感觉,他比自己高出了一个头。 长得好快。 沈妱从射击场出来的时候,后背已经被汗水打湿。她浑身无力,拿着帕子一边擦汗一边往回走。 一名小太监追上来,道:“殿下让您拿上衣服,给您备了热水沐浴。” 沈妱听说能洗澡,欣然前往。 结果去了才知道那是萧延礼的汤池! 她拿着衣服站在池子边,池子里的萧延礼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那笑容似是在嘲笑她的害羞。 沈妱梗着脖子道:“奴婢身上月事还在,就不下水弄脏池子了......” 萧延礼蹙了蹙眉头,妇人的月事可真是不讨喜! 他嫌弃地看了沈妱一眼,起身走到她面前,少年精瘦的身体暴露在沈妱的眼前,沈妱的脸颊不免发烫起来。 虽然都摸过......但她还是第一回见这么...... 沈妱涨红着脸,但面上还是强作镇定。 “奴婢伺候殿下穿衣。” 说着,她将自己的衣服放到一边,去取干帕子给他擦干身体。 伺候人穿衣是她的工作,她做得很熟练。 萧延礼穿好衣裳,手掌环住沈妱的腰,沈妱忍不住打了颤。 萧延礼见她这般,就忍不住捉弄她,故意收紧手上的力道,将她摁进自己的怀里。 沈妱的脸贴在他的胸膛上,听到他平稳有力的心跳声,自己的心脏却漏了一拍。 “回头让人给你做个指套。”萧延礼搓揉着她的手指道,她没带指套,指尖的皮都磨得发红。 沈妱讷讷地应了一声,然后她又听见萧延礼问她:“月事还有几日结束?孤想你侍寝。” 他说话间呼出的气息在沈妱的耳窝里乱窜,沈妱抖成一团。 第二十二章 皇后的奖赏 沈妱脑子成了一团浆糊,他不是有了新的司寝吗?怎么还...... 好在萧延礼说完这句话后,就松开了她。 “洗完再回去。” 萧延礼看了她一眼,抬步离开。 沈妱长长吐了一口气,这才脱了衣服进了池子里。 这可是太子的浴池,就算成为太子妃也要经过他的同意才能用。有便宜不占白不占! 沈妱舒舒服服地泡了个澡,出来的时候感觉自己身上的疲惫都一扫而空。 可一出来,她便撞见了在浴池外等候的洛雪,洛雪也没想到出来的人会是沈妱,一张小脸白了白。 “姐姐怎么在?殿下呢?”说着,她看到了沈妱手上捧着的衣服。 她,竟然在殿下的池子里沐浴吗! “殿下自然去了上书房。”沈妱说完抬步往外走去,洛雪思量了一会儿,跟了上去。 “姐姐,我才来东宫不久,不知道殿下的喜好。姐姐在皇后娘娘身边许久,想来对殿下的喜好了如指掌,不知道姐姐能不能不吝赐教?” 沈妱觉得好笑,她伺候的是皇后,怎么什么人都觉得她会了解萧延礼? 怀诚侯夫人是,洛雪也是。萧延礼只是皇后的儿子,她的主子是皇后! 但她若是说自己不知道,她们又不相信。 最终,沈妱说:“殿下喜欢听话的女子。” 洛雪抿了抿唇,这真是一句醍醐灌顶的废话呢! 沈妱将衣服送去浆洗,自己回了屋子给皇后做衣裳。 中午的时候福海跑了过来,问她:“姐姐的月事还有几日结束?” 沈妱:“......” 福海立马解释道:“王嬷嬷让我记录在册的,我提前来问问。” 沈妱道:“还有二十日才能结束。” 福海一听,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这不都过了四五日了吗!怎么还有二十日!” 沈妱没好气地看向他,“怎么,不行吗?” 福海急得都要跺脚了,同时又觉得女子真不容易。 他们当太监的底下要兜块布,当女子每个月要留快一个月的血,也不容易! 难怪女子都柔柔弱弱的呢,太惨了。 “不是不行,可这也太久了......” “每个人体质不一样,就是有长有短的。” 福海皱着一张脸,他可算知道为什么皇帝宫里有这么多嫔妃了,原来是要错开小日子! 每个嫔妃的小日子有二十几日这么长,那能侍寝的嫔妃数量就不多,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沈妱见他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不知道他想到了什么,但他能那么记录不让自己侍寝就行。 忽悠完福海,沈妱也不怕自己被揭穿。他又不能来扒她裤子,而且他一个男的,还是太监,哪里知道女人的小日子多长时间。他敢去问别人,也不怕被宫女们骂死。 想到那场面,沈妱心里就痛快多了,萧延礼的狗腿子! “当真?你切实瞧见太子笑了?” 王嬷嬷用力点了点头,“老奴昨晚站在角落里,看得真真切切的,殿下一转头就笑得眼睛快瞧不见了!” 皇后露出一副“竟然如此”的表情,“自打祚儿离开,本宫都没看到这孩子脸上露出真的笑容了。” 萧延礼的脸上总是挂着礼貌得体的微笑,让人觉得亲切却又疏远。好像谁都能和他亲近,但谁都没办法走进他的内心。 “娘娘不必担心,老奴看着呢,裁春那丫头是个听话懂事的,日后定能好好辅佐殿下。” 皇后点点头,她想,给萧延礼找一个端庄持重的太子妃打理后宫,再给他配一个沈妱这样让他开心的侧妃,其他女子可有可无。 “那个洛雪是怎么回事?” 她想,凭自己儿子对沈妱的新鲜劲儿,倒不至于这么快就找个新人过去碍眼。 “老奴觉着,殿下是想用洛雪叫裁春那丫头吃醋。这不,才招进宫里,两人就和好了!” 皇后觉得有理,手一挥,“赏!都赏!” 王嬷嬷高兴地带着赏赐回了东宫。 那边吃了两次瘪的洛雪本来还在伤心,听说皇后给她赏赐了,她高兴地眉飞色舞。 一托盘的金银首饰端进来,她眼睛都亮了。 “多谢嬷嬷!” 王嬷嬷见她这副小家子气,又想到沈妱,还得是娘娘亲手带出来的人。 “好好伺候殿下,日后娘娘的赏赐不会少的。” 洛雪殷勤地点头,待王嬷嬷走了,她摸了摸那丝滑的布料,这是她做宫女时穿不了的料子。 “姑娘,可要奴婢帮您收起来?”伺候的小宫女问道。 洛雪点点头,想到什么问她:“你之前伺候裁春姐姐,可知道她同殿下什么关系?” 两次撞见她同殿下关系亲昵,洛雪确定沈妱是萧延礼的人。 只是她是皇后的女官,皇后将她赏给殿下轻而易举,为什么连个名分都没给她? 小宫女眨着一双大眼睛,说:“姑娘,在东宫做事,切勿打听主子的事情。” 洛雪一怔,旋即意识到自己和这小宫女是平级,殿下让她来伺候自己,说不得她心里也不舒坦呢。 她吸了一口气,她此时敢这样对自己说话,不就是欺负自己在东宫没站稳脚跟吗?等自己得了殿下的宠爱,她一定让她后悔今日对她说的话! 沈妱看到皇后的赏赐后很吃惊,皇后没赏她别的,送了她一对东珠耳坠。 她身为皇后的司服,平日里管理娘娘的首饰衣服,自然知道娘娘喜欢什么。 这对东珠耳环是娘娘最喜欢的一套头面里的,她竟然赏给了自己! 王嬷嬷笑得见牙不见眼,对她说:“娘娘说你将殿下伺候的很好,所以赏你。你好好侍奉殿下,日后好处多多的。” 说完,她压低嗓音对她说:“娘娘有心抬你做良娣,你又是娘娘的人,日后在东宫不怕被别人欺负了去。” 沈妱张了张嘴,她没说良娣这个诱饵萧延礼已经对她抛过一次了,他们母子两竟然没有对一下账目。 她将东珠耳坠收了起来,面上恭敬道:“谢娘娘赏赐。” 王嬷嬷满意极了,沈妱心里都是娘娘,仪态也好,出身勉勉强强,日后做太子的侧妃也够了。 沈妱心里却想,皇后要食言,她得想想法子才行。 第二十三章 太子簪花 太后举办的迎冬宴遍邀京中及笄女子,哪怕是五品小官之家都收到了太后的请帖,让一众人受宠若惊,同时为既将到来的宫宴仓促准备起来。 皇后听着下面的人的禀报,冷笑了一声。 “这账本宫不批,太后要是问起来,就让她亲自来一趟。” 她堂堂皇后,怎么可能让太后用公中的银子办宴会,给她儿子的后院插眼线。 太后听说凤仪宫那边不肯批账目,气得脑壳疼。 “太后,要不要奴婢去跟皇上说说?” 太后摆了摆手,因上次太子身子不适的事情,皇上还在恼她,如今她这迎冬宴又是以给太子选妃为由办的,皇上若是知道她要银子,可能就让她别办了。 太后咬了咬牙,“从哀家的私库里取些银子。” 沈妱奉命去取了萧延礼的冬衣,想到自己和那名小太监的约定,于是又去了一趟。 小太监见到她长舒了一口气,沈妱面色不变地开始编:“殿下近日得了位司寝,我瞧着她打扮得珠光宝气,锦衣华服的,想来殿下喜欢这种明艳又贵气的女子。” 小太监记下,转头去传话。 沈妱拿着衣裳往回走,并不惧怕怀诚侯夫人知道自己诓骗她。 她说的都是推断,是她让自己打听的,自己打听来告诉她,可不能保证消息的准确性。 而且,人的喜好是会变的,到时候自己就说萧延礼朝三暮四,已经不喜欢这样的,就行了。 毕竟天家贵胄,皇帝后宫那么多女子,个个都不重样的。主母就算生气,也只会怪她没用。 没几日便到了立冬,太后的迎冬宴就在这一日举办。太后提前了几日就来知会了萧延礼,让他这一日务必到场。 萧延礼虽应承了下来,但他一拖再拖到了午后。 各府小姐们在御花园赏景,本以为今日能瞧见太子,结果太子到现在都没出现,不免觉得今日乏味无趣。 太后派了人去东宫催好几次,都得到今日前朝事忙的回复。 皇后知道了此事,心想太子不给太后面子她是很开心,但是得罪了那些官家可不好。 因此,她叫人带着事先准备好的伴手礼去了趟御花园,给那些小姐们送过去。 皇后要找个既能代表凤仪宫,又能代表东宫的人,沈妱和王嬷嬷两个借调去东宫的女官就刚刚好。 众小姐一听是皇后给她们送伴手礼,也都新奇起来。毕竟除了太子喜欢,皇后的喜欢也很重要。 所以大伙儿都很期盼自己手上的东西能不一样。 沈妱拿着礼单,依次给小姐们分发,远远瞧见了她的嫡妹沈如月。 这还是她入宫之后第一次见到她,沈如月和她的母亲长得非常相似,所以沈妱一眼就认出了她。 与此同时,沈如月也在打量沈妱。 沈家虽有一个侯爵的名分,但近二十年,族中都没有出过什么有才学之辈。 因此,沈妱在皇后身边当了女官的事情,成了父亲总挂在嘴边的“骄傲”。 沈如月本来就不喜欢沈妱,因此更加不喜她。 八年不见,沈妱没有她想象中的受尽磋磨,时刻战战兢兢靠人脸色生活的模样。 她的举止动作皆大方得体,甚至透着一种只有贵族千金才有的优雅从容。 沈妱虽然二十岁,但和她们这些十几岁的少女比起,如同一只熟了的红苹果放在未熟的青苹果堆里,显得可口极了。这让沈如月很嫉妒,为什么她活得这么好? 因而待沈妱走到她面前,要将伴手礼递给她的时候,她刻意为难道:“我不喜欢这个,我要换一个!” 皇后准备的伴手礼是一个锦囊,里面放着一朵绒花,一张绣着不同花色的帕子和一盒如花坊的姻脂水粉。每个锦囊里多有不同,不可能尽如人意。 但皇后赏赐,通常不会有人敢挑拣。因而沈如月这样的行为显得很扎眼...... 偏生本人并不觉得如何,她冲着沈妱扬了扬下巴,目露挑衅。 因为在她的眼里,沈妱还是她家的奴婢。奴婢生的小奴婢罢了,就算进了宫还是她的奴婢! 沈妱抬眸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未说什么,从她手里拿回锦囊,又换了个锦囊递过去。 沈如月打开锦囊看了一眼,不悦道:“我也不喜欢这个!沈妱,你不会在宫里待了几年就不知道我喜欢什么了吧!” 一旁的王嬷嬷看向沈如月,虽未直接对她说,但还是放开了声音让在场的人都能听到:“锦囊里的东西都是皇后的一点儿心意,希望诸位小姐不要嫌弃。若是又不喜欢的,可以私下互换。毕竟娘娘送出去也是希望小姐们能用上。” 说完,王嬷嬷拿着一个锦囊走到沈如月的面前,“小姐看看这个可喜欢?若是不喜欢,可以和其他小姐换一换。” 沈如月敢对沈妱大声,是因为从小对她颐指气使惯了,现在换了个严厉的嬷嬷同她说话,她立即不敢吭声,将那锦囊接了过去。 沈妱给王嬷嬷递了个感激的眼神,拿着锦囊递给其他的小姐们。 分完最后一个锦囊,沈如月又走了过来对沈妱道:“过来帮我把花戴上!” 沈如月手上拿着只粉色的绒花,看形状像是桃花。 沈妱未说什么,接过绒花往她鬓上插。 她跑到御花园的小池子边对水照了照,又走了回来,不满意道:“你不是伺候娘娘梳妆的吗?怎么插得这样歪歪斜斜的!重新插!” 离她们近的几个小姐看沈如月的眼神都露出点儿嫌弃,偏生沈如月不觉得如何。 沈妱是皇后身边的女官又如何,在她面前就是她的奴婢! 一想到这儿,沈如月不免心生傲气。 “既然小姐不满意裁春的手艺,不如孤帮小姐重新簪花?” 第二十四章 如月落水 御花园内先是静默了一瞬,旋即涌起一阵暗潮。 所有人都朝着声音的方向望去,终于见到了她们此行目的的主角——太子萧延礼。 萧延礼负手款步而来,他身形笔挺,一身杏黄色的衮龙袍不仅修身还衬得他神气十足。 萧延礼在外人面前的时候总是带着温和的笑,加上少年面如冠玉,更加让少女春心萌动。 天下女子幻想中的有情人大抵都是这般模样,位高权重、相貌堂堂又人品高洁。 “参见太子殿下。”有一贵女开了口,其余人纷纷行礼。 “免礼,今日朝中有事耽误来迟了,是孤的不是。”说完,萧延礼的视线落到沈妱身边的沈如月身上,“这位小姐是......?” 他迟疑了一下,沈如月已经迫不及待地回道:“臣女是怀诚侯之女,名唤沈如月!” 有几个出身高门的贵女已经微微撇开脸去,虽然脸不是她们丢的,但同为女子,还是觉得怪丢人的。 沈如月的一颗心砰砰直跳,太子竟然主动和她说话了! 她满脑子都是萧延礼主动与自己说话,根本想不到别的,整个人害羞地脸都红了起来。 萧延礼抬步走到她们二人面前,这样近的距离,让沈如月更加想入非非! “裁春。” 他声音轻柔,但只是两个字,裁春就知道他要她做什么。 沈妱抬手揪住沈如月头上那朵绒花,用力一扯,沈如月疼得头皮一紧,但碍于太子在自己面前,竟然硬生生忍住了! 沈妱心里嗤笑,和她娘一样欺软怕硬。 沈妱将那枚绒花递到萧延礼的面前,萧延礼接过,在指尖捻了捻。 “方才是裁春做的不好,她是东宫的人,既然她做错了事,孤理该替她赔罪。”说完,他抬手将这绒花轻轻插在沈如月的鬓上,“沈小姐看看,可满意吗?” 沈如月此时的心情已经不能用激动来形容了,她是唯一一个让太子给她簪花的女子! 男子给女子簪花除了心仪以外,还有什么解释! 沈如月扬起一张俏丽含情的脸看着萧延礼,萧延礼也回之以微笑,这让她一颗心怦怦然,浑然忘记了御花园里还有其他的世家小姐在。 萧延礼在御花园里坐了一会儿,事先安排好叫他走的小太监出场将他叫走。 沈妱和王嬷嬷也跟了上去。 走在宫道上,王嬷嬷道:“殿下方才轻浮了。” 萧延礼自然知道,在那么多女子面前给一个小姑娘簪花是多孟浪的举止。 如果这沈家姑娘嫁进东宫了,那只能说是美事一桩。 如果后面没嫁进去,那参他轻浮的折子怕是要堆满御史台。 而沈妱不敢说话。 她知道萧延礼是故意的,故意在那么多人面前表现出对沈如月的亲昵。 太子妃的位置只有一个,沈如月出身不显,名声一般,却让太子留意,无疑会召来其他人的嫉妒。 如此,她就成了世家的眼中钉,有的是人找沈如月的麻烦。 他,这是在给她出气吗? 沈妱不敢想。 “孤心里有数。” 王嬷嬷不再说话,倒是意味深长地看了沈妱一眼。沈妱缩了缩脖子,后背淡去的尺痕又有点儿隐隐作痛。 而御花园内,沈如月站在池子前对水自照,脖子都拉长了。 这可是太子给她簪的花,她独独一份! 众人见她如此自恋又不知收敛的模样,不免心中有鄙夷也有嫉妒。 沈如月正高兴着,几名出身同她差不多的姑娘围了过去。 “天呐,刚刚殿下是主动和姐姐说话了呢!” “看来殿下对姐姐有意,不然也不会为姐姐簪花。” “姐姐好歹是侯府出身,再有殿下的青睐,想来也是能争一争这太子妃之位的。” 听着这样的恭维,沈如月的心飘飘然,那模样宛如自己现在已经是太子妃了似的。 “这得感谢我的母亲,将我生成了殿下喜欢的模样。”说着,她下意识去扶了扶鬓边的绒花,嘚瑟的模样叫人生厌。 但围在她身边的人有意和她交好,说不得以后多条路,自然挑好话讲。 沈如月第一次入宫就得了这样的待遇,身边还没有母亲提点,早就记不得自己入宫之前母亲的提醒。 她站在池子边和那些姑娘们说话,也不知道是有人推了她一下,还是她自己没有站稳,只觉得脚下一滑,她整个人往池子里头栽去。 她下意识想去拉住什么,而原本站在她身边的那些姑娘们竟然早早就散开,尖叫着跑远了。 冰冷的池水将沈如月包裹住,她想呼救,但是一张口嘴里就会涌进更多的凉水。身子外面冷,如今胃里也是冰的,她除了在池子里扑腾以外,什么都做不了。 “有人落水了!快救人!来人啊!救人呐!” 一阵喧哗之后,终于有一个会水的太监跳进了池子里,将沈如月捞了起来。 因着中途发生了这样的事情,那些小姐们自然不想久留,纷纷告辞离开。 太后听说了之后,一张老脸气得通红。她亲自去看了沈如月,然后去找了皇后。 皇后自然在第一时间去了一趟御花园,在沈如月站过的池子边发现了一些精油。 “秋冬天气干燥,小姐们身上多会带着一些精油,净手后涂抹。这精油又辨别不出是哪家店出来的,哪怕将同沈小姐说过话的小姐们叫来,只要她们抵死不认,我们也无可奈何。” 皇后听完禀报,挑起的一边眉梢慢慢压下去一些。 这是沈如月自找的。 “既然沈姑娘受了惊,理因在宫内得到妥善的治疗。让太医好好诊治,再派个人去怀诚侯府通报一声,让怀诚侯夫人明日进宫来将她接走。就说冬日天冷,沈小姐没看到自己站的地方结冰,不甚脚滑落水。” 皇后吩咐完,又召来人,道:“宝珠那丫头是不是还没出宫?让她过来一趟,本宫有话让她带给兄长。” 陈宝珠得到召见,欢欢喜喜地提着裙子冲进了凤仪宫。 “姑母!姑母!” 第二十五章 挨巴掌 “你慢些!女孩子家家的怎么能如此不稳重。” 皇后嘴上虽然责怪,但很宠溺地让她上前,拿帕子给她擦了擦额上的细汗。 陈宝珠今年十五岁,也在太后的受邀名单内,她让陈宝珠将御花园的事情细细说了一遍,心里有了数。 太子还是太年轻了...... 傍晚时分,怀诚侯夫人一直在家中等着女儿回来,却迟迟没等到人,心里不免升起了恐慌。 “夫人别担心,说不得是小姐贪玩,所以出宫迟了。只要宫门没下钥,就没事。” 侯夫人担心的是,自己的女儿万一口无遮拦得罪了贵人那就不好了。 她想着,先让女儿进宫去涨涨眼界,其他的慢慢谋划。现在沈妱又调到了东宫去做事,以后有的是机会。 左等右等,就在侯夫人着急上火的时候,门房匆匆小跑了进来。 “夫人!宫里来人了!” 侯夫人大吃一惊,赶紧迎了出去。来的是太后身边的公公,侯夫人认识他。 “给侯夫人请安。” 侯夫人给嬷嬷使了个眼色,嬷嬷上前塞了个钱袋子。 “公公来的匆忙,府上一时没有准备好茶,请公公勿怪,拿着这些去吃盏茶。” 常喜嘿嘿一笑,然后道:“奴才是为了沈小姐的事情来的,沈小姐今日在御花园内游玩,不甚脚滑跌进了池子里。太后已经命人照顾小姐,只是小姐受惊又受寒,现在不移挪动。侯夫人明日若是有时间,可以进宫瞧瞧小姐。” 侯夫人大吃一惊,她知道明面上是沈如月不甚摔跤,但实际上如何不得而知。 是夜,沈妱收到了侯夫人递进来的话,她明日会进宫,要和沈妱见一面。 沈妱想到明日的见面,心里只打鼓。 她是害怕侯夫人这个主母的,可不代表她会一直任由她欺凌下去。但她手上拿捏着母亲和妹妹...... 一晚上侯夫人怀着对女儿的担忧没有睡好,翌日她便早早换了衣裳进宫去了。 虽在宫内,但照顾沈如月的宫女哪里有侯府里的丫鬟贴心。因而她烧了一晚上,也只是被人灌下一肚子苦涩的汤药罢了。 侯夫人看到女儿的时候,心疼得不行。然后从她的口中了解到了事情的前因后果。 “太子亲自给你簪花?” 沈如月虽在病里,但想到昨日那梦幻一般的场景,她忍不住露出一个迷醉的笑容,含羞带怯地点了点头。 “不过沈妱那个贱丫头,倒是故意扯了我几根头发!” 侯夫人心里起了另一个念头,但又很快压了下去。总觉得太子不太可能会为了给沈妱出气,故意亲近自己的女儿致使她被欺负。 毕竟沈妱算得上什么东西。 “娘带你回家去。”侯夫人让人收拾了沈如月的东西,带着她先出宫去。 自己去见了沈妱。 沈妱已经在宫道上等候,今日天晴,阳光很大,但是空气却是冷的。沈妱穿着小袄,但不抗风,身子不免冻得瑟缩。 见到侯夫人,她便迎了上去。 “母亲。” “如月在宫里落水的事情,你可看见了?” “那时女儿已经回东宫,不曾看见。” 侯夫人细细打量沈妱,觉得她和上次见面比起来,倒是莹润了一些,显得气色很不错。 再想到沈如月惨白的脸蛋,侯夫人气不打一处来。 “你妹妹在宫里出了事,你就一点责任都没有吗!”侯夫人压低了嗓音质问她,“宫里说如月没看清脚下有冰从打滑落水,我是不信的。你知不知道什么内情?” 沈妱自然知道,但她不可能告诉侯夫人。 告诉她之后,让她用这点去要挟皇后吗? “女儿只是个小小女官,如今也不在娘娘身边伺候,自然不知。” “不知不知!问你什么都不知道!要你有什么用!”骂完,她紧盯着沈妱,狐疑道:“昨日的事情我始终觉得蹊跷。太子为何要给如月簪花,引得那么多人瞩目?” 话里话外都在试探太子是不是故意的。 沈妱微微抬首看向侯夫人,语气倒是没了之前的恭敬。 “母亲该去问问妹妹,女儿是皇后娘娘身边的二品女官,如今兼任东宫的差事。满京城的贵女见到女儿,哪一个不礼让两分,盼着女儿在皇后娘娘面前说两句好话。” “倒是妹妹口无遮拦,在那么多小姐面前对女儿大呼小叫,如同在家中驱奴唤婢。妹妹不将女儿当回事就罢了,显然也没将皇后娘娘的颜面当回事。母亲现在呵斥我,倒不如回去好好管教妹妹,免得日后出门得罪人还不知道。” “啪”的一声,沈妱的脸被打歪过去。寒风拂面,面颊早就冻冷了,她倒不觉得多冷。 “谁允许你如此跟我说话的!”侯夫人气恼,忽然觉得沈妱渐渐不受控起来。 或者说,从她入宫之后起,她就注定不会再被她控制。 而她还停留在八年前,那个瘦骨嶙峋长相一般的小丫头哭着求她让她入宫的时光里。 侯夫人恼火地看着她,冷声道:“处理好你的脸,别叫人看出来了!之后有事我会找人告诉你。” 侯夫人甩袖离开,沈妱看着她的背影,眼神晦暗莫名。 她转身往东宫的方向而去,宫道中无人,沈妱抬手往自己的脸颊上狠狠抽了一巴掌,痛感迅速传入大脑,左脸上的热度也异常起来。 她凭什么要一直受她们的摆布?她凭什么一直被欺负? 入宫这么多年,她从没主动害过人,但她能在吃人的宫里生存到现在,凭的从不是运气两个字。 一路垂着头回到东宫,她拿热帕子敷了脸,刻意避开旁人,不叫别人看见自己脸上的伤。 越是这样,就越惹得别人在意。 很快福海就从小宫女口中得知沈妱脸上带着伤回来,他大吃一惊,赶紧让人去查沈妱今日见了谁,免得殿下问起的时候,自己一无所知。 午时萧延礼在上书房用膳的时候,看见福海吞吞吐吐的模样,问他:“何事?” 福海尬笑了两声,说:“今日裁春去见了怀诚侯夫人,回来的时候脸上带了伤,许是侯夫人打的。” 语毕,他就看到自家殿下的脸阴沉了下来。 第二十六章 太子被弹劾 福海大气不敢出,心想虽然殿下脾气不好,但一向护犊子,动了他的人,怀诚侯夫人就等着倒霉吧! 但萧延礼并未说什么,一如既往地上课,下课。 福海也想不通自家殿下在想什么,殿下看上去明明很在意裁春,可是他又什么都不说,什么都没问。 一直到用完晚膳,萧延礼进书房温书,福海试探性地问他:“殿下今晚可要人侍寝?” 萧延礼不在意地摆摆手,意思是让他安排。 福海拿不准萧延礼心里怎么想的,还是安排去了。 一直到亥时正,萧延礼回寝宫,一股浓浓的茉莉香扑鼻而来,他不悦地拧了下眉头,走到榻边,看到了躺在床上正一脸期冀看着他的洛雪。 “福海!” 福海立马连滚带爬地滚进来,他本来就知道今晚的安排可能让殿下不满意,但是沈妱的小日子没结束呢啊! 连同福海进来的还有两个小太监,他们利索地将床上的洛雪抬了出去。 裹在被子里的洛雪惶恐不已,她等这一晚等了这么久,她怎么可以就这样被送出去! “殿下!殿下!”她扭着脖子哀求道,但萧延礼始终没有给她一个正眼。 “你现在的差事倒是办得越来越好了。”萧延礼冷冷道。 福海吓得不行,“殿下恕罪,只是裁春现在小日子没走完,殿下后院只有两人......” 萧延礼抓住了重点,“她小日子什么时候结束?” “大抵要月中。” 殿内静默了片刻,福海不敢抬头去瞧萧延礼的脸色。 “你是蠢货吗!”萧延礼骂了一句。 福海怔了怔,旋即意识到自己被沈妱给骗了。 她竟然诓骗自己! “殿下恕罪!奴才知错了!” 很快,他将沈妱带了过来,心里虽然气恼她诓骗了自己,害自己挨训,但又无可奈何。 沈妱跪在殿内,垂着脑袋不敢抬起来。 看到她这副模样,萧延礼就来气。也就是这样,怀诚侯夫人才敢打她! 萧延礼走到她面前,一把将她拉起,然后压在榻上。 沈妱惊呼一声,还没说话,一张帕子落在她的脸上。 “孤不想看见你的丑样。” 沈妱捂着脸,隔着帕子,她看不见萧延礼的表情,但他大抵是生气的,所以弄她的力道也更重一些,肚子发酸地厉害,她低低哀求他饶了自己,却不得放过。 不知道多久之后,沈妱哭累了,萧延礼掀开帕子将她的脸胡乱擦了。 沈妱立即捂住脸,萧延礼得了趣儿,现在心情好了许多,捏着她的手腕拉开。 “姐姐是害羞了?” 沈妱依旧别着脸,“是殿下说,不想看见奴婢的丑样。” 萧延礼被她堵得一哽,心想她现在在自己面前的胆子倒是大了些。连福海都敢诓骗。 “你现在胆子倒是大了。”他捏着沈妱的腕子,沈妱疼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有一种他随时能废掉自己手腕的错觉,“胆子这么大,被打了怎么不知道告状?” 沈妱嗫嚅道:“这是奴婢的家务事......” “家务事?”萧延礼嗤笑一声,“你现在躺在孤的床上,算不得孤的人吗?” 沈妱一惊,她自认自己于他而言只是个侍寝的玩物,随时可以丢开。 “殿下莫要打趣奴婢......” “裁春,孤说过,可以给你良娣的名分,是你自己不要的。你若是孤的良娣,有谁敢动你。” 沈妱知道,有得必有失,比起做他的良娣,她更想出宫。 她不后悔自己的选择,所以也不会回头求他。 见她不说话,萧延礼心里的无名火又烧了起来,最终皆由沈妱消受这一切。 萧延礼睡熟后,沈妱才从他身边爬起。她的两条腿酸软得不像话,肚子也在疼。 打开殿门,她和跪在屋外的洛雪对上视线。一刹那,洛雪的脸上出现了惊讶,继而是愤怒和羞恼。 沈妱没想到她会跪在这里,哪怕她知道东宫的人都猜到她和萧延礼的关系,但此刻还是有一种被人撞破辛密的羞耻感。 她抬步往自己的屋内走去,洛雪却不死心地开了口:“姐姐真是好手段。” 沈妱看着院内的宫灯在冷风下摇曳,脚步顿了一下继续往前走去。 翌日,沈妱就得到了皇后的召见。 她的脸还肿胀着,哪怕敷了粉能盖住印子,却盖不住裂开的唇角。 入了凤仪宫,她照例喝了娘娘赏赐的汤药,吃了早饭后得见了皇后。 皇后看到她的脸,欲言又止。 本来是想兴师问罪,质问她怎么能让太子在大庭广众之下为她出气,做出那样有失体面的事情。 但现在看到她脸上的伤,皇后又不免生气。 好歹是她的人,这个怀诚侯夫人说打就打了,有没有把她这个皇后放在眼里! 沈妱猜到皇后找她来的目的,因而故意将受伤的脸侧了侧,让她看得更清楚一些。 果然,皇后没再提御花园的事情,倒是说了另一件事。 “上次本宫让你拿给殿下的名册他可看了?有没有说中意哪位小姐?” 沈妱默了一会儿,她是将名帖送了出去,但是不知道他有没有看。而且此事过去了一段时间,皇后提起,不像是关心儿媳的人选,更像是在敲打她。 沈妱的心里有点儿酸,难受自己以前信任依赖的娘娘现在开始防备自己。 “奴婢不知,名帖是由福海公公转递的。奴婢不敢随意进出殿下的寝宫。” 她得表明,除了侍寝以外,她什么都没做。 皇后又问了她几句在东宫可还习惯的话,就让她回去了。她也不想说太多,反而坏了她们之间的情谊。 “娘娘,今日早朝下了。老爷派人来递话,说今日朝上参殿下的本子很多,都说殿下私生活不检点,公然调戏女子......” 皇后抚了抚额,“本宫知道了。” “娘娘,要不咱把那沈如月也抬进东宫,好平了这一场祸事。” “不必,这事啊,得闹得愈热闹愈好。”想到太子同自己说的话,皇后深以为他说的对。 皇上正直壮年,太子对外的名声过于正面,这对他来说是一种威胁。 萧延礼给沈如月簪花,不仅是为了给沈妱出口气,更是为了自毁形象,让皇上安心。 天家无父子,在她第一个孩子死去的时候起,她就明白了。 第二十七章 设计逼娶 沈如月养病期间,她以前的几个小姐妹竟一个也没来看她。 她无聊地紧,日日在家里看些话本子,盼着自己的病好了之后,可以和太子相见。 太子给她的那朵绒花,被她挂在床头,抬眼就能见着。 她越是这样,侯夫人就越生气。 “这几日外面都在传,太子看上了咱们家的小姐,在众人面前亲自为小姐簪花。甚至有过分的说,小姐已经和太子私相授受了!” 嬷嬷担忧地将打听到的事情说出来,侯夫人蹙紧了眉头,偏生沈如月还自己傻乐。 这样的谣言并不好,若是太子只是有心逗弄,之后便没了下文,那她的女儿以后如何自处? “宫里一直都没消息吗?” “没有。”说完,她顿了一下,补充道:“已经好几日联系不上那边,说不得这颗钉子已经被拔了......” 侯夫人也在担心这一点,老爷同她说了,最近御史台一直在参太子,皇上一直没表态,显然没将这种事放在眼里。 对皇上来说,太子有点儿瑕疵,他反而更能容忍地下去。 这件事现在闹得全京城都知晓,太子那无关痛痒,而她女儿的名声全没了! “皇后与太子为何不急?” 若是他们急着平息这场风波的话,就会快快将她女儿迎进东宫,堵住言官们的嘴。 可宫里一点儿动静都没有,这才是侯夫人心慌的原因。 想了想,她心一横,道:“嬷嬷,你附耳过来。” 第二日,沈妱伺候萧延礼起身,正在给他戴香囊的时候,福海走了进来。 “殿下。”他叫了一声,没了下文。 沈妱知道他有事单独禀报,正要退下,被萧延礼攥住手腕。 沈妱吃痛地叫了一声。 “姐姐真是细皮嫩肉,几日前的印子,怎么还没退。”萧延礼扣住她的手腕翻开看,那印子是因前几日他醒来没在床上看见沈妱,因为恼火,于是将她的四肢捆住。 沈妱被捆了一夜,手脚都被勒出了红印,这几日已经慢慢变成紫色的淤痕。 “什么事?” 这话是对福海说的,福海立即回禀:“是怀诚侯家的事。” “说。” “昨夜怀诚侯府兴师动众地去请大夫,说是他家的小姐听闻了外面的流言,一时想不开投湖自尽。折腾了半宿才救回来。” 沈妱听了,心想主母果真是急了,都想着逼娶了。 若是她的对手是比侯府稍逊一些的人家,那定能成功。 可她现在面对的是太子和皇后,别说是娶侯府的小姐,满京城的世家贵女,他想娶谁便娶谁。自不会落到被一个后宅妇人拿捏住的境地。 萧延礼取了一块药膏涂抹在沈妱的手腕上,细细捻磨,磨得沈妱很想抽回手。那感觉,不像是在给她擦药,更像是在跟她调情。 “姐姐,你在东宫无不无聊,要不孤将你的妹妹纳进来给你逗趣儿?等她进了东宫的门,你想怎么欺负她都可以。” 萧延礼的话像冬日里钻进窗缝的寒气,冷得沈妱想打寒颤。 “殿下乃是天下男子表率,岂能做出这样轻贱妻妾的事情?” 萧延礼看着她的脸,回味她说的“轻贱”两个字,旋即勾出了一个让沈妱胆寒的笑容。 “你倒是自愿让孤轻贱。” 沈妱无话可说,被他甩开了手臂。 福海看着他们两个互动,心里冒冷汗。 千万别吵架,千万别吵架! “此事母后会处理,不必管了。” 萧延礼照常出门去上课,自打下雪后,他便将练箭的时间挪到了午饭后。 他出了门,沈妱也就无事可做,喝完王嬷嬷给她熬的药,她想到怀诚侯府的事情。 这个时间,怀诚侯夫人的人居然没来找她,这让她颇感意外。旋即,她意识到主母安插在宫里的眼线可能被拔除了。 不知道是萧延礼做的还是皇后做的,不过她舒心了。 那一巴掌可不能白挨。 下午去射击场的路上,沈妱遇到了一队巡逻的东宫侍卫,她在那些人里见到了那名给他送龙井酥的禁军,他竟然调任到了东宫! 沈妱有点儿吃惊,她想着以萧延礼的脾性,在知道自己和他互送过物件之后,是不会用对方的,没想到他竟然会让他进东宫。 冷风拂过沈妱的脸颊,她迅速避开了巡逻的护卫,走了来时的路。 沈妱再一次确定自己做的决定没有错,于萧延礼而言,自己只是个逗趣儿的宠物。 譬如他之前养得那只鸟。闲来无趣可以逗弄一番,但不会真的放在心上。 晚上萧延礼没传她侍寝,她松了一口气。 在娘娘身边伺候这么久,她知道避子汤也不是万能的。频繁侍寝的话还是很有可能怀上孩子。 她不能在这个时候怀上,除了喝避子汤外,就是减少自己侍寝的次数。 翌日,沈妱将做好的衣服送到凤仪宫,偏巧在那里撞到了来拜见皇后的怀诚侯夫人。 对方看到沈妱,敛了敛眸子,继而拿着帕子掩泪。 “多谢娘娘体恤,只是我家小女如今......”侯夫人哽咽着,一副满腔委屈的模样。 皇后自然看得清楚,她的目的很明确,就是想让她女儿进东宫。 但她已经属意沈妱了,自然不可能再要一个怀诚侯的女儿。 “夫人莫要伤心。”皇后直言道,“都是当母亲的,本宫自然知道夫人心里的焦急。虽然本宫没有女儿,但这么多年来,本宫可是把裁春当成了自己的女儿的。” 说着她冲沈妱招招手,沈妱走了过去。 侯夫人心一惊,又听皇后道:“夫人上次那一巴掌可将本宫这好女儿的脸都打肿了,本宫看了都心疼。” 看着眼前皇后拉着沈妱慈眉善目和乐融融的景象,一股寒意慢慢爬上了心头。 沈妱,太子,皇后...... 侯夫人藏在袖子底下的手狠狠攥紧,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去。 她没想到,没想到自己辛苦谋算一场,竟然让沈妱这个贱丫头破坏了全部! 她什么时候勾搭上的太子,竟然都没跟她说! “娘娘恕罪,是奴婢说错了话,才惹得母亲不高兴。” “哦?你说错了什么话,说来让本宫听听你说的对不对。” 第二十八章 洛雪的杀意 侯夫人当即道:“都是臣妇的错,是臣妇当时太担心如月这个女儿,没顾及妱儿的感受。” 皇后见她如此说,也没再说下去。和聪明人打交道,有的话点到为止即可。 沈妱的心里也极为不安,皇后对她的态度暧昧极了,说不得主母会猜测到自己和太子的关系。 若是让她知道,不知道她会不会将气撒在母亲和妹妹的身上。 “裁春在宫里侍奉本宫多年,本宫知道她时常想念家里人。夫人你受累,好好照顾家中人,莫要让裁春生了忧心。” 侯夫人皮笑肉不笑地应声,直到皇后赏了东西让她带回去,皇后都没有过问过一句沈如月。 回到侯府,沈如月身边的贴身婢女就来请她。侯夫人怜惜女儿,即刻去了。 一进屋里,沈如月就从床上爬了起来。 “娘!娘娘怎么说?” 侯夫人看着女儿虽然是病容,但是一脸期待地看着自己,一双眼睛亮亮的,充满了少女含春的心思。她不忍告诉她真相,可又不能给她无望的期待。 “娘娘......娘娘什么都没说。” 沈如月诧异,“为什么啊!娘娘怎么会什么都没说呢!太子是喜欢我的呀!他要是不喜欢我,为什么会给我簪花!” “太子不是喜欢你!”侯夫人看着女儿,最后还是狠心道:“他是为了给沈妱那个贱丫头出气!” “什么意思?”沈如月茫然地看着侯夫人。 侯夫人屏退下人,才说:“沈妱那个贱丫头现在在东宫里伺候太子,你那日为难她,伤的是皇后和太子的颜面。太子故意给你簪花,让你成为众矢之的!” 沈如月愣愣地看着母亲,不能接受自己的一腔爱意居然是这样的结果。 “可是太子为什么要给沈妱出气......她不就是个服侍人的东西吗!” 想到今日在凤仪宫见的沈妱,侯夫人冷笑连连,“自然是她已经是太子的人了!” 沈如月不可置信,旋即瞪圆了双目。 “她都是个老女人了!”沈如月尖叫起来,她没想到,自己吃了这么多苦,竟然什么都没得到,而她的名声全毁了! “沈妱这个贱人!为什么偏偏是她挡我的路!” 侯夫人看女儿哭得撕心裂肺,也心疼不已。如今女儿的情况,除了低嫁就只能远嫁了。 窗外的沈苓悄无声息地退出去,然后飞快地跑回院子里,她得把这件事告诉姨娘! 沈妱从凤仪宫回去后就忧心忡忡,她很担心侯夫人猜到些什么。以侯府的作态,一旦让他们知道自己伺候太子,就会想尽办法让她留在太子的身边,直到榨干她最后的价值。 以侯夫人的为人,她很快就会派人来验证自己的猜测。 沈妱安慰自己,她在宫内的眼线已经被人拔除,等她再养一个,说不得那个时候自己就已经出宫了。 这么想着,她心里好受多了。 萧延礼似乎因为前朝被弹劾的事情格外忙碌,一连许多日都没有传她,她也松了口气,刚好这几日是她最易受孕的日子。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转眼就要过年。 东宫上下也开始忙碌起过年的事情来,沈妱跟着王嬷嬷打下手,也忙得不可开交。 随着时间过去,萧延礼调戏沈如月的事情也没了下文,御史台弹劾他就受着,也不解释也不反抗,京城里的百姓议论了几日,很快就被新的事情吸引走了注意力。 皇后说要在年前将太子妃的人选确定下来,但沈如月的事情之后,此事就搁置了,原本急着让太子快些娶亲的人忽然安定下来。 沈妱只想到了一个可能:皇后已经挑好了人选,只是现在不宜公布是谁。 想到这里,沈妱便心生着急。 她现在出不了宫,等到太子妃入府,她还能出去吗? 答案是否定的,说不得皇后会直接借此机会给了她名分。 一旦有了名分,冠着“太子的女人”的头衔,她就哪里也去不了了。 她得打听打听,萧延礼究竟中意哪家的千金,婚期又定在了什么时候。 晚上,福海叫她过去给萧延礼送点儿宵夜,这是个隐晦的暗示,沈妱去厨房拿了点儿吃食往前院书房去。 她在二道门的时候看到了洛雪,虽然洛雪和她一起住在后院,但碰面的次数屈指可数。 她是女官,可以凭腰牌进出东宫。 但洛雪只是个宫女,只能留在后宅。 她不知道萧延礼和洛雪的关系如何,但洛雪显然很讨厌她,见到她都会用哀怨的眼神看着她,沈妱好几次被她看得心里不舒服。 “又去勾引殿下吗?”她冷冷看着沈妱。 沈妱的身后还跟着个提食盒的宫女,她不想和洛雪多说什么,她在后宫里见多了因为爱而不得最终疯魔的女子,虽然她们都是可怜人,但沈妱对她们同情不起来。 因为爱别人把自己弄得狼狈不堪,遍体鳞伤,这算什么爱?连自爱都做不到,凭什么指望那些位高权重的人能低头去看深陷泥泞又脏污的你? “我在同你说话,你为什么不理我!”洛雪嘶吼着冲沈妱扑去。 沈妱没有料道她会忽然发难,躲避不及,被她撞到,整个人往后仰倒而去。 她看到洛雪眼中闪烁着兴奋地光彩,那种终于除掉了眼中钉的痛快。她心里暗叫不好,但为时已晚。 千钧一发之际,提着食盒的小宫女也朝她们二人扑来,这一下改变了沈妱摔倒的方向,三个人一起摔进道路两边的雪堆之中,小宫女成了垫背的,沈妱和洛雪一起摔在了她的身上。 沈妱还没从雪堆里爬起来,只见洛雪手上拿着一支打磨过的簪子狠狠刺向她,沈妱来不及多想,立即抬臂挡了一下,手臂上传来剧痛的同时,她得到了机会抓住了洛雪的手。 “你死了殿下就会看到我了!裁春你去死吧!”洛雪迸发出来的杀意是沈妱万万没想到的。她的一只手臂疼得没有力气,生死关头,她只能是用尽全力抵住洛雪下落的簪子。 锋利的簪尖冒着冷光,沈妱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她不想死,她不想死! 第二十九章 裁春受伤 “救命!救命!杀人啦!”被沈妱压在身下的小宫女凄厉地尖叫起来。 洛雪和沈妱二人压在她的身上掰手腕,二人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很快二道门的看门嬷嬷就听到了动静跑了过来。 “怎么了这是!”嬷嬷们尖叫着上前扯着洛雪的头发将她从沈妱的身上拉下来。两个嬷嬷干多了活,可比洛雪这样的小姑娘有力气,很快将她扯到一边,她手上的金簪也被打落在地。 “快去禀报福海公公!” 一嬷嬷火急火燎地往前院跑去,沈妱已经脱力,被嬷嬷扶了起来,身上全是雪水。最惨的是被她们压在身下的小宫女,可能摔得太狠,又被沈妱和洛雪压了一把,大抵是伤到了腰椎,此时整个人都不能动弹,只能一边哭一边求救。 福海匆匆赶来的时候,洛雪已经被制服住,嬷嬷们扯了一根腰带将她捆了起来,死死摁在地上不让她动弹。 福海赶紧去看沈妱手臂上的伤,此时血已经冻了起来,没再继续流,但她脸色惨白,身上的衣服也是沾满了脏污的泥雪,显得可怜极了。 “哎哟我的老天爷啊!”福海的拂尘都拿不住了,在他管辖的东宫里头出现了宫人互殴的事情,他难辞其咎啊!“太医呢!快去传太医!” 顾不得旁的,他得先把沈妱安顿好,毕竟太子现在宝贝着她呢。 至于洛雪那个罪魁祸首,就先押入柴房,之后再说。 沈妱本想就这样回后院去,福海却说:“哎哟,这儿离殿下的书房就几步远了,还折腾什么!” 于是沈妱被福海带去了前院,而那名小宫女则被两个小奴才用单架抬了下去。 萧延礼正在书房里看书,看到沈妱狼狈进来,不免蹙起了眉头。她今日穿的是青色的裙子,手臂上的血迹便更加醒目。 “怎么回事?” 福海也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呢,只说是那洛雪忽然刺杀沈妱。 萧延礼闻言冲他摆手,示意他去查。 福海领命退下,屋内只剩下沈妱和萧延礼。屋内有炭盆,温度颇高,没一会儿沈妱身上的血腥气就弥散开来。 萧延礼冷嘲道:“姐姐平日里不是对谁都很好吗,一点儿脾气都没有的人,怎么惹得个小宫女对你动了杀心?” 沈妱的身子在暖房里渐渐放松下来,紧绷的弦一松,手上的伤口也痛起来。再听到萧延礼的挖苦,今晚所受的惊惧和委屈全都涌上心头。 “洛雪想杀我,不是因为我和她有私怨,是因为殿下冷落了她。奴婢今晚受的这一遭,是殿下害的。” 萧延礼看向沈妱的眸子变得深沉起来,之前沈妱的性子虽然犟,但她从未开口直说心里的话,因此萧延礼格外恼火她闷不吭声的性子。 可是现在她说话了,他又不想听了——没一句是他想听的。 “孤害你?孤何时害过你了!”萧延礼将书扔在书桌上,惯性推到了前面的笔架,发出哗啦一声巨响。“裁春,你扪心自问,孤对你还不够好吗!” 许她良娣的位置是她不要,给她的恩宠她避之不及。 “殿下对我的好就是让别的侍寝宫女嫉妒我然后对付我吗?”沈妱将自己受伤的手举起来,青衣上的血迹刺痛着萧延礼的眼睛,他不愿意承认这是他的错。 沈妱将手臂放下,她知道的,上位者很难承认自己犯了错。如果错了,那就是下面的人的问题,与他们的决策没有关系。 她在这个地方是得不到自己想要的平等和公平的,如果不想被人欺负,那就只能背靠厉害的大树。 “你若听孤的话,做孤的良娣,哪有今日这样的祸事!” 沈妱看着眼前逐渐褪去青涩的男子,他的想法果然如她所料。生来的不平等注定了他们思维上的不同,也注定了他们之间不适合。 “我若为殿下的良娣,洛雪自然不敢动我。”沈妱缓缓陈述,语气里又带着质疑,“那殿下日后的太子妃会放过我吗?我是娘娘身边的女官,又是殿下第一个女人,地位如此特殊,在太子妃入东宫之前就在东宫站稳了脚跟,太子妃只会视我如劲敌,必除之。” 萧延礼没想到她会想这么多,但他确实没有为她想过这些。在他看来,后院的女子和他养在院子里的宠物无异,他不会渴着饿着它们,以他的身份地位,给它们的都是最好的,自然也不会关心它们会不会孤独。 因为他下意识觉得,它们的生活已经比所有的宠物都好,哪里还有什么烦恼。 沈妱的话像是在他脑子里敲了个警钟,让他想到了兄长的死。 后宫倾轧,皇子惨死,等等事情。 从一开始,他就没想过后院要多少女子。太子妃是必须要有的,侧妃他想选个自己满意的,这就够了。 本想着,女人尽可能的少,就不会生事,现在想想,也不尽如此。 萧延礼摩挲着大拇指上的玉扳指,“这就是你不愿意做孤的良娣的原因?你怕太子妃对你下手?若孤保证你绝不会有事呢?” 还不待沈妱回答,屋外小太监禀报:“殿下,太医来了。” 萧延礼收回神思,“让他进来!” 太医进屋赶紧给沈妱处理伤口,清创后撒了金疮药,又给她开了副药,以防她夜里发烧。 “这伤口是贯穿伤,一定要好好忌口,这样疤痕会淡一些。” 言下之意就是一定会留下疤痕,对于以侍奉人为生的女子来说,这简直是噩耗。但沈妱并不在意,她只要活着就好。 太医退下,沈妱也起身告退,萧延礼没有留她,遣了个小太监送她回去。 人走了,萧延礼看着书上的文字竟然觉得有丝烦躁。 “殿下,审问出来了。”福海进来禀报,“是洛雪说,自己身为司寝却不得恩宠,于是对裁春心生嫉妒怨怼,今日冲动之下,才行了此事。” 听完福海的话,萧延礼沉默了片刻。 他想到了沈妱之前说的话,“殿下乃是天下男子表率,岂能做出这样轻贱妻妾的事情?” 于夫道上,他确实失责了。 “她是谁的人?” “是景王府的。” “那就送回景王府,让景王妃给景王再添个姨娘好了。” 第三十章 重回凤仪宫 沈妱受伤的事情没有让外人知道,但是皇后那儿是瞒不住的。萧延礼一下课就被皇后叫过去问责,让他好好反省自己。 “不患寡而患不均,这个道理你的老师没跟你说过吗?后院要雨露均沾,既然你已经将人纳入后院里,那就要摆出主君的态度。哪怕只是个侍寝宫女,你也不能轻贱了去!” 皇后说了一通,但看对方不为所动的模样,不免叹气。 她知道自己的儿子表面看上去随和,可骨子里是傲慢的。他出生高贵,才学与能力上都不舒旁人,又得封太子,怎么可能将寻常人放在眼里。 就是如此傲慢,才会我行我素,导致沈妱受伤。 “儿臣同母后说过,那是景王放在儿臣院子里的一个眼线。” “她是眼线但也是人,是人就会有感情。只要你用的得当,她也能成为你的眼线。”皇后幽幽地看了他一眼,“你将人冷在后院里,她一个宫女除了后院那四方天什么都看不到,你又不给她往上爬的希望,人怎么能不疯魔?” 萧延礼没接话,脑子里是昨晚沈妱一脸难过又不敢发作的隐忍模样。 她说她的伤是自己害的,母后的意思也是如此。 他不过是没有宠幸一个宫女,宫女自己发了疯,这也要怪在他的头上吗?他确实没有尽到责任,但侍寝宫女连妾室都不算,他根本没必要对她尽责。 矛盾在脑子里一上一下,皇后继续念念叨叨:“往后太子妃入府,难道你也要这样吗?到时候后院可不知一两个女子,你做不到雨露均沾,就会被人诟病......” 真是烦死了,萧延礼心想,有一个沈妱就已经够了,还要再来一堆女人,他就是头老黄牛也累够呛。而且他每日要读书练功,一天到晚都很累的,他母后能不能别把未来的日子说的那么苦,让他一点儿也不想成婚! “你有没有听本宫说话!”皇后无奈了。 “儿臣在听。” “女子拈酸吃醋是常态,日后你后院的女子都和前朝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哪怕你身为太子,天潢贵胄,也要学着放下姿态稍稍哄一哄对方......” 有一个沈妱就敢给他脸色看,让他再去哄别人?算了,还不如就养沈妱一个。 这个念头在萧延礼脑子里涌现出来的时候,他先是一愣,旋即觉得这个主意挺不错的。 父皇担心他娶个妻族有力的女子,沈妱背后的怀城侯府就挺落魄;沈妱不是担心未来太子妃会对她不利吗,那她自己做了太子妃不就能解决这个问题了吗? 正好自己又烦后院女人多,有一个沈妱也够了。 如此,皆大欢喜啊! “子彰!”皇后怒道,他又在想什么呢! 萧延礼回神,看向皇后,“儿臣在听。” 皇后:“......” “你回去好好反省,将三纲五常好好看看!” “儿臣领命。” 皇后气得胸口一堵,然后对身边的嬷嬷道:“裁春那丫头不是受伤了吗,将人接回来好好养伤。” 沈妱听说娘娘要她回凤仪宫的时候,十分开心,但是福海却无比为难,他将人放走了,回头殿下问他要人怎么办! 但是沈妱已经开开心心地收拾好了东西,大有一副以后再也不回来的模样。 福海左右为难地将这事跟萧延礼说了,萧延礼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福海咂摸了两下那句“嗯”,心想他俩不会又吵架了吧? 难道是裁春受伤所以埋怨殿下? 不管怎么样,他只求自己的差事能好做一点儿。 沈妱回到凤仪宫,其他人并不知道她为什么回来,毕竟王嬷嬷还在东宫呢。 画秋忍不住嘲讽道:“这是做了什么错事被赶回来了?” 沈妱没理她,径自回了自己的屋子收拾。 她伤的是左手,正常生活可以,但不能做重活。而且她平常的工作也不需要做什么重活。 才放下东西,皇后身边的宫女就来了。 “姐姐怎么在这里,娘娘一早就命令奴婢们将东殿收拾出来给姐姐住,让姐姐好好养病呢!” 她这话暧昧不清,让人听了浮想联翩。沈妱的脸白了白,但还是在众人的目光中跟着小宫女去了东殿安置。 沈妱很怕别人知道她侍奉了太子,那意味着她从此就要被拘禁在后宫之中,永无天日。 但皇后和太子似乎不这么想,他们的态度暧昧不清,虽然没有明说,但也让人遐想。 而她,在没有正式的名分之前,很容易被人因眼红而磋磨。 沈妱的心不免冷了几分。 娘娘对她是很好,但萧延礼毕竟是她的儿子,她那什么同她的儿子争。 住进东殿之后,沈妱的吃食也都变得比以前更丰富了,像是从皇后的分例里单取了一小份给她。早上就能吃到乳鸽汤,中午还有蹄花汤等等。 一连吃了几日,沈妱见到荤腥都有点儿想吐了。 她没什么活干,整日待在屋子里不想出门,手臂上的伤口在结痂,痒得厉害。 这日嬷嬷过来找她,“眼看马上要过年了,娘娘给各府备了年礼要走,你想不想走这一遭?” 沈妱眼睛立即亮了,要是能出宫,那她就能寻到机会见见母亲和妹妹! “嬷嬷我想去的!”沈妱立即收拾了模样,准备跟嬷嬷去皇后面前领命。 送年礼这样的活计向来由皇后身边的管事公公和管事嬷嬷负责,一个负责备礼,一个负责跑腿。鲜少让年轻的宫女跟出去,除非人手真的不够用。 今年宫里放了一批人出去,正好以此为由头,倒是能掩人耳目。 沈妱欢欢喜喜地领了差事,不仅是她,知夏画秋念冬几个都领到了这份差事,分了四波人出去。 “他们这一去,咱们宫里的人可就少了。”嬷嬷叹道。 “也就忙活这几日的事情,耽误不了什么。”皇后想到昨儿太子过来请安,听说沈妱一直闷在屋里,便问她今年的年礼送了没有,还问她这里缺不缺人手。 毕竟是她肚子里掉下来的肉,皇后自然明白太子的言外之意。他想让沈妱出去散散心,好别跟他置气了。 “做了又不说,拉不下脸和身段,谁领他的情呢!”皇后冷嗤一声。 又觉得太子太惯着沈妱了些,这可不好。 第三十一章 回家见亲人 对宫里的人来说,送年礼是件很好的差事。至少在路上同领路的卫兵打个招呼,能去买点儿在宫里见不到的东西。 和沈妱同行的人当中,有个资历更深的公公,他是凤仪宫管事公公的副手,也是福海的义父来喜。 沈妱同他的关系一般,两人一路上在马车里都没说上十句话。但是人到了怀诚候府的时候,来喜主动跟门房说要讨杯茶喝喝,沈妱便知道他这是要卖自己个人情,让自己趁机和母亲妹妹见一面。 知道宫里要来人,怀诚候府里的人一早就候着。不过这一切和沈苓无关,所有好的都要等主母那边分完了,才会从指缝里留一点出来给她们。 “宫里来人了,也不知道姐姐什么时候能回来。”沈苓打着络子叹气。 苏姨娘笑道:“傻孩子,你姐姐那样的身份哪里能说出宫就出宫呢。” 正说着,小丫头急急忙忙冲进屋子里来,“姨娘!六小姐!大小姐回府了!” 苏姨娘一怔,“你说谁?” “大小姐呀!”小丫头喘着气的回答。 沈苓欣喜不已,“今日宫里的人来送年礼,想必姐姐是送礼队伍中的一员。姨娘,快快拿些东西去见姐姐,她待不久的!” 说着,沈苓挑出一条络子,又急忙从柜子里拿出一小罐桂花蜜,又拿了两双鞋子用帕子捆了起来。 苏姨娘被巨大的惊喜冲昏了头,什么都没来得及拿,就已经被沈苓拉了出去。 外面太阳高悬,但是冷风刺骨,沈妱却感觉不到冷。她步履飞快,见到母亲的一瞬间,泪水汹涌而出。 “姨娘,妹妹!” 母女三人抱作一团,都哭成了泪人。苏姨娘一边流泪一边打量女儿,八年的分别,她已经成了大姑娘,却也错过了最好的嫁人的年华。 若不是为了搏一条出路,她也不会毅然决然地进宫...... 想到这里,苏姨娘哭得更厉害起来。 “姨娘,姐姐难得回来,你要这么哭下去吗!”沈苓擦干脸上的泪水,将手上的东西塞给沈妱。“你不在家,姨娘每一季都要给你做双鞋,姐姐拿着,你在宫里肯定穿不到这么软的鞋底。” 沈妱也从袖子里取出一个钱袋子塞给她,“你跟姨娘要好好的,我待不久,等会儿就要走了。” 苏姨娘呜呜不止,“你也要好好的,再熬个五年你就能回来了!” 提到这件事,沈妱没有说自己央求了皇后娘娘想快些出宫的事情。但沈苓看向沈妱的眼神却欲言又止。 妹妹一向机灵非常,她这模样分明是有话要避开姨娘同她说。 “姨娘,我得走了,你不要送了,让主母看到怕是又要故意刁难你。” 母女再次分别的痛让苏姨娘的眼泪再次汹涌,“怎么这样快,我们都没说上几句话!” “姨娘快别哭了,我送送姐姐。” 沈苓拿帕子给苏姨娘匆匆擦了泪,然后拉着沈妱往一条僻静无人的路上走去。 四下无人,她才压着嗓子说:“我听到了主母和沈如月的对话,姐姐是入了东宫吗?为什么太子没给姐姐名分?” 沈妱吃惊之余,有一股羞耻涌上心头。 “我想出宫,若是有了名分就再也没机会出来了。” 沈苓点头,“我试探了姨娘的口风,她觉得你若是能侍奉太子,是天大的福分,但我和姐姐一样不这样想。你好不容易快熬出头了,那该死的太子怎么能横插一脚!” 沈妱捂住她的嘴巴,“不要诋毁贵人,小心隔墙有耳!” “我也只在姐姐面前这样说。这件事我没敢跟姨娘说,我怕她会哀求你去侍奉太子,姐姐你在宫里真的还好吗?你可千万别为了姨娘和我就受委屈。如今在侯府,我和姨娘都挺好的。主母现在是掐着我的婚事,但她自己也自顾不暇。沈如月现在的名声,想嫁出去都难。若想侯府过得好,她不可能让我嫁的差的。” 沈妱心酸不已,妹妹年纪这样小就要思量这么多。 “你放心,我会快些出来,到时候我们搬离侯府,去外面买个宅子,过自己的小日子。凭娘亲的手艺,我们还能开个绣庄,立了女户给你招个婿。” 沈苓用力点点头,但是她们都知道,这是一个极大的幻想。 先不说沈妱能不能快点出宫,就是离开怀城侯府都是个巨大的难题。 她们的母亲心里只装着父亲,自然不会同意离府。而父母皆在,她们两个女子又怎么能不顾孝悌抛弃他们自立门户? 但她们彼此谁也没有戳破那美好的幻想,因为无望的人生里,就是靠着这样的幻想才能继续前行。 见了母亲和妹妹一面,沈妱积郁了好些日子的心情得到了缓解。回到宫里,她去皇后那里回话,遇到了萧延礼。 这是她离开东宫半个月来第一次遇见他,沈妱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刚回凤仪宫的日子里,她还担心自己会不会很快又回东宫去。但这半个月下来,皇后没有让她回去的意思,她想萧延礼既然已经同意她回凤仪宫,那往前种种是不是皆为浮云。 从殿内出来,福海拦了沈妱的去路。 “姐姐稍等一会儿,殿下有话同你说。” 沈妱捏了捏衣摆,垂着脑袋和福海站在廊下。 眼下日头偏西,阳光晒在身上也没什么温度。没一会儿,小宫女打了帘子,萧延礼从屋内出来。 他给了沈妱一个眼神,沈妱跟了上去,竟然是往东殿去的。她现在宿在东殿里,若是让别人知道他进了东殿,那真的是有口也说不清! 沈妱脚步匆匆,竟然跟不上对方,眼看就要到东殿,沈妱仓惶下叫道:“殿下!” 萧延礼回过头去看她,方才还一副自若的模样,此时已经小脸惨白。 “殿下,前面就是奴婢的住所,还请殿下留步。” “哦,是吗?”萧延礼语气淡淡,“孤还真想看一下,你如今住的如何,竟然能让你忘乎所以,连东宫都不想回了。” 第三十二章 哄她回东宫 沈妱看着他,周围的寒意更汹涌了。 萧延礼站在她的对面,抬手摸了摸她鬓间的绒花。 “今日见到家人开心吗?” 沈妱的眼睛陡然放大,意识到原来今日能出宫是他的“恩赐”。 “你乖乖听话,孤会让你见到你想见的人。”说完,他的手擦过她的耳垂,自从她的耳朵受伤后,她就再也没有戴过耳坠子。“在母后这里养好了伤就回去,总在外面待着,心都要野了。” 语毕,他带着福海大步离开。 沈妱木着身子往前走了几步,旋即回过头去,什么都没看到,但是她方才听到了脚步声! 有人看到她和萧延礼了!他会不会说出去?如果他说去了怎么办? 沈妱的脑子很混乱,最为难受的还是萧延礼依旧没有放过她。 回到殿内,沈妱觉得自己手臂上的伤口似乎又开始痛起来。自打和萧延礼纠缠在一起,她似乎一直在受伤。 她和萧延礼在一起的事情应该算是公开的秘密,但被人拿出来说,倒霉的只会是她。如果有人有心以秽乱宫廷的罪名惩治她,她毫无辩驳之力。 她该回去东宫,然后让萧延礼给她一个名分保全自身吗? 而另一边的画秋心跳飞快地跑回了屋子里,她就知道裁春有问题!刚刚看到太子那样温柔地抚摸她的脸,她就恨得牙痒痒。 论容貌,裁春比不得她,论姿态,裁春比不得念冬,论家世,她也比不上知夏。可偏偏是哪里都不如她们的她,竟然真的上了东宫的船! 这叫她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大家同是庶女出身,但她们中许多人是家里主动送进宫来充当家族眼线的。 沈妱这个不被家里人重视,自己进宫寻求庇佑的是少数,也更容易让主子信任。 画秋吐出一口恶气,若是裁春样样比她出色,那她就忍了。可在画秋眼里,她哪里比得过她!所以她凭什么能入东宫!该得到这样机缘的人应该是她才对! 越是这样想着,画秋的眼睛都红了。她咽不下这口气,从进宫和裁春一起分配到凤仪宫开始,师父偏爱她,皇后娘娘也偏爱她。可她哪里有值得让人喜欢的地方! 现如今连太子也对她另眼相看,经年积攒的不悦瞬间爆发冲入凌霄。 她得不到的,裁春也别想得到! 永寿宫内,太后听了禀报,露出一个了然的神采。 “难怪......”她喃喃了一声,“这么一想,宫宴的时候,皇后确实让裁春离开了许久。御花园那次,太子行为出格,哀家还以为他是故意和哀家作对,原来是冲冠一怒为红颜。” 嬷嬷在一旁笑道:“不如太后您做主,让太子将那沈如月纳进东宫去,这样东宫以后的日子,可就热闹了。” 太后一拍掌心,“你说的不错,哀家正有此意。不过......” “娘娘担心什么呢?” “哀家担心,这沈家两姐妹都入了东宫,万一站稳了脚跟,等我们崔家的姑娘再嫁进去,她们姐妹二人联手对付我们崔家的姑娘,这又怎么办?” 嬷嬷也迟疑了,这......确实如此啊! “娘娘说的没错,而且那沈如月看着就是个蠢笨的,怕是进了东宫都讨不得太子一个正眼,哪里能和裁春斗起来。奴婢看那画秋倒是个有野心的。” 太后点点头,“你去告诉她,她若是能给出个像样的投名状,哀家就保她入东宫。” 沈妱回到东宫的第一天,她就被自己的住处给震惊了。她换了间屋子,不仅是独间,还有两个小宫女伺候她起居。 “殿下说了,怎么也要比着凤仪宫东殿的规格给姐姐安排,要不然姐姐住不惯,又要回皇后娘娘那儿去,殿下这脸面可没地方摆。”福海笑呵呵道,心里却在感慨沈妱手段了得。这才多久,竟然要殿下哄她回来了。 沈妱无语,旋即看到她卧室的墙壁上挂着两把长弓。她欣喜地走过去细细观摩,这两把弓的重量不同,下面一把更符合她现在的臂力。 弓是上好的紫杉料,上面没有繁复的图文,非常普通的一把弓,但是弓身被打磨的油亮亮的,可见主人很是爱惜,经常拿出来保养。 福海笑眯眯道:“这把弓是殿下不满十岁时用的,也是殿下的第一把弓。殿下说给您用刚刚好。” 沈妱一怔,竟然是萧延礼的第一把弓。 难怪材质这样好。 既然是他给的,她也就却之不恭了。将弓反复摸了摸,沈妱迫不及待地想要射上几箭试试手。 福海见她来了兴致,又让人将东西呈上来,是一套为沈妱量身定做的骑装,方便沈妱练箭时穿。 “殿下心里头是有姐姐的,姐姐就别跟殿下赌气了。姐姐看看,有谁能让殿下拉下脸这么哄着?”福海低声细语道。 沈妱将萧延礼送的东西都收了,心想,她哪里有生气的资格呢。 她是萧延礼打发时间的宠物,哪有宠物因为主人一时失察受了伤就一直甩脸子的。停她几日饭食,她就知道乖了。 所以萧延礼愿意放下身段“哄”她,那她就配合吧。她除了配合也别无选择。 至于福海说的,萧延礼心里有她,她是一个字也不信的。 从射击场下来之后,福海将她带去了萧延礼的汤池里沐浴,她知道今晚回来会面对什么,任由宫女们将她洗干净,然后换上轻薄的衣衫。 她收拾好进了主殿,萧延礼还没有回来,简单用了一份晚餐后,她百无聊赖地在寝殿里打瞌睡。 然后竟真的睡着了。 沈妱迷迷糊糊间感觉到有人掐住她的腰,掰开了她的腿。她死死抓着被子不肯松手,却抵不过对方手劲大。 “姐姐,你这身皮子不好看了,孤听闻苗疆有换皮的秘术,要不要孤派人去寻来,给你换身好看的皮?” 沈妱猛地打了个激灵清醒过来,看到伏在她身上的萧延礼。萧延礼笑得肆意又邪恶,一只手捏着她的脸颊,一只手攥着她的两只手腕举过头顶。 “姐姐怎么才醒,孤好生没趣。既然醒了,陪孤好好玩玩。” 第三十三章 倏然心动 再回东宫,沈妱明显感觉到了东宫内奴婢们对她的态度不一样了。 这种不一样不好细说,是一种很微妙的感觉。 起初自己来东宫的时候,这些下人对她的态度都很防备,如今倒是有一种“讨好”在里面。 大抵是因为萧延礼对她的“宠爱”给了他们不切实际的幻想,沈妱始终记得自己只是个女官,她的身份注定了和萧延礼不会长久。只待他腻了,她的“风光”就到了尽头。 眼看即将除夕,皇后忙着举办宫宴的事情,就在这个当口,皇后竟然在凤仪宫摔了一跤,断了只胳膊。 这件事一出,整个后宫都震惊了。皇上推了当天的政事去看了皇后,太子随行。 凤仪宫内,除了皇后陪嫁的几人在屋内伺候,所有的奴才都跪在院子里等待发落。 皇上看了看皇后惨白的脸,太医回禀道:“娘娘的胳膊虽然接好了,但要好好养着,伤筋动骨一百天,这三个月还是少操劳为好。” 皇后身边的嬷嬷看了眼那太医,今日皇后惯用的刘太医轮休,偏偏皇后跌了跤还摔断了胳膊,这太医说话还如此,显然是有意为之。 皇上思忖了一下,“眼下宫宴的事情就先交给母后和贵妃一起吧,你先养好身子,等开了春身子恢复了再重新掌管后宫。” 皇后扯着嘴角露出一抹笑,只是那笑在她惨白的脸上显得十分牵强。 “皇上,臣妾只是伤了胳膊不碍事,宫宴有关天家颜面,臣妾怕贵妃有诸事不懂,出了差错。” “不懂的臣妾有嘴的呀!”一道清亮的女声在殿门口响起,随后众人才瞧见她一身粉色罗裙,头戴宝钗步摇,一副华贵相貌。 “给皇上请安,给姐姐请安。”女子声音婉转,请安的话转了两个音,仿佛在跟人调情。 皇后沉吸了一口气。 “姐姐,这宫里的事情就交给我吧!平日里姐姐一马当先在前面操劳,让底下的妹妹们享福,如今姐姐病了,那妹妹自然得顶上来帮帮忙为你分忧呀!”贵妃顶着一张俏丽的脸蛋,将话说得贴心极了。 但皇后知道她是芙蓉面,蛇蝎心。 “好了,你也不要逞强,将身子养好最重要。”皇上一锤子定音,“宫里这些人伺候的不尽心,罚俸一个月,各打十板子。” 皇后咬紧了后槽牙,最终还是道:“皇上国事繁忙,还是先去处理政事吧。臣妾无碍,好好休息就行了。” 皇上应了一声,让太子在这里陪皇后说说话,自己便走了。 皇上一走,才来的贵妃也跟了上去,围着皇上发出娇娇的笑声。 人走了,皇后摆了摆手,让屋内伺候的几个嬷嬷都出去,留下贴身伺候的品菊候着。 “母后今日之事可有蹊跷?” 偏巧是年宴关头,偏巧刘太医今日休沐,偏巧皇上才说让贵妃接手后宫诸事她就到了。 哪有那么多巧合。 一旁的品菊道:“奴婢看就是那贵妃做的手脚!娘娘才摔下来,只请了太医禀了皇上,她又是从哪里得知的?皇上前脚刚到,她后脚就来,不是她能是谁!还打扮成那样!” 品菊是自幼就陪皇后一起长大的婢女,随皇后入宫后就自梳了发髻不愿出宫。她对皇后忠心耿耿,萧延礼都要礼称一声“姑姑”,她在两个主子面前的“口无遮拦”有时候就是主子们的心里话。 “姑姑能不能将今日母后摔伤的经过与孤说来?” 品菊自来是皇后在哪儿她在哪儿,偏生今日皇后摔伤的时候她不在身边,因而愧疚极了。 “今日娘娘照常要在院子里打五禽戏,我在屋子里给娘娘找今日要穿的衣裳,念冬说娘娘去岁有支掐丝烧蓝的金簪很配那衣裳。裁春不在,穿搭上面我又不太懂,就听她的去找那支簪子。娘娘刚好要出门,我想着在自己宫里不打紧,就差了这么几息的功夫,就说娘娘摔了!” “那门口的石阶上往常都得铺红毯子,结果今日没铺,石阶上有层薄冰,娘娘没看到就从石阶上滑倒了......”说到这里,品菊的眼眶又红了,“都怪奴婢,要是我没去找那支簪子就好了。” “看来凤仪宫出了内鬼。” 皇后也是这么想的,“宫里的人我都肃清过一次,下面的估计没这胆子,我想着,可能是那几个年纪大的在我身边当差的丫头们生了旁的心思了。” 说完,皇后意味深长地看了眼萧延礼。 “本来春夏秋冬里头,裁春年纪就大,样貌也不是最出众的,眼看着她入了东宫,其他三个难免有了别的心思。我这儿是不可能再让她们中再去一个了,说不得得从旁的地方找门路。” 皇后说着忍不住叹气,本来都是挺不错的女孩子,偏生因有了不该有的念头做了错事。 萧延礼丝毫没有理亏的模样,“母后打算怎么办?” “先找出来是谁吧。”皇后靠着软枕,声音微弱,“她们毕竟也是朝中大员家出来的姑娘,本来在宫里蹉跎时间就不应该,过了年就都打发了。重新提拔些能用的上来。” 说完,皇后抬脚踹了一下坐在床边的萧延礼,“本宫身边最得用的倒是被你拐了去!” 萧延礼挨了一脚,“晚点儿儿子让裁春过来瞧瞧您,知道您出事了,她一定急。” 皇后受伤的事情很快就传得满宫皆知,沈妱自然也在别人的口中得知了此事。 摔倒受伤,然后趁机被人拿去了管理后宫的权利,一切都是那么顺理成章。 沈妱心惊不已,凤仪宫内是出什么大事了吗? 自打她再回东宫之后,萧延礼就拿走了她出行自由的女官牌子,今日这样的事情,她想出去都不能够,只能等着萧延礼回来告诉她发生了什么。 焦心地等了许久,她终于听到了外面说殿下回来了,沈妱迫不及待提的裙子往外冲去。 萧延礼正往院子里来,瞧见沈妱提着裙摆朝他小跑而来。她的脸上因为剧烈的运动产生了红晕,一双眼睛小心翼翼又带着哀求,红唇因为昨日他的过度索取而红肿着。 这一幕,萧延礼觉得非常好看。 他的呼吸在不经意间乱了。 第三十四章 皇后出事 “殿下!娘娘如何了?” 她喘着气息,脸色焦急,可萧延礼看着她的目光很凝重,那凝重的感觉让她陡然屏住了呼吸,很害怕从他的口中听到任何不好的消息。 “殿下?” 萧延礼这才回过神来,抬步往屋子里去。沈妱以为他不想在外面说,怕被有心人听了去,于是小跑着跟上他的脚步。 进了屋子,萧延礼将大氅扔在椅子上,沈妱走过去要帮他将衣服收起来,人却被他揽着腰收进怀里。大掌掐着她的脖子让她扬起脸接了一个让她很不舒服的吻,沈妱被迫承受着他的情绪。 这个吻很突然,汹涌又激烈,但很快萧延礼就放慢了入侵的速度,又恢复了温柔的一面。 他也不明白为什么方才的自己会忽然失控,像是迫不及待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让她成为自己的一部分。 沈妱被吻得喘不上气来,她的手紧紧捏着大氅,对等会儿要发生的事情感到恐惧。但很快,萧延礼就松开了她,没有继续下去的意思。 她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但那模样还是被萧延礼收入眼底。 她不愿意同自己好? 萧延礼负气往屋内走去,沈妱不明白他怎么忽然又生了气,拿着衣服追了上去。 “殿下还没同奴婢说,皇后娘娘如何了?” “母后无碍,你若不放心,明日自己去瞧瞧。” “谢殿下!”沈妱迫不及待地谢恩。 萧延礼看她那样子,似乎只要她不和自己待在一处,干什么她都是开心的。 “母后身边的女官,你和她们的关系如何?” 沈妱怔了一下,萧延礼不会莫名其妙地问出这样的问题来,那就是说,今日皇后摔倒的事情和那几个女官有关。但因为没有确切的证据,所以此事没有下文。 “奴婢的人缘一般......” 萧延礼抬眼看她,很快又收回了视线。 她人缘一般?人缘一般能一般到认识禁军里的人? “孤知道了,你明日和王嬷嬷一道去陪母后说说话,记得早点回来。” 沈妱应声,然后站着没动。萧延礼拿起桌上的书,见她没动,以为她还有事。 “还有什么事?” 沈妱默了一瞬,将大氅挂到衣架上去,“没有,奴婢告退。” 从屋子内退出来,沈妱有一种惶惶然不真实的感觉。入门萧延礼那样激烈的索取,沈妱以为自己今日必定又要受一番磋磨。 但之后他又迅速变得冷淡,反而显得她想凑上去。 沈妱想不明白一个男子怎么能性情多变成这样,但他多变就多变好了,自己能歇一日是一日! 屋内的萧延礼将书看了一半,想到沈妱畏缩的模样,心中不由生起烦躁之意。 沈妱从一开始就很畏惧他,萧延礼想,大抵是沈妱不小心洞悉了他的真实面目才会如此。可表里不一并不会让沈妱那样害怕她才是,他做什么什么让沈妱这样惧怕? 总不能是撞见他杀人了吧。 萧延礼的指节在桌面上轻点,旋即顿住。他就说沈妱的背影为何如此熟悉,原来是她啊...... 算了,总归现在胆子大了一些了,后面再养养就好了。 这样想着,萧延礼便不再多想她的事情了。 翌日,沈妱和王嬷嬷一起回了凤仪宫,王嬷嬷听说皇后摔断了胳膊,哭了许久,今日的眼睛都是肿的。 “哎哟,我的小姐啊,怎么如此不当心!”王嬷嬷看到床榻上的皇后,又哭了起来。“老奴回来伺候您吧,那些没根的玩意儿都是没脑子的,什么都要人三催四催。一定是老奴不在,他们生了懒惰!” 皇后被王嬷嬷哭得脑壳子疼,但心里是暖的。 “都打了板子了,嬷嬷就别骂了。早知道就留着今日行刑,让嬷嬷看着好好出出气。”品菊给王嬷嬷递了杯茶,“正好娘娘借此松快松快,忙了一年了,还没喘口气呢!” “可那掌宫之权......”王嬷嬷才说了几个字,心里就明白了。娘娘管理后宫这么多年,有点儿心眼子的管事都认人的。那崔贵妃哪怕拿走了管权的资格,也得看看她有没有本事服众。 主仆几人说完了体己话,皇后叫来沈妱。 “这些日子太子可还好?有没有用功读书?” 沈妱又不进他的书房,哪里知道他的课业情况,只觉得皇后似乎过于看中她了。 但若是说自己不知,又显得自己对太子漠不关心,没有尽到职责之内的事情。 思量了一下,沈妱硬着头皮说:“殿下天不亮就起来温书,用完早膳后会练一会儿箭,有时打打拳法。晚上回去要熬到子时才会休息。” “那你多劝劝他,别熬那么晚,身子要紧。” 沈妱点头,心里暗骂,明明是他不听自己的。陪他熬到子时的还有自己,真不明白那种事有什么可做的,她疼得难受,但他似乎次次都得趣儿。 “奴婢会规劝殿下的。” “对了,御膳房新做了几样糕点,品菊你和裁春一起去拿来,再沏壶红枣桂圆茶。天冷就要吃点儿甜的热的。你们几个也一起去吧,这里不用人了。” 沈妱知道娘娘是有话单独和王嬷嬷说,将她们打发出去,于是和品菊一道出去了。 品菊对沈妱笑道:“你去看看小炉子的炭火旺不旺,我去将糕点端来。” 品菊走了,其他人也懒得再装模作样。 “笑死我了,方才娘娘问话,有些人答的话,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东宫的女主子呢!” “是呀,这太子妃没进门就是不一样,都敢狐假虎威。也不知道等太子妃入了府,某些人该如何自处!” 知夏看着画秋和念冬,自己塞了把干桂圆在嘴里嚼了起来。嘴巴里有东西,就不用说话了。 沈妱不想搭理她们,用铁钳子夹了块木炭放进小炉子里,拨了拨炭火。 “有了殿下撑腰就是不一样,现在连话都听不到了。”画秋阴阳怪气的话才说了一半,一枚烧红了的木炭就窜到了她的眼前。她大惊失色地尖叫起来。“裁春!你做什么!” 第三十五章 开始在意 “做什么?”沈妱脸上的表情似是在疑惑不解,为何她这样恐惧失态。“这碳烧的好看,我拿给你瞧瞧,你怎么这样害怕。” 画秋的脸刷白一片,旋即意识到了沈妱是在耍她,她又是惊魂未定又是恼怒,但她又不能拿沈妱怎么办,只能死死地盯着沈妱。 “你不要以为自己有殿下做靠山就不一样了!殿下若是真的将你当回事,还能一点儿名分都不给你?”画秋已经恼火至极,口无遮拦,身边的念冬去拉她被她一把甩开。 “也不知道你用了什么狐 媚手段,这么大年纪了也好意思勾搭殿下!” 沈妱静静地看着她,并没有因为她的话而愤怒和她对垒。画秋本想着只要沈妱破防和她对上,自己就能揪着她不洁这一点羞辱死她。 可沈妱并不如她所料的那样,她很平静,平静地如同她才是那个跳梁小丑,这让她更加的羞愤。 “看得出来你很想被殿下宠幸了。你不若对我说说好话,兴许我高兴了,就将你引荐给殿下。” 画秋没想到她不仅不反驳,还说出了这样的话,心中恼火的同时,发现身边的念冬没有丝毫帮她的意思了。她看到了念冬脸上的动摇! 沈妱一句话,竟然让本和自己同仇敌忾的念冬动摇了! “你们几个在说什么呢?还不快点儿把桌子摆起来。”拿了点心回来的品菊看到她们几个都站着,招呼道。 沈妱放下手上的钳子,拿帕子擦了擦手,上前去帮品菊拿食盒。 她心里有了计较,那日在走廊上看到她和萧延礼在一起的,不是画秋就是念冬。这两个人对萧延礼都有那么点儿心思,所以大概率会为了进东宫做出一些蠢事来。 晚上回了东宫,她便将这件事告诉了福海。福海不明白为什么她不自己去跟萧延礼说,这吹枕头风总比他传话强得多吧? 想不通,他也就乖乖当了传声筒。 萧延礼听了福海的传话,默了一会儿,“那就让人盯紧这两个人。” 福海领命,纳闷主子和沈妱两个又怎么了,怎么感觉两个人好像又掰了。 年关将至,上书房最近的课业也到了最后要核验的时候。在上书房读书的几个太子伴读倒不怎么紧张,一来他们本就出自名门,自小就有扎实的基础;二来,除了上书房的老师授课,他们家里也有别的夫子答疑解惑。 所以在学业上面,他们并不紧张。反而想到即将放假,都兴奋起来。 “徐二,徐二,听说你老丈人家往你那送了个丫头,快跟哥几个说说,那种事是什么感觉!” 被叫徐二的公子立马涨红了脸,“上书房重地,你怎么能口出秽语!” “徐二你读书读傻了吧?没有男欢女爱哪来的你啊!说说而已,又不是在上书房做!”说话的公子哥儿是定国公家的世子,他家里只有他这么一根独苗苗,因而将他养成了乖戾的性格。 他支着下巴用嘴巴朝萧延礼的方向努了努嘴,“殿下也没说我,就你斤斤计较。好歹你也是开了荤的人,跟我们这些吃素的说说呗!” “你你你!”徐二被他气得脸涨红,当即拂袖离开,一群人哄笑一堂。 徐二走了,萧延礼也不管他们,他们倒是聊得忘我。又是分享小图册,又是说到最近流行的话本子。 “我最近看的这本《糙汉家的小娇妻》好看,这小娘子是个可人儿,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在床上更是妙人儿。这男主不是糙汉吗,下手没轻没重,看得我都心疼娇娇儿。这娇娇儿也是个厉害的,那种事上都是她引导,不舒服了就骂人打人,看得我心花怒放!” 萧延礼翻书的动作一顿,脑子里想到了沈妱总是泪眼婆娑咬着下唇隐忍的表情。 她,不舒服? “不是,你看的都是啥啊!女的舒不舒服重要吗?我自己爽了最重要啊!” “滚!跟你说不起来。等你有了夫人不让你进屋就知道了!男欢女爱四个字懂不懂啊,女的不爱这事儿你欢的起来吗!两边都得趣儿那才有意思。” “呵,都没娶妻呢,你跟我嘚瑟啥呢!” 几个人吵成一团,萧延礼将镇纸“啪”地一下放在桌面上,声音不大不小,让整个上书房立马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懵了一下,又立即调整好状态。清嗓子的清嗓子,整理衣服的整理衣服,没人敢再说浑话。 学堂里安静了下来,可萧延礼的脑子却安静不下来。 沈妱不愿意和他多接触,难道是因为她没得趣儿? 看她每次都不情愿的模样,大抵是这样的。 可他又不是女子,怎么知道女子怎么得趣儿呢...... 等到铃声响起,老师拿着书进大堂,萧延礼恍然自己花费了太多时间去想这种事情。 回到东宫,福海照例询问:“殿下,今日可要裁春侍寝?” 萧延礼本就心烦,福海提到沈妱,他就更烦躁。好像说到她,就提醒他是个很没有床品的男子,至少挺不在意女子的感受的。 虽然他自认自己没什么太重的道德感,但心里就是不舒服。那感觉就像是一门功课,自己学了个囫囵就去参加了考试,自信满满以为能拿个不错的成绩,然后被当头一棒给敲愣在了原地。 自尊心让他不能接受自己拿了个非常差的成绩,好胜心又让他想从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爬起来。 “不用。”他冷冷回绝。 福海心一咯噔,这语气,别不是两人真吵架了吧?别了吧,他当差挺难的! 萧延礼默了一会儿,自尊心和好胜心开始打架。 福海立在一旁,不知道主子在想什么,过了许久,他听到主子说:“你去找点儿时兴的避火图来。” 福海立马应声,应完之后懵了一下,心里起了惊涛骇浪。 主子这是要干什么!放着人不用要自己看图? 这可不行啊!他要是因此荒了学业,皇后娘娘第一个让他这个伺候左右的死! 出了殿门,他慌慌张张去了沈妱的住所。 “裁春!裁春!你快来救救我!” 第三十六章 不可碰那秽物 沈妱显然不能理解福海在慌乱些什么,听完了他的话,只说:“殿下想看你就给他找去呀!你跟我说有什么用?我还能给他画不成?” 福海看着她,嘴巴努了半天,憋出一句:“那殿下看完了之后不还得找你陪他演吗?” 沈妱:“......” 她立马放下手上的针线,毅然决然地起身,“我这就去劝殿下摒除杂念,好好读书!” 福海松了口气,这烫手山芋可算推出去了! 沈妱的豪言壮志放得快,但这气泄得也快。她站在萧延礼寝殿的朱门前始终不敢往前一步,最后还是福海看不下去,一把将她推了进去。 “死道友不死贫道,裁春你努力啊!” 沈妱难以置信,他们俩好歹是一条船上的!怎么他自己就跳船了! 沈妱被推进殿内,对上萧延礼打量的目光,他可没召她侍寝,她怎么来了? “何事?”萧延礼沉着嗓子问道,想到今日那几个伴读说的混账话,他现在看到沈妱有点儿不自然。 她在萧延礼的面前仿佛成了阅卷老师,而她次次给他差评,这让他的自尊心很不好受。 沈妱的手快在袖子底下绞成麻花了,迎着萧延礼的目光,好一会儿她才梗着脖子道:“奴婢是来规劝殿下摒除杂念,用心读书的。” 萧延礼:“......” 他明天就将福海的屁股打开花! 沈妱低垂着脑袋,但是她能感觉到屋内的温度似乎冷了下来,萧延礼好像不太高兴自己劝他读书。 但萧延礼的不高兴也只是一会儿,很快他就吩咐道:“过来研墨。” 沈妱如蒙大赦一般走过去为他研墨,然后看到起笔写文章。 沈妱识字,但是没读过经史子集,看不懂他在写什么。只是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着。萧延礼见她有兴趣,问她:“读过此类书?” 沈妱迅速摇头,她不是大家闺秀,读这些会被贵人讨厌。 萧延礼想到自己每次见到她,她都在做针线活,也只是来了东宫之后,因他给的彩头开始练箭,之前必然没有接触过什么书。 他起身在书架上抽了几本寓言故事和游记,“拿去看吧。” 沈妱受宠若惊,她抱着那叠书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翻开一页。 萧延礼见不得她如此拘谨的模样,冷哼一声:“孤这里少你一张椅子吗?” 沈妱觑了他一眼,又迅速收回视线走到一旁的椅子那坐下,开始翻开这些书籍。 萧延礼给她拿的书都很好懂,尤其是寓言故事类的书,她一会儿就翻了半本,看得津津有味。 萧延礼一口气将文章写完,抬起酸软的脖子想活动一下筋骨,看到一旁的沈妱缩着肩膀蜷在椅子上看书。她看得很认真,一双大眼睛亮亮的,那是他从不曾见过的专注。 她好像挺喜欢这些书的,罢了,下次多给她找点儿这类的。 萧延礼搁笔,那轻微的声响让沈妱猛地抬头看向萧延礼,方才的平静被打破,萧延礼又从她的眼里看到了惶恐。 “殿下要安寝吗?” 眼下也要亥时中,该歇息了。 萧延礼“嗯”了一声,有点儿懊恼刚刚搁笔的声音太大了些。 “那奴婢......”沈妱话还没说完,萧延礼已经叫福海进来。 沈妱舒了口气,抱着这些书在福海进来的时候退到他身后去,然后缓缓退出了门。 看到她出了门,萧延礼看着福海冷笑,福海脊背一凉,马上背过身去撅起自己的大腚。 萧延礼在他屁股上狠狠踹了一脚,“孤让你办个事,你倒是会瞎嚷嚷!” 福海捂着屁股爬起来,哎呦了两声。 “殿下,您可千万不能碰那些秽物啊!这要是让娘娘知道,奴才真的要下不来床了!您身边没有奴才伺候,您真的忍心吗!” 萧延礼真想在母后把他打得下不来床之前,就让他下不来床! “福海,是不是孤最近待你太好了,以至于你都分不清自己的主子是谁了。” 福海的冷汗都下来了,心想自打主子立了太子之后,自己走到哪里都被人恭维着,他确实翩翩然了! “奴才错了!奴才再也不敢了!奴才这就去给您把这事儿给办了,绝不透一点儿口风出去!” 福海忙不迭从地上爬起来想滚出去,萧延礼道:“滚回来。” 福海又站住,战战兢兢地等着主子的吩咐。 “裁春手上的伤怎么样了。” 福海眼珠子缓缓移动,一张脸都要揪成一团了。 心想,你两整日负距离交流,现在问他一个外人对方的身体怎么样了!她刚刚在的时候您怎么不问呢! 这可真是个好问题,他回答出来了会不会让主子觉得自己太关心对方而被穿小鞋?要是回答不出来,主子会不会又觉得他差事办得不好缩减他月例? “奴才这就找医女去看看!” 说完,忙不迭地跑了出去。 第二天,沈妱来伺候萧延礼起身,现在他的衣服配饰都由她管着,也算是回归自己的老本行了。 昨晚她快睡下,福海还找了个医女过来给她把脉,沈妱不知道这对主仆想做什么,不过也无所谓他们做什么。 “孤送你的弓可还喜欢?” 沈妱点点头,不过她上次拿了弓只放了两支箭,她的左手就没力气了。她想着可能是自己的伤口还没好,不宜用力。 “医女和你说了吗,你左手里面的筋脉还没好全,不能提重物。至少要养三个月才能碰弓。” 萧延礼的声音严肃,沈妱的心竟然慌了一下。三个月,她本来弓就练得不行,等她练出十丈中靶还不知道要猴年马月。一瞬间,她的心情低落了下来。 萧延礼没必要在这种事情上诓骗她,她信他的话。 “今晚过来,穿得方便些。” 沈妱怔了怔,萧延礼什么意思? 方便些还是轻薄些? 她有点儿没能懂他的意思。 提心吊胆了一日,晚上她进了萧延礼的寝殿,发现寝殿内的桌椅竟然都被搬空,留了一大块空旷的场地出来,地面上还铺了厚厚的一层毯子,踩在上面脚底心都是软的。 萧延礼看到她的穿着,蹙眉道:“脱了。” 第三十七章 教她 沈妱思考了一天,萧延礼说的“方便些”是什么意思。 是方便他脱,还是方便自己行动。 最终她选择了前者...... 天气寒冷,她穿了件很厚实的袄子,里面是很单薄的寝衣。 萧延礼看到她脱了厚实的袄子,露出红色薄纱寝衣,那层薄薄的纱下可以看到她雪白的肌肤。那鲜红与肤色在灯光下交相辉映,如同红梅映雪,醒目又叫人挪不开眼。 他的喉结竟然下意识滚动了一下。 沈妱的手有点儿哆嗦,屋内虽然有炭盆,但她身上只有一件薄纱,身子忍不住地打颤。她小心抬眸去看萧延礼,那一眼给萧延礼的感觉像是欲拒还迎,差点儿让他把持不住。 他薄唇抿紧,走进内室拿了件自己的袍子扔给她。 “穿上。” 沈妱不懂他的意思,但还是乖乖地穿上了那件宽大的袍子。然后看到萧延礼脱了自己的外袍,露出里面的武袖劲装。 沈妱的脸霎时红了起来,意识到自己领会错了对方的意思,还做了件在他眼里可能是“勾引”的事情。 但她又不好为自己分辨,因为她确实做了...... “过来。”萧延礼开了口,沈妱怯怯地挪动着步子走到他的面前。那模样像是做贼心虚被抓包后的尴尬无措。萧延礼却觉得她格外的可爱,像是只小兔子,四只脚都短短的。 “孤给你打一套拳法,你好好学。省得日后再被人伤到。” 沈妱诧异地抬头看向萧延礼,她眼中的怯弱和羞耻立马被惊喜所覆盖。 萧延礼竟然要教她防身术! 沈妱受伤之后,萧延礼就打算让她学一些防身的武术,不过那时她的伤没好,昨日医女说了,只要不提重物,学些防身术也无妨,萧延礼才将此事提上日程。 靠人不如靠己,求人不如自救。真正危难关头,只有自己才能救自己。 他想,沈妱也是这么想的。 沈妱很认真地看他打了一套拳法,这套拳是萧延礼为她挑选的,拳法简单,以柔克刚,适合女子学习。哪怕用不上,也能强身健体。 她头一回如此认真的去看萧延礼的身体,这才发现短短半年的时间,他已经不是她记忆里小小稚子强做成熟小大人模样,而是成长成外人眼里的端方君子。 “过来试试。”萧延礼牵着她的手,引她走到堂中央,沈妱沉吸一口气,抬臂的动作很是拘谨。脑海中想着萧延礼的动作,照猫画虎地打出第一个动作后,沈妱小心翼翼去看萧延礼,生怕会被他责备,但萧延礼目光鼓励,让她继续。 沈妱微微松下心神,接着打出第二个动作。萧延礼倒是捏着她的胳膊帮她调整了一下姿势。 被他圈进怀里的时候,沈妱能闻到他身上的香味。她一直都不怎么喜欢他身上的香料味道,那味道很霸道,霸道到让其他的气味在它的面前都无所遁形,而现在她竟然不再反感这股味道的逼近。 整整一个时辰,沈妱将动作记了个囫囵,准备明日再好好练练。她身上出了许多汗,整张小脸都被汗水打湿,鬓发黏在脸颊两边。两颊红扑扑的,像熟透的苹果。 许是因为方才一场运动下来,沈妱放松了对萧延礼的戒心,在他面前不再那么拘束。 她拿着帕子给自己擦汗,擦到一半回首去看萧延礼,“殿下,要奴婢帮您擦擦吗?” 她唇角还挂着淡笑,红唇宛如一朵待人采撷的朱花。 萧延礼没能忍住这一刻的情动,长臂揽住她的腰将她搂进怀中,俯身去寻那朵艳丽的朱花。 沈妱先是诧异了一下,旋即配合起他的吻。他今晚为她忙了这么久,是该“奖励”他。 沈妱被他吻得软了腰,两只手臂无力地搭在他的胳膊上。萧延礼捧着她的臀将她抱起,她下意识张开 腿夹住他的腰。 这样的失重感让沈妱很害怕,她抓着萧延礼手臂的手加深了力道。萧延礼从她的慌乱中找回了一丝清明的神智,看到她眼里的慌乱,所有的兴致在这一刻灰飞烟灭。 他松开托着她的手,落地的那刹那沈妱松了口气。但她再看萧延礼的时候,明显感觉到了他兴致不佳。 “殿下?”沈妱惶恐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事情。 萧延礼捡起一旁的袄子扔给她,“孤乏了。” 沈妱不明白他为什么不继续下去,她刚刚分明感受到了他的热切。但他不愿意,那她还乐得轻松。利索地穿上衣服,沈妱行礼告退。 人走了,萧延礼枯坐许久,身上的燥意退下,汗水也凉了。从门缝里挤进来的冷风无声无息地钻进他的毛孔里,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这才回过神来。 他现在在做什么? ———— 掌管后宫的权利被崔贵妃拿去了,可诸事皆没有她想象的顺利。 譬如,投靠她的婉嫔嘴馋,求她让御膳房安排点儿血燕给她尝尝。她吩咐了下去,可御膳房那边说,内务府那边没给分例做不了。遣了人去内务府那边领,内务府又说,这分例是上个月就批下来后按规采买的。婉嫔的位份不够,想吃得去找皇后申请,皇后批准了内务府下个月才能采购,等采购到了御膳房就能做了。 如此推脱,崔贵妃知道他们是有了皇后的授意,故意刁难她! 刁难事小,丢脸事大! “娘娘,底下那帮奴才实在过分!您说了为了削减开支,让御膳房重新拟一份菜单呈上来,可奴婢刚刚看了,这菜单和上一份毫无区别!奴婢质问了管事,他竟然说,他只是照章程办!” 崔贵妃猛地一拍桌子,震得她掌心发疼。 “娘娘,不若我们去告诉皇上,让皇上为我们主持公道吧!” 崔贵妃斜了她一眼,宫女顿时吓得不敢说话。 “告诉皇上?告诉皇上本宫无能吗!” 崔贵妃深吸了几口气,几息过后,美眸中的愤怒已经被一片清明所取代。 “本宫知道皇后不会这样好对付,摆驾长寿宫。” 第三十八章 只觉得疼 “这崔太后和崔贵妃虽然是一脉,但这小崔贵妃和崔太后其实是面和心不和。”王嬷嬷小声将宫中的利害关系说给沈妱听。 沈妱进宫的时候,崔贵妃就已经是崔贵妃了,她一直都知道崔贵妃的身份尴尬,其中涉及宫廷秘史,知道这件事情的宫里老人,要么已经死了,要么早就已经出了宫。所以无从得知这段被埋葬的过往。 “大崔贵妃,也是五皇子的生母,因为涉险谋害皇嗣,被处死了。小崔贵妃是崔家后来送进宫的。” 沈妱打着络子的手一顿,一个涉险谋害皇嗣的人家,皇上不仅没有将这家满门抄斩,反而还允许其再送一个女儿进宫当贵妃,其背后的势力可见一般。 “朝堂上的事情,我们后宫的女子不懂,但皇后娘娘恨极了崔家人,也连着和太后撕破了脸。这后宫里的人,要么一心做娘娘的人,要么做崔家的人。那种两边倒的,反而死的最快。”说到这里,嬷嬷的眼睛里露出一抹凶光。“敢背主,就得死!” 沈妱心头一惊,什么都没说。 她知道王嬷嬷是将她当了自己人,才会提点她这些。同时也是准备杀鸡儆猴给下面的人看了。想到画秋念冬她们竟然为了自己的私利去损害皇后的身体,沈妱就无比的生气,她当然是希望她们能得到应有的惩罚的。 但让她们死...... 她虽然不忍心,但也知道她们现在敢让皇后断一臂,以后就敢在皇后的饮食里下毒。所以她们死有余辜。 在后宫里多年,见惯了生死,如今冷不丁知道自己同事的死期,沈妱的心里还是很不好受。 “这几日殿下都没有让你侍寝,可是你哪里惹殿下不快了?” 说到这件事情,沈妱自己也有点儿茫然。 她摇了摇脑袋,“我也不知道,殿下就是,忽然间不想......” 想到那日晚上,明明他很意动且迫不及待,但他就是刹住了,还在一瞬间就冷了脸。 她也没做什么啊。 而且现在王嬷嬷跟她说这种事情,她怪难为情的。 王嬷嬷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然后问她:“你如何伺候的殿下?” 沈妱:“......” 这种事情,让她怎么说! 且她根本不会做这种事情,一直都是萧延礼主动的。她被动接受他,容纳他,承受他。这还不够吗? 一看她的表情,王嬷嬷就知道问题出在了哪里。 她长长地“唉”了一声,然后对沈妱说:“我知道症结在哪里了,这件事交给我,我帮你解决。” 沈妱无比茫然,她这个当事人都不知道症结在哪里,嬷嬷怎么知道的! 嬷嬷她自己都没嫁过人,她究竟怎么知道的! 王嬷嬷出去了一趟,很晚才回东宫。第二日,沈妱就被王嬷嬷拉了起来,然后给她罩上厚实的斗篷,捂得两个人只露出一双眼睛,拿着皇后的腰牌出了宫。 沈妱觉得有点儿此地无银三百两,但她不会说的。 她没料到王嬷嬷会带着她出宫,一辆灰蓬马车一早就停在宫外,接到他们后就往城外驶去。 沈妱没敢问王嬷嬷这是要去哪里,王嬷嬷反而握住了她的手,情真意切地说:“等会儿到了地方,你要好好学。你只有这么一日的机会,能学多少是多少。” 沈妱心中疑惑,但还是什么都没问。这么多年来在宫里生存的本能让她学会了少问少说多做。 马车载着她们到了一条小巷子里,下了车,沈妱看到眼前是一间很普通的民宅。王嬷嬷上前敲了敲门,开门的是个上了年纪的妇人,将两人迎进了屋子里去。 沈妱跟着王嬷嬷的脚步进了屋子,然后她看到王嬷嬷进了主屋,将门窗关好后,掀了床板,露出一个暗道。 她心中吃惊,但跟了上去。 暗道许久不用,里面的味道并不好闻,沈妱捂住口鼻,大约走了一炷香的时辰,两人终于到了目的地。 打开门,沈妱看到了一间装饰并不奢华但也称得上精致的屋子。一名妆容艳俗的美妇人已经坐在那里等了许久的模样。 见到二人,她立马堆起笑容。 “嬷嬷可算来了,正好儿马上要过年了没什么人,奴家有大把的时间!” 她一开口,沈妱几乎能猜出她的身份。 王嬷嬷脱了沈妱的斗篷,那美妇人拉着沈妱转了个圈,将她打量了个遍。 “虽不是美人相,但胜在有美人骨。且美人在骨不在皮,奴家好好调教一番,保管主子满意!” 王嬷嬷点点头,对沈妱说:“周妈妈很会调教人,你跟她好好学,我就在这里等你。” 沈妱涨红了人,根本不给她拒绝的机会,周妈妈已经拉着她进了一旁的屋子里。 接下来的这一天,沈妱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度过的。周妈妈给她传述了许多“秘籍”,她一边听一边忘,整张脸一直处于烧红的状态,恨不能哪块帕子将自己捂死算了。 周妈妈讲完后,还拉着她开小窗给她看。 看着那两抹赤条条,沈妱觉得自己此刻长了针眼也挺好,看不见之后一了百了! “我跟你说,我这里的秘籍可不是谁想学就能学得到的。你啊得了贵人的青眼,想栽培你,你就要抓住机会往上爬。要不然愧对贵人对你的期待。” 沈妱不敢反驳,只觉得脑子里都是一团雾。 到了下午,周妈妈竟然让她给她跳一段脱衣舞,她羞臊地说什么也不肯。 周妈妈长叹了一口气,最后幽幽道:“女子想要争宠就得先放下身段,别管自己是什么千金小姐,说白了,你就是个伺候人的玩意儿!不过是你能伺候贵人,我这儿的姑娘们没你那个福分,只能伺候些腌臜玩意儿!但凡给我的姑娘们一点儿的机会,她们都能过上人上人的生活!” “你啊,知点好歹吧!”说完,她帕子一甩,“我也就只能教你这么多了。日后你能爬到什么地位,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说完,她扭着身子往前走了几步,脖子一侧,收着下巴,眼睑由下往上掀,对沈妱翻了个白眼,媚态自成,韵味十足,仿佛在勾人而不是瞪人。 “还不跟上?” 沈妱知道自己的态度惹恼了对方,但她实在不知道该摆出什么态度来好。思索了一番,她叫住周妈妈。 “妈妈,我......我有一事想问妈妈。” 周妈妈疑惑地看着她,眉梢微挑,风流婉转。 “那事上,我只觉得疼......” 第三十九章 玉 听到沈妱的问题,周妈妈立马堆起笑容来。她本以为沈妱因她是风尘女子,瞧不上她,所以一路拿乔,那自己自然也不会给她好脸色了。 现在她主动问自己问题,那就说明沈妱心里是接受她的,没有瞧不起她,心就舒坦了,也转变了态度,问道:“是钝痛还是撕裂般的疼?” 沈妱很不想去回忆,但为了回答周妈妈的问题,她努力去回忆自己那不愉快的体验。 “是后者......” 周妈妈吐槽道:“这男人呐就是会急性子,那我们女人呢就要哄着来。你会觉得疼是因为没有让你放松。妈妈我给你传授点儿方法,你附耳过来。” 沈妱已经羞愤欲死,但她还是强行压下自己的羞耻之心,听妈妈说了许多。一边听,她一边震惊原来此事上还有这么多的学问。 眼看天快擦黑,外面王嬷嬷也催促,沈妱和周妈妈告别。周妈妈还有点儿意犹未尽。临走的时候,周妈妈给她塞了个巴掌大的木盒,让她回去经常用用。 沈妱不知道是什么,而且她觉得周妈妈送给她的东西,多半...... 王嬷嬷带着她走在漆黑的暗道里,她道:“你不要觉得老身是在羞辱你,周妈妈是很厉害的老手,京城中很多达官显贵家的夫人为了夫妻和睦都会找她学习的。她一日的学费就要二十两!” 沈妱吃惊,倒不是这价格,而是很多人去找她学习这件事。 再看王嬷嬷对这里轻车熟路,说不得皇后娘娘也是学徒之一。再想皇后娘娘的母亲...... 沈妱的思绪发散,然后一发不可收拾。偶然发现了主子一个不可为外人道的小秘密,这还挺令她兴奋的。 从小 屋出来天已经黑了,坐上马车,王嬷嬷让她看看周妈妈送了她什么东西。 “就这东西多收了我五十两银子,快让老身看看这是什么!” 沈妱依言打开盒子,里面是一盒膏体和一支柱状的玉,还有一张纸条。 王嬷嬷只瞧了一眼,立马道:“快合上!快合上!” 沈妱又立马阖上盖子,不明白怎么一块玉让王嬷嬷的反应那么大。 “你收起来,切勿让别人瞧见了去!” 王嬷嬷这样提醒,沈妱也明白过来这东西大抵是见不得人的淫秽之物,顿时羞臊起来。 回到东宫,她匆匆吃完饭,将萧延礼教自己的拳法打了一遍,才洗漱上床。 可脑子里都是白日那些画面,冲击太大,导致她好几日没有睡好。 而她和王嬷嬷偷偷出宫的事情也让崔贵妃知晓,她疑惑道:“那老东西就在那屋子里待了一天?” “是的,我们的人没见她们再出去。” “那你们好好查查那屋子里有什么,本宫不信皇后会做无用功。” “是,娘娘。” 崔贵妃苦思冥想也没想到什么,不过她最近的精神都在宫宴上。她本想着自己大办一场宫宴,让皇上看看她的本事,结果宫里上下谁都在妨碍她! 敲打了一些人,将几个重要岗位的管事换成了自己的人之后,她也没觉得多顺心。 现在只求着宫宴那一日无功无过才好! 就怕皇后躲在阴暗处做一些小动作,这让她很紧张。为此,这几日都没吃好睡好。 皇上也因为心疼皇后受伤,这些日子下了朝要么去陪皇后,要么就在养心殿! “娘娘,五皇子来了。” “他来做什么?”崔贵妃撑着额头,强打起精神来。 五皇子的生母死后,崔贵妃因为和大崔贵妃长相最为相似,所以被送进宫里来,但她只是对方的堂妹,不可能将五皇子当成自己的儿子看待。 而且,她当时青春年华,也有了心上人。却在最幸福的时候被家族选中,心里怨恨大崔贵妃都来不及,怎么会真心的对她的儿子。 入宫之后,她谨小慎微,借着五皇子姨母的名义抚养了他一段时间。但他实在闹得厉害,她也喜欢不起来这个孩子。她也想着,等有了自己的孩子,地位稳固,就不需要借他固宠了。 可一等,这么多年了,她就是没有孩子。太后也以让她好好养身子为由将五皇子要去抚养,实则是怕她恼羞之下要了五皇子的性命。 “娘娘!娘娘!”五皇子匆匆跑进来,脸上还带着长时间奔跑留下来的薄汗。“娘娘能不能支我五百两银子!” 五皇子几乎不来她这里走动,一来就问她要这么多银子,崔贵妃心里自然有疑。 “你要这么多银子做什么?” 五皇子憨憨一笑,“我在外面看到一件成色非常好的黄玉,想买回来送给父皇做年礼!” 崔贵妃一边喝茶,一边悄悄打量五皇子的神色,瞧那兴奋激动的模样,不似在作假。 “只五百两的东西,你也好意思送给你父皇?” “那自然不成的!”五皇子道,“那玉要两千二百两,我身上还有一些,问皇祖母也要了一些,如今还差五百两,请娘娘支一点儿。” 崔贵妃脑壳子一疼,两千多两的玉!他真的是疯了吧!也不怕送到皇上面前被皇上骂穷奢极侈!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崔贵妃将茶杯“咚”的一声搁在桌子上,自打她掌权之后,底下的人都想着从她这里拿好处,就没想到她这权利来之不易,还不稳固! “哎呀好姨母,这块料子我已经找人帮我看过的,真的是极品黄玉,两千二百两都是我捡了大便宜呢!好姨母,就当是借给我的吧!等我有了银子,我就还给您!” 崔贵妃揉了揉额头,给心腹使了个眼色让她去取钱。 反正挨骂的也不是她,左右五百两,就当是自己喂狗了。 堂姐这个儿子如果被厌弃,她心里也挺舒坦的。 当初若不是因为堂姐留下这么个孽障在,家里也不会为了搏一搏将来的荣华富贵,想着再送一个女儿入宫。 如果不是家族的野心,她现在估计活得会很自在。 五皇子拿着银票,欢欢喜喜地走了。 “娘娘,真就不去查查五皇子买的什么玉吗?” 崔贵妃冷笑一声:“太后都应了的事,她能不查好?本宫何必再多此一举。” 想到太后,崔贵妃觉得她越老越蠢。真不知道她是怎么坐上太后的位置的。 第四十章 年前封印不成 福海带着卫兵将一箱子书押送到书房,心里的一块石头才落地。 看着偌大的箱子,他有点儿欲哭无泪。 殿下让他将时下卖得最好的讲男女之情的话本子都买回来,他买了这么一大箱,要是让皇后知道太子不好好念书,看这些东西,一定会打死他的! “殿下,这些都是时下正兴的话本子。” 萧延礼眼睛都没抬一下,道:“你将它们看完,每一本都做好总结。” 福海:“......” 他就说嘛,殿下大忙人一个,哪有时间看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欣喜自己不用挨板子的同时,又觉得自己的命好苦。 他一个无根之人,看男女情爱的话本子,这不是和尚梳头吗! 福海苦哈哈地看起话本子,外面的人来报:“殿下,王公子来了。” 萧延礼搁下书,“孤这就来。” 这位王公子是王家现任家主的儿子,也就是萧延礼的大表哥王轩。 “表哥。”萧延礼冲王轩拱了拱手。 “子彰。”王轩亲切地唤了太子的字。“如你所料,五殿下已经花了两千二百两将那块黄玉买了回去。” 萧延礼勾起一抹笑,这抹笑容一如往日那样平易近人,但是冷的。 王轩想到这个表弟让自己找人做局五皇子的时候,就知道他是要给皇后出口气。 崔家在十一年前,涉险谋害皇嗣之后就一直龟缩着,不如往日嚣张。可也过去了十一年了,五皇子也长大了,那些按捺下去的野心又开始跳动起来。 王轩是知道的,他们王家和崔家是不死不休的关系。 太子是他们王家所出,而崔家想要自己家出的皇子坐上那个位置,就要除掉太子。所以萧延礼绝不可能对崔家留手。 崔家敢动他母后,那他就动崔家的命根子。 “此事谢过表哥,待事情结束,子彰再请表哥吃酒。” 王轩摆摆手,道:“一家人,哪里用得着这样客气。” “表嫂最近身子可好?” 王轩的妻子如今已经有孕八个月,年后就要生产。前日在家里赏梅脚下打滑,动了胎气,现在卧床不起。 “太医也看过了,说是现在到生产那日好好养着,兴许无事。怕就怕她这一摔,胎位不正,生产的时候......” 萧延礼不大懂女子生产的事情,不过他东宫有个医女可以借出去。 “虽然她医术不及太医,但想必同为女子,嫂嫂不方便对太医说的事情,可以同她说。” “那就谢过子彰了。” 萧延礼命人叫来医女,王轩见了人,问道:“小姐贵姓?” 医女行礼后才道:“小女姓殷。” 王轩怔了一下,“家父可是妇科圣手殷向林?” 殷平乐没想到这位富家少爷听过她父亲的名字,受宠若惊道:“正是家父。” “哎呀!子彰,你真是给我送来了个救星呀!” 萧延礼不动声色地笑笑,当初殷平乐拜到他东宫的时候,只说:“殿下,据说您用人不拘小节,请问殿下敢用女子吗?” 萧延礼当时佩服这女子的胆气,但他身边有太医,一直都用不上她,自然也没留意到她有这样的出身。 王轩带着殷平乐离开,萧延礼自己在书房坐了一会儿,叫来福海,问:“裁春近日如何?” “挺好的啊,早上起来就打拳,打完之后就看书,看完书就绣花,反正事情挺多的。” 听到她过得挺自在,萧延礼胸口有一股闷气出不来。 “马上要过年了,让她抄点经书为母后祈福!” 福海摸了摸自己光滑的下巴,心里想,这不是儿媳妇才做的事情吗? 沈妱听了他的要求,自然照做,无聊的日子就这么过去。 眼看着就要到除夕,官府等着除夕上午这一日封印,晚上参加完宫宴,就能舒舒服服地过一个年假。 结果眼看吉时到,要封印了,京兆府的登闻鼓被人敲响了! 敲鼓的是个胡商,状告的还是他们当朝五皇子! 京兆府接了状纸一看,两眼一黑。 这个胡商上个月就已经报了案,说自己进京之后被歹人投了一批货,其中有价值连城的黄玉一块。 京兆府立了案,也排查了半个月,都没找到。本来想着已经成了悬案了,结果这个胡商自己找到丢的货了,还是在皇子的手上找到的。 这下热闹了。 这印也封不了了,京兆府尹当即进宫面圣,将这状纸递到了御前。 皇上看完状纸,将五皇子叫了过来。 五皇子正把玩着那黄玉呢,脑子里幻想着今晚宫宴的时候将这块玉献上,一定能得到父皇的夸奖。 心里正美着,小太监就传召他去了养心殿。 养心殿只放了一个炭盆,偌大的宫殿显得很冷清。 皇上将状纸扔到五皇子的脚下,质问道:“你自己看看,你做没做过此事!” 五皇子愣愣地捡起状纸,一目十行,越看越愤怒。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父皇,儿臣绝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情!儿子最近确实买了一块玉,但这玉是从正经店铺那里买来的,不是什么赃物!” 皇上闻言,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的跳。 他连是不是赃物都没确认,就这样囔囔出来,真是蠢货! 京兆府尹在一旁都为这位五皇子感到尴尬,看来,这五皇子买到的,八成就是赃物了! “郑丰显!” 京兆府尹立马道:“臣在!” “朕命你三个时辰内查出前因后果!” 郑丰显一个脑袋两个大,但还是硬着头皮去了。 他带着官兵气势汹汹地去了五皇子买玉的铺子,结果只抓到几个小二,问了才知道,虽然这间铺子开了有两三年,但上个月才换了个新东家。 新东家前两天说回老家过年,让他们几个守着店。几个小二什么都不知道。 再查抄了店里的库房,里面有不少东西都是胡商丢的货,有的已经卖了出去,有的还没来得及销赃。 那五皇子手上的黄玉确确实实是个赃物! 五皇子天打雷劈,呆滞在养心殿。 “朕怎么生了你这么个蠢货!” 第四十一章 四珍粥 五皇子的事情本来可以瞒下来的,但因为这一日要封印,别的衙门都早早封了,小吏们也能回家弄年夜饭去了。而京兆府的官吏们迟迟走不脱,不免抱怨几句。 加上家里来人问怎么迟迟不回去,这抱怨的话自然就被人听了去,很快,外面的人都知道五皇子花了天价银子买了个赃物。 崔贵妃知道的时候,眼皮子突突地跳,她就知道她堂姐留下的是个祸害! 太后更是没想到,本来只是想花钱哄皇帝开心,让皇帝注意到五皇子这个儿子,开年后方便五皇子多多学习政务。结果没哄到皇帝不说,还闹出了丑闻! “哀家的头好痛!”太后捂着脑袋,“那银子呢!京兆府可说能不能追回银子?” 小太监哆嗦地回话:“郑大人说,那贼人早早就离京不知所踪,路引也是假的......” “哀家的头!”太后哀嚎一声,那可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啊! 为了防止五皇子被骗,她还特地让崔家人找了个懂玉的行家过去。那行家说,这块玉百年难得一见,是他见过最好的黄玉。两千二百两的价格是捡了便宜了。 太后一听,自然想占了这个便宜,不叫旁人要了去。谁能想到,那间在京城开了那么多年的铺子,竟然暗中转了手! “请太医!快请太医!” 永寿宫内乱作一团,太后受了刺激,晚上的宫宴也不想去了,直接告诉皇上她病了。 皇上本来就有气,若不是她撺掇,五皇子又哪来这么大的胆子花这么多钱买一块玉! 他的传国玉玺都是从前朝那抢来的呢! 最终此事判定五皇子归还玉,钱款能不能追回全看天意。 郑丰显一路忙活到晚上进宫,才封了印。路上遇到同僚,他们其实已经知道了五皇子的这件丑闻,但还是故意打听他这个知情人当中的细节。 毕竟五皇子年纪也不小了,皇上对儿子的喜爱程度,可是影响他们这些臣子对皇子的态度的。 “郑大人在忙什么呢?孤也好奇。” 萧延礼披了一件银狐斗篷,手上捧着个暖炉,看着一副岁月静好、人畜无害的模样。 他迈着四方步朝郑丰显走来,郑丰显一个头两个大。他若是对太子说清前因后果,那崔家那边会不会觉得他站太子这边? 可若他不说,那王家那边是不是也会这么觉得? 哎,这储君之争,也是世家之争啊! 他这个寒门出身的小小臣子,只想兢兢业业做好自己的分内事! “回殿下,只是个胡商丢了财物的小案子,刚好找到了一个贵重的物件,臣已经命人归还。剩下的东西,待找齐后慢慢归还。” “哦,原来如此。”萧延礼淡淡道,“胡商远道而来,确实不能让人家空手回去。” 郑丰显摸不清对方话里的意思,只能点头哈腰地应声。 一道进了宫殿,太子入座,其他臣子找到自己座位落座。 品级高的官员还能坐在屋子里烤烤炭火,品级低的官员大抵是要吃一顿冷饭了。 从宴席开始,崔贵妃就提心吊胆的,生怕皇后背地里使阴招。但宴席进展到尾声,都没有任何的异常,这让崔贵妃感到狐疑。 设身处地,她可不会放弃这么好的机会对自己的仇人下手。 崔贵妃坐在皇后的下手位,看皇后和皇上坐在一起,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特别有母仪天下的气度。 崔贵妃抿了一口酒,心想,皇后向来以维护天家颜面为重,或许真的是她多想了呢。 “这道菜稀奇,本宫头一次见,味道很好。”皇后指着自己面前的一碗粥道。 那是一碗海鲜粥,味道鲜美,入口顺滑,一口下去,鲜的人眉头都要掉下来。 皇后开了口,其他宗亲女眷也都附和。 “确实,这还是头一回见。御膳房出的新品吗?可能让臣妾抄个食谱回去?”有女眷打趣道。 皇后笑眯眯道:“那你可要问贵妃了,这次宫宴是贵妃忙前忙后安排的,本宫可没插手。” 崔贵妃狐疑,皇后怎么将功劳全给了她?她直觉皇后有阴谋,可她又没有证据。 崔贵妃干笑着道:“臣妾也是第一次接手这样大的宫宴,想着别出心裁一些。只要各位嫂嫂们吃好喝好,我做的这些就都是值得的。” 女眷们眼观鼻,鼻观心。虽然心里不明白皇后怎么忽然捧起贵妃来,但有皇后一党的人已经会意。 “哎呀!这粥里有干贝、海参呢!这个碎碎的,好像是鲍鱼哎!难怪这粥这么好喝!”燕王妃惊讶道,一边说一边用调羹搅拌着粥。“还有鱼翅哎!” 皇后看着身边的皇上的气压慢慢低了下去,心中冷笑连连。 而崔贵妃只觉得燕王妃十分夸张,且她说完之后,宴会内的气氛就降一层,让她莫名心慌。 这粥有什么问题? 她让御膳房想一些新奇的花样出来,也试了菜,她当时觉得这道菜味道好才留的。 “海八珍集齐了四珍,这粥怕是出了皇宫,再喝不到了。”一旁的大长公主幽幽道。“皇上,容臣小气一回,得带一碗回去当夜宵。” 大长公主讥讽地说完这句话后,崔贵妃浑身冰凉。 原来在这里等着她! 她从小锦衣玉食惯了,入了宫也没有亏待过自己。自然不会在意一碗粥用了什么样的食材,她只在意这个东西好不好吃。 可她现在管理整个后宫,所有的开支皆有定数。 海八珍每一样都十分的昂贵,也只有皇亲贵族才能吃得起,但也不是时时都能吃上的。这一碗四珍粥的造价不菲,更别说今晚宫宴,要宴请百官! 崔贵妃捏紧了帕子,极力让自己保持镇定。 皇后她,还真是手段了得! 她刚掌管后宫的时候,给她使了那么多绊子。在她换了几个自己人之后,稍稍放松,就让她钻了空子。 真是极致的捧杀! 崔贵妃看着皇后脸上那得体的笑容,心中杀意已经弥漫。 皇后抿着粥,恍若未觉,对其他人道:“多吃一些,这样精巧的东西,本宫主事的时候,你们可吃不到。” 她打趣的话让皇上的脸更黑了。 第四十二章 没钱了 看着皇上的表情,女眷们也不敢再说什么。有的东西点到为止即可,否则过犹不及。 皇后看了眼下手的太子,他慢条斯理地拿着调羹搅拌着碗里的粥,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反正没憋什么好屁,这粥的方子还是他拿出来的呢。 想到这里,皇后有一丝的哀愁。哎,自己怎么就养出这么个一肚子坏水的孩子? 一定是皇上的原因,太子被他养在养心殿,定然是上梁不正下梁才歪的。她这么好的母亲不可能养歪孩子。 皇上将碗里的粥喝得一滴不剩,然后将碗不轻不重地撂在桌面上,那声响震得崔贵妃心头一凛。 宫宴结束后,崔贵妃跪在养心殿前请罪。她褪去华丽的首饰和锦衣,一身朴素地跪在大殿前。今晚虽然没有下雪,但外面的温度依旧冷得人牙齿打颤。 养心殿内,皇上让人将崔贵妃管理后宫这段时间的账目拿了过来。 皇后在一旁安慰道:“妹妹从小锦衣玉食惯了,花钱难免大手大脚了些。看在今晚宫宴办得无功无过的份上,皇上就不要同妹妹计较了。这样冷的天气,她跪在门口万一冻坏了还不是要花太医院的药材?” 最后一句话牵扯到了皇上的神经,皇上低吼了一声:“王德全!” 王德全身子一颤,“奴才在!” “让贵妃滚进来跪着!” “是!” 崔贵妃听到皇上让她进去,以为皇上消气了。但一听是让她进去跪着,不想她在外面冻着了还要花费太医院的药材,贵妃差点儿两眼一翻晕过去。 屋内的皇上一边翻看账册,一边深呼吸。 皇后在旁边啜着茶,闲情逸致,和皇上成了鲜明的对比。 崔贵妃颤巍巍地进了养心殿,在大殿内跪了下来。现在跪在皇上的面前,宫女不敢在地上给她铺软垫。膝盖贴在冰冷的地上,崔贵妃就恨得眼泪水在眼眶里直打转。 她怎么就大意了呢,一心想着将宫宴办好,却忘记了皇上最讨厌花费无度这件事。 而她平日里虽不是日日都能吃上海八珍,但至少每月总会瞧见一两个的影子。所以她下意识以为这些不过是寻常食材。 再加上一向一直以“分例”为准的御膳房和内务府那边完全没有借此刁难她,她就以为那些东西并不昂贵...... “皇上,臣妾错了......”崔贵妃哭得真情实意,纯纯是被皇后气哭的。 “错?”皇上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度,“你何错之有!你可是崔家的千金,这海八珍于你而言多么常见啊!错的是朕!朕供养不起你这么个娇养的千金大小姐!” 皇上已经怒极,反而觉得荒谬极了。 自己管理着偌大的国家,要求皇后所有的东西都得按分例安排,不可铺张浪费。 结果自己过得还不如大臣家的一个女儿日子滋润! 他方才查了永乐宫小厨房这一个月的开支,血燕鲍鱼鱼翅海参......海八珍出现了三珍!这一个月光是伙食费就有三千两! 想想他平日里吃的饭菜,虽然顿顿有鸡鸭鹅羊,但也不是每月都能见上海鲜的。他一个皇帝,过得不如他的妃子日子快活! 崔贵妃的身子抖了又抖,宫里每个妃子的月例都是有定例的。她吃不惯就自己开小厨房画娘家给她的钱。皇后知道,却从来不说什么。每个月要采买东西,只要找内务府的人打点一下,对方得了好处也不会阻拦。 她本来以为是皇后软弱好欺,不敢得罪崔家给她行的方便。现在一想,她就是在等这么个时机,等着皇上一起算总账! “皇上,这账也不能这么算。妹妹也没花宫里的钱,小厨房那些都是她自己的银子,她想怎么花都是她的自由。”皇后出口道。 这话听着是为崔贵妃分辨,但细细一琢磨,更像是火上浇油。 没花宫里的钱她就这么滋润,她还只是崔家的一个女儿而已,那崔家的男儿们过得要多穷奢极侈! 皇上给自己灌了几大口的冷茶才平息下自己的怒火,看着皇后。皇后手臂上的夹板已经拆了,现在的手臂虽然不能提重物,但也不妨碍日常生活。 她今日盛装打扮,但和席面上珠光宝气的其他妇人比起来,她还是略显朴素了些。 想到这么些年来她搭理后宫从无差池,加上每年的账面上她总会给他留出余额,皇上的心里就生出内疚来。 他以前觉得皇后的活谁都能干好,现在看来也不是如此。至少没人能干得比皇后好。 “明日起后宫的事情还是要辛苦皇后了。”皇上叹了口气。 皇后诧异地看了看皇上,又看了看崔贵妃。 “皇上,臣妾还在养病。况且臣妾看妹妹干得挺好的,今日的宫宴虽然花费多了些,但这账面上的银子......” 说着,她凑过去拿起算盘开始拨动算珠,算完后,发现光是四珍粥这一道菜就让账面上的银子全数花完了。 她面露难色,“皇上,不是臣妾推辞,只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是妹妹闯出来的祸,按理说我这个当姐姐的确实该给她收拾烂摊子,但臣妾不及妹妹有个殷实的娘家,这窟窿臣妾真的补不上。还是让妹妹来吧。” 皇上脸色更加阴沉。 崔贵妃听着皇后的话,立马抓住机会道:“皇上,臣妾愿意把所有的嫁妆都拿出来,这是臣妾的错,臣妾愿意为自己的错处买单!” 只要用钱能摆平这件事,那就不是什么大问题。崔贵妃如此想着。 果不其然,崔贵妃看到皇上的表情出现了松动,甚至露出了一点儿笑意。 “朕没想到贵妃竟然有这样的胆识,起来吧,王德全,给贵妃赐座。” 王德全亲自将崔贵妃从地上扶了起来,崔贵妃也松了口气,心想自己还是平安度过了这一关。 她冲皇后扬了扬下巴,皇后以为这样就能扳倒她?做梦! 皇后瞧她那模样,心里冷笑。 这蠢妇怕是还不知道自己要拿出多少银子吧,她等着看她哭。 第四十三章 除夕守岁 崔贵妃回到自己的永乐宫后,宫婢赶紧用热帕子给她敷膝盖。 “皇后这个贱人,她以为这样就能踩死本宫吗?本宫必定不会让她如愿!” 她对自己的心腹挥了挥手,“去取了银票给王德全。” 皇上让王德全送她回来,她自然知道皇上是要她赶紧将银子拿出来。 不过是道四珍粥,她还给得起! 结果烟雨脸色不好地跑回来同她说:“娘娘,王公公说要八万两千二百八十两银子,奴婢给还不是不给?” “多少!”崔贵妃惊讶地站了起来,“让他进来回话!” 王德全自然知道崔贵妃叫他进来是为了什么事,他手上拿着账本呢。 “娘娘,奴才知道您对这钱款心中存疑,这是账本,您瞧瞧呢。”王德全将账本递了上去。“今日来参宴的文武百官就有上千人,更别说有些亲王官员是携带家眷的。四珍粥虽然只是一道菜,但要做上将近两千人的分量,内务府说,他们买空了京城所有的海鲜铺子。为了不让宫宴开天窗,不少铺子那边都打着欠条呢!” 让皇宫打欠条,闻所未闻。下面的人根本就没将这件事告诉她! 皇后!是皇后! 崔贵妃捏着账本的手指用力到发白,这个仇她记下了!她一定会让皇后还回来的! 永乐宫的大殿内安静了许久,崔贵妃缓缓平静了下来。 “烟雨,带公公去取钱。” 一炷香之后,烟雨回来了,她看着崔贵妃,语气焦急。 “娘娘,如今您账上所有的现钱全都没了。本来还差一些钱,奴婢让他们明日出宫去您在京城的铺子里取。但估计......” 那可是八万多两啊,京城的一户普通百姓一年到头估计就赚个二十多两银子。 皇后这一招,将崔贵妃给掏空了。 除夕夜按律要守岁,沈妱让宫女去小厨房拿了些红薯板栗放在碳炉上烤着,自己窝在榻上看书。 亥时末的时候,萧延礼回来了。外面传来一阵热闹的声音,小宫女激动地对沈妱说:“太子发赏钱了!” 沈妱愣了一下,想到往年自己在凤仪宫的时候,娘娘也会发赏钱。位份高的会得到一把金珠子,外面伺候的则是一把银瓜子。抓到多少都看个人的手气,每到这个时候,是所有人一年里最喜庆欢喜的时候。 今年她在东宫,不在娘娘的身边,也不知道娘娘她是不是如常。 正想着,她听到外面小宫女激动地谢恩。 “谢殿下赏赐!” 沈妱微怔,旋即意识到是萧延礼来了,她赶紧爬起来去迎人。 宫女已经给他打了帘子,他身后跟着的福海手上拿着个小食盒。将食盒里的粥取出来,福海就躬身退了出去。 萧延礼在她屋子里打量了一下,沈妱有点儿紧张,他这样子好像来视察的上级。 “尝尝。”萧延礼点了点桌子,沈妱立即走过去。 才到桌子边,她就闻到一股鲜香,再看那碗粥,晶莹的米粒中间有虾米、芹菜......她也只认得这两样。 不过萧延礼带来的东西不会差,她拿起勺子尝了一口。这粥还烫着,但入口鲜香顺滑,没有一点儿配菜她就喝完了一碗粥,甚至有点儿意犹未尽。 沈妱舔舔唇,看向萧延礼。心想他是不是要留宿?但是她这里好像有点儿简陋,不适合他留宿。 萧延礼撑着下巴看着她,看她小口小口将一碗粥都喝完,还舔了舔唇。 他想到了兄长以前养的一只白色的猫儿,那只猫是自己跑来的。冬天天冷,京城的野猫很难活下去。它胆大包天,避开值守的仆人钻进了兄长的被窝里。 然后兄长一直养着它。 每次它吃饭的时候,兄长都会屏气凝神,专注地看着它,脸上是满足和开心。 以前的他不能理解兄长,现在他忽然有点儿懂了。 沈妱已经吃完了,她略显局促地看了看萧延礼,试探性地问他:“殿下要一起守岁吗?” 往年除夕,萧延礼会在养心殿和父皇母后一起度过。但今年,皇上被五皇子气到,又被崔贵妃气狠了,要自己一个人在养心殿。 他心里想着让沈妱尝尝这道四珍粥,也就回来了。 这么一想,这还是他册封太子后在东宫的第一个年。 “你在做什么?” 他的视线探进室内,看到凌乱的榻上摆着书本和一些瓜子果壳。 沈妱有点儿羞赧,“就是看看书,天黑了就不想做针线活了。” 萧延礼走过去翻了翻她看的书,还是他上次给她挑的。 “还没看完?” “看完了,觉得这本好看,想再看一遍。” 萧延礼随手将书本一丢,然后抱起人往榻上走去。 他忽然的动作让沈妱惊呼了一声,下意识攀紧他的脖子。被放在床榻上,萧延礼抬手拆了她的发髻,黑发散落,沈妱紧张地看着萧延礼,脑子乱成一团。 周妈妈的话在她的脑子里浮现出来,她烧的耳根子都在发烫,身子很僵硬,但想到妈妈说的,她如果不主动点儿,以后只会一直疼。若是自己主动一点儿,能换来自己舒服一点儿,那也不是不行。 萧延礼本来只是想多看看她,他已经好些日子没瞧见她了。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她,他就觉得内心很平静。在见到她之后,所有的烦恼和压力都会退散开,隔绝在她之外的世界里。 沈妱的柔软的手小心翼翼地从他的肩上撤下来,然后去解他的腰带。萧延礼有点儿诧异,这种事情上,沈妱从未主动过。 沈妱垂着眼睑,萧延礼看不清她眼中的情绪。她的小脸一如既往的板正,像是在做一件极重要的事情。 衣带解开,沈妱顿了一下,像是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了一般。 萧延礼想笑。 他的手掌贴在她的腿根,“别动。” 沈妱睁着一双大眼看着他,紧张地吞咽着口水。 “殿下,奴婢......”沈妱的话还没说完,牙齿紧紧咬在下唇上,腰肢也弓了起来。 方才那触电般的感觉是怎么来的? 第四十四章 宛如两个人 沈妱第一次体会到这样的感觉,她仿佛变成了一把弓。 弓弦拉满,全身紧绷,可当箭射出去的后,弓弦狠狠颤栗。 沈妱脱力地喘息着,方才的感觉让她觉得过于奇妙,只是一会儿的功夫,就让她出了一身的汗。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萧延礼已经走到高盆架净手。 沈妱躺在床上,从她的视线看过去,能看到萧延礼漂亮的双手浸在水中。 然后他拿着帕子一点点擦拭手上的水。 他的手指真的很好看,骨节分明,没有一点儿多余的赘肉。 手面上的青筋凸起,却不突兀。 萧延礼将帕子扔到一边,转头看到沈妱的视线落在自己的手上。他轻挑眉梢,明知故问:“喜欢孤的手?” 沈妱抿紧下唇不敢言语,他的手方才用来做那样的事...... 内心中的羞耻让她恨不能掘地三尺将自己埋了,可她还记得自己的工作。 她赶紧坐起来,“殿下,奴婢服侍您安寝吧。” 萧延礼没应她,只是用方才那只手抬起沈妱的下巴,故意用拇指摩挲她的脸蛋。 “喜不喜欢?” 他问的意味不明,似是在问她喜不喜欢他的手,又似是在问她喜不喜欢方才的事。 沈妱抬着颤巍巍的眼皮去看他,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他。 但周妈妈的话在她的脑子里浮现——男人就是贱,说了不满意,不说也不满意,所以要学会堵住男人的嘴,别让他们问东问西。 沈妱歪了歪脑袋,像猫儿一样将脸在他的掌心里蹭了一下,然后微张檀口,衔住了萧延礼的手指。 萧延礼呼吸一顿,眼中暴戾的情绪翻涌上来,恨不能将她立即撕碎,再拆骨入腹。 原本贴在她脸上的手一翻,狠狠揪住沈妱的头发。沈妱疼得失声,眼泪水一下就涌了出来。 “殿下......”她攀着萧延礼的手臂,身子努力去够萧延礼的手,以减轻头皮的疼痛。 方才的妩媚荡然无存,萧延礼却满意了。 “你这些花招都是从哪学的?” 沈妱的泪水吧嗒吧嗒掉落在床榻上,睫毛湿哒哒的模样看上去可怜极了。 “嬷嬷......嬷嬷带我出宫学的。” 她的头皮开始发麻,不知道萧延礼使了多大的力气,有一种明日她就要成姑子的错觉。 得了她的回复,萧延礼松了手。 沈妱如蒙大赦地捂住自己的头皮,抱着头发飞快缩到床的最里面去。 萧延礼这个人真的有病! 明明气氛都好,自己难得大胆了一回,结果他方才那模样像是要杀了她一般。 她怎么都快忘记了,哪怕萧延礼待她好,教她射箭让她读书,那也都是建立在他心情好的基础上。 于他而言,她同只宠物没什么分别。 萧延礼动了动方才揪住沈妱头发的五指,将方才涌上心头的暴虐慢慢压了下去。 每当他看到沈妱楚楚可怜的模样时,他就想让她再哭得凶一点儿...... 他对床榻里的沈妱招了招手,“过来。” 那语气宛如人贩子哄小孩儿似的,可沈妱才被他扯过头发受了惊,哪里会相信他的话。 她抱着膝盖将自己缩得更紧了,虽然知道自己这是无用功,但好像这样可以减少自己的存在感,缓解自己此时的压力。 萧延礼失了耐心,他自认自己对沈妱已经很宠爱,可偏偏有的时候,宠物就是不会看人脸色,蠢得让人生气。 “爬过来,别在让孤说第二遍。”萧延礼的语气变得冷厉起来,沈妱的身子狠狠颤了一下,像是在做挣扎。 但最终,她还是畏惧地向他靠过去。 才接近他,沈妱就被他拎着胳膊狠狠掼在床上,白色的寝衣掀起,露出粉色的小衣。 宛如初夏的荷塘中,一片绿色荷叶里探出的粉色花骨朵儿。 萧延礼低头咬住那支花骨朵儿,力道之大到让沈妱以为他要将自己的一块肉给咬下来。 但她不敢叫出声,她怕他更残暴的对待自己。 这一刻的萧延礼和上一刻的他仿佛成了两个人,那个给过她短暂欢愉的男子已经被恶鬼附身,完全不在意她的感受。 除夕夜的蜡烛一直燃到天明,沈妱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晕过去的。 再醒来的时候,床边坐着王嬷嬷,她抬了抬手臂,酸痛感让她皱紧了眉头。 王嬷嬷见她醒来,满脸的愧疚。 “是老身让你受苦了。”她长长地叹了口气,语气里是满满的内疚。“殿下最讨厌女子争宠的手段,老身还让你去学那些东西。” 沈妱不想听王嬷嬷的话,她怔怔地盯着床顶上的花球,感觉自己好像被撕裂开。 身体还活着,但是灵魂已经飘出了身体之外。 在宫里生存总是很艰难的,她一直都安慰自己,只要人还活着就还有希望。 可是她现在好像看不到希望在哪里。 在皇后身边的时候,只要她够努力够小心,就可以办好差事,得到娘娘的赞许和奖励。 但是在萧延礼的身边,她不知道自己会因为什么事情就触怒他。 然后被他随意地践踏。 娘娘会将她当人看,但萧延礼不会。在他这里,她就是个物件。 “哎,已经找了医女给你看过了,给你上了药,你好好休息,养两日就好了。” 沈妱听到这里,眸子动了动,问王嬷嬷:“避子汤呢?” 王嬷嬷一滞,她还真把这事给忘了! “你等着,我去给你煮。” 沈妱没应声,将脑袋别到一边闭着眼睛休息。 过了许久,她听到门开合的声音,以为是王嬷嬷回来了。 她挣扎着想爬起来,可是意识是意识,身体是身体。 那种意识控制不了身体的分离感又席卷上来。 沈妱没经历过鬼压床,但听说过。据说人睡魇住的时候就会这样。 挣扎了一下,她就放弃了。反正避子汤凉了也能喝。 她感觉得到有人探了探她的脑门,对方好像叫了她的名字,但她不敢应。 娘亲说过,睡觉的时候如果听到有人叫你的名字,千万不要应,那是有鬼在找替死鬼。 若是应了,那自己也就死了。 她可不想死。 萧延礼捏着沈妱的手腕,脸色冷凝。 “殷平乐,你不是说人没事吗?” 第四十五章 心病也是病 殷平乐上前探了探沈妱的脉,又扒开沈妱的眼皮看了看,然后拿出银针在沈妱的身上扎了几针。 “殿下,恕属下直言,这位女官是人不是物件。人身上的伤会愈合但不会消失。” “闭嘴。”萧延礼打断她的话,冷笑道:“孤是请你来治伤的,不是请你说教的。若是你再废话不断,那就折了这双手,日后去教书!” 殷平乐闭上了嘴巴,心里的那张嘴可没闭起来。 自己把人弄成这样,收拾烂摊子的可是她! 几针下去之后,沈妱依旧没有转醒的迹象,殷平乐这才慌了。 人活着,但是醒不过来。 “这大抵就是离魂之症。”殷平乐决定先敷衍过去,保住自己的小命,再回家问问父亲这究竟是什么病。 “离魂?”萧延礼蹙紧了眉头。 他听过民间有人得离魂症,但那些人多表现出来的是疯癫而不是像沈妱这样活着却躺着醒不来。 殷平乐清了清嗓子,说:“离魂症有不同的症状,这种人活着但是始终醒不过来的,大抵是因为人在美梦里不愿意醒来面对现实。” 萧延礼冷笑连连,“你若是想不出法子将她弄醒,孤就纳你进东宫。” 殷平乐立马“噗通”一下跪在地上,“属下一定竭尽全力,若是裁春姑娘不醒,属下一定以死谢罪!” 开什么玩笑,她出来干活就是因为不想嫁人! 躺在床上的沈妱虽然睁不开双眼,但是将他们的对话听的一清二楚。 她竟然从萧延礼的威胁里听出一丝对她的担忧。 但很快她就觉得是自己想错了,他大抵是不喜欢事情脱离自己的掌控。 就好比她这只宠物,他还没戏弄够,那就不能死。 虽然是大年初一,但萧延礼并没有清闲下来。养在东宫里的幕僚要给他拜年,平日里交好的大臣也会来送礼,他忙了整整一日,只觉得疲惫不堪。 随着人流散去,萧延礼疲惫地坐在圈椅里,喝了一口冷茶。 倒不是身累,是心累。 他现在无比懊恼昨晚的事情,为什么他没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沈妱的手臂本就没有痊愈,还因为他脱臼了。 早上殷平乐就说他:“情绪失控也是病,得治!” 他当时想把人给剁了。 “福海,把殷平乐叫来。” 殷平乐为了自己的自由之身,一直守在沈妱的床前,抱着一堆医书找同类症状的病人。 听到萧延礼的传唤,她咽了咽口水往外走去。 心中懊恼,当初王公子请她住在王家为王少夫人保胎的时候,她就不该拒绝! 进了前殿,萧延礼撑着额头在闭目养神,听到人进来,萧延礼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给孤号号脉。” 殷平乐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脱口而出:“殿下,属下擅长的是妇科之症。” 说完,萧延礼掀起眼皮子看向她,那凉薄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件死物。 她慌忙拿出脉诊给他号脉。 “殿下龙精虎猛,气血旺盛......” 萧延礼不耐烦地抬手,殷平乐自觉闭嘴。 “你早上说,控制不住情绪也是一种病?” 萧延礼的语气过于冷寒,让殷平乐有一种自己说完就见不到明日太阳的错觉。 殷平乐不敢答话,但又不敢不答。 最终顶着萧延礼刀人的眼神,她怯怯道:“这是我的一家之谈,我爷爷的医者札记中记载过好几类这样的病症,所以我觉得这是一种情绪病。” 萧延礼的手在桌面上点了几下,似是在思索。 “继续。” 殷平乐只能硬着头皮继续道:“这类病人的特征在于情绪上头的时候,理智会退散,等理智回笼的时候,已经做出了让自己后悔的行为。 我爷爷的札记中记载,这些病人都是主动找来的。在找到我爷爷之前,他们都找过神婆,觉得自己是被鬼上身了才会冲动行事。” 萧延礼听着,眉头微微拧起来,他知道那种感受。 明明知道自己做的不对,但是却很兴奋。他仿佛就是天生的坏种,极具破坏力。当短暂的兴奋过后,随之而来的是空虚以及懊悔。 懊悔自己的再一次失控,懊悔自己怎么将事情办砸了。 “有治愈的吗?” “有哇有哇!”殷平乐憨笑,“有一个女人是找到了个不嫌弃她是寡妇的男的,生了个儿子,病就好了。还有个男人,他在赌坊里输了一百金,后来去盗墓赚了钱还了债,买了个大宅子,病也就好了。” 萧延礼听得脑门上的青筋跳了跳,一个眼刀过去。 “殷平乐,你是觉得孤的脾气很好吗?” 殷平乐“咚”的一下,膝盖软了。 虽说男人膝下有黄金,但她是个女人! “属下跟殿下说这些,就是想告诉殿下,心情愉快了这个病症也就能自己好了。心病还须心药医,殿下自己的心结在哪里,殿下自己心里明白。您不告诉属下,属下也无能为力。” 心病还须心药医。 萧延礼在心里将这句话琢磨了一遍。 他是什么时候开始觉得活着很痛苦的呢? 是从兄长死了之后开始的。 兄长死后,他夜夜梦魇,时时发烧。父皇为了让他活下去,将他带到养心殿亲自抚养。 在父皇的照料下,他慢慢转好,可是他再也无法恢复以前的平和心境。 起初他很害怕看到血,也很怕看到红色的东西。那种鲜活的颜色总是让他想到兄长最后看他的眼神。 可是后来,慢慢的,滚烫的液体从别人的身体里喷涌出来的画面,总是让他很兴奋。 想杀更多的人,想让更多的人去死,前所未有的毁灭欲在吞噬他...... 他挣扎过,自残过,被母后知道后,她会用一种悲悯哀求的目光看他。 他现在还记得母后哀求他的话:“你的皇兄已经离母后而去,难道你还要离开母后吗?你皇兄拼死保下你,不是为了让你这样活着的!你就这样死了,你有什么颜面去见你的兄长?” 萧延礼经常在想,他要怎么活着呢? 兄长还没来得及教他啊...... 第四十六章 剖腹产子 “照顾好她。” 萧延礼说完这句话之后,就再没去过后院。 殷平乐过上了三头跑的生活,一边是王家的少夫人,一边是昏睡的沈妱,另一边就是回家找老爹研究怎么弄醒沈妱。 沈妱“昏迷”了五日后,殷平乐已经快被她逼疯了。 每日的汤药施针都没断过,可是她就是没有醒来的迹象。 她找来王嬷嬷,“你说她晕过去之前跟你说过话?” 王嬷嬷狠狠点头,“老身当时看她的状态就不太好,我同她说话,她就一直看着床帐,一言不发。然后冷不丁问我避子汤的事,我就说去给她熬避子汤,然后她就晕了过去。” 说完,王嬷嬷还拿帕子擦了擦泛红的眼眶。 “都怨我,我怎么就离开了呢!我应该让宫女去的!” 殷平乐抱臂思索了一下,“嬷嬷你附耳过来。” 一炷香后,躺在床上的沈妱听到了动静。她想着,这个时候应该到饭点了。由于她不能自己进食,所以三餐都给她喂一些汤汤水水的东西。 早上刚吃了鸡丝粥,味道难评,可能因为她是个病患,所以一点儿咸味都没有,吃的她以为自己在生啃鸡屁股。 也不知道等会儿吃啥,她有点儿想念除夕那晚的海鲜粥了。 沈妱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她的手腕被人捏住,冰凉的触感落在她的肌肤上,原来是小殷大夫给她把脉来了。 “我前几日就觉得她这脉象奇怪,今日确定了,是滑脉。” “什么!” 是王嬷嬷吃惊的声音,她吊高的声音吓了沈妱一跳。 “滑脉?那她岂不是怀了太子的血脉?小殷大夫,她现在昏迷不醒,这个孩子能保住吗?这可是殿下第一个孩子,务必要保住啊!” “我开点儿养胎的药,即日起好好养着,擦洗也勤快些,太阳好的话可以把人搬出去晒晒太阳。等过了三个月就好了。” “可是她昏迷不醒,这孩子能生吗?” “我可以用刀剖开她的肚皮将孩子取出来,反正她现在昏迷时间久了也会死的。现在不过是因为她还怀着殿下的孩子,延迟她的死期而已。” “那......我去禀报皇后娘娘!” 沈妱:“......” 她为什么能听得到!却动不了! 不行,她不能这样下去了。她不能就这样躺在床上,然后被人用刀子剖开肚皮,最后凄惨的死掉,她要睁开眼睛,她要醒过来! 屋内一片寂静,王嬷嬷关上房门,问殷平乐:“殷大夫,这样真的能行吗?” 殷平乐握了握拳头,“我可是堵上了未来,她必须醒过来!” 离魂症说白了还是心病,既然是心病,那就狠狠刺激她! 沈妱一直尝试睁开自己的眼皮,可是那眼皮子仿佛有千斤重,怎么也掀不起来。她“累”得不行,好几次想放弃。 但想到自己很可能会被人剖开肚皮,她又恢复了动力。 再宫女第三次进来给她喂粥的时候,她终于尝试着睁开了一只眼睛的眼皮! “嬷嬷!小殷大夫!裁春醒了!” 殷平乐立即冲进来,刷刷在她身上扎了几个穴位。几针下去,沈妱觉得自己恢复了气力,也能睁开眼皮了。 “裁春,你怎么样了?可有哪里觉得不舒服?”王嬷嬷凑过来问她。 但沈妱还没恢复对舌头的掌控,她只能看着王嬷嬷。 “人刚醒过来,神智估计还没完全恢复,等等就好。”殷平乐狠狠松了一口气,她的自由保住了! “老身这就将这个好消息告诉殿下和娘娘!” 前院,萧延礼正在书房里和幕僚说话,听到王嬷嬷来了,以为是沈妱出了什么问题,立即起身出来。 “殿下!”王嬷嬷激动地叫道,“裁春醒了!” 萧延礼微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让殷平乐好好照顾她。” “哎!这小殷大夫可真厉害,她说裁春这是心病,就让我同她一起诓骗一下她,没想到真的把人给激醒了!” 萧延礼看着王嬷嬷,“哦”了一声。 王嬷嬷自顾自开心,将殷平乐和她诓骗沈妱的全过程都说了。 萧延礼默不作声,但拳头已经攥得紧紧的,骨节都在泛白。 “殿下,老奴就先告退了!” 王嬷嬷一走,萧延礼一掌拍在桌面上。玉扳指在梨花木桌面上砸出一个小坑,虎口震得发麻,但是他丝毫不觉得疼。 或者说,疼痛让他的神经亢奋起来,叫嚣着想要更疼,更痛。只有这样,才能减轻他内心的痛苦。 两天后,沈妱已经能吃能跑能跳。 就是被萧延礼卸过又重装的胳膊不太灵活,偶尔会觉得骨头缝里有点儿疼,但都不是什么大事。 她身上基本都是淤青,每天都在抹药酒,瘀痕去的也快。 得知自己没有怀孕后,她一点儿也不生气,反而开心地吃了两碗饭庆祝自己劫后余生! 她不敢想,自己要是真的怀孕了,那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情。 又过了半个月,殷平乐宣布她彻底康复了,胳膊只要再养养,就能继续练箭,她更开心了。 “日子可真快,马上就要二月了。”王嬷嬷叹道。 “是呀!”殷平乐最近跑沈妱这里勤快,加上两人年纪相仿,也处成了姐妹。“明日是王家小小公子的满月礼,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玩玩?” 沈妱疑惑地看向她,“谁家?” “王家呀!” 哦,皇后的娘家。 沈妱这才想起来,她昏迷的时候好像听说过,王家的少夫人要生了,殷平乐被紧急叫过去。 孩子虽然胎位不正,好在稳婆经验老道,加上殷平乐医术高超,最后母子平安。 有了王家的背书,殷平乐的名声可算是在京城打响了。她现在是王家的座上宾,去参加满月礼理所应当。 “我去不了的。”沈妱羡慕地看着她。 殷平乐好厉害啊,虽然是个女子,但凭自己的能力在这个世道上站稳了脚跟。 “你是担心太子不让你出去吗?”殷平乐问她,“你去跟他说啊!你让他放你出去玩玩啊!整日闷在后宅的四方天里,正常人都会得病的。” 沈妱垂下视线,不听话的小鸟会被剪去羽翼,她不想自己的胳膊再受一次伤了。 第四十七章 他们的孩子 “好吧。”殷平乐见她不语,就明白她的难处。 太子是她的上司她都觉得难伺候,别说沈妱还是他的......没有名分的侍寝宫女了。 王家办喜宴,她一个女官跑过去算什么事呢。 这话题之后,殷平乐教沈妱打了段金刚功。 沈妱以前在凤仪宫的时候,会跟着皇后一起打五禽戏,第一次打金刚功还觉得稀奇,打到一半她就累得不行了。 “你就是在床上躺久了虚的,你这年纪这么小,怎么就喘不上气了呢!” 沈妱扶着腰靠着柱子上大喘气,露出一个久违的笑容来。 “你居然说我年纪小?我在宫里都快是姑姑辈的人啦!” “那也只能说明你进宫早,辈分大,不能说明别的。” “我这个年纪放出宫去都没人家会娶的。” “女子也不一定嫁人才能活啊!你看我,我就不嫁人!我爹催我,我就催他给我找个后娘!” 沈妱看着殷平乐,眼中流转着羡慕的神采。 “你说的对,女子也不是非要嫁人才能活。” “荒谬!”一道男声插 入二人之间,她们回头看过去,看到脸色阴沉如看不见底寒潭的萧延礼。 殷平乐立马屏住呼吸告退,沈妱平静地看着他,眼神无波,仿佛失去了情绪,乖顺极了。 “孤许诺你的良娣位份,永远算数。诚如你自己所说,你现在这个年纪出去也嫁不到什么好人家,为什么不愿意留在东宫?” 这段日子以来,萧延礼没有踏足后后院。一来他不愿看到沈妱,二来他也怕沈妱看到他露出惊恐的表情。 之前的他会以沈妱对自己的畏惧而为趣味,可现在,当他看到沈妱脸上的惧意时,他会厌烦。 她为什么怕自己?她怎么可以怕自己。 沈妱听了他的话后,福身行礼,好像反应慢了半拍似的。萧延礼等了几息,没有等到她的回复,看着她的目光变得凶狠起来。 好似这样威胁的模样能让她妥协一般。 但沈妱没有,她神色迷茫,似乎在思考。 然后她说:“殿下恕罪,奴婢病了一场后脑子不清明,您刚刚说的太快了,奴婢没记住。” 萧延礼气得一哽。 好,已经会在他面前装傻充楞了。 “是吗?原本孤还想着若是你好的差不多了,王家喜宴让你随孤一道去送礼的。看来是不成了。” 他故意吊高了语调,嘲弄意味十足。 沈妱没管他的语气,听到可以出门,直接打蛇随棍上。 “谢殿下赏识,奴婢一定不负殿下所托。” 萧延礼算是感觉到了沈妱的改变,对她不利的,她装不明白;对她有利的,她立马顺坡下驴。 病了一场之后,看着乖顺了,实际上反骨更多了。 萧延礼只当她是跟自己闹脾气,毕竟这事情上面是他错了,理该包容她的小性子。 “孤会让人给你准备衣裳。” 晚上,小宫女捧来了一身小太监服给沈妱。沈妱看着那衣裳,沉默了一会儿,还是试了一下腰身。 还挺合适的。 王家小小少爷的满月礼办得很是隆重,一来,王家的少夫人是范阳卢家的千金,二来这个孩子来之不易,是少夫人拼命生下来的,自然要办得隆重一些庆祝一番。 王家门庭若市,前来吃喜宴的马车从街头排到了巷尾。多亏了王家门口的这条街道够宽敞,不然那些驷马豪车可就得堵在巷子里了。 沈妱打扮成小太监的模样,坐在车外看了一路京城的风光,心情愉悦极了。福海坐在她旁边,冻得直吸鼻子,实在不明白沈妱在傻乐什么。 她跟殿下撒撒娇就能坐里头去烤火了,非闹,在这车外面和他一起挨冻这么快乐吗? 所以说女人都是蠢货。 福海心里嫌弃的不行,都怪她,要不是她,自己最近的差事也不能这么难做! 到了王府门口,沈妱跳下马车去拿轿凳,福海一佛尘抽过去,对她翻了个白眼。 抢他的活做什么!知不知道抢人饭碗如杀人父母! 沈妱的挨了一佛尘,悻悻地退到一旁。 王府门口,王家家主王朗亲自上前迎接。 “殿下。”王朗上前行了一个君臣之礼,萧延礼回了一揖。 “舅舅,今日是家宴,没有君臣之别,只有舅甥之情。” 王朗爽朗一笑,邀萧延礼入内。 他的余光扫过萧延礼身后跟着的人,今儿萧延礼带来的人里头,居然有一个小太监和福海并排站着,说明此人是萧延礼的心腹之一。 可王朗看了一眼就觉得不太对劲,再看一眼,这不是个穿小太监服的姑娘吗? 再来一眼,怎么那么眼熟?好像哪里见过。 旁边的王轩看到了父亲疑惑的神色,附耳过去说:“是姑姑身边的裁春。” 王轩顿觉不可思议,外甥身为太子,怎么能将后宅中无名无分的女眷带出来。 哪怕做了乔装,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对方是个女子啊! “让下面的人注意着点。” 王轩点头应下。 因着他妻子保胎一事,殷大夫两头跑,他也听说了这位裁春在东宫的一些事迹。 总之,表弟挺在意的,至于为什么没给人名分,这他管不着。 萧延礼身份尊贵,自不用和旁人挤一个屋子歇息。他来了之后先去了后院去看自己的小侄子。 小侄子被奶娘抱在怀里,整个小脸红红的像猴屁股,脸上还有没褪去的褶子,丑丑的。 “这孩子一看就知道像少夫人,儿子随娘,看看这眉眼,多像啊!”有夫人恭维道。 萧延礼的食指摩挲着玉扳指,心里在想,这小屁孩儿皱巴巴地像猴孩子,哪里看得出来像他表嫂? 从院子里出来,萧延礼往自己的客房走去。 “方才你瞧见表嫂和侄子了吗?” 沈妱正在看王家后院的风景,被福海扯了袖子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萧延礼在跟她说话,但她完全没听到。 “嗯嗯。”只能瞎应了。 “你觉得他和表嫂像吗?” “少夫人的孩子自然像少夫人。” 萧延礼回头看着她,总觉得她说了一句废话。 自从她病好了,萧延礼觉得她更呆了。 以后他们的孩子可不能给她教,呆头呆脑的可不好。 第四十八章 折花堵人 萧延礼没答她的话,自顾自往前走。 沈妱看着他的背影,疑惑他怎么又恼了? 她哪里说错话了? 没有呀! 算了,反正肝气郁结难受的也不是她。 才进了屋子,外面就有人通传某位大人想见他。萧延礼在外面还是维持着平易近人君子端方的形象的,自然不会拒绝。 福海站在屋子外守门,沈妱已经被刚刚跑来的殷平乐拉走了。 他叹了口气,同人不同命啊,他也想出去玩...... 沈妱现在穿的是太监服饰,为了殷平乐的名声,可不敢和她太过亲近。 今日王府内人多,虽说后院不便男子随意进出,但今日是破例。 沈妱正和殷平乐蹲在梅园的角落里摘梅花,王府的梅花品种是沈妱第一次见的,一个枝头上的梅,居然能长出白色和青色两个颜色。 殷平乐见她喜欢,不管三七二十一,折了一枝让她当伴手礼带回去。 “够了够了,一枝就行了!”沈妱阻止她再折。 “哎呀,咱们可是太子的人,折两枝花算什么。太子一开口,王家能把这棵树都给咱挖出来带回去!” 沈妱盯着殷平乐,不明白她哪来这样的自信,觉得主子会替她开尊口。 眼看她踩着树下的石块去够一枝开得正旺盛的花,沈妱下意识抬手去扶了她一把。 “你们是谁家的!”一道刺紧张的男声从她们身后响起,殷平乐被吓了一跳,一脚踩空,两手胡乱攀住眼前的树。 沈妱也回头看过去,走在前面的是一个玄色锦衣的贵公子,他的身后跟着七八个家丁,衣服上都绣着“崔”字。 刚刚冲她们嚎叫的小厮气势汹汹地走过来,“谁准你俩在这里折花的!” 殷平乐不悦极了,都是客人,他们怎么一副主人家的气势。 “我们折了怎么了?” “我们公子好端端的在赏花,被你们两个扫了兴致,自然要找你们两个问罪!” 小厮的气焰十分嚣张,让殷平乐一时回不上嘴了。 一旁的沈妱见状开口道:“奴才的主子是太子殿下,因娘娘不能出宫,便想着折两枝花回去给皇后娘娘一解相思之苦。打搅到公子赏花,还请恕罪。” 她这话即点名了自己背后的靠山又说明了这花是给皇后的,换成正常人自然不敢得罪她们,还要乖乖让她们离开。 可是眼前的这位公子是崔家人,崔家和王家水火不容,尤其是皇后一招让崔贵妃掏空了自己的家底,还问家里要钱,搞得崔家最近哪哪都不顺。 他今日过来这喜宴就是想看看有没有机会找王家晦气的。 眼前这两人既然是太子的人,再看四下无人,他自然不会放过她们。 “我们可是太子殿下的人......”殷平乐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沈妱扯了扯衣袖,闭上了嘴巴。 沈妱察觉到对方气势变得不对起来,就好像原本散漫的狼群,忽然间察觉到了猎物的存在,个个警觉了起来。 “太子的人?”那玄衣锦袍的公子散漫地走到她们二人面前,身后的家丁也散开,将二人围堵在了树下。 “一个奴才,也敢在本公子面前狐假虎威!”说着,他抬脚朝沈妱踹过去。 若是对方是萧延礼,那沈妱定不会躲开这一脚。 可对方不是,而且她还有皇后娘娘撑腰,怎么可能当傻子。 她将手上的花枝往殷平乐手里一抛,脚下往后退了几步,两只手抱住了对方踹过来的脚。 那公子似乎没料到她会抱住自己的脚,和她对上视线,彼此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惊诧。 一个没料到自己能抱住,一个没料到对方敢这么做。 公子哥下意识收回脚,但沈妱比他动作快,手上一用力,那公子哥就被她扯得下盘不稳栽到在地。 沈妱立即松手,对方成一字马状态摔在地上,哀嚎连连。 他身后的小厮都被这一幕惊呆了,旋即冲到公子哥的身边,大声喊叫起来。 “少爷!少爷您怎么啦!” 此时,沈妱已经拉着呆若木鸡的殷平乐冲进梅林里遁了。 那帮家丁看到她们两个的背影,这才想起来要拿人。 “快追!少爷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必叫这两人偿命!” 几个家丁迅速窜了出去,他们都知道,要是抓到人,那少爷的火气有地方能撒,他们受到的处罚会小一点。 要是抓不到人,他们就要承受少爷所有的怒火! 沈妱和殷平乐两人拼命逃窜,一路往来的方向跑去,路上遇到了几个王家的仆人,大喊着:“崔家人打人啦!” 一时间王府后院的婆子们立马抄起了家伙什。 开什么玩笑,王家和崔家本来就不对付,今儿主家喜宴,还能让他们砸了场子不成! 一路惊慌失措地跑回萧延礼在的院子,福海见两人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上皆是红晕,身上还带着梅香。 “你俩做什么坏事儿去了?” 沈妱和殷平乐心虚地对视一眼,不敢说话。 福海见两人鬼鬼祟祟,心一咯噔,别不是真的去闯祸了吧? “让人进来。”萧延礼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殷平乐立即放开抓着沈妱的手,给了她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沈妱无语了,她怎么变脸如此快。 这一刻之前,她们俩个明明还是死里逃生的好姐妹! 沈妱不情不愿地挪了进去,屋子里烧着碳,十分暖和。萧延礼的脱了大氅,坐在圈椅里,手上拿着一杯喝了一半的茶水。 他看沈妱脸红红的,气息不稳,想必方才剧烈运动过。 萧延礼抬手给她倒了一杯茶,指尖点了点茶杯。 “喝。” 沈妱刚跑了那么久,正口渴,听话地将那杯茶小口小口饮完。 “说吧,刚刚去干什么了?” 想到刚刚的事情,沈妱就心虚。 但是她现在又要萧延礼的庇佑,自然得如实交代。 但没有律法规定,如实交代的时候不能使用一些修辞手法,比如夸张。 “奴婢想着娘娘许久没有回府,就想折一枝回去给娘娘看看。结果那崔公子知道奴婢的身份之后,不仅不收敛,还奴婢动手动脚的。” 萧延礼凤眸一眯,眼中杀意汹涌。 “对你动手动脚?” 沈妱心虚地点头。 他想踹自己,怎么不算动脚了。 第四十九章 大闹王家 萧延礼的目光落在沈妱的身上,如有实质。 沈妱提心吊胆,害怕被他发现自己拙劣的谎言后,迎来他的报复。 可是想想,她都这么惨了,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于是又无所畏惧了。 “福海!” 萧延礼一声令下,门外偷听的福海立马进来。 “奴才在!” “去看看今日崔家来的是谁,孤的人也敢招惹,谁给他的胆子!” 福海立马躬身退下,出门前还看了沈妱一眼。 哎哟,怎么不算是红颜祸水呢! 那厢崔家小少爷崔亭宇拉伤了腿,被几个仆人抬着出去,浩浩汤汤的一群人。 他们一边走一边喊:“王家打人了!王家赶客啊!” 这动静之大,甚至惊动了过来吃席的几个王爷。 本着有热闹不看白不看的原则,前后院里听到动静的人都跑出来瞧了。 有好些个自持身份尊贵不便露面的夫人也派了仆人出来看热闹,等着他们回去给自己讲。 王轩带着家丁将人堵住,让崔家人别再嚷嚷了。 “崔小少爷,今儿是我儿子的满月礼,你身为客人不以客礼居之,何故喧嚷!”王轩质问道。 崔亭宇被四个家丁一人抬着一只手脚聚过头顶,他嗷嗷直叫。 “本少爷在你家受了伤,自然算你家的!” 王轩冷笑一声:“笑话!你若是自己摔着碰着了,我王家还要养你一辈子不成?” “本少爷这伤就是你家的人造成的!就得你们王家负责!” 王家和崔家不对付的事情已经有二十多年,原本崔家是大周国的中流砥柱,流水的皇室,铁打的崔家。 不管谁做皇帝,那皇后必定是崔家女。 可当今陛下偏偏打破了规则,挑了个可以和崔家抗衡的王家一起玩这场权利的游戏。 如今崔王两家角逐,皇上也有余力收拾朝廷,确实是一步好棋。 崔王两家的人经常在朝廷、衙门等地吵架,两家奴仆出去买个菜也能吵起来,如今崔家人自己羊入虎口,怪不了别人。 “好,既然崔少爷你说自己受伤了,那得让大家看到你的伤口吧?” 崔家的一名小厮立马嚷嚷道:“我家少爷是拉伤!拉到筋了!这是内伤,哪来的伤口!” “你说了不算!”王轩一挥手,他的身后走出来一个留着山羊胡子拎着药箱的老者。 “今儿正巧了,华春堂的医科圣手秦大夫也在,让他给崔少爷瞧瞧。秦大夫,麻烦您瞧仔细了。” 崔家小厮急了,“你们放肆!什么人也敢乱碰我们家少爷的贵体!要知道我家少爷哪怕是伤风感冒,那也是太医看诊的!” “呵!”王轩冷笑一声,“那不行,今儿你家少爷不给大夫瞧了就不能走!万一出了这个门你家少爷暴毙了,是不是还得赖在我们王家身上?” 小厮急赤白脸,“你!你怎么能咒我们家少爷呢!” “来人!将人拉下来让秦大夫看诊!” 王轩身后的家丁门早就摩拳擦掌,少家主一声令下全都蜂拥而上,一瞬间,王家和崔家人打成一团。 崔亭宇也在这拉扯中摔在了地上,二次受伤。 “住手!都给本少爷住手!”他暴呵一声,被小厮扶着站起来,一条腿还抻着不能动弹。“让那老头上来看!本少爷倒要看看他能看出什么明堂来!” 说完,他给贴身小厮使了个眼神,对方立马要冲出王府回崔家报信去。 王轩没让人拦着,让他去好了。 秦大夫得了准许,上前给崔亭宇号了脉,然后又摸了摸他受伤的腿。 崔亭宇被他捏得嗷嗷叫,毕竟抻着筋了。 “老夫已经看过了。”他捏了捏自己的山羊须,问他:“这是怎么伤的?” 崔亭宇冷哼一声,“自然是他们王家不长眼的奴才!竟然敢扯本少爷的腿!王轩,我告诉你,这人你必须交出来,不然咱们没完!” 王轩翻了个白眼,本来今儿是自己儿子的喜宴,却被这么个糟心玩意儿给毁了好心情! 正要开骂,一个婆子凑上前来,在他耳边耳语了几句。 王轩听完,神情严肃了两分。 “方才我已经听仆婢说了,明明是崔少爷你自己走路摔了,怎么能赖上人呢!” “你少放屁!本少爷是三岁小孩吗!怎么可能连路都不会走!” 一旁看热闹的宾客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 感觉两边都挺缺德的,一时也不知道相信哪一边。 这时候,秦大夫又开口了。 “公子您是怎么摔下去的呢?”他用两只手掌比了个“八”,又比了个“一”。 “废话,当然是后面那样本公子才抻着筋了啊!” 秦大夫再次抚了抚自己的山羊胡,然后用一种悲悯的目光看着他。 “公子至今都不觉得某处很痛吗?” 崔亭宇愣了一下,那秦大夫再次说:“就是蛋打了那种痛。” “噗!”围观群众里的人忍不住发出嘲笑的笑声。 崔亭宇立马急眼了,这可事关他男人的尊严! “你这个庸医!你在胡说八道什么!本公子不疼!一点儿也不疼!” 秦大夫叹了一口气,“也可能是麻了,所以公子就感觉不到了。” “来人!将这个庸医的舌头割下来!”崔亭宇愤怒尖叫。 同时,他确实觉得自己的裆下凉飕飕的。一种不好的预感席卷心头,让他无比恐慌。 “放肆!你们敢在我们王家伤人试试!今儿刑部和大理寺卿都在,你们想试试看后果吗!” 王轩话音刚落,人群立马自动让道,将躲在最后面剥橘子的萧蘅给拱了出去。 萧蘅:“......” 不是,她怎么一吃席就要当判官啊? 萧蘅不甘示弱地拉住了隔壁的刑部侍郎,“这种小事不归我大理寺的啊,找他!找他!” 刑部侍郎是个才及冠的少年郎,被萧蘅这么一拉扯,羞得整张脸通红。 但为了维持自己为官的正气,还是清了清嗓子,故作镇定道:“这民众纠纷,要找京兆府。” 郑丰显:“......” 嘿,你小子,年纪轻轻挺会甩锅哈! “够了!”崔亭宇尖叫道。“你们王家今日必须将伤本少爷的人交出来!这人就在你们王家里头!不交,那就等着我告御状吧!” 第五十章 此女留不得 王轩听了这话,脸也冷了下来,崔亭宇没有直接挑明对方的身份,说明他还不想和太子直面对上。 但是他态度坚决,让王家交出一个人来,就是想磨一磨王家的颜面。 王轩岂能让他得逞。 “你说你是被我王家的人给伤的,那你倒是将伤你的人的外貌说一说。” 崔亭宇冷笑一声,“好好好,王轩,既然你揣着明白装糊涂,那咱们就到陛下面前去分辨一二吧!” 王轩懒得理他,他还真以为崔家是以前的崔家吗? 整个崔家就他最废物,读书读书不行,练武练武不行。他凭什么觉得陛下能拨冗见他。 “崔公子,这是什么事情要闹到陛下面前去呀?” 福海尖细的嗓音插 入这混乱的局面中,围观的人纷纷给他让了道。 他笑眯眯的模样看上去很亲和,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眼里的威胁之意。 崔亭宇没想到福海会出现,他本来就是想闹得王家下不来台,或者随便交一个奴仆给他出出气,这样王家即损了颜面,自己也找回了场子。 可是现在福海出现了,说明那个小太监跑回去告了状。 崔亭宇想到那小太监抱着他的腿将他往前扯的画面,就恨不能将抓住对方,然后将其剥皮抽筋! 若不是这个家伙,自己怎么会受伤,又怎么会在这么多人的面前,被一个庸医说伤到了隐晦之处! 他身为男子的尊严岂能被人这样践踏! “呵,公公何必明知故问呢。”他阴阳怪气道。 围观人群纷纷露出一副看好戏的模样,看来崔亭宇受伤还和东宫扯上了关系。 福海故作为难地叹了口气,道:“崔公子,确实是我东宫的奴才不对,奴才在这里给您赔个不是了。” 他这话一出,所有人都心惊,竟然是东宫的奴才伤了崔亭宇吗? 一个奴才竟然敢打伤崔家的小公子,这奴才完蛋了。 “公公就光用嘴赔不是吗?”崔亭宇冷笑一声。 他想,既然福海都这么说了,那就是太子那边不想和崔家闹得太僵硬。 自己还是有机会找回一点体面的。 “那崔公子想要奴才怎么赔呢?若是要将人交给您,那是不成的。好歹是我东宫的奴才,可做不了给您暖床的活。” 福海的话一出口,围观群众纷纷惊掉了下巴。 萧蘅差点儿没被自己口中的橘子给呛死。 她听到了啥! 崔亭宇暴跳如雷,“你这个狗奴才说什么呢!本少爷才不喜欢你们这种脏东西!没根的玩意儿!兜不住尿还想兜不住屎吗!狗奴才,你想死吗!” 人群默默散开,后面的事情他们可不想听了。 当众辱骂太子的总管太监,这就算了,还骂了所有宦官。 哎,如今的大长公主的心头好可就是个太监。对方是前朝遗孤,被皇上处了极刑后,大长公主这个姑姑看上了对方的美貌收进了公主府。 这一宠就是几十年,平日里走到哪儿都带着。今儿王家这喜宴,大长公主和她的男宠也是来了的。 崔亭宇这翻辱人的话,若是让大长公主的人知道,怕是要给他点儿颜色瞧瞧。 哪怕崔亭宇说了许多辱人的话,福海依旧笑眯眯的,只是他眼中的杀意渐浓。 他可是太子的人,他代表的是太子的颜面。崔亭宇敢这样羞辱他,他就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崔公子说了这么多,想必口渴了吧?”说着,他一撩佛尘,身后两个小太监冲了上去,立即将崔亭宇押住。 “放肆!你们敢这样对......”话未说完,就被人堵住了口鼻。 “请崔公子喝点儿水解解渴,可别伤了腿又伤了嗓子。” 语毕,两小太监将崔亭宇架了起来。 崔家的家丁想上前,但怕他们伤害崔亭宇,只能默默地和他们保持着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不敢贸然上前。 两小太监架着崔亭宇脚程飞快地冲到一旁的观景湖,扔麻袋一样将人扔进了湖里。 “嘭”的一声,肉体砸开湖面薄薄的冰层,溅起水花。 王轩忍不住从袖子里掏出帕子擦了擦额头上的虚汗,表弟的手下怎么这么猛呢? 这宾客都没走光呢! 初春的季节,虽然天气回暖,但是雪还未消融。崔亭宇被扔入这冰水之中,立马冻得手脚抽筋。 崔家的家丁在看到主子落水之后的第一时间就纷纷像下饺子一样跳了下去。 开玩笑,这个时候不跳,回府就要死了! 崔亭宇被人捞了上来后冻得纯色发白,浑身颤抖,他死死瞪着福海,那目光像是要将他片了一样。 福海脚步沉稳地走过去,在他身边站定后微微弯曲身子。 “崔公子,殿下的人您动不得,也说不得,明白吗?” “狗、狗奴才!你给本少爷等着!” “您今儿是那只手碰了我们家的小东西?” 崔亭宇哪里能明白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一个小太监上前揪住一个崔家的家丁的头发,他是个练家子,两拳下去,那家丁就将今日在梅园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说了。 听完了全程的福海:“......” 他本来是给沈妱找场子的,但现在看来,他好像误会了这位崔公子。但是人都得罪了,且自己这个调子起的太高,要是轻拿轻放,显得他们东宫多没面子啊! “那就先断一只踹人的脚,让崔公子长长记性吧。” 福海令下,小太监一脚踹上崔亭宇的膝盖,杀猪般的惨叫声再次响起。 王轩对一边的秦大夫招手,“秦大夫,快点儿去给人骨头接上,别落了残疾了。” 秦大夫忙不迭地过去,接骨的时候,崔亭宇又是一阵惨叫。 福海对王轩行了一礼,“表少爷,这事殿下会负责的,您就不必管了。若是崔家上门要说法,让他们来我们东宫就行。” 王轩点头应声,心里对那位裁春有了不一样的定位。 太子几次在人前打破形象,皆是为了这么一个女子。 这样不好。 他得让父亲进宫和皇后好好说说,此女可留不得。 第五十一章 麓山书院 福海回了小院,将方才崔亭宇闹的事情和萧延礼说了。 说到崔亭宇是抬脚踹沈妱的时候,萧延礼的视线微抬落在沈妱的身上,沈妱心虚但还是硬着头皮接住了他的目光。 她又没说错,只是巧妙地运用了一下语言的技巧。 她动手了,对方动脚了。 她又没说动手动脚的是同一个人。 听到福海让人将崔亭宇扔进湖里的时候,沈妱打了个颤,她有点儿害怕萧延礼也让她进去冻一冻。 好在萧延礼今儿似乎心情不错,听完了福海的回报之后便没再提这事。 他摆了摆手,福海退了下去。 萧延礼看着沈妱,沈妱顿时守住乱转的眼珠子,摆出一副乖巧的模样。 “孤教你的防身术有好好练吗?” 沈妱颔首,“每日都会练一两遍。” 萧延礼颇为满意这个回复,“以后遇到这样的事情,不必管后果,打回去,孤给你兜底。” 沈妱微怔,旋即垂下脑袋。 “奴婢不敢。” 萧延礼不悦地“嗯”了一声,尾调上扬,其中让沈妱再说一遍的意味十分浓郁。 沈妱立即改口道:“奴婢遵命!” “嗯。”这下萧延礼满意了。 “殿下,前院派人来说开饭了,请您过去上座。” “孤知道了。”他应了一声,抬步往屋外去。 沈妱下意识跟了上去,被福海拦住了。 “你就乖乖待在屋子里,今儿个崔家事情闹得人尽皆知的,外面都盯着殿下呢。让别人看到你不好。” 沈妱点点头,百无聊赖地待在屋子里发呆。 没一会儿,殷平乐摸了进来。 沈妱诧异地看着她,“你是王家请的贵客,你怎么能不去坐桌呢?” “要去的,我就是来告诉你一声,殿下给你单独留了一桌饭,等会儿让人送来。我去席上露个面过来找你一起吃。我可不想吃陌生人的口水。” 沈妱哭笑不得。 但她真的好喜欢殷平乐的性格。 宴席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崔家来人将崔亭宇接了回去。 看在今儿有太子撑腰的份上,崔家人没有闹,接了崔亭宇就回去了。 但吃席的人都这知道,崔家和王家,太后和皇后,这是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了。 否则不然,太子至少会做一下面子功夫的。 “上次中秋宴后,太子不就喝了崔家女献的酒后,病了好几日吗?虽然宫里没明说,但是那崔家女都被赶了出去,八成是有关联的。” “崔家也太心急了。” “那可不吗,之前皇上撤了崔家一个户部郎中,当然着急了。那可是浙江清吏司的肥差,每年各省的岁贡都从那边过,经手多少好东西啊!” “嘘!这种话快别说了,让人听到可不好!” 被同僚提点了一下,那人也不说了,接着吃酒。 没了崔家人的捣乱,王家这场满月礼的后半场很是顺畅。 宴席结束,不想留的便回府去,想留下的可以去后院听戏。 沈妱也想听戏,倒不是说她在宫里听不到。宫里请的戏班子那必是全国最好的戏班子,只是她没在宫外听过,所以好奇。 但想到今日她给萧延礼惹了事,也不敢开口出门去。 吃完饭就在厢房内睡觉,等着福海来叫自己回东宫去。 虽然这一趟出来没玩到多少,但至少出来了,没有一直闷在后宅里,她心情愉快得很。 正要午睡,外面传来敲门的声音。 “裁春姐姐,外面有位自称是您嫡母的夫人想要见您,您见还是不见?” 沈妱的心紧缩了一下,她没回答,但是听到外面的小太监接着说:“那位夫人说,您不想见她,总该想见一见您的妹妹吧?” 沈妱立马从床上爬了起来,“让她们进来!” 她理了理自己的衣服,很快侯夫人便带着一位少女走了进来。 沈妱见到侯夫人身后的沈苓露出欣喜的神色,但面上还是给侯夫人行了一礼。 侯夫人打量着沈妱,见她穿着小太监的服饰,面露鄙夷的神色。 她也找人打听了,沈妱现在虽然在东宫,但太子和皇后始终没有给她一个名分。 而且太子之前有一个侍寝宫女,只不过那个宫女后来送给了景王。 不管这其中有什么样的纠葛,一个男子不愿意给女子名分,在侯夫人看来就是玩玩而已。 所以沈妱对她来说,算不得什么威胁。 且太子竟然让自己的女人穿着小太监服饰出门,抛头露面,更加让侯夫人确定太子只是将沈妱当成个玩物。 自己的女儿没有期望攀上太子了,这个庶出的也顶不上什么用处。但好在太子现在对她还算新鲜,还有点儿价值。 “你妹妹年纪也不小了,今儿带她出来见见人,让各家的夫人们都瞧瞧我们侯府的姑娘。” 侯夫人这话说的轻飘飘的,实则暗藏机锋,她在提醒她们姐妹二人,她们的婚事可还捏在她的手里呢。 “有劳母亲为妹妹费心了。” 一边的沈苓捏了捏沈妱的手,两姐妹在侯夫人的面前十分的不自在,有话也不敢说。 但对她们而言,能见上一面已经不容易,她们都很满足。 “知道我费心,那你该懂替母亲分忧吧?” 沈妱垂下脸,心里很明了侯夫人的意思。 “母亲您说,只要女儿能做到的,一定会努力。” 侯夫人淡淡扫了她一眼,如今太子还没有正式入朝听政,她哪怕想让太子给她的儿子谋个差事也不能够。而且她的儿子...... “知道麓山书院吗?你弟弟马上要十三了,虽说请的夫子也是名流,但他这学业始终上不去。为母就想让他去麓山书院读书,那儿氛围好,说不得来年能考个童生。你弟弟好了,日后你妹妹嫁了人,有娘家撑腰,这底气才足。” 沈妱的手被沈苓攥得死死的,她能感觉到妹妹的担忧,遂伸手拍了拍妹妹的手背。 “麓山书院不是那么好进的。” “要是好进,我能来找你?”侯夫人瞪了她一眼。 大周第一学府,她要是有门路也不会来找沈妱这个死丫头。 第五十二章 折梅相送 麓山书院是大周最好的书院,集天下名师和孤本。想要进书院,不仅要有显赫的家世,还要有真才实学。 每个进书院的学子都要经过笔试和面试两轮,才能进入书院读书。 这个书院是大周皇室和几大世家一同托举创立的,里面多是世家子弟。 倒不是歧视寒门,而是世家把控教育资源,那些孤本名著普通人家根本接触不到。 再加上世家能请的起名师随时为学子解惑,而寒门学子心有疑惑,却接触不到有此学识的师者,久而久之,疑惑越来越多,这学业自然就停滞不前,学识上自然要差一等。 沈妱能理解侯夫人的做法,怀诚侯府已经几十年没有出过新的人才,门庭凋零,如今只剩下个爵位。再这样下去,说不得会被削爵。 “这件事情不是不能办,只是有点儿难度。” 侯夫人见她话风有松动,自然明白她话中的意思。 “你说。” “女儿已经许久没有见过弟弟,不知道弟弟如今的学识如何。若是离麓山书院录取的要求相差太远,即便女儿有心,也使不上力。且母亲费心让弟弟进书院,也是为了让他学到真本事吧?” 侯夫人敛下眼睑,若是她儿子是个什么都不行的纨绔废物,她也就歇了这个心思,偏偏她儿子在读书上也是有点儿本事的。 只是这个儿子仗着自己宠他,加上他学习能力强,养得性子骄纵傲慢,在读书上总是使心眼儿,她这才想到了麓山书院。 将他送往那人才济济的书院,压一压他的娇气和傲气。 “那是自然。” “既然如此,那女儿后面怎么做,请母亲一定要配合。” 侯夫人狐疑地看向沈妱,总觉得她有一种想趁机报复她的错觉。 “若母亲心愿达成,在妹妹的婚事上,请母亲务必劳心。” 听到这一句,侯夫人才升起来的疑心也消了下去。 她这样尽心尽力,自然是因为她有软肋在自己的手上。 侯夫人哼笑了一声,起身道:“本夫人给你们姐妹俩一盏茶的时间叙叙旧。” 她出了门,沈苓立即道:“姐姐怎么能答应母亲这么无理的要求?那可是麓山书院!姐姐在宫里本就举步维艰,现在还要勉强自己……”说着,她的眼泪掉了下来。 沈妱抬袖擦掉沈苓脸上的泪水,笑道:“傻妹妹,正如母亲说的那样,我们是一家人,只有弟弟撑起门庭,日后你在婆家才有底气啊!” 沈苓强忍着眼泪,她不想让姐姐担忧,强颜欢笑道:“嗯,都听姐姐的。” “姨娘现在可还好?” 沈苓动了动嘴唇,最终还是说:“嗯,父亲知道了姐姐现在在东宫,对姨娘也更好了些,一个月都会来看姨娘四五次。” 沈妱不知道怎么评价她的父亲,便不再说什么。 沈苓问她在东宫过得如何,为什么瘦了,沈妱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 想来是那次伤后瘦了一点。 “你知道的,我如今侍奉太子,身材很重要。” 沈苓默了一下,想到自己姨娘也是,为了维持身材,一顿只吃一点点,经常饿得自己头昏眼花。 她无能为力,只能愤愤道:“阿姐你不让我骂他,所以我就不骂了。你要照顾好自己,身体好,什么都会好的。” 沈妱用力点头,又说了几句,外面侯夫人不耐烦地催促道:“几句话车轱辘转,有完没完?” 沈苓十分不舍地同沈妱告别,将妹妹送到院子门口,沈妱擦干了自己的眼泪,重新给自己打气。 她一定要出宫。 沈苓离开后没多久,萧延礼便让人来叫她回东宫。 为了避免被人看见,沈妱是从后门出去的。 萧延礼叫了另一辆马车来接她,将她送回了东宫。 她想,福海让人将崔亭宇扔进湖里,又让人打断了他的一条腿,这件事崔家必定不会善罢甘休,萧延礼应该要去善后。 确实如她所料,崔家家主一听自己的小儿子被人伤成这样,立即进宫去找皇上评理去了。 崔家的老太君也进了宫去找太后哭诉去了。 这些沈妱猜到了,她手上捏着那枝梅花想了想,换了身衣裳要了王嬷嬷的腰牌去了凤仪宫。 凤仪宫内,皇后已经在第一时间知道了太子的“嚣张”行径,正头疼着呢。 宫人来报:“娘娘,裁春来了。” 皇后正恼着呢,听到她来心情也不怎么好。 “让她进来吧。” 裁春拿着那枝梅花走了进来,她脸上挂起之前的笑容。 “娘娘,今日在王府看到一棵稀奇梅花,想到娘娘可能许久没有回家看看,奴婢便偷偷折了一枝带回来。” 看到沈妱手上的那枝梅花,皇后怔了怔,良久才道:“你有心了。” 沈妱将那枝梅花递上前,皇后拿到面前轻嗅了一下,露出一个怅惘的表情。 品菊看到皇后如此,便知道皇后这是想到了年轻的时候。 沈妱不知道自己这一步棋走的对不对,隔了好一会儿,她才听到皇后的一声叹息。 她对沈妱招了招手,沈妱走了过去,皇后拉起她的手。 “你是个好孩子,有你陪在太子身边,本宫很放心。”说完,她转头对品菊说:“将本宫陪嫁的那支扑蝶步摇拿来。” 沈妱忙道:“娘娘,这样的东西奴婢担不起的。” “这有什么。”皇后不在意道,“给你就收着,若是你不值得,本宫也不会给你。” 沈妱只能谢恩。 皇后亲自起身,将那支步摇给她戴上。 “既然来了,留下等会儿陪本宫一起用饭吧。” 沈妱含羞地应声,一旁的品菊笑着拉着她,说:“走,我带你进去照照镜子。” 沈妱被品菊拉着往屋内走去,心里盘算着怎么让皇后帮自己的忙。 “品菊姑姑,我听说娘娘家中有个侄子在麓山书院读书,想问问您知道麓山书院吗?” 品菊脸上依旧带着笑,但失去了几分真心实意。 “知道呀,怎么了?” 沈妱看着品菊的眼神,有一种被对方看透的羞耻感涌上心头。 第五十三章 偷听母子对话 “我弟弟今年十三了,母亲想让他去考麓山书院试试,但不知道有哪些考题……” 听闻是这件事,品菊也便收起了没有来的敌意。 “这是小事,回头我帮你问问娘娘。读书可是大事,让你弟弟好好读,将来高中了,也是喜事一件。” 沈妱连连点头。 被品菊按在内殿的铜镜前,品菊左看右看沈妱,都觉得不满意。她拿着桌上的胭脂给沈妱抹了抹,又给沈妱重新描了个眉,然后才满意了一点儿。 “这样才好看呀!你年纪小,正是打扮的时候。再不打扮,到了我这个年岁,想打扮都来不及了呢!” 沈妱害羞地看着镜子中的自己,被品菊这样一收拾,确实更加唇红齿白,眉眼都清晰了不少。 “我不敢。” “这有什么不敢?东宫又没有女主子呢!”品菊说完,自觉自己失言,但还是觉得沈妱穿得太寡淡了些。“你等着,我去库里取两匹料子给你,你给自己做两身鲜艳点的衣裳,这样太子见着也新鲜。” 不待沈妱拒绝,她已经快步走了出去。 沈妱哑然,品菊还真是风风火火呀! 内殿没有人,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抬手扶了扶那支金步摇。 镜子里的人鲜活了许多,也多了几分颜色。但沈妱觉得这不像自己了。 步摇无疑是好看的,只是她配不上。 正欲抬手去摘下,她听到外面传来声响。 “你怎么来了?” “儿臣过来看看您,免得您被不孝子给气着了。” “你都让人将崔亭宇扔湖里了,本宫还能说什么?说你冲冠一怒为红颜,干得漂亮吗?” 二人一边说一边往屋内走,内殿中的沈妱听到他们说的是今日王府的事情,且还和她有关,心一紧。她知道自己这个时候出去会尴尬,下意识躲到了屏风的后面去。 “咦?方才品菊拉着裁春进来的,什么时候走了?”皇后疑惑了一下,“算了。你可是从你父皇那儿过来?崔家人说什么了?” “还能说什么,要儿子将人交出去随他们发落。说来说去,就是要一个说法。” 皇后拢了拢衣袖,“你父皇怎么说?” “自然让儿子交人。”萧延礼坐在皇后下手的圈椅中,手指摩挲着大拇指上的玉扳指。“儿子不从,将儿子骂了几句。不过父皇的心情倒是不错。” “原本本宫觉得你这一招是烂棋,现在看来,也不错。”皇后啧啧了两声,“借由男女之事行一些破格之举,让你父皇对你放下戒心,但不至于让朝中的大臣放弃对你的支持。不愧是本宫的儿子。” 屏风后的沈妱捂住自己的口鼻,不让自己的呼吸声叫人听见。 原来萧延礼从御花园给沈如月簪花的事情起,每一步都是计划好的。 利用她,做一些外人争议的事情,让皇上放松对他的戒心;利用她,慢慢褪下儒雅的伪装,行一些乖戾的事情,让众人渐渐接受真实残暴的他。 眼下他是会受到弹劾和非议,可民间的人,只会觉得是她蛊惑了太子。 现在用“恩宠”将她推到风口浪尖上,等到时机成熟后,他可以将自己摘的干干净净,让她承受蛊惑太子的骂名,一辈子不得翻身。 更或者……直接杀了她。 没了她的“蛊惑”,太子依旧是他们所知道的君子,依旧是万人敬仰的储君。 她就说,自己平平无奇,太子看上自己哪里了…… 原来是看中她老实好欺啊! 皇后和萧延礼又说了几句话,皇后道:“方才裁春过来给我送了一枝梅,本宫想了许久,觉得她还是可以留着。你以后是要娶太子妃,可太子妃的心里不一定有你。但裁春不一样,她的忠心本宫瞧的见。日后,你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人,本宫才放心。” 萧延礼轻抬眼睑,淡淡道:“裁春的忠心是给母后的,不是给儿子的。” “瞧你这话说的,怎么酸里酸气的呢?这后宫里能有一份真情已经不易,你管它是什么样的真情呢。” 萧延礼抿紧了唇,忽然意识到自己对沈妱的掌控欲太强了一些。 在有了肌肤之亲后,他下意识觉得一个女子的后半辈子都要依靠他这个男子。 丈夫是女子的天,沈妱的心里眼里合该都是他才对。 可沈妱不是这样的。 “留下来吃个饭吧。” “不了,您这儿估计也吃不好。” 萧延礼的话音才落,外面有小太监通报道:“娘娘,太后遣了人过来请您过去说话,说是有要事。” 萧延礼用一副“您看,我说什么来着”的目光看向皇后,皇后不耐烦地“啧”了一声,起身同萧延礼一起出了门。 待他们出去,沈妱立即从屏风后绕出来,走了婢女用的角门出去。然后在走廊上等品菊。 品菊正好抱着两匹料子往这儿走,看到沈妱讶异道:“你怎么出来了?” “姑姑才走殿下就来了,我本来想让他看看姑姑给我的扮相,但殿下和娘娘有话要说,我想着在外面等会儿也一样。” 品菊用一种“我懂得”的目光嗔怪地看着沈妱,“挺好挺好,年纪轻轻就该想些情情爱爱的东西。不然到我这个岁数,都不知道情爱为何物。” 沈妱沉默地低下头,品菊以为她是害羞了,将两匹料子塞到她手上。 “拿去做衣裳,穿得鲜亮一点嘛!” 沈妱谢过,两人远远看到皇后出殿门,品菊忙小跑着过去。沈妱冲她摆摆手,跟小宫女说了一声不在这里吃了,便抱着料子往东宫走去。 初春的冷风吹得她脸发疼,眼睛也很痛,但沈妱感到更多的是麻木。 她想到自己进宫后,师父看中她敏锐的嗅觉收她做了徒弟,后来皇后看中她,要了她做女官。 她很感激皇后的赏识和庇佑,因此这么多年来,她忠心耿耿。但她没想过,在她不知道的时候,自己也是皇后推出去的牌。 沈妱飞快地往东宫的方向走去,好像在逃离什么似的。 第五十四章 求他 沈妱神情呆滞地回到东宫,王嬷嬷看到她抱着两匹料子回来,迎上来帮她拿了。 “这是怎么了?”王嬷嬷疑惑道,“眼睛怎么红了?可是谁惹了你?” 沈妱摸了摸眼角,“没有,许是外面的风太大迷了眼。” 王嬷嬷不疑有他,笑着说:“你今儿的妆倒是好看,先拿帕子擦擦眼睛,等殿下回来让他也瞧瞧。” 沈妱含羞应下,回了屋子后便呆坐在哪儿一动不动。 她什么都没有想,只是呆呆地坐着,许久后,等到外面的小宫女说:“姐姐,可要传饭?” 沈妱这才缓过神来时间已经不早了。 屋子里没有点灯,黑漆漆一片。小宫女没听到她的回复,推开门走了进来,然后将屋内的灯点上了。 “咦,姐姐怎么坐在这里不应声?” 沈妱缓过神来站了起来,“现在什么时辰了?” “戌时了。” “殿下可回来了?” “应该回来了,我刚刚瞧见福海公公了。” 沈妱嗯了一声,然后起身往小厨房的方向走去。 “我去给殿下炖点汤做宵夜。” 小宫女讷讷地看着沈妱离开的背影,这还是她进东宫以来,第一次说要给殿下做些什么呢。 可能是意识到自己在宫里的地位要依靠殿下的宠爱吧,毕竟殿下都这么久没进后院了,她也该着急了! 沈妱晚饭在厨房啃了馒头,灶上炖着鹌鹑汤。 一个时辰后,她端着汤去了前院,守门的婆子看到是她就放行了。福海看到沈妱的时候,诧异地不行,但还是去书房通报了一声。 萧延礼让沈妱进来,虽然已经是春天了,但早晚的温度依旧很冷。 “殿下,奴婢给您炖了汤,您尝尝。” 听到是她炖的,萧延礼颇为惊讶,但他面上不显,拿起汤匙尝了一口。 “何事?” 今日怀诚侯夫人见沈妱的事情,下面的人已经同他说了。他不必想,也知道沈妱献殷勤是为了什么。 沈妱只是纠结了一下,就很顺畅地跪了下来。 “殿下,嫡母想让奴婢帮弟弟进麓山书院,但是奴婢做不到。” 萧延礼品着口中咸香的汤,看着恳求着他的沈妱。 沈妱的身上有一种软刺,这种刺很讨厌,虽然大多数都不扎人,但保不齐其中有一根变异成硬刺,措不及防就扎得人生疼。 萧延礼将汤饮尽,闲闲开了尊口:“以后不要进厨房了,一股子柴火味,很难闻。” 沈妱怔了一下,她刚刚来的时候忘记重新沐浴换衣了。 “你只是东宫的一名女官,孤让你弟弟进麓山书院,传出去只会损了麓山书院的名声。” 沈妱料到此事不会那么容易,她也没指望萧延礼能直接大开麓山书院的后门让沈维冉进去。 “回禀殿下,弟弟还是有一些本事的,只是他平日里纨绔惯了收不住性子,若是殿下能让人提点一二,让他奋发读书,想来大抵是可以过入学考试的。” 萧延礼顿了一下,他本以为沈妱是想让他直接开后门,没想到她的真实要求是这个。 确实,轻轻松松就进了麓山书院,说不得会给他惹麻烦。但自己考进去的话,为了自己的付出,也不会干蠢事。 且,以沈妱对她嫡母的不喜程度来看,让沈维冉自己考进去怎么也要脱两层皮。看着儿子吃苦,侯夫人这个当母亲的怕也是会很难受吧。 想到这里,萧延礼不免觉得沈妱的心思很难看透。 但他好像也没有去想过对方的心思。 起初,他对沈妱的要求就是听话,安静,不惹事。 这些她都没做到。 她确实很安静,但太过安静了。难道不知道母后让她来东宫是为了让她照顾自己的饮食起居吗? 至于听话,呵,时不时跟他唱反调。 她倒是不主动惹事,但是能缠上不少破事。 “你这脸是怎么回事?” 沈妱怔了一下,“是品菊姑姑给奴婢化的,她说奴婢......” 不待她说完,萧延礼就打断了她的话。 “脏死了,还不快去将脸洗干净!” 沈妱得了命令,立即从地上起身退下。 萧延礼见她跑得飞快,都没叫住人,不免有点儿气恼。 人走了,福海探进脑袋来,将书桌上的汤盅收了。 “殿下,今晚宿在前院还是去后院?” 福海巴不得萧延礼赶紧回后院去败败火,省得磋磨他们。 但萧延礼捏着笔继续在纸上写了起来,得不到回答的福海在心里叹气,这差事真是一年比一年难做。 “孤记得幕僚中是不是有一名纪先生?” 福海点点头,这位纪先生性格古怪难伺候,平日里没什么用,养着浪费粮食,但赶出府去吧,又显得他们东宫容不下人。 “孤有个差事给他,明儿让他收拾东西去怀城侯府去。” 一大早,怀诚侯府的大门被人敲得哐哐响,门房睡眼惺忪地打开门,不待他反应,一个穿着长衫的老头就往府里闯。 他大喝几句,对方不仅不理睬,还叫囔着:“人呢!请老夫来的人呢!” 怀诚侯是个空有爵位啥也不干的人,府上的人只能将事情报给怀诚侯夫人。 侯夫人一听,带着丫鬟婆子呼啦啦一群人来了前院。 她目光凌厉地看着闯入府上的老头。 老头瘦得一把骨头,肩上背着个小包袱,腰间挂着个酒葫芦。脸上还带着醉酒的坨红,整个人活像个地痞流氓。 “你是何人?胆敢擅闯我侯府!” 老头嘿嘿一笑,然后将手伸进怀里掏啊掏,掏出了张黑黢黢的帕子,狠狠擤了下鼻涕,恶心地众人都蹙紧了眉头。 然后见他又伸手进怀里。 侯夫人忍不了了,大声道:“来人,将他乱棍打出府去!” 府上的奴仆得了令,纷纷抄起家伙什冲向老头。 “谁敢!”老头从怀里掏出一枚金牌挡在身前,众人没见过这金牌,纷纷止住动作,看向侯夫人。 侯夫人眼睛一眯,看向那金牌,霎那间内心惊涛骇浪。 “见此令如见殿下亲临,你们还不下跪!” 第五十五章 鸡飞狗跳的侯府 半个月过去了,怀诚侯府里鸡飞狗跳,一直没能静下来。 “夫人,今儿那位纪先生说要吃炙羊肉......”婆子低声汇报,都不敢高声。 侯夫人冷笑连连,但又不敢说什么,“给他做!吃吃,也不怕自己吃上火!” 自打这位纪先生拿着太子令牌进了侯府,第一件事就是将让沈维冉拜师。 沈维冉这个被侯夫人教养的小孩儿,哪里肯拜一个酒气熏天看上去乱糟糟的老头为师,十分不乐意。 但看在母亲的脸色下,心不甘情不愿地奉了拜师茶。 然后自那日起,沈维冉各种闹绝食,闹自杀。说什么都不想跟着这个师父读书,说他师父臭,说他师父不洗澡,熏得他读不了书。 总之怎么闹腾怎么来。 纪枢也不惯着他,说他不洗澡?那他就大半夜钻小孩儿被窝,抱着他死不撒手! 说他熏得厉害?那他就在他屋子里喝酒,弄得整间屋子都是酒气。 总之师徒两现在跟熬鹰似的,看谁先服输。 “夫人,老奴在想,是不是大小姐故意报复咱们,才弄了这么个人进府啊!” 侯夫人脸色怏怏,起初她也是这么想的。但她有意无意试探过那纪枢的深浅,此人看上去不着调,但是说起话来八面玲珑。 且她也派人打听过他,此人很早之前就进了王家做幕僚,东宫一成立就进了东宫,虽然不干什么实事,但太子又不是蠢货,不可能一直养着个米虫。 “告诉小少爷,随便他怎么闹,这一次我是不会管的。这是太子送来的老师,他既已拜师,就要尊敬师长。” 想到儿子的前途,侯夫人不得不压下心底的心疼。 又过了几日,气温升高,积雪开始慢慢消融。沈妱将衣柜里的衣裳拿出来晾晒,准备换成单薄些的衣服。 福海来的时候,她正在院子里忙碌着。 “裁春,这是你嫡母让人送来的。” 沈妱一怔,这才知道萧延礼派了个厉害的先生去教导沈维冉,如今沈维冉已经是只听话的小狗,正在勤奋苦读。 她打开嫡母送来的包裹,里面是一身衣裳和一双新鞋,还有几支簪子。 衣裳和鞋定然是姨娘和妹妹做的,簪子大抵是嫡母的谢礼。 她笑着将东西收了,福海却没走。 “过几日就是春蒐了......”他欲言又止。 沈妱知道春蒐,往年皇后娘娘也是要随行的,只是她年纪小,娘娘不曾带她出去过。 “公公有话直说。” “春蒐前后半个月,这半个月殿下都要待在围场里。裁春你也随行吧,好照料殿下。” “我?” 围猎确实可以带女眷随行,但从皇上到官员带的都是正妻,萧延礼带上她算什么事儿? “围猎期间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带上你我这心里也踏实。你说万一又发生中秋宴上的事情,一时半会儿的,你让我去哪里给殿下找人?总不能找个贵女给殿下吧?” 沈妱沉默,福海这话说的倒是真的。 “好吧公公,不过我第一次出去,有哪里做的不对的您一定要同我说。” 得了沈妱的首肯,福海高兴不已。 “放心放心,只要跟着殿下就行了,没什么大事的。” 话虽这么说,沈妱私底下还是问了王嬷嬷有关春蒐的注意事项,带足了药酒绷带和金疮药。 以防万一,她还带上了一支金簪。 这金簪正是当初洛雪伤了她的那支,金包铁的簪子,簪尖打磨得非常锋利。 她剥了外面的金皮,涂上了黑漆,远远上看去像一支普通的黑檀木簪子,无人知道它包藏杀机。 出发这一日,她还带上了萧延礼送她的弓和骑装。 她没骑过马,若是有机会真的想试一试。 沈妱到前院和其他随行的人集合,然后发现除了她以外都是男子,没有马车可以给她放置东西。 换而言之,她得自己拿着自己的行李,然后步行三十公里到猎场去。 她一个女子,再加上从未出过远门,别说三十公里,十公里都够呛。 但她既然准备随行,也不能在出发之时掉链子。心里安慰自己,还好自己带足了药酒和金疮药。 萧延礼今日换了一身利落的骑装,外面披着斗篷。正要上马出发,看到队伍里打眼的沈妱,他蹙紧了眉头,转头看向福海。 福海忙给自己脑门一巴掌,“是奴才叫的人,奴才忘记给她安排马车了,这就让人去!” 萧延礼的目光落在沈妱身上,她站在那群男子的前面,垂着脑袋,似乎没察觉到那么多男子在偷瞧她。 一股无名火涌上心头,让他不快极了。 “去叫上王嬷嬷,陪她一道。” 福海“啊”了一声,回过神来,忙让人去请王嬷嬷。 造孽哦,王嬷嬷一把年纪了,啥也没准备就要被拖上去猎场吃半个月的苦。 本打算就这么步行过去的沈妱,很快被人喊了过去,坐上了马车。 她有一种不真实感,等到王嬷嬷上马车的时候,更茫然了。 “嬷嬷怎么来了?” 王嬷嬷抿着嘴巴,心里不悦,但嘴上可不能这么说。 “我一把年纪了没出去看过,所以让福海给我安排了一下。” 沈妱看了看嬷嬷手上空空,这不带行李未来半个月可怎么办? 王嬷嬷已经看开了,想着皇后过去身边总要带上余嬷嬷,但时候跟她借着穿吧! 马车跟在队伍的后头,一路往猎场的方向而去。路上,沈妱掀开车帘,远远也看到好几家队伍。只是对方看到他们东宫的队伍,便主动让行。 这其中,她还看到了崔家。 看到崔家,她不免想到了崔婉晴和崔亭宇。这两个人蠢蠢的,一点儿也不像百年世家教出来的孩子。 一路上,沈妱都新鲜极了。 “哎哟,我自打入宫之后,后半辈子都没出来瞧过,京城真是大变样了啊!”王嬷嬷不免感慨。 “嬷嬷,这样您不觉得可惜吗?” “可惜什么?” “女子从出生后就养在后院,到嫁人为妇,到生儿育女。一辈子都在后院里面,抬头只看到四方天,不知道外面的世界什么模样......”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王嬷嬷捂住了嘴巴。 “此等言语,莫要再说!” 第五十六章 春蒐开始 沈妱不再说话,将这些想法尽数装进心里。 她知道嬷嬷是为了她好,才不让她将这些想法说出来,避免祸从口出。 可是不说,她难道就不会想吗? 一旦某个念头涌出来,那人是没办法控制自己的思想的。 “裁春,你是殿下的人,以后所有的事情都会变得身不由己。那些乖张的念头,就不要再想了。” 沈妱将视线投入车帘外的世界。 外面人声鼎沸,热闹非凡,一片欣荣。 她怎么能不想呢。 “多谢嬷嬷,我受教了。” 大约午时,一行人终于到了猎场。东宫这边的人干净利落地开始搭帐篷,其余人跟着太子一起去了猎场中心,等着皇上发话。 皇后今日随行,没有穿繁复的宫服,反而换了一身利落的骑装,鬓发也简单挽了个髻,头上插着十二支金簪,却不显得繁复。 和皇后这样简单的打扮比起来,崔贵妃就显得很笨重了。 她穿着拖地长袍,发髻上首饰夺目,华贵异常。若是在宫里,她这模样确实非常漂亮端庄。但此时是在猎场,周围除了树就是野兽,很不适宜。 原本想好好打扮一番惊艳到皇上的崔贵妃,此时有一种用力过猛的难堪。 皇上甚至都没给她几个眼神。 猎场的地面坑坑洼洼,凹凸不平,再加上积雪才融化不久,泥面都是软的,人走在上面一脚深一脚浅,和皇宫里满是大理石铺平的地面完全不一样。 崔贵妃今年也是第一次参加春蒐,哪里知道这种事情。走了几步后,她的修鞋都湿透了,裙摆上也都是泥斑,气得她想骂人。 一群人聚集在猎场中央的平地上,今日来的人,除了皇亲国戚外,大多数都是皇帝身边的亲信。 太子端坐在高头大马上,立在皇上的身后,看到对面臣子中站着崔亭宇,目光转冷。 腿断了不过一个月也敢跑出来,真不知道崔家人怎么想的。 崔家人还能怎么想,自然是想要他的命。 太子一直待在皇宫,那里守卫森严,还有比此次围猎更适合动手的时机吗? 人群中的崔亭宇站得歪歪扭扭的,虽说过了一个月,他拆了夹板,也能行走,但还是要拐杖辅助。 每次拿起拐杖的时候,他就恨得牙痒痒,一定要找到东宫那个奴才,将其剥皮抽筋才好! 所以今儿出来,他让人去探听东宫那边的情况,看看这次那个狗奴才有没有随行。 若是随行,他一定要将其剁碎了去喂狗! 看到坐在马上的太子,想到父亲的计划,他嗤笑一声。且让他得意两日,过不了多久,他就能报仇雪恨了! 此次春蒐依旧如往常一样,若是遇到雌性,需放归山林,保证来年山中野兽的数量。 “今次猎得猎物数量第一者,赏空白圣旨一份!” 王德全的话音落下,人群骚动了起来。 空白圣旨!皇上想做什么! 虽然那圣旨上最终写什么要和皇上本人协商,但这也意味着有了皇上一个许诺。关键的时刻说不得能保住自己的项上人头! 空白圣旨啊!这诱惑实在大的惊人。 文官们听到这赏赐,不免扼腕叹息,而武将们则摩拳擦掌。 “此次春蒐,不得代猎,不得买卖猎物,不得抢夺他人猎物。若是有犯者,取消参赛资格!举报违反规则者,一经查实,赏一金!” 虽然规定是这样规定,但实际操作起来,有太多的空子可以钻了。 公布完今年的春蒐奖品后,皇上带着臣子们开了个场。已至中年的皇帝骑在马上,张弓搭箭,一箭取了只兔子的性命,身后的臣子们无不喝彩连连。 开了场,后续自然是给其他人自由发挥了。 萧延礼对那空白圣旨没什兴趣,且皇上既然将其拿出来当奖品,自然有他自己的用意。 他何必去拆自己老子的台。 但旁人可不这样想。 萧翰文夹着马腹溜达到萧延礼的身边,“皇兄,既然父皇给了这样丰厚的奖品,不若我们二人也来切磋切磋?” 萧延礼只是用眼角余光淡淡扫了他一眼,勾唇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容,但是那笑容落在萧翰文的眼里,讽刺意味十足。 他不免有点儿气恼,为什么萧延礼总是这样云淡风轻游刃有余? “猎场危险重重,五弟还是注意自己的安全比较好。” 说完,萧延礼驾马离开,一点儿也不在乎萧翰文的心情。 被扫了颜面的萧翰文自然将火气撒在猎物上,偏偏他在猎场里跑了一圈也没瞧见几只猎物,跟在他身后的护卫也都没有上前帮忙的意思。 毕竟皇上说了,这围猎得自己动手嘛。 而且他们这些护卫没资格参与这样的比赛。 崔亭宇腿上伤势未好全,所以回了营寨休息。他想着趁机去太子的帐子那转转,看能不能找到那个小太监。 结果太子的帐篷外面为了一群卫兵,别说靠近了,他就是远远地瞧上两眼,都要被对方警惕地盯上。 崔亭宇心虚地不行,赶紧打骂小厮要离开。 也就是这个时候,他看到太子的主帐被人掀开了帘子,一个穿着藕色劲装的女子背着一把合她身量的黑色长弓走了出来。 崔亭宇本来只是好奇,萧延礼能瞧上什么样的女人。结果定睛一瞧,气得他差点儿升天! “就是她!就是她!”他指着沈妱气得浑身哆嗦。 他身边的小厮也瞧见了沈妱,没想到那日穿着小太监服饰弄伤了他们家少爷的人竟然是个女人! 还是个能从太子营帐里走出来的女人! 难怪上次太子那么生气,无论崔家怎么施压对方也不肯将人交出来呢。 崔亭宇没有压低自己愤怒的声音,沈妱听音看了过去,四目相对,沈妱想到了那日也是这个情景。 沈妱立即扭头回了帐子,心如擂鼓。 看崔亭宇那表情,他知道了自己是谁,一定会不择手段报复自己的! 第五十七章 被兔子踹了一脚 王嬷嬷看到沈妱又脸色不虞地回来,问道:“怎么了?” 沈妱张了张口,道:“我看到崔家人在帐子外徘徊。” 王嬷嬷往撩开帘子出去看了看,此时的崔亭宇已经被小厮架着胳膊拖走了,她什么都没瞧见。 “崔家行事一直很猖狂,你这几日还是和我一起待在营帐里的好。” 沈妱点点头,崔亭宇在明知道自己是皇后的人后,还敢对她出手,就说明对方根本不将皇后放在眼里。 连她的主子都不屑,她这样的小喽啰怎么敢惹上去。 奈何她不凑上去,可崔家的人不愿放过她。 崔亭宇一边咒骂一边被小厮搀扶着回到自己的营帐里,崔夫人因担心他的腿所以过来瞧他,见他骂骂咧咧的,不免也蹙起了眉头。 “这是怎么了?谁惹你不高兴了?”崔夫人的话才说完,崔亭宇身边的小厮都噤若寒蝉,生怕被夫人处罚了去。 “母亲!我刚刚瞧见伤了我腿的小太监了!她竟然是个女的!” 崔夫人诧异,“你说太子上次去王家,带了个女扮男装的小太监?” 崔亭宇用力点头,“母亲,您可一定要给儿子出口恶气才行!” 崔夫人沉思了一会儿,她自然想给儿子出气,她放在手心上疼的儿子,怎么能被人伤害! 若不是那女人,她儿子也不会在那么多人面前,被一个庸医说恐怕日后不能人道。 若不是她,太子也不会让人将她儿子扔进湖里,还断了一条腿。 这个仇,他们崔家不仅要找太子寻,也要找她寻。 “你放心,母亲一定给你找回公道。” 说完,她就让自己贴身婢女去太子营帐那里瞧瞧,看太子带出来的是谁。 婢女经常随她出入宫廷,各宫主子身边的红人她都眼熟。 婢女回来禀报:“回夫人,奴婢瞧见了,是皇后身边的裁春。” 崔夫人微讶。 将自己的身边人给儿子,这就算了,还纵容儿子宠她,这不像皇后的作风啊! “没想到竟然是她!” 早先太后就给了她消息,她当时不觉得有什么。不过是一个女子,没什么好在意的。 但最近太子屡行破格之举,都是为了她,可见她在太子心中的分量不小。 想到家中的安排,崔夫人眼中凶光一闪,冷笑一声。 晚间,萧延礼带着几只猎物回到营帐内,卫兵将白日里崔家人来探的消息回禀了他。 不止崔家,还有其他几个亲王都派人来探寻了一番。 萧延礼应声,拉着沈妱走到装猎物的笼子前。 “喜欢哪一只?” 沈妱看着笼子里的兔子、狐狸,还有山鸡,沉默了一下。 “我想吃鸡,兔子可以拿出来玩吗?” 萧延礼心情颇好地抬了抬下巴,一名小太监立马将笼子里的三只山鸡都抓了出来,另外两只兔子也都放了出来。 但兔子受了惊,缩在原地一动不动。 沈妱见状上前去抱它们,但两只兔子看到人靠前,又立马蹦开,如此几次,沈妱都没能抓住。 她不免有点儿泄气。 萧延礼勾唇,几步上前,一个弯腰就抓着一只兔子的耳朵提了起来,将其扔到了沈妱的怀里。 沈妱手忙脚乱地接住,但兔子不是死物,自然会挣扎,一个后蹬从沈妱怀里起飞,半空中又被萧延礼捏住了耳朵。 那一脚踹得沈妱胸口闷疼,沈妱脸色都白了。 萧延礼本来想嘲笑沈妱怎么这样粗笨,但见她脸色刷白,立马将兔子扔回笼子里。 “怎么了?” 沈妱捂着胸口,她月事快来了,本来胸就胀痛。兔子的后脚力气太大,踹得她胸疼到麻木,一时间有点儿缓不过来。 “没......”话还没说完,她整个人被萧延礼打横抱起,然后放到了营帐的榻上。 还不待沈妱反应,萧延礼已经拉开了她的衣襟,露出了粉色的小衣。 外面王嬷嬷听说她被兔子踹了,急急忙忙跑进来,结果就看到这样一幕,吓得又急急忙忙跑出去。 沈妱羞得满脸涨红,恨不能找条地缝钻进去。 “殿下!”她恼羞成怒地嗔了一声,那语调落在萧延礼的耳朵里,像是勾引。 尤其是他已经数月没有碰过她,让他更加口干舌燥,心痒难耐。 “让孤瞧瞧,伤到哪里了。” 沈妱怎么可能让他看那处,两手抓着衣领子不放。 “真的无事了,奴婢现在已经不疼了。” “少废话,方才脸色白成那样,还能是无事?”萧延礼不容她拒绝地掰开她的手,“你哪处是孤没瞧过的,现在是害羞的时候吗。” 沈妱不知道怎么同他说,这是正常的症状。但萧延礼已经拿出药酒,动作霸道地圈住她的身体。 沈妱从未如此切身体“羞愤欲死”这个词,如今身临其境,是真的想抓着萧延礼一道去死了算了。 药酒的味道刺鼻,将两人见暧昧的氛围激得烟消云散。但是萧延礼的那只手却做着让沈妱害羞的事情。 她的手攥紧了萧延礼的衣袖,感受那只大掌轻柔的揉扌差。 不得不说,萧延礼愿意在人前装模作样的时候,还是很吸引人的。 俊美的脸蛋,青春有力的身体,还有尊贵不凡的出身,每一件都很吸引异性。 但想到华丽背后所包装的,是腐烂的灵魂和彻头彻尾的利用,沈妱就觉得作呕。 这药酒擦得不仅沈妱一人难受,萧延礼也十分难受。 沈妱的身体在他的怀里,软软的。他的掌心里也是软软的,她身上的每一处都是软的,让他心思浮动。 萧延礼低头看着沈妱,想去撷她的唇时,帐外福海的声音传了过来。 “殿下,皇上传您过去用膳。” 萧延礼的神思一瞬间清明过来,他方才好像被人蛊惑一样,想去靠近沈妱。 他也说不出沈妱身上有什么魅力,但那种力量,吸引着他不断地靠近。 想亲近,想占有;又想破坏掉那种平静,拉着她陪自己一起毁灭。 可有一瞬间,萧延礼又想,他好像舍不得让她陪自己一起死。 第五十八章 给他找个女子 皇上举办了宴席,邀请随行的朝臣过去用饭。 今晚的菜色大多是野味,什么炙鹿肉、狍子炖栗子、麻辣兔丁、三鲜烧鸡等菜。 官员们本就不是缺肉的人,因而这一桌菜色对文官来说都太过腻味,倒是武将们大快朵颐。 萧延礼每道菜都吃了几口,兴致缺缺。 “来,这可是御厨做的鹿血酒,你们可要尝尝。” 皇上笑着让人将酒赐下去,那猩红的酒液带着淡淡的腥甜味,不少文官看到这酒,胃里便翻江倒海起来,但这可是皇上赐酒,不得不喝。 很多人硬着头皮将酒饮下,喝完后更是一点儿食欲都没了。 萧延礼不喜这酒,也饮了。 喝完没多久,他便觉得身子燥热起来,这鹿血果然名不虚传。 皇上很喜欢这鹿血酒,饮了好几杯。皇上如此,下面的人为了恭维帝王,自然也要有样学样。 太子饮了一杯后没怎么动,旁边的景王笑眯眯地问:“本王瞧太子就饮了一杯酒,怎么,是不喜欢这酒的味道吗?还是怕自己年纪小,喝多了自己的爱妾承恩不了?” 萧延礼抬手斟了一杯酒,然后敬向景王。 “皇叔说得哪里话,侄子年纪尚小,还得以读书为重。不比皇叔,府中娇妻美妾,且无甚烦忧,自是畅快。侄子敬您一杯,愿皇叔年年岁岁如今日,龙精虎猛身常健。” 景王脸皮子抽了抽,不甚情愿地饮下一杯。 而后又有几人趁机敬了萧延礼几杯,萧延礼饮了几杯后,本就年轻,还在春季,他更是气血上涌,心头烦躁。 好不容易熬到结束,回了营帐,萧延礼迫不及待将沈妱拉到榻上。 沈妱跌进他的怀里,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异常温度。 “殿下可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 沈妱摸了摸萧延礼的脸,他的脸也烫的吓人。 萧延礼攥住她的手腕,将脸贴在她微凉的手心里,那冰冰凉凉的触犯让他畅快了一些,只是远远不够。 “裁春,孤想要你。” 沈妱心一惊,自她上次被他弄伤后,萧延礼都没有踏入过后院。她从随行的时候便知道,自己要伺候萧延礼。可真的到了这个境地,她的心里恐慌居多。 她克制不住害怕,害怕疼痛,害怕自己的身体被另一个人随意对待。那种不安感让她迫切地想逃离。 但萧延礼的吻追着她落下,霸道蛮狠不讲理,让她想到了上次不好的经历。 她的身子忍不住地颤抖,眼泪也控制不住地落下。 尝到咸味的萧延礼蓦然睁开双眼,看到的便是沈妱可怜巴巴的模样。 他内心的狂躁更加汹涌起来,几乎要撕毁理智。 沈妱的唇被他吻得红艳艳的,饱满地像一朵月季花。 “殿下,奴婢小日子来了。”沈妱不敢去看他的眼睛,她没有说谎,晚上萧延礼离开后,她的小日子就来了。 很突然,但也在她的意料之内。 她怕的是萧延礼不管不顾她的身子。 萧延礼从她身上起身,然后坐在榻上,一只手扶住额头,呼吸粗重。 沈妱立即从榻上爬了起来,理了理衣衫就冲出帐子外。 吓死她了!真的吓死她了! 她还以为萧延礼不会放过自己呢。 福海见她出来,赶紧迎了上去。 “姐姐这是怎么了?” 沈妱整了整衣襟,“我小日子来了,公公还是赶紧去找个女子给殿下吧。” 福海石化在原地,脑子反应迟钝。 他是记得沈妱小日子时间的,“不是后日才来吗?” 沈妱没想到他记得这样清楚,整个人也呆滞在原地,无比尴尬道:“迟一两日早一两日都是正常的。” 福海欲哭无泪,“这让我去哪里找人啊!” “要不,你去皇后娘娘那边问问呢?” 福海“哎哟”了一声,“这都是什么事儿啊!” 他忙叫人看守好营帐,自己亲自跑了一趟皇后那边。 皇后见福海夜里前来,说太子那儿缺人伺候,让皇后播一名宫女过去。 “裁春呢?本宫似乎瞧见她了。” “裁春姐姐今儿巧了,身子不适,不能伺候。” 皇后也明白过来,恐怕是她小日子来了。 “行,你去外面等会儿,本宫想想让谁去。” 福海才出帐子,随行的画秋立马跪到皇后面前。 “娘娘,奴婢愿意去侍奉殿下!” 皇后看都没看一眼跪在地上的画秋,对品菊说:“挑个稳重话少的去。” 品菊应了。 画秋不可置信地看着皇后,她都已经如此不要脸面地求她了,为什么她不能应允! 眼看着品菊出了帐子,画秋眼神哀求。 “娘娘!” “够了!”皇后喝声制止她后面的话。“本宫已经送了一个女官给太子,再送一个出去,你让本宫怎么做人!” 画秋睁着一双美目看着皇后,心中不甘极了。 为什么皇后一开始选的人不能是她? “本宫知你年纪大了,心思也不在宫里的事物上。围猎后,本宫允你出宫,我们主仆一场,这次本宫就当作什么也没发生。” 画秋心灰意冷地走出营帐,没想到,自己不过是说出了自己的想法,皇后就让她离宫! 离开了皇后,离开了皇宫,她回到家族几乎没有什么用处。她会成为弃子,然后随便安排一个人将她嫁了。 她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她回到自己的帐子里,却发现念冬不在。她本想找她狠狠哭一场的。 “念冬去哪了?”她问知夏。 知夏的嘴里塞着半个柿子饼,嘟嘟囔囔道:“刚刚品菊姑姑来过,她跟着品菊姑姑走了。” 画秋踉跄地后退了几步,没想到,在她心灰意冷的时候,她的好姐妹也背刺她! 她却不知道,品菊找了个年纪小、话不多,相貌周正的宫女。 此事要隐秘进行,宫里人人都认得品菊,她自不可能亲自将人送去。福海领着人走也太招眼,于是福海只给人指了路,自己先回去了。 小宫女根本不知道自己今晚要去做什么差事,半路被念冬拦住了去路。 “娘娘觉得此事由我去办合适,你先回去吧。” 第五十九章 姐姐,摸摸 小宫女看见是念冬,不疑有他。 而且大晚上让她出去,怎么看都不是什么好差事。她胆小怕事,听到主子要换人,自然乐意至极。 打发了小宫女,念冬理了理自己的衣裳,抬步朝太子的营帐走去。 每走一步,她都飘飘然,脑子中已经幻想出日后自己能成为太子良娣时的风光了。 等太子继位,那她就是四妃之一呀! 沈妱在隔壁的帐子里和王嬷嬷喝着热乎乎的果子酒暖身子。 以往她月事来都不怎么痛的,但这几个月每次来都隐隐作痛。现在更是觉得小腹里的肠子都在打架似的。 “唉,怕是避子汤喝多了。”王嬷嬷将烧好的热水灌入水囊里,让沈妱垫在下腹暖暖。“再熬一熬,等太子妃入府,有了身孕,你也就不用喝这东西了。” 沈妱轻啜热酒,好奇地问王嬷嬷:“娘娘定下的太子妃是哪一家的小姐,怎么至今没有听到圣旨呢?” 王嬷嬷看了看她,最后让她附耳过去,说:“是卢家的小姐,两边已经定了。大概四月底的时候,皇后会让皇上发圣旨赐婚。” 沈妱微讶,她从没听过相关的消息,只能说两边都瞒的太好了。 而卢家又是四大世家之一,虽然其在朝的根基不如崔家和王家,但其家主是麓山书院的山长,门生遍布天下。 确实是门好婚事。 沈妱说不出来自己听到萧延礼婚事已定后的心情,好像自己的胸口又被兔子踹了一脚。 但这一脚并不重,只是让她的胸口微微有点儿闷,揉一揉就能散了这郁气。 “好了,你也快点儿睡吧,明儿醒来还不知道有什么事呢。” 沈妱点点头,将杯子里的热酒喝完,吹了灯躺下。 只是她和王嬷嬷才躺下没一会儿,隔壁太子的帐子里传出一声女子的惨叫。 那叫声太过凄惨,像一道惊雷将周围帐子里的人都炸醒。 沈妱和王嬷嬷立即起身,四目相对,不知道该不该出去看看发生了什么。 “嬷嬷,殿下不会......” 沈妱想,她是知道萧延礼在那事上的品行的,粗暴又蛮横。他不会是将人弄伤了吧? 但还没怎么想,外面传来卫兵沉重的脚步声。他们身上的甲胄摩擦碰撞出的声音让人牙酸。 沈妱有点儿害怕地攥住王嬷嬷的手。 王嬷嬷经历过大风大浪,安抚道:“不怕不怕。” 然后就是福海的声音。 只是说了什么,沈妱没听清。 又过了一会儿,外面又安静了下来,像是事情已经尘埃落定。沈妱和王嬷嬷又躺了回去,只是才躺下,外面有小太监的声音传来。 “裁春姐姐,您睡了吗?殿下传您过去。” 沈妱攥着被子的手紧了紧,然后又松开。 “这就来。” 她起身穿衣,黑暗里,王嬷嬷叹了一口气,但什么都没说。 沈妱觉得,随着这一口叹息声,她仿佛窥见了隐匿在黑暗中的杀机。 穿戴好后,她随着小太监来到太子营帐前,月色篝火之下,她好像看到了营帐前的地面上,有几滴鲜红的血迹。 沈妱按捺住心中的恐惧,掀开帐帘走了进去。 帐子里没有点灯,也没有烧碳,冰冷的像一口棺材。沈妱也闻到了一股腥味,像是血...... 沈妱摸出火折子,道:“殿下,奴婢给您点灯。” 她吹亮火折子,微弱的光以她为中心,慢慢照亮整个账内。然后她看到躺在踏上一动不动的萧延礼。 沈妱心惊不已,立即点亮了塌边的油灯,然后去看萧延礼的情况。 她闻到的那股血腥味就是从萧延礼的身上散发出来的,等到她看清时,无比震惊那出血量已经浸透了他的大氅。 “福......” “别叫。”萧延礼哑声制止她的喊叫。“去拿金疮药过来给孤包扎。” 沈妱听命,先用清水洗了萧延礼腹部的伤口,然后用烈酒擦拭他的伤口周边,最后用金疮药给他敷上。 她做这些的时候,手都在抖,但神情很专注。 萧延礼脸色很白,但他却感觉不到肚子上伤口的疼痛。腹部虽然火辣辣地不舒服,但沈妱的手冰冰凉凉的,触碰到他的肌肤时,让他忍不住想发出喟叹的声音。 他看着沈妱,灯光下,沈妱的眉眼变得更加温柔起来。她本来就是个温吞的模样,看上去没有脾气,谁都能搓扁揉圆她。 收拾好一切后,沈妱才微微松了口气。 “殿下的伤口应该找太医来看的。” “不用,小伤。”萧延礼说完,拉过旁边的毯子盖在身上,然后扭头躺了过去。 沈妱看着背着她的萧延礼,有一种对方在生闷气的错觉。 她起身要离开,萧延礼的声音又响起。 “去哪儿?再去给孤找个女人吗?” 沈妱心一惊,“没有,奴婢是怕扰了殿下休息。” 萧延礼转过身来,幽幽地看着她,然后道:“过来,陪孤睡。”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孤知道你不方便,不动你。” 沈妱腹诽,你都伤成那样了,还想着那事呢? 她走过去,脱了鞋和外袍,躺在了萧延礼的旁边。 萧延礼将她圈禁怀里,隔着胸腔,沈妱能听到他有力的心跳声。 明明年纪比她小,但萧延礼长手长脚,大了她不止一个号。有时候沈妱觉得,男女之间,可真是不平等。 许是他的身躯太炙热,沈妱那点儿困意慢慢涌上来。 她刚要睡着之际,她的手被萧延礼捏住。 萧延礼的指头也很烫人,他的呼吸都是乱的。 沈妱感觉到他身体的变化,心惊肉跳。他明明都伤的这样重了,怎么还能这样思欲? “殿下,奴婢去给您找个太医吧。” 萧延礼在她的头顶发出一声嗤笑,“叫太医过来见见孤的丑态吗?” 沈妱不言,鉴于萧延礼之前的话,她又不敢说再去给萧延礼找个小宫女。 萧延礼握着她的手,半带诱哄地说:“姐姐的手真软,摸摸孤,好不好?” 第六十章 共乘一马 翌日沈妱醒来的时候,萧延礼已经不在帐子里了。 她从容起身,拍了拍脸,然后出了帐子去洗漱。 洗漱完吃完了饭,她回了和王嬷嬷的帐子,然后看到福海也在。对方趴在榻上,露出半个屁股,王嬷嬷正在给他擦药。 沈妱立马别过脸去,“公公这是怎么了?” 福海瞧见沈妱,没好气道:“怎么了?还不是被你连累了!” 沈妱不明所以,她怎么就连累了福海了? “要不是你来小日子,让我去给殿下找个女子,我能挨这顿打吗!” 福海的牢骚没发完,王嬷嬷手上的力道一重,他“哎哟哎哟”地叫起来,不敢再说了。 也是经他这么一说,沈妱从想起来昨晚是有个女子进萧延礼的营帐的,只是人呢? 她昨晚进帐子的时候,只看到受伤的萧延礼。 “昨晚发生了什么?” “能发生什么。”福海将脸埋在臂弯间,“女官爬床被殿下一脚踹到心窝子,吐了几口血。” 女官? 沈妱不觉得皇后会再送一个女官过来,想来是画秋或者念冬私下的行为。 “人现在怎么样了?” “我都成这样了,你觉得我还能知道她怎么样吗!”福海龇牙咧嘴道。 想到殿下今儿早上一出帐子就让人罚了他的事情,他就一肚子的怨气。 都怪沈妱,要不是她来小日子,自己也不用去给殿下找宫女。自己不去找这个宫女,也就不会被念冬钻了空子,自己也更不会挨罚! 沈妱看着福海,他脸上都是哀怨的神色,除此之外没有旁的。 说明他不知道萧延礼受伤的事情。 昨晚女官被萧延礼一脚踹出去的时候,福海定然是第一个进帐子的。他都不知道萧延礼受伤的事,那只能说明那伤是福海离开后才有的。 重兵把守的太子营帐,贴身太监都不知道的情况下,谁能伤到萧延礼? 除了他自己,没有别人了。 沈妱想到昨晚自己给他包扎时,他腹部大小不一已经愈合的伤口,她内心惊涛骇浪。 萧延礼果然是个疯子! 他连自己的身体都不爱惜,怎么可能会顾及旁人的感受。 沈妱更加打定主意,自己一定一定要离开东宫这样的囚笼。 她没将萧延礼受伤的事情告诉福海,既然他自己不说,她何必多嘴。 “昨晚的动静有点儿大,娘娘如何说?” 王嬷嬷收了药膏,道:“女官心怀不轨,企图惑主,娘娘念在主仆一场的情分上,容她先养好伤,等回宫后打发出宫。” 沈妱闭了闭眼,她知道对方回不去了。 皇后不会留着这个污点活下去的。 伺候娘娘这么久,最后得到的是这样的结局,沈妱不免为她感到惋惜。 但,这是她自己的选择,人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 她若是执意违背萧延礼和皇后的意愿,那个代价,她偿还得起吗? 沈妱不知道。 下午的时候,萧延礼就回来了,他看上去和平日里没什么两样,让人很难发觉他的腹部有一道刀上。 春日的午后,阳光明媚,晒得人身上暖融融的。沈妱将福海拖了出来,让他晒晒太阳。 正好看到萧延礼打马过来。 他高居马上,睥睨着二人,似是对他们两人这悠闲模样的不满。 “殿下......”福海企图说两句话引起萧延礼的同情心,可惜,萧延礼不想听。 “过来。”他看着沈妱道。 沈妱走到马前,说实话,她有点儿怵这种和她一般高的动物。 “摸摸它。”萧延礼说完,给沈妱做了个示范,弯腰摸了摸马脸。 沈妱怔怔地看着看着那黑黢黢的马眼,脑子里全都是昨晚萧延礼抵在她耳边,呼吸浓重,声音沙哑的话。 “摸摸孤。” “姐姐的手好软,好凉。” 沈妱的脸陡然间绯红一片,抬手去靠近马脸的时候,还觉得手腕有点儿酸胀。 这匹马儿是西域进贡的宝马,脾气温和。它没有拒绝沈妱的抚摸,甚至为了让沈妱更好地抚摸自己,微微垂了垂脑袋。 见到它的亲昵,沈妱露出一个欣喜的笑容。 那笑容简单又满足,落在萧延礼的眼里,仿佛在他心里倒了一瓶子醋。 对个畜生能笑得这么开心,对着他就是要死不活。 “想上来试试吗?” 沈妱犹疑,她什么身份,去骑太子的马? 她今儿若是上了这马,晚上所有人都知道她是个惑主的奴婢了。 还不待她回应,萧延礼已经拉着她的手,俯身叉着她的腋下将她整个人托举了起来。 带她反应过来时,人已经在马上了! 沈妱的心脏怦怦直跳,蓦然回首去看坐在自己身后的萧延礼,却不想萧延礼正凑过来,唇瓣擦着他的下唇过去。 沈妱一惊,想拉开和萧延礼的距离,却被对方掐着下巴狠狠亲了一口。 福海等人已经完全石化在原地,卫兵们纷纷撇开眼当作没有见到这一幕。 真想不到,平日里克己复礼的太子殿下在男女之事上竟然如此大胆。 福海的屁股本来就疼,现在心也开始疼起来。 自己不再是主子最宠爱的奴婢了! 沈妱没想到萧延礼大庭广众之下对她行这样亲密的举动,脑子里想到他和皇后的对话。 是啊,他那样精明的一个人,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一吻之后,外面人会怎么传言他这个太子。 外面的人越是说他行为破格,与礼不和,皇帝才会越放心他吧。 想到这里,沈妱便不再恼羞。 萧延礼本想看沈妱恼羞的模样,她生起气来又拿他没办法时,总会用一双兔子眼瞪着他,那模样可爱极了。 但这次,沈妱没有如他料想般。她只是垂着眼,在他松开她后别过脸去,用她的后脑勺对着自己。 无趣。 她好像在一瞬间被抽走了灵魂,变成了随便他摆布的娃娃。没有情绪,极其冷静。 萧延礼越是想弄清楚她的脾气,就越弄不明白。 将沈妱圈进怀里,萧延礼让她拿起缰绳。 “试试看。” 沈妱捏住缰绳,骑在马上的感觉很奇妙,她的视野变得更大更远,她的身体也立的更高。 这一刻,沈妱脑子里浮现出一个念头。 原来,男子眼中的世界和她眼中的世界真的不一样。 第六十一章 聪明的马儿 “驾!”萧延礼一夹马腹,胯下的马儿就挥动马蹄小跑起来。 沈妱下意识抓紧了缰绳,感受到春季那被太阳融化了刀子利刃的风拂面而来。 起初她不敢睁开眼睛,可等到马儿跑到无人的小道上时,她才缓缓睁开自己的双眼,看着道路两旁的景物迅速地退去,沈妱新鲜极了。 她转动脖子,来回张望,像第一次出门的小孩儿。 萧延礼觉得她好笑,同时微微紧了紧缰绳,让胯下的马儿跑得慢一些,让她慢慢看。 沈妱似乎很喜欢看这些没什么意义的东西,只要出门,她总是开心的。 那种开心就好像一只小狗,在不停地摇尾巴。 萧延礼很喜欢这样感觉。 这种感觉,就好比自己养了个宠物,出门看到个喜欢的玩具,想着宠物可能会喜欢,于是带了回去。 当宠物果真喜欢的时候,主人是高兴。当宠物不喜欢的时候,主人会恼羞,明明自己买的东西这么有眼光,宠物怎么可以不喜欢。 就这么溜溜达达到太阳西下,温度也不如午后温暖时,沈妱才惊觉时间过得飞快。 “殿下,要不我们回去吧,您身上还有伤呢。” 萧延礼的下巴抵在沈妱的脑袋上,“这个时候才想起孤有伤?” 沈妱哑然,她确实才想起来。 萧延礼一转马头,纵马往回去的路上奔去。马儿跑得飞快,沈妱被颠地大腿内侧都在发疼,难以想象萧延礼的伤口会怎么样。 想到他今儿白日就骑马出去,又骑马回来,沈妱心跳如鼓。 他果真是个不要命的疯子。 回了营帐,萧延礼下马,他张着双臂,让沈妱跳下来。 沈妱攥紧缰绳,看着自己和地面的距离,惶恐不已。 “快点儿,还是说,你想让孤宰了这出畜生让你下来?” 沈妱陡然睁圆了双眼,不可置信地看着萧延礼。 她咬了咬后槽牙抓紧了马鞍,试图抬腿。 但她今日第一次骑马,大腿已经被磨得破了皮,还没了力气,此时有点儿难办。 也就在这个时候,驮着她的马儿竟然蜷着腿跪了下来! 沈妱惊讶这动物的灵性,立即从马身上下来,狠狠摸了摸它的脑袋。 “殿下,它叫什么名字?怎么能这样聪明?” 萧延礼也是第一次见到这畜生这样谄媚的一面,不知道是它听懂了自己说要宰它的话,还是它真的喜欢沈妱。 总之,沈妱狠狠摸它的样子,让萧延礼磨了磨后槽牙。 “这么喜欢它?” “喜欢!”沈妱毫不犹豫地点头,她可太喜欢它了! 萧延礼勾了勾唇角,他一招手,一名卫兵上前,从沈妱手里接过缰绳,将那匹马牵走了。 看着马儿离去的背影,沈妱恋恋不舍,一直看着。 萧延礼忽地抬手捂了捂腹部,“孤这里疼。” 沈妱回过神来,想到萧延礼腹部的伤口,赶紧拉着他回了营帐给他换纱布。 “殿下今日是不是骑了很久的马?” 萧延礼微微抬眉,看着沈妱神情专注地解开他的衣服,然后看到渗血的纱布时露出的不忍表情,他很受用。 “殿下,伤口反复崩裂可不是好事,明日还请您不要出去了,就在营帐里休息。” 说着,沈妱飞快地打来热水给他清理伤口。 有的部位已经结痂,但是黏在了纱布上,沈妱需要剪开纱布,做这些的时候,她都屏住了呼吸,生怕弄疼了萧延礼。 待处理好萧延礼的伤口后,沈妱道:“奴婢去给殿下取些粥来。” 在这猎场里,吃的大多是猎来的兽肉,大多都是发物,对萧延礼的伤口不好。 沈妱让福海去煮一些粥来,福海心里不满,但还是让小太监去弄了。 等回到营帐的时候,沈妱看到萧延礼已经在榻上睡着了,只是他的脸色看上去没那么好。 沈妱靠过去,发觉他开始发热。 “殿下,您发热了,这样下去不好,奴婢去找太医吧。” 萧延礼的睫毛颤了一下,但没有睁开眼睛。 “孤的大氅里有药。” 沈妱闻言,在大氅里翻了翻,从内袋里找到一个小瓷瓶,然后倒出一粒药放进萧延礼的口中。 沈妱不明白他为什么不愿意让太医看,是怕太医知道,然后让皇帝知道吗? 萧延礼也没有喝粥,沈妱喝完粥,在他旁边躺下,然后夜里起来看了他两次,额头的温度降了下去,她才安心睡到天明。 她是听到萧延礼起身的声音才惊醒的,看到萧延礼换了衣裳,沈妱下意识问:“殿下今日不休息吗?万一伤口又崩开怎么办?” 萧延礼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昨日带着你游了猎场,今日再不出帐子,你想外面会如何说你我?” 沈妱的脸白了白,但还是说:“您的身子更重要。” 萧延礼穿衣的动作顿了顿,然后走到塌前。 “真要孤留下来?” 沈妱点点头,“殿下需要好好休息。” 萧延礼利索地上塌,搂紧沈妱的腰,眼中恶趣满满。 “既然今日不出帐子,何不将荒淫的名头坐实了。” 沈妱一怔,被萧延礼攥住手腕。 “姐姐,摸摸孤。” 沈妱很想挥开那只大手,却不能够。她恼火,萧延礼真的很不顾惜自己的身体,既然他自己都不在乎,那她一个做奴婢的何必多此一举! 沈妱用了力狠狠摸了萧延礼一下,手掌抵在他腹部的伤口上,疼得萧延礼冷汗都出来了。 沈妱想,若是萧延礼要打她,她也不亏,毕竟是她先动手的。 结果她却感知到了他的兴奋! 原本毫无反应的一处像是猛然苏醒过来的猛兽,萧延礼两眼灼灼地盯着沈妱。 “姐姐这一下可真重,而且没摸对地方。要孤教你吗?” 沈妱对上那眼睛,顿感头皮发麻,闹钟警铃大作。 萧延礼不仅是个疯子,他还是个变态! 哪有人,哪有人吃了痛后,不仅不偃旗息鼓,反而还更加亢奋的? “殿下......” 沈妱的惊呼和求饶尽数被萧延礼吞进口中,所有的抵抗都是徒劳。 第六十二章 念冬之死 太子带着一名女子骑马游猎场的消息传的整个猎场的人都知晓了,皇后小心翼翼打量皇上的脸色,皇上只给了四个字:“年轻气盛。” 而后便没再说什么。 皇后松了一口气,她也没想到萧延礼现在做事这样嚣张。 只是皇上没说什么,她的嫂子却找了过来。 “嫂嫂今日怎么没出去走走,反而来了本宫这里?” 猎场除了围猎以外,也可以登高望远,泛舟游湖。 皇后知道王夫人是有事才来找自己,挥了挥手,让宫人都下去,自己和王夫人说起了话。 王夫人斟酌了一下用词,道:“前儿晚上,听说有宫女想蛊惑太子,这件事已经压下了?” 皇后点点头,她知道这个嫂子不是为了这件事来的,只是静静看着她等她的下文。 “昨日不少人看见太子带着一个女子游玩,举止亲昵......”说到这里,王夫人顿住,似是难以启齿。“不知道太子对这女子的感情如何。” 皇后知道王夫人的意思了,“她是我身边的人,我觉得她稳妥,才会放到太子身边的。” “娘娘喜欢的人,自然是不会错的。可臣妇怕的是,娘娘喜欢的人,太子也情有独钟,这可如何是好?” 皇后默了一下,她其实能感觉到自己儿子对沈妱的独特的占有欲,只是她之前并不将这些放在心上。 在她看来,成为皇帝那就是孤家寡人的命格,如果身边有一个人相伴,活着该多么难过。 她的儿子已经够难受了,她不想让他日后还这样痛苦地活着。 见皇后没有说话,王夫人接着道:“臣妇只是后宅妇人,没有什么见解。只是公爹和相公都觉得,太子是储君,成大事者不可拘泥于男女之情。 这个小宫女......在太子感情不深的时候,早点儿舍了吧。” 皇后怔了怔,“本宫知道了。” 王夫人将话带到,很快离开。 帐外偷听到的画秋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来。 裁春得到了她想到的又如何,现在不还是要被主子舍弃了! 她迫不及待想看到裁春死! 回到营帐内,帐子内一股子恶臭,但画秋也不嫌弃,走到了念冬的身边。 她笑吟吟地看着这个躺在地上半死不活的女人,她是自作聪明替了小宫女,没想到自己会被殿下一脚踹断几根肋骨吧? 皇后说是让她好好养伤,可是根本没有太医过来瞧过她,也没有人管她。 如今她已经生活不能自理,躺在地上等着咽气了。 “念冬,我们姐妹一场,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今儿听娘娘说了,裁春很快就会去陪你。所以,你不必担心自己黄泉路上寂寞。” 念冬睁着一双大眼瞪着画秋,眼中满是怨恨。 虽然她背弃了她,但是她从未做过伤害过她的事情啊! 如今她到这副境地,她却来落井下石。 画秋絮絮叨叨说了一通后走了,没过多久,知夏进来。她手上拿着一碗粥,给念冬灌了粥后,她正要走。 “知夏!”念冬用尽全力叫住她,“我把所有的钱都给你,你帮我、帮我杀了画秋!”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呼哧呼哧,像是破了洞的窗扇。 知夏淡淡地看着她,接着听她继续说:“我知道娘娘不会让我活......我和画秋姐妹一场,她自然要陪我......” 良久,知夏叹了口气,“都是你们,娘娘已经决定这次春蒐结束后,就将我们都放出宫去了。” 倏地,她的袖子被念冬攥住,那力道大的让知夏往前趔趄了一下。 “噗!”念冬将方才喝下去的粥尽数吐了出来,喷了知夏一裙子。而后,断断续续吐出黑血。 攥着知夏袖子的手慢慢卸了力道,念冬死死盯着知夏,“杀......杀了画秋......” 知夏不明白这种临死前也要拉人垫背的心理,她拂开念冬的手,“我知道了。” 而后,念冬“咚”地一声落在地上,闭上了双眼,露出一个心满意足的笑容。 知夏静静等着她的身体凉透了,才去告诉皇后。 皇后闭了闭眼睛,终究是跟了她一场的。 “让她家人来领了尸体回去,多给些抚恤银钱。” 皇后吩咐完这些,长长叹了口气。 围猎进展到第十日的时候,沈妱明显感觉到周围的人少了许多。 “那些贵夫人哪里受得住这半个月的磋磨,熬不住的已经借口回京城了。” 沈妱了然,原来如此。 王嬷嬷看着她,“小日子走干净了?” 沈妱点点头,她总觉得王嬷嬷最近看她的神情很奇怪。 尤其是上次萧延礼带着她骑马后,她竟然没有训斥她,这很不像王嬷嬷的作风。 虽然内心奇怪,但沈妱只是保持戒心。 晚上萧延礼带着亲兵从猎场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只奄奄一息的鹿。 沈妱蹲在笼子前和它大眼对小眼,她能感受到对方的惊惧和绝望,但她什么都做不了。 她不可能开口让萧延礼放了它。 看了好一会儿,萧延礼抬手让卫兵将鹿抬了下去。 沈妱想,可能它今晚或者明日就会成为盘中餐。 “姐姐,想什么呢?” 萧延礼靠过来的时候,沈妱能闻到他身上的汗味。不浓烈,但是也不怎么好闻。 “殿下可要奴婢备水给您沐浴?” 萧延礼挑眉,鼻翼微微张合,自己有那么难闻吗? 想到今日在外面纵马了一天,确实流了许多汗水,吃了不少泥土,他点了点头。 “殿下,今晚我能去皇后那里吗?” 萧延礼看着她,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隐隐透着一股不耐来。 前几日沈妱小日子在,他忍着没动她。后来她小日子走了,她又说他身上有伤,今日看着他打了这么多猎物回来,是觉得自己跑不掉了,想躲去母后哪里? 察觉到萧延礼的不快,沈妱忙解释道:“画秋过来跟我说,念冬快不行了。姐妹一场,让我一起过去送送她。” 萧延礼眉头蹙在一起,“你说谁不行了?” “娘娘身边的念冬。”怕萧延礼不知道是谁,沈妱又补充了一句,“您上次踹了她心窝子一脚,现在人要不行了。” 第六十三章 崔家的追杀 沈妱不明白,为什么萧延礼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越来越冷,她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话,只能垂下脑袋。 而这一幕落在萧延礼的眼里便是心虚。 她现在倒是避自己如蛇蝎,她心里究竟明不明白,他是她的男人? 她凭什么拒绝自己? 她这样的态度惹恼了萧延礼,于是冷冷道:“好,你去吧。” 看着他负气离开的背影,沈妱想了想,还是没有跟上去。 吃完晚饭,沈妱披了一件斗篷准备出去,王嬷嬷问她:“你要去哪儿?” 沈妱叹气:“画秋说念冬要没了,让我去见她最后一面。” 王嬷嬷也叹气,“我也是看着你们长大的,我同你一道吧。” 沈妱看着王嬷嬷,继而道:“初春的夜寒凉,嬷嬷还是待在帐子里吧。念冬知道您有这份心就行了。” 王嬷嬷迟疑了一瞬,看着沈妱,最终没有跟她一起。 她们似乎都知道今晚会不太平。 沈妱出帐子的时候,画秋已经在外面等她了。她跟了上去,画秋的步伐飞快,像是迫不及待。 沈妱跟得有点儿吃力,出口问道:“念冬现在如何了?” “就剩一口气了,你可得快点儿,不然见不到她最后一面了!”画秋的语气焦急,黑暗隐藏了她眼中露出的杀意。 沈妱有意落后她几步,心中带着提防。她也是在画秋找来的时候才知道,那晚的女官是念冬。 她不知道念冬如何了,但人之将死,前尘恩怨便一笔勾销。她想着送她最后一程也无妨。 但她心里就是不踏实。 她总觉得画秋跟她说话的语气间透着古怪。 看着周围不再熟悉的景象,沈妱顿住脚步。 朝廷官员为了男女之防,女眷们的营帐和男子的营帐分了东西两边。沈妱此时要去皇后哪儿,便是要往西走去。 可这个方向,怎么看都是西北猎场的方向。 “你怎么不走了?”画秋转头看向她,语气不满极了。 隔着夜幕,沈妱静静地看着她,她的背后是无尽的黑暗。 “你想带我去哪儿?” 许是没料到沈妱会识破自己,画秋露出了一个惊诧的表情,然后笑得狰狞。 “自然是送你去走黄泉路!” 话音落下,黑暗的树林里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沈妱立即扔了手里的宫灯,转头就跑。 追她的人是男子,速度极快,她不得不扎进树林里,借助树木掩藏自己的身形。 沈妱躲进一处灌木之中,屏气凝神,期待追她的人不会找到她。 “妈的,一群废物!一帮男的追个女人也追不到!”崔亭宇拄着拐杖,一边走一边骂骂咧咧。 “还不快去找!等着老子弄死你们吗!” 说着,他抬起拐杖抽了几个家丁几下。一群人唯唯诺诺地拿着棍子四散开,一边拿棍子戳灌木,一边小心翼翼往前探索。 今晚月明,但月光穿不透茂密的树林。 几个家丁四散开,留下崔亭宇和自己的贴身小厮。 “娘希匹的,这画秋也真蠢,这点儿小事都办不好。让她把人骗出来,结果半路就被她发觉了。” 小厮在一旁哄道:“那可不是,谁能有我们家少爷聪明绝顶呢!” “哼,等会儿找到这小贱人,老子非让她知道得罪老子的下场!”说完,他奸笑一声,“太子这么宠这个小宫女,老子都好奇了,她多大能耐啊?” 小厮也在一旁嘿嘿笑,“要小的说,太子就是年纪小,没吃过好的。要是像少爷您这样身经百战,定然不会觉得那个女人有啥好的。小的可听说她年纪不小了!” “你个蠢物,这少妇的风韵才是最绝的。身材玲珑,还不像小姑娘那样害羞。哎,等会儿找到人,先让少爷我快活一二,再送她去死。” “嘿嘿嘿,反正那画秋也说了,皇后和王家人也打算料理了她呢。咱这也算是替王家善后了。” 躲在灌木里的沈妱捂紧了嘴巴,她没想到,原来今晚的事情中,皇后也是知情的吗? 想借崔家的手,料理了她,这样她们就能摘得干干净净。 沈妱有一种万念俱灰的悲哀,鸟尽弓藏,兔死狗烹,自古如此。 看着主仆二人站在树下闲聊,沈妱弓着身子往后挪动。 声音窸窣,那赔笑的小厮立马警觉起来。 “那儿有声音!小的去看看!” 没了那么多人的追捕,沈妱也不再隐藏,拔腿就跑。 “在那!少爷!人在那儿!”小厮兴奋地喊叫起来,崔亭宇给了他一巴掌。 “喊什么喊!把巡逻的人都喊过来吗!” 两人追着沈妱,沈妱借着月光看着这片地方,萧延礼带她骑马的时候来过,沈妱记得。 再往前便是猛兽出没的区域,若是她进去,说不得会遇上狼或者熊。 但她的身后是要她死的崔家人,一时间,沈妱不知道怎么抉择。 “抓住那个婆娘,小爷我赏十金!” 崔亭宇的声音像是催命符一样响起,沈妱惊惧之余,拼命让自己稳住心神。 “崔少爷!”她用尽力气放大自己的声音,“你不怕殿下的报复吗?” 崔亭宇似乎是没料到沈妱在这种情况下竟然还敢威胁他,先是嗤笑一声,继而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你以为他还能活几天?放心吧,等本少爷玩玩你,就送他下去,让你们做对黄泉夫妻!就是不知道那个时候,他还愿不愿意要你了哈哈哈!” 沈妱胆颤心惊,崔家竟然要刺杀萧延礼! 她不再多想,转头冲进树林深处。 遇到野兽和遇到崔家人都是死,但是遇到野兽,至少对方没有什么灵性,还能搏一线生机! “少爷,再往前可能会出现猛兽,咱们还要进去吗?”小厮的声音透着惧意。 崔亭宇骂了一声:“一帮大男人还没个女人有胆子吗!她能跑多远?快点把人抓住拖出来不就行了!” 看着那黑黢黢的深处,仿佛是深渊长开的巨口。 一群大老爷们都咽了咽口水,最终硬着头皮追了上去。 第六十四章 孤给你奖励 沈妱的每一步都走的很艰难,她也不敢往深处去。 打算绕着这片区域,甩开那些人后重新返回安全区。 然而沈妱高估了自己的记忆力。 本就是黑夜,看不清前路,难以分辨方向。再加上她已经跑了许久,喉咙里涌上的血腥气让她整个脑袋都是晕乎乎的,此刻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了。 她想撕开自己的披风给自己做记号,又怕身后的人循着记号找到自己。 沈妱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祈祷前路坦荡。 大约走了有一刻钟,沈妱看到前路变得平坦起来,她微微松了一口气。 听不到身后有追来的声响,她打算歇一会儿,然后找一棵高一点儿的树,看自己能不能爬上去捱到天明。 就在她喘息着歇息的时候,忽地一股巨力将她扑倒在地,对方的手撕扯着她的上衣。 “哈哈!本公子也是体会了一把守株待兔了啊!”崔亭宇淫笑一声,他骑在沈妱的身上,两手去扯沈妱的衣襟。 沈妱没想到自己竟然回到了崔亭宇待的地方,惊惧交加之下,她两手挥舞着去推拒身上的崔亭宇。 “哎哟!还敢反抗?本少爷还没玩过这种调调的。”他的声音更加兴奋起来,落在沈妱的耳朵里恶心地不行。 沈妱听过萧延礼因为她的挣扎而更兴奋的声音,但他的声音像是一只顽皮的兽,捕捉到了猎物后将其摁在爪下,喉咙底发出一点点呜咽来吓猎物玩儿。 而不是像崔亭宇这样,赤条条的让人恶心。 沈妱被他擒住一只手腕,他的力道比沈妱大,狠狠一扭,沈妱痛叫出声。 “哎哟,叫的还挺好听,难怪能让萧延礼宠幸这么久!” 沈妱的胳膊痛到仿佛皮肉被人活生生撕咬开,泪水根本不受控制地流下来。 崔亭宇哈哈大笑着去扯她的裙摆,一只手掐着沈妱的脖子,炽热的呼吸喷在沈妱的脸上,崔亭宇满脑子都是一亲芳泽。 在他的眼里,沈妱已经是他的囊中之物,毫无反抗之力的小白兔! 只听得“噗嗤”一声,是利刃穿透皮肉的声响。 崔亭宇后知后觉到脖子处传来一阵刺痛,还不待他反应过来,沈妱已经拔出簪子,鲜血从那破了的洞处狂飙出来,溅了沈妱满脸。 沈妱的第二簪子在扎过去时,因为摸不清对方的身形,只扎到了他的肩膀。 崔亭宇抬手捂住脖子上的伤,喉咙发出野兽般的咆哮声:“贱人!该死的贱人!” 他另一只手摸到腰间的匕首,正要拿起一刀结果了沈妱,身体却被一道巨力掀飞出去。 肉体撞在树干上,纤细的树枝被撞断成两截,稀稀拉拉地倒下。 沈妱慌忙从地上爬起来,不敢回头的往前跑去。 然后还没跑出几步,一只大手揽住她的腰腹将她往后拉。 沈妱攥紧手上的簪子就要刺过去,鼻尖除了血腥味,她还闻到了熟悉的龙涎香。 簪子悬空,沈妱的身体僵住,试探性地开口:“殿下?” 她的身体被人转过,一张大手落在她的脸上。 “是孤。” 萧延礼的声音隐隐透着愉悦,像是打到了满意的猎物。 沈妱的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落,今晚所有的恐惧都在这一刻爆发出来。 她站在萧延礼的面前,浑身脱了力,若不是萧延礼的手箍着她的腰身,她恐怕已经滑落在地上。 死里逃生的后怕和杀人后的道德谴责像千斤顶一样朝她压下,她一抽一抽地,死死攥着手里的簪子。 “崔家要刺杀殿下。”她努力将这句话说完整,萧延礼的手抬起了她的下巴,让她和自己对视。 她的脸上都是崔亭宇的血,只能睁开一只眼睛,但她看到了萧延礼眸中燃着的汹汹火焰。 那不是怒火,是沈妱无法言明的一种火。 “还有呢?” 沈妱的大脑迟钝异常,这样的场景下,她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 她怕萧延礼是来杀自己的,她不想死。 “殿下是来杀我的吗?” 萧延礼微微挑眉,似是不解她这个问题。 “怎么会。”他的语气很轻快,像是在哄她。 沈妱的身体在发抖,控制不住地发抖。 她听到崔亭宇说的,皇后和王家人现在都想杀了她。 所以萧延礼这句话没什么可信度。 她见过他杀人,那么游刃有余,那么轻快。 当时他杀人的时候,似乎也是这样高兴。 “姐姐的身子抖得厉害,你在怕什么?” “我......”沈妱的嘴唇在颤抖,声音也在颤抖。“我杀人了......” “杀得好!”萧延礼躬身看着沈妱,“欺负你的人,都该死。” 他的语调轻扬,像是在夸奖她。 沈妱讷讷地看着他,不带她反应,她的唇上一热,萧延礼吻住她的唇,血腥味涌进她的口腔,激得她胃里一阵翻涌。 她的腰身被萧延礼紧紧扣住,对方的吻攻势急却带着安抚性的温柔。 沈妱靠在他的身上,心中竟然萌生出一种荒谬的安心。 明明她是害怕他的,可此时此刻,却是他让她感到安心。 一吻毕,沈妱被萧延礼扣着身子往前走了几步,她踉跄了几下,下意识抱紧了萧延礼的手臂。 青年的手臂充满力量,像是木桩一样紧实,沈妱不由得靠得更紧。 火把骤亮,照出此地的模样。 崔亭宇捂着脖子上的伤口蜷在地上,两名亲卫一左一右地站在他身边。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沈妱,怨恨如有实质。 萧延礼圈着沈妱的身子,对她说:“他看你的眼神,孤很不喜欢。去将他的眼睛剜出来。” 崔亭宇似是没料到萧延礼会这么说,立马在地上挣扎起来。 “萧延礼,你敢!我可是崔家......崔家子!” “那又如何?”萧延礼一个眼神都懒得给他,他抬手,亲卫递上一张弓。 萧延礼抽走沈妱手中的簪子,随意簪到她的鬓发上。 然后扶着她的手让她举起弓,将箭尖对准了崔亭宇。 “还记得孤教你的吗?射穿他的眼睛,孤给你奖励。” 沈妱怔怔地看着手上的弓和在地上挣扎的崔亭宇,她的手攥紧了弓身,脑子一片空白。 奖励和人命。 萧延礼又在让她做选择。 第六十五章 崔家的刺杀 地上的崔亭宇目眦欲裂,但是他看着沈妱,忍不住面露讥讽。 “你敢吗!你敢杀我,我崔家一定让你沈家万劫不复!” 沈妱握着弓的手一紧,她的后背是萧延礼的胸膛,这一刻,她的心中涌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底气。 “殿下,奴婢的手没力气了,您能借奴婢一点儿力气吗?” 她的耳边传来萧延礼低低的笑声,“当然,不过有借有还,姐姐打算什么时候将力气还给孤?” 沈妱看着萧延礼,“榻上可以吗?” 萧延礼的面上露出一丝诧异,他不过是习惯了言语上占点儿沈妱的便宜。 换成以往,沈妱才懒得搭理他,没想到今日竟然这样一本正经地回复他的调情。 “那,孤可要多借点儿出去了。” 说完,他扣住沈妱的手,将弓拉满。 地上的崔亭宇没料到面前的萧延礼是个疯子,沈妱也是个不正常的,拼命扭动着。 但两个亲卫一脚踹断了他本就没好全的腿,惨叫一声后又是一声惨叫。 “啊,射偏了。” 那支箭射穿了崔亭宇的喉咙,将他所有的咒骂全都击溃。整个树林里安静了下来。 沈妱脱力地倒在萧延礼的怀里,一点儿力气也没有了。 萧延礼将人打横抱起,下巴蹭了蹭她的发丝。 看着她的模样,像是在看一只玩累了的宠物。 “殿下,这人怎么办?”亲卫询问道。 那一箭虽然贯穿了崔亭宇的喉咙,但是他还没有死透。 “拖去喂野狗。” 猎场野兽本就多,野狗更甚。且之前有人守场人汇报见过斑鬣狗出没,若是遇到这玩意儿,尸体难以想象的难看。 无他,这玩意儿吃猎物先掏肛...... 想到这里,卫兵一阵恶寒,然后拖着崔亭宇退下。 “姐姐累了吗?可是怎么办,今晚的好戏才登场呢。”萧延礼抱着沈妱往营帐的方向走,他身后的窸窣声如影随形。 很快,就在他要出林子的时候,一群黑衣人从天而降,将他团团围住。 清冷的月光下,匆匆一扫,竟然有五十余人。 萧延礼看着怀中呼吸均匀的人,吩咐道:“速战速决。” 他今晚出来只带了十名卫兵,他们的身手自不必说。 但崔家想要他死,派来的杀手自然也是武功高强。 本来一打五就已经很难,萧延礼的怀里还抱着沈妱。对打起来更加束手束脚。 沈妱是惊醒的,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晕了过去,然后一股求生的本能让她猛然醒过来。 入目便是她被杀手团团包围的场景。 杀手的目标明确,他们都是为了取萧延礼的性命而来。 十名卫兵成一个包围圈,将萧延礼和她围在中间,不叫杀手靠近一点儿。 但对方人数众多,卫兵们的体力也是有限的,很快这个圈子就被撕开一道裂缝,有杀手冲了进来。 沈妱不敢看劈头而下的刀柄,萧延礼一松手,她的双脚落在地面上,不过一个转身的功夫,那名杀手已经被萧延礼踹飞出去。 卫兵立马补刀,一刀扎进对方的胸膛,结果一个麻烦。 如此几次,杀手源源不断。 “殿下快走!属下断后!” 眼看着两名卫兵倒下,几个卫兵聚集到萧延礼身前,打算以命拖住这些杀手。 萧延礼拉着沈妱,“还能跑吗?” 沈妱用力点头。 比起她没有力气跑,她更怕萧延礼将她丢下。 二人往树林深处跑去,那些杀手见状也不恋战,纷纷追了上去。 不知为何,沈妱竟然觉得这一场追杀和自己先前经历的那场比起来,要轻松许多。 许是因为现在有萧延礼陪着她,减轻了她的恐惧。 也可能是因为她今晚的恐惧已经透支完。 她的手被萧延礼攥着,她能感受到他手心的热度,让她心安。 她的速度不快,几乎都是靠萧延礼拽着她往前。 忽地,前方的萧延礼顿住脚步,沈妱撞在他的后背上。 探过他的身子,沈妱看见前方是无数绿的发亮的宝石悬在空中。 她死死攥住萧延礼的衣服,是狼群! 萧延礼却并不觉得恐惧,发出一声笑:“有意思极了。” 头狼一步步朝他们靠近,然后发出一声进攻的狼嚎声,声音澎湃且嘹亮,震得沈妱头皮发麻。 那声音仿佛一道道箭,穿透了她的身体,让她两股战战。 前有狼群,后有杀手,今晚似乎成了必死局。 “萧延礼,我们不会死在这里吧?” 萧延礼回头看她,“你叫孤什么?” “都快死了,死亡面前人人平等。”沈妱欲哭无泪。 她今晚真是从一个火坑跳进另一个火坑。 萧延礼的喉咙里发出一声闷笑,扶着她的腰脚尖一点将她放到了一棵树的树干上。 沈妱抱住树干,因为悬空的失重感而感到恶心犯呕。 她低头往下看去,萧延礼从腰间抽出一柄软剑,寒光四射,冲向奔来的刺客。 沈妱躲在树叶之后,不敢让刺客发现自己的存在。 一面想,她也是伺候过萧延礼起居的,她怎么不知道他的腰带里能藏软剑? 狼群将萧延礼和刺客都包围住,许是因为看到他们手持刀剑,感觉到了危险,迟迟没有上前。 头狼发出一声声低吼,慢慢缩小包围圈。 而圈内的萧延礼已经杀红了眼,几招就结果了几名刺客的性命。 追上来的刺客不过十余人,他们本想着十对一绰绰有余。 却不料萧延礼简直是个疯子,刀刃劈进他的血肉里,他依旧能面不改色地一剑刺穿他们的咽喉。 他仿佛感知不到疼痛,肉体上的伤只会让他更加亢奋。 狼群和他们僵持着,迟迟不敢上前,等着他们自相残杀完再分食尸体。 只剩下两名刺客的时候,两人对视一眼,转头就跑。 萧延礼拔起地上一把刀朝对方掷去,其中一名被飞来的刀刺穿胸膛,摔落在地,两匹狼立马扑上来啃咬他的身体。 凄厉的惨叫将此间化作地狱。 沈妱捂住自己的耳朵,然后看到自己的树下蹲着一只眼冒绿光的狼! 第六十六章 烤栗子 沈妱闭了闭眼睛,不敢睁眼去看下面的那匹虎视眈眈的狼。 明明前方有那么多的尸体可以啃食,但这匹狼似乎更喜欢自己或许食物似的,一直养着脖子盯着她。 像是在和她较劲,看谁会先坚持不住。 沈妱拼命思索着,狼应该不会爬树吧? 看着一动不动的狼,沈妱抱紧树干,将视线重新投到萧延礼那儿。 萧延礼周身的杀气浓烈,狼群最前方的头狼警惕地看着他,和他僵持起来。 它见到了他一下子杀了这么多人的样子,不知道他还有多少战力,因而不敢贸然发动进攻。 良久,头狼低低地嚎叫一声,狼群纷纷拖着还有余温的尸体撤退。 沈妱树下的那匹狼听到了狼王的命令后,甩着四肢跟上队伍。时不时回头望向沈妱,像是在可惜。 狼群散去,沈妱松了一口气,她看了看近一丈低的地面,咽了咽口水。 她不敢跳下去。 而尸体中心的萧延礼像是被人施展了定身术,一动不动。 “殿下?”沈妱叫了一声,但对方并没有回应自己。 沈妱心一沉,想到刚刚那激烈的战斗,说不定萧延礼受了很重的伤! 顾不得旁的,她咬紧牙关,两手缩在袖子里抱住树干以减少摩擦,然后一点点地蹭着滑了下去。 双脚再次落地的时候,沈妱的手哪怕藏在袖子里也磨得火辣辣的疼。 她朝萧延礼奔去,距离他一丈远的时候,她缓缓放慢了脚步。 萧延礼身上干净的锦袍多处被划破,渗出来的血和别人的血染红了他的衣料,已经看不出他这身衣服原本的模样。 他闭着眼睛立着,像是睡着了。 一层淡淡的月光散在他的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圈银灰。 他像个索命的罗刹,又像是战胜一切的战神。 “殿下。”沈妱再一次唤他。 萧延礼的睫毛颤了颤,费力地睁开眼,看到沈妱的时候,他牵动唇角露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让沈妱为之心惊。 而后他又闭上了眼,直直倒了下去。 沈妱慌忙上前,将人抱了个满怀。 他一身的腥臭味让沈妱胃里翻涌,手上血的粘稠感也让人不适。 沈妱环顾四周,她怕狼群杀回来,必须先带萧延礼离开这里。 可是少年本就比她高大许多,如今又是昏死过去的状态,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几乎没有办法。 沈妱想了许久,将自己的斗篷脱了下来,捆住他的腰,然后拖着他艰难前进。 围场是连绵的山林,她自然不可能往山上走。 她追着月色往前,走了大约半炷香的功夫,她看到了一条潺潺溪流。 月光之下,水光泠泠,她立即扔了萧延礼,小跑到溪边捧起溪水小口小口喝了起来。 累了半宿,她真的渴得不行。 在地上坐了好一会儿,她爬起来找到一些地上的松针,又捡了一些地上的小树枝,点起一个小火堆。 只要有火,一般野兽就不会靠近。 忙完这些后,她又去将萧延礼的衣服都脱了下来,将他身上的血都擦干净,以防血液凝固粘在衣料上。 她也不知道这样做,萧延礼会不会受凉。 但两害相权取其轻,总不能让伤口再一次剥裂。 更何况,他身上这么多伤口,发烧也是早晚的事情。 沈妱守在火堆前,想着万一萧延礼冷呢,于是在他旁边又生了一个火堆。 天方鱼肚白的时候,萧延礼醒了一次。 沈妱看着他,“殿下,要吃点儿东西吗?” 萧延礼侧首,“什么?” “栗子。”沈妱拿出一根树枝,从火堆里扒拉出几颗烤栗子。 “哪来的?” “奴婢找到一只松鼠,从它窝里掏的。” 萧延礼轻笑,想到她好像确实喜欢吃这些零嘴儿。 “不吃。” 说完,他再次闭上了眼睛。 沈妱用牙咬开栗子壳,磨磨唧唧地吃着,然后看着萧延礼。 无疑,萧延礼是英俊的,只是他醒着的时候,总是很吓人。 现在这样安静地躺着,像是没了生气的尸体,让沈妱不用担心他会暴起杀了自己。 沈妱不免想,他也是能一直这样躺下去就好了。 可惜不能。 等到萧延礼的亲兵找来的时候,他们发现自家主子躺在一个火圈里头。 乍一看这场面,他们差点以为自家主子没了,沈妱正在给人火化! “你们这些刁奴!主子不见了为什么不第一时间来报!” 崔夫人大骂崔亭宇身边的小厮。 小厮已经被打得奄奄一息,昨晚他和少爷走散后,就立马让家丁去找,一直找到天亮,他知道瞒不了主子,只能回来禀报。 崔夫人心突突的跳,一旁的嬷嬷上前给她拍背。 “夫人别气了,想来是少爷贪玩,迷了路,现在天亮了,等会儿让大少爷带人出去找找就好了。” “我哪里能安心,你也知道的,老爷他昨晚......唉!要是遇上了怎么是好!” 昨晚崔家安排了人刺杀萧延礼,偏偏儿子在这个时候又不见了,她心乱如麻。 也就是这个时候,婢女慌慌张张跑进来。 “夫人,不好了!昨晚太子遇刺,皇上勒令封山,现在所有人不得离开围场。等会儿禁军就要去搜山了!” 崔夫人闻言一怔,“太子现在如何了!” “不知道,不过太医过去医治了。” “老爷呢?” “老爷现在在皇上的营帐呢。” “那让大少爷过来见我!”崔夫人捂着胸口,不安急了。 昨晚出动了那么多杀手,太子竟然没死! 崔夫人暗暗想,这个萧延礼还真是命大! 不过眼前她最担心的还是她的儿子,这个小儿子从生出来后,就集全家宠爱。 她捧在手心里的心尖尖,消失了整整一夜! “那些跟着小少爷的家丁,统统处死!”崔夫人恶狠狠道。 嬷嬷一怔,虽然大周不允许随便处死奴仆,可握着卖身契的主家还是能找到借口弄死一两个实在讨厌的。 但这样大规模处死奴才,先不说外面怎么想,府里的其他奴仆会怎么想呢。 “夫人,现在少爷不见了,咱们人手不够,还是先让他们去找少爷,戴罪立功吧。”嬷嬷劝道。 崔夫人正犹疑着,另一个家丁一脸惊惧地冲进营帐内。 “夫人,少爷他!” 第六十七章 嫁给太子作良娣 “少爷怎么了!”崔夫人呵斥他。 那家丁满脸惊惧,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一副死了老娘的模样。 崔夫人的心顿时如战鼓一样擂了起来,不待他开口,径自走出帐子。 迎面走来的是她的大儿子崔亭茂。 “茂儿。” 待大儿子走近了,崔夫人才看到崔亭茂脸上隐忍的悲痛。 她的身形顿在原地,一种寒意席卷了全身。 “母亲,小弟他......”崔亭茂哽咽了一声,“小弟没了!” 他不敢跟母亲说他看到的小弟的尸体,那尸体惨不忍睹,他甚至都吐了一场。 “我不信......我不信!”崔夫人喃喃。“你弟弟他昨日还好好的!他昨晚还好好的啊!” 崔夫人尖叫起来,然后晕死过去。 崔家营帐一片兵荒马乱。 而太子这边亦是。 太医将萧延礼身上的伤口都处理了,大大小小三十四道伤口。 “除了新伤以外,太子身上还有一道快好的伤,以及十二道旧伤。”太医先将此事报给了皇后。 皇后怔忪了一下,“本宫知道了,品菊,快带邹太医去休息一下,喝口茶水。” 看着床上的儿子,皇后拿起帕子抹眼泪。 “娘娘,快别伤心了。若是连您也倒下,谁给太子找回公道呢!” 皇后抹干净眼泪,继而冷笑道:“崔家欺人太甚,不过是抢了他们一个皇后的位置,这么多年来,针对本宫,针对本宫的孩子。本宫已经失去一个孩子了,他们还是不肯放过我!” 余嬷嬷不敢说话,又听皇后吩咐:“去将嫂嫂叫来。” 余嬷嬷应声,出去吩咐了一句,然后回来禀报:“娘娘,崔家的小儿子没了。” 皇后闻言,连连冷笑。 “报应不爽啊!本宫没了一个孩子,十二年了,崔家终于遭报应了!” 皇后起身,“走,本宫要去看看崔家的这场热闹!” 余嬷嬷看到皇后眼中划过的幸灾乐祸的余光,心里哀痛主子,同时也因为崔家倒霉而高兴。 崔亭宇的尸体是搜山的禁军发现的。 发现的时候,他的尸体还在被一群野狗啃噬,肠子拖拽了一地,整个现场恶心到许多禁军当场就吐了。 因为脸也被啃了一半,最终还是靠他身上的玉佩才辨别出身份。 为了满足心中报复的快感,皇后还特意去看了眼尸体。 “娘娘,要不还是别看了吧。”余嬷嬷阻止到。 那盖着尸体的白布都被雪水浸红了,怎么看都是惨不忍睹的模样。 “本宫要看。”皇后心中积攒了十几年的郁气,余嬷嬷知道拦不住她,便叫人掀了白布。 只是白布才掀开到脖子,皇后就立马让人住手。 她一个后宫女子,哪里见过这样残忍的场面,立马拿帕子捂住了口鼻。 “哈哈哈哈!”皇后大笑起来,笑着笑着,眼泪簌簌落下。 很快皇上便知道皇后跑去看崔亭宇尸体,还在尸体前放声大笑的事情。 哪怕皇上知道太子遇刺和崔家脱不了干系,崔亭宇之死大概是他家自作自受。 但皇后跑到人家儿子尸体前大笑,便是连面子也不做了,这样崔家怎么想,让其他臣子怎么想。 因而,他去找了皇后。 “朕知道你心里有气,可你这样做之前,有没有想过,你是一国之母?” 皇后安静地听着皇上的训斥,面无表情,让皇上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皇上说完了吗?”皇后淡淡开口。 她这样破罐子破摔的态度,让皇上咽了一下。 “你现在是什么态度!”他斥道。 “什么态度?”皇后疑惑地看向皇上,“您想让臣妾摆出什么态度?臣妾死了一个儿子,唯一的孩子现在躺在那儿不省人事!您想让我有什么态度!” 她尖利的声音刺得皇上眉头紧紧皱起,“王氏!你不要胡搅蛮缠!彰儿难道不是朕的儿子吗!他躺在那儿,朕也很难过。朕不仅是他的父亲,更是一国之主,岂能因为私人恩怨而不顾天家体面!” 皇后还欲说什么,被王嬷嬷拉住。 “皇上恕罪,娘娘这也是悲伤过度,所以才会失言。” 皇上冷哼一声,“既然皇后如此伤心,那这段时间就不要出去了!” 说完,他拂袖离开。 皇后枯坐良久,带着余嬷嬷去了太子的营帐。 沈妱正在给萧延礼喂汤药。 按理说,她一个伤患,此时养伤最重要。 但太子营帐这边,福海带伤,她也带伤,王嬷嬷年纪大。外面的小太监又信不住,于是沈妱只能来帮忙。 皇后看到她的时候一怔,然后拉过她。 “好孩子,你快过来同本宫说说,昨晚发生了什么。” 沈妱已经被大理寺卿萧蘅盘问过一遍,她将昨晚的事情又说了一次,皇后闻言,拿起帕子不停擦眼泪。 “娘娘,不要伤心了,您若是伤了身子怎么办呢?”余嬷嬷叹气道。 沈妱立在一旁不敢吱声,唯恐皇后会觉得是自己害得萧延礼受了这样的重伤处罚她。 “本宫知道,在彰儿的心里,祚儿的事从来都没有过去。他昨晚一定是察觉到崔家的意图,才会以身犯险,杀了崔亭宇。” 沈妱垂下脑袋,她知道崔家和王家势如水火,却不知道原来大皇子的死竟是崔家所为。 难怪皇后和崔太后的关系差成这样。 同时,沈妱意识到,在萧延礼的心里,她只是一颗棋子。 他早就知道念冬已经死了的事实,却在画秋将她叫出去时将计就计。 崔亭宇的歹毒固然可恨,但是从未考虑过她感受的萧延礼也不是什么好人。 皇后哭完了,拉着沈妱的手,说:“苦了你了,还好你没抛弃彰儿。” 沈妱忙道:“这是奴婢的分内之事。” 其实她想过丢下萧延礼的,但她一想,萧延礼的亲卫会去找他,却不会找她一个小小女子,那不如将人背着。 “裁春,本宫是真的喜欢你,等太子大婚之后,你就嫁到东宫做良娣,好不好?” 沈妱怔怔地看着皇后,那反应不及的模样像是被突如其来的惊喜砸中一样。 沈妱深吸了一口气,皇后竟然觉得,嫁给太子于她而言,是一种奖励。 第六十八章 再遇刺杀 “如今殿下为重,奴婢一定好好伺候殿下。” 沈妱没有正面回答皇后这个问题,可在皇后的眼里,她是在表忠心。 在她看来,沈妱对自己儿子是不离不弃,再加上良娣的诱惑摆在前面,她只会更加忠心。 皇后擦干眼泪,起身离开。 崔家那边势必要一个说法,她还要应付去。 崔家自然要说法,崔夫人昏死后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找自己的丈夫。 “你不是说太子会死吗!为什么太子没死,死的却是我的儿子!” 她揪着丈夫的衣襟大声质问,那模样完全失去了理智一般。 崔大人甩开夫人的手,计划失败,儿子死了,皇上和王家必定会找他算账。 眼下崔夫人的质问让他更加烦躁。 “喊什么喊!你巴不得全世界的人都听到是吗!干脆我们崔家一起死绝了,下黄泉去陪他好不好!” 崔夫人被丈夫甩开,扑倒在榻上,哭得泣不成声。 一旁来“安慰”的崔贵妃嫌弃地拿帕子掩了掩面。 她本来是想走个过场的,没想涉足其中。 尤其是现在皇上还不喜她。 崔亭宇那个蠢货,知道他爹要杀太子,就不要乱跑啊。竟然为了一个女人,把命丢了。 “那可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孩子!他死得那么惨......”崔夫人哀嚎道。“我一定要给他报仇!” “蠢妇,如今皇上封锁了围场,还让人搜山,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皇上知道这件事是我们崔家做的。”崔贵妃淡淡道,“他知道搜山搜不出什么,但崔家毕竟死了一个儿子,他做做面子,让我们自己咽下哑巴亏。” “不可以!”崔夫人凄厉地叫喊着,那可是他的儿子啊! 怎么能死得这样不明不白! “皇上此举是各退一步的意思。”崔大人说完,长长叹了口气,“此事就先这样吧。一切从长计议,我们来日方长。” 崔夫人听到丈夫这样说,瞪圆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但她知道,自己改变不了他的决定,只能抱着被子无声哭泣起来。 晚间,大理寺卿萧蘅便宣布,有一伙不明身份的贼人闯进猎场,刺杀太子。 崔丞相幼子也不幸造歹人之手,遇难身亡。 因着此事,皇上叫人提前结束了春蒐,决议第二日回城。 听到传令,崔夫人冷笑着摇起头来。 她的孩子尸体不全,太子却好端端的,这叫什么事! “嬷嬷,拿披风,我要出去一趟。” 嬷嬷看着夫人,满眼担忧。 崔夫人捏着从丈夫那儿偷来的令牌,眼中杀意汹涌。 萧延礼,还有那个叫裁春的宫女,必须去死!去给她的儿子陪葬! 皇上的诏令下达后,沈妱立即收拾了行李。 福海一言不发地给她搭把手,那模样像是在不情不愿地讨好她。 “公公这是怎么了?” 福海摸了摸鼻子,十分难为情地开口:“谢谢你照顾殿下......” 他的声音如蚊子一般,沈妱还是听清了。 她觉得好笑。 福海从未将她当成东宫里的人,却在现在,将她视为东宫里的一份子了。 可她并不需要。 “公公的马车可准备好了?” 福海点点头,“回城的时候,我们坐皇后娘娘的车马。” 因萧延礼还在昏迷,需要一辆宽阔的马车载他。 皇后的马车很大,将里面收拾一下刚好够用。 说不清缘由,沈妱的心突突地跳,总觉得有不好的事情会发生。 翌日一早,福海让人将东西装车,萧延礼也醒了过来。 他脸色发白,但烧已经退了,喝了点儿肉糜,便上马车等着出发回城。 “裁春,你来跟车。” 沈妱听到皇后的吩咐,便跟了上去。 没想到的是,皇上竟然也一道上了皇后的马车。 车厢内,一家三口沉默不言。 车外,沈妱和品菊姑姑坐在一起,也相当沉默。 “受了一场惊,休息的可还好?”品菊问她。 沈妱点点头,其实她睡不好,好不容易睡着了也会惊醒。 品菊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慰道:“时间久了就好了。” 沈妱只能应是。 马车缓缓朝城门的方向驶去,皇上出行,禁军开道,整个官道除了皇帝的仪仗,空无一人。 也就是这个时候,远处缓缓走来一群农民打扮的人,他们推着小推车,车上放着好几个麻袋,似是要进城卖货品。 几个禁军很快上前去驱逐,但不知为何,双方起了争执,小推车被禁军一脚踹翻。 而后其中一名男子暴起,一刀亮光闪过沈妱的双眼,那名禁军软软倒在地上。 “有刺客!” 一声惊叫响起,所有人停下前进的脚步。 呼啦啦地禁军立即将皇上所在的马车围住,霎那间箭雨兜头而下。 不带沈妱反应,一股力道将她拖拽进车内。 她惊恐之下和同样疑惑的皇上对上视线,两人齐齐沉默。 “彰儿,你莫要乱动,万一伤口崩开怎么办!”皇后斥责道,然后将品菊也拉了进来。 这马车外面裹了铁皮,寻常箭雨是射不穿的。 但原本空间挺大的马车内塞满五个成年人,就显得狭小了。 尤其是皇上他身份尊贵,皇后和品菊抱成一团,沈妱被太子搂在怀里,而他身边却空出大把空间。 皇上:“......” 他还真是个孤家寡人啊。 就在此时,马车上方传来“咚咚咚咚”四声巨响。 沈妱还不明所以的时候,萧延礼已经拿起了放在一旁的长剑。 “是飞爪钩。”他的话音才落,马车四壁发出“刺啦刺啦”的声音,听得沈妱汗毛竖起,牙齿发酸。 整架马车摇摇晃晃,“嘭”的一声,马车四壁一刹那间四分五裂,他们五人暴露在空气中。 而手持护盾的禁军也在一瞬间涌了上来,将他们挡在危险后面。 但箭雨密布,总有漏网之鱼从护盾的间隙中穿插进来。 看到零星落进来的几支羽箭,一个疯狂的念头涌进沈妱的大脑。 如果她有救驾之功,那她是不是可以离开皇宫了? 第六十九章 中箭 萧延礼挥舞长剑击落几只流矢,他将沈妱和皇后都护在身后。 品菊死死抱住皇后,企图用自己的身躯为皇后筑起一道墙。 皇后也紧紧攥着她的衣服,尽可能控制住自己的表情,不让自己露出崩溃的表情。 她看向一旁的皇上,皇上还是那副冷静的样子,他看上去一点儿也不担心自己会在这场刺杀中受伤,对自己的禁军充满了信心。 “彰儿!”皇后看到萧延礼身上有几处伤口崩裂,鲜血浸染了杏黄色的衣裳,忍不住叫出声来。 沈妱看不到盾牌之后的战场是什么模样的,但她能听到兵器碰撞的铿锵声,还有人凄惨的哀嚎以及一些人惊吓过度的尖叫。 她蹲在地上,抬头去看萧延礼和皇上,他们两个好像成为了两座山,挡在危险之前。 外面的声音越来越小,沈妱的心跳声也越来越大。 这可能是她唯一一次机会了。 但时机在哪里? 沈妱的大脑一片混乱,她忽然伸手抓住萧延礼的衣袖。 萧延礼低头看向她,眼中是淡漠和警惕。 沈妱被他这个眼神威慑住,但只一瞬。 她眼角余光瞥到一支长箭从空中而下,旋即立马起身扑向萧延礼,嘴上还大喊道:“小心!” 萧延礼没想到沈妱会用自己的身体挡到他的身前,但他很快看到沈妱扑向他的身体并没有停下,而是越过他挡在了皇上的面前。 皇上也是一震,那支从天而降的箭是朝他的心脏而来。 但因沈妱的个子比他矮上许多,那支箭贯穿了她的锁骨。 羽箭的力道之大,沈妱整个身体后仰倒下,若不是萧延礼接住了她,她大概会摔倒地面上,然后被禁军混乱中踩踏而死。 “裁春!” 皇后也没想到,沈妱会用自己的身体去给皇上挡箭。 萧延礼更是目眦欲裂,插在沈妱肩上的箭像一道耻辱的枷锁,让他浑身血液都在沸腾。 “弓来!” 萧延礼的声音仿佛凝结的冰刃,一旁的禁军立马将自己的弓箭呈到萧延礼的面前。 他上前几步,从护盾缝隙中架起弓箭。 手臂上的肌肉鼓起,长弓如满月,愈合的伤口再次崩裂,但他的怒火更亟需发泄出去! 沈妱已经感知不到自己肩膀的疼痛,品菊将帕子塞到她的嘴里,怕她因为疼而咬伤自己的舌头。 视线范围之内都是模糊的,整个左肩火辣辣地仿佛被燎了一般。 皇上看着沈妱,终于开了尊口。 “裁春,朕命令你坚持住。” 皇后也抓住她的手臂,急急说道:“裁春,撑住!本宫许诺你的话你还记得吗!不必等太子妃进府,只要你撑住,本宫就让彰儿迎你进东宫做良娣!” 听到皇后的话,皇上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眉头。 太子的妻妾都是重要的位份,皇后可从未跟他通过气。 虽然沈妱是侯府出身,但庶女的身份终究是差了一点儿。 尤其是她的母亲还是个商贾之女。 但以太子对她的态度来看,此时不能让人死了。 五百禁军掩护皇上一行人往城门的方向前行,很快城门卫的人看到了信号出动接应,将皇上等人拥护进城内。 沈妱昏昏沉沉的靠在萧延礼的肩头,她不知道自己身处于何处,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很冷。 血液在慢慢流失,左半边身体逐渐变凉。 进城之后,萧延礼立马让禁军征用了一家小院子。 “太医呢?太医有没有跟上来!”萧延礼朝身后嘶吼一声。 “太医还没有进城!” 萧延礼将人放在床榻上,然后扯下腰间的令牌扔给身后的一名禁军。 “去东宫,传殷平乐过来!” 那禁军从太子严厉的声音中明白,此人绝不能死,接过令牌立即策马而去。 “去找大夫!” 皇后看着几乎失去理智的儿子,伸手抓住他的手臂。 “彰儿!冷静!” 萧延礼睁着一双猩红的眸子,他的身上也都是血。明明昨日还奄奄一息的人,此刻却强撑着身体站在这里。 这让皇后怎么不心疼。 “母后......”萧延礼回握住皇后的手,他的手凉的吓人。皇后立马让人取来斗篷给他披上。 “子彰,你不要让你母后担心。”皇上也开了口。 在他眼里,不过是个女子。 若是能活,那便赏她无数金银财宝。 若是撑不过去,那就让她风光大葬。 萧延礼的身体在颤抖着,他的眼前是一片猩红。 继而燃起了火光,那火光冲天,仿佛带着他回到了顺安五年的那个夜晚。 他的兄长挡在他的身前,然后年仅五岁的他,看到的是流不尽的鲜红。 “殿下!”品菊惊呼一声,接住了倒下去的萧延礼。 一时间,暂借的小院子里乱成一团。 沈妱还有意识,她的身下很硬,因为肩头的伤,只能侧躺着。 走到今日这个地步,她离出宫就剩一步之遥,决不能在这个时候倒下! 只要她能撑过去,她就可以求皇上放她出宫。 她听到有人喊:“大夫来了!大夫来了!” 一名年长的老者被人请进屋内,他看了看躺在地上,身上插着一支箭的女子,又看到躺在榻上浑身失血的男子,一时间不知道先救哪一个。 “大夫,先给我儿子诊治!”皇后开了口。 在她看来,大夫是男子,如果要给沈妱治疗,那就要宽衣解带。 沈妱身为太子的人,怎么可以被外人看到身体! 沈妱听到皇后的话,一直绷着的一口气,差点儿卸了。 她死死咬着口中的帕子,感觉自己的身体更冷了。 屋内传出奇怪的声响,沈妱感知到自己的身体被人托起,又放到了另一处,嘴里也塞了个苦苦的东西。 肩上中箭不会死,开始血一直流会死人。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从城门到东宫大概有十公里,来回将近三十公里。 她能坚持到殷平乐赶来救她吗? 如今是三月底,四月桃花就会落尽。 她好想看一眼姨娘院中的桃花啊。 她离家的时候,那棵桃树还和她一样幼弱,不知现在可能芳菲如烟霞。 第七十章 殷平乐救命 殷平乐听说了沈妱中箭的消息后,第一时间拿上了药箱被禁军驼上马背。 她不会骑马,一路上被颠地吐地胆汁都要出来了。 “殷大夫,你还能坚持吗?”那禁军放慢了速度,关切地问道。 殷平乐擦擦嘴,“你再快点儿!时间不等人!” 人命关天,她身为东宫的女医,知道民间女医的稀少。 加上她们平时也只治疗一些小小的妇科病症,根本不会处理箭伤。 若是处理不好,沈妱可能会没命的。 殷平乐可不觉得皇后他们会找大夫给沈妱治疗,她是太子的司寝,哪里能让旁的男子接触身体。 “呕......”再次干呕了两次,殷平乐终于在天擦黑的时候赶到了那处小院。 “殷大夫,随我来!”品菊立迎上去,将她带到一间小 屋里。 “点灯!再点几盏灯!然后多烧些热水来!” 殷平乐放下药箱,给沈妱把了脉,又看了看她的瞳孔。 然后她用剪刀剪开沈妱的衣服,箭旁边的血已经凝固,要剥开衣料,就要再次撕开皮肉。 “这个,还有这个,拿去煎!两碗水煮到一碗水的时候端过来。” 品菊立马让人去办。 皇后推门进来,她已经换了一身利索的衣服,然后在沈妱面前站定。 城外的刺杀已经平息,皇上也随其他大臣回宫。 但是太子还昏迷不醒,加上没有车驾挪动,她便留在了这个小院子里,等明日宫里派人来接。 “裁春如何了?” 殷平乐将道具银针在桌上一一码好,抽空回道:“失血过多,命悬一线。” 皇后顿了一下,其实下午的时候,她可以先让大夫给她止血,等殷平乐过来再拔箭的。 但是她忘了。 “我关她脉象时而弱时而强,娘娘可是给她服了什么药?” 皇后点头,“是归墟丹。” 殷平乐吃惊,这可是十分名贵的药,能让命悬一线的人吊住一口气。 难怪沈妱流了那么多血,但是能撑到现在。 “殷大夫,务必要治好她。” 想到萧延礼昏过去前露出的惊惧模样,皇后很怕沈妱撑不住,儿子醒来的时候自己没法向他交代。 她记得,上一次他难过,是萧延祚留下的那只猫儿死去的时候。 他喜欢雀儿,于是王家找了一只黄灿灿的鹦鹉给他解闷。 年幼的他特别宝贝那只鸟儿,但那只鸟儿气性大,总是想出笼子。 只要掀开布罩,它就能自己打开笼子飞出去。 为此,宫人给它剪羽戴上精巧的脚镣。 但萧延礼不喜欢那样,解了它的脚镣。 有一日,它又偷偷打开了鸟笼,企图飞出去。 而萧延祚养的猫儿忽然窜出来,吓得它惊慌失措,慌不择路地时候撞在了柱子上,就这么没了。 萧延礼将那只雀儿的尸体装在了盒子里,每日去看它一眼。 看它尸身腐烂,逐渐变成白骨。 皇后没看出他有多伤心,但那只猫儿寿终正寝的时候,他吃不下也睡不着。 皇后只能骗他说:“那是你兄长太想它了,所以将它接走了。” 萧延礼仰着脑袋,满脸真诚地问她:“死了就能见到兄长了吗?” 皇后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也是从那个时候起,她发现萧延礼的身上多出了不少伤。 自那后,他就被皇上养在了养心殿。 皇后怕,若是沈妱没了,他又会变成那副模样。 “臣女尽力而为。” 殷平乐腹诽,若是你不注重什么狗屁男女之别,让大夫在第一时间给沈妱拔箭治伤,她铁定能活。 不能能活,过两天还能蹦。 现在真的就是鬼差手里抢人了! 沈妱是再次被疼醒的,她的四肢被捆了起来,肩膀上剧烈地疼痛让她下意识挣扎。 “忍住!裁春忍住!”殷平乐的声音传进她的耳朵里,她费力睁开眼皮,瞳孔里倒映出她模糊的身影。 嘴里塞着软布,沈妱所有的痛呼都变成了呜咽。 她等到了! 她等到殷平乐了! “箭已经拔了,我现在要给你清创,会非常疼。你一定要撑住,撑过去就结束了!” 沈妱用力点头。 然后皮肉火辣辣的痛感再次席卷上来。 那感觉,仿佛热油淋上,又似是有人拿着数不尽的绣花针戳刺着她。 屋内的灯一直燃到三更天,殷平乐脱力地瘫坐在椅子上,看着品菊将一碗药汁给沈妱灌下去。 “有肉汤吗?再给她灌点儿肉糜之类的,有力气才能顶住。” “小厨房应该还剩一些鸡汤。“ “那好,煮点儿面条,再煎个鸡蛋。裁春那份的面条记得煮成糊糊。” 品菊无话可说地看了殷平乐一眼,她好久没被主子以外的人这么吩咐了! 吃饱喝足后的殷平乐在沈妱身边躺下,她得防着她烧起来。若是烧起来,就要施针了。 才打了个哈欠,房门被人急匆匆推开。 “殷大夫,太子烧起来了,你快过来瞧瞧!” 殷平乐马不停蹄地跑去隔壁,给萧延礼施针。 就这么忙碌了一宿,她一夜没合眼。 万幸的是,沈妱没起热,早上醒了,吃了肉粥又喝了药,正躺着呢。 “怎么感觉,你一个病人比我还舒坦?” 沈妱脸色苍白,因为失血过多,她躺着都晕。 “你都说我是病人了,不歇着起来添乱吗?” “嘿!”殷平乐想想,还真是这个理。“听说你救了皇上,看来你要飞黄腾达了啊!姐妹,苟富贵,勿相忘!” 沈妱微微牵起唇角,闭着眼睛,她的眼前浮现出来的是绵延不尽的桃花林。 漫天粉色花瓣随风浮动,暗香沁入鼻尖。 若是赶不上今年的桃花,来年的也很好。 “本分之内的事情。” “哎,你还真是......”殷平乐不知道怎么形容沈妱,在她眼里,沈妱真的像条忠心耿耿的大黄狗。 特别护家。 总觉得,皇后让她去死,她都会欣然前往。 “你是没什么事了,不过殿下可不太好。烧得厉害,昨晚邹太医和我一起给殿下施针,好不容易退下去。早上又起了一点儿,不过不怎么严重。” 殷平乐絮絮叨叨地诉苦。 沈妱没有接话,她想,好歹是太子,有龙气护体,总会没事的吧? 第七十一章 处理裁春 皇宫的车驾是在巳时正的时候到的,沈妱和太子一起被抬上了马车。 皇后心念儿子的安危,让人将太子安置在凤仪宫的东殿。 沈妱也跟着住了进去。 “你在这里养伤总好过回东宫。”王嬷嬷替她整理东西,“如今殿下昏迷,东宫内怕是也不安生。” 沈妱点点头,她如今还头晕的厉害,不能起身。 “你有什么要求就说,如今你救了皇上,日后的赏赐必不会少的。” 沈妱应声,心里想,自己得把这恩情用在刀刃上。 而此时的凤仪宫内,皇后冷笑连连。 “皇后娘娘,太后说了,画秋好歹跟您一场,看在这么多年的情谊上,这事儿就算了吧。如今太子还昏迷着呢,怎么也不能再造杀孽了不是?” 长寿宫的管事太监莫公公细着嗓子说着皇后不喜的话。 那画秋已经被人控制住,皇后到现在没有时候处理她,没想到太后竟然在这个时候恶心她一把。 “这是凤仪宫内的事情,还轮不到太后来指手画脚。”皇后冷冷道。 她一双丹凤眼睁圆,美眸中杀意逼人,饶是在宫中浸淫多年的莫公公也有点儿怵她这副模样。 莫公公打了个千儿,“奴才的话已经带到,奴才告退。” 他一走,品菊气愤道:“来人!将那狗奴才方才站的地方好好清扫一遍,莫沾染了晦气!” “太后简直可恶!殿下现在还昏迷不醒呢,她就用画秋来恶心咱们!” 余嬷嬷在品菊的肩上狠狠抽了一下子,“多大的人了,说话还不过脑子!主子也是你能编排的?” 品菊气鼓鼓地不说话,看向皇后。 皇后闭眼,“拿本宫的令牌去请嫂嫂进宫小住几日,就说本宫惊了魂,要娘家人陪着。” 品菊知道娘娘这是要找人商议,忙不迭地应声:“喏!” 此时的皇宫内什么声音都没传出来,看上去一片宁静,可内里暗流涌动。 “皇上昨日回宫后就传了萧蘅和长公主进宫,如今二人到现在没有出宫。” 崔亭茂将此事说给跪在祠堂内的崔夫人听,可崔夫人一副万念俱灰的模样,不知道听进去多少。 “母亲,您怎么能偷父亲的令牌呢?您知道那三千死士花了多少钱财才培养出来的吗?您这么做,不仅让崔家这么多的心血付诸东流,还暴露了我们崔家的底牌!” 看着不为所动的崔夫人,崔亭茂痛心疾首。 “小弟没了,不仅您一个人痛心,我们也很难过!但是您不要忘记了,您不止一个孩子!难道为了小弟,你要我们崔家所有人去给他陪葬您才满意吗!” 说到此处,崔夫人才有所动容。 眼泪从她的眼角滑落,她这几日几乎哭尽了自己的泪。 “我的心好痛,我只是想给你弟弟报仇!” 崔亭宇看着崔夫人,哀叹一声,拂袖离开。 崔丞相正在书房内面见门客,清点此次的损失,以及扫尾后续。 “那三千名死士尽数被禁军和城门卫剿灭......”门客说到这里的时候,崔丞相的心脏都在抽痛。 大周朝不允许豢养死士,可是身为百年世家的他们自有自己的办法。 养这么多死士,花的钱财早就是一笔庞大的数字。 钱财是小事,大事是这些人竟然没有一个能回来。 崔丞相瘫坐在圈椅里,嘴唇抖动了几下。 “将那些人生存过的地方都清理干净,不要留下把柄。只要找不到证据,皇上就不能耐我们如何。” 门客应声。 崔亭茂带着弟弟崔汀山进来的时候,崔丞相正在纸上写东西。 看到崔汀山,他目光凌厉地扫了他几眼。 “你不在书院读书,回来做什么?” 崔汀山拱手行礼,“儿子听说弟弟没了,母亲伤心,回来看看母亲。” “今年就要乡试,你不可分心。若是顺利,为父希望你明年就能上榜。” 崔汀山应声,又被崔丞相说了几句后才离开。 他出去后,崔丞相同崔亭茂密谋许久,才叫人出去。 晚间,皇上在批完放在养心殿上的折子,王朗跪在御前已经将近一个时辰。 他年纪大了,这样的跪法有点儿吃不消,但他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宛如一棵老松,不会迎风折腰。 皇上将最后一张折子拍在案上,看向王朗。 “你说你要亲自审理太子遇刺案,你有什么资格来审!你只是个吏部尚书,不在其位,不要擅权!” 王朗知道自己的行径会让皇帝不开心,但这个时候,王家必须表现出自己的态度来。 “皇上,臣只是想查出幕后歹人,让太子日后平安。” 皇上深深看了眼王朗,然后质问他:“你是觉得萧蘅无能吗?” 王朗匍匐行礼,“臣绝无此意!” “好了,你今日的话,朕就当没听过。朕也知道你是关心太子,许你可以旁观大理寺有关此案的卷宗,但不可插手此案。” 这个烫手山芋,还是甩给萧蘅解决吧。 能者多劳嘛。 王朗本就没指望皇上会让他接手此案,能许他旁观已经是意外之喜。 “臣谢陛下。” “去看看皇后吧,皇后这几日也受了惊。” 王朗应声,退出养心殿后,由小太监引路,去了凤仪宫。 皇后也没料到,皇上竟然会允许王朗进后宫探望她,喜出望外。 “哥哥!” 皇后见到王朗,扑进他的怀里哭了起来。 余嬷嬷和品菊也在旁边落泪。 二人每次见面,只能隔着人群遥遥看一眼对方,已经许多年没有这样坐下来谈话的机会了。 “莫哭莫哭,为兄在呢。” 王朗拍着妹妹的后背,轻声安慰。 仿佛小妹还是未出阁时的模样。 待妹妹哭够了,王朗才道:“太子这次还是太冒险了。” 萧延礼不是一个无脑之人,从他听沈妱说念冬没死的时候,他就让人注意崔家的动向。 于是,他将计就计,杀了崔亭宇。 只是他没料到,崔家会派来那么多的杀手。 “年轻气盛,皇上说他说的不假。”王朗评价道。 旋即他问:“那个女官,处理掉了吗?” 第七十二章 你要什么赏赐? 皇后沉默不言,看到兄长蹙起眉头,张了张口,想为自己辩解什么。 “娘娘应该知道,此女现在已经扰乱了殿下心神,留不得了。”王朗直言道。 在他看来,大业为重,太子应该将心神放在谋权上,而不是这种男女之情。 “哥哥,彰儿不是小孩子了,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王朗看着皇后,最后叹息一声。 “太子的伤如何?” “如今就是反复发热,太医说,只要烧退了,就不会有事。” 皇后拿着帕子擦眼泪,“从我进宫起,崔家就在欺负我,欺负我的孩子。我一定要让崔家付出代价!” 王朗摸了摸自己的胡子,“崔家这次是彻底惹恼了皇上。但是皇上不会放弃他们家。” 皇后沉默,她知道的。 如今前朝崔家、王家和皇上三足鼎立,三方互相僵持,互相消耗。这样不会让某一方过于集权 一但崔家倒台,王家就会成为下一个崔家。 把持萧家的后宫,手握权柄同皇上叫板。 皇上不会乐意看到这样的局面。 “崔家这一次偷鸡不成蚀把米,三千死士尽数死了,皇上会让此事高高举起,轻轻放下。”王朗道。 “我已经求得皇上,可以旁观此次的刺杀案,只要能让萧蘅拿到确切的证据,就能给崔家致命的一击。” “可我听说,崔亭宇随行的家丁,已经第一时间被杖杀了。” 皇后有点儿恼火,若是自己当时没有逞一时之快,尽快将人控制住,如今的局面就不会这样被动了。 “只要我们能找到崔家供养死士的基地,就有把握。”王朗安抚道。 “劳烦哥哥了。” 王朗又说了几句,然后起身。 “我去看看太子。” 皇后起身陪他一道,跨出殿门才想到东殿里还有沈妱。 “余嬷嬷,你去叫人搬台屏风。” 余嬷嬷立即会意。 皇后想着沈妱和太子的关系,也没什么男女大防,所以将二人都安置在一个屋子里。 这样宫女照顾的时候也方便一点儿。 王朗见此,不认同地摇了摇头。 “她无名无分,和太子住在一个屋子里,旁人会怎么说?” “我已决定,等太子好了,就让裁春入东宫做太子良娣。” “胡闹,太子妃还未入宫,你这样做,卢家人会怎么想?” “原本扶持卢家的目的,不过就是让其顶替崔家,好达成如今三足鼎立之势。卢家同我们是各取所需,且裁春这次救的是皇上,有救命之恩在前,卢家不会有意见的。” 王朗沉沉叹息一声,“我知道你是为了太子着想,可我还是不能认同你们这样男女情长。” “人活一世,不过求‘痛快’二字。既然求不到,又何必为难自己,为难他人。” 良久,王朗才叹息一声:“罢了,人若无情同野兽又有和分别。” 在他看来,沈妱一个小小女官翻不起什么水花来。 哪怕她日后成为太子良娣,也不过是困于后宅的妇人。 看着在躺在床榻上的太子,王朗的心也一抽一抽地疼痛起来。 他知道往高处走要付出许多,他也不想让孩子们去冒险。 但他们所在的位置,不是自己不争就可以的。 他们不争,就会被争的人剥皮拆骨,啃噬殆尽。 “好好照顾太子,也好好照顾自己。”王朗拍了拍妹妹的肩膀,“为兄下次再来看你,要好好的。” 皇后点点头,但他们都知道,下一次是很遥远的时间。 沈妱躺在另一边的床上,默默听王朗和皇后说完话离开。 皇后没有将她挪走,这是一个彻底接受她的信号。 沈妱又想到皇后在她中箭时说的话,她说,只要自己挺过去,就让自己做太子良娣。 可她想要的是出宫啊! 皇后明明答应过她,允她出宫的。 可贵人怎么会记得这样小的一件事。 在他们看来,你所求的不如他们给予的重要。 太子良娣,多么尊贵的身份啊!那是多少女子梦寐以求的位置,能给你,就要偷着乐了,怎么能不知足。 沈妱的手指拂过肩上的绷带,她的伤决不能白受。 而此时的养心殿内,灯火通明,皇上喘着粗气,极力压制自己的愤怒。 萧蘅弓着腰保持着回话的姿势,小腹绷得发酸。 “那支箭竟然真的是冲着朕来的!” 皇上怒不可遏,他可以容忍崔家为了夺嫡而小动作频出,但他不能容忍崔家的不臣之心! 萧蘅不敢接话。 皇上让她先去查射向他的那支箭,她派人在一里外的一棵九丈高的树上查到了踩踏蹲守的痕迹。 那个位置,可以纵观当时的全部战局,先发制人。 由于位置特别,萧蘅亲自带人找了一天一夜才查到蛛丝马迹。 将她留在宫内,不过是皇上为了稳住崔家的障眼法。 “此事为机密,你不可宣扬出去。” “臣知晓。” 她等着皇上接下来的吩咐。 “至于崔伯允,他多少要吃点儿教训了!”皇上冷冷说道。“好了,你先回去休息一下吧,太子遇刺案还需你好好侦查。朕已经许了王朗旁听。” 萧蘅心一咯噔,竟然把王朗那个烫手山芋甩给自己,真是她的好叔叔! 但“君臣”二字中,君在前,她只能忍下。 “臣领旨!” 萧蘅离开,皇上灌了几口茶才镇压下心中的怒火,然后抬步往凤仪宫去。 他膝下子嗣不丰,总共有六个皇子,四个公主。 但大皇子早亡,二皇子早夭;四皇子母族为罪臣,他自请去守皇陵,多年不见;五皇子又是崔家所出,六皇子才学会走路没多久。 这么一看,他也只有太子这么个出色的儿子。 若是太子出事,朝政势必动荡。 皇上想,自己还是得多生几个儿子才行。 不然这皇位真的要没人继承了。 到了凤仪宫,皇上径自往东殿而去。 正巧儿殷平乐刚给沈妱换完绷带,见皇上进来,二人齐齐行礼。 “免礼。”皇上摆摆手,然后看向沈妱,皇帝的威仪压迫地沈妱不敢抬头。 “便是你救了朕?朕给你的机会,说说看,你想要什么赏赐。” 沈妱的心脏狂跳起来,她的机会来了! 第七十三章 该死的人是他 沈妱保持着行礼的姿势,一副不敢说的样子。 一旁陪着的皇后笑道:“你救了皇上是大功一件,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皇上必定会满足你的。” 话是这样说,但是沈妱知道自己不能真的信。 若是她真的听进去,狮子大开口,只会将皇上的一点儿好感消磨殆尽。 思索了一番后,沈妱开口道:“奴婢只是尽了奴婢的本分,受伤之后能得到医治并住在东殿已经是娘娘抬举奴婢。奴婢在娘娘身边伺候多年,娘娘待奴婢极好,还允诺奴婢,会早些放奴婢出宫去和家人团圆。奴婢感激不尽,再没有旁的想要的了。” “你是懂感恩的。” 皇上沉默了一瞬,他是知道她同太子的关系的。 但这女官一直无名无分跟在太子身边也不是事儿,既然她如此隐晦地向自己开口,皇上便装作不知情地应下好了。 现在想想当时的情景,皇上都有些后怕。 若不是这个小婢女挡在自己的身前,那支箭要是真的朝他心口去了,如今九死一生的就是自己。 看着脸色惨白,说完这一句话一直大喘气的沈妱,他转头对皇后道:“既然你已经答应早点儿放她出宫,那就等她伤好后风风光光地将人送回去。” 皇后脸色僵硬地应了,然后深深地看了沈妱一眼。 没想到,沈妱竟然在皇上的面前无声无息地摆了她一道! 皇上看着躺在床上的萧延礼,叹了口气,然后让王德全准备绿头牌。 他得多生点儿儿子才行。 当皇帝真累,白天忙完,晚上还要忙。 皇上走后,皇后彻底沉下了脸。宫内伺候的人大气不敢出,做完自己的活计就扯了出去。 “本宫真没想到,裁春这丫头藏的这么深!”皇后喘着粗气道。 一旁的品菊忙上前给她拍背,“娘娘息怒。” 她刚刚听完沈妱说的话,也吓了一大跳。 娘娘都已经答应让她做良娣了,结果她在皇上面前说出宫的话。 皇上还应承了下来,这让娘娘怎么给太子交代? 想到太子昏迷前那双猩红的死死盯着沈妱的眼眸,品菊浑身的汗毛都要竖起来了。 当时场面十分混乱,她紧紧抱着皇后,只看到太子拉弓搭箭,箭无虚发,一直到守城军将他们迎进城内,他才压制住自己弑杀的凶性。 然后一路抱着沈妱,一入城就强征百姓的屋子。 他自己浑身都是血,却无所觉。 品菊害怕,若是太子真的对沈妱动了心,那以后的东宫能安稳吗? “娘娘何必为了此事烦恼,皇上说了要等裁春伤好了再出宫。等殿下醒了,兴许将人哄一哄就乖乖随殿下回东宫去了呢?” 皇后唉声叹息,“皇上能不知道本宫做的这件蠢事吗?一个女官无名无分地待在东宫,他也是在点本宫呢。要么快点儿将人放了,要么就给个名分。” 且现在是沈妱主动以“救驾之恩”求的出宫,就算是做做样子,也要将人送出宫去。 “罢了,一切等彰儿醒了再说。” 她忧心忡忡自己的儿子,到了深夜,守夜的小太监来报,太子又烧了起来,且这次烧得厉害,太医施了针,也不见烧退。 皇后立即披了衣裳去东殿,整个东殿灯火通明,一旁的沈妱自然也睡不好。 她躺在屏风后的床上,知道自己白日的时候惹恼了皇后,也不敢出声。 “子彰!”皇后紧紧抓着萧延礼的手,感受到他身体的炙热,眼角流下泪水。 “祚儿已经走了,你不能再离开母后了!子彰!母后的儿啊!” 床榻上的萧延礼烧得满脸通红,眉头紧紧蹙在一起。 他的意识非常混沌,四肢好像被束缚着。 什么都看不清的黑暗让他惶恐,他好像又回到了五岁时的无能为力的处境。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到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子彰,你怎么在这里?” 萧延礼四处寻找声音的来源,可什么都看不到。 “兄长?是你吗,兄长?” 萧延礼下意识开口询问,可久久都没有人回答他。 他拼命挣扎,想挣脱开对自己的束缚,然后去寻找萧延祚,可他越挣扎,束缚他的东西力道便收的越紧。 东殿内,太医高声大呼:“太子抽搐了,快!拿棍子塞进殿下嘴里!将人扶起来坐着,以防等会儿殿下呕吐!” 皇后泪如雨下,退到一旁看着太医救治萧延礼,两手合十祈求上苍。 “祚儿,你在天之灵保佑你弟弟平安无事吧!娘真的不能再失去你弟弟了。” 萧延礼挣扎了许久,直到自己一点儿力气都没有。 他静静待在这片黑暗里,感受无尽的黑暗将他包裹、吞噬。 “子彰。”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萧延礼猛地抬起头看到自己的面前站在一个模糊的身影。 “皇兄!” 他再次想爬起来去靠近他,可他动不了。 “兄长在。”那个温和的声音再次响起,抚平了萧延礼因为动弹不了而产生的暴躁。 “兄长,你靠近一点儿,子彰看不清你。”他祈求道,好像自己又变成了五岁的孩童,可以肆意对着兄长撒娇。 “兄长看得清你,你长大了。”那声音满意中带着点儿微不可察的叹息,萧延礼看到一个十几岁少年矮小的身形,其他的再也看不到。 萧延祚永远停留在了十三岁时的身量。 “兄长,我杀了崔亭宇。”他像是在邀功一样开口,“我会让崔家所有人都下地狱。” “唉......”萧延祚叹息一声。 “子彰,比起仇恨,为兄希望你能好好活着。你还有母后,还有表兄他们要守护。” 萧延礼猛然摇头,“兄长的仇必须要报!” “子彰,对不起,是兄长没保护好你。如果为兄还活着,那些责任就不会落在你的肩上。” 黑暗中的声音越来越弱,化作散不开的叹息。 “回去吧,回去好好陪着母后。” “皇兄!” 不待他再说什么,一股大力将他拉拽出去。眼看着他离那个身影越来越远,萧延礼咆哮起来。 “皇兄!皇兄!你不要丢下我!该死的是我!是我!” 如果不是为了保护他,兄长就不会死! 该死的人是他! 他怎么还没死! 第七十四章 姐姐这是有感觉? 东殿的灯一直燃到天亮,所有人都疲惫无比,但万幸的是,太子的烧退了。 这也意味着他们这些伺候的人捡回了一条命。 不敢想象,太子命陨,天子震怒,会有多少人因此受牵连。 屏风后的沈妱听太医说萧延礼的烧已退,没有什么大碍后,狠狠松了一口气。 沈妱说不出自己对这位太子是什么情愫,她讨厌他对自己的利用,却又感激他在危急时刻的出现。 在宫里久了,她很清楚人和人之间的利用是常态。 推一个替死鬼出去,更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若不是太子,她说不得就已经没命了。 毕竟对皇上来说,一个死掉的救命恩人,可比一个活着的好控制。 她死了,皇上象征性地追封一下,再多给些好处给侯府,只要怀诚侯还有点儿脑子,这件事就过去了。 可她活着,日后只要有她在的地方,皇上多少要顾及一下她的“救命之恩”。 沈妱脑子里乱乱的,因着一夜未眠,她很快睡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的胸口很沉,像是被什么压着一样。 睁开眼,发现身边躺着的是萧延礼。 窄小的美人榻上挤了两个人,沈妱被他搂在怀里。 他的手臂就这样搁在她的胸口上,难怪她喘不上气来。 沈妱想动,但看到他脸色比自己还白,便忍了。 一直睡到天黑,她的肚子咕咕叫,萧延礼才收回搭在她身上的手,侧了侧身。 “叫人传膳。” 沈妱诧异,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醒来的。 他出声后,沈妱立马从床上坐了起来。 她受伤后这几日都没有沐浴,只用帕子擦了擦,整个人狼狈又难堪。 萧延礼竟然抱着这样的她,这让她觉得惊愕。 但她没有那种受宠若惊。 打从知道他利用自己将计就计杀了崔亭宇时,她对他的情愫,只有更深的惧怕。 很快宫人进来伺候萧延礼起身,他也流了许多的血,人也虚弱无力。 御膳房呈上来的是滋养补血的药粥,沈妱就着小菜喝了两碗。 萧延礼本来没什么胃口,看到她吃了这么多,也多用了一些。 吃完饭,皇后过来了。 她昨晚一宿没睡,早上萧延礼退了烧才去躺下,方才醒了,得知萧延礼清醒,便急急忙忙地过来。 “品菊真是,本宫都说了,你醒来第一时间告诉本宫。” 品菊心疼道:“娘娘一宿未眠,奴婢也是想让娘娘多休息一下。” “好了,你醒了就好,太医说你醒了就没什么大碍了,这段时间好生养着。” 萧延礼应声,问:“父皇可让人去调查了?” “你父皇让萧蘅去查了这件事。” 萧延礼沉默。 萧蘅乃是已故的肃王 之女,皇帝的亲侄女。 换而言之,她是皇帝的人,也是皇帝的刀。 刀想怎么杀人,权看执刀人的心思。 皇后看出了他的心思,道:“你舅舅已经求得皇上,让自己旁听,我们还是有机会动手脚的。” 萧延礼轻笑一声,“母亲,满朝文武,只有蘅堂姐一个在前朝走动的女官,甚至官居大理寺卿,执掌天子诏狱,您觉得舅舅能在她眼皮子底下动手脚?” 皇后一讪。 “让舅舅静观其变吧,狗急了就会跳墙,他们总会露出马脚的。” 皇后拍了拍他的手,然后说:“本宫让你的舅母带着宝珠一道进宫,眼下她们在西殿里,你可要见见?” 太子摇了摇头,他现在头晕目眩,说了这么会儿话的功夫,人已经累了。 皇后见他疲惫,便让他好好休息,带着人离开。 从始至终,将一旁的沈妱当作不存在。 沈妱知道娘娘恼火,也不凑上去添堵。 且看她的模样,是没有将这件事告知萧延礼。 也是,萧延礼刚醒,没必要让他因为自己动怒。 殿内的宫人退下后,萧延礼清冷带着沙哑的声音响起。 “还不过来给孤暖床?” 沈妱迟疑了一下,缓缓挪到床边,小声道:“奴婢现在身上的味道不好闻。” 血腥气混合着药味以及汗味。 别说她自己这样,萧延礼身上也是这样。 哪怕萧延礼不嫌弃她,她也嫌弃对方的。 床榻上的萧延礼像是洞穿了她的心思一样,嘴角微扯,想到了之前在围场时她闻到自己身上的味道后退的场面。 “姐姐是在嫌弃孤?” 沈妱咽了咽口水,磨磨蹭蹭地脱掉鞋爬上床。 萧延礼抱住她的腰,然后手去扯她的衣带。 沈妱惊恐地摁住他的手,“殿下,您身上还有伤!” 他都虚弱成这样了,怎么还有心思? 萧延礼无语地看着她,“孤看看你的伤。” 沈妱一噎,也不再阻止他掀自己的衣裳。 扯开她肩头的衣领,一大块暗红色的疤覆在雪白的肌肤上,显得突兀又难看。 萧延礼的眸子暗了暗,“你当时为什么扑过去?” 沈妱被他的眼睛盯得心虚,总不能说自己看到了一等功,所以从扑上去的吧? “奴婢保护主子,是本分。” 萧延礼的心脏骤然一缩,眼中的情绪翻涌,像是暴雨前的乌云,浓重且化不开。 然后他低头在她的脖子上狠狠咬了一口。 沈妱吃痛地攥紧被子,身子颤栗。 萧延礼这一口用了力气,却没有下狠劲,只在她的脖子上留下一个深深的牙印,没有见血。 然后沈妱感觉到一个柔软又湿濡的物体在那牙印上打转,她咬着下唇忍受着。 萧延礼的指腹在她的伤疤上打转,弄得她那一圈皮肤发痒。 沈妱不明白他这恶趣味是拿来的,可恶又过分。 明明才醒,身子还虚弱着,却有心情捉弄他。 恶劣又让她无可奈何。 当萧延礼的吻落在她的伤口上时,沈妱的喉咙底忍不住发出一声嘤咛。 这一声让她自己都倍感诧异,而后耳边传来萧延礼低沉的阵阵笑声。 像是捉弄她得了趣儿的嘲笑,又像是逗弄了宠物得了自己想要的反应的满足。 萧延礼将她扣进怀中,语调轻佻地问她:“姐姐这是有感觉了?” 第七十五章 小心枕边人 沈妱不懂他说的感觉是什么意思,在情事上她总是迟钝的。 哪怕有周妈妈的启蒙,但她还是反应木讷。 而萧延礼仿佛是天生就懂一样,如鱼得水,轻巧自如。 最终他的唇在她的额上蹭了蹭,“好好休息,等孤养好了伤再给你。” 沈妱羞红了脸,怎么感觉经他一说,她成了个大色胚? 她岂是那种明知他有伤,还勾引他的女子! 沈妱负气闭嘴闭眼,后面萧延礼没再捉弄她,安稳地一夜到天明。 如此这般的日子,在凤仪宫过了两日,萧延礼便要回东宫去。 沈妱本想要不要收拾东西也跟回去,皇后却将她留了下来。 “如今裁春是皇上的救命恩人,自然要养在本宫的宫里。且你现在身上有伤,用不到她。” 皇后如此强硬地对萧延礼说,一副他色令智昏的模样。 “母后这话说的,好似儿子多没数一样。” 皇后白了她一眼,小宫女都和她说了,他晚上都要抱着沈妱睡的! “总之,本宫得把人留下来。” 皇后想着,让两个人分开一段时间,等萧延礼习惯了没有沈妱的日子,说不得也就淡了下来。 到时候知道她出宫也不会太有什么脾气。 虽说儿子宠她,可也没给沈妱名分不是吗? 一个男子对女子的最大的在意,就是给对方一个名分。 “儿子知道了,等儿子伤好就来给您请安。” 在小事上萧延礼不愿伤皇后的心,更何况他这次受伤后,皇后真的伤了心神。 皇后听到他这么说,不由想到之前,他打着给自己请安的幌子来看沈妱的事情,忍不住恼火。 “哼,也只有你一个人上头。” 萧延礼疑惑地看着皇后,“母后这话是何意?” “本宫只是想提醒你,不要轻信他人,哪怕是枕边人。” 萧延礼定定看着皇后,继而勾唇一笑。 “母后这么说,是自打嘴巴吗?她不是您信任的人吗?” 皇后一噎,她也有看走眼的时候啊! “她都以命救父皇了,母后还在怀疑裁春什么?” “你倒是看重她,你也不怕她以这救命之恩让你父皇送她出宫,给她找个男人嫁了?”皇后没好气道。 萧延礼嗤笑一声,他只当皇后是因为自己受伤迁怒沈妱。 “裁春她不敢的。” 皇后沉默,心说她已经做了。 可此时不是向萧延礼坦白的好时机。 他现在伤还没好,知道了要是闹起来,又伤到怎么办。 “本宫还没问你,那日遇刺究竟怎么回事儿,你为何夜里出去?” 萧延礼喝了口红枣茶,“这得问母后的女官了,怎么大晚上将孤的人叫出去。” 皇后见他什么都不想说的模样就来气,虽然觉得沈妱现在不讨喜,但她儿子更不道德。 “本宫知道你心里有想法和主意,但你让裁春一个弱女子做诱饵,也不同她说一声,未免过分了些。” 萧延礼垂眸乖乖听训。 他做这件事的时候,其一是在恼火沈妱对他的抗拒,想让她长点儿记性。 其二,他也想知道沈妱有没有自保的能力。 他虽是太子,但身边危机四伏,若是沈妱无法自保,还要他花心力就保护她,那他会重新考虑对待她的方式。 柔弱的小兔子必须关起来,但有利爪的猫儿可以适当放出去遛一遛。 沈妱的表现确实出乎意料,让他惊讶又多了几分赞叹。 不愧是他教出来的人。 他得让沈妱知道,只有他能护住她。 他是她的依赖和仰仗。 “行了,你回吧,有王嬷嬷照顾你,我放心。” 皇后亲自送他出凤仪宫,自此,沈妱便成了凤仪宫的透明人。 有吃有喝,但皇后从不过问她。 沈妱知道自己伤了皇后的心,可,先伤了她心的是皇后。 她每日吃完早膳就蹲坐在东殿的门槛上晒春日的太阳,然后枯坐到中午吃午饭,吃完就午休,醒来后再吃饭。 日子无聊但舒心,有一种彻底摆烂后的平静。 但这平静很快被打破,她救驾有功的消息已经传到了怀诚侯府,怀诚侯便带着夫人递了进宫的折子来邀功。 侯夫人带上了沈苓,等了许久,才得到允许入内的通传。 侯夫人气恼,宫里的奴才们果然看人下菜碟。侯府如今落魄,确实不得重视。 但顺利进了凤仪宫后,侯夫人听说沈妱住在东殿之中,很是欣喜。 这说明皇上皇后很看重沈妱啊! 领路的小宫女对她们道:“娘娘庶务繁忙,就不见客了,让夫人和小姐好好陪裁春姐姐说说话。” 侯夫人应声,踏进了东殿。 小宫女摆上茶水点心后就出去,贴心地给她们带上了房门。 屋内没了外人,侯夫人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沈妱躺在床上,一点儿起身的意思都没有。 她声音发虚道:“请母亲恕罪,女儿有伤在身,不能给母亲请安了。“ 沈苓小心翼翼觑了一眼嫡母的脸色,见她没什么表示,立马小跑到床前,握住了沈妱的手。 沈妱的食指在沈苓手心勾了勾,表示她没什么事。 沈苓这才松了一口气。 “我本以为你救了皇上,大功一件,侯府也能沾你的光。如今瞧着,怎不尽然。” 从她在宫门口苦等许久,到进了凤仪宫连皇后的面都没见到,她就知道皇后对沈妱的态度了——不待见。 她可是皇上救命恩人的母亲,换成常理来说,莫说冷待,她该是座上宾。 就算不能得到皇后的殷勤招待,好歹能见上一面吧! “你是不是做了什么事,触怒了皇后!” 侯夫人眼神凌厉如刀子,忽地,一个想法在她的脑子里闪过。 皇后冷待沈妱,必定是她做了对不起皇后的事情。 而且,怎么偏偏能给皇上挡住箭的是沈妱呢? 当时她和皇上二人在做什么? 这个念头涌上脑海的时候,侯夫人震惊不已。 倒不是多惊世骇俗,高门大户之中,父子共御一女的事情并不稀奇。 她震惊的是,沈妱竟然有这样的手段吗! 一个太子还不够,竟然还攀上皇上! 第七十六章 太子婚期 若沈妱知道她的想法,大概会无语死。 不错,她确实攀上了皇上,不过不是侯夫人那种想法。 “姐姐,这伤口还好吗?” 沈妱在侯夫人看不到的角度冲沈苓眨眨眼,开口道:“咳咳,太医说,日后得好好养着。毕竟我几乎流干了身体里的血。” 哪怕知道沈妱是在夸大其词,可沈苓还是心疼地落下泪来。 “姐姐,你受苦了......” 侯夫人不耐看这二人在她面前姐妹情深,打断道:“你救了皇上,皇上就没有什么表示吗?” 他们知道沈妱救了皇上已经好几日了,本来想着,皇上忙完了宫里的事情,一定会给侯府颁布圣旨。 可左等右等都等不到,侯夫人这才撺掇着怀诚侯进宫来了。 打着看望沈妱的旗号探探风。 沈妱哪里不知道自己这个主母在想什么,又咳了两声。 “母亲这是说的什么话,女儿身为女官,为主子挡箭是分内之事,怎么可以挟恩图报。” 侯夫人震惊地看向沈妱,“你不会就这么跟皇上说了吧!” 沈妱一脸惶恐地点点头,气得侯夫人一个倒仰。 这个蠢货!还苏氏一样的蠢货! “母亲,女儿是不是做错了......”沈妱小心翼翼地开口。 侯夫人面目狰狞却要忍住,此事皇上那边已经知道,若她说出什么不满的话,传到皇上的耳朵里只会惹得皇上厌弃。 “如此重要的功绩,你怎么能不同家里商量就胡乱做决定!” 不愧是家里奴婢生出来的小奴婢,想法也这样下贱! 若不是为了天家的赏赐,她做什么拿命冲在前头! 如今侯夫人只能寄希望于皇上不会真的如沈妱说的那样,就此揭过此事。 希望皇上能给侯府一些赏赐,哪怕只是金银之类的,也好过没有。 “我问你,你是不是做了什么事惹恼了皇后娘娘!为什么娘娘如此冷待你!” 沈妱眨了眨眼,原来娘娘冷待她这件事,已经到了旁人一眼就看出来的地步吗? “怎么会?娘娘若是冷待我,我又怎么能住在这东殿呢。” 侯夫人狐疑地看着沈妱,“若娘娘没有冷待你,为何我进宫来,娘娘都竟连面都不见!” 沈妱幽幽道:“娘娘冷待的是母亲,又不是女儿,女儿哪里知道母亲做错什么事。” 侯夫人一噎,气恼地瞪向沈妱。 旋即,她自己心里也打起鼓来。 难道因为上次她打了沈妱的事情,所以皇后还在恼火她? 若是这样,沈妱该是有多得宠,才能让皇后出面下她的脸面! 一时间,侯夫人心脏怦怦跳。 但转念一想,既然皇后这样宠沈妱,那后面必定不会亏待了她去。 沈妱将侯夫人的表情都纳入眼底,也猜到了她在想什么。 “娘娘一向喜欢你,你这次立下大功,后面定不会亏待了你去。若是皇上有意赏赐你,你要想着你父亲。” 侯夫人将话挑明了说。 沈妱心中冷笑,但面上十分恭敬。 “女儿知道的。” 竟然是想用她以命换来的恩典,去给她那个扶不上墙的父亲谋个职位。 真是笑话,他若是有那个能力,又怎么会顶着个侯爷的虚名混到中年。 没有为官的命,就不要强求。 “你知道就好。”侯夫人声音冷淡,她知道自己方才想差了。“你现在同太子的关系如何?太子可有给你许诺过什么名分?” 沈妱垂下眼睑不语,一副受委屈的窝囊样。 侯夫人没眼看她这模样,气得鼻孔出气。 这个废物点心,怎么在宫里混到现在这个位置的? 沈妱这命格可真不是一般的好! 其实侯夫人也想过,让沈妱借着救命之恩让皇上赐婚她和太子。 但一想到觊觎太子妃位置到世家那么多,侯府若真的做了,只会变成众人眼里的眼中钉。 于是放弃了。 “算了,你记着,若是皇上要赏赐你,你要想着你爹,你妹妹。若是你爹有个实职,你妹妹的婚事也能更上一层楼。” 沈妱讷讷地应了。 因着侯夫人在,她和沈苓没说上两句话,沈苓让她好好养伤,便被侯夫人带走了。 见到了妹妹,沈妱心情颇好。 吃完午饭后,她坐在门槛上闭目晒太阳,没过一会儿,一道阴影将她面前的阳光挡了去。 沈妱睁眼,看到面前站着个珠光宝气面容稚嫩的女子。 她认得。 “参见表小姐。” 陈宝珠打量了一番沈妱,然后哼笑一声。 “不愧是救了姑父的人,如今阖宫上下,怕是只有你最舒坦了。” 沈妱听不明白她这阴阳怪气是哪里来的,还没反应过来,对方已经提着裙子走到她身边,在她刚刚坐过的地方坐了下来。 然后她觑了眼沈妱,“坐。” 大小姐颐指气使,却满是娇憨。 沈妱同她打交道的次数不多,但是知道她是个直来直往的人,于是依言在她的身边坐了下来。 “你知不知道围场内的中山起了山火,皇上派了五城兵马司的人去灭火,至今都没有扑灭那山火?” 沈妱如今已经成为了凤仪宫的边缘人物,自然不知道这件事情。 陈宝珠见她一副呆愣的模样,轻哼一声。 “我兄长为了表兄的案子亲自去了,险些被烧死在里面。” 沈妱惊愕,但更多的是不解,为什么陈宝珠要和自己说这些。 难道她是觉得凤仪宫内没有同龄人,所以将她当成了树洞? 沈妱沉默以对,然后听陈宝珠问她:“你既然有救驾之功,为什么不求皇上姑父给你和太子表哥赐婚?只要你开口,便是太子妃的位置,姑父也是给得的。” 沈妱张了张口,哑然。 “这跟挟恩图报有何分别?” 虽然她本意是这般,但她又不是蠢货,耗尽皇上皇后对她的包容心,她这个没有母族撑腰的太子妃,只会被家世背景雄厚的侧妃们欺负死。 若是皇后有意刁难她,就会安排两个母族强劲的侧妃给太子。两个侧妃联手对付她,她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陈宝珠细细打量沈妱,眼神直白却恰到好处。 王家的孩子不论男女,到了年岁就要启蒙读书,因而陈宝珠并不如外表那样不通人情。 她身上所表现出来的傲娇收放自如,并不令人讨厌。 “我大抵知道姑母为什么会喜欢你了。”陈宝珠起身,拍了拍裙摆上不存在的灰。 沈妱不懂她话中的意思,只是静静看着她。 “表哥的婚期要提上日程了,你这个时候离开,确实明哲保身。” 第七十七章 有你后悔的 这是沈妱第一次听到有关萧延礼婚期的事情,她不知道自己要摆出一副什么表情,才能让陈宝珠满意。 顿了一回儿,她道:“那真是太好了,娘娘很早就盼着自己的儿媳能快点儿入东宫为她分忧,为太子开枝散叶。” 陈宝珠见她不为所动的模样,微微挑高了一边的眉梢。 她见过太多同她结交,却是为了打听表哥喜好的女子。 那些姑娘有明目张胆的,也有含羞带怯的,但眸子中多少都会带上少女怀春的心事。 可是沈妱没有,好像太子表哥这个香饽饽在她的眼里什么都不是。 她也不是第一天认识沈妱,以前只觉得她是个乏善可陈但脾气极好的姐姐。 现在却从她不起眼的皮囊上,窥探到了什么叫“大智若愚”。 她很清楚自己的身份,不会像画秋忍冬那样妄图攀上太子往上爬;也不会仗着自己的地位和功绩就忘乎所以。 她很了解自己,明白自己想要什么。 这是人难得可贵的地方。 很多人深陷权利的漩涡中,很快就忘记了自己的初心。 比如那些为官之人,明明科举的时候还高呼“为生民立命”。 可真的当了父母官,盘剥民脂民膏的也是他们。 “裁春姐姐,我在这里祝你心愿达成。” 陈宝珠比沈妱矮了一个头,但她说话的气势却很强。 “多谢表小姐。” 沈妱冲她一笑,这个笑容是真心的。 从沈妱这儿离开,陈宝珠带着姑母让人煲的汤去了东宫。 皇后叮嘱她一定要让太子乖乖将汤喝完,陈宝珠连连应声。 途径御花园的时候,她还遇上了个不速之客。 萧翰文两手叉胸朝她走来,看到她身后宫女手上的食盒,笑道:“这是去看你的太子表哥?几日不见,他还活着呢啊?” 陈宝珠一个眼神都懒得给他,萧翰文这人一碰上太子表哥的事情就开始犯贱。 她不想理会,无奈萧翰文偏偏想凑上来。 他伸手去碰那小宫女的食盒,小宫女警惕地将食盒护在怀里。 “放肆!殿下想看你还敢违令不成!” 小宫女被萧翰文身后的太监的呵斥吓了一跳,瑟缩了一下自己的身子,下意识看向陈宝珠。 陈宝珠不由讥讽道:“五皇子这是没吃饱?没吃饱就去找太后去,作什么来抢我们凤仪宫的吃的。万一将你自己吃死了,还要我们凤仪宫的人偿命。” 听到陈宝珠这样咒自己,换成以往,萧翰文早就要暴跳如雷。可他今日心情颇好,甚至没将陈宝珠的话当回事。 “本皇子今日心情好,懒得同你计较。”说完,他抬了抬手,他身后的小太监走上前来。 陈宝珠这才看到那小太监的手上举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的赫然就是明黄色的圣旨。 “看到了吗,本皇子围猎第一名。”萧翰文骄傲地扬了扬下巴,“记得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我皇兄,让他也替本皇子高兴高兴。” 陈宝珠冷哼一声,萧翰文那副嘚瑟的模样,好似终于扬眉吐气了一般。 也是,一直被太子表哥压着,终于能捡漏一个第一,确实值得骄傲。 “臣女一定将五皇子的好消息带给表哥。” 哪怕十分看不上萧翰文,陈宝珠还是对着他福了福身子才离开。 到了东宫,陈宝珠将食盒递给福海。 “姑母叫我看着你将这汤喝完。” 萧延礼掀开汤盅的盖子嗅了一下,嫌恶地挥了挥手。 福海立即端着汤盅下去,不敢再呈到他的面前。 “哎哎哎,福海公公,这是滋补的药膳,怎么能浪费了呢。” 陈宝珠叫住福海,从他的手上拿过汤盅,然后拿了汤匙搅了搅,递到萧延礼的面前。 福海深吸了一口气,噤声看着在发作边缘的萧延礼。 自家主子特别讨厌腥味重的食物,这鸽子鲫鱼汤虽然处理的很好,但主子讨厌吃鱼...... “表哥试试吧,我看裁春姐姐喝了两碗呢!想必味道很不错的。” 福海心想,表小姐这哄小孩的招数对自家主子没用。 然后就看到萧延礼接过了陈宝珠手上的汤盅! 萧延礼皱着眉头尝了一口,一脸嫌弃道:“她还真不挑。” 嘴上这么说着,萧延礼眼睛一闭,将那盅嫌弃的不行的汤一饮而尽。 陈宝珠笑吟吟地将空掉的汤盅放进食盒里,然后挥了挥手让屋内伺候的人都下去。 “我方才来的路上遇上了五皇子,他倒是走了个狗屎运,居然拿了围猎第一的名次,拿着那卷空白圣旨在我面前炫耀呢!” 萧延礼半靠在榻上,一头乌黑的长发用一根绸带松松绑着,鬓边碎发散落,极致的黑和他惨白的肤色相交映,衬得他此时像个落入凡尘的战损仙人。 少年的五官正在慢慢从青年成长成男子的坚毅模样,但因为病气平添了几分柔和。 这让陈宝珠产生了一种表哥很好亲近的错觉。 “除此之外,他还说什么了?” “还能说什么,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呗!”陈宝珠吐槽道,然后她话锋一转,“表哥怎么回事?我说那汤是姑母让你喝的,你就敢阴奉阳违。我说裁春姐姐喜欢喝,你就咕噜噜全喝了。” 少女看着他的眸子亮晶晶中带着点儿揶揄,“这是不是传说中的‘娶了媳妇儿忘了娘’?” 萧延礼冷冷扫了她一眼,“她不是孤的妻。” 陈宝珠讪讪闭嘴,然后嘀咕道:“表哥你都要娶表嫂了,是不是该放裁春姐姐走了?” “孤为何要放她走?”他语气里的理所应当让陈宝珠噎了一下。 陈宝珠不满道:“难道你要让表嫂进门看着你和别的女人恩恩爱爱吗?” “孤何时同她恩恩爱爱了?” 陈宝珠不可置信,想到此前听到的种种他因沈妱做出的出格行径,在他眼里竟然都不算恩爱吗? “表哥既然心里没有裁春姐姐,就该放她离开。难道要她夹在你和表嫂中间艰难求生吗?我若是裁春姐姐,一定想办法离开你!” 萧延礼冷笑一声:“你对孤的后院倒是挺关心。” 陈宝珠愤愤道:“我这是作为一个女子,在替两个可怜的女子抱不平!” “你说的对,裁春确实可怜。” 可怜到她一红了眼镜,自己就要失了理智。 一想到她两眼含泪的模样,萧延礼忍不住抬手摸了摸下巴,露出一副回味的神色。 “你知道她可怜,又不给真心,又不给名分,你且等着人跑了后悔去吧!” 萧延礼不甚在意,她能跑到哪儿去?她出不了他的东宫。 “你且安心,你表哥我会做后悔药。” 陈宝珠见他一副不在意的模样,气地跺脚离开。 臭男人!表哥是臭男人! 第七十八章 捅他的后方 凤仪宫和东宫恢复到了遇刺前的宁静,但崔贵妃的永乐宫却没有。 因着太子遇刺的事情,皇上无比震怒,加强了宫内的巡防,以至于崔贵妃和崔家人传递消息也不那么方便了。 “父亲怎么还不给个准信进来!” 她在宫里的这些日子都很焦躁,生怕娘家人处理不干净尾巴,连累上她。 “娘娘不必担忧,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烟雨安抚道。 但主仆二人心里都在打鼓,因为二人都在担心一件事情...... 那日烟雨看到崔夫人拿着令牌偷偷离开,找到了埋伏在猎场中山里的死士。 而崔贵妃眼瞅着有个现成的替罪羊,便在那场刺杀中让自己的人浑水摸鱼。 没想到三千死士竟然入水入油锅,一点儿用处都没有。 而她自己的人差点儿也折了进去。 “娘娘!娘娘!您瞧我带什么好东西来了!” 五皇子的声音在殿外响起,像是个闷雷一样,惊得崔贵妃身子一抖。 “这家伙怎么来了?” 五皇子鲜少来她这儿,只有想要好处了才会过来。 而她懒得应承这个傻子。 五皇子欢欢喜喜的进门,将空白圣旨展开给崔贵妃看。 “我拿了围猎第一!” 崔贵妃看到那圣旨,眼皮子一抖。 “你怎么能拿这个第一!”她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直接咆哮出来。 她狰狞的模样吓得五皇子身子一抖,当场僵在原地,不知道如何是好。 好一会儿,萧翰文的眼睛里蓄上了泪水,委委屈屈道:“我为什么不能拿第一?难道只能萧延礼才能拿吗!我好不容易才拿到......” 那几日在围场里,他为了争这个第一,晚上都不睡地找猎物。 他那么努力,本以为会得到家人的一句夸赞,结果却是指责。 “这第一是皇上用来笼络臣子许出来的,你身为他的儿子,抢了这个第一,就是在拆他的台!这么浅显的道理你都不知道,这些年你在太后那里都学了些什么!” 崔贵妃头疼地扶住脑袋,本来因为太子遇刺的事情,崔家就已经被皇上盯上。 现在萧翰文还拿了个空白圣旨,这圣旨在他的手上就等同于在崔家手上,皇上会怎么想? “滚!快滚!看到你这蠢货本宫的头就疼!” 萧翰文讷讷地卷起圣旨,委屈至极却又满脸倔强地跑了出去。 一旁的烟雨看到这一幕,哀叹一声。 “娘娘,五皇子还只是个孩子......” “都十六了,怎么还是个孩子!” 烟雨讪讪地闭上了嘴巴,萧翰文被太后宠溺养大,自小就目中无人,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 也就导致他做事不会瞻前顾后。 这样的皇子,适合当棋子,当傀儡。 或许,这就是崔家想要的皇子吧。 “既然父亲不传信进来,那你让人跑一趟,顺便将五皇子得了圣旨的事情告知他们,看看他们会作何打算。” 崔府这段时间上上下下都噤若寒蝉,从主子到下人,每个人都憋着一口气。 崔夫人在祠堂受罚,崔老太君不得已出面接下府上的中馈。 崔丞相在书房内见了几个幕僚,因着将事情收尾了,他的心情稍稍放松了一些。 “这场山火之后,什么都不会留下的。” “这火都烧了两日了,别说痕迹,怕是连山上的东西都不会留下什么。” 几个幕僚故作轻松道,暗暗打量崔丞相的脸色。 崔丞相抚了抚自己的山羊胡,当他听说王轩差点儿死在山火里的时候,忍不住惋惜,怎么就没让他真的死了呢! “王家那父子,小瞧了本相。” 料谁也想不到,他竟然会放一把火,将所有的痕迹都抹灭。 哪怕他们知道这场山火蹊跷,那又能如何? 没有证据,就拿他没办法! “至于太子,哼,整日只知道儿女情长,不堪大用!” 崔丞相得意地笑笑,哪怕这次崔家损失惨重,但对手也奈何不了他。 这一局,他没输。 “丞相说的是,不过太子宠幸的那名女子立下了救驾之功,山人以为,不若就此撮合这女子和太子,然后让卢家和太子产生嫌隙......” “此法不错。不过此女出身不显,怕是我们有心抬举,可能也做不了太子的正妃。而且,她本来就是皇后的人,怕是对皇后忠心耿耿。” “不过是个小女子,翻不出什么浪来。看她有胆子救驾,估计也是个野心勃勃之辈。她定会为自己谋划,到时候东宫的后院自有热闹。” “相爷说的是。” “眼下难关已过,诸位移步,我们一道用晚膳。” 书房内的众人都起身,脸上带着应酬的笑容。 崔亭茂在这个时候急匆匆地过来,脸上神色难掩的焦急。 “父亲,叔公来了。” 崔丞相一滞,然后让人将屋中的人都带出去,让儿子进书房说话。 “他不是在清河老家吗?怎么来京了?可是族中出了什么事?” 崔亭茂点点头,然后将一个年近六旬的老人引了进来。 老人精神有点儿萎靡,一副日夜兼程的模样。 “老家出事了,汇通钱庄的事情要瞒不下去了。” 崔丞相的眉头一拧的,“怎么回事?” “之前我们不是骗了几个庄子贷款嘛,因为换不起贷,就让他们拿田地抵了债。本来想着当时已经将事情处理干净了,结果又冒出来一个人,手上拿着我们当时的借据......” 崔丞相脸色难看,通过钱庄放贷给村民,然后再篡改借据侵吞田地,这种事情是世家们的小把柄。 毕竟村民不识字,他们可操作的空间很大。 就算有人告,他们也不担心,毕竟官府不敢接这状纸。 谁敢得罪四大世家之一的崔家呢! “这人就不能杀了吗!” 这样的小事儿,老家那边不会自己处理吗! 崔叔公叹了口气,说:“那人是个秀才,身上有功名,轻易不能用刑。最重要的是,人在王家人手里。” 崔丞相两眼一黑,原来王家看着按兵不动,实际上是去捅他的后方了! 第七十九章 皇上看热闹 四月中旬,萧延礼在床上躺了小半个月,终于能下床好好走动了。 他才能动,东宫就迎来了个分量级的客人。 萧蘅一身绯色官袍,她歪斜地坐在会客厅的圈椅里,手上拿着个糕点吃着。 见到萧延礼出来,也没有起身行礼的意思,而是两口将手上的糕点吃了,又饮了一杯茶。 “还是堂弟这里的茶水好喝,不像大理寺那边,连陈年的茶叶梗都能喝到。” 萧延礼笑看着混不吝的萧蘅,她没有半点儿女子家的端庄,和她打交道,要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 “堂姐喜欢,那等会儿带点儿走。” 萧蘅却之不恭,然后从广袖里掏出一卷状纸。 “看看,我怎么都觉得这状书上的文字十分熟悉。” 萧延礼接过状纸,一目十行。 看完后,萧延礼面无表情地将状纸递给福海,让他还回去。 “确实熟悉,孤看着有点儿像前科探花郎的文笔。” 萧蘅冷笑连连地看着萧延礼,一双耷拉着的单眼皮显得无力但又极具压迫性。 “堂弟的遇刺案我这儿还没有眉目,现在又多一桩安远县十个村子联合状告崔家倾占良田的大案。堂姐我这儿人手是真的不够,依弟弟看,这案子是交给刑部审理好,还是归大理寺?” 萧延礼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手上的玉扳指,笑道:“这种民众纠纷,应该交给京兆府。” 萧蘅起身,眼皮子掀了掀,只是她最近实在太累了,有点儿掀不动。 她拿着状纸隔空点了点萧延礼,“行,我跑个腿将这状纸给郑大人送过去。但你小子这段时间给我好好养病,别再给我找事了!不然我猝死也饶不了你!” “唉,堂姐说的什么话。要是堂姐太清闲,家中不得张罗着给你定门亲事?” 萧蘅气得拂袖离开。 她一走,福海忙让小太监拿了茶叶追上去,还打包了一份点心。 等福海回来的时候,便看到萧延礼低垂脑袋,看着手上的玉扳指发呆的情景。 “殿下?” 福海拿不准萧延礼有没有因为方才萧蘅的放肆生气,心里有点儿打鼓。 “都半个月了,你说孤是不是该去给母后请安了?” 福海立马明白过来萧延礼话中的意思,“奴才这就让人准备轿撵!” 轿撵从出东宫,皇上就派了人传萧延礼过去。 安远县十个村子一道状告清河崔家倾轧良田,逼良为奴的事情轰动朝野。 气愤的何止是萧蘅一个人,还有皇上。 皇上屏退众人,看着一副孱弱模样的儿子,还是忍不住气恼道:“朕不是说过,此时还不能动崔家!你拿着这证据,为何不等等!” 萧延礼并不将皇上的雷霆之怒放在眼里,他都这样了,他爹还能打他不成? 打死了他,他屁股下的皇位更不稳当。 “父皇都不知道心疼儿子?儿子受了这么大的委屈,您不给儿子出气,那儿子就只能自己给自己出气了。” 皇上看着萧延礼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气得心梗。 “不是不让你动崔家,朕不是说了吗?再等等!” 皇上的计划是一口气将世家都拔出干净,但是这样的计划势必要慢慢图谋。 “等到什么时候?等到推行新政,世家阻拦,为了减少阻力,对他们的暴行睁只眼闭只眼吗?” 萧延礼丝毫不让的反问让皇上顿在原地,旋即他意识到,这个时候是推行新政的大好时间! 如果那上千村民都进京告御状,那他便可以趁势而为,然后重创一下崔家,再趁机推行新政。 新政一旦能好好实施,那世家把持朝政的局面就能大大改善。 皇上的脑子在飞快的思索着,萧延礼见自己的目的达到,也不开口。 过了一会儿,他轻咳了两声,皇上才回过神了。 “行了,身上的伤没好,也别乱跑,去你母后那儿吧。”说到皇后,皇上又想起来一件事。 “对了,朕已经决定好给裁春的赏赐了。” 说这话的时候,皇上打量着萧延礼的表情,语气多了点儿戏谑。 “父皇做主即可。” “你就不好奇朕打算赏她什么?” “她救了父皇,就是赏她做儿子的太子妃也当得。” 皇上嗤笑一声,两手背过身去,脸上也染了点儿看热闹的笑意。 “你可真看得起她,不过你这太子妃的事情,是该公布了。”说完,皇上又说:“还有你两个良娣也该安排上了。朕看内阁大学士家的......” 皇上的话还没说完,萧延礼便打断了他的话。 “父皇,儿子后院有一个太子妃,一个良娣就够了。” 皇上故作不知,“这不是才一个太子妃吗?朕再给你挑个良娣。” “良娣儿子已经有人选,便是裁春。” 皇上故作诧异,“啊?是吗?可她的年岁不小了吧?朕之前听说皇后打算放她出宫,是不是你小子从中作梗搅了人家的好事?” 萧延礼也装作不解,“儿子也是第一次听说,原来母后是打算放裁春出宫的吗?” 父子二人彼此心知肚明,面上都装不知。 皇上心里冷笑,他儿子竟然还是个强抢民女的好手。 想到沈妱当时说的那番话,皇上摆出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当爹的,哪有不坑儿子的呢。 尤其是萧延礼不跟他通气,就搞崔家这事,让他有点儿恼火。 让他跌个跟头,吃吃教训。 他这个当老子的,也能看看热闹。 话本子怎么说来着,哦,追妻火葬场。 他身为皇帝,是没机会体会了,儿子代他体验一把也不错。 “行了,朕看你是挺在意裁春的,不若朕给她爹也动动?提提她的身份。” “她用命救父皇,父皇不想着怎么奖赏她,反而要便宜了旁人?什么阿猫阿狗也能捡了她的好去。” 萧延礼凉凉道。 这话倒是把皇上也给怼住了,正常来说,她一个小女子,赏了金银她自己也兜不住啊。 “按大周律,女子的钱财要么归父母,要么归丈夫。朕赏她钱财不还是便宜了怀诚侯和你?” “那父皇就赏一个旁人拿不走的。” “嘿,你小子为了裁春,还知道给你老子我出难题了?”皇上一急,年轻时在军中混迹的痞气也上来了。 萧延礼拱手一揖,“儿子告退。” “滚!快滚!” 第八十章 没姐姐软乎 萧延礼得了话,立即出门而去。 看着儿子离开的背影,皇上总觉得他这脚步挺着急。 明明是他带大的孩子,怎么就是更亲他娘呢! 所以也不怪他这个当爹的想搓搓他的气焰。 轿撵到了凤仪宫后,余嬷嬷亲自出来迎接他。 “哎哟,殿下怎么来了!”余嬷嬷语气里都是心疼,“您这身上还没好全呢!” 皇后也急急出来,“虽然都是皮肉伤,但也是鬼门关里走了一遭,哪里能大意了!” 萧延礼跟着皇后进了正殿,屋子里坐着王夫人和陈宝珠。 萧延礼给王夫人打了个招呼,便被皇后勒令躺到美人榻上去休息。 “我的儿,从养心殿一路过来得多累啊!” 一旁的福海心想,殿下是坐着轿撵来的,就算累,那累得也是底下的人啊! “好了,难得来一趟,晚上就在母后这里用膳,宿一晚再回去。” 听到这句话,萧延礼立马起身,“那儿子去东殿躺着。” 皇后看他跑得比兔子还快,哪里不明白他的心思,又气又恼。 “也不知道裁春给这小子灌了什么迷魂汤!” 王夫人在一旁安慰道:“太子毕竟年轻气盛,况且你还让周妈妈教导了裁春一番,周妈妈的手艺你是知道的,太子自然会一时新奇。等太子妃入府,就不必担心了。” 皇后叹了口气,也只能这样安慰自己了。 “让小厨房给太子炖点儿补气血的药膳。”然后她又对品菊吩咐,“你去东殿那儿看着,彰儿身上的伤还没好,年轻人总是会不知轻重。” 品菊应声去了。 萧延礼不在凤仪宫的日子,沈妱便是吃吃喝喝睡睡,将自己养得很好。 她肩上的疤已经褪了一圈,最中心的地方还没长好,这段时间以来痒的难受。 白日里还好忍,一道晚上,睡迷糊的时候总会忘记自己还有伤,然后挠破伤口。 虽然有太医给的药膏,但那玩意儿不止痒。 萧延礼进来的时候,沈妱正拉着衣领子对着铜镜看后肩上的疤。 听到有人进来,她以为是小宫女,没放在心上。 毕竟凤仪宫的东殿也不是谁都能进的。 因而萧延礼出声的时候,吓了她一跳。 “姐姐这样对镜自照,是在想孤吗?” 沈妱猛地拉起衣领,起身的时候差点儿掀翻了面前的妆奁。 “殿下怎么来了。” 她手忙脚乱地理着自己的衣裳,落在萧延礼眼里,像是一只猫儿做了蠢事,在用舔毛掩饰尴尬。 “过来给母后请安。”萧延礼坐到她的榻上,幽幽看向沈妱,“顺便看看你。” 沈妱似乎从他的口中听到了埋怨,好像她辜负了他一般。 “多谢殿下。” 萧延礼微微挑了下唇角,“姐姐可真是冷淡啊,枉孤这些日子想你想的睡不着。” 沈妱咽了咽口水,她想,应该是伤口愈合痒的睡不着。 “过来。” 沈妱觑了萧延礼一眼,只觉得少年因为生病的缘故,变得更温和了。 可是她知道,萧延礼只是暂时收起了自己锋利的爪子。 “殿下身上还有伤,奴婢不该近身伺候。” 萧延礼懒得听她说那么多的废话,一把将她拉进怀里,薄唇抵了上去。 终于如愿一亲芳泽,按捺了许久的心不自觉地鼓胀起来,连同那处。 沈妱被迫接受这个急切的亲吻,对方像是要将她吃进肚一般凶狠。 但在这急切的攻势中,沈妱竟然察觉到了他的克制。 扣着她的腰的手虽然有力,但他的手臂紧绷,虚虚将她揽坐在他的怀里。 萧延礼的呼吸逐渐变得粗重起来,手也去摸她的小衣,沈妱急切地按住他的手。 “殿下身上还有伤,若是伤口崩裂,奴婢难辞其咎。” 萧延礼很是不悦地“啧”了一声,旋即坏笑着看着沈妱。 他的大掌在她的臀上轻拍了一下,“那,孤不动,姐姐来,怎么样?” 经过周妈妈教导的沈妱自然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顿时涨红了脸。 “殿下,您现在身子还未恢复,应该谨记太医的嘱咐,不可泄了元阳伤身。” 萧延礼看着她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沈妱艰难地吞了吞口水。 她担心自己这话会触怒他,毕竟在猎场的时候,她就几次三番地拒绝他。 虽然现在是正经规劝,但她怕萧延礼跟她新账旧账一起算。 顶着那样幽深的目光,沈妱的心跳如鼓。 在她以为萧延礼要发难的时候,他忽然低下了头,将脑袋枕在她的右肩上,鼻尖嗅着她脖颈上的气味。 沈妱的皮肤接触他鼻尖呼出的湿濡的热气,颤了颤身子。 “姐姐哄孤睡觉吧。”他这么说着,声音也染上了疲惫。“孤一闭眼就做噩梦,需要姐姐哄。” 沈妱被他恶寒地鸡皮疙瘩都快起来了,她严重怀疑这是萧延礼想出来的惩罚她的新招数! 她没见过这样示弱的萧延礼,像是只幼虎,在地上翻滚后袒露出自己柔软的肚皮。 它看上去是在撒娇,却也很有可能是通过这样的手段吸引猎物的靠近,然后在对方靠近自己后,一击毙命! 虎就是虎,再可爱也有撕碎皮肉的牙齿和击碎树木的利爪。 沈妱僵硬了一瞬,然后抬起手轻拍萧延礼的后背。 忽地,萧延礼抱着她往榻上压去,就在沈妱惊惶之际,萧延礼将脑袋枕在她的胸上。 “姐姐的心跳可真快,这么怕孤?” 沈妱有一种被他识破伪装的窘迫,以及不知道如何应对的恐惧。 下一瞬,萧延礼接着道:“裁春,你要一直这样怕着,才不敢离开孤。” 沈妱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那蓬勃有力的心跳声像是取悦了萧延礼,他勾了勾唇角,安心的闭上了眼睛。 沈妱被他压得喘不上气来,却不敢推拒,只能沉默地躺着,做他的人形枕头。 不知过了多久,萧延礼好似真的睡着了。 直到品菊来叫人吃饭,萧延礼才慢慢转醒。 萧延礼漆黑的瞳孔印着沈妱木讷的模样,然后起身在她的唇上蹭了蹭。 “许久没睡这么好过,东宫的枕头都没姐姐软乎。” 第八十一章 寐下东西 沈妱的一张红红的,不是羞的,是恼的。 萧延礼真的有病。 他睡着的这段时间,沈妱一直在想他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要自己怕他? 在听到萧延礼说完那句话之后,沈妱的第一反应是,他知道自己要出宫了,在点她。 旋即,沈妱又觉得不对。 萧延礼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在得知自己越过他求了皇上出宫,他只会更加残酷的摧残自己,然后让自己牢牢记住这个“教训”。 毕竟,她的主子是他。 所以,萧延礼说那番话,只是为了恐吓她,让她不要仗着自己救了皇上就敢肖想旁的。 可是,她救了皇上这件事,就相当于自己有了块免死金牌啊,她为什么不用? “殿下......” 萧延礼看着她,似是期待她后面要说出来的话。 沈妱看着他的眼睛,那是一双狐狸的眼睛。 他可以装乖卖巧,懵懂无知;也可以凶性毕露,嚣张跋扈。 “奴婢的胳膊麻了。” 萧延礼听到这话,所有的兴致一扫而空,径自起身穿衣。 沈妱果然一如既往的无趣。 “那你就躺着吧。” 萧延礼去了正殿用膳,沈妱的饭菜也送了过来,她活动了一下被萧延礼压麻掉的胳膊,看到了蹲在一旁的福海。 福海怪难为情地看了她一眼,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公公这是有话说?” 沈妱给了台阶,福海立即道:“殿下这些日子睡得很不安生,也只有你在的时候能睡好。” 他这话沈妱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接,她又不是什么神药,而且萧延礼刚刚有没有睡着,她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的右边身子很麻。 “姐姐之前给娘娘做的抹额,也给殿下做一个吧。” 提到那条抹额,沈妱的脸色不是很好。 她想到了自己第一次和萧延礼见面,然后又被萧延礼逼着入东宫的事情。 “殿下不是有了吗?” “那都多少年了,药效自然没有了的。”福海嘿嘿笑着,巴结道:“姐姐在这儿养伤也是无事,不若就做一个吧。殿下睡好了,心情自然要好的。殿下心情好,我们当差才轻松些不是。” 沈妱看着他,心里发笑。 福海现在是将她当半个主子巴结呢。 本想拒绝,沈妱又想到自己出宫的事情暴露,到时候惹怒了他,会不会真的被萧延礼弄死? 要不,先做一个哄哄他,将他骗回东宫去。 只要他不在自己的身边,她想出宫总是要容易一点儿的。 “行吧。”沈妱点头,“我等会儿将一应物件儿都写下来,劳烦公公给我送来。” 福海笑得嘴巴都要咧到耳后根了。 他忙不迭地去将东西都准备好给沈妱送了过来。 萧延礼陪着皇后用了晚膳,被皇后夹了满满一碗的菜,让他多吃,多补补。 母爱沉重,为了不让母后伤心,萧延礼只能让自己的胃负累。 皇上知道萧延礼在皇后这里,晚上也来了,抓着萧延礼下了一个时候的棋。 等他回到东殿的时候,沈妱正拿着一把剪刀裁布料。 萧延礼已经许久没有见过她做针线活,他对她的第一印象就是安静。 她可以拿着针线坐一整日都不说话,也不知道那些东西有什么好玩儿的。 每次看到她专注于那些布料上时,萧延礼都想过去打搅她,让她将注意力放到自己的身上来。 被那样一双温柔的眸子深深注视的话,人应该也会变得温和起来吧。 可惜,沈妱从未敢那样注视他。 “在做什么?”他走过去,将她剪好的料子挑拣了一番。 “福海说殿下这些日子睡不好,奴婢想着给您做个安神的抹额。” 闻言,萧延礼也不随手扔那些料子了。他看着这几个花色不同的料子,深情也认真起来。 “你怎么会拿这个颜色,绀色?孤才多大,就要用这么老气的料子了吗?” “绀色哪里老气了。”沈妱想反驳,但一想到萧延礼的年纪,再想想她的年纪,嗯,萧延礼确实年轻。 “那我用这个做内衬装药包好了。” 萧延礼满意了,然后又挑了一块料子。 “孤要用这个。” 沈妱看着手里那块大红料子,又看了看萧延礼莹白的皮肤,心想他若是戴上这红色的抹额,确实好看。 “好,我给殿下做。” 沈妱意外的好说话,萧延礼有点儿意外。 “不急于一时,天色不早了,孤要安寝。” 沈妱看了看他,将东西都收到篮子里去。然后去给萧延礼宽衣解带,叫小宫女打水进来给他梳洗。 他身上的痂已经变成了深褐色,有的地方已经开始起皮脱落,也正是养的难受的时候。 福海拿了个药瓶给沈妱,“你去给殿下抹药,这个药可以促进伤口的愈合,让伤口没那么痒。” 沈妱打开药盒盖子看了看,还有大半瓶。 她决定等会儿给萧延礼涂完,自己就将这东西寐下。 因着已经将此物视为自己的东西,沈妱给萧延礼涂药的时候,每道疤只揩了一点点的药。 她给自己肩头倒是涂了不少,涂完之后便觉得那处皮肤清清凉凉的,一点儿也不痒了。 果然是好药。 因着皇后怕萧延礼不知轻重,特地让品菊过来敲打了一番,沈妱喜提晚上独自睡小床。 沈妱美滋滋地收拾完躺在守夜的小床上,她准备好好睡一个没有痒意打搅的整觉。 可她躺下后,便听到萧延礼不停翻身的声音。 对方好像真的很难入睡,在床上翻来覆去了许久。 “福海!” 一声恼火的声音从内间传来,沈妱拉高了自己的被子,装作没听见。 “将这床褥全换了!” 福海不明所以,但还是让人重新铺了床。 等床铺好后,萧延礼再次躺下,但他依旧睡不着。 “福海!” 再次被叫进来,福海吓得腿都开始哆嗦。 “怎、怎么了,殿下?” “孤觉得身上好痒,那药是不是不起作用了?” “怎么会呢!那药可是太医院的招牌呀!绝不会出错的!” “那为何孤觉得身上痒的厉害?” “奴才给您瞧瞧,要不再抹点儿?不过奴才将药给了裁春,奴才也不知道她收哪儿去了。” 床上的沈妱默默将被子盖过自己的头顶。 第八十二章 给他做抹额 最终萧延礼没再用那药膏,就那么熬了一宿。 沈妱不明白萧延礼为什么不叫醒自己,问自己要那药膏。 但他自己愿意吃苦,那就吃呗。 本来觉得自己的良心多少会有点儿痛,但根本没有。 甚至有点儿报复了萧延礼的快感。 一直被那厮拿捏磋磨,虽然自己只是在这点儿小事上占了点儿上风,但她还是挺开心的。 沈妱起身之后,准备去外面打一套八段锦热热身子。但才洗漱完就被宫女塞了衣裳,让她进去伺候萧延礼起身。 沈妱挪到萧延礼的床前,床幔垂落,只能看到里面躺着的人影。 “殿下,该起身了。” “呵。”里面传出来一声冷笑。 沈妱顿时感觉自己的头皮发麻,有一种做坏事被对方抓包后的窘迫。 “娘娘那边已经备好了早膳,等您过去呢。” 萧延礼一把拉开床幔,眼下的青黑在惨白的肤色下更是显眼。 “昨晚睡得挺好?孤都听到你打鼾了。” 沈妱窘迫地下意识睁圆了眼睛,但看到萧延礼眼中的逗弄之意后,旋即板正了脸。 “奴婢搅扰殿下休息,奴婢罪该万死,请殿下责罚。” 萧延礼没好气地看着她,先不说这事本来就是他胡诌,故意找事。 其次她现在身份“尊贵”,是皇上的救命恩人,怎么能因为睡觉打鼾就处罚她。 传出去,皇家还要不要脸面了。 早膳的时候,皇后道:“本宫打算过些日子办个宴会,让卢小姐露露脸。到时候再宣布你们二人的婚事,将婚期定下来。” 太子大婚,从开始筹备到婚礼当日,各种事情繁复。再加上卢家小姐也是世家出身,各种嫁妆哪怕从出身起就给她备下,但难免有不少疏漏。 期间还要考虑到亲友之间赶来吃喜宴的路程,就算再赶,少说也要小半年的时间。 “此事母后安排即可。” “本宫安排,那你也要配合才行。”皇后嗔怪地看了他一眼,“等太子妃进府,本宫就可以含饴弄孙了。” 皇后畅想这美好的未来,但萧延礼却没这心思。 他心里想着另一件事呢。 沈妱偷偷摸摸藏了他的药膏,这行径若是换成旁的宫人,早就被杖毙了。 可换到沈妱的身上,他就是觉得可爱极了。 像是皇兄的那只猫儿,会在床底藏些它自以为是的宝贝。 什么树叶、蝙蝠、壁虎的尾巴...... 宫人每次清扫的时候都要吓一跳。 想到此,他很想笑,但因在皇后的面前,他忍住了。 旋即又觉得,自己既没短她吃,也没短她喝。平日在宫里好东西那么多,怎么眼皮子这样浅。 定然是她在母后这里过得不好。 “母后,都快一个月了,裁春也该随儿臣回东宫了吧?” 皇后立即板了脸,“才不到二十日就是一个月?太子的年历是自己定的吗?你给本宫好好养伤,莫想些有的没的!吃完就回你的东宫去,本宫这儿好的很,用不着你请安!” 萧延礼被皇后赶了出去,讪讪离开。 萧延礼一走,沈妱松了一口气。他不在,自己才清闲啊。 没有活干,整日里就是发呆,虽然无聊,但是累了那么多年,这样的生活是她喜欢的。 陈宝珠有时候会来找她踢毽子,毕竟她年纪小,在宫里没什么玩伴。那些小宫女她又瞧不上,便想到了沈妱。 又过了七八日,福海让人来催抹额,她这才将那做的七七八八的抹额收了尾交给福海。 福海仔仔细细检查那抹额,笑得脸上都出了褶子。 “裁春姐姐的手艺就是好,殿下见了一定欢喜。”说完,他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小瓷盒递给沈妱。“算算日子,姐姐手上的药膏该用完了吧?这是殿下让奴才拿给姐姐的。” 沈妱接过那瓷盒,面上微微发热。 毕竟那东西是她自己偷偷寐下的,如今被人戳破,总是叫她面上无光。 “谢谢公公。” “该是奴才谢谢姐姐才是,有了这条抹额,殿下今晚可算能睡上个好觉了。” 福海拿着东西回了东宫,心想,看在这条抹额的份上,殿下总该赏点儿给他吧? 结果回了东宫,才知晓萧延礼被皇上召见了去。 皇上命郑丰显彻查崔家的案子,私下里还暗示他不必忌讳。 结果郑丰显才查了几日,人就在他的京兆府里摔了一跤,不省人事了。 “朕倒是不知崔家的手竟然这样长,连朝廷命官都敢动!” 皇上愤愤然,诚然郑丰显这个小老头不顶用,但没想到他这么不顶用! “皇上打算将此案交给谁比较合适?” 皇上脑中想到的第一人便是萧蘅,但萧蘅手段又太刚强了些。 万一她把崔家逼急了,直接反了,那可咋办? “你可有推举之人?” “儿臣才入朝听政不久,这段日子更是在东宫养病,对各位官员不甚了解,儿臣难以举荐。父皇不若问问副相?” 副丞相郑鸿信乃是荥阳郑氏的族长,如今郑丰显出了事,他这个族长不得表示表示,给自己的小辈出口恶气? 皇上也想到了这一点,伸手隔空点了点萧延礼。 嘿,这小子真是一肚子坏水啊! 随了他了。 “你说的不错,来人,召郑鸿信!” 吩咐完,皇上又有点儿愁容。 “郑鸿信都七十有六,朕怕他心有余而力不足。” “廉颇七十八岁还能退敌,父皇怎么能小看了郑副相呢。” 皇上想了想,要是郑鸿信命不好死了,郑家必定因此记恨上崔家。两家结了梁子,他乐见其成。 要是他没死,把这事办成了,那崔郑两家更是不死不休。 左右他这个皇上都在隔岸观火,不亏不亏。 “这些日子你好好养伤,等崔家的案子了了,新政上还需你多多用心。” 此话便是让萧延礼住持推行新政了,若是这事成了,他的太子地位将无可撼动! “儿臣领旨。” 萧延礼回到东宫,看到福海眼巴巴地等着他。 “殿下您可算回来了!”福海立即将那抹额呈上,讨好的笑。 “裁春心疼殿下晚上睡不好,紧赶慢赶给您做出来了。” 萧延礼摸着那针脚细密的抹额,上面还用了几颗东珠点缀,配上祥云纹路,甚是好看。 萧延礼想,她这么用心的给自己做东西,心里必是念着自己的。 “赏!” 第八十三章 龙胎流产 如此,四月很快过去,天气也彻底暖和起来。 沈妱晒太阳的时候,时常能看到宫里的天上飞着不少纸鸢。 “裁春!裁春!”陈宝珠提着裙子朝她跑来,她身后的婢女手上还拿着一只纸鸢。 “我要去放风筝,你去不去?” “奴婢身子不好就不去了,不要搅了表小姐的雅兴才好。” 陈宝珠嗔怪地瞪了她一眼,“你不来才是搅了本小姐的雅兴呢!” 但她没将沈妱的拒绝放在心上,“你不来就算啦!我去咯!” 沈妱冲陈宝珠挥挥手,羡慕地看着她离开的背影。 真是自由的人呐! 沈妱继续坐在门槛上,闭目感受阳光打在皮肤上的热度,偶尔睁开眼数数天上的纸鸢。 很快,她看到了了陈宝珠的纸鸢,一只非常大的五彩斑斓的燕子。 只是那纸鸢没飞多久,就和隔壁的纸鸢缠绕在一起,两只纸鸢不分你我,没过多久就掉了下去。 沈妱疑惑了一会儿,凭借她在宫内浸淫多年的直觉,此事很不简单。 很快就有小宫女冲进来禀报。 “娘娘!不好了娘娘!” 小宫女因为惊惧,眼泪鼻涕一把,险些话都要说不出来。 她哆哆嗦嗦地说了半天,但都是“表小姐”“不好了”之类的话。 沈妱在一旁看着,不免也有点儿着急,开口道:“表小姐在御花园里放风筝,可是遇到哪位贵人?发生了何事?” 皇后听沈妱开口,斜了她一眼。不得不说,沈妱总是有一种让人平静下来的能力。 小宫女被沈妱这样一理思路,当即顺着沈妱的话道:“表小姐在御花园里放风筝,和花才人的风筝绞了起来。两人起了口角,花才人想推表小姐,结果自己推了个空摔了出去,然后她流血了!” 皇后神色一凝,当即她的心往下沉。 “余嬷嬷,花才人什么时候侍过寝?” 余嬷嬷一惊,立即让人拿了寝室册子来翻查。 “快有一个月了。” 皇后脸色冷凝,急匆匆带着人去了御花园,刚好和赶来的皇上撞上。 花才人才出事,皇上就收到了风声赶到,显然是有人通风报信。 这个局,显然是有人精心为她准备的。 “这是怎么回事!” 皇上的脸色也难看,他本来就子嗣不丰,现在这个龙胎流产,还涉及到皇后的娘家人,这让他更加不愉。 “皇上!臣妾要死了!呜呜呜!皇上!救救臣妾啊!”花才人一见到皇帝就哀嚎起来。 皇后冷眼看着她那惺惺作态的模样,冷声道:“先将花才人拖回去,让太医好好医治,不要留下病根。其他人全都留下接受审查!” 皇后将吓傻了的陈宝珠护在身后,皇上十分不悦,但顾及到皇后到颜面,他深吸了一口气压制住了自己的怒火。 “皇后,这件事,朕要一个交代!” 然后他将王德全留了下来,拂袖离开。 皇后看着地上的那摊血,脸色冷凝。 “来人,将伺候花才人的奴才都捆起来!” 陈宝珠吓得不轻,被皇后送回了凤仪宫。 一进宫内,她就抱着王夫人哭了起来。 “母亲,真的和我无关!是她想要推我,我不过是躲了一下,我不知道她怀孕了......呜呜......” 王夫人低声安抚着陈宝珠,抬头看到东殿坐在门槛上事不关己的沈妱,她竟然生出了一点儿的羡慕。 将女儿哄得睡下后,王夫人去了主殿等皇后回来。 站在主殿门口,她看见沈妱还坐在那儿,闲闲晒着太阳,眉目舒展,不由多看了两眼。 王夫人对她没有什么特别的观感,她一开始觉得这个女官很会做事,从不让主子费心。 后来知道太子对她态度暧昧,丈夫儿子都觉得她留不得,自己也同情过她。 知道她背刺皇后向皇上求了出宫时,她觉得她不识好歹。 可此时此刻站在这里,她身处权利的漩涡泥泞,而对方俨然一副即将上岸的模样。 这让王夫人心感微妙。 她觉得她不识好歹的同时,沈妱说不得也在想“子非鱼”。 王夫人叹息一声,抬步进了正殿。 花才人的位份低,和婉嫔住在一个宫内。 婉嫔又是崔贵妃的人,这关系就很微妙了。 一个寄人篱下没有自己宫殿的才人,自然要投靠这一宫之主才能生存。 皇后几乎不必想也知道今日这件事的主谋是谁。 崔贵妃真是胆大包天,竟然拿子嗣做文章! “娘娘,御花园那边我们都查了,没有任何问题。” 皇后凝眉,“没有问题?” 哪怕说前三个月胎会不稳,但摔一跤就没了,这人是有多脆弱啊! 她侄媳妇那么大肚子摔了一跤都能将孩子生下来呢! “你去东宫将殷平乐叫来。”皇后总觉得这事情中有古怪。 而后,她又让人将御膳房的伙食都查了一遍,看着过去一个月婉嫔宫内的食谱,她的太阳穴狠狠跳动。 “将婉嫔叫来!” 婉嫔过来后,闲闲朝皇上行了一礼,半点儿也不惧怕皇后的模样。 “甲鱼汤,薏米粥?” 皇后将食谱扔在桌面上,眸色冷沉地看向婉嫔。 “婉嫔,你在宫里就吃这些东西?” 婉嫔一副不知所以的模样,疑惑地看着皇后。 “嫔妾这些日子以来略有水肿,才叫御膳房给嫔妾做了点儿薏米粥。那甲鱼汤是美容养颜的,满宫上下,也不止嫔妾一个人吃呀!这些哪里有问题?” 皇后冷冷看着她,“那你可知道,这些都是寒凉之物,孕妇吃了,说不得会小产!” 婉嫔依旧不为所动道:“嫔妾又没有怀孕,若是嫔妾怀了,自然会小心的。” “这么说,你是不知道花才人有孕的事了?” 婉嫔当即意识到了什么,立马道:“臣妾虽然和她住在一个宫殿内,但我们嫌少交谈,哪里就知道她怀孕的事情呢!而且,她一个小小才人,能承宠几次?嫔妾犯得着故意害她吗!” 皇后冷笑,谁都知道崔贵妃一直无子,子嗣是她的心中结。 她没有,自然也不想旁人有来碍她的眼。 所以在花才人承宠之后,给她喂这些孕妇不能碰的寒凉之物,只是提前做准备。 “娘娘是不信臣妾吗?”说着说着,她哭了起来,哭得声泪俱下,好不可怜。 第八十四章 崔贵妃的报复 皇后冷眼看着她将自己摘的干干净净,像一条滑不留手的泥鳅,沾手后留下满手黏腻的清液。 恶心又反胃。 婉嫔一边拿帕子擦脸上的泪水,一边抬眼去觑皇后的脸色,心里也是冷笑连连。 皇后以为只有她会算计人吗? 旁人也会! 就在这个时候,殷平乐背着医药箱跟在小太监的身后过来了。 “民女参见皇后娘娘。” “殷大夫,过来给花才人看看身子。” 皇后见识了她将濒死的沈妱从鬼门关拉回来的场面,后来殷平乐也为她诊治了自己生产后留下来的不足之处,因而对她的医术很是信任。 婉嫔看到皇后叫了个女医过来,哭声也顿住了。 宫里虽然有女医,但都是上了年纪的嬷嬷。且她们的医术有限,瞧不出什么门道来。 而殷平乐年纪尚轻,但双眸炯炯,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这让婉嫔的心里有点儿打鼓。 花才人躺在床上捂着肚子呻吟,虽然太医已经给她开了药,但此时还没煎好,人只能干熬着。 殷平乐上前给人诊脉,然后直接道:“才人跌扑闪挫,伤动胎气,致使滑胎。但其根本还是因为有人给才人下了落胎药。” “你说什么!”花才人闻言也顾不得肚子的疼痛,尖叫出声。 然后她死死盯向婉嫔,“皇后娘娘!您一定要为嫔妾做主啊!” 一旁的婉嫔没想到,这殷平乐竟然能诊出太医都诊不出来的脉象,继而改口道:“皇后娘娘,您可一定要彻查此事,还嫔妾一个公道啊!” 皇后看了眼殷平乐,这医女虽然有治病医人的本事,但是她这为人出事方面,欠缺颇多。 殷平乐看着氛围不对,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心里给自己打了几十个巴掌,可无奈话已经说出口了。 “将花才人移宫到储秀宫,好好养着,剩下的事情,本宫会彻查。” 花才人哭嚎着被转走,婉嫔瑟缩了一下脖子,继而又耿直了脖子。 这药下得隐蔽,她不信皇后能查出来! “来人,搜宫!” “娘娘这是疑嫔妾吗!”婉嫔不可置信道,搜宫可是将她的颜面放在地上踩! 可皇上懿旨已下,岂有收回的道理,宫人立即将婉嫔的宫殿翻了个底朝天,却什么都没找到。 “呜呜!嫔妾和花才人住在一个宫里,嫔妾没能照顾好她,是嫔妾的过失!如今娘娘搜了宫,嫔妾此身也明了了!” 皇后被她哭得额头上青筋直蹦,心中怒火升腾,却无法熄灭。 明知道此事是谁做的,却没有完整的证据链! 闹腾到天黑,什么也没查出来,皇后只能对王德全道:“还请公公将今日的所有都告诉皇上,是本宫无能,从明日起,本宫会让太医给所有承宠过的妃子请平安脉,确保不会再有龙胎出闪失。” 王德全应声告退。 皇后独自气闷了许久。 若是这花才人自己提前发作流了产便罢,偏生让宝珠碰上了。 这个闷亏,皇后只能咽下。 皇后疲惫地回到凤仪宫,王夫人迎了上去,“娘娘,此事可有眉目了?” 皇后握紧王夫人的手,“让宝珠牵扯进这些腌臜事里来,是本宫的不是。” “娘娘莫说这样的话,我们是一体,一荣俱荣。” “此事本宫现在无法,只能暂时咽下这口恶气。” 王夫人担忧地看向皇后,她知道身为皇后的艰辛,却也是第一次和崔家的女子这样交手,果真厉害。 “娘娘,殿下来了。”品菊禀报道。 “他来做什么?”皇后没好气道,恼火这个儿子估计也不是来看自己的。 但皇后还是让人将太子引进来。 萧延礼是乘着轿撵来的,又经过半个月的休养,他恢复地还算不错。 只不过终究大病了一场,人看上去很清瘦。 “母后,事情如何了?” 皇后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阴阳怪气道:“难为你心里还想着本宫。” 将事情的前因后果都说了一通,她恨恨道:“是本宫疏忽了。” 萧延礼垂着眸子,然后对王夫人到:“表妹受惊,明日舅母带表妹回家安置吧。” 王夫人点点头,她也是这个意思。 后宫是是非之地。 看着天色已经暗沉,王夫人退回西殿。 萧延礼陪皇后用了晚膳,皇后吃的不多。 饭吃完,皇后见萧延礼没有抬屁股的意思。他端着一杯茶闲闲啜着,表情自若。 “再不走,本宫这里可就要下钥了。” 萧延礼将茶盏搁在桌面上,幽幽看了眼皇后。 “这才几日,母后都不知道心疼儿子了。” 皇后一噎,想到了宿在她东殿的沈妱。 原来儿子的算盘珠子拨在这里,她气笑了。 “回你的东宫去,本宫这儿正烦着呢!” 萧延礼被亲娘嫌弃了一通,只能施施然起身。 “请母后多多费心了。” 他抬步要走,皇后又叫住他。 “本宫过两日将那卢小姐叫进宫里来,到时候你也来坐坐。” 萧延礼敛下眸子中的不耐,低声应是。 对于他来说,有一个太子妃装点门面是必须的。 他想过后院只留沈妱一个人,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不会娶旁人。 娶回来后,是让对方做个名存实亡的太子妃,还是做他的贤内助,这些他都没想好。 毕竟,他没遇上比沈妱更合他心意的女子呢。 萧延礼想到兄长的那只猫儿,在兄长摸过旁的猫猫狗狗后,它会生气地冲兄长哈气,浑身的毛发都炸起来表达自己的不满。 不知道沈妱会不会这样。 她若是知道自己要娶太子妃了,会不会同他闹一场? 以她那样的脾气,心里大抵是会埋怨他的。 不过她那副怂样,也只会忍气吞声。 嗯,那到时候,就告诉她,自己不会碰旁的女子好了。 上次那个洛雪他就没动。 这么想着,他的脚已经跨到东殿的门里。 沈妱正躺在美人榻上看话本子,手上拿着个果子在啃,吃的手指上水淋淋的。 “殿下您怎么来了!” 沈妱忙将东西放下,起身给他行礼。 萧延礼看着她的手,眸色深沉了许多。 第八十五章 太子生气 沈妱察觉到他深沉的目光,头皮发紧。 不知道这个男人在想什么,总有一种他随时会暴起扑上来的恐惧感。 萧延礼施施然坐了下来,然后道:“你做的抹额,孤很喜欢,想要什么赏赐?” 沈妱神色一滞,继而道:“这是奴婢的本分。” “虽是你的本分,该赏的还是要赏。” 沈妱看他心情不错的样子,忽然脱口而出道:“奴婢想出宫。” 萧延礼脸上的笑有一丝凝固,继而不甚在意道:“好。” 沈妱的心立即提了起来,难以置信自己的目的竟然能这样轻易就达成。 同时她又强压住自己的欣喜,怕自己只是空欢喜一场。 果然,萧延礼道:“等孤的伤好了,带你出宫去玩玩。你想去哪儿?要不要回侯府看看?” 沈妱的心再次落回肚子里,她就知道萧延礼不会轻易放过她。 他为什么就是不愿意放过自己呢? 是喜欢吗? 她没感觉到他对自己有多喜欢。 是占有欲吗? 可她哪里值得他生出占有欲。 那些世家贵女,哪一个不比她年轻貌美,知书达理。 “奴婢谢过殿下。”沈妱只能谢恩。 好在,皇上金口玉言,一定不会食言。 她这样安慰自己。 萧延礼看她那副呆滞的模样,虽然谢恩,脸上却没有多少欣喜,心中也不免生出了一丝恼意。 他起身负气离开,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因她而生气。 直到回了东宫,萧延礼都觉得自己的胸口沉闷难受。 “让殷平乐过来。” 殷平乐过来给他把了脉,然后道:“殿下外伤虽好,但内伤还需要好好调解,需保持心情愉......” “孤要是知道怎么保持心情愉悦还会叫你来吗?” 殷平乐一讪。 那她也没有保持心情愉悦的药啊! “孤今日被裁春气到了,但不知道因为什么生气。” 殷平乐内心咆哮:闭嘴!闭嘴!她一点也不想知道你们感情的事情!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 “你知道孤为什么生气吗?” 殷平乐:“......” 她只是个大夫。 “殿下大抵是才经人事,所以不通男女情爱的关窍,不如您看几本话本子找找经?” 萧延礼嫌弃地睨了她一眼,殷平乐缩了缩脖子。 “滚吧!” 得了令,殷平乐大步流星地跑了。 第二日,她去给沈妱换药,将这事儿倒豆子一样说了。 沈妱听完后,脸上虽然带笑,但眼里还是透露出了一点儿担忧。 “平乐,你在贵人面前当差,他们的事儿都是机密,万不可随便同旁人说。万一叫旁人拿了话柄,你很容易变成棋子。” 殷平乐一愣,然后又将昨日自己给花才人诊完脉后,没顾场面就说了结果的事告诉了沈妱。 “娘娘会不会恼火我?” 沈妱只能宽慰她:“放心吧,娘娘最是宽容不过。她打理这么大的后宫,若是因为底下人一句话就不舒心,那娘娘早就气病了。” 殷平乐吐吐舌头,“你还说我,你刚刚也编排了皇后娘娘呢!” “自是因为你是可信任的人。” “你也是我信任的人,我才说的。”殷平乐笑嘻嘻道。“那个花才人真可怜,吃了那么多寒凉的东西,又喝了堕胎药,以后还不知道能不能有孕。说不得皇上也会因这件事迁怒她。” 殷平乐头一回接触后宫阴私,难免会产生同情心。 可沈妱完全没有。 她在后宫这样的地方,早就失去了同情他人的能力。 她听完殷平乐说的话,第一反应是,那花才人大概率是被暗害的。 但也有可能是她自愿以身入局,作为崔贵妃对付皇后的棋子。 只不过,她临阵倒戈了而已。 后宫之中,这样的事情屡见不鲜。 后宫才是个怪物,它能吃掉人正面的情绪,然后滋养出许多阴暗的人。 将原本很好的人都变得可怕,宛如人间行走的厉鬼。 这是沈妱一直想离开的原因之一。 她想成为阳光下行走的人,有相信人的能力,有同情人的能力,有爱别人的能力。 “这些都是主子之间的事情,我们还是不要管的好。” 殷平乐叹息一口气,“你这伤恢复的非常好呀,伤口平整,以后就算留疤,也是块漂亮的伤疤!” 沈妱哈哈一笑,“对对对,多亏了殷大夫妙手回春。如果不是殷大夫出手,我这儿定然丑死了。” 殷平乐傲娇地扬了扬下巴。 两人说笑了一阵,殷平乐拎着医药箱走了。 沈妱抚摸肩头的伤口,她的伤快好了,也该向皇后娘娘辞行了。 想到昨日生气离开的萧延礼,沈妱的后背发寒。 对方实在太不可控了。 她好怕对方会违背皇帝的意思,强行杀了她,或是留下她。 沈妱甩甩脑袋,给自己打气,一定会顺利的。 上天都让她抢到了救驾之功,说明上天是站在她这一边的! 殷平乐走后,沈妱照例出门晒太阳。 出了屋子,她才发觉今日的凤仪宫很不一样。 虽然平日里的凤仪宫也很干净整洁,但今日更是洁净上还装点了一番。 看来今日凤仪宫要来贵客。 沈妱一个被排斥在外的边缘人,自然不知道这名贵客是谁。 她也不想知道。 既然猜到有贵客,她也不敢在外停留,早早躲进了屋子里。 中午小宫女来给她送饭,嘀咕道:“姐姐不出去看看吗?今日太子妃来娘娘这儿了。” 小宫女本来是好心提醒她,毕竟那姑娘是未来的东宫女主子。沈妱这样的身份,以后是要看女主子脸色生活的。 但沈妱不为所动地吃着饭,并不将她的提心让在眼里,这让小宫女觉得她有点儿不识好人心。 “太子还未大婚,甚至皇后娘娘还没有公开婚事,称呼上还是要注意点儿。” 沈妱提醒道。 小宫女本来有点儿生气,但一想沈妱说的话,霎时脸色发白。 “多谢姐姐提醒!” 她忙小跑了出去,暗暗心惊,还好自己只是跟沈妱说这样的话,换成旁人早就要处置她了。 沈妱将这顿饭吃完,明明没吃撑,但胃里就是有东西硌着一样难受。 她并没有胃病,可为什么会难受呢? 第八十六章 出宫 五月下旬,沈妱的肩头活动无碍了,她去向皇后辞行。 正巧今日卢小姐再次进宫陪皇后说话,沈妱便在殿外等候。 五月下的天气已经热起来,众人解了春衫,贪凉的已经穿上了夏衣。 许是之前失血过多的缘故,沈妱有点儿畏冷,还穿着春衫。 “那臣妇回去好生安排,只等那日了。” 殿内传出个妇人的声音,那声音沈妱听过,是王轩的妻子。 对方也是卢家的小姐。 很快,脚步声逼近,沈妱垂首侧到一旁让道。 为首两名女子脚步轻快,后面跟着许多奴仆。 路过沈妱的时候,王少夫人拍了拍卢萣樰的手背,卢萣樰会意,侧目看了过去。 只是匆匆一瞥,加之沈妱垂着首,她并未看清对方的容貌。 但对方那低眉掩目的模样,瞧着就小家子气。 出了凤仪宫的大门,王少夫人挥了挥手,后面跟着的婆子们都放慢了脚步,给两个姐妹留下说话的空间。 “方才那便是裁春。”王少夫人的语气幽幽。 本来丈夫同她说,公爹是要除掉沈妱的。但没想到此女竟然颇有造化,救了皇上,此事只能不了了之。 王少夫人心想,当初皇后就该坚决一点儿,让她得不到救治,能名正言顺的死掉。 如今人活着,等妹妹嫁进东宫,她就是最碍眼的存在。 皇后身边的红人,太子的启蒙女官,皇上的救命恩人。 有这几重身份在,她妹妹虽是正妃,却也要被压一头。 好在皇后娘娘很喜欢妹妹。 “妹妹瞧见了,不过那样。”卢萣樰并不将沈妱放在眼里。 她自认自己生得花容月貌,加上她才及笄,年纪又小,光是这一点上就压沈妱一头。 她都二十出头了,那容貌还能维持几日?太子新鲜不了她太久的。 卢萣樰信心满满,自己定能俘获太子的心。 一想到那样风光霁月的人,将会是自己的丈夫,卢萣樰的脸颊染上一抹绯红。 “你能这么想非常好。”王夫人拍了拍妹妹的手背,“将来太子必定会有旁的妾室,我们为妻的,只能大度忍让。” 虽是这么说,但卢萣樰的心里还是涌现出一丝不满来。 王家有家训,为了后宅的和睦,男子四十无子才能纳妾。因而姐姐她虽然诞下一子,但王轩也没有通房和妾室。 姐姐的丈夫没有,她偏在劝自己大度,这让卢萣樰的心里很不是滋味儿。 “若是可以,妹妹倒是想嫁个如姐姐一样好的人家。”卢萣樰挽着姐姐的胳膊撒娇道,掩饰住眸中不悦的光芒。 王少夫人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太子是你姐夫看着长大的,他的人品自不必说。他定是个分得清主次的人,不会委屈了你去。” 卢萣樰应声,还没有嫁进东宫,但已经生了些许不满。 但转念一想,将来她成了太子妃,姐姐见了她也要向她行礼,她的心又舒坦了许多。 皇后送走了王少夫人,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这才让沈妱进来。 沈妱跪在地上,对皇上行了个大礼。 “奴婢裁春,自顺安八年入宫,承蒙娘娘照拂,感恩娘娘厚谊,无以为报。厚颜请辞,望娘娘不记奴婢之卑鄙。” 沈妱重重给皇后磕了三个响头,每一下都沉闷有力,磕的皇后的心头一阵发堵。 皇后看着沈妱匍匐在地上的身影,九年的时间啊,她当初入宫的时候和萧延祚离开的年纪相仿。 皇后一见到这个年纪的孩子,总会想到自己的儿子,自然免不得多照拂一二。 这么多年来,沈妱的贴心伺候她有眼睛看。 本想着,让她做太子良娣,也算全了自己留下她的私心。 可惜了,留得住人,留不住心。 “起来吧。” 一旁的品菊听出了皇后声音里的哽咽,上前去将沈妱扶了起来。 “你这孩子,娘娘疼你都来不及,怎么能这样磕头。磕坏了娘娘又要心疼的。”品菊抽了帕子给沈妱擦了擦发红的额头。 “你自要去,本宫也不会拦你。但你也知道,本宫那不省心的讨债鬼不一定放得下你。” 皇后深深看了她一眼,“之前是本宫食言,本宫会好好补偿你。但你自出了宫,本宫就不会再过问你在宫外的种种。你可明白?” 沈妱懂皇后的意思,出了皇宫,若是萧延礼有心刁难她,皇后是不会插手的。 “奴婢明白。” 皇后摆了摆手,一名小宫女捧着个托盘从里面出来。 “都说衣锦还乡,本宫赠你一身锦衣,锦上添花吧。” 沈妱被皇后冷待了这么些日子,没想到皇后竟然还有饯别礼给她,受宠若惊的同时,忍不住潸然泪下。 “莫哭莫哭。”一旁的余嬷嬷忙道,“衣锦还乡是好事,合该意气风发的去。” 皇后别过脸去,虽然她恼火沈妱的自作主张,但人心是肉长的,怎么能不生气呢?真的分别了,又怎么能不舍。 “日后有难处,知道去哪儿告状吗?”品菊问她。 沈妱含泪点头,她想将泪水憋回去,可眼泪却不听话地涌出来。 皇后在宫外有自己的产业,沈妱知晓的。 品菊让她有难处便来找皇后,这也叫沈妱知道,娘娘心里还是在意她的。 她不过一个伺候娘娘的奴婢,能得娘娘的半分疼爱已经不容易。 没想到娘娘竟然在她背主后,还不计前嫌,沈妱说不感动是假的。 “去吧去吧,别在这儿惹本宫心烦了。” 皇后摆摆手,声音染上了些不忍。 品菊挽着沈妱的胳膊,笑着带她去梳妆更衣。 “这是喜事儿,合该开开心心的。” 沈妱用力点头,然后坐在梳妆镜前安心梳妆。 品菊的手艺自不用说,她看着铜镜里仿佛年轻了好几岁的自己,有些晃神。 品菊也看着她,心想,可惜,殿下没有这个福分。 皇后让余嬷嬷亲自送沈妱出宫,一辆不起眼的灰蓬马车驶出皇宫,守门的士兵例行检查。 沈妱迎着陌生男子的目光,有一种头皮发麻的感觉。 好在一切顺利,士兵放行。 待马车离开,旁边一名士兵道:“我肚子不舒服,你们先顶一下!” 说完,捂着肚子飞快地跑了。 而他在去往茅房的中途换了方向,转道去了东宫。 第八十七章 回到侯府 马车将沈妱送回到怀诚侯府,怀诚侯沈廉急急忙忙亲自出府来迎接沈妱。 对于这个女儿,沈廉是颇感骄傲的。 毕竟整个沈家,哪怕是男丁,也找不到比沈妱更得上面人看中的了。 沈妱看到笑得脸快成褶子样的沈廉,俯身行礼。 “女儿给父亲母亲请安。” 侯夫人张氏冷冷扫了她一眼,见她一身娇粉锦衣长裙,头戴步摇,身子袅娜,哪里像是伺候人的,俨然一个大家小姐模样,将她的女儿都要比下去了,顿时心中恼火。 再看向她身旁的余嬷嬷,她只能忍下心中的不满。 “怎么还劳烦嬷嬷亲自跑一趟呢!”张氏笑着上前,让人给余嬷嬷塞了个荷包。 余嬷嬷没有推辞,不动声色地将荷包塞回袖子里。 仰着脖子对张氏道:“皇后娘娘心疼沈小姐在宫里想念家人,特恩赦沈小姐早日出宫同家里人团聚。老奴跑这一趟,也是因娘娘记挂沈小姐身上的伤还没好,来瞧瞧沈小姐的养伤之处。” 张氏一听这话,面皮子差点儿抖了抖。 沈妱这是被娘娘恩赦出宫了,换而言之,自己这府上多了座大佛。 沈妱这伤是救皇上伤的,她现在回府养伤,若是养不好,她这个主母难辞其咎。 “这哪里需要嬷嬷跑这一趟呢。” 张氏脸上的笑容险些维持不下去,“嬷嬷里头坐,我也不知道妱姐儿今日回来,什么都没准备呢。正好,嬷嬷在府上看看,哪里适合给妱姐儿养伤。” 余嬷嬷一点儿也不客气,拉着沈妱在侯府的后院里东走西看,最后挑了个离张氏院子最远,但最宽大的静香院。 张氏的听说了之后,差点儿当场挂脸。 “静香院!那可是老夫人生前住的院子!这老虔婆挑这院子给沈妱那死丫头住,也不怕折煞了她!” 张氏身边的马嬷嬷安抚道:“夫人莫气,不如将此事告诉侯爷,看看侯爷什么态度?” 张氏当即遣人过去问了沈廉,沈廉还指望着女儿用她的救命之恩给自己换个一官半职呢,自然没啥意见。 更何况,他老娘都死多少年了,不过是个院子而已。 得了话,张氏气得鼻孔喷火。 “让她住!本夫人倒要瞧瞧,她住地踏不踏实!” 余嬷嬷在怀诚侯府待到傍晚才走,看着下人将院子收拾好,才让人将马车上的东西搬进静香院。 沈妱知道这是皇后娘娘在给自己抬身份,心怀感激地受了。 待余嬷嬷走了,她这才能和姨娘妹妹说上话。 沈苓得了消息,早就出来,但看到余嬷嬷在旁,不敢同沈妱说话,直到人走了,才扑上去。 “姐姐!你终于回家了!” 沈妱抱住沈苓,也笑了出来。 但她的心还提着,因为她知道,自己还没有过太子那一关。 自己瞒着他出宫,今日是娘娘派人将她送出来。但以他的眼线,最迟明日他就该知道自己在哪儿了。 沈妱不想去想明日的事情,她拉着妹妹走到自己带出宫的箱子旁。 “过来瞧瞧,可有你喜欢的物件?” “我不要!”沈苓梗着脖子,半点儿余光没给那些东西。“那些都是姐姐在宫里好不容易攒下来的,我才不要!” 沈妱笑得见牙不见眼,“那姐姐一个人也用不过来呀!你拿来用着,倒时候还我就是了。” 两姐妹手拉着手又说了一会儿,等下人来叫,一起去前院。 前院的大厅已经摆了饭,沈廉端坐在主位,左手边是主母张氏,张氏的左边是沈维冉,其次是沈如月。 府上的几个姨娘和庶子庶女都站在一旁,见到沈妱来了,纷纷抬眼打量她。 沈妱上前道:“父亲,母亲。” “坐吧。”沈廉亲和地笑道,“你身上的伤可还好?” 沈妱依言坐到沈廉的右手边,沈苓走到了姨娘的身边,站在一旁。 “承蒙娘娘不吝赐药,已经大好了。” “娘娘可有说,要赏赐你什么?” 沈妱摇摇头,“女儿只是做了本分之内的事情,不感开口讨要赏赐。” 虽然沈妱这么说着,但沈廉心想,皇上和皇后怎么也不会亏待了他女儿去。 毕竟这可是救命之恩,赏赐太少,也会丢了皇家的颜面。 不论皇上打算赏赐沈妱什么,她现在还是个未嫁女,到时候所有的东西,按律法都是他的。 这么想着,沈廉心情颇好。 抬了抬手,对一旁的苏姨娘道:“你生了妱姐儿,是大功臣,入座吧!” 苏姨娘受宠若惊,同时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张氏的脸色,战战兢兢地在沈妱身旁坐了下来。 沈如月翻了个白眼,不过就是侥幸救了皇上,也值得父亲这样给她好脸色! 这一顿饭吃得沈妱没滋没味,用完了饭,沈廉沈维冉先离席,其他人才三三两两地散了。 沈如月恶狠狠地盯着沈妱,冷笑一声:“怎么,太子嫌你丑,把你赶回来了?” 沈妱没应她的话,扭头对张氏道:“母亲,妹妹这样说话,在家里就罢了,若是在外面,或是被下人听了去嚼舌根,传到了外面。您觉得太子会怎么想,皇后娘娘会怎么想?” 张氏脸色冷沉,心想,若是太子真的看中沈妱,在对方立了功之后,应该欢欢喜喜地将人迎进东宫才对。 可现在,没名没分,什么也不提让她回来了,就说明没将那段过往当回事。 这样的事情传出去,有损天家颜面,倒霉的还是侯府。 遂尔她对沈如月斥道:“如月,闭嘴!” 沈如月吃了委屈,愤愤然跑了。 沈苓挽着沈妱的胳膊,“姐姐,我今晚想同你一起睡。” 两姐妹许久不见,有许多话想说。 “我那儿还没收拾好,等我收拾好了,你再来陪我,好不好?” 沈妱心有顾虑,她怕萧延礼会找她算账。 若是无声无息地赐死她,那便罢了。 只担心沈苓和自己在一起,会波及到她。 等萧延礼撒完了火气,相安无事的时候,她再和妹妹亲近。 沈苓欲言又止,最终道:“好吧好吧,那妹妹明日去帮姐姐收拾屋子!” 沈妱应下,然后提着灯笼往静香院走去。 不知为何,她的心总是很不安。 前路漆黑,每一步都好似在去往囚禁她的牢笼。 第八十八章 殿下是来杀我的吗? 经过两个月的修养,萧延礼身上的皮肉伤好的七七八八。 他正在校场练箭,福海踏着黄昏的余韵匆匆过来,脑袋上一层汗水。 “殿下。”福海弓着身子,一想到自己等会儿要说什么,他这心都在颤抖。 “何事?” 随着他的声音落下,一支箭“咻”的一声飞了出去。 福海硬着头皮道:“裁春出宫了。” 萧延礼张弓的姿势微微一顿,“母后让她回去待几日?” 福海脑门上的汗不停地往外冒,守门的护卫告诉他事情后,他自己亲自跑了趟凤仪宫,弄清了事情原委才敢来告诉萧延礼。 但弄清楚后,他真的没胆子说啊! 他哪里能想到,平日里乖巧的沈妱,竟然会闷不吭声地摆了他家殿下一道呢! “裁春用救命之恩,求了皇上,提前离宫了。” “嘭”的一声,福海瑟缩地脖子看向萧延礼,只见他手上的那把弓应声折断,木屑迸裂,碎片在萧延礼的眼角拉出一道细小的血痕。 “殿下!”福海惊呼一声。 萧延礼却不甚在意地扔了手上的弓,一旁的力士赶紧呈上来另一把量级更重的弓。 萧延礼继续瞄准箭靶,似乎并没有将这件小事放在心上。 福海心头惴惴,不知道殿下心里在想什么。 目光落在断弓上面,他的喉头紧了紧。 直到夜色降临,福海伺候着萧延礼洗漱完,拿着东宫的折子去书房时,才发现萧延礼不见了。 “坏了!”福海猛拍大腿,“枭影!枭影!” 他叫着暗卫的名字,无人理睬他,他便知道殿下这是自己离宫了。 他还能去哪儿?必定是去找沈妱算账去了啊! 哎哟,他的殿下啊!不过是个女人,何必为了她违背皇命呢! 福海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院子里走来走去。 自打沈廉继承了怀诚侯的爵位,侯府便彻底没落了。 若不是张氏善于钻营,勉力维持侯府的体面,恐怕侯府连空架子都难以维系。 因而,侯府里的下人并不多,都是家生子,世世代代给侯府为奴为婢。 沈妱回来的突然,张氏也没给她拨下人。 在她看来,沈妱在宫里是伺候人的,自然也能照顾好自己。 等明日再同她说买两个下人回来伺候她,随便敷衍了事。 如此,静香院黑灯瞎火,毫无人气。 可就是这样空无一人的静香院,她的主屋却亮起了灯,沈妱霎时警惕了起来。 她的脚顿在原地,恐惧让她一时忘记了该做什么。 跑! 该跑的,可是脚根本不听使唤。 ——吱呀。 房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一个身穿藕粉色婢女衣裳的姑娘从里面出来,见到沈妱,笑着迎了过来。 “大小姐怎么站在这里?” 是姨娘身边伺候的芙蓉,沈妱吐了口气。 “姨娘知道夫人没给您派人,让奴婢过来给您收拾一下。奴婢给您铺好了床,热水也打好了,可要现在沐浴?” “好。”沈妱松了气的同时,腿也软了。 她从荷包里摸出几颗银珠子给芙蓉,“麻烦你跑一趟了,早点儿回去歇着吧。” 芙蓉得了赏赐,笑得越发真诚。 “哎!奴婢明儿过来给您送早膳!” 芙蓉离开,带上了静香院的门,整个院子重新归于寂静之中。 沈妱有一种被这静默吞噬的恐惧,旋即又放下心来。 只有她一个人,这样很好。 她回屋拿了衣衫,去净房沐浴。 芙蓉帮她打好了热水,一旁的水缸里也放着凉水,她兑了点儿,将自己整个身子都沉入水中,安静地享受这一刻的平静。 抬手摸了摸鬓上的那支簪子,她的心也踏实了一些。 只是,这踏实转瞬即逝。 “偌大的侯府,连伺候你的人都没有,这地方就值得你这样想念?” 沈妱猛然睁开眼从浴桶里站了起来,屏风之后倒映出男子修长的影子。 顾不得身上的水珠,沈妱抓起衣裳就往身上套。 但对方已经越过屏风走了过来。 沈妱的心揪紧,看着他朝自己的逼近,仿佛看到了步步而来的凶狼。 萧延礼的目光凝在她的脸上,眼中的情绪让沈妱尾椎骨都冒起寒意。 可他停在浴桶前,神色颇为受伤,像是被人遗弃的小狗。 “孤待你不好吗?东宫不好吗?为什么非要离开孤?你这样做,孤真的很伤心。” 萧延礼将一只手覆在胸口,好像那里真的在痛。 面对他的质问,沈妱的喉头像是堵着什么东西。 她的手撑着浴桶边缘,顾不得自己现在衣衫不整。 “殿下是来杀我的吗?” 萧延礼痛苦的表情一滞,好似听不明白沈妱的话似的。 旋即,他咧着唇笑了起来,笑着笑着,他的神情忽地肃穆,继而转为狰狞,长臂一伸便掐住了沈妱的脖子。 沈妱被困在浴桶里,根本躲不开他的手。 对方的手像是铁箍一样,狠狠箍紧了她,让她喘不上气。 “裁春,孤待你这样好,你不该辜负孤。” 气息渐渐从沈妱的身体里剥离,她知道自己今晚在劫难逃。 眼前的人根本就不能用寻常人的思维去揣度,她好不容易出来,决不能死在这个时候! 沈妱的双目被生理性泪水模糊,她的双眼死死盯着萧延礼。 微微张口,断断续续地说:“殿下,您......受伤......” 萧延礼微顿,钳住她脖子的手松了几分力道。 另一只手摸了摸自己的眼角,那道血痕已经结痂。 就是他忪怔的功夫,沈妱拔下头上的铁簪朝萧延礼刺了过去! 但萧延礼不是崔亭宇那个酒囊饭袋,沈妱的虚晃一枪在他眼里就像猫儿无理取闹。 沈妱的手腕被他制住,轻轻一旋,她就痛得松了簪子。 铁簪“咚”的一声沉入浴桶内,她的心也随之沉了下去。 “皇上恩准我出宫,殿下杀了我如何向皇上交代!” 情急之下,沈妱只能用皇上来压萧延礼。 萧延礼看着她的眸子缓缓转动了几下,继而嘲弄道:“你用父皇来压孤?” “殿下虽是天潢贵胄,但也不能违抗皇命!” 萧延礼松开了钳制她的手,笑着往后退了两步。 他的笑中带着点儿癫狂,那模样似是彻底撕掉了裹着凶鬼灵魂的虚假皮囊。 他的笑中是对沈妱的轻蔑,对她胆敢妄图逆反他的不屑,以及她逃不脱自己掌控的胸有成竹。 “既然你不愿意伺候孤,孤听说你还有个妹妹。” 沈妱惊恐地看向他,他疯了! 是自己逼疯了他! 她用皇上压他,他便用妹妹拿捏自己。 沈妱知道自己走了一步烂棋。 “殿下!” 第八十九章 逃不开 萧延礼轻挑眉梢,那副胜券在握的模样,让沈妱的心底生出一丝绝望。 她,好像逃不脱萧延礼的掌心。 “现在,伺候孤安寝。” 沈妱感觉自己仿佛成为了一只提线木偶,萧延礼的声音驱使她行动的看不见的线。 沈妱讷讷地从浴桶中出来,然后给他宽衣解带。 她觉得倍感屈辱,却要忍受这样的折磨。 今日是她回家的第一夜,在她的家里,被他像物件一样摆弄。 沈妱生出了绝望赴死的心,甚至极端地想,是不是死了,就能摆脱萧延礼的折磨了? “方才威胁孤的劲头哪儿去了?”萧延礼掰着她的下巴,让她同自己对视。 可惜,侯府的床顶没有夜明珠,他看不清沈妱的脸。 伸手一摸,只能感受到湿濡。 “裁春,你早该料到背叛孤的后果。这个苦果,你要自己咽。” 沈妱哭得脑子发昏,她抓着他的手,几乎没了意识。 “我是沈妱,我是沈妱......” 她不是裁春了,不是在凤仪宫里当值的女官,她从宫里出来了,可为什么不能摆脱萧延礼的纠缠? 萧延礼像是来了兴趣,吻了吻她的眼角,尝到了咸味。 “哪个妱?昭昭日辉的昭吗?” 沈妱静默了一下,打了个哭嗝,“妱娣的妱......” 萧延礼嗤笑一声,“这个字不好,以后你便是孤的昭昭儿。” 听到鸡鸣,沈妱打了个激灵从昏睡中惊醒。但横在她身上的臂膀压得她无法起身。 她惊了一瞬,旋即意识到昨夜那不是噩梦。 萧延礼睡在她的身边,呼吸绵长,像是头沉睡的狼。 沈妱心怦怦乱跳,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同时又觉得悲哀。 她伸手摸向床幔,想悄无声息地离开。 “还有力气?” 男人的气息喷在她的脖子上,她的身子下意识瑟缩了一下。 想到昨晚的惩罚,沈妱不敢再动。 萧延礼感受到她身体的紧绷,唇落在她的后颈上,惹得她又颤了两下。 昨晚餍足,他的心情也由郁转晴。 沈妱思忖了一会儿,开口试探萧延礼。 “殿下,这是怀诚侯府。” 天要亮了,他再不走就有口难言了。 “你不肯回东宫,孤只能来这儿。” 他的语气多的是对沈妱的埋怨,让沈妱心生紧张的同时,又松了一口气。 小命保住了。 “殿下,皇后娘娘正在为您筹办婚礼,若是婚前传出丑闻,我死事小,您要置娘娘和卢小姐为何地?” 昨晚芙蓉说会来给她送早膳,她怕萧延礼要耽搁太久,让人撞上。 而萧延礼听她这样跟自己扯利害关系,将人往自己的怀里又搂了搂,好像昨晚双方剑拔弩张生死龃龉不曾存在过一样。 “你是因孤要娶太子妃,所以生气了?” 沈妱不明白他在想什么,她为什么要生气?她有什么资格生气? 且他搂得这样紧,她快喘不上气来了。 “莫恼了,孤只是娶她,不会碰她的。孤只喜欢昭昭。” 那声“昭昭”叫得沈妱头皮紧绷,一股恶寒从心底涌上来。 他只是将自己当成个解闷疏欲的物,她想要的自由在他眼里不值一提,挣扎出宫的行径在他眼里只是闹脾气。 沈妱知道,这是身份使然造成的想法差异。 萧延礼永远不会理解她的,所以她也不会对他说那些他不放在心上的抱怨。 “殿下,太子妃是您的妻子,您要尊她,重她,这样后宫才能安稳。自古立嫡立长,您有了嫡长子......” 沈妱的话还未说完,萧延礼睁开了那双暗沉的眼睛,眸中的寒光慑得沈妱立即闭嘴。 萧延礼起身,沈妱上前给他穿衣。 二人昨晚没有净身,身上都有点儿黏腻。但时间紧迫,沈妱可不想伺候他沐浴。 院子里都没有热水的。 “你这里离东宫太远,孤来一趟费劲。” 沈妱给他理衣服的手顿了顿,“殿下可以让娘娘给您挑新的司寝。” 萧延礼没在意沈妱的话,自顾自道:“这院子不行,什么人都能翻进来,让沈廉给你修高点儿。” 沈妱心想,您是连自己也骂进去了吗? 为萧延礼梳好头,外面天光已经大亮。 沈妱只求他快点儿离开,莫要叫人瞧了去。 “昭昭。” 萧延礼再次这样叫她,沈妱有点儿排斥,但还是乖乖应声。 哪知萧延礼捏住她的指尖,将脸贴在她的小腹上,像是大狗撒娇求表扬似的。 “孤昨晚没用力。” 沈妱身体僵了一下,和先前他发起疯来相比,昨晚的他确实很克制自己的行为。 上次他扭断了自己的手臂。 回想那段惨痛的经历,昨晚的萧延礼简直是披上了斯文的鬼皮。 只是他的力全用在了腰上,她的腰还酸软着。 “殿下,您放过我吧。” 沈妱无力地垂下手,她知道自己不该说这样的话,他还拿捏着她的妹妹。 可是她真的很累。 那种疲惫不仅是身体上的,像水包裹住她的身体,将她一点点往下拖拽。 无论怎么用力,都浮不上去。 “为什么?”萧延礼抬眼去看沈妱,他脸上的表情颇为受挫。 这表情她昨晚见过,可怜巴巴,但虚假极了。 果然,萧延礼见她不为所动,唇角裂开一个恶劣得逞的笑容。 “想都别想。” 萧延礼悄无声息地从怀诚侯府离开,如同他来一样。 沈妱抹干净脸上的眼泪,眼睛发胀。 但她还要收拾干净床铺,不能叫外人知道。 她以为的狂风暴雨,走得那样轻巧。 沈妱知道,这只是个开始。 她不知道如何摆脱他,但她知道,自己要活下去。 她可以放弃姓名入宫为婢,也可以放下身段同萧延礼虚与委蛇。 芙蓉来的时候,沈妱正在院子里洗床单。芙蓉惊了一下,“大小姐,这样的粗活您可不能做!” 沈妱脸上发烫,床单上的那些东西,她总不能让外人洗吧? “快快,您去用早饭,这儿有奴婢。” 不容沈妱分说,芙蓉已经抢过木盆。好在那床单她已经洗过一遍,芙蓉看不出问题。 吃了早饭,沈妱在眼睛上敷了厚厚的粉,去了苏姨娘的院子。 昨日匆匆,今天见了她娘亲,她才发觉到苏姨娘很不一样。 “姨娘这是怎么了?” 苏姨娘摸了摸自己憔悴的脸,“人老了吧,毕竟你走的时候从十二岁,如今都这么大了。” “姨娘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苏姨娘一顿,沈苓见姐姐板下脸,便将婢女婆子遣出去,关上房门,同沈妱说了实话。 “姨娘怀孕了。” 沈妱震惊地看向苏姨娘有点儿肥胖的腰身,和她瘦削的脸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胡闹!姨娘你都多大了!” 苏姨娘面上划过尴尬,道:“我还不满四十,虽然年纪大了点儿,但大夫说还能生养。万一这胎是个男孩儿,你和你妹妹将来就有指望了呀!” 第九十章 有孕 厢房内的空气凝滞,沈苓看着姐姐沉下来的脸,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沈妱静静看着苏姨娘,她正垂头抚摸着自己的小腹,一脸的期待。 好像能够孕育这个孩子,就是她人生中最幸福的事情。 良久,沈妱才开口问:“几个月了?” 若是月份小,打就打了。 “快五个月了。”沈苓回话,心也惴惴的。 沈妱不可置信地看向苏姨娘的肚子,她的腰身虽然粗壮了一些,但也没有多显眼。 宫里的孕妇虽然少,但沈妱见过命妇怀孕。 就拿皇后的侄媳妇来说,五个月的身子也不是这样小的。 “姨娘怕被主母知道,就偷偷用布缠了肚子,每日吃的不多,所以还不显怀。” 沈妱生出一种荒谬的可笑感,但她什么都没说。 “家里添丁是好事,为什么不叫主母知道?” 沈苓偷偷抬眼看沈妱,“姐姐救了皇上,现在父亲器重你。姨娘担心自己怀孕的事情让主母知道,主母不让她生。” 沈苓的话说的含蓄,但沈妱也听出来了。 眼下沈妱正得脸,苏姨娘怕此时自己怀孕的事刺主母的眼,被她波及。 沈妱的心微微抽痛,只说:“既然快五个月了,往后就瞒不住了。姨娘还是早点儿对父亲主母坦白吧。” 苏姨娘点点头,“如今月份大了,什么都要备上了。” 说了会儿话,苏姨娘疲惫的两只眼皮开始打架。沈妱和沈苓二人扶着她歇下,脱了外衫,沈妱看到苏姨娘纤瘦的四肢。 那微微隆起的肚皮,更显恐怖。 她别开眼去。 “姐姐莫要恼姨娘。” “我只是担心,姨娘年纪大了,不比年轻女子怀孕。” 沈苓也默了一会儿,“姨娘虽然吃的少,但滋补的东西没少吃。姐姐放心吧,这段时间妹妹有好好照顾姨娘的。” 沈妱看着沈苓,她生得高挑,一张鹅蛋脸像极了苏姨娘,还未长开,已经是一张芙蓉面。 用旁人的话来说,沈苓是挑着沈廉和苏姨娘的好长的。 同她站在一起,自己这个姐姐相形见绌。 想到昨晚萧延礼的话,沈妱就心中害怕。 万一,万一萧延礼见了妹妹,真的生了歹心怎么办? 她想将妹妹藏起来,这样才能保护好她。 或者,快些给妹妹找个好人家。 有了这个念头,沈妱顿觉急迫起来。 “姐姐昨晚可是没睡好?”沈苓看着沈妱发胀的眼皮,她总觉得姐姐的身上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整个人很沉重,快要喘不过气来一样。 “有点儿认床。”沈妱含糊过去。 又说了好一会儿的话,外面有小丫鬟过来传话:“大小姐,夫人让您过去一趟,说是牙行那边带了几个人过来,让您挑拣几个。” 沈妱应声过去,让沈苓好好照顾苏姨娘。 沈苓看着沈妱,欲言又止,最终什么都没说。 沈妱随着丫鬟一路到张氏的院子里,她走得双腿发软,腰肢也在隐隐作痛。 张氏似是有意磋磨她,进了院子后,马嬷嬷便道:“夫人在里头处理庶务,劳大小姐稍等。” 这一等便等了一盏茶的功夫。 沈妱冷笑,自己才回来第二日,张氏就敢给她下马威。 沈妱抬手扶额,轻声道:“嬷嬷,我头晕。” 然后踉跄了一下,作势要晕倒。 马嬷嬷吓了一跳,立即上前将人扶起来。 “哎哟!是老奴该死,没想到给小姐搬张椅子!”马嬷嬷这么说着,张氏已经听声从里头出来了。 沈妱先是就是家里的一尊佛,她若是出什么事,先不说宫里的人,沈廉就不会放过他。 “怎么回事儿!” “是女儿身子不好,之前受伤流了太多血,站不住身子。母亲就不要怪罪嬷嬷了,想必嬷嬷也是无心的。” 沈妱句句说无心,句句往马嬷嬷的心尖上捅。 她就是依夫人的意思,给她一个下马威而已啊! 张氏的面皮也紧绷,脸色难看。 “做错了事就得受罚,便罚嬷嬷一个月的月例以示惩戒。” 沈妱没将这小插曲放在心上,她只是要告诉张氏,如今的她,已经不容她随意捏扁搓圆了。 张氏冷沉着一张脸,将屋内回话的管事们都打发下去,自己坐到了主位上。 “人伢子在外面候着,可要让她们进来?”马嬷嬷问道。 不带张氏说话,沈妱便道:“将人请进来吧,早点儿挑完,我这静香院也有人气。” 张氏的目光阴郁,她看向沈妱,发觉这丫头在她的面前没了半点儿唯唯诺诺! 这贱丫头,是觉得自己救了皇上,便麻雀变凤凰了吗? 可笑,不过是被太子遗弃的破鞋。 很快人伢子便带着十几个人走了进来,沈妱一一看过去。 她在宫里浸淫多年,自然有一双看人的眼睛。 挑了几个人,她一一问了她们的姓名年龄家世及卖身的原因。 其中有一个模样普通,气质沉稳的女人。 女人一眼看过去不打眼,仔细看几眼又记不住模样。 但她太沉稳,稳到沈妱一眼就知道,她是萧延礼派来的人。 他的手可真快。 沈妱轻吐了一口气,还是将女人留了下来。 她可以监视自己,也能保护自己。 挑了四个粗使婆子,四个小丫鬟,又要了个会管账的,花了张氏八十两白银,给张氏心疼坏了。 “人都挑好了,你便早些回去养着吧。” “母亲说的是,只是女儿刚回来,院子里没多少补品。” 沈妱直白的要东西的口吻,让张氏一口气差点儿没上来。 “沈妱!”张氏厉声喝到。 “女儿在,母亲什么时候能将补品送到女儿院子里去?” 张氏咬着后槽牙,狠狠瞪着沈妱。 但沈妱八风不动,一副自己不能拿她如何的淡然模样。 张氏气得身子抖了抖,最终忍了下来。 “晚点儿让人给你送过去。” “那就有劳母亲了。”沈妱说完也没有起身的意思,“一事不烦二主,女儿还有一件事情劳烦母亲。” “什么事?” 张氏眼皮子掀了掀,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沈妱没开口,只是默默看着张氏。 张氏顿觉不妙,抬手将屋内众人挥退。 “请母亲给我准备避子汤。” 第九十一章 成了五小姐的美事 张氏听得沈妱说出这样的话,先是一惊,继而是狂喜。 她掩住面上的神色,一双厉眼死死盯着沈妱的脸。 “昨夜?” 沈妱来的路上想清楚了,她不想让旁人知道,但张氏是侯府主母,府上皆是她的耳目。 她就算偷偷出府煎了一副药喝下,可她若是执意为难自己,还是能拿住自己的把柄。 她刚出宫,在外面毫无根基,只能依靠侯府的浮名,如此才能照顾好姨娘,给妹妹挑一门好亲事。 而她能在府上站稳脚跟的方法,就是背靠大树。 萧延礼这棵树,她为何不用。 张氏见沈妱并未露出女儿家的羞赧模样,而是正色通知,她便收起了打量的心思。 只是,她想不明白东宫那位是什么意思。 若是中意沈妱,一顶小轿子抬回去就是了。怎么还做出夜行他人府邸的下作事? 难不成,那位就是喜欢这偷偷摸摸的感觉? 上面的人什么心思,张氏不管,她只要侯府风光。 若是沈妱有这个造化,能拉侯府一把,她也不吝行一些便意之举。 她眼珠子一转,道:“你该知道,若是你有了身孕,那就能进东宫了。皇后娘娘不会让皇嗣流落在外面的。” “那母亲也该知道,太子尚未大婚。此时闹出丑闻,您说娘娘是为了天家颜面,打掉我腹中孩子,记我一个不识好歹之罪;还是欢欢喜喜地迎我进东宫打卢家的脸?” 张氏狠狠一噎,旋即一股羞恼涌上心头。 她居然被自己的庶女出言教训! “你等着!” 张氏叫来心腹,吩咐了几句,沈妱在她这儿坐了一会儿,很快马嬷嬷端上来一碗乌黑的汤药来。 这药是给后院的妾室饮的,高门大院都备着。 沈妱一口气饮完药,起身道:“女儿先回去了。” 她一走,张氏恨恨地摔了个瓷杯。 “这贱蹄子哪里能入太子的眼?我为何要受她的窝囊气!” 马嬷嬷低声劝慰,“夫人莫气,您想想,这也是好事啊!咱家五小姐不是为了亲事整日难受吗?过了年,小姐也十六了,再不议亲可就要耽误了。 您说,那贵人来的时候,若是黑灯瞎火,看不清人,将事办了,咱们五小姐的美事儿不就成了吗!” 经由马嬷嬷这么一说,张氏眼中涌起欣喜来。 “你说的不错!不错!这是我儿的一个大好机缘!”张氏一手握拳捶在掌心,脸上满是算计。“此事要好好谋划!只要能入东宫,以后的一切都好说!” 福海在书房前守到天亮,他蹲坐在台阶上,抱着柱子昏睡了过去,还是萧延礼一脚将他踹醒的。 福海打了个激灵,忙擦了擦自己的口水,大呼道:“殿下!您可算回来了!我的殿下啊!您怎么能一句话不说就自己跑出去呢!您知道这多危险吗!” “你要囔地阖宫上下都知道吗?” 福海立马闭上了嘴巴,拿一双眼睛去觑萧延礼的脸色。 见他脚步轻快,他下意识将自己的一双绿豆小眼睁了睁。 昨儿殿下那模样,分明就是暴风雨前夕啊!他出去一趟,这么快活? 这沈妱竟有如此手段! 她怎么做到的?有机会自己得向她取取经。 “备水。” “哎!” 萧延礼沐浴完用了早膳,就被皇上叫了过去。 皇上正在养心殿里写大字,见到萧延礼来了,头也没抬。 “昨晚去哪儿撒野了?” 萧延礼一声不吭,俨然是在跟自己的爹闹别扭。 得不到儿子的答话,皇后侧首看向他,冷哼了一声。 “给谁摆脸子呢?” “儿臣不敢。” “朕看你敢的很。”皇上收笔,一旁的王德全接过笔让小太监拿到一旁去清洗,带着人退下,给这父子两说话的间隙。 “是你自己说的,让朕看着赏她。人都求到朕跟前来了,而且你当时默认了,朕就允了。” “儿臣何时默认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你就躺旁边,你不说话当然就是默认了啊!”皇上说的振振有词,完全没觉得自己是在强词夺理。 萧延礼:“......” 他当时处于昏迷的状态,诈尸起来反对吗? “好了好了,这都是小事。左右一个小女子,回头给你一并纳回东宫!” “父皇是觉得儿子的东宫什么人都能进?” 她拼死挣来的救命之恩,用在了出宫上面。现在把她接回去,他岂不是很没脸? “说的好像人家眼巴巴进你这东宫一样。”皇上不客气地拆儿子的台。 萧延礼沉默以对。 “这事朕不管,但是卢家那边你得给人家保全脸面。总不能太子妃没入府,你就天天往个大姑娘家里跑。传出去,朕的脸面还要不要?” 皇上警告了他几句,但看儿子垂眸静听的模样,就知道他没往心里去。 “朕看你伤好的差不多了,也该回来上早朝了。” 那帮老东西为了崔家的案子天天在朝上吵架,吵得他耳朵都生茧子了。 萧延礼微弓身体,道:“儿子身子还未大好。” “还未大好你宿在外面?一大早又赶回来?你小心朕治你欺君!” 萧延礼彻底无话可说,有一个混不吝的爹真的很痛苦,更痛苦的是这个爹还是个位高权重的皇上。 被训斥了一通后,萧延礼回了东宫,看见福海拿着张礼单,指挥小太监搬东西。 那架势,有一种要搬空他私库的样式。 “做什么呢?”萧延礼蹙眉发问。 福海嘿嘿笑道:“奴才这不是想着,裁春姐姐刚回家,手上估计没多少好东西嘛!就随便送点儿东西给她长长脸,毕竟俯视您一场!” 萧延礼冷笑一声,“她巴巴地出宫打孤的脸,昨儿还想拿簪子刺死孤,送什么送!” 说完背手抬步往屋里头走去,福海呆在原地,差点没反应过来自己听到了啥。 这、这、裁春哄人的方式,不对劲儿啊。 关键是,他家殿下怎么吃这一套? 正神游间,前面男子的声音砸来:“减半!” 福海捏着手上的礼单,“哎!” 第九十二章 他与卢小姐 东宫的赏赐如水一般进了怀诚侯府,这可给沈廉和张氏高兴坏了。 随着东宫的赏赐,皇后娘娘的赏赐也随之而来,将怀诚侯府的前院塞得满满当当。 一时间,怀诚侯府成了京中圈内的热门。 知道内情的高官世家不屑和侯府攀交情,而那些打听到原委的末流官宦,张氏也不大瞧得上。 也就是这个当口,苏姨娘将自己怀孕的事情说了,张氏气得差点儿没绷住自己的脸皮。 沈廉却高兴极了,人到中年还有子嗣,说明他能力强悍啊! 再加上女儿给他长脸,一时间他高兴地忘乎所以,接了几张帖子,整日在外面喝得醉醺醺地回家。 那风光满面的模样,好似救了皇帝的人是他。 张氏将自己的怒火转移到那一院子的赏赐上,她私心是想将那些东西都留下的,但皇后那边派了个姑姑过来帮沈妱登记造册,她不敢插手。 沈妱看得出张氏的心思,从中挑选了些中等成色的物件儿给她以及府上的姨娘庶子女送了过去。 张氏收了东西,更不好开这个口了。 这日,沈妱收了张拜帖,看到署名的时候,她微怔了一瞬,旋即让人准备东西迎客。 来的人是长公主府的庶女赵素琴,也就是知夏。 赵素琴依旧是一张圆脸蛋儿,看上去乖巧懵懂,一双葡萄大眼亮晶晶的。 “姐姐。”赵素琴起身给沈妱福了福身子。 沈妱颔首,默默打量着她。 她虽是长公主府出来的孩子,但她身份尴尬,不是长公主亲生,是驸马同妾室的子女。 若是换个心中狭隘的女子,入赘的夫君敢和妾室有孩子,早就溺死了。 因而,赵素琴才会进宫当女官,免得在公主府碍公主的眼。 “围场之事后,娘娘便将我们都散了。没想到姐姐还能出宫,我听了消息,便来瞧瞧姐姐。” 沈妱沉默,她在宫里的时候,和赵素琴的关系也说不上好。 她们宿在一个屋里,却互不打搅。虽然也会互相借用东西,分食娘娘赏赐的糕点,但沈妱是知道的,宫内的人没有心。 真的信了,命就交代进去了。 “多谢妹妹的好意,如今我身子大好了,现在整日养着,你能来陪我说说话,解解闷,已经很好了。” “既然如此,那姐姐合该出去走动走动,多见见人。”说着,赵素琴从自己的袖子里取出一张帖子放到茶几上。“后日的开华寺有个讲经会,长公主要携家眷前去,姐姐不如一道。” 沈妱的视线落在那张帖子上,她一时拿不住这是赵素琴在约她还是长公主在约她。 “你和在宫里时很不一样了。”沈妱道。 赵素琴弯眼一笑,“哪里不一样了?不都是仰人鼻息地生活吗?若说不一样,大抵是宫外要自在一点儿。” 沈妱的手覆上帖子,心想她说的对。 在宫里仰仗贵人的青睐生存,在府上要看嫡母的脸色。 她入宫沉浮这么多年,可不是为了日后还要被嫡母拿捏过活的。 “我会去的。” 不管约她的人是谁,如果有机会和长公主攀上交情,那她会牢牢抓住机会。 赵素琴得了她的准话,也不再多留,起身告辞。 她走了之后,沈妱让人去给张氏传话,说自己后日要去开华寺。 张氏一听能见到长公主,当即让人收拾了行李,差人去开华寺提前定厢房,自己也要跟过去。 沈妱答应赴约的原因有两个,一是她想搭上长公主,帮妹妹谋个好前程;二是自己这两日晚上根本不敢闭眼,生怕自己睁眼的时候,床边无声无息站一个人。 萧延礼如同一只鬼魅一样缠着她,让她日日惊惶。 说不得,到了寺庙这样的地方,能镇一镇对方的鬼气。 该死的,堂堂太子,身上没有龙气就算了,怎么一身鬼气! 出发这一日,张氏带上了女儿沈如月,沈妱沈苓二人坐一辆马车。 沈廉的孩子不算少,但儿子只有两个,一个是徐姨娘出的庶长子,另一个就是张氏自己生的沈维冉。 其他两个女儿皆已出嫁,不在府上。 这两个妹妹,知道沈妱救了皇上之后,也回家来看过,但沈妱都没见。 马车一路往开华寺而去,沈妱和沈苓二人都掀开车帘一角,偷偷打量外面的世界。 “我还是头一回去上香呢。”沈苓的语气里都是雀跃,彷佛是出去游玩一样。 沈妱握着她的手,看着妹妹,她就有一种看到曾经的自己的感觉。 “以后出来的机会有很多。” 沈苓看着沈妱的眼睛,用力的点点头。 如今侯府的风光都要依仗沈妱,她想带沈苓出门很轻松。 马车出了城门,到达山脚下。 沈妱下车,看到山脚下已经停了不少华丽的车架,她一一看过去,发现有王家和卢家的马车。 沈妱心颤了一下,旋即让自己镇定下来,牵着妹妹的手跟在张氏的身后上了山。 她们先去了厢房,稍作歇息之后,便有僧人来请她们去大雄宝殿听主持讲经。 张氏不信神佛,对此根本没兴趣,一进门就张望着长公主在哪儿。 沈如月自落水事情后也不敢出门,今日她虽然出来了,但还是垂着脑袋,生怕被曾经的小姐妹看到。 沈妱则虔诚地跪在蒲团上,一脸肃然地听着主持说经。 沈苓见姐姐如此,便有样学样。 枯燥的讲经会结束,所有人都散了,张氏没见到长公主,也没见到身份比她贵重的夫人,心中窝着团火,心疑沈妱是不是骗了自己。 沈苓挽着沈妱的胳膊小声问:“姐姐何时信这些了?” 沈妱也在她耳边回道:“我不信,但是贵人们信,就要装的自己也信。这样才能得到贵人的喜欢。” 沈苓心疼地看了姐姐一眼,眼眶红了一圈。 “怎么了?姐姐哪里惹得不快了?” 沈苓吸吸鼻子,“是风沙迷了眼。” 姐妹两感情正浓,迎面走来一个年纪稍长的女子,沈妱认得,是长公主身边的姑姑。 “沈大小姐,长公主有请。” 沈妱拍了拍沈苓的手背,松开了她的手,跟着那女子而去。 行至后院厢房,穿过拱门之后便看到了守门的卫兵。进到里间去,别有洞天。 山涧清泠泠的声音空寂悠远,仿若从很远处传来,又似在耳窝之中。 沈妱随着宫女的脚步,走在狭窄的石阶之上,远远看到半山腰上有一凉亭,亭下站着一男一女。 男子杏黄袍子,头戴玉冠,虽看不清模样,但沈妱一眼就认出来他是萧延礼。 而他身边那穿着青色长裙的女子,想必就是卢小姐,他的太子妃。 第九十三章 为什么是我? 沈妱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反倒是领路的姑姑驻足眺望凉亭那边。 沈妱当即明白过来,这一幕是有心让她瞧见的。 “沈大小姐觉得太子同卢小姐如何?” 沈妱没再去看那边,语气平静道:“殿下同太子妃郎才女貌。” “是吗?”那姑姑笑着将视线落在沈妱的脸上,目光逼人。“沈大小姐有这样的想法就好。” 沈妱垂首,二人接着往前走去。 她暗暗思忖,长公主为何要让自己看到这样的一幕。 是在敲打她? 可她已经离开了皇宫,在明面上,自己同萧延礼已经没有干系,长公主为何要用这种事敲打她? 是担心她痴心妄想,对萧延礼不死心? 不待沈妱想出答案来,沈妱已经到了长公主所在之处。 原这开华寺的后山上的一片空地上围了一圈竹篱笆,搭了间茅草屋,颇有野趣。 小院内,长公主正和几名美妇人说笑,见到沈妱来了,长公主忙对她招了招手,腕子上的细镯子叮铃作响。 “如今离了宫,本宫得叫一声沈小姐了。”长公主打趣道。 沈妱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既不谄媚也不怯弱。 “臣女也是公主看着长大,公主若是不嫌弃,唤我一声妱姐儿吧!” “那本宫就叫你一声妱妱罢!” 听到这两个字,沈妱的后背一僵,想到萧延礼此前也是这么叫自己,不由在想,长公主是不是知道了些什么,特此警示她? 可转念一想,那是二人床笫间的事,萧延礼总不能同外人说这些。便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公主抬爱臣女了。” “来来来,这几位你都认得。”长公主手指轻点她对面的几个女眷,都是几位大臣家眷,沈妱一一见礼。 “多亏了你,皇弟才逃过一劫,今日本宫来这开华寺,一是为了听主持讲经,二则是还愿;三嘛,本宫想给你设一个长生牌位,为你祈福。” 这下沈妱是真的不淡定了,她慌乱地看向长公主。 “公主使不得,臣女一介女流,能以微薄之躯护皇上周全是臣女的荣幸,万不能得公主如此抬举。” 长公主闻言,不甚在意地摆摆手,“哎!那些话莫说!你在皇后身边的时候,本宫就喜欢你得紧,这是本宫的一片心意,你莫要再拒。再拒,本宫可就恼了!况且,长 者赐,不可辞。是不是出了宫,规矩就给忘得一干二净啦!” 长公主再次打趣的话让沈妱不敢再推辞,几个夫人们也笑呵呵地应声。 “难得有公主看得上的人儿,公主如此抬举你,你确实不可辜负了公主的一番好意呀!” 沈妱含羞应下,乖巧坐在长公主的身边,陪着几名夫人说了会儿闲话。 很快有小宫女过来传饭,沈妱见长公主面露疲色,识趣儿地起身告辞。 她上山来时的小径上,站着一人,对方将路堵死,沈妱只能驻足。 他抬手挥了挥,引路的小宫女立马退下,沈妱捏了捏手上的帕子,福身行礼。 “参见殿下。” 萧延礼同她招了招手,沈妱思量了一下,走了过去。 “那儿有只松鼠。” 沈妱循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并没有看到。 见她面露迷茫,萧延礼抬手扶住她的胳膊,朝一个方向指去。 “瞧见了?” 他的手指捏着她的,沈妱看着他捏着自己的手指的方位,确实瞧见了一只松鼠。 “瞧见它,孤便想到你抄了松鼠窝的事。” 萧延礼低低的笑声传进沈妱的耳中,沈妱瑟缩了一下自己的肩膀,旋即有一种不好意思涌上心头。 “殿下莫笑臣女了。” 当时情况急迫,她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吃的,想到松鼠有囤积粮食的习惯,便找了个松鼠窝,没想到真的能找到栗子。 “你今日怎么在此?” “长公主邀我来听经。” 萧延礼闻言,挑起一边眉头看向沈妱。 “你不问问孤为何在此?” “殿下自有殿下的正事。” 闻言,萧延礼心中缓缓腾起一股无名火。 他静静看着她,有一种想给她点儿颜色瞧瞧的想法。 微微吐气,萧延礼将这恼意压了下去。 他贴近沈妱,垂首在她耳边道:“昭昭儿,孤想亲你。” 沈妱下意识后退了一步,然后四下张望,脸上的慌乱几乎要让她哭出来。 “殿下,这里是佛门清净之地!” 萧延礼不甚在意道:“你可知开华寺又称姻缘寺。来这里私会的男女那般多,多我们二人不算多。” 沈妱抬首看着他,她在想,这是不是萧延礼报复她不听话的方式。 在她的家中折辱她不算,还要在外面折辱她。 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她以为自己能忍住,原来她也是有极限的。 “怎么哭了?” 萧延礼抬首去拭她眼角的泪,沈妱想躲,却被他一个眼神震住,不敢动弹,由着他为自己揩掉擦不尽的泪水。 “逗你的,别哭了。” 萧延礼放低声音,尽可能地温和地哄她,那般细心呵护的模样,好像她是他多么珍重的存在一般。 沈妱默默看着,眼泪依旧簌簌地落下。 “殿下,您懂情爱吗?”沈妱倏然开口,然后自问自答道:“您根本不懂。” “孤这般疼爱你。” “您装作疼爱我的样子,令我作呕。” 沈妱定定地看着他,这一次她没再掩饰自己对他的恨。 恨他阻她出宫,恨他对自己的折辱,恨他带给自己的一切痛苦。 撕掉那层虚伪的假面,他就是打着情爱的幌子折磨她,以她的痛苦为乐趣的疯子! “作呕?” 萧延礼的神情呆滞在心疼她的瞬间,那模样好似被她的话深深刺到。 他深深吐息了几次,用掌心捂住自己的口鼻,神情极为痛苦,仿佛真的被她伤到了一样。 他看着沈妱,沈妱依旧冷冷看着他,不为所动。 她眼底的漠然像是看穿了他所有的把戏,这让萧延礼心头涌上一种前所未有的激动。 “噗!”萧延礼哈哈大笑了起来,他抬手抚摸沈妱的鬓发,夸赞道:“孤的昭昭就是聪慧,不愧是孤一眼相中的人。” 山涧的风吹得沈妱躯体发冷,那种黏腻地阴冷像是春日淋湿的衣衫贴在冰冷的皮肤上,冻不死人却又冷得刺骨。 “为什么是我?” 这个问题盘旋在沈妱的心间许久,今日,她终于问出了口。 第九十四章 容器 为什么是她? 凤仪宫里那么多的宫女,长相品性出众者比比皆是,甚至有大把人愿意贴上去。 可为什么盯上了她? 萧延礼将眼珠子往上翻,像是在思索她这个问题。 他也记不清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 某一日的午后,他去给母后请安,听到几个宫女嬷嬷聚在一块儿闲聊。 “新来的那个画秋女官,长得可真真好看。你们说,她以后会不会有大造化?” “瞧着狐 媚做派,我是不喜的。还是咱们裁春姐姐好看!” “裁春哪里有画秋好看啊,画秋那张脸多精致哩!” “你们这帮小妮子,哪里懂什么叫美人!美人在骨不在皮,咱们裁春有美人骨!我瞧见过她那胯骨,以后生孩子不会造老罪!” “啊?嬷嬷你还懂这些啊?” “那是,嬷嬷我都接生咱们娘娘两回了!咱们娘娘骨盆小,所以两次都生得难。以裁春那个体格子,进产房不过一炷香估计就能出来了。” 那个时候他多大?记不清了,总之母后已经在想要不要为他寻启蒙的女官。 萧延礼想,他不需要。 他的后宫不需要那么多的女人,不想像父皇一样,佳丽三千,后宫倾轧,皇子惨死。 他要找一个看得顺眼的、好生养的女人,为他绵延子嗣。 沈妱想过自己是哪里得罪过他,所以才会遭到他这样的戏弄报复。 却从未想过,自己所遭遇的一切不幸,竟然只是因旁人的一句闲语...... 这让她倍感荒谬的同时,又觉得自己是那般可笑。 她该恨吗? 可是恨谁呢? 恨萧延礼吗? 但她又恨不起来,或者说,她没有资本去恨他。 他的地位如一道天堑立在她的面前,她只能仰望畏惧。所有的苦只能往肚子里咽,因为她没有反抗的能力。 沈妱怔在原地,有一种自己非人是物的抽离感。 原来在萧延礼的眼里,她只是个容纳他孩子的容器,所以才能被随意的对待。 容器漂不漂亮不重要,好用、经用才是容器存在的价值。 她在他这里的价值,便是这样。 沈妱看着萧延礼,身子无意识后退一步想远离他。可这是台阶,她一脚踏空,往后仰倒,身子像纸鸢一样下坠。 沈妱想,若是死了,或许便能解脱了...... 肉体砸进臂弯中,萧延礼发觉她晕了过去。 “枭影!传殷平乐!” 萧延礼将人打横抱起,脚步飞快地往山下厢房而去。 分明方才还好好的,她一脚踩空的瞬间,他的心脏也悬空起来。 他的身体比意识更快地冲出去,将人抱进怀中,原以为他会看到一双悲戚的眸,但她却晕了过去。 萧延礼的心紧着,方才她看自己的眼神,似乎很痛苦。 她在挣扎着放弃些什么,却始终放不下。 那种眼神,他很熟悉。无数个日日夜夜,他也被这样的痛苦折磨。 他在深渊,也想有人来陪陪他。 可当他真的看到她因为自己痛苦难受的时候,他生出一种他错了的愧疚感。 愧疚。 他只对皇兄有过这样的情愫。 三步并一步,萧延礼自己也未察觉到他此时的忐忑不安。 他说那些话的时候,并未多想。她问了,他便说了。 却未料道,言语伤人六月寒是这样的。 福海远远见到自家主子抱着一女子从山上下来,还以为是卢小姐出了什么事。 待对方走近了一瞧,竟然是沈妱! 他慌忙上去,从袖子里抽出帕子遮在沈妱的脸上。 “殿下,这是怎么了?” “叫太医来!” 有了上次刺杀的经历,萧延礼如今出行都会带个太医随行,以防不时之需。 枭影已经下山去叫殷平乐,希望她无事。 萧延礼将人放在厢房的床上,随行的太医也急匆匆地拎着医箱进门。 一进门,他便看到眉头紧缩,沉着脸下一瞬仿佛要提刀杀人的太子,心立即提了起来。 他还年轻,才入太医院不久,不想这么快就死啊! 随行太医压制住自己的情绪,屏息凝神给沈妱号脉。 号完右手又切左手,眉头拧了又松,松了又紧。 “怎么个事儿啊!”福海瞧他那模样真的是要急死了,这可关系着他们这么多人的身家性命啊! “这位小姐这几日没有休息好,加上哀痛过制,气郁在胸,才导致的晕厥。微臣开个安神的方子,让她好好睡一觉。至于郁结,平时吃点儿逍遥丸,揉揉胸口也能稍稍缓解,但最重要的是靠小姐自己想开。” 萧延礼闻言,摆了摆手。 福海将人送了出去,将房门关上。 萧延礼脱靴躺下,圈着沈妱的身子,靠在她的颈肩,呼吸慢慢放缓。 哀痛过制? 她是听了自己说的那些话所以才会难受到晕厥吗? 萧延礼捏起沈妱的一只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上。 “昭昭,你怎么就是不乖呢?” 他只是想让她听话一点儿,待在自己的身边,哪里都不要去。 他只是想让她在意自己一点儿,不要表现的那么疏离。 她分明看见自己同卢萣樰站在一处,却什么都不问。那种毫不在意让他恼火,让他忍不住口出轻慢之语。 方才听到太医说她哀痛过制的时候,萧延礼的心尖先涌上甜蜜的欣喜。 原来她也是在意自己的,这可真好。 只是她这个人太能装,装得对自己毫不在意,惹他生气。 萧延礼将唇印在她的额上蹭了蹭,二人相依偎着睡了过去。 “小姐!小姐!” 青黛急急忙忙地小跑进厢房内,见自家小姐正在打坐,急切道:“小姐,方才奴婢去取饭食,看到太子抱着一个女子进了厢房!” 卢萣樰睁开双眼看向青黛,“可瞧见对方的容貌了?” “脸上蒙了张帕子,奴婢不知道对方长什么模样。” “那你去打听打听,今日可有谁家带了姑娘们上山。” 青黛嗫嚅了一下,说道:“奴婢听说,今日怀城侯府来人了,大长公主还见了那位......” 果不其然,她话还没说完,自家小姐的脸色就冷沉了下来。 今日见过太子之后,她也是这般的不高兴! 第九十五章 宠物惑主 卢萣樰沉着脸道:“你先去将饭食取来。” 青黛打量着自家小姐的脸色,应声出了门。 门一关上,卢萣樰就狠狠捶了几下蒲团以泄心头之愤。 今日并不是她第一次见萧延礼,她参加过几回宫宴,隔着人群,隔着屏风,她远远见过这位颇有佳名、又姿容卓越的太子。 听到祖父说,要将自己许给太子的时候,她激动地彻夜难眠。 这样容貌出众、品性温和之人,将会成为她的丈夫,这已经够让她信欣喜的了。 更重要的是,他能给她的身份——太子妃,以及未来的国 母。 这预示着她将成为这个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皇后也安排她同萧延礼见过一面,只是萧延礼匆匆而来,匆匆而去,一句话也没说上。 今日倒是他们二人正儿八经的相看。 她想着,山景如画,凉亭檐下,佳人成双,这将是他们二人美好的开端。 但太子却将所有的美好撕得稀碎。 山风送爽,哪怕六月的山下已经开始炎热,但山上还清清凉凉。 卢萣樰焦急等待着萧延礼的到来,远远瞧见那抹杏黄身影往这来,她便迫不及待地起身迎接。 “殿下。” 卢萣樰一双漆黑的眸子亮晶晶地盯着眼前的男子,男子一双狭长丹凤眼,眼尾微微上挑,不显凌厉反倒有点儿勾人。 她的一颗心脏怦怦,想着眼前的男子将会成为她的夫,她便不由自主地生起欢喜。 可那欢喜,转瞬即逝。 “卢家不曾教导过你礼仪?”萧延礼开口的质问叫卢萣樰呆滞在原处。 她慌忙行礼,“臣女参见殿下。” 萧延礼半垂着眸子,看着她弓着腰,屈着膝,一点儿也没有让她起身的意思。 卢萣樰的心中满是慌乱,不知道自己可是做错了什么,惹得他不快了。 直到豆大的汗水从脸颊滑落,卢萣樰的两腿已经开始发软。 她死死咬着后槽牙,等着萧延礼叫她起身。 就在她快坚持不下去的时候,萧延礼才大发慈悲地抬了抬手。 “起吧。” 她慌乱抬首,已然没有了起初时强装的淡定,显得很是局促。 对上萧延礼那双没什么情绪的眸子,那眼神,让她久久不能缓过来。 他似乎在打量一个物品,然后对比两者之间的不同。 她不免开始慌乱起来,他在拿谁同她作比? 难道除了她以外,皇后娘娘还有旁的太子妃人选? 眼看赏荷宴在即,娘娘说要在那一日公布太子妃的人选,只要那一日还未到,她就很有可能被换下去。 卢萣樰心中紧张又焦急,极力想在萧延礼的面前表现自己。 “殿下,今日山风纳凉,景色甚好,不若让臣女献曲一首?” 她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其中琴技最绝。 她祖父都多次赞叹过她的琴技,堪称现今女子第一。 她有信心一曲拿下萧延礼。 谁料萧延礼只是微蹙眉头,然后道:“以技取悦主君者,妾也。怎么,你是想做孤的妾?” 霎时,卢萣樰全身僵硬在原地。 她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会被萧延礼如此出言讥讽。 如今结合青黛的话来看,分明就是有人想抢她的位置,在萧延礼的面前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姐姐还说什么她出宫了,对自己没了威胁。 放屁! 那可是太子妃之位,谁不想要! “沈妱,你既然想同我抢这个位置,我便叫你知道我的厉害!”卢萣樰恨恨咬牙。 萧延礼那样口出恶语的男子,若他不是太子,她一个眼神都不会给他! 偏偏他是太子,自己若想成为大周最尊贵的女子,就不得不讨好他。 沈妱醒来的时候,睁眼看到的便是沈苓。 她趴在自己的榻边呼吸轻盈,沈妱呆滞了好一会儿,理智回笼。 “姐姐醒了!”沈苓陡然清醒过来,立马起身活动了下麻掉的臂膀。 “我给姐姐准备了饭食,起来吃点儿吧。” 沈妱打量自己所住的厢房,这不是来时下脚的地方。 “是长公主身边的那位姑姑去同母亲说,长公主喜欢你,将你留在了这边,叫了我过来陪同。” 说着,沈苓看向沈妱的目光染上了担忧。 当她看到那位天潢贵胄的太子殿下抱着姐姐交颈而卧的场面时,她的脑海里只浮现出姐姐被一条巨蟒缠绕的画面。 可怖又阴森。 接过妹妹递来的碗,沈妱饮了一大口的茶,只觉得自己口中苦涩无比,像是喝过汤药一般。 “你见到太子了?” 沈苓点点头。 沈妱垂首继续饮茶,努力思考今日长公主叫她来的目的是什么。 早上让她看到萧延礼同卢萣樰站在一起,是明晃晃的敲打她。后来又在几位贵夫人面前抬举她,哪怕是她晕倒在萧延礼这里,她也帮忙打掩护。 她做的一切,似乎互相矛盾。 一个不算好的想法缓缓从沈妱的脑海中冒出来,沈苓叫了她几声,她才回过神来。 “姐姐可是想到了什么?”沈苓很焦急,总觉的长姐的心里承担了许多,但她不说,自己又无法替她分担。 “没什么。”沈妱被她搀扶着走到桌边用了饭,饭后,姐妹二人去散了步。 她什么都不愿意说,沈苓只能不问。 “在宫里的时候,我抬头看天,就想着外面的天该是不一样的。如今出来了,却又觉得这外面的天没什么分别。”沈妱苦笑了一下。 沈苓听出了她话中的意思,原以为从樊笼中逃脱,实际上,真正的樊笼不是宫墙,是迫人的权利。 “阿姐......” “好啦,我们该回去休息了。”沈妱打断她的话,不想她因为自己也变得哀戚起来。 二人走在后院中,想往她们原本的厢房去,却在出院门的时候被守门的卫兵拦了下来。 “没有殿下的命令,谁也不能出去!” 沈妱和沈苓只能扭头回去。 “太子怎么这样!”沈苓愤愤然。 沈妱也不知道他想做什么,但他大抵不会要了自己的性命。 虽然对萧延礼了解不多,但她知道他的脾性。 他不是个奢靡挥霍之人,甚至有点儿恋旧。 她是对方精心挑选的容器,从他的执着程度来看就知道,他不会轻易让自己死的。 在她睁开眼看到沈苓的时候,她就知道自己赌对了。 她说萧延礼“作呕”,这样大逆不道的话,足以让她死个十回。 可她不仅没死,还被萧延礼送到厢房里,请太医诊治。 她是他精心挑选的器物,是他的宠物。 所以,他对她有着极大的包容心。 位居高位的人,总觉得自己可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可忘了,宠物也能惑主啊。 第九十六章 正缘孽缘(鸡同鸭讲) “娘,沈妱凭什么啊!”沈如月嘟着嘴巴看着对面空出来的厢房,气得胸口都有点儿闷胀。 “在宫里的时候有皇后做仪仗,现在出了宫,还有长公主给她脸。她怎么不上天呢!” 张氏拿着一串菩提子慢慢盘着,“谁让她是皇上的救命恩人,你看不惯,也去给皇上挡一箭好了。” 沈如月不说话了,先不说她没有这个机缘。她听说沈妱差点儿快死的时候,高兴地都要起跳了。 她怕死的很,可不敢。 “好了,收收你的性子。如今侯府的一切都要仰仗她,母亲不求你和她打好关系,你莫要和她作对就好。母亲已经给你想到了你的出路。” 母女二人正说话,厢房门被人敲响。 外面的人通传道:“夫人,是卢小姐来找大小姐。” 张氏立马带着沈如月出门,打开房门,月光下少女身穿一身白色裙衫,峨眉粉腮,娇俏灵动。 张氏自认自己见过不少妙龄少女,但卢萣樰却是佼佼者。 “卢小姐怎么来了?” “我听说沈大小姐今日也来寺庙祈福,先前在宫里同她有过一面之缘,却一直没有机会结交,今日厚颜前来拜会。” 张氏面上乐呵呵,心里却觉得这个卢萣樰没憋什么好屁。 沈妱可告诉她了,卢萣樰已经是内定的太子妃。 卢萣樰又是王轩妻子的妹妹,八成知道沈妱和太子那段过往。如今上门,别说是为了太子后宅安稳,所以过来结交。 她可不信。 而且,她可是大房。沈妱这个没名没分地都没去巴结她呢,她上赶着过来,显眼又可疑。 “那真是不巧了,长公主也喜欢妱姐儿,将人留下一起研讨经文去了。” 张氏身后的沈如月听了母亲这么说,面上一急,被身后的马嬷嬷拉了一下,最终什么都没说。 “是我来的不巧了,看来我与沈大小姐没有缘分。那下次再叨唠了。” 卢萣樰施施然行了一礼离开,沈如月急哄哄道:“她分明是被太子叫走了!母亲怎么不叫我说出来,让那卢萣樰去对付沈妱那贱蹄子呢!” “放肆!”张氏呵斥了一声,这一声让沈如月都呆滞住。 “她是你长姐,是我们侯府的孩子。便是我们对她诸多不喜,但也是一家人。我们可以窝里斗,但旁人若是想害我们,必要同气连枝。” 沈如月茫然看向张氏。 “你叫卢萣樰对付沈妱,她无非是使些下作手段毁掉沈妱的名声。沈妱名声毁了,也只会连累我们侯府所有孩子的名声。你没发现她救了皇上后,连同你的名声也好点儿了吗!” 沈如月低下头,但心里依旧气得厉害。 月光如绸缎一般铺在院子里的时候,萧延礼才从山上下来。 入了自己的院子,他瞧见沈妱坐在院子的石桌旁,两手托腮看着天上的月亮,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在等孤吗?” 萧延礼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福海一挥佛尘,院内的下人看懂了脸色,悄无声息地退下。 “在等天亮。” 萧延礼颇为惊讶地看向沈妱,她今天白日里还被自己气到晕厥,如今能坐在这里乖乖回他的话,实属出乎意料。 他原以为她会和自己闹性子好些时日呢。 “不生孤的气了?” “不敢生殿下的气。” 萧延礼抬手去捏她的手,沈妱没躲开,手指被他捏住,灼热的体温让沈妱的指尖颤了一下。 “莫恼了,太医说你气郁在胸,孤帮你揉揉。” 沈妱躲开他的手,从他的眼中看到了一丝逗弄的笑意。 看,他明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却不会道歉。 因为他是太子,太子怎么会错呢。 “我好了。”沈妱站起身来,“殿下早些歇下吧。” 说完,她往厢房去,却被萧延礼从后抱住。 他身上的香火气味浓郁到刺鼻,沈妱不喜,但挣脱不开他的怀抱。 “孤想你陪着。” “殿下,这里是寺庙,天上神佛都看着呢。” “天上还有月老呢,要怪也得怪月老牵的红线。” “月老只管正缘,我是殿下的正缘吗?” 沈妱的问题让萧延礼瞬间失了兴致,他松开圈着她的手。 “叫人备水,孤要沐浴。” 沈妱回头看向萧延礼,他给的,自己要欣然接受。 她若是开口,他便会觉得冒犯不悦。 萧延礼大步流星地进了厢房,福海早就给他备好了水。 除了衣衫,他将身子浸在温水中,心中是恼火的。 沈妱那话是什么意思,她竟然觉得自己不是她的正缘! 她还想去找旁的男人不成? 呵,管它的正缘孽缘。只要他不许,她就休想去想那些旁的。 “福海!” 福海打了个激灵,“奴才在!” “开华寺那棵姻缘树给孤砍了!” “啊?”福海张大了嘴巴,满脸都是不可置信。“殿下,那姻缘树是开华寺的摇钱树啊!砍了这棵树,那就是断人财路。” “那孤先断了你的财路,好不好?” 福海打了个千儿,“奴才这就去!” 出了净房,他立即找到沈妱。 “殿下在净房,你过去伺候着。” 沈妱已经脱了鞋袜,正要上床。 “我现在是主子,我不去。” 福海:“......” 嘿! 感情他现在要伺候两个难伺候的主子呗! 怎么什么脏的累的烂的活都往他身上来啊! 他只是个太监,不能兼任奶娘哄人开心,也不想兼任樵夫半夜不睡去砍人家的姻缘树! “你去哪儿?”沈妱伸了伸脖子,看福海手上拎着把斧头,气势汹汹,若不是他太愤怒,沈妱都怕他是去分尸。 “去毁人姻缘!” 沈妱:“......” “那你小心哦。” 福海气竭,“你能不能好好哄哄殿下,每次你恼了他,倒霉的都是我!” “殿下那样心胸宽阔之人,怎么可能会恼我呢。” 福海:“......” 他心眼小!他心眼比鸡眼小!但福海不敢说。 关上房门,沈妱如愿躺下,一旁的沈苓翻身看向姐姐。 “阿姐,我们宿在这里,不太好吧。” 毕竟是太子的院子,她们都是未出阁的女子。 “没事的,这院子外人都以为是长公主的。”沈妱轻声哄着沈苓,心里却担忧起来。 萧延礼今日已经见过沈苓了,想必也瞧见了她的模样。 留下她的用意,让沈妱心生惶恐,但她不能对妹妹说。 她会尽可能护住她的。 第九十七章 你的宠爱有什么用? 翌日一早,长公主就差人来请沈妱去了大雄宝殿。 由几位贵夫人见证,给沈妱请了长生牌位。 沈妱虚心受礼,一旁的张氏看在眼里,心里却无比嫉妒。 这样好的造化,为什么不是她女儿的呢? 怨恨的目光落在跪在蒲团上的青衣女子身上,女子妆容娴静,鬓发上只有几根素簪,整个人寡淡到不知道的人以为她在守寡。 可偏偏这样的人,得到了皇后、皇上、长公主的喜欢。 她们喜欢她什么? 礼毕,长公主邀请众人一道用了顿素斋,张氏也终于如愿同长公主说上几句话。 要知道,他们侯府虽然还有个头衔在,但京中的名流宴会根本不会给侯府递帖子。 能同长公主说上两句话,张氏心中高兴万分。 “这位是臣妇的小女儿如月。”张氏拉着沈如月同长公主见礼。 长公主淡淡扫了她们母女一眼,没给什么回应。 张氏讪讪拉着沈如月坐回位置上,眼热地看着沈妱和长公主有一句没一句的说话。 用完饭,众人也该回城。 长公主拉着沈妱的手,“本宫差人送你一程。” 沈妱受宠若惊,长公主这样的抬举真是出乎她的意料。 想到长公主说一不二的性格,沈妱福了福身子。 “多谢公主。” 待沈妱看到一辆驷马宝车行来时,她微微吃惊。 这么大的车厢,都能坐四五个人了。 原本以为长公主是要同她一道,不曾想,长公主已经转身回山上去了。 沈妱还在犹豫,牵马的小厮道:“请沈小姐上车。” 于是沈妱在婢女的搀扶下上了马车,推开车厢,她就看到两张熟悉的脸。 殷平乐顶着两个黑眼圈看向她,麻利地从医箱里掏出迎枕。 “来吧!”殷平乐做了个请的手势。 沈妱下意识看向坐在最里侧的萧延礼,他垂眸小憩,也没有睁眼的意思。 沈妱将手腕搭在迎枕上,让殷平乐号脉。 殷平乐左号号,右号号。 “没啥大事,吃点儿逍遥丸。平日多出去走走,看看风景看看人,心情好了,身子就好了。”一边说,她一边收拾医药箱。 昨儿暗卫急匆匆找到她,她还以为又出了什么要命的事呢。从内城到开华寺就已经天黑了,再从山脚爬上山,她半条老命都快没了。 结果就让她看气郁这种小病! 殷平乐从药箱里掏出一瓶逍遥丸,倒出七八颗,沈妱将手伸过去,就看她一股脑儿全塞进自己嘴里。 沈妱:“......” 殷平乐将剩下的一瓶塞给她,“一日三次,一次八颗。心情不好别憋着,堵不如疏。” 说完,她拎着药箱对外面喊:“停车,我要下去!” 然后风风火火地下了马车。 殷平乐离开,车厢内一片死寂。 沈妱看向萧延礼,他已经睁开了双眸。一双漆黑的眸子盯得她浑身不舒服。 错开他的视线,沈妱拿起茶盏倒了杯茶,就着茶水吃了几颗逍遥丸。 “孤让你不高兴了?” 明知故问。 沈妱吃着茶水,“不敢。” 又是这两个字。 “过来。”萧延礼长开自己的臂膀,沈妱只能依过去,被他揽在怀中。 萧延礼还觉不够,托着她的臀让在坐在自己的大腿上。 沈妱被他的托举愕住,下意识抱住他的脖子。 这样的亲密让沈妱很不舒服,这感觉仿佛是困在冰上,明知道冰面脆弱,却不得不硬着头皮往前走。 心怀恐惧,不知哪一块冰面会崩裂,却无退路。 “殿下......”沈妱的话没说完,萧延礼的手掌已经覆到她的胸口,轻轻揉揉地帮她顺气。 沈妱错愕之余,将脑袋靠在他的肩上,倏地松了气。 萧延礼没想到她会这样乖巧,像是难得的妥协。 温香软玉在怀,萧延礼的手忍不住下挪,沈妱立即抬手抓住他的手。 “殿下要做什么?” 她警惕的眼神像是被主人抓住的小猫,为了不被弄乱好不容易梳理干净的毛发,时刻警觉着准备溜走。 “孤就摸摸......” 沈妱并不信他口中的“摸摸”,她又不是没上过当! “这是马车!” “孤知道。”他轻声哄着她,“孤不会弄乱你的衣裙。” 沈妱咬住自己的下唇,“如果我应允的话,殿下可不可以不要夜闯我的闺房?” “你在同孤谈条件?”萧延礼以指托起她的下巴,眸中的忄青谷欠散去大半,“孤容许你出宫住在侯府,就已经是孤对你的恩典了。你该见好就收。” 分明是她用救命之恩求来的,在他嘴里反而成了他开恩。 沈妱看着他,双眸慢慢染上了氤氲水汽,看得萧延礼的铁石心肠瞬间化了。 但方才的狠话已经说出口,此时若是应了她,岂不显得自己很没面子? “你若是能让孤开心,孤倒是可以考虑考虑。” “殿下口中说宠爱我,便是这样宠爱吗?” 她兜头的质问让萧延礼一怔,“那你还想叫孤如何宠爱你。” 给她名分她不要,给她赏赐也放在东宫。 分明是她铁石心肠,什么都不想要,如今反而还觉得是他的错处了? “你不是说孤令你作呕吗?”说完,萧延礼狠狠咬在她的唇上,这么软的唇,怎么能说出这样令他恼火的话? 腥甜的味道在两人口中蔓延,沈妱痛得紧蹙眉头,然后下了狠心,一口咬在萧延礼的舌尖上。 萧延礼吃痛地放开她,旋即眸中染上更浓的欲火。 他将她的口脂吃的一干二净,捧着她的脸细细摩挲。 好软,好嫩,哪里都好好摸。 他想到皇兄之前养那只猫时,起初也倍感嫌弃。觉得它的脚在院子里到处踩,还睡自己的床,十分邋遢。 可养久了,心就偏了。 他不再嫌弃猫儿上床,有时候那只猫不愿意陪 睡的时候,他还生那只畜牲的气。 他大抵也懂了这样的情愫。 沈妱说他不懂情爱,可他看着,这同养宠物并无什分别。 他在意她,喜欢她,心里也只有她,还不够吗? 她还想要如何? “殿下,您的宠爱能给我带来什么呢?” “权利、地位、财富,这些还不够吗?” “伴随它们的还有刁难、危险,不是吗?所有人看不惯我的人,都想将我拉下马,看我落魄,看我痛苦,看我凄凉。” “孤不会让你落到那种境地。” 萧延礼的话说的无比郑重,像是宣誓。 这一霎,沈妱的心怔忪了一下。 第九十八章 “别撩拨孤。” 男子的眸子很坚定,他的神情前所未有的郑重。 可沈妱对他没有信任。 “殿下金尊玉贵,您后宅女子的体面便是自己的体面。” 萧延礼蹙眉,觉得她的话另有旁的意思,却又品不出来。 二人的话头又在此刻止住,方才的那些旖旎尽数散去,萧延礼的心头只觉变扭,却又说不出究竟哪里变扭。 沈妱从他的腿上下来,从随身的香囊里取出个小镜子,对着镜子整理妆容。 萧延礼见她揩了点儿口脂涂在自己的唇上,心情不愉的他质问道:“为何不用孤给你的?” 沈妱的手顿了一下,将口脂收了起来。 “您给的都放在东宫了。” “那孤再给你买。” “不用殿下破费,这口脂是妹妹给我做的,家中还有许多,我用不上。” 说完,沈妱见萧延礼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她惊觉自己方才话中提到了沈苓,心口怦怦直跳。 千万不要因自己的一句话,让他对沈苓起了兴趣! 沈妱慌乱地拿帕子擦着指头上的口脂,手指却被萧延礼捏住。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唇上,细细看了许久,才道:“这个颜色确实衬你。” 许是他的目光太露白,沈妱垂眸不敢迎。 旋即她感到指尖一片湿软,惊愕看去,见萧延礼含 住她的指尖,然后唇印进她的掌心。 酥麻感从掌心流遍全身,她慌忙要抽回自己的手,却挣脱不开。 “姐姐为何害羞?”戏弄的声音叫她面红耳赤,也失了方寸。 “离进城还有段路,我们继续,好不好?孤答应你,日后晚上去找你一定提前告知你。” 沈妱扭过头,他退了一步,从“不夜探她的闺房”变成了提前告知。 按理说,她也该退一步欣然应允。 可她,想试试自己在萧延礼这里的底线。 “殿下不是商人,为何要讨价还价?” 萧延礼“啧”了一声,身子软靠在马车上的软枕中,甚至负气地背过身去。 吃一次和每晚都能吃到,哪个划算他还是能分得清的。 但他难受得紧,看着沈妱的目光像是要将人洞穿一般。 沈妱将衣衫整理好,阖上眸子假寐。 萧延礼脑海里涌现出一个疑问:他为什么要答应她的交易? 他是太子,他不想答应这个交易,现在能吃到,晚上也能吃到啊! 他做什么要理会她那无聊的交易! 起身将沈妱扑倒在软垫上,沈妱睁开眸子,似乎有所预料,眸中并没有慌乱。 只是那眼神,看得萧延礼心口难受。 ——殿下口中说宠爱我,便是这样宠爱吗? 她说的话再次浮现在脑海之中,萧延礼心中那诡异的愧疚感又涌了上了。 炙热贴在她的小腹上,沈妱极力控制自己的身体不要发抖。 她看着萧延礼,凝视着他,等着他下一步的动作。 但他并没有,只是靠在软枕上,紧缩眉头地闭上了眼睛。 沈妱松了一口气。 他在让步。 “殿下。” “别撩拨孤。”萧延礼闭着眼,然后惊愕地睁开双眼,看到的只有沈妱乌黑的发和发红的耳朵。 ...... “方才不算,孤没有选。”萧延礼气哼哼地想,自己别不是中了她的诡计。 “嗯,我知道。” 沈妱的耳朵依旧红的仿佛要滴血,手心中的热感在慢慢褪去,捧着凉掉的茶灌了一大口。 她提出交易的时候,就没想到萧延礼会搭理她。 他是太子,完全可以无视她提出来的要求,越过她制定的规矩。 因为他们之间是不对等的,而交易是平等双方才能进行的东西。 他退了一步,愿意在二者中择其一,便是放下了身段。 那她,确实要给出一点儿“奖励”,如此,以后她说话的时候,萧延礼会下意识先想到奖励,而不是“身份”。 既然她现在摆脱不了萧延礼的纠缠,那她就不能自怨自艾,一直被他拿捏住。 她是怕他,惧他。可宫里的哪一个主子是好伺候的呢? 当初才进宫的时候,她也怕威仪的皇后。 最终,她也将人侍奉好了。 主子们只要拿捏住脾性,还是好相处的。 她不求萧延礼好相处,她只希望他不要给自己带来太多的麻烦。 长公主的车驾将沈妱送回府的消息,很快在京城内传开。 卢萣樰听说的时候,正在绣一只香囊。 针尖刺破了她的指尖,血珠被料子吸去,毁了一块即将成品的好料子。 “长公主为何这样抬举她!”卢萣樰的眼中满是愤怒。 她昨日也在开华寺,可长公主并未召见她。 回到府中,听说长公主给沈妱立了长生牌位,她只能安抚自己,那都是因为沈妱有救驾之功。 可皇后皇上皆已经赏赐过她了,为什么长公主这个出嫁女还这样抬举她! 她不能坐以待毙下去了。 卢萣樰的眸中满是算计。 那厢马车行进长公主府,萧延礼从马车上下来,打算乘马回东宫,却不想在长公主府看见了萧蘅。 “姑母不在,蘅堂姐来做什么?” 萧蘅一身绯色官袍,一看就是从衙上直接过来的。 她坐在花厅中,手上捧着碗冰酪在吃,一旁站着赵素琴在为她打扇。 “参见殿下。”赵素琴行了一礼,继续给萧蘅打扇。 “长公主府没下人了?”萧延礼睨了萧蘅一眼。 萧蘅吃完最后一口冰酪,正要用袖子揩嘴,旁边送过来一张素白帕子。 她接过擦干净嘴,起身道:“就是想这一口冰酪,所以过来。顺便找你有事儿,你过来。” 那句“你过来”被萧蘅说出了找茬的意味,萧延礼款步过去,在萧蘅一尺远的位置停了下来,仿佛在防备她的偷袭。 萧蘅正要开口,见他唇角染红,轻笑一声:“这是打哪儿窃香回来呢?” “什么事儿?”萧延礼垂眼以示不悦,从袖子里抽出帕子擦了擦唇角,杏黄的帕子上果然染了淡粉色的口脂。 “就是提醒你一声,最近小心一点儿。郑鸿信那个老头儿是真的较真,已经带人去清河丈量崔家田地去了。没事儿呢,少往外面跑,也少往人家家里跑。” 说着,她上前一步同萧延礼并肩,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都快要成亲的人了,别做那些拎不清的事。还要姑母出面帮你抬举人,又不是给你当太子妃,你费那功夫干什么?把人捧得高高的,当靶子吗?” 她的话提醒了萧延礼,本想着让姑母给她点儿体面,让她快点在侯府站稳脚跟。 差点儿忘记了,崔家说不得会鱼死网破,病急乱投医。 “多谢堂姐提点,告辞!” 说完,他脚步生风的离开。 萧蘅嗤了一声,这个堂弟,搞政治阴谋的时候,脑子挺精明,怎么一到男女之事上就犯浑? 果然,智者不入爱河。 她活该做一个聪明绝顶的女人。 第九十九章 蠢人灵机一动 沈廉听说长公主差人将沈妱送回来,震惊之余是狂喜。 又听说长公主给沈妱立了长生牌位,更是狂喜地不行,当即吩咐下去:“备上好酒好菜,老爷我今晚要好好饮上两杯!妱姐儿也陪为父饮两杯吧!” 沈妱当即婉拒:“父亲,长公主刚给我请了长生牌位,我要吃斋念佛七日以示感激。” “对对对!你说得对!那你快回去休息休息,一路回来也累着了吧!” 沈廉殷切极了,沈妱虚与委蛇了片刻,起身去了苏姨娘那里。 苏姨娘虽然未到四十,但她这个年岁怀孕生子亦是高龄。沈妱不免担心。 自打苏姨娘告知了沈廉自己怀孕的消息后,张氏往她的院子里送了好些东西。 不必再隐瞒孕肚,张氏这几日的气色也好了许多,只是依旧消瘦。 “妱姐儿来的正好,我收到你舅舅的信了!”苏姨娘十分高兴道。 苏姨娘是金陵人,家中世代为商。 沈廉年轻时南下遇到苏姨娘,两人情投意合,哪怕家中不同意,苏姨娘依旧违背父命跟着沈廉回到京城。 聘为妻,奔为妾。 那时候的侯府老夫人还在世,她坚决反对沈廉娶一个商贾之女,并说要将沈廉逐出侯府,从旁支过继一个孩子来。 最后,沈廉为了自己的世子之位,妥协娶了张氏,婚后不久将苏姨娘抬进府内做了贵妾。 便是因此,张氏十分讨厌苏姨娘及她的孩子。 倒不是张氏多喜欢沈廉,而是因为苏姨娘,因为沈廉,张氏丢了许多脸面。 “信上说了什么?” 沈妱的这个舅舅鲜少同他们联系,外祖父还活着的时候,他不许任何人联系苏姨娘。 苏姨娘在京中风光也罢,吃苦也罢,都是她自己选的路,苏家不会参与。 也就是外祖父死后,舅舅才开始给姨娘写信。 姨娘一个人困在侯府的后院里,每日除了带带孩子,就是等沈廉过来看她。 她儿时的大部分记忆,都是姨娘在等父亲。 可是父亲总是很忙,他白日在外,晚上回了家也嫌少来姨娘这里。 打那时起,沈妱就想,自己绝不要找一个父亲这样的丈夫。 她讨厌等人。 “你表哥明年要参加春闱,如今在来京的路上了!” 苏姨娘的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开心,她真的很久很久没有见过娘家人了。 还记得两年前,这个侄子上门拜访的时候,张氏连他的帖子都没接。她所有的期待都落了空。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妱姐儿得脸,她不仅能收到娘家的信,还能见到娘家的人。 “我叫人给我重新裁了衣裳,等你表哥来的那日穿!” 姨娘欢快地像只小蜜蜂,沈妱看着她,不忍打碎她的期待。 傍晚时分,沈苓跟着张氏回了府。 她听说了表哥要进京的消息,也有点儿高兴。 “我还没见过姨娘的娘家人呢!也不知道他们人好不好。” 沈妱却不以为意,若是苏家真的将姨娘放在心上,哪怕嘴上再怎么怨恨姨娘,行动上还是会给予一点帮助的。 可她和姨娘在侯府苦了那么多年,绝境之时,她想到了入宫,也没有想过苏家。 她对苏家没有任何期盼。 “阿姐,你今日走得早,怕是不知道,开华寺那棵特别有名的姻缘树被人砍了!”沈苓凑到她的耳边跟她说着八卦。 沈妱怔了一瞬,昨晚福海说去毁人姻缘,原来是这么个毁法。 “这又不是什么大事,用不着这么小声。”她笑着对妹妹说,让她坐直身子。 回到家里这段时间,沈妱有意无意会教沈苓一些礼仪,希望这些能在她说亲的时候帮到她。 “习惯了。” 她们小的时候会被主母叫过去立规矩,说话的时候从不敢大声。久而久之,哪怕是在自己的住所,沈苓也不敢提高音量,显得有点儿小家子气。 “慢慢改。”沈妱拍了拍她,“有姐姐在,你可以大声说话。” 沈苓腼腆一笑,“说起那棵姻缘树,阿姐你怕是不知道,原来那棵树早就已经死了!你说一棵死树怎么能保人姻缘呢!有人说是天上的神仙看不惯开华寺招摇撞骗,所以派了吴刚下凡将树给砍了!” “噗!” 沈妱想到福海那瘦弱总是弓着身子的模样,怎么都和壮硕的吴刚没关系吧! “阿姐你在笑什么?” “没什么。” 沈妱揭过这个话题,然后教沈苓如何沏茶。 姐妹二人一直相伴到戌时正才分别。 沈苓似是察觉到了什么,也不再开口说要和姐姐睡在一起的话。而是和姨娘住在一块儿,照顾月份逐渐大起来的姨娘。 沈妱回到静香院,簪心伺候着她沐浴更衣。 看着沉默寡言到几乎没有存在感的女人,沈妱说:“若是你主子来,烦请提前告知我。” 簪心没有表情的脸上出现了一刹那的惊愕,像是不明白沈妱是怎么看破她的。 唇瓣嗫嚅了一下,她道:“奴婢会上报给主子的。” 沈妱吹干头发上床,然后对簪心说:“你在我屋里打地铺。” 簪心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 沈妱想,萧延礼要是来,簪心必定会提前收到消息离开。 要是他自己不打招呼来,簪心是他派来监视保护她的,让他试试自己手下的拳脚也不错。 一夜好眠,第二日张氏收到了一张她颇觉奇怪的帖子。 沈如月现在跟在张氏的身边学管家,自然也看到了这张帖子。 “卢萣樰?她给我下请帖哎!娘,卢小姐给我下帖子哎!”沈如月激动不已道。 卢家是四大世家之一,虽然不及崔王,但其家主是麓山书院的山长,门生遍天下。卢家的影响力不在朝堂,而在文人的心中。 “不许去!”张氏按下这请帖,“此女不安好心,你不许同她有牵连。你的脑子根本不够她玩的!” 沈如月不服气极了,心想,卢萣樰不请沈妱,而是请她,说明在她的心里,自己比沈妱尊贵。 这段时间以来被沈妱压了一头的气稍稍顺了顺。 但她依旧是怨恨沈妱的,她都二十一了,这个岁数的女人凭什么和她们争太子? 太子究竟看上她什么了! 看着那张被母亲扣下的请帖,沈如月眼珠子转了转。 第一百章 你要我表哥不要? 长公主抬举沈妱的消息不胫而走,怀诚侯府的门槛也快被媒婆踏破了。 怀诚侯五个女儿,大女儿沈妱二十一,年纪太大,虽然有美名在外,但适婚儿郎不会考虑这么大的姑娘。 二女儿三女儿都已经出嫁,如今府上就剩下排行老五的沈如月和行六的沈苓。 沈如月因为去年在宫里落水的事情,名声并不好,所以很多人家看不上她;沈苓虽然是庶出,但她的亲姐姐是沈妱啊! 所以来给沈苓说亲的媒婆多的沈妱快招待不过来。 这可给沈如月眼红死了。 凭什么两个庶出的奴婢能压她一头?她可是嫡女啊! 偏偏母亲还不帮她出气,甚至还帮着沈妱招待那些人! 愤怒之下,沈如月想到了卢萣樰送来的那张请帖。 母亲不让她去,她偏要去。 只有和那些真正的贵女结交,她才能提高自己的名声。 母亲不为自己打算,她就只能为自己谋划了! 打着买胭脂的旗号,沈如月带着婢女婆子出了府。 马车一路往京中最有名的酒楼望江楼而去。 到了望江楼下,沈如月便叫小二带她去五楼。 “今儿五楼被谢小姐承包下来开诗会了,小姐若是要上五楼,需得有请帖才行。” 想到被母亲压下的请帖,沈如月咬了咬牙,让婢女给了小二几两碎银。 “我是卢萣樰卢小姐请来的,今早出门急,忘记带上了。麻烦你同她的丫鬟说一声,她们知道我的。” 小二掂量了一下手中的银子,还是跑了这个腿。 很快,他就噙着笑,下楼来将沈如月带了上去。 沈如月提着裙摆,踩在楼梯上的脚步感觉要飞起来一般。 仿佛今日之后,她也会成为名动京城的贵女。 步入五楼,一群小姐们或坐或立,各个姿态卓越,透着一种书香底蕴。 在这些女子中,不会有“女子无才便是德”一说。 诗会的组织者谢沅止被一群姑娘簇拥,似乎在讨论着什么。 沈如月像是闯入不属于她的世界的小丑,浑身拘谨,满身小心。 “是沈五小姐吧?我们家小姐久侯了呢!”一名丫鬟从人群中挤出来,带着沈如月往里面走。 沈如月随着她而去,感觉到周围的小姐们都停下了自己的事,侧目过来打量她。 她扬了扬脑袋,这种万众瞩目让她很是开心。 卢萣樰正坐在窗边吹风,六月的天,早晚还算凉爽,但午时的已经热人。 “怎么才来,快坐。”卢萣樰口吻亲昵,仿佛二人是旧交一般。 沈如月十分开心,立马在她的身边坐了下来。 “没想到卢姐姐会叫我来!” 沈如月毫不掩饰自己的欣喜,拿起桌上的茶壶就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卢萣樰的丫鬟忙道:“沈五小姐,这是洗茶水......” 她话没说完,就看到沈如月已经将那杯水喝了大半。 卢萣樰微微凝眉,掩下眸中的不喜和轻蔑,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道:“还渴不渴?要不要再来一杯?” 说完,她给丫鬟递了个眼神,丫鬟忙从旁边拎起大茶壶给沈如月倒了一杯茶。 沈如月一边喝,一边问:“这两壶有什么区别吗?” “一个是普洱,一个是凤凰单丛。” “那个凤凰我还是第一回听呢,不过我觉得喝起来同普洱没什么区别。” 卢萣樰的面皮子绷了绷,心中的轻蔑更甚。 这个沈如月还是个嫡女呢,见识如此浅薄,想来那沈妱只会更甚。 但她不会因此就轻视了沈妱,毕竟她在宫里这么多年,能混到皇后心腹女官的位置,可见她还是有点儿本事的。 不过她的本事大抵都在伺候人上面,其他方面定哪哪儿都不如她。 等她嫁进东宫,太子很快就会明白,女子还是要有德行有才情的好。 不然鸡同鸭讲,对牛谈情,只会同床异梦。 “时下流行的绿茶当属西湖龙井为首,其以色绿、味甘、味香、形美著名。此茶产于狮峰山,又有明前茶和雨前茶之别......” 沈苓聚精会神地听着沈妱给她说相关的茶文化,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阿姐你怎么这么厉害!” 沈妱抬腕斟茶,“这是雨前茶,明前茶过于名贵,加之稀少,你阿姐我也没有尝过。” 沈苓小心翼翼捧起那只紫砂杯,抿了一小口,然后眼前一亮。 “确实和平日里喝得不一样呢!” 沈妱一笑,“过几日带你出去品品旁的茶。” 沈苓用力点头,阿姐回来的日子可真好。她不仅有新衣服、新首饰,还能出府玩儿。 好希望能一直这样无忧无虑地快乐下去。 沈苓知道,她如今的轻松,皆是因为阿姐替她承担了那部分艰难。 “阿姐,你同......”话说了一半,沈苓又将未出口的话咽了下去。 她身为阿姐的妹妹,又怎么能揭阿姐的伤疤呢。 便是这个时候,外面有个婆子过来传话:“大小姐,外面有位自称自己是吏部尚书府千金的陈小姐过来找您,要不要请她进来?” 陈宝珠? 沈妱微讶,“请她进来吧。” 婆子走后,沈苓疑惑道:“吏部尚书不是王家吗?为什么会有一个陈姓小姐?” 沈妱耐心解释:“这位陈小姐是王尚书的幺女,因为出生后总是病气缠身,请了道长来看,说是王尚书命中同此女没有子女缘。 为了保住女儿的性命,便让其同王夫人的娘家姓陈,自小也是养在外祖家的。” 沈苓头一回听说这样的事情,毕竟随母姓真的很少。 “哪怕养在外祖家,这位小姐也是王家的掌上明珠。不过她性格爽朗,你若是能同她结交,也能多一个闺中好友。若是谈不来,也不必勉强自己迎合对方。” 沈苓一听,便懂了姐姐的提点,不必对这位陈小姐曲意逢迎。 陈宝珠出行有二十几位婆子丫鬟随行,但她只带了两个丫鬟进侯府的后院。 远远的,沈妱便瞧出了她脸上的不耐烦。 二人见面,陈宝珠并未客气行礼,在她身边坐下后,自顾自倒了杯茶牛饮一通。 “雨前龙井?你这儿还有这种好东西呢?”陈宝珠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沈苓惊愕,“这都能尝得出来?” 陈宝珠不甚在意地摆摆手,她身后的婢女退了一步。沈妱也让簪心退下。 “我讨厌那个卢萣樰!你要我表哥不要?你若是要,我去求姑母姑父给你两赐婚!” 第一百零一章 渔翁得利 陈宝珠的话过于惊世骇俗,叫沈妱沈苓两姊妹呆滞在原地。 陈宝珠气哼哼道:“我都不知道我姑母怎么挑的人,怎么偏偏挑上了她!” 沈妱给陈宝珠又倒了一杯茶,安抚道:“你慢慢说,不要生气。” 于是陈宝珠将今日在望江楼的事情同沈妱沈苓说了一下,“没想到她竟然是个表里不一的人,难怪我同她说不来。” 沈妱和沈苓面面相觑,有点儿尴尬不知道怎么接话。 陈宝珠的大嫂是卢萣樰的亲姐姐,她现在跟她们说她讨厌卢萣樰,那也是她的家事。 她们两个姓沈,终究不好置喙。 撒了一通气后,陈宝珠的心绪也平复了下来。 她方才的话都是兴致上头的胡言乱语,哪怕她真的想让沈妱做她的表嫂,她也没有这个能力。 更何况,沈妱又不想。 “厌书,上茶!”陈宝珠扭头对丫鬟吩咐了一句,对方立即小碎步出去拿东西。 “喝了你的茶,你也尝尝我的。”陈宝珠十分大方道。 很快,厌书便捧着个三尺长的匣子过来。 打开匣子,里面装着一套碧绿茶器。 簪心上前帮忙撤下沈妱的茶器,用了陈宝珠的。 陈宝珠知道沈妱是在教妹妹,故而也施展了一套自己的沏茶手法。 从温杯到摇香,再到最后的展茗出汤,一套 动作流畅恣意,瞧得沈苓目瞪口呆。 “尝尝吧。”陈宝珠扬了扬自己的下巴,颇为自傲。 沈妱品了一口,说实话,她在茶道上只略知皮毛。陈宝珠这样的大家闺秀愿意教沈苓,她求之不得。 “此乃江南第一的日铸雪芽。” 此后的一下午,三人一同说了许多有关茶相关的话题。 眼看夕阳西下,陈宝珠十分满足地起身。 “沈姐姐和沈妹妹不要嫌弃我卖弄了。” 沈苓忙道:“陈夫子博闻强记,学生今日受教良多!” 说完,两人哈哈大笑。 看到妹妹和陈宝珠能聊到一起,沈妱心口一松。 同样心满意足的还有沈如月。 今日卢萣樰给她引见了许多以前不敢攀谈的贵女,从望江楼出来的时候,她自觉自己的身份更高贵了。 回了侯府,也开始拿鼻孔看人。 晚上一家子在一起吃饭的时候,恨不得让沈妱看见她的下巴。 沈妱懒得理会她,但她知道沈如月是个蠢的,蠢人的自作聪明往往比坏人绞尽脑汁更可怕。 “今日妹妹出门去哪儿了?似乎交到了新朋友,看着很是开心。” 沈妱笑吟吟地将话题落在沈如月的身上,张氏看向女儿,她很懂自己的女儿,当即想到卢萣樰的那样请帖,脑壳上的青筋蹦了蹦。 “当然!我认识的都是你高攀不上的!” 张氏猛地将筷子撂在桌面上,沈廉也怔了一下,但他什么都没说。 夫人管孩子,他干嘛掺和。只要孩子孝顺自己就行。 沈妱不管张氏如何教育自己的女儿,饭毕,她开口道:“母亲,从明日起,我想让沈苓一同随弟弟在纪夫子那儿读书。” 一语罢,满桌的人都怔住了。 随即反应最大的就是沈维冉。 他跳起来大叫道:“哪有女子读书的!若是叫人知道她同我一起念书,我还有脸见人吗!我不同意!你敢让她进我的书房,我便不读了!” 沈妱淡淡抬眸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地像是一望无边的湖泊。因为看见边际在哪里,叫人望而生畏。 沈维冉一时不敢再造次。 “沈维冉,莫要忘记纪夫子是谁请来的。” 她的话让张氏喉头一哽,这纪枢还真是沈妱请来的。 沈妱的话是通知,而非商量。 她今日同陈宝珠畅谈一下午,深深感知读书明理的重要性。 陈宝珠的气质不是空乏的钱财堆砌出来的,而是知识的底蕴熏陶塑造的。 当她听说她三岁就随大哥启蒙的时候,沈妱不免吃惊。 她的姨娘识字不多,沈妱跟着她学得七七八八。为了应付入宫的考核,张氏随便找了个识字的嬷嬷教了她几日。 她被敷衍的应付时,也有人被珍重的对待。 她希望妹妹也能体会她不曾享受过的人生。 张氏知道在这件事上,她没有话语权,旋即给了沈廉一个眼神。 “妱姐儿,这女子又不用读书入仕,干嘛还叫苓姐儿去分冉哥儿的神呢!眼看冉哥儿马上要考院试了,别乱搞啊。” 沈维冉二月的时候去参加了县试和府试,张氏本来对他不报有期望,没想到他竟然能过。 最近在纪枢的教导下,也算是能耐住性子读读书。 张氏盼着他今年考上秀才,然后进麓山书院。 沈妱并未理会沈廉的话,而是道:“既然弟弟觉得妹妹进他的书房丢人,那女儿便叫纪夫子来后院好了。” “胡闹!纪夫子是男子,怎么能随便入后院!”沈廉也不悦起来。 张氏怔怔看着沈妱,沈妱真的不一样了。 她不再是曾经仰望畏惧她的小女孩,她已经蜕变,长出了自己的羽翼和尖刺。 如今的她坐在这个家里,不怒自威,连她都要避其锋芒。 “这么说,父亲是要纪夫子离开了?那好,女儿这就去告知他,想必纪夫子这段时间在侯府也受苦了。不若回东宫松快松快。” 沈廉的脸沉了下来,他感受到自己的权威被人挑衅了。 他是一家之主,岂能容自己的子女忤逆自己! “沈妱!你放肆!” 他拍桌而起。 张氏忙拉住他,“老爷,不就是让苓姐儿读书吗,正好给冉哥儿找个伴。不碍事的,说不得也能激一激冉哥儿呢!” 张氏递了台阶,沈廉依旧瞪着一双凸起的眼睛看着沈妱,大有一种她不给自己认错,就不会消气的架势。 沈妱才不会管他消不消气,起身对张氏福了福身子。 “母亲明理,女儿这就去同先生说说此事。” 说完,她带着沈苓离开,将沈廉气了个倒仰。 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张氏压住心头的火气,然后看向儿子。 “你若是不好好读书,考上功名。你和母亲日后都要被她压一头!” 沈维冉握紧了拳头,扭头冲了出去。 一旁的沈如月也捏紧了帕子,面目狰狞。 自打沈妱回来,这个家被她闹得不得安生! 没关系,她已经将沈妱同太子在开华寺鬼混的事情告诉了卢萣樰,且看卢萣樰怎么收拾这个贱人! 她自觉身份比不上卢萣樰,输她一头便认了。 但沈妱凭什么爬上太子的床! 等卢萣樰收拾完她,自己渔翁得利! 第一百零二章 孤在为昭昭难受 沈苓读书的事情让苏姨娘也很不高兴,她将沈妱叫了过去,数落了一通。 “女子无才便是德,何必去读那劳什子书?为了这件事,你还闹得你父亲不快,主母不满。妱姐儿,你以前是懂事的,怎么现在反而越发不明理,搞得家宅不宁呢?” 沈妱错愕得看着姨娘,“姨娘觉得我错了?” 苏姨娘眼含责怪,“自然是你错了,如今有不少人要给苓姐儿说亲,让主母给苓姐儿挑个好人家,安心备嫁才是正理。你让苓姐儿去读书,传出去叫外面的人知道了,要说咱们家眼高于顶了!” 沈妱深吸了几口气,她已经许久没有感受到愤怒为何物。 她从不敢生气,因为这是她曾经的身份不能有的情绪。 久而久之,她也习惯了受委屈。 可今日,听到苏姨娘说这样的话,沈妱心口中的一团火烧得她几乎失了理智。 “当初若不是姨娘教我识字,我也不能通过考核入宫。姨娘为什么会觉得女子无才便是德?” 苏姨娘听出了沈妱话中的情绪,想到昨晚沈廉对她说的话,她也冷下脸来。 “总之,我不同意沈苓读书!我会去央求主母给她挑个好人家,让她好好备嫁!” “容不得姨娘不同意。”沈妱态度坚决。 苏姨娘怔愣片刻,不自觉地提高了音量。 “妱姐儿!你是自己嫁不出去了,所以也不想让苓姐儿嫁出去吗!” 苏姨娘的话宛如一把刀子刺进沈妱的心脏,错愕、震惊、不解以及自我怀疑等情绪一股脑儿地涌上心头。 沈妱久久未能才她那句话中回过神来。 “姨娘是这样想我的?” 苏姨娘双眼发红,她自知自己说错了话,可她的目的没有达到,自不能认下。 “妱姐儿,姨娘会给你找一门好亲事的。眼下想给苓姐儿说亲的人家很多,我们不能耽误了苓姐儿啊!” 沈妱再听不进去苏姨娘的话,起身要走,却被苏姨娘拦住。 “沈妱!你有没有听到姨娘的话!你快去同纪先生说,这个书我们不读了!” 沈妱静静看着苏姨娘,眸中没有任何情绪,宛如失去了生机的木偶。 伤自己最深的,永远是自己最亲的人。 浑浑噩噩间,沈妱脱口而出:“姨娘你就是读书太少才会被男人骗,难道你也想你的女儿跟你一样吗!” 苏姨娘被她的话砸懵在原地,芙蓉连忙上前扶住苏姨娘。 “大小姐快别说了,姨娘还怀着身孕呢!” 苏姨娘的眼泪哒哒往下落,砸在大理石面上。 沈妱别过脸去不再看她,抬步离开她的院子。 她的胸口好似被剜去了一块,空空的。 簪心跟在她的身后,在到静香院的时候,猛地往一个方向看去。 见到是老熟人,又放下心来。 想到沈妱说,如果主子来了要提醒她。 但看她此时失魂落魄的模样,簪心又难得看懂了脸色,不敢出声。 哎,算了,反正现在知道和等会儿看见主子知道都是知道,她这个时候还是不说话的好。 “簪心,我想一个人待会儿,你下去吧。” 沈妱的手覆在门扉上,簪心欲言又止,最后啥也没说跑了。 推门进去,阳光涌进房间,沈妱一眼就瞧见了长身玉立的萧延礼。 他半点儿没有进女子闺房的不耻,仿佛在自己的领地巡视。 见到半是失魂的模样,他两步上前捧起她的脸,眉头蹙起。 “谁欺负你了?” 这个侯府里,能欺负她的无非就是沈廉那个家伙。 仗着长辈的身份,简直可恶。 “殿下,此时应该是您在上书房读书的时辰。” 沈妱没有精力应付萧延礼,只想快点儿将他打发走。 萧延礼牵着她的手,将人揽坐在怀中。 修长的手指点了点桌面上的几本书,“今日看到了不错的书,想到你喜欢看,便给你捎来。孤这心里想的都是你,你别不识好歹。” 看到桌面上的书,想到苏姨娘方才同刀子一般的话,沈妱的眼泪簌簌落下。 她知道自己此刻不应该在萧延礼面前落泪的,可是她忍不住。 萧延礼怔愣片刻,旋即心头涌上来一股火气。 好不容易哄好的猫儿,竟然被沈廉那厮弄伤心了! 还得他来哄,沈廉真是罪该万死! “都说女子无才便是德,殿下为什么还让我读书?” 萧延礼拿帕子擦她的脸,坏心地将她的口脂也蹭了一块去。 萧延礼撑着下巴看着她,“此言的意思是,女子有才不因此炫耀,内修自身,便是德行高尚者。才与徳并非对立关系,只是更为注重一方面罢了。孤的昭昭儿,要多读书啊。” 沈妱头一回听说这样的话,她自小听的话都是女子不该读书,会玷污了圣贤之作。 瞧她呆愣愣的,眼泪还挂在睫毛上,甚是可爱。 萧延礼抬起食指去摸她的睫毛,随着他的动作,她闭上一只眼睛,睫毛颤颤,更加可爱。 “所以,殿下觉得,女子也该读书吗?” “大周建国以来,可没有目不识丁的国|母。” 沈妱感觉,自己被姨娘重伤的心脏稍稍好了点儿。 旋即觉得好笑,甚至到了可笑的地步。 生她养她的姨娘不能理解她,反而是她避之不及的萧延礼认同了她的想法。 过于荒诞,沈妱觉得悲戚。 “殿下既然知道这句话的本意,为何朝廷不能让女子读书?” 萧延礼淡漠不语,然后以指蘸水,在桌面上落下两撇——人。 人。 沈妱的睫毛震颤,心脏也随之震颤。 前所未有的窒息感将她裹挟,四面八方都在拉扯她的灵魂,叫她痛苦。 有一种勘破的无能为力,让她脱力在萧延礼的腿上。 是啊,人。 若是女子都同萧蘅一样读书入仕,那谁去生儿育女,谁去相夫教子? 没有女子的生养,就没有人口。 没有人口,谁去开荒种田?没有人种田,国库哪来的税收?没有税收和人口,敌国入侵又从哪里征兵? 哪怕是武皇,也没能改变这样的世道。 渺小如她,在窥破了这些现实后,只觉得痛苦。 “怎么了?孤的昭昭儿在为什么难受?”萧延礼将下巴抵在她的胸口上,触及她的柔软,他笑得有点儿不怀好意。 “孤可是在为昭昭难受呢。” 第一百零三章 姐妹情深 沈妱本以为萧延礼此行定要讨得好处才会离开,没成想他当真是来送书的。 “多吃点儿,孤抱着你都觉得没以前软乎了。” 语罢他匆匆离开,好像来这么一趟就只是为了见她一面。 沈妱不懂萧延礼在想什么,看着放在桌面上的书,然后抬手翻了几页。 有一本叫《诸皇后传》,记载了历朝历代诸位皇后的生平。 沈妱忍不住好奇,她们都是这个天下最尊贵的女子,她们的起点是许多人穷极一生都达不到的终点,她们的人生会是怎么样的呢? 一整个下午,沈妱都将时间花在了这本书上。 令她震惊的是,此书上所记载的女子,并不都是世家出身的贵女。 有普通农女、官宦家的婢女,甚至还有歌女、名妓。 这打破了沈妱的认知,让她久久不能平复自己的心绪。 那些王公贵族的当家主母,原来也可以有低微的出身吗? 沈妱将书阖上,然后陷入了一种茫然之中。 她出宫前,想的是一定要出来,然后和姨娘妹妹生活在一起。 可出来后的生活并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好。 她以摆脱萧延礼为目标,但她的身份和地位,根本逃不开他的掌控。 她怕萧延礼看上妹妹,想尽快给妹妹说一门好亲事。 可是上门说亲的那些人家中,她怎么挑都不满意。 她知道妹妹的身份放在这里,有公府的庶子愿意同她结亲已经是高嫁,可她并不想妹妹吃高门中的苦。 沈妱很茫然,又痛苦。 自相矛盾,让她自我怀疑又自我否定。 她该走一条什么样的路? 逃不开萧延礼的桎梏,然后在他大婚后,乖乖听话入他的后院,做一个妾室吗? 她私自离宫的事情还触怒了他,沈妱不指望他能兑现侧妃的诺言。 可这一切都不是她想要的。 她想要什么呢? 此时此刻,她好希望能有一个老师来告诉她,她该往何处去,又该成为什么样的人。 翌日,沈廉在外面同人吃酒摔断了腿,整个侯府因为此事闹腾起来。 张氏和所有姨娘带着孩子将沈廉的卧室塞得满满当当,又是六月,整个屋子逼仄难闻。 沈廉受了伤,心中各种不悦,自然要将脾气撒出来。 沈妱首当其冲。 “就是你不孝!若不是你昨晚顶撞我,我今日也不会出门吃酒摔断了腿!” 沈妱站在他的床边,本来就没有侍疾的想法,听到他这样数落自己,那点儿父女情分烟消云散。 她当即捂住肩膀,往后踉跄了一下。 沈苓眼疾手快扶住人,大喊:“姐姐你怎么了!” “站久了,屋内不通风,我喘不上气来了。”说完,期期艾艾看向张氏,“母亲,女儿想先行告退。” 张氏摆摆手,她知道沈妱是装的,但也奈何不了她。 毕竟她这伤是为了皇帝受的。 出了屋子,沈妱让沈苓松开自己的手。 “好了,你去读书吧,我没事。” 沈苓这才发现自家姐姐原来是装的。 “阿姐你可真厉害!” “纪夫子那儿可好?” 沈苓知道她是在问纪夫子可有欺负她,她笑道:“纪夫子人很好!” 原本张氏寄希望于纪枢是个老古董,不愿意收沈苓这个女子读书。 没想到纪枢大手一摆,“赶驴嘛,一头是赶,两头也是赶。来吧来吧!” 听到他将自己的心肝宝贝儿子比作驴,张氏一口气差点儿出不来。 “阿姐莫要将姨娘的话放在心上,她有孕在身,情绪上总是敏感。昨日也是因为父亲说了她,她才会找你。” 沈苓小心翼翼看向沈妱,她已经从芙蓉那里听完了母女二人的争论。 她想象不到,阿姐是多受伤,才会对姨娘反唇相讥。 母女二人互扎刀子,总是能扎到心脏上最软的地方。 “我也不着急成亲,现在同阿姐姨娘在一起的日子就是我最想要的!” “傻丫头!”沈妱笑看着她明媚的笑容,心里却在想,她想要的日子是什么样的呢? 日子一天天过去,侯府的后院因为沈廉在,经常吵闹。 沈妱借口旧伤复发,每日除了晨昏定省,也不在沈廉身边侍疾。 不过七八日,她眼看着张氏母女瘦了一大圈。 “哎,父亲还不如不在家呢,整日吵吵的。” “嘘,这话可不能说。”沈妱拍了一下她的脑袋,这话传出去就是个不孝罪名。 当今这个世道,父母可以不慈,但子女不能不孝。 不论男子女子,不孝父母,这辈子就毁了。 沈苓吐吐舌头。 陈宝珠原本递了帖子想找沈妱玩,听说沈廉负伤在家,她便没有登门。 倒是转递了一张请帖。 展开帖子,是皇后娘娘举办的清荷宴。 这场宴会的目的沈妱早就知晓,是为了公布太子和卢萣樰的婚事。 皇后娘娘明白她身份尴尬,自然不会给她递这样一张帖子。 随着这张帖子,还有陈宝珠的一句牢骚——某央求务必转递,实在拗不过某,不得不冒犯姐姐。姐姐可托辞不来。 沈妱了然,原来是卢萣樰邀请她过去。 邀请她过去,彰显自己正宫的地位吗? 沈妱觉得她好无聊,也不像卢家那种书香世家养出来的女子。 她之前见过卢萣樰的姐姐王少夫人,对方长相清丽,一眼温婉。 眉宇间的娴静能让人的心为之平和,她看人的眼神里,没有三六九等之别,一视同仁,像是庙里的菩萨。 那样的人,和器宇轩昂的王轩站在一处,沈妱觉得王轩上辈子一定救了泥菩萨。 天气越来越热,陈宝珠吃不下饭,腆着脸跑去大哥的院子抢侄子的冰乳酪吃。 不巧,今日卢萣樰也在。 她们两姐妹有说有笑,看的陈宝珠心里不怎么痛快。 正好婢女将几碗冰乳酪送上桌,嬷嬷眼疾手快将王少夫人那一碗撤下去。 “少夫人,您现在的身子可不能吃这个!” 嬷嬷紧张的模样让屋内几个人都心紧了一瞬。 “姐姐可是哪里不适?”卢萣樰关心地问道。 王少夫人赧然一笑,“是嬷嬷大惊小怪。我又有了......” 卢萣樰错愕,姐姐开春才生下小外甥,不过半年又有了...... “姐夫真是的,你才生完小外甥多久呀!” “这不怪他。”王少夫人羞红了脸。 “姐姐如今怀了身子,那姐夫那儿......” 说着,卢萣樰觑了一眼王少夫人身后的陪嫁丫鬟凤竹。 她是几个陪嫁里长得最好看的,本来以为少夫人第一次怀孕,她就能被抬做姨娘。 没想到王轩一直恪守家规,不愿纳妾,连通房也不要。 如今眼看着少夫人再次怀孕,凤竹跃跃欲试。 一旁的陈宝珠暗暗翻了个白眼。 真是姐妹情深,暗示姐姐给姐夫找女人的情深! 第一百零四章 不想给他 而王少夫人还沉浸在丈夫和自己的甜蜜,与再得孩子的喜悦之中,完全没有瞧见妹妹的眼神中的机锋。 “你姐夫虽然也很高兴,但我第一胎生得勉强,所以他现在处处都小心翼翼着我。便是这样,才连一碗冰酪都不敢叫我吃。” 卢萣樰脸上带笑,可心里在泛酸。 同样都是男子,她姐姐的丈夫哪怕是妻子有孕在身,也不愿意纳妾收通房。 而她的未婚夫,在大婚前就给她找了一个碍眼的侍寝。 哪怕现在在外人眼里,沈妱同太子没什干系。 但是沈妱的存在就像颗钉子刺在她的心头,不除之不快。 陈宝珠在一旁陪小侄儿玩,懒得搭理卢萣樰这个未来表嫂。 拨浪鼓咚咚,榻上的孩子笑得咯咯咯。 卢萣樰只觉得吵闹,也坐不下去了。 “宝珠妹妹,你同沈大小姐交好,清荷宴那日,还要请你照顾一下她了。” 陈宝珠将眼神淡淡扫向她,一声没应,拿帕子去擦小侄儿流下来的口水。 王少夫人听了她的话,蹙眉道:“好端端地,你叫她来作什么?” 她也知道沈妱同太子的关系,人好不容易出了宫,和太子没关系了,自家妹妹干什么又去招惹这个人? 在王少夫人看来,沈妱有救驾之功,还没被太子收进东宫,那就是太子不满意她。 伺候过贵人不给名分又出宫的宫女不在少数,她没将这种事放在心上。 “姐姐,有的人不安分,我得敲打敲打才行。” 王少夫人明白过来,继而有点儿愤怒。 “她怎么敢的!” “姐姐安心,我能应付。” 王少夫人颔首,不过是个没落侯府家的庶女,哪怕有贵人抬举,终究上不得台面。 一旁的陈宝珠听得太阳穴突突跳,旋即又想,站在卢家的视角上,她们确实该讨厌沈妱。 可她是个知情的,明明都是表哥的错。但她说出去,旁人只会觉得是沈妱在勾引表哥,沈妱手段了然。 亦或者是沈妱太得太子的心,不能留。 无论如何,都是女子的错。 陈宝珠刚张开的口又闭了起来。 算了,不说了。 姐妹二人说完了话,王少夫人道:“凤竹,你替我送送妹妹。” 一旁的凤竹应声,领着卢萣樰往外走。 出了院子门,周围无人,卢萣樰给丫鬟青黛一个眼神,对方立即会意,快了一步上前和凤竹并行。 “凤竹姐姐,如今大小姐再次有孕,还要劳烦你好好照顾大小姐呢! 你也知道我们家小姐和大小姐二人姐妹情深,大小姐这才生了小少爷没多久就又有了,肯定不能好好侍奉姑爷。你又是大小姐身边最得脸的,可要好生伺候呀!” 凤竹听出了对方的话外音,含羞带怯地回:“这是奴婢的本分,二小姐放心,奴婢一定好好侍奉两位主子。” “那就好,你这边有什么要帮忙的,尽管寻我们小姐帮忙。小姐同大小姐情深,不会拒绝的。” 凤竹一喜,立马点头。 虽然不知道二小姐为什么要帮自己,但她若是当了姨娘,那就是府上的半个主子,她是受益方。 上了回府的马车,卢萣樰想到陈宝珠方才对自己冷淡的模样,眼中闪过一抹讥诮。 等她稳坐太子妃之位后,她就给她指一个“极好”的人家,也不枉她如今对她的冷淡。 “青黛,你等会儿去侯府给沈如月传个口信。” 她猜沈妱不敢来清荷宴,但她需要她来。 来看她如何成为焦点,如何站到她想要又得不到的位置。 沈妱这些日子将萧延礼带给她的书都看完了,那些书有许多东西她都看不懂,于是抄录下来,让沈苓拿去请教纪枢。 几次之后,她也被拎到了纪枢的小院子里读书去了。 不过她完全就是个旁听,打发无聊的时间。 比如纪枢现在正在讲《左传》,而她的桌面上摊着一本《游梦溪有感》的游记。 沈妱很喜欢看这些游记,每次看得时候,都有一种随着文字抵达了那处的感觉。 “明日纪先生给我们放假,姐姐可有想去的地方?” 下了学,沈苓抱着书和沈妱一起往后院走去。身后沈维冉瞪着二人离开的背影,扭头开始默书。 他没想到沈苓读书那么厉害,夫子布置的为限三日的作业,她一个晚上就完成了! 这让沈维冉生出了恐慌。 他怎么能输给一个女子! “天热就不想出门了,怎么,你想出去?” “倒不是我想出去,昨儿晚上沈如月跑来找我,让我陪她去挑衣服料子。我不想去,但是姨娘让我陪她去。” 沈妱沉默了一息,想到明日就是清荷宴的日子,她道:“我也陪你去。” “好!那我们多挑两匹好看的料子!” 回到静香院,沈妱看完了那本游记,意犹未尽。 便是这个时候,她屋内的门发出轻微的声响,她循声看去,见萧延礼跨步进来,手上拿着一只小酒壶。 今晚的他着了一身绛紫色的圆领袍,腰系玉带,头戴玉簪,看上去像个矜贵公子哥儿。 只是不怎么行人事。 “殿下,若是太师知道您做的事情,一定会很生气。” 萧延礼抬眉看她,觉得她现在的胆子越发大了。 见了他,不行礼就算了,现在连身子都懒得起。 罢了,他懒得同她计较这些小事。 “今日得了瓶好酒,让你尝尝。” 沈妱眨了眨眼睛,然后拿起桌面上倒放的茶杯,接过他的小酒壶,倒了两杯酒。 那酒才入杯中,一股浓郁的腊梅香气扑面而来,闻之让人想到了寒冬腊梅迎霜的场面。 这让原本暑热的夏夜生出一丝凉意。 “这酒配上冰块,更加清爽。” 沈妱也是这样想的,只是侯府的冰块有定额,今日是不能再拿了。 她抿了一口酒,唇齿间皆是腊梅的香气,一双眼睛也亮了亮。 “如何?” “好喝!” 一点儿也不辛辣,入喉甘甜,辣味是一点点反上来,但很快又被花香压制。 沈妱很喜欢。 “多谢殿下赏酒。” “那便好好谢孤。” 沈妱看向他,他的黑眸中映着自己的脸,仿佛他的心里也是自己。 烛火摇曳,酒气让屋中的氛围旖旎起来。 东宫到侯府那样远,他来自是为了那事...... 沈妱搁下杯盏,心想,她并不想给他。 第一百零五章 避子汤 “殿下,我小日子还没走干净。” 萧延礼当即挂了脸,“孤算了日子,你昨日就该结束了。” 难怪前段时间都没有出现,原来他知道自己在小日子里。 “殿下,女子月事因为或多或少的原因,短一日长一日是正常的。” “或多或少的原因,是什么原因?” 不知道是不是沈妱的错觉,她怎么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丝气急败坏的恼意? 就像是在沙漠里渴极了的人,好不容易看见前面有绿洲,结果过去后发现是海市蜃楼一样恼怒。 除了恼怒,也无能为力改变现状。 这还是她认识的那个极度自负的萧延礼吗? 他可是太子,有这方面的需求,再找一个人不好吗? 沈妱想不明白他的心思。 “比如受凉了,吃了寒性的食物,或者太劳累了。” “你劳累了?” 沈妱思索了一下,点了点头。 整日吃了睡,睡了吃,每日都坚持这么做,怎么不算累呢。 “累哪儿了?” “呃......”沈妱的大脑空白了一瞬,拼命思索理由,然后挤出一句:“父亲负伤在家,总要有人伺候。” 萧延礼眉头蹙紧。 又是沈廉! 这个男人存在的意义就是惹沈妱难过,让他生气是吧! 本来以为断他一条腿能给沈妱出出气,没想到因果循环到了自己的身上。 佛家说报应不爽,竟不是空话。 萧延礼的拳头都紧了,得把沈廉弄走! 萧延礼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冷笑就离开了,那个笑让沈妱觉得有什么人会因此倒霉。 但无所谓,只要他不把气撒在自己的身上,她就不关心。 回了东宫,萧延礼叫来了殷平乐。 殷平乐最近在给王少夫人保胎,原以为萧延礼叫她来是关心自己这个嫂子的身体,结果进来就听他问:“女子月事为什么会不正常?” 殷平乐看他一副欲求不满的模样,为自己默哀了一把。 得,欲求不满给她添堵呢。 上司是什么,上司就是工作路上的拦路虎!绊脚石! “殿下是在问沈妱吗?” 萧延礼淡淡抬眼,那模样不言而喻。 殷平乐思量了一下,道:“沈妱原本身子挺壮实的,可能因为失血过多,所以导致气血两亏。再加上她喝了挺多避子汤......” 萧延礼不悦的眉头皱地更紧了。 “避子汤有什么问题?” “避子汤中有许多寒性药物,还有少量的水银、砒霜......” 殷平乐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 眼看萧延礼的脸色黑如锅底,她咽了咽口水,心想,这孽又不是她造的,她为什么心慌? “其中麝香、藏红花等药效霸道,很容易伤身。我之前问过沈妱,她之前月事都很准,每次来也不会痛。但因服了避子汤后,每次月事都一次比一次痛。” 在男子眼中,经痛算不上什么大事,说不得就是闹肚子那样痛。 可有的经痛痛起来,是会叫人晕厥的。 “退下。” 这两个字仿佛是裹着料峭寒风吹进殷平乐的耳朵里,她打了个哆嗦,脚步飞快地撤了出去。 外面福海正打算进去送文书,殷平乐好心提醒道:“公公这个时候还是不要进去的好。” 福海“啊”了一声,想到殿下刚从外面回来,“唉”地叹了一口气。 “我现在是眼巴巴盼着太子妃快点儿进宫,说不得殿下就能收收心了。” 整日这么搞,他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屋内的萧延礼定定坐在圈椅中,那种愧疚感又浮现在心头,让他恼火。 他在生自己的气。 萧延礼想到了自己之前看到的一件案子。 一个豪绅鱼肉百姓,通过贿赂来举孝廉,和本地官员沆瀣一气,闹得那地方民不聊生。 他们自认自己把控着进出城门的关卡,不放路引,就无人能逃出他们的掌控,去外面公布他们的罪行。 此案的状告人,是他们怎么也想不到的一个乞丐。 他住在城外破庙,每日进城乞讨,天黑出城。谁也没将他当回事,毕竟他是个自身都难保的可怜虫。 就是这样的一条可怜虫,让那些豪绅、贪官成了阶下囚。 他从未在乎过的一件小事,现在仿若一个巴掌一样甩在他的脸上。 “殷平乐!” 屋外殷平乐才走两步,又被叫了回去,心脏突突跳。 “昭昭的身体,可能调理好?” 殷平乐听到“昭昭”二字,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从太子的嘴里吐出这两个字,怪令人恶心的...... “自然可以,只是这避子汤是万万不能再喝了。” “你去给她调理身子,但不要叫她知道是孤的意思。” 他承认是自己在这件小事上疏忽了,但他拉不下这个脸。 且,那个时候并未将她放在心上。 过去不能追悔,现在弥补就好。 殷平乐觉得太子越来越难伺候了,她一个大夫,人家没请她,她就巴巴上门去给人看病。 这不是在咒人家有病吗? 晦气! 翌日沈妱同沈苓沈如月一起上了马车出府,三人一起去了绸缎庄。 沈妱讶异她们竟然真的到了绸缎庄,但进了店铺后,几个嬷嬷打扮的人便迎了上了。 “沈大小姐,我们家小姐在庄子上办了宴会,有心请你过去,请赏个脸吧!” 对方话说的客气,可行动上一点儿也不客气。 十来个婆子将她们围着,婆子的身后还有家丁。 一副沈妱不同意,就会硬“请”的架势。 沈苓抱住沈妱的胳膊,她头一回见这阵仗,想将姐姐护在身后,但被沈妱用胳膊拦了下来。 “卢小姐相请,自是要去的。” 说完,她淡淡扫了眼沈如月。 “不知可不可以带上我这个妹妹?” 沈如月本就心虚,被她盯上后便知自己的小把戏被沈妱识破了,顿时心中恐惧。 她有点儿怕沈妱报复她。 之前娘一直说沈妱妹不动她是懒得搭理她,她一直不信。 今日她一个眼神扫来,她当即心慌难耐。 沈妱什么时候变得这样吓人了? 她不该一直都是唯唯诺诺的吗? “我不去!”沈如月大叫道。 第一百零六章 福海:家人们,谁懂啊,同事飞了我废了 婆子忙着将沈妱带回去交差,可没功夫在这里和沈家姐妹掰扯,直接将三人赶上马车。 上了马车,沈如月不敢瞧沈妱,沈苓见她那副心虚的模样,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原来你叫我出来陪你买料子,打得是害我姐姐的主意!” 沈如月越是心虚,便越虚张声势。 “你胡说八道什么呢!没证据就乱说,果然奴婢教不出好人!” 沈妱握住沈苓的手,让她冷静。 沈如月这样的蠢货,就算她不动手料理,早晚也会自己作死自己。 但她一直这样蹦跶,真的挺吵的。 马车摇摇晃晃,摇的人心都开始不稳。 沈苓一脸担忧,她自小连府门都没出过几趟,自然害怕既将发生的事情。 沈妱拍了拍她的背,“别怕,姐姐在呢。” 沈妱撩起车帘一角,和沈苓一起看从眼前滑过的街景。 很快便出了城,半个时辰后,她们抵达了城外的一个庄子上。 “沈家小姐,到了,请下车。”外面的婆子喊道。 沈妱先行下车,然后牵着沈苓的手让她下来。 沈如月不情不愿地跟在她们身后,随机看到庄子的门口停了无数马车,忍不住睁大了双眼,发出一声“哇”的赞叹。 有豪华宝车,也有朴素低调的车厢,但马匹一看就是宝马,甚至还有车行租赁的。 “粉霞庄。”沈苓看庄子的匾额上写着这三个字,便念了出来。“阿姐,这里是哪里?” “这是皇后娘娘的一处私产。走吧,带你进去看看。” 既然卢萣樰想让她来,那她便来。 她有卢家撑腰,有皇后娘娘撑腰,便想拿捏她,也得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个手段。 视线从“请”自己来几个嬷嬷脸上扫过,沈妱抬步步入这山庄之内。 权势动人心,沈妱之前没想要争,是因为她记挂宫外的亲人,一直以出宫为目标,所以心不在此。 可她现在同萧延礼纠缠,自己什么都不做,便有了崔家这个敌人,如今还多了个卢萣樰将她视为眼中钉。 若她再同以前那样,不仅她会死得凄惨,说不得连妹妹姨娘也会因她受累。 卢萣樰想用今日这场宴会敲打她,让她认清自己的身份。 她也同样可以借此告知她,她不是好惹的。 此间山庄景色优美,从前院进去后,有嬷嬷在招待各家女眷。 今日为了宣布卢萣樰的身份,还请了不少京中适龄未婚的儿郎过来做绿叶。 沈妱掠过他们,跟在嬷嬷的身后往后院去。 整个山庄采用江南园林的布置,进了二道门之后便是假山小湖,水榭楼台,还有小片竹林,在夏风中簌簌扇动叶片。 沈妱走在小径上,似有所觉一般抬起头看向阁楼二楼,见一粉衣女子站在二楼的栏杆旁,垂着眼看她。 视线隔空对上,她便知道对方就是卢萣樰。 她居高临下,仿佛在看蝼蚁一般瞧她。 沈妱收回视线,继续目不转睛地跟在嬷嬷的身后,到了阁楼。 “沈大小姐来了。”嬷嬷说了一声,阁楼内花团锦簇的姑娘们都转过脸来瞧沈妱。 其中一名紫衣少女众星捧月一般,她轻抬下巴,眉宇间皆是傲气。 “你便是沈妱?” 沈妱福了福身子,笑着道:“我便是救了陛下的沈妱。” 她这般将功绩挂在嘴边的行为叫人不耻,但同时给了满屋姑娘们一个警告。 她们都是同卢萣樰交好的小姐,得了卢萣樰的授意,想为难沈妱一番,让她知道自己的斤两,可她这自我介绍一出口,所有人都被震住了。 连皇上都要看在救命之恩上,礼待沈妱两分,这还怎么为难? 沈妱牵着沈苓的手,在众人不善的视线下落座。 “沈姐姐来了,怎么也没人通报一声?” 一道清泠泠的声音自楼梯处响起,旋即入目的便是如花瓣绽开的裙摆。 随着少女的脚步,那裙摆翩跹,继而便是少女纤细的腰身,再后是少女明媚动人的脸蛋。 这是沈妱和卢萣樰的第一次见面,卢萣樰果真生的漂亮,一眼叫人明白什么是雪国来春,什么是牡丹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 卢萣樰也诧异自己见到的沈妱,她以为自己见的女子会是个伺候惯人的小家子做派,唯唯诺诺。就像她的婢女一般。 可沈妱不是,她坐在那儿,娴静优雅,宛如夏日里一片绿荷中无声无息探出头的荷花。 没有动静,也没有花香,默默绽开了花蕊。 等人们发现的时候,它已经展露自己最美的一面。 卢萣樰想,自己轻敌了。 能蛊惑住萧延礼的女子,果然有点儿姿色。 “今日这宴会是娘娘举办的,我想着姐姐同娘娘在宫里相伴多年,如今出宫必是无趣,所以请姐姐过来热闹热闹。姐姐不会觉得聒噪吧?” 沈妱唇角噙着笑,可看着她们的目光并没有笑意。 “我年纪大了,确实不比你们年轻人喜欢热闹。但卢小姐盛情相邀,我若是拒绝,反倒显得我不识抬举了。” 卢萣樰一哽,火气从胸口慢慢往上冒。 这个沈妱,好生不要脸皮,用她的话抬举自己! 还有,年纪大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情吗! “小姐,长公主到了。” 卢萣樰听到这话,也不再搭理沈妱,给了谢沅止一个眼神,先行离开。 谢沅止便是众星捧月的紫衣少女,她今日的目的就是刁难沈妱。 卢萣樰一走,她施施然走到沈妱的面前,道:“姐姐一个人多无趣呀,过来同我们一起玩吧!” “殿下,再不出发,我们可能要迟了。”福海小心翼翼提醒道。 这几日殿下的心情不好,他干什么都小心翼翼的。 “迟便迟了。”萧延礼闲闲翻过一页书。 那清荷宴就是为了宣布他同卢萣樰的婚事,其实他到不到场都没所谓。 主角又不是他。 福海在一旁干着急,皇后娘娘可是给了他死命令,必须让殿下到场的啊! 也就是这个时候,有小太监躬身上前对他耳语了几句。 福海听得眉头一跳一跳的。 “殿下,方才派去保护沈妱的暗卫来报,沈妱被卢小姐请去清荷宴了。” “啪”的一声,书被萧延礼扔在案上,福海身子一抖,心想卢小姐这是触及自家殿下的逆鳞了! 然后他的头顶响起自家主子阴阳怪气的声音:“沈妱也是你能叫的?” 福海:“......” 得,是他触逆鳞了。 第一百零七章 被欺凌的沈如月 长公主驾到,官眷们想巴结的都带着自家女儿上前去见了礼。 但长公主也不是谁都能见到的,不少女子站在人群之后,只能看到一个衣着低调但不失威仪的女子。 她的身边站着一个容貌绝色的少女,少女还未长开,但已经有倾国倾城之相,料得到日后她必是个大美人。 长公主和一些相熟的夫人们说了几句,就想躲个清净,往后院去了。 众夫人都是人精,自然不会上赶着找没趣,便带着自家孩子散了。 虽然长公主身份高贵,但攀不上的关系没什么用。还不如和能结交的人结交。 “这楼台水榭,确实不错。” 幽静小道,翠竹蔽日,暑中有凉,是一个好庄子。 “听说皇后将此处赏给你了?” 卢萣樰含羞点头,这是皇后给她的见面礼,收到的时候也是受宠若惊。 皇后真的很重视她这个儿媳。 “是娘娘抬爱臣妇这个女儿。”卢夫人笑道,眼中尽是对自己这个女儿的骄傲。 “哈哈哈!沈如月你真的好烂啊!投了几次都中不了,再这样下去,你可要将你的衣裳都输在这里了!” 长公主听到“沈”这个字,神经稍稍敏感,转脸看向凉亭的地方。 只见小湖旁的凉亭内挤满了姑娘,她们的面前是一个双耳细颈瓶,一个绿衣少女手上拿着一支壶矢紧张地看着那细颈瓶,手都开始发抖了。 沈如月眼泪都要被她们戏弄出来了。 这些人,明明之前卢萣樰带她同她们在望江楼结交的时候,她们对她都客客气气的。 可今日,她们对她说话暗藏机锋,饶是不聪明的她也听出她们话中的刁难之意。 还有这投壶,她本也不想玩的。 但受不了激将法,就上了当,如今头上的首饰都输光了。 “我瞧妹妹这身衣裳不错,不如这一局就赌这件衣服,如何?”谢沅止挑起一边眉头,笑得戏谑。 沈如月抖了抖身子,生怕她真的上前来扒她的衣裳。 “我不玩了!不玩了!”她将壶矢掷在地上,像个闹脾气的小孩。 但在这里,张氏不在,没人会哄她。 “玩不玩可由不得你。”谢沅止讥讽地看着她。 赌徒上了牌桌,哪有下去的道理。 她朝沈如月走去,一把扯掉她鬓发上最后一支簪子。乌黑的发髻散开,沈如月狼狈不已。 在这样的场合下,衣冠不整,是会被人诟病的。 沈如月再绷不住,哭了起来。 “现在,捡起地上的箭,继续。”谢沅止冷声道。 瞧见这一幕的卢夫人十分尴尬,正要叫丫鬟过去阻止,就被长公主止住。 “本宫想看看,这姑娘还想做什么。” 长公主话中的冷意溢于言表,一旁的卢萣樰捏紧了帕子。 她想让丫鬟去给谢沅止报信,可长公主不许人离开。 正在想,要不要弄出些声响提醒谢沅止的时候,另一道声音打破了局面。 “够了!”沈妱从人群后挤进去,她沉沉看了眼谢沅止。 谢沅止挑眉看向她,“怎么,沈姐姐要替她吗?” 方才她就邀请沈妱来玩这投壶,戏弄的人原本也该是她,但沈妱以伤口未愈为由拒绝了她。 她便只能用沈如月出气了。 沈妱不管沈如月的死活,倒让她们戏弄了个痛快。 沈苓上前扶住沈如月,拿帕子给她擦眼泪。 方才她和姐姐坐在阁楼里,将沈如月被欺凌的场面看了个一清二楚。 她本想出来制止,但姐姐说,要叫沈如月吃吃教训,于是待到了现在才出面。 毕竟,若是真的叫她们剥了沈如月的衣裳,她们沈家姑娘的颜面还要不要了? 沈如月仿佛找到了靠山一般,抱住沈苓哭了起来。 沈妱见她那副模样,嫌弃地想将她塞回张氏的肚子里去。 可惜,她没这能耐。 “你要玩什么?”沈妱俯身捡起地上那支壶矢,抬头看向谢沅止。 她从容不迫的模样,叫谢沅止有点儿心慌。 难不成沈妱是个投壶高手,所以才会这样淡定? 不,不可能的。 投壶属于六艺中的“射”,沈家连嫡女都教成这样,更别说这个庶女了。 而且她入宫这么多年,听说她整日和针线打交道,除了绣得一手好女红以外,什么都不会。 想到此,谢沅止眼中的轻蔑也掩饰不住。 “投壶,沈姐姐会吗?” 沈妱捏着壶矢,这羽箭的箭头是圆的,不能伤人。 有点儿可惜了。 “见贵人们耍过。不记得怎么记分了,可否说说?” 听得她这般说,场内众人瞬间露出看好戏的模样。 “投中壶耳得一分,中壶口得两分。一次五支箭,分数高者胜。” “一局定胜负?” “自然!” 谢沅止答完后,笑眯眯地看向沈妱。 “我知晓沈姐姐没玩过,这样吧,我让你三支箭。” 沈妱抬眼看她,她对自己的轻视溢于言表。 这样的表情,沈妱从许多人的脸上瞧见过。但总觉得在这样一张好看的脸上看到这样的表情,很割裂。 旋即又觉得,谁说女子就要恭顺温良呢? 蛮横一点儿也没什么不好,但前提是,她不该以伤人自尊心为乐子。 “谢小姐,请。”沈妱做了个“请”的姿势。 “沈妱!你不要同她比,她真的很厉害!”沈如月趴在沈苓的怀里,还在抽抽噎噎。 沈苓看向她的眼神也满是担忧,但她无条件相信自己的姐姐。 “沈五小姐怎么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呢?” “说不得你姐姐能给你将输了的东西挣回来呢!嘻嘻!” 有了沈如月的话,围观的众人也都坚定她们的认知——沈妱不会投壶。 “沈妱,你不要再丢人了!” 沈如月的嘴巴撅起,她今日已经丢够了人。若是沈妱也因此丢人,她回家去一定会被母亲打烂屁股。 “沈五小姐,你不玩,总要有人替你啊!”谢沅止凉凉地说了一句,吓得沈如月不敢再开口。 有了沈如月的“供词”,谢沅止也彻底不将沈妱放在眼里了。 同她一样想的,还有卢萣樰。 她想,让沈妱在长公主的面前狠狠出丑,以后长公主就不会再瞧得上她了。 于是,她打消了出声提醒谢沅止的想法。 而长公主这一群人中,赵素琴无聊地拿帕子揩了揩头上的细汗。 她们究竟明不明白,沈妱的女红好,说明她的眼睛也很好啊。 她能看清十丈以外的人脸,就这一点来说,她瞄准的准头就不会差。 凤仪宫内有一棵三丈高的柿子树,每年秋天,都是沈妱拿弹弓打柿子给她们吃的。 想到柿子,张素琴舔了舔嘴唇,好馋那口柿子啊。 等等,沈妱能看得清十丈外的人脸。 那刺杀那日,她是不是也早就看清了射向皇上的箭? 想到这里,赵素琴脊背上起了一层冷汗,然后让自己打消了这个想法。 第一百零八章 他的昭昭儿真厉害 沈妱让开位置,谢沅止抬步走上前,丫鬟捧着五支箭走到她的身边。 她轻撩长袖,露出一截细白的腕子,捏起一支箭开始瞄准壶口。 她的姿势很标准,加上她本人长得好看,这一幕颇为赏心悦目。 不仅沈妱这么想,旁人也是这样想的。 眼看这边有人投壶,好几个公子也远远瞧过来。只是碍于这里都是女子,便驻足欣赏。 ——咚! 一支箭落入壶口,惹得众人一片叫好。 谢沅止冲沈妱抬了抬下巴。 “沈大小姐,你等会儿应该不会像令妹那样想逃跑吧?” “那不能吧,毕竟沈大小姐可是伺候皇后娘娘多年的人。若是也像沈如月那般作态,岂不是丢了娘娘的人?” 众人并没有顾及沈妱的脸面,直接这样说了出来。 沈妱知道,今日站在这凉亭里的女子,都是谢沅止和卢萣樰的附庸。 她们都被授意要为难她,自然要将她架起来,让她出丑。 她微抬睫毛,将这些人一一记在心中。 谢沅止飞快地掷完剩下的四箭,一支中壶口,两支在双耳,还有一支许是她偏了力,没进。 不过就是这般,谢沅止也觉得自己赢定了。 “沈姐姐,该你了。”谢沅止的口吻带着轻蔑,她等着沈妱同沈如月一样,被她们奚落地流泪。 皇上的救命恩人又能怎么样,还能为了给她出头,就拿她们这帮小女子开刀吗? 说来说去,不过是女子间的玩闹罢了。 “沈大小姐没有玩过投壶,不若还是放弃吧。谢小姐可是各中高手,玩不过她是正常的。” “沈大小姐等会儿不会又要说自己肩膀疼吧?” “那是要疼的,毕竟没人能赢过谢小姐。” 众人奚落的声音惹得沈如月的眼睛更红了。 她想骂人,但是没那个胆子。 “沈妱,你......” 她还没出口的话被沈苓抬手捂了回去,沈如月瞪圆了眼睛,没想到沈苓敢这么对她! 沈妱踱步到谢沅止的面前,手上还捏着那支壶矢,倏地笑道:“说起来,妹妹还没告诉我彩头是什么呢。” 谢沅止一怔,旋即笑道:“你想要什么?” 那模样,大有沈妱随便开口,但她拿不走的自信。 沈妱沉吟了一会儿,道:“方才谢小姐想要我妹妹的衣裳,那便还是用这个做彩头吧。” 谢沅止一怔,旋即捂着唇笑了起来。 她们都知道沈如月蠢,没想到她这个姐姐也不喜欢她,竟然想借她们的手羞辱沈如月。 不过无所谓,只要沈妱输了,那她苛待嫡妹的名声传出去,也能叫她在京城抬不起头来。 “行!你输了就叫沈如月将她那一身衣裳留下!” 被捂住嘴巴的沈如月瞪圆了眼睛,想挣扎,却被沈苓抱得死死的。 她就知道,沈妱被她娘欺负了那么多年,她没安好心! 沈苓也是故意的!这两姐妹就是要看她出丑! 呜呜呜,娘啊!娘来救救女儿吧! 沈如月的眼泪吧嗒吧嗒地湿了沈苓的手指,沈苓嫌弃地蹙紧了眉头。 “好,若是我赢了,也请谢小姐你留下你这一身衣裳。” 说到最后,沈妱的声音冷到没有一丝温度,让整个凉亭内的人都怔住了。 包括谢沅止。 旋即是哄堂大笑。 “天呐!她之前都没玩过投壶,竟然敢这样跟谢姐姐说话!” “就是就是,她怕是不知道整个贵女圈子里,谢姐姐的投壶连定国公家的小世子都夸过吧!” ...... 凉亭之外,竹林之后,徐承祖拿扇子敲了敲楚宁的肩头。 “你什么时候夸过谢沅止?” 楚宁拍开他的扇子,“小爷我连路过的狗都要夸两句,我怎么记得我什么时候夸过!” 徐承祖嘴巴一撇,“也是哦。” 二人肩膀挨着肩膀地看热闹,“你觉得谁能赢?” “肯定是谢小姐啊!你不是夸过她吗?” 楚宁:“......” “是吗?”二人头顶响起一个低沉的声音,齐齐回头,便看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他们身后的萧延礼。 “参见殿下!” “免礼,孤就是来瞧瞧热闹。” 他这话一出,两人赶紧给他腾位置。 可惜了这么好的位置,能看得清亭中的事情,还不至于暴露自己。 “沈大小姐从容不迫,她定有破局之法。”萧延礼唇角扬起一抹弧度,听得徐承祖和楚宁两个人都头皮发麻。 他们殿下是在夸人......? 不确定,再听听。 亭内的氛围因为沈妱的“大言不惭”而渲染到了顶峰,谢沅止笑完了之后,也冷下脸来。 “好,若是沈姐姐输了,我还要你给小雪敬茶!” 敬茶是下对上的,若是沈妱真的这么做了,那就是公然承认了她曾是太子通房的事情。 她在东宫当过差是众人心照不宣的事实,可只要没有给过她名分,明面上,她同太子就没什干系。 一旦敬了茶,她将会成为“太子弃妇”。 足够羞辱,也足够叫沈妱名声扫地。 “好啊!”沈妱看着她,手腕一摆,她手上的那支壶矢在空中划出个抛物线,“咚”的落进壶口。 所有人都怔住了。 “她......她怎么做到的?” 有人甚至没看清那支箭是怎么落进的壶中。 “她好像连壶都没看。”有小姐小声说道。 “她这么厉害的吗?” 在众人惊悚的目光下,沈妱漫步到一旁,拿起四支箭,甚至都没再走到她们画的线前,抬腕开始掷箭。 “咚咚咚”三声,众人诧异地看着那壶,然后再不可置信地看向沈妱 。 两支落入壶中,两支挂在壶耳上。 是谢沅止方才的得分。 若是沈妱再得一分,那谢沅止今日就要出大丑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下意识看向沈妱手上的那支箭。 连谢沅止都被她怔住,腿软地后退了一步。还是丫鬟扶住了她,没叫她摔了。 谢沅止脑袋一片空白,想扑上去抢走沈妱那支箭。 可她不能这么做。 她看出来了,沈妱的技术远强过她,甚至可以随心所欲地控箭。 输了本就丢人,若是再做出抢夺壶矢的事情,那她就真的没脸见人了。 “哇!这位沈大小姐深藏不露啊!”徐承祖赞叹一声。 萧延礼摸着手上的玉扳指转了转,眼睛亮的惊人。 他的昭昭儿,总是会给他不一样的惊喜呢。 此时此刻好想扑上去,咬住她的脖子,让她湿着一双眼看自己啊! 第一百零九章 孤就摸摸你 凉亭之中的空气仿若凝滞起来,就连旁观的卢萣樰都捏紧了帕子。 她偷偷打量长公主的脸色,长公主的脸依旧没什么表情,但卢萣樰知道,谢沅止坏事了。 谢沅止的手紧紧抓着婢女的手臂,婢女也紧张地将心提到了嗓子眼。 谢沅止艰难地吞咽着唾沫,窒息感将她浑身包裹住,将她整个人往下拖拽。 她被众星捧月太久,久到以为自己就是神坛上的那个仙女。 她死死盯着沈妱手中的那支箭,有一种自己即将坠入深渊的恐惧。 沈妱手捏着那支箭,抬眸看向谢沅止。 她的眸子依旧平静,叫人看不出情绪。 沈如月激动地拽开了沈苓捂着她嘴巴的手,大喊道:“沈妱你怎么这么厉害!沈妱赢她!叫她知道你的厉害!呜呜......” “谢小姐,一局定胜负。”沈妱再次提醒谢沅止。 谢沅止咬紧了牙关,她眼睛一闭不敢再去看。 所有人的视线都盯着那支壶矢,眼看着它高高飞起,然后擦着壶口“吧嗒”一声,落在了地上。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松了一口气。 “平局。” 沈妱的声音叫谢沅止的身子颤了颤,她颤着睫毛睁开眼睛,看到那支落在地上的壶矢,心头大震。 “小姐。”婢女出声提醒谢沅止,谢沅止这才醒过神来。 她沉沉吐了一口气,上前福身道:“沈五小姐,方才是我冒昧了,请你不要放在心上。浣熙,你带沈五小姐去梳洗一番。” 谢沅止的态度转变叫所有人都吃惊,同时看向沈妱的眼神也都变了。 “处世不邀功,与人不求徳。”长公主轻笑一声,也不再说什么,抬步往前去。 跟在她身后的卢萣樰咬紧了后槽牙,本想让谢沅止给沈妱一个教训。没想到谢沅止竟然这样没用! 不仅没叫沈妱出丑,反而还让长公主对她刮目相看,真是可恨! 到了厢房,长公主摆摆手,让所有人都退下。 掌事姑姑春岚上前给长公主摁了摁头。 “这货比货得扔,人比人......唉!”长公主叹了口气。 春岚是她的心腹,自然知晓她想说什么。 “殿下,卢小姐还小,日后好好教导,定也能担事。” “这不是担不担事的问题。”长公主扶着抹额,轻叹一口气。“今日什么场合,若不是她的意思,那沈妱能来这里?想敲打她便拿出点手腕来,反叫沈妱那丫头出了风头。” “但奴婢瞧着,您挺喜欢沈大小姐的。” “一码归一码,这丫头进退有度,是个好孩子。”长公主长叹息一声,“可惜了,出身差了点。” 春岚没再接话,沈妱的出身再差,那也比她们这些卖身为奴的强。 水榭凉亭之中,谢沅止郑重看向沈妱。 她接过丫鬟递过来的茶盏,举过头顶奉向沈妱。 “沈姐姐,请饮此茶。” 沈妱微愕,她没想到谢沅止会如此郑重其事。 “妹妹不必如此。” 谢沅止打断她,道:“我反思了一下自己,这些年被人捧得太高,几乎忘记了自己是什么样的人。我的射艺并不算精湛,众人不过是看在我父亲的面子上,让着我罢了。” 她苦笑了一声,“偏我自己当了真,今日姐姐让箭,叫我明白了许多道理。我......我也真心悔过。烦请姐姐替我对沈五小姐说声对不住。也请姐姐饮了此茶,同我交好。” 沈妱不疑有他,接过那杯茶抿了一口。 见状,谢沅止高兴地挽起她的手,将沈苓挤到了一边。 沈苓瞪圆了眼睛,这是她姐姐啊! 怎么还能抢人姐姐呢! 几个人说笑了一会儿,一名穿着宫装的丫鬟款步而来。 “沈大小姐,长公主殿下听说您来了,想找您说说话。” 听到长公主的名号,众人看向沈妱的眼中带上了艳羡。 沈妱闻言,让沈苓小心行事,自己便跟着那丫鬟离开。 越往后宅去,人便越少,沈妱记下自己走过的路,心中忐忑。 毕竟在卢萣樰的地盘上,她再怎么小心也不为过。 穿过一道拱门,沈妱走在回廊里,看到别有洞天的景致。 不同于方才的水榭楼阁,这间院子里的屋子建在池水之上。这座屋子被接连的荷叶簇拥,很是别致。 屋子的对面是壮观的假山,假山之上还有活水,潺潺而下落入池子里。 沈妱惊讶那山头的活水来源,驻足定睛看了一会儿,忽地手臂一紧,整个人被人大力拉扯进假山的山洞里。 不待她看清对方是谁,身子又被推搡往后跌去。 沈妱本以为自己的身体会磕在山石上,可想象中的痛感没有来,她的后脑勺被一只大手托住,蛮不讲理的吻就落了下来。 炙热的呼吸吐在她的脸上,像是野兽在喷鼻。 沈妱没有费力去推他,她的力气根本不能同他抗衡。 萧延礼咬着她的唇瓣,方才的凶狠力道渐渐平息下来,吻也渐渐变得柔和。 这个吻结束,两人的呼吸都凌乱了。 沈妱轻轻推了推他,抬眼去看他满是欲色的脸,往后退了一步。 他贴得太近,近到她不能忽视他的欲望。 “姐姐方才好飒气。”萧延礼用手指去拨她鬓间的碎发。“什么时候学的投壶?” 沈妱想躲开他的指尖,毕竟现在是夏日,他整个人都热,就连指尖也烫的她不想触碰。 只是别开脸,他的吻又追了过来。 沈妱呜咽了一声,感知到他的手摸向自己的腰带,她惊恐地抬腿去踢他,反被他攥住脚踝。 她的裙下是短裤,脚裸处的肌肤触及他炙热的掌心,烫得她蹙眉。 “殿下,这里是外面!” “外面就不可以吗?” 沈妱咬紧下唇,不敢骂他是畜生。 但萧延礼仿佛从她的眼中读懂了她的情绪,笑道:“你是想说,只有畜生才会随时随地地发春,是吗?” 沈妱不敢承认,萧延礼咬住她的耳垂,声音因为情动而变得磁性。 “你还没回答孤,谁教的你投壶?” 沈妱觉得此时此刻地他,像一条粘人又听不懂人话的大狗,兴奋上头,就不顾人的感受,疯狂蹭人。 非要她的身上染上狗味才肯罢休。 沈妱被他烫得受不住,声音也失了平稳。 “是娘娘......” 之后的话被他吞进口中,沈妱两只小手去抓他的腕子,想制止,却是徒劳。 “殿下......殿下......” 沈妱的声音因为急迫,听上去仿佛要碎了。 想到上次在寺庙的后山,他不过说想要吻她,就吓得她流泪,萧延礼今日也不问她,先吻了再说。 他也知道,再过分的,她怕是受不住。 “莫哭,孤不做旁的。”他哄着她,“孤就摸摸你。” 第一百一十章 假山旖旎 沈妱的不敢哭,她随身只带了口脂,若是哭花了脸,可没东西收拾自己。 沈妱想挣扎,但两只手腕被他一手攥住,沈妱想不明白,什么时候他的手掌这样大了。 比起羞耻,沈妱这次感受最多的是难为情。 她有点儿不愿意直视自己的欲望,那些东西似乎是污秽的,会使人变得肮脏。 可欲望得到满足后,得到的却是快乐。 沈妱疑惑,人为什么要禁欲? 就在她混沌不解中,假山外面的声音吓得她出了一身的冷汗。 “站住!你们是何人,为何来此地?” 这是个严厉的男声,沈妱攀紧了萧延礼的肩膀,外面竟然有男人! “放肆!这位是卢小姐,未来的太子妃!你又是什么人,敢带兵器进山庄!也不怕冲撞了贵人!” 那人一听太子妃,吓得一哆嗦,立马抱拳行礼。 “小的乃是太子亲卫,奉命守在此处。” “这么说,太子在里面?”卢萣樰的声音带上了一点儿欣喜,刚要提裙往里面走,又被那亲卫拦了下来。 她美眸一瞪,“你知晓我的身份,还敢拦我?” “殿下吩咐,无论是谁都不能进。请卢小姐莫要为难属下。” “那你去跟太子禀告,就说我要见他。” “殿下说了,他有要事,不得打搅。请卢小姐挪步。” 沈妱咬着裙摆,衣料被津液浸湿。 她不敢发出声音,偏偏在这个最混乱不堪的时候,叫她浑身颤栗。 而萧延礼偏要同她作对,扯掉她口中的衣料,在她的唇上啄了好几下。 “姐姐若是出声,可就要叫所有人都知道你我二人在做什么了。” 他在她耳边坏笑呢喃,惹得沈妱耳根发红。 沈妱扶着他的臂膀,他的手臂更加结实有力,承载她浑身的力气。 同样是接吻,为什么她会浑身发软? 而萧延礼仿佛将她的精气都吸走了一样,更加有精神。 “舒服吗?” 他捏着她的耳垂,这是他第二次做这种事。 上一次的后续不怎么美好,沈妱现在想起都心惊肉跳。生怕他是给颗甜枣再狠狠给她一棒子。 “殿下......”沈妱开口,才发觉自己的嗓子都哑了。 “嘘,你现在张口的每个音节,在孤的耳里都像是求欢。”他将额头抵在她的颈窝,“让孤冷静冷静。” 沈妱不敢再说话,虽然在山洞内,外面有人把守,可她依旧害怕会有人忽然闯进来。 二人的心跳声在静谧的山洞内回响,沈妱不知道卢萣樰是什么时候走的,只是等了许久,他都没有缓好。 沈妱受不住他这样抱着自己,本就天热,如今抱在一块,更是热得一身汗。 “殿下,请......” 一只大手捂住她的嘴巴,沈妱侧目对上萧延礼仿若饿狼一般的眼睛。 “孤叫你,别说话。”他的嗓子变得比她还要哑,像是在同什么抵抗。 沈妱睁着一双大眼看着他,他的眼角因为忍耐而发红,衬得他这个人更加艳丽。 沈妱想,若不是萧延礼有这样一副好皮囊,她大抵也会学一学书中的贞洁烈女,受辱后一头碰死算了。 只是思索了一会儿,沈妱便下定了决心。与其这样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离开,不若快点儿解决了他。 她抓住萧延礼捂住她口的手,张口狠狠咬在了他的虎口上。 沈妱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看到他眼尾上挑,眉宇舒展,眸中的兴奋更加狂烈。 她发现了,萧延礼似乎很喜欢自己“冒犯”他。 痛感会让他兴奋,她的以下犯上会让他对她的兴趣更加浓郁。 真的,好贱啊...... “昭昭,你是在撩拨孤吗?” 沈妱松口,他的虎口上一圈她的牙印。她收了力道,没敢在尊贵的太子身上留下伤口。 那双像鹿一样的眼睛看着萧延礼,萧延礼猛地将沈妱拉进怀中。 然后将手腕举到沈妱的唇前,“咬这儿,用点力。” 沈妱张口咬下,带着对他的愤恨,像是在宣泄所有的负面情绪。 她没再保留,很快口腔中出现腥甜味。 但她抬眸去打量萧延礼,见他微蹙眉头,像是痛苦,但更多是满足的享受...... 真是变态! 沈妱甩开他的手臂,那一圈冒着血珠的牙印落在她眼里,不是惩罚,而是他的奖励! 还不待沈妱愤怒,她的手已经被萧延礼牢牢攥住。 ...... 从那山洞里出来,沈妱觉得自己前所未有的狼狈。 好在这院子里有屋子给她收拾自己,而她发现了,这屋内不仅有萧延礼的衣衫,还有女子用的胭脂水粉。 她坐在铜镜前,看着面前到东西发怔。 萧延礼沐浴完出来,捏起她的手揉捏着。 “手酸不酸?” 沈妱抽回手,斜睨了他一眼,那模样像是嗔怪,看得萧延礼唇角忍不住上扬。 “姐姐这一双手可是要用来捻针掷箭的,可不能伤到了。” “殿下莫要打趣我了。” “母后的投壶可没有你这样好,你真的是同母后学的?” 沈妱颔首,皇后娘娘在宫中无趣的时候就会找宫女们陪她玩耍,这投壶便是其中一个项目。 那个时候沈妱才当选女官,对这些雅趣毫无研究。但看到赢者能得到皇后娘娘的赏赐,所以她下定决心要练好投壶。 她在屋内放了个小花瓶,每日用筷子练习投中率。 日复一日,想着万一哪一天能以此搏娘娘开心,讨个好彩头呢? 只是等她终于敢拿起壶矢的时候,娘娘对投壶的兴趣也淡了。 萧延礼听完,捧起她的手在她的掌心亲了一口。 “姐姐真是......”他叹了口气,“无论何时何地何境遇,你都在努力地活着啊......” 沈妱怔忪,是啊,她要活着啊。 萧延礼的吻落在她的发上,“宴席快开始了,该去前面了。” 说完,他戏谑地看向沈妱,“在主人家同孤偷情的滋味儿如何?姐姐可是偷了旁人的丈夫呢。” 沈妱看着他,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家伙。 “殿下不是还没成亲?”沈妱仰着脸看向他,唇角微扬。“就到殿下成婚那日结束,如何?” 萧延礼的脸渐渐冷了下去,方才所有的好都烟消云散。 她那话看似在回应他的调情,实际上在试探他何时能放过她。 放过她? 做梦。 第一百一十一章 急功近利 从那院子出来,给沈妱带路的小丫鬟带着沈妱去了长公主的院子。 长公主见了她,颇为诧异。 “怎么到本宫这儿来了?” 沈妱腹诽萧延礼,拿长公主当幌子,也不和人家通个气。 她扬着笑容道:“前院的姑娘们都活泼,臣女想到长公主这儿来讨个雅静。” 长公主失笑,她哪里不明白自己又成了她那好大侄儿的幌子呢。 太子这事做得不地道,今日要宣布他同卢小姐的婚事,他却和沈妱厮混。 若是传出去,对三人的名声都不好。 她心里颇有微词,但也知道此事怪不得沈妱。 她是一心想离开的那个,偏偏她的好大侄儿纠缠。 只能说,孽缘吧,唉...... 且她没必要为了点儿男女之事在两人讨嫌,若将来太子继位,自己能颐养天年。 若沈妱当真有造化,自己也不得罪。 “好好好,你来了也能同素琴说说话,你们二人以前也是一同当差的。” 赵素琴起身带着沈妱去了耳房,然后二人沉默坐着,无话可说。 虽然二人在一个屋子里住了那么些年,但感情一般。 “等会儿吃饭的时候,你同我坐一起。”赵素琴沉默中开了口。 沈妱看向她,点了点头。 “你瘦了。” 赵素琴摸了摸脸,叹气:“是啊,在宫里的日子多好啊,娘娘经常赏东西吃,出了凤仪宫的门,所有人看我都客客气气的。现在出了宫,整日伏低做小,能不瘦吗?” 她的语气里满是哀怨,让沈妱无话可接。 因为,她是想出宫的那个。 旋即,她又忍不住想笑。 她想出逃的地方,曾经也是她的避难所啊。 年幼的她想逃出侯府,皇宫收容了她,娘娘给了她仪仗。只是后来,她倦了,又想从这个地方逃出去。 很快丫鬟们过来请她们往前面去落座。 今日来的人不少,前院的厅堂都清空摆了宴席桌子,夹道放着一堆堆的冰块降温。 厅堂内坐不下,便在院里支了凉棚遮住烈日,也是暑中纳凉了。 虽然男女分席,但今日这清荷宴亦有让各家相看的意思,所以男女两边未设屏风,只在中间放了一排花盆绿植做隔档。 沈妱同长公主一行,自然坐在位置最好的那桌,远远看过去,见妹妹沈苓和沈如月得了谢沅止的照顾,坐在了厅堂门口那一桌。 沈苓给了沈妱一个安心的眼神,仪态自若,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她的拘谨,似乎怕给沈妱丢人。 长公主这一桌有两位上次在开华寺见过的夫人,沈妱冲二人行了礼。 这二人见到她时,面上有一丝僵硬,但很快就自若起来,但也不主动同沈妱说话。 权力漩涡中弄权的人,心中都知晓沈妱的身份,只是大家心照不宣。 两位夫人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有不解。 今日什么场合,沈妱也能在? 沈妱坐姿笔挺,并不显得拘谨,脸上噙着抹淡笑,并不因为自己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场合而尴尬。 她抿了一口茶,忽觉有人盯着自己。 借着让丫鬟倒茶的间隙朝视线处看去,见男宾那边有一蓝袍男子“唰”地展开扇面,遮住自己的脸。 那模样俨然是偷看被抓包后的心虚。 “她怎么和殿下一样敏感?” 楚宁扭过头,心惊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你看就看,这么心虚做什么?”徐承祖从他的手中抽回自己的扇子,小心翼翼地折好。“这可是我娘子送我的,你莫要弄坏了。” 楚宁翻了个白眼。 “那沈大小姐虽说年纪稍长你几岁,但她为人处世都很有尺度。而你呢,正需要一个这样的当家主母。不若你上门去提亲,待你成了亲,也能早些收心。” 楚宁再次翻了个白眼。 同样是太子伴读,这货真是蠢得可以。 他偷看沈妱难道是觉得她好看吗? “殿下口中可从未提过什么女子,你不觉得沈大姑娘颇得殿下青睐吗?”楚宁一副洞若观火的模样。 徐承祖凝眉思索,“沈大小姐以前在皇后娘娘身边当差,殿下同她该有几面之缘,看在娘娘的面子上,夸赞几句也无不可啊。” 楚宁的白眼要翻烂了。 懒得理这蠢物! 众人小声交谈着,忽地,一阵悠扬琴音从堂内传来,所有人都默契地安静下来,侧耳倾听这美妙的音乐。 那琴声起初宛转悠扬,继而急速起来,仿佛裹挟杀气,而后又悲壮凄凉,叫人忍不住心头松动,落下泪来。 席间,所有人都沉默了。 一曲毕,长公主抬手鼓掌。 “好曲!” 继而众人也纷纷相应。 厅堂之后的卢萣樰抱琴而出,她换了一身水青长裙,衬得她整个人如出水芙蓉,淡雅悠然。 再配上她方才的琴音,叫人对其生出敬佩之心。 “卢小姐年纪轻轻,便能弹出意境如此高的曲子,未来可期啊!” 卢萣樰抱琴福身,“小女身无长处,也只能以琴音寄情,盼望远方人能早归。” 许多闺阁小姐不明白她这话是什么意思,但男宾们都懂。 近日边境被金熊部落袭击,丢了一城,消息传到京都的时候,满城哗然。 皇上亦是大怒,派了定国公亲自上前线,务必要拿回丢失的一城。 今日卢萣樰选这一首曲子,确实激起了男儿心中的报国之情。 “难得闺阁小姐中还有如卢小姐这般心怀国家之人,卢小姐的眼界叫人佩服!” 男宾那边传来接二连三地夸赞之语,女宾这边开口的夫人零零散散。 长公主不开这个头,其他的懂眼色的夫人也不会开口,万一触了什么忌讳呢? 沈妱和赵素琴坐在一块,赵素琴正对她说:“谁定的不到吉时不能发筷子的规矩?看着一堆冷盘等热菜,好无语。” 沈妱也很佩服她,无论何时何地,她的第一顺位永远都是吃饱。 正想着,赵素琴忽然凑近在她耳边道:“卢萣樰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长公主最烦女子干政,她从不给正眼给萧大人的。” 沈妱下意识看向长公主,她的眉宇间确实有点儿不快。 卢萣樰想借边关战事给自己扬名,却未打听长公主的喜恶。 呃,她是怎么被皇后娘娘挑中的啊? 沈妱不解,娘娘的眼光不是一直很好的吗? 就看卢萣樰频频接触她的种种事迹来看,她真的觉得卢萣樰将“急功近利”四个字写在了脸上。 算了,这也同她无甚干系。 男宾那儿已经演变到有人吟诗表悲壮,外面便有人通传:“太子殿下到!” 便是此刻,所有人缄默起身行礼。 沈妱亦是,她垂首看地,福着身子,见那双皂靴在她面前驻足一瞬,又抬步离开,心跳忍不住加快了两分。 方才他们分开的时候,并不是很愉快。 第一百一十二章 等他 太子的到来让方才还悲壮的氛围戛然而止,他在主位上落座,闲闲看了眼抱琴而立的卢萣樰。 卢萣樰含羞带怯地立在那儿,她自认自己此时的模样惹人垂怜,一定能入萧延礼的眼。 但他在她身上的视线很快就挪开。 “免礼。”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但落在卢萣樰的耳中很是凉薄。 他为什么不看自己? 她是不够美吗? 众人落座,端着筷子的丫鬟鱼贯而入,赵素琴终于盼到了她渴望的东西,喜滋滋地拿起筷子,伸向面前的糖醋排骨。 卢萣樰还怔在那儿,福海立即上前,让小太监接过她的琴,笑道:“请卢小姐入座。” 他拉开了萧延礼身边的位置,这便是承认她的身份了。 卢萣樰这才扬起笑,怯生生地在萧延礼的身边落座。 “殿下方才怎么不早点儿来,还能听到臣女的曲子呢。不过不妨事,以后臣女可以经常给您弹。” 萧延礼本就因同沈妱闹了不愉心中不快,此时对谁都没好脸色,更别说凑上来的卢萣樰。 她确实貌美也有才情,但她的小聪明太多,多到让人觉得她不安分。 而他,只想要一个听话安分的太子妃。 显然,卢萣樰同他的预期背道而驰。 “孤若想听曲儿,教坊司有的是琴师。” 卢萣樰怔在那儿,一双美眸睁得圆圆的,仿佛盛满了委屈。 萧延礼为什么不能给她点儿体面? 一旁的福海当即道:“卢小姐金玉之躯,哪里需要做这些事呢!您啊,只管享福就行!” 卢萣樰袖下的手扣得死死的,她强行挤出笑容来。 此时只能安慰自己,好在主座同其他位置有段距离,此刻丝竹声起,没人能听到他们二人说了什么。 卢萣樰倍感委屈,但还要强颜欢笑。 酒席过半,陆陆续续有人上前敬酒。 萧延礼维持着他君子端方的外表,可卢萣樰窥到了他皮下的冷漠与绝情,此刻只觉得讽刺。 名声二字,最是虚无。 也有夫人上前同卢萣樰攀谈敬酒,卢萣樰方才的不愉在这些人小心翼翼地恭维中慢慢散去。 受点儿丈夫的委屈不算什么,她只要能坐上太子妃的位置就行。 她要的从来不是萧延礼这个男人,她要的是太子妃的地位和荣誉。 那是权力的象征。 她要成为最尊贵的女人,载入史册! 徐承祖也随着人群上前向萧延礼敬酒,他是太子的伴读之一,因而萧延礼对他的态度比旁人要亲切一点儿。 一杯罢,楚宁也凑了上来。 “殿下,恭喜。” 楚宁脸上的笑容玩世不恭,萧延礼没觉得有什么可喜的,抬手自斟了一杯。 动作间,绸缎长袖下滑,露出了已经结痂的牙印。 徐承祖大惊小怪道:“殿下怎么受伤了!” 他的声音因为惊讶而拔高,惹得所有人都朝萧延礼看去。 萧延礼面色淡淡,在众人看清之前就垂下衣袖挡住那伤口。 “方才在园子里逗了只猫,被挠伤了。”他语气从容,半点儿窘迫都没有,众人不疑有他。 偏徐承祖那缺个心眼的还在巴巴:“殿下千金之躯怎么能被畜......” 话未尽,一杯酒递到他的唇边,堵住了他未说完的话。 楚宁嫌弃不已,那么大一圈牙印你站这么近都看不清吗! 拉着他匆匆回席,徐承祖还在怪他:“你做什么拉我,我在关心殿下的身体!” 卢萣樰坐在萧延礼的身旁,耳边是嗡鸣,眼前是眩晕。 她离他这样近,自然第一时间看到了萧延礼手腕上的痂。 那是牙印,根本不是什么猫挠的。 她想到自己方才站在烈日之下,心生欢喜地求见萧延礼。 而他,却在和一个不知廉耻的贱人...... 愤怒涌上她的心头,几乎让她理智全无。 今日这宴会还是为了宣布二人的婚事而定,他却这样轻视她,折辱她! 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心头,她的胃在强烈翻涌着,想将刚刚喝下去的东西一吐而尽。 她的视线落在沈妱的身上,她背坐着,叫人看不清她的容貌,却让卢萣樰生出了前所未有的恨意与慌张。 她不能让这个女人活着了,她的存在威胁到了她。 她要保全自己的太子妃之位! 不管是谁,只要成为她的拦路石,她都要除去! 一旁的长公主听到萧延礼受伤的消息,自然也关切了两句。 她没看清那伤口,只当萧延礼确实被猫儿挠了。 “小畜生不知轻重,你也莫要看它们长了身皮子可爱,就随便上手。”说完,她对卢萣樰道:“回头让下面的人,将那些猫儿都绞了指甲。” 卢萣樰含笑应下,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笑容多么勉强。 宴会即将结束,长公主起身,拉过卢萣樰的手,正式宣布道:“小雪冰肌可人,我那皇弟得了你这样好的儿媳,日后可以享福了。我那弟妹日后也能得你分忧,本宫就放心了。” 如此这般,卢萣樰即将成为太子妃的事情便成了定局。 宴席之后,太阳渐渐西斜,不想久留的人便上了马车回城。 同卢萣樰交好的小姐还想在庄子里多玩两日,谢沅止本来是要留下的,但今日之后,她只想去找沈妱探讨投壶的技巧,也提了告辞。 “我瞧着沈妱不像是个心机深沉之人,日后就算太子将她迎进东宫,也不会对你有什么威胁。” 谢沅止是个未出嫁的女子,看在多年好友的份上,她还是说了逾越的话。 卢萣樰心中冷笑,她多年的好友,不过今日同她相处了一会儿,就被她邀买了人心,那沈妱还不够狐女眉做派吗! 太子今日那模样,哪里是来参加他同自己的订婚宴。 分明就是来偷腥的。 卢萣樰强压下一股股恶心感,将谢沅止送走。 待所有的客人离开,天已经黑了,她吩咐青黛道:“去买些耗子药,除了庄子里那些带毛的畜生!” 青黛睁圆了双目,小姐心里有气,何必拿那些猫儿撒气? 但她不敢违抗,只能去办。 沈妱站在庄子门口,太阳西斜,但依旧炙热。 簪心给她撑了一把伞,在她耳边道:“主子让您今晚等他。” 第一百一十三章 巴掌 沈妱并不想见萧延礼,毕竟他们午时是不欢而散的。 晚上见了他,除了承受他的火气外,她又能做什么呢。 但她也知道,他开了口,自己只能应下。 那种窒息感又再次席卷上来,让沈妱觉得十分疲惫。 上了马车,沈如月小心翼翼,不敢吭声。 是她哄着沈苓出门,然后三人被打包到这里来。 她也知道自己蠢,才会被谢沅止等人奚落欺凌。 经此事之后,她对沈妱的盛气凌人全都烟消云散,甚至有点儿羡慕沈苓。 看着两姐妹你好我好的模样,她的厚脸皮头一回生出了尴尬。 “你们今天看见没?太子是不是很英俊!”沈如月没话找话道。 “不觉得。” 沈苓讨厌死那个家伙了,若不是他,姐姐也不用吃那么多苦。 “你什么眼神啊,太子丰神俊朗,待人温和,我真是羡慕死卢萣樰了,竟然能嫁给太子做正妃!” 沈苓懒得理她发春一般的话,她从袖子里取出团着的帕子放在膝盖上,然后展开。 “我今日尝了这糕点,十分好吃,便给姨娘带了两块。” 沈妱摸了摸她的头,“姨娘一定也会喜欢的。” “姐姐,你的帕子呢?借我擦擦手。” 沈妱怔了下,她那帕子,染了萧延礼的脏东西,本欲扔了,却被他拿了去。 “我今日出门忘带了。” “好吧。”沈苓扭头去问沈如月要帕子。 沈如月狐疑,她怎么记得她好像看见沈妱拿帕子擦过汗? 回了侯府,张氏得知了今日姐妹三人在外面经历的一切,抬手扶额,差点儿晕倒。 “妱姐儿你和苓姐儿先回去休息吧。”她长叹一声,“你五妹胡闹,我会教育她,你莫要将这件事记在心里。” 沈妱颔首,然后不阴不阳地补了一句:“母亲确实要好好教教妹妹,什么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张氏作为一个当家主母来说,她还算拎得清,甭管关起门日子过得多么难看,至少在外人对付侯府孩子的时候,她也是会维护的。 “好你个沈妱!枉我以为你是个好的,现在又在我母亲面前上眼药,你算......啊!娘!不要打了!女儿知错了!娘啊!疼!” 沈妱不想看张氏教育沈如月,拉着沈苓往后院走去。 离开了花厅,沈苓捂着嘴就笑了起来,一双眼睛弯成月牙儿,十分可爱。 “看到嫡母打沈如月,我这心里真痛快!” 沈妱也笑,“好了,今日在外面一天了,快回去歇下吧。你明日还得去上早课呢。” 沈苓脚步轻快地离开,显然今日在外面她是玩高兴了。 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沈妱提着的气泄了,肩膀也耷拉了下来。 晚上还要应付萧延礼,她好累。 但这一晚,萧延礼没能过来。 清荷宴的事情,皇后自然第一时间知道了始末。 皇后听完后,扶额仰倒在美人榻上。 品菊忙让人拿了抹额给皇后戴上。 “娘娘莫要难过,伤了身子可不好。” “本宫定下卢萣樰,是看我那嫂嫂整日在我面前说她那儿媳多好多好,让我眼馋得紧。 想着她同洪雁一个娘生一个爹教,哪怕比不上洪雁,也不会太差。竟没想到,本宫也有看走眼的一日!” 余嬷嬷赶紧给皇后打扇,又给她递了杯凉茶。 “眼下这亲事已经公布出去,也不好悔改了。”品菊小心翼翼道。 皇后撑着太阳穴,也不顾天色,道:“叫太子来!叫太子来!” 品菊见皇后俨然被气狠了,立即叫小太监去东宫叫人。 萧延礼正换了衣裳准备夜行侯府,被皇后传唤,又不得不换了衣裳去凤仪宫。 “母后如何了?” 引路的小太监忙回话:“娘娘得知卢小姐叫人买药想药死那些狸奴,气得差点儿晕厥过去。” 萧延礼勾了勾唇角,连同去往凤仪宫的脚步都轻快了。 皇后将那粉霞庄送给了卢萣樰,连同庄子里的人一起。 因着办宴会紧迫,她也没有时间将庄子里的人都换上自己的。 这便叫萧延礼知晓了她所有的动向。 卢萣樰那蠢货叫人弄耗子药的事情,被人第一时间告到他这儿来。 想到他在宴席上说的话,他便知道卢萣樰知晓了自己同沈妱在假山内厮混的事。 他也不怕被她知晓,甚至有点儿回味沈妱当时听到有人声时的紧张。 她看向他的眸子里满是哀求,水盈盈的,叫他心痒难耐。 沈妱真的是水做的,轻轻一掐,汁水便能溢出手指。 萧延礼的指腹摩挲了一下,似乎是在回味白日时的手感。 “殿下等会儿可要劝劝娘娘,娘娘眼下难受得紧呢!” “嗯。”萧延礼收回神思,款步而去。 进了凤仪宫,皇后躺在美人榻上,一脸哀怨。 品菊带着宫人下去,让他们母子二人自己说话。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那卢萣樰,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却一直等到今日才告诉本宫?” 皇后的话带着诘问,仿佛萧延礼是故意的。 萧延礼先行了一礼,然后走到她身边坐下。 “母后选错了人,却将气撒在儿臣的身上,这是什么道理?” 皇后怒瞪着他,继而慢慢冷静下来。 “你真不知道?” “儿臣同她才见了几回,如何得知她的品性?” 皇后仰倒在榻上,继而又想到了一件事。 “你是不是同沈妱厮混见她瞧见了!” “她未瞧见。” “所以你果真同沈妱厮混在一起!今日是什么日子,你为什么不能给她一些体面!” “体面是自己挣的,她没那本事,儿臣何必给她好脸色。” 皇后被他一句句话怼的气血上涌,脸颊泛红。 “你就是不喜欢本宫给你挑的人罢了,何必拿她说事!定下她之前,本宫难道没问过你的意愿吗?你什么都不说,本宫给你挑的你又不满意,你想要谁给你当太子妃!” “儿子觉得,沈妱就挺好。” “啪”的一声,清脆的耳掴声在整个大殿内回响,那一声脆响打蒙了两个人。 皇后也没想到,她竟然会将这一巴掌甩出去。 她怔怔地看向萧延礼,却见萧延礼脸偏着,脸上因为受力而显现出几道指痕。 但他的神色依旧如常,叫皇后看不出他的喜怒哀乐。 第一百一十四章 愚弄 大殿内诡异地静默了一瞬,皇后慌乱地抬手要去摸他的脸,却被萧延礼躲开。 他起身在榻前跪下,“儿臣惹母后不快,请母后责罚。” 皇后浑身都在发颤,她的手心也在疼,可心才是最疼的。 她怎么就打了下去呢? 她是生气的,自己的儿子在同未婚妻的订婚宴上,不顾礼义廉耻与旁的女子厮混,她怎么能不生气? 她也知道,萧延礼在她面前的乖顺都是假的。 哪怕她是他的母亲,却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良久,皇后声音颤颤道:“你回吧。” 她翻身背对着他躺下,眼泪顺着眼角滑落。 萧延礼俯身拜了拜,“儿臣告退。” 他从殿内出来,品菊看到了他脸上的指印,吓了一跳,忙进去看皇后。 “娘娘,可是殿下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让您伤心了?” 皇后拿帕子擦着眼角,被余嬷嬷抱进怀里。 “本宫难过,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从选妃到定下,他一直都是听话的,无论她这个母后说什么,他都没有任何反驳的话。 可眼下公开了婚事,他却撕开了卢萣樰的另一面叫她看,那模样,仿佛在嘲笑她这个母亲的失败。 她精挑细选的儿媳,人品不堪,品性低劣。 而他挑的,才是好的。 皇后觉得,自己被这个儿子愚弄了。 品菊无法安慰皇后,忽地想到,之前王少夫人进宫请安时,殿下似乎夸赞过她。 “表嫂品貌出众,表哥能得表嫂这样的妻子,是三生有幸。” 他这话说的很是客气,但他鲜少夸赞女子,所以皇后听了进去。最后挑来挑去,才挑中了卢萣樰。 品菊沉默地想,太子,似乎真的在愚弄娘娘。 但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难道他真的想娶沈妱吗? 品菊轻拍着皇后的背,“娘娘,莫要再伤心了,如今事情已经出来,还是先解决事情吧。卢小姐还小,不若派几个嬷嬷去教教她规矩。” 皇后哭完,长叹息一声。 都这么大了,品性也都定了。再怎么教也就那般了。 “算了,死马当活马医,你明日派两个嬷嬷去卢府吧。” 说完,她又流下泪来,抽噎了几声。 “娘娘快别伤心了,再哭下去,夜里又要睡不好,明日还要处理宫务呢!”余嬷嬷心疼地搂着她。 皇后哭得更大声了。 她人到中年,儿子开始叛逆,想大哭一场宣泄一番。结果明日还要早起,安排丈夫一宫的女人的吃穿住。 越想越揪心,越想哭得越是撕心裂肺! 品菊无语了,“嬷嬷您别说了!” 余嬷嬷自打了一下嘴巴,哎哟哎哟地搂着皇后哄。 好不容易哄得差不多了,余嬷嬷来了一句:“殿下这个年纪,正是叛逆的时候。您不也说,殿下像极了大皇子吗?如今殿下长开了,总不能一直像大皇子的。” 才哄好的皇后又开始眼泪簌簌。 品菊:“......” “是啊,本宫总觉得那孩子,一直学着祚儿......” 祚儿脾气好,待人温和,总是噙着笑,像个小太阳一样,对谁都能掏出三分真心。 萧延礼小的时候总是粘着他,看兄长做什么自己就做什么,皇后总说他是学人精。 后来他离开了,萧延礼也越发地像萧延祚。 只是他的外貌除了一双丹凤眼外,都更像皇上,而萧延祚更像自己。所以皇后没有认错过兄弟二人。 他处处都学着他兄长,却又处处差了点儿。 他永远不会有萧延祚待人真诚的心,因为他的心早就随着萧延祚的身体一起凉透了。 翌日,皇上下了朝便叫人传了萧延礼过去。 他批完了几张折子,萧延礼也到了。 “昨晚怎么就惹得你母后不快了?听说你母后哭了半宿,今儿后宫的事都是余嬷嬷在管。” “父皇知道,何必还要儿臣再说一次也惹您不快。” “啧。”皇上将手上的折子扔在案上,抬步走到萧延礼面前。 萧延礼如今的身量几乎快与他一般高,但还是差了一小截儿。 他歪头凑到萧延礼的面前,看他脸上的肿胀和唇角的淤青,笑道:“你母后这一下没留手啊!” 他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语气十分刺耳,不像个当爹的。 萧延礼后退一步,拉开和自己爹的距离,有点儿嫌弃。 “行了,朕也大差不差地知道昨日的事情了。朕也跟你说了,你要是真的喜欢那沈妱,等太子妃进门,你就抬回去当个侧妃。 火气旺呢,就找你母后给你多安排几个司寝。宴会上搞那档子事,你也不嫌丢人!” 说完,他摸了摸下巴,心里感慨,还得是年轻气盛的小孩儿会玩。 刺激,他也想试试了。 但这念头他就想想,毕竟皇后哪哪都好,他得给妻子体面。 萧延礼抬起眼皮,定定看向皇上,眼中带着不解。 “父皇是觉得,卢萣樰还配嫁入东宫?” “婚事都宣布出去了,还能怎么办?”皇上大手一摊,“她不过是毒杀几个畜生,又没残害百姓,你叫朕用什么借口去跟卢家退婚。” “这跟上门对人家说,你家小孩儿走路上踩死了几只蚂蚁,所以不能嫁人一个道理吗?朕可没这脸面开口,而且新政的事情还需仰仗卢家。” 说完,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道:“你是朕的儿子,受点儿委屈怎么了?不就是娶个你不喜欢的女人吗,你看朕,这后宫多少女人,有几个是朕喜欢的?” 他那副怅惘的模样,好像自己牺牲了许多一般。 萧延礼掀了掀眼皮子,“难怪儿臣手足缘浅。” 皇上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父皇整日换田耕,耕到最后,累死牛也耕不出一块田。” 皇上:“......” “你你你!给朕滚回东宫去!今日起给朕禁足思过!思不明白别出来!” 皇上一脚踹在他的小腿上,萧延礼闷哼了一声。 他有时候管不住脾气的根源,原来在这儿。 一瘸一拐地从养心殿出来,福海挺疼地上去扶人。 他昨儿被皇后以管束不住太子为由,打了十板子,这会儿屁股也疼着呢! 越想越觉得自己倒霉,奴才管主子,这不倒反天罡吗! 出了皇宫,福海扶着萧延礼往东宫走去,他这心里不安极了。 “殿下,咱这太子妃,还娶吗?” 第一百一十五章 圣旨 萧延礼眺望着远处的宫墙,大热的夏天里,只觉得心中泛着凉意。 哪怕他是太子又如何,他只能拿捏比他弱势的群体。 在他的上面,还有皇上。 即便成了皇上,还有世家,还有百姓,还有许多的身不由己...... “娶。” 他一步步地往台阶下走去,皇上只说让他娶,可没说什么时候娶。 很快,太子因为触怒皇上被罚禁足的消息在朝廷传遍。 许多人都很诧异,太子不是一向都孝顺懂事吗? 怎么会触怒皇上,被禁足? 王家和卢家也为此担惊受怕了一阵,倒是崔家听了这个消息,幸灾乐祸了一会儿。 沈妱听说这个消息的时候,已经过了两日。 谢沅止递了帖子上门来讨教投壶的技巧,无意中说了此事。 “娘娘派了宫里的嬷嬷去教导小雪礼仪,我娘想让我去她府上也学学,我何必占人家这样的便宜,显得我眼皮子浅显。” 谢沅止手肘支在圆桌上,手指上捏着一只壶矢转着。 “看来太子婚期要近了。” 谢沅止百无聊赖地接话,“这种世家婚姻,就算再快,也要半年的准备时间。冬日大婚太冷,估计得明年春,刚好太子及冠,及冠后大婚。婚后就能参与政事了。” 说完,她自打了一下嘴巴,小心翼翼看向沈妱。 见沈妱没什表情,暗暗松了一口气。 女子提及前朝政事可是忌讳,传出去,对她的名声不好。 “你不必如此拘谨,萧大人也是女子,非议她的人那样多,但她的政绩依旧好看。” 谢沅止嘿嘿一笑,“那不一样啊,自古以来,有几个女子像萧大人那样呢。像我这般的女子,还是要以嫁个好人家为首。” 沈妱讶然,定定地看着谢沅止,表情上满是不理解。 “谢小姐的父亲是尚书大人,谢家门庭已经极高,谢小姐拥有的已经是世间许多女子终其一生都得不到的。连你都要这样想吗?” 谢沅止也怔住,她一双明眸里多是茫然不解。 “难道不是吗?母亲祖母都说,我将来要嫁个好人家,相夫教子,培养出一个优秀的儿子,便是女子一生最大的荣耀。” 沈妱捏着瓷杯,有一种荒谬感涌上心头。 连谢沅止这样出身的女子,都这样想。 “而且小雪也说,只有嫁给世上最尊贵的男子,才能成为最尊贵的女子。我们女子的荣耀还是要依附丈夫和儿子的。” 说完,她叹息一声。 沈妱想说些什么,但一时无话。 便是此时,静香院的一婆子喜色冲冲地进来通传。 “大小姐,宫里来人宣旨了!老爷夫人已经燃起香案,等您过去接旨!” 沈妱茫然起身,心也提了起来。 “妹妹稍坐片刻,我去去就回。” 谢沅止颔首,她一个外人,也不好参与这样的事情中。 往前院大厅去的路上,沈妱心中惶恐,猜测这圣旨的内容。 可不管是什么,她都得接受。 沉沉吐息了几口气,她来到了会客大厅。 沈廉拄着拐杖已经等候在那儿,脸上的笑让他一整张脸皱成了菊花状。 张氏脸色肃然,待沈妱来,拉着她一起行了跪拜大礼,听候圣旨。 宣旨太监见人已到,清了清嗓子,宣读圣旨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怀诚侯有女,蕙质兰心,勇敢果决,救朕于万箭之中。朕感其魄力,又因其性敦睦亲,柔明秉徳,今儿特奉其为德昭乡君,岁禄两百石,赐乡君府邸一座。钦此!” 沈妱心脏狂跳,巨大的欣喜涌进心头,她难掩笑容拜服叩首。 “臣女,接旨!” 她双手举过头顶,接下这旨意,然后叫簪心打赏前来宣读圣旨的太监。 沈廉也是狂喜不已,他的女儿成了乡君! 虽然只是个小小的五品,但是京中命妇那么多,有几个像他女儿这般,这么年轻,没靠丈夫,就自己挣了个品阶的呢! 张氏沉沉吐气,她本来以为,皇上会赏赐巨额的金银财宝。 这样,沈妱未出嫁,根据大周律法,她的赏赐完全可以补贴家中。 可现在圣旨已下,赐了她一个乡君的虚衔,岁禄不过两百石,她就算想打这岁禄的主意,也不好意思开口啊! 沈妱谢过宣旨太监,“劳烦公公跑这一趟。” “都是给陛下办差儿,怎么当得起乡君的谢呢!”宣旨太监收了礼,继而道:“奴才这一趟出宫,皇后娘娘叫奴才顺路给您带句话,说您出宫许久,想您了,您得空去看看她老人家。” 沈妱捏着圣旨的手指紧了紧,笑问:“我明儿就递牌子进宫瞧瞧娘娘,敢问公公,这府邸何时能入住?” “哎哟!瞧奴才这记性!”他忙让小太监上前,将一盒子递到沈妱的面前。 打开来,盒子里放着白银,白银上是一张房契和一把钥匙。 “您去衙门走个流程就行,下面的是您今年的岁禄。以后的岁禄,户部那边都会差人给您送去。” 沈妱谢过,将人送走后,沈廉立即拍腿。 “准备酒席,本侯今日要邀请好友宴饮!” 张氏翻了个大白眼,凉凉道:“侯爷,这是月底,公中账上没什银子了,您要是想喝,就自个儿喝吧!” 说完扭头离开。 她自知自己在沈妱儿时刁难过多,已无和沈妱修复关系的可能。 既然没这可能,她也不凑上去讨嫌。 看沈妱那模样,想来不久就会搬出侯府,去住自己的乡君府。她更没必要同她修好了。 沈廉见张氏那般作态,气得胡子都要竖起来了。 “乖女儿,你嫡母就那样,你别管她。爹叫人准备宴席,晚上你陪爹好好喝一通!” 沈妱也凉凉道:“女儿有伤不宜饮酒,父亲这腿骨也未好,还是不要折腾得好,免得和药性相冲,劳累的还是嫡母。” 说完,她福了福身子也离开。 沈廉怔在原地,摸了摸脑袋。 “啧,我去找冉哥儿!” 沈妱捧着圣旨回到静香院,院子里的婆子们已经在大厅内摆上了祭台,将圣旨放在上面,以香火供奉。 谢沅止震惊。 “你可是大周朝唯一一个靠自己争得品阶的女子啊!” 她看着那圣旨,心里生出一个想法:沈妱这样的出身,都能靠自己争得品阶。 而她出身更好,还有学识,为什么不能做到? 第一百一十六章 婚事 谢沅止匆匆离开,沈妱看到她双目坚定,不再似之前那样茫然,心中也为她感到欣喜。 然后她叫人去皇宫递牌子,准备明日进宫的衣裳首饰。 她直觉,这次入宫会改变她现在的处境。 至于是转好还是转坏,她现下还拿不准。 只她心里其实已经有了计较,清荷宴那日,她是不该出席的。 但偏偏她出现了,或许这件事,惹了娘娘不快。 翌日,沈妱带着簪心入宫,待她进入凤仪宫的时候,已经巳时正,皇后刚处理完宫务。 进了凤仪宫的大殿,品菊笑吟吟地上前来握她的手。 “如今是个乡君了,可喜可贺呀!”说着,她从袖子里掏出三个红封递给她。“我,还有王嬷嬷余嬷嬷给你的。” 沈妱受宠若惊,“这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了,还是说,乡君现下看不上我们了?” 沈妱知道她们将她当晚辈疼爱,这才接过。 “谢谢姑姑和两位嬷嬷记挂。” “快来快来,娘娘在屋里等你呢!” 品菊引她进了内殿,里面冰块充足,一进去就是一阵凉爽。 “娘娘,瞧瞧谁来啦!”品菊拉着沈妱进去见礼,沈妱行完礼,发现王夫人和陈宝珠也在。 “坐吧。”皇后脸上难掩疲倦,但还是噙着笑。 “皇上给你赏了府邸,可想过什么时候搬进去?” 沈妱点点头,“已经叫人去衙门办了手续,打算明日去瞧瞧有什么要添置的,乔迁的时间暂未定下。” “不急,毕竟要住人,得好好收拾才行。” 皇后说完,又问:“只你一人住?” “臣女想带妹妹一道,但妹妹年纪尚小,还未出阁,想来有点儿不妥。” “是有不妥。”皇后沉吟了一会儿,便开门见山道:“将来可想过招婿?还是想嫁人?” 沈妱瞳孔微怔,心中狂跳不止,捏着帕子的手扣得死死地,强迫自己不要情绪外漏。 她的大脑飞快思索着,皇后娘娘应该知晓,哪怕她出宫了,但萧延礼依旧纠缠她的事情。 她此前没有过问,如今却找她说这事,其中必有原委。 她能想到的唯一转折点只有清荷宴。 难道是娘娘觉得她不安分,所以想赶紧处理掉她吗? 沈妱轻轻吐息,强颜欢笑道:“臣女在宫中多年,一时出去,什么都没个方向。今日娘娘能过问,是娘娘心疼妱妱,妱妱想听娘娘的。” 皇后嗔怪地看了她一眼,但笑容也真诚了几分。 她笑着对一旁的王夫人道:“看见了吧,多灵巧的人儿!讨我欢心都来不及呢!眼下可便宜了你那侄子了!” 沈妱闻言,明白过来,皇后是要给她说媒拉纤。 她趁势低头,一副听懂了之后的害羞模样。眼中却是无尽的悲凉。 那场清荷宴她不想去的,和萧延礼的纠葛也不是她愿意的。 却是她在承受这些苦果。 皇后和王夫人说笑了一会儿,王夫人这才介绍她那侄子。 “我那侄子,也不是我夸他,今年将将好三十,在礼部当个小侍郎。虽不是个重要的差事,但也能拿得出手。 两年前,他发妻染病没了,一直空到现在。膝下倒是有三个孩子,最小的也有十一了。都是懂事的好孩子,不需人操心。大的那个,眼下在麓山书院读书,也是个有造化的。 我听说你弟弟今年也想考麓山书院?那可巧了,若是他进了书院,也有人照顾着。” 王夫人这一番话,又是引诱又是威逼,听得沈妱嗓子发痒。 她抿了一口茶,脑子里木木的,有点儿不知道接什么话。 皇后见她不言语,忙打圆场道:“你侄子本宫是知道的,皇上都夸过,再熬个几年,也能升升。” 然后又对沈妱说:“是长了你九岁,但也是个能疼人的。陈家家风清正,你若是不嫌弃,以后啊,也是享福。” 沈妱讷讷地点头。 说什么她不嫌弃,她敢嫌弃吗? 这可是皇后给她指的婚事,她有拒绝的权利吗? 王夫人见沈妱一直低眉顺眼不应语的模样,心里知道她可能不是很满意这桩婚事。 但这已经是皇后娘娘给她挑拣的门庭最高的人家了,若不是因为皇后,她都觉得沈妱这个侍奉过太子的女人,配不上她侄子。 她侄子多优秀的一人,就算是续弦,也能娶个王公贵族家的小女儿。 “给乡君透个底吧,我陈家虽比不上王家家风严谨,但也是个要脸面的人家。 我那侄子屋里头,只有个开脸的姨娘,那是打小就侍奉他的。你若是进门,也不会再纳什么妾室。 他那三个孩子都记在你名下,日后你想生就生,不想生也有儿子给你养老送终。” 沈妱听到王夫人叫出“乡君”二字,身子一颤。 她知道自己现在的态度惹恼了对方,忙强打起精神来道:“夫人莫怪,我只是没想到娘娘会为我考虑这么深远,心下一时感动得不能自已。只是我家如今......” 沈妱欲言又止,脸上一副愁容。 “只怕是委屈了陈大人。” 王夫人见她放低了姿态,方才那股不愉也散了。 她道:“自没有不过问他,就跟你说的道理。他那头也是同意的,若你也有这个心思,我就安排你两见上一见,如何?” 沈妱敛眸下意识看向皇后,一副皇后替她拿主意的模样。 皇后很受用沈妱的审时度势,笑着拉起沈妱的手,对王夫人道:“有劳嫂嫂两头跑了,若是这桩美事成了,我会好好谢谢嫂嫂的!” 王夫人笑着又说了几句,沈妱坐在一旁,连哄皇后开心的心思都没有。 陈宝珠也觉得十分压抑,拉着沈妱的手,俏皮道:“既然沈姐姐的正事说完了,那我叫她陪我一旁耍去?” 皇后哼笑着摆摆手,“去吧去吧!” 被陈宝珠拉着去了偏殿,沈妱瘫坐在椅子上,但还是强打精神应付陈宝珠。 陈宝珠见她这般,生气道:“你不想嫁我那表哥,可以直说!” 沈妱费力抬眸去看陈宝珠,心想,她有说不的资格吗? 她的身后没有依仗,自己如同浮萍。皇后是托举她的水,水可以给她养分,叫她活,也可以叫她死。 见她这副作态,陈宝珠更加生气。 “你就这么答应了,不怕我太子表哥不同意?” 第一百一十七章 守节还是嫁人 沈妱的双眼耷拉着,没什精气神。 她做什么要管萧延礼同不同意,他若是能做主,皇后也不会给她说亲。 即便萧延礼不同意,那也是他同皇后的博弈,与她有什么干系。 从头到尾,她都没有资格参与他们母子间的纷争。 皇后赢了,她便要嫁给那礼部侍郎;太子赢了,她便要入东宫为妾。 无论哪一个结果,都不是她想要的。 陈宝珠有说不的底气,但是她没有啊。 她有什么呢? 自命不凡的父亲,视她为眼中钉的嫡母,盼望她嫁人的姨娘,还有个要依靠她的妹妹。 “陈小姐,你不是我,怎么知道我有没有的选呢?” 陈宝珠看见沈妱那张寡淡的脸,扯出一抹极为牵强的笑容。 那笑容,似是笑着面对现在局面,又似是自嘲自己的无能为力。 而她,只能怒其不争地怒一下。 她是希望沈妱拒绝的,她想,太子表哥那样占有欲极强的人,哪怕他不喜欢沈妱,也绝不会同意她嫁给旁人。 她惹怒太子表哥的下场,定然不会好看。 可仔细想想,沈妱也是个可怜人,在权势面前,她确实没得选。 “要不你跑吧。”说完,她只觉得自己说了句废话。 虽然大周现在国内安定,但一个没有路引的女子,在外面的下场可想而知。 大家族为了保护自家的女儿,都是将她们养在深闺之中。 出行也必要配上婆子家丁丫鬟才能放心。 即便沈妱想跑,又能跑到哪儿去呢。 沈妱笑完,主动开玩笑道:“太子是你的表哥,那位陈大人便不是了吗?你怎么偏心呢?” 陈宝珠噘嘴道:“我那陈表哥脾气好,是个好相与的。但是太子表哥不是啊,我怕他回头找你麻烦。” 沈妱也怕,但她不能应陈宝珠这个话头。 皇后留了她用午饭,这顿饭沈妱吃得没滋没味。 饭毕,皇后赏了她一些首饰和衣料。 “年纪轻轻,怎么打扮得这样素净。还是多打扮打扮自己,见了人也能留下个好印象。” 沈妱应下,拿着那些东西出了宫。 出宫的马车上,王夫人瞪着女儿。 “你就那么喜欢那沈妱?” 陈宝珠低头扣手,“也不止我一个人喜欢啊,姑母也喜欢,太子表哥也喜欢,说不定陈表哥很快也会喜欢上呢!” 王夫人没好气地斜睨了女儿一眼,吐了口气。 沈妱确实有叫人喜欢的本事。 不争不抢,听话乖巧,一个眼神过去就读懂人心。 因着她救了皇上,此女一时半会儿杀不得。 她便想着,将她远远嫁出去。 偏皇后舍不得,怕她远嫁,以后的夫家磋磨她。非要找一门在京城的婚事,说是以后好看顾。 王夫人头疼的想,将她留在京城,怕是斩不断她同太子的孽缘。 因着萧延礼被禁足,皇后便想着趁这个时候快快将此事定下。 最终,王夫人便想到了自家这个侄子。 好在侄子是个开明的,并不介意她非完璧,只说人品最重要。 一个能哄得皇后为她考虑良多的女子,王夫人并不担心她嫁进陈家后会搅弄风云。 她只怕太子那边不得消停。 这也是皇后看上陈家的原因之一,陈家同王家是姻亲,太子总不能为了个女子生分了自家人。 若是旁的人家,说不得他脾气上来,翻脸也便翻脸了。 但陈家,他不敢,也不能。 回到侯府,张氏看到她带回来不少赏赐,便打着主意想弄进库房里。 沈妱是淡淡说了句:“这是皇后娘娘叫我相看时打扮才赏的。” 张氏吃惊,追着她问是哪家的儿郎。 得知是礼部侍郎后,只道沈妱好造化。 “那小陈大人年纪轻轻便越过了他父亲去,可见其能力过人。你也是有皇后娘娘给你撑腰,才能有这样好的姻缘。可不能辜负了娘娘的好意!” 沈妱懒得应付张氏,匆匆回了自己的静香院。 一进屋子里,她就扑进床上哭了起来。 张氏听了这桩婚事,都觉得她得了造化。无人在意过她是否真的想嫁。 她在皇后娘娘眼里,是个烫手山芋;在侯府,是个值得交易的筹码。 而她只想做沈妱。 哭够了,她爬起来洗了把脸。 “簪心,你能帮我查查那位礼部侍郎陈大人吗?” 簪心点了点头,然后尴尬道:“这件事,得告诉主子。” 沈妱颔首,神情有点儿木然,仿佛什么都不在意。 “明日要去看新府邸,你安排好马车。” 簪心看着她,生出一种同情的情绪。 她虽然是个刀口舔血的暗卫,说不得哪一日就死无全尸。 可她也是为自己而活,若是主子薄待了她的家人,大不了同归于尽。 再看沈妱,只觉得她活得好压抑,一切都在身不由己之中,连一场快活都做不到。 但她知道,自己的这股情绪毫无用处,转头出了门去安排明天出门的事宜。 沈妱在床上坐了许久,久到外面的天都黑了。 “大小姐,您在吗?姨娘想请您过去说话!” 屋子外面芙蓉的声音传了进来,沈妱这才从神游中回神。 她对着铜镜瞧了瞧自己的模样,然后拿脂粉抹了抹脸,这才出去。 到了苏姨娘的院子,沈妱见她喜上眉梢道:“听说皇后娘娘要给你说媒?说的还是三品大员!” 苏姨娘的喜悦是由内而外的,她整个人都容光焕发了一般。 沈妱看着姨娘开心的模样,胸口憋闷的难受。 连生她的母亲也不懂她。 “姨娘问过侯爷了,那位陈大人也是年轻有为!如此年轻就入了六部,膝下还有三个长大的孩子,你若是进了陈家,也不必操心子嗣的事情,你公婆年纪也大了,掌家之权......” “姨娘就不担心我一续弦被他的几个孩子讨厌吗?若是陈家一致排外,我如何自处?” 苏姨娘似是没考虑到这一点,被沈妱问懵了,缓了一会儿,才道:“那肯定是你的问题啊,你作为继母,当然要多点儿耐心啦!只要将他们视如己出,总有一天他们会接受你的。” “总有一天是哪一天?我死的哪一天吗?” 苏姨娘被沈妱怼的哑口无言,讷讷道:“你不能什么都往坏处想啊!” 沈妱想不明白,她自己过了这么多年的苦日子,为什么还这样乐天派。 “姨娘觉得,一女不侍二夫这句话说得对吗?” 苏姨娘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问,但还是真心地答:“那是自然,女子要为丈夫守节。” “失节当如何?” “自是要维护自己的清誉自尽啊!” 沈妱看着姨娘那双大大的眼睛说出这样残忍的话,她心中无限悲凉。 “姨娘,我侍奉过太子。” 苏姨娘看向沈妱的眼神变得不解,像是被这个消息打蒙了反应不过来,继而眼中满是错愕。 “姨娘现在觉得,我是该为太子守节,还是该嫁给陈大人?” 第一百一十八章 争吵与心疼 苏姨娘看着沈妱,满眼皆是不能理解的错愕,仿佛沈妱已经变得面目全非,不再是她的女儿一般。 芙蓉见状不对,赶紧出门去叫婆子去将沈苓叫回来。 明明以前大小姐同姨娘感情最是要好,怎么大小姐从宫里回来后,总是和姨娘争吵呢? “你!你怎么能这样不知廉耻!” 苏姨娘气急,她想抬手去打沈妱,可又舍不得。 “你既已经跟了太子,为何还要出宫?是不是你哪里惹得太子不快,所以被赶出来了?” 沈妱看着苏姨娘,眼睛很快蓄满了泪。 “姨娘,离了男人就不能活了吗?为什么是我被赶出来,而不是我想出宫?” “你终究是要嫁人的啊!你都已经是太子的人了,现在不是在祸害那陈大人吗!” 沈妱的唇角缓缓扯出一个笑,极尽讽刺与悲凉。 她懂了,她为什么现在和姨娘说不到一起去。 因为姨娘是一个彻彻底底依附男人生存的女子,所以她所有想法的出发点都是从讨好男人开始。 她不敢得罪任何一个男人,那是她面前的山,是她跨不出的宅院,是圈住她的笼子。 沈妱不怪姨娘这样羞辱她,姨娘的思想止步在这方院子里。 她不知道外面有萧蘅那样的女子,也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多精彩。 她被束缚在这小小的天地里,唯一的期盼是沈廉那虚无缥缈的宠爱。 沈妱只是觉得好累,连姨娘都不能给她片刻的喘息。 “妱姐儿,你不是说皇后宠爱你吗?你现在进宫去求皇后,叫让同意你进东宫吧!” 苏姨娘攥住沈妱的手,哀求道。 “咱们不能去祸害人啊!” 沈妱淡淡看向她,已经没有了受伤的情绪。 “我祸害谁了?” “陈大人那样的家世,什么清白女子娶不到!你这样,除了进东宫,你还有什么选择吗?” “是吗?进东宫做一个最末等的妾,每日像个宠物一样等着太子宠幸。满怀期期,然后又期望落空。这样的日子,姨娘没过够吗?” 苏姨娘的表情凝滞住,她看向沈妱的眼里都是痛苦和不解。 “可你已经是太子的人了啊......”她像是转不过弯来,思考不明白。 “嫁给陈大人,至少还是个正妻。” 这句话,不知是说给自己听,还是说给苏姨娘听。 “可你这样,嫁给陈大人也不会好过!哪个男人会不在意女人的清白!” 沈妱不想再同姨娘说下去,她起身往门外走去,苏姨娘见她如此,伸手去抓她。 修剪尖利的指甲在沈妱的手腕上留下两道血痕,苏姨娘也怔住了。 她没想伤到她的。 沈苓急匆匆跑回来的时候,就看见苏姨娘躺在床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芙蓉在旁边拧帕子。 “唉,好端端的,因为大小姐的婚事吵了起来。” 沈苓诧异,“阿姐的婚事?” 芙蓉点点头,“说是宫里娘娘做媒,要给大小姐说礼部侍郎家。那陈侍郎是个鳏夫,带三个孩子。说是前两年因为孩子们还在孝期,就没想续弦,现在皇后保媒,要是定下的话,明年咱大小姐就能出嫁了。” 床上的苏姨娘抽抽噎噎道:“这婚事不能成!你姐姐已经不是完璧,陈家门槛那么高,嫁进去定会造丈夫嫌弃,婆母厌烦。她将来的日子可怎么过!” 沈苓惊愕姨娘怎么知道这件事,旋即明白过来,是阿姐告诉姨娘了。 她们二人必是因为这件事吵了起来。 沈苓花了半个时辰才将苏姨娘哄好,然后她拿着铁锹在院子的桂花树下挖出了两坛酒,抱着它去了静香院。 整个静香院安静地像个张开了嘴的怪物,院子里连石灯笼都没点。 沈苓敲了沈妱的门,“阿姐,我来看看你。” 沈妱披衣出门,两姐妹坐在石阶上,一人拿着一坛酒。 “这个是你出生的时候,姨娘埋在桂花树下的桂花酿,说要给你当女儿红的。” 沈妱记得,她小时候挖蚯蚓的时候挖出来过,被姨娘揪着耳朵又埋了起来。 “阿姐喝完好好睡一觉,明天又是新的一日。” 沈妱靠在沈苓的肩头,无声地笑了一下。 家人的陪伴于她而言是坚持下去的能量。 沈妱醉得厉害,第二日直接睡到了午后才醒。 簪心伺候她洗漱,问她:“小姐今日还要去看新院子吗?” “要的,你去找纪夫子给沈苓告半日的假,我想带她一起去。” 簪心叫人去了,沈妱宿醉后头重脚轻,喝了一大碗的醒酒汤才舒服一点儿。 她想着要和妹妹一起去看看她的新府邸,哪怕她要嫁人,这个地方她也可以给妹妹住。 她会成为妹妹将来的底气,让她有自由选择的权利。 嫁人也好,招婿也好,终生不嫁都好,她会护着她,不叫她同自己一样。 张氏听说沈妱要出门,哼了几声,没再说什么,扭头去找沈廉商量要是沈妱和陈家这桩婚事成了,他们侯府要出多少嫁妆。 —— 东宫内的氛围并不好,本来他们的主子就是个严肃的人,如今被禁足,整个东宫也更加肃穆。 福海看完暗卫送来的消息,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 萧延礼见他那般,便伸了手,叫他拿来给自己瞧。 福海哆哆嗦嗦,战战兢兢,那手想伸也不敢伸。 “拿来!” 福海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殿下,您看完可不能生气啊!” 萧延礼吐了口气,还没看他就已经先生气了。 从福海手上夺过信,看完后他大步往外走,两条腿却被福海死死抱住。 “殿下!您要去哪儿!” “孤去找母后!” 萧延礼咬牙切齿,母后居然给沈妱说亲! “不行啊!殿下您现在还在禁足!外面都是禁军,您闯出去可是抗旨啊!殿下您就算不考虑自己也要考虑一下皇后娘娘啊!” “母后做事之前怎么不考虑一下孤!”他将福海掀翻在地,等到人跨出书房的时候,也渐渐冷静了下来。 烈日烘烤着他的身体,很快他就出了一身的汗水。 此时此刻,他迫切地想见到沈妱,想将她抱进怀里,同她耳鬓厮磨。 得知母后给她说亲的那刹那,他心中涌起的不是愤怒,而是难过。 从他对母后开口说出想要沈妱做正妃的那刻起,他和母后的僵持就开始了。 他自以为母后爱他,最终会妥协。 却未料到,母后会去为难她。 她一定是难过的,痛苦的。 她连自己都不想要,怎么会想嫁给一个陌生男子。 但她在母后的面前,没有说不的资格。 萧延礼后悔了,他不该那样冒进。 母后和父皇都认可她做自己的侧妃,却不能接受她做他的正妃。 因为他们骨子里的皇家傲慢,侧妃已经是他们开了恩,怎么还能让她得寸进尺? 福海给他撑伞,阳光是那样刺目,叫人晕眩。 萧延礼的胸口泛起一阵阵酸楚。 他想起皇兄的那只猫,因为它是白猫,总是被旁的猫欺负。皇兄便会一边给它上药,一边难过。 他说过,心脏涨涨的,很难过。 替它觉得委屈,但又没办法,便只能无用地心疼它。 这便是心疼吗? 第一百一十九章 剖白 沈妱的马车在街道上缓慢行驶。 这是她未来的府邸,不论她的心情多么糟糕,但上路的那刻起,她还是开心的。 苦闷的日子里,还有有一件值得期待的事情,不是吗? 她会好好打理自己的小院子,哪怕她住不了多久。 她想,若是她以后同陈大人的关系确实不好,她就同他商量分居。 她回自己的乡君府,他过他的日子,互不打搅。 忽地,马车停了,沈妱诧异,她虽然没有去过那府邸,但也知道那地界离侯府有一段路程。 马车外的簪心敲了敲车厢门,道:“主子要见您。” 沈妱沉默,不敢去看沈苓的眼睛。 她害怕让沈苓看见不堪的自己。 “阿姐,我陪你一起。”沈苓抱紧她的手臂,一副护犊子的模样。 沈妱心头一暖,将她放在自己手臂上的手拉了下来。 “你在车上等我,等会儿我们看过院子后,就去望江楼吃一顿好的。” 沈苓知道阿姐是在哄自己,但她还是放下了手。 她努力不让自己做出担忧的模样,故意轻快道:“阿姐你快去快回。” 簪心给沈妱打伞,她下马车后才看清面前是一间二进的小宅院。 看门的小厮给她引路,她目不斜视,却用余光将这宅院打量了一番。 萧延礼还在禁足,沈妱相信他有本事无声无息地出宫,只是好奇这里是哪里。 也算是抓住他的一个小辫子。 步入这间小宅子的书房,沈妱被扑面的寒气激得哆嗦了一下。 她看到坐在那儿自己对弈的萧延礼,福身行了一礼。 萧延礼两指夹着棋子,点了点棋盘,示意沈妱过去陪他。 沈妱不通棋艺,站在原地摇了摇头。 “我不会下棋。” “哒”的一声,萧延礼指尖的棋子落回棋篓里。 那小小的一声脆响给沈妱无形的压力,她僵着身子,强迫自己看向萧延礼。 “殿下叫臣女来,是有什么事吗?” 萧延礼静静地看着她,看她垂下眸子避开自己的视线,像是做错了事又再装若无其事的小猫。 可爱,又让他无可奈何。 他是什么时候察觉到自己到沈妱束手无策的呢? 大抵从靶场他退让的那一支箭起,他对她就再也强势不起来了。 她惧他的身份,畏他的手段,却从未因为他这个人而心软过。 抛开他太子的身份,她根本不会留在他的身边。 而他,也不需要她的情感,他只想要她在自己的身边。 就像皇兄的那只猫,伴着皇兄。 “母后为难你了?” 沈妱不明白他为什么明知故问,但她还是颔首。 “你不要怕,孤会同母后说清楚的。” 他伸手要去抓她的手,沈妱后退了一步躲开了。 他的手僵在空中,不解地看向沈妱。 “娘娘给我说的这门亲事很好。” 沈妱知道自己说完这句话,面临的可能是萧延礼无尽的愤怒,但她还是说了出来。 她不想参与进他同皇后的母子纠纷之中,他若是闹起来,皇后和儿子离心,最后承受皇后迁怒的人还是她。 “你这是打算嫁给陈靖了?”他的声音格外冷漠,似乎比屋内那一缸子的冰还要冷。 “殿下,娘娘用心良苦,您莫要辜负了她的一片好心。” 萧延礼沉沉吐了一口气,极力压制住自己的怒火。 “沈妱,你已经出了宫,就不要一副走狗做派。母后叫你嫁你便嫁,当初拒绝入东宫的底气呢!” 沈妱被他忽然拔高的音量吓得身子颤抖,她看着萧延礼,对方在她的眼里,成了一只被铁链束缚住的凶犬。 仿佛链子一解开,他就会朝自己扑来。 沈妱想后退,又怕自己的行径彻底触怒他。 “若是不嫁给陈大人,便是入您的东宫吗?”沈妱问他,他沉沉的眸子已经给了她答案。 她用性命换来的出宫机会,在他那儿是可以出尔反尔的。 他愿意她出宫,不过是因为她一直在他的掌控之中罢了。 她从未真正地逃离过他。 “殿下,其实我一直都没得选。现在娘娘给了我选择的机会,至少我能二选一了。”沈妱苦笑道。 萧延礼的唇角扯出一个让沈妱读不懂的弧度,似是轻蔑,又似嘲弄。 原来她有了选择的机会,第一反应就是逃离自己啊。 “你了解陈靖吗?他一个鳏夫,还有三个孩子。孤的东宫哪里比不上他的陈府?孤没有孩子,连初次都是你,孤不比他强?” 沈妱难以置信自己听到的话,他......他这话怎么像是小孩耍性子,什么话都敢说! “殿下也有过旁的女子!”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沈妱差点儿想咬断自己的舌头。 她这话说的,仿佛二人是闹脾气的情人一般。 “孤何时有过旁的女子?”说完,他想到了那个刺杀过沈妱的女人。 她在沈妱的手臂上留下了一道再也不会消失的伤疤,沈妱怎么可能会忘记她。 “孤没有过旁人,只是同你置气。” 沈妱觉得自己的耳朵要坏了,不然怎么会听到萧延礼如此忸怩造作的话? 她的呼吸忍不住加快了两分,“以前没有,不代表以后也不会有。您是太子,三宫六院才是您的归宿。我不想做一个在后院里整日盼望夫君的女子,那种日子毫无盼头。” “若是孤许诺......” 他的话未出口,沈妱便打断了他。 “殿下!您知道您改变不了的。哪怕您不喜欢,还是会娶太子妃,不是吗?我们都在身不由己。” “所以,你是决心要嫁给陈靖?”萧延礼的声音带上了几分威胁的意味,又似是不明白。“你就如此厌恶孤?” “殿下很好。”沈妱沉吸一口气,说着违心的话。 她不想和他这样纠缠下去,她要用一个萧延礼无法反驳的点堵住他的口。 “但我嫁给陈大人,就是正妻。我可以管家,我可以自由出入府宅。我可以不用和妾室争宠,地位稳固。不用担心失宠后日子寂寞,也不用小心翼翼谨防主母刁难。” 哪怕日后同他过得不好,我也可以同他和离。 沈妱在心里说。 可是皇宫不行啊,一旦进了宫,即便是死,她也出不去那道宫门。 “就这些?你做他的妻子,能有当孤的侧妃荣耀?将来,他的好与坏,都是孤说了算!” 沈妱只是安静地注视着他,那眼神仿佛在说:你现在不是做不到吗?连皇后都解决不了。 萧延礼泄气了,他现在确实像无能狂怒。 “陈靖同他的先夫人,自幼认识,青梅竹马。你觉得你嫁给他,会得到他的爱吗?” 沈妱看着萧延礼,那眼神仿佛在看什么诡异的物件。 “殿下,我只要我的夫君尊重我,就够了。而且,我也没从殿下这里感受过半分怜爱。” 萧延礼收起那副有压迫感的模样,他起身逼近沈妱,却在她面前一步远停下。 “昭昭,你说孤不懂情爱,你就不能教教孤吗?” 他的声音压得低低的,语气中满含请求。 仿佛一缕烟,风一吹就散了。 沈妱是第一次听到他用如此卑微的语气同她说话,仿佛自己于他而言,无比珍重似的。 “可是殿下,您连自己都不爱,叫我怎么相信您会爱我?” 第一百二十章 入室抢劫 沈妱的话像是手掌拍在鼓面上,发出一阵闷声。 声音不大,但是叫人难受。 萧延礼怔怔地看着她,眼神里满是不解。 她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 她怎么可以说出这样的话! 这一霎那,萧延礼仿佛成了一只被人踩了尾巴的猫,浑身的毛发都炸了起来,整个人处于一种高度警戒的状态。 “沈妱,没了孤的庇护,你以为你能在宫外安稳吗?” 沈妱听出了他话外的威胁,她害怕得身体都在颤抖。 但她没有退缩。 或许,这是一个极好地同他割席的机会! “殿下,我所有的危险,都是您带来的。” 听到她这样说,萧延礼往后踉跄了一步。 他的胸口好闷好酸,理智被一种无法言说的情绪吞噬,叫他想口出恶言,让她同自己一样难受。 可他想到了开华寺,她是那样的不经说。 萧延礼垂下眼死死盯着她,唇瓣抿得发白。 “这么说,你非要嫁给陈靖不可了!” “殿下,这是娘娘的旨意。” 他们母子较劲,倒霉的是她。她都没有地方诉苦,为什么她还要承受萧延礼的负面情绪? 他双目泛红,沈妱甚至看到了他眼底泛起的水光。 他好似成了一条被人遗弃的犬,上一刻叫嚣地疯狂是因为不能接受现实。 这一刻认清现实后,只能夹着尾巴呜咽。 沈妱下意识后退了几步,她是见过萧延礼那副装模作样的真面目的。 他没什么正常人的感情,所有的势弱都是有利可图。 “沈妱,我们没完。”说完,他大步往书房内屋而去。 沈妱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瘫坐在地面上。 萧延礼带给她的压迫实在太强了,强到哪怕二人相处这么久,她还是难以招架。 她缓了好一会儿,才从地面上爬起来离开。 沈妱依旧如计划那般去了新府邸,和妹妹商量如何布置这间宅子。 而萧延礼从暗道回了东宫,直接闯了禁军的守卫,进了皇子府。 近日天热,上书房延长了午休的时间。 而萧翰文自认自己不是什么读书的料,三不五时就借口太阳太大,身子不适,告假不去。 此时此刻,他正躺在榻上,一旁有宫婢打扇,一边翻着一本话本子解闷。 便是这个时候,“嘭”的一声,殿门被人一脚踹开。 萧翰文吓得从榻上爬了起来,大叫道:“哪个找死的!有娘生......” 后面的话在看到萧延礼阴沉的脸时全吞进了肚子里。 “你你你,你不是在禁足吗!” 萧延礼大跨步走入他的寝殿,根本不管他的叫嚣,一入内室,就看到萧翰文供奉在正中香案上的空白圣旨。 萧翰文一看他是冲自己的宝贝来的,当即冲了上去要和他拼命。 “那可是我自己挣来的!你怎么能抢我的圣旨!” 他要扑上去护住自己的圣旨,但萧延礼比他更快,一手按住他的后脑勺将人摁在了地上,抬步从他身上跨过去,拿了圣旨就大步流星地离开。 萧翰文趴在地上哇哇大哭起来,“狗萧延礼!你抢我圣旨!我要告诉父皇去!你这个狗太子呜呜呜!怎么能抢弟弟的东西!” 宫内的宫人忙将人扶了起来,萧翰文跺着脚抹着鼻涕往养心殿狂奔。 皇上已经知道太子闯出东宫的消息,他让人将此事压了下去,不许旁人走漏风声。 便是这个时候,他那不成器的小五哭着冲进了养心殿。 “父皇!您要给我做主啊!太子......” 话还没说话,王德全忙上前打断他。 “五殿下,一路过来脸都晒红了,快别难受了,您过来坐会儿,奴才叫人给您打扇。有什么事慢慢说,陛下一定会给您做主的。” 一边说着,一边给小太监使眼色,叫人都退了下去。 皇上有意要压下太子闯出东宫的消息,就是不想让他名声上有瑕疵。若是叫五皇子囔囔了出去,那可怎么好。 待人走光,萧翰文也缓好了,只是一双眼睛还红肿着。 “皇兄把儿子好不容易得的圣旨抢走了,父皇您可得给儿子做主,让他赔儿子!” 皇上眼珠子一斜,和王德全对视了一下。 “你皇兄好端端地,抢你的圣旨做什么?而且那圣旨,朕又没盖章,他便是拿去了,也没效力。” 当初因为这圣旨是老五赢去的,皇上便留了个心眼子没盖章。 即便日后崔家想用这圣旨做文章,也要经过中书审核再盖章才有用。 “儿子怎么知道!儿子就知道他发了疯一般闯进儿子的寝宫,一言不发抢了儿子的圣旨!父皇,您一定要严惩他!为儿子出口恶气啊!” 一旁的王德全心想,小祖宗您可真敢说。先不说那是你皇兄,那可是太子。叫皇上处罚太子给你出气,皇上自己不要脸面的吗? 皇上的龙爪在龙椅上点了点,轻笑了一声。 终究是年轻啊,能被一个“情”字冲昏了头脑。 到他这个岁数,满脑子都是利益交换咯! “好了。”皇上威严的声音在大殿内响起,萧翰文当即被吓得噤了声。 “这事是你皇兄做的不地道,这样,朕的私库里随你挑一件喜欢的拿走。你皇兄那儿,朕回头一定训斥他!” 萧翰文是个没心眼的,一听说皇上要让他随便挑私库里的好东西,那点儿郁闷都烟消云散了。 那空白圣旨于他而言并没什么用,放在那儿只是为了彰显自己的荣誉。 现在荣誉能换成真的好东西,他求之不得! 再听说皇上要训斥太子,更高兴了。 一个被皇上训斥过的太子,萧延礼以后一定没脸见人了! 萧翰文美滋滋地去皇帝的私库里挑东西了,皇帝嗤笑了一声。 “崔相那八百个心眼子,愣是一个也没留给老五。” 王德全忙接话道:“这样也好,五皇子日后做个潇洒王爷,日子也轻松快活!” 皇上不置可否,“太子还是太年轻了。” 他猜得到太子拿了那空白圣旨的意图,也不阻拦。 毕竟这圣旨落在崔家总是个隐患,崔伯允几百个心眼子,总让他不放心。 现在好了,太子帮他解决了这个隐患,他这心里舒坦了! 思索了一番,皇上拿起旁边的一卷圣旨展开,提笔开始写字。 王德全在一旁伺候笔墨,眼睛觑到圣旨上的内容,不免讶然。 第一百二十一章 婚书 “你跑一趟,将这圣旨拿去给太子吧。”皇上写完后,拿起一旁的茶闲闲饮着。 “唉,还得朕这个当爹的给他收拾烂摊子。” 说完,骄傲地摸了摸下巴。 “王德全,你说朕是不是到了该蓄须的年纪了?” 王德全憨笑一声,“陛下您长相俊美,蓄不蓄须都好看!” 皇上在脑子想了想自己有胡子的画面,算了,还是不折腾了。 他还想要个儿子呢,再蓄须,等儿子出生,看起来像爷爷可不行。 萧延礼抢了五皇子的圣旨后就回了东宫,没办法,他出宫的密道修在了东宫里头。 待他回到东宫的时候,禁军副统领虎视眈眈地看着他。 “殿下,皇上让您不要闹脾气,好好禁足,免得坏了您的名声。” 萧延礼知道皇上饶了他这一次,还帮他遮掩。 他什么也没说,抬步往宫内走去。 副统领和亲随二人对视了一眼,太子向来礼节周到,怎么今日如此作态? 一副......失魂落魄地模样。 回了东宫,福海迎上来,脸上还有两道血痕。 “我的殿下,您去哪儿了啊!连禁军副统领都来了!” 萧延礼抬手,福海下意识去接,待到东西落入怀里的时候,他这才发现是一卷圣旨,吓得他差点儿跪下来。 展开一看,空白的,又放下心来。 “备水。”说完,睨了他一眼,“脸怎么了?” 福海摸了摸脸,嘿嘿一笑还带着一点儿害羞,仿佛被主子关心叫他十分难为情。 “就是上次从粉霞庄里接回来的那些猫儿,老是乱跑。奴才帮着去抓,被挠了。” 正说着,一小太监抱着一只通体雪白的猫过来。 这猫儿和皇兄的那只几乎一模一样,但看人的眼神不同。 见雪的眼神带着傲气,而这一只,眼里满是害怕。 “殿下,这一只是见雪的后代,您要不要留下?”福海小心翼翼地问道。 这猫儿看着不大,可能是见雪的曾曾孙也说不定。 “留吧。”说完,他大步入了屋子。 夜幕笼罩整个大地,银河如一条绦带横贯黑暗,让黑暗也不再可怖。 高悬的月亮像一个银盘,散发着莹莹冷光,让这闷热的夏夜变得不那么难熬。 沈妱洗漱完坐在铜镜前绞干头发,今日同萧延礼的一场对峙仿佛是她自己幻想出来的梦。 他会放弃吗? 沈妱不清楚。 她一直靠察言观色明哲保身,但她看不透萧延礼。 他所有的情绪都是可以伪装的,甚至连愤怒都是。 忽地,窗扇发出一声轻微地“嘭”声,打断了沈妱所有的思绪。 她下意识看过去,什么都没瞧见。 烛火迎风动了动,沈妱心有余悸地想,应该是她多心了。 待她转过脸,看到铜镜里一块黑影的时候,她吓得差点儿惊声尖叫起来。 那团黑影在她的头顶落下,将她圈禁自己的怀里,她湿漉漉的头发很快洇湿了二人单薄的衣服。 “昭昭......” 萧延礼的身体很烫,沈妱在她的怀里发着抖。 明明二人下午才不欢而散,为什么他还会来? 他的脸皮呢?他骄傲的自尊心呢? 沈妱不敢动弹,他环在自己胸前的手将她箍得紧紧的,仿佛要将她摁进自己的身体中一样。 然后她被他大力拽了起来,拖拽着她到了房内的书桌旁。 沈妱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像个木偶一样任由他摆布。 她看到他将一卷圣旨展开,然后轻车熟路地研墨,润笔。 那支没用过几次的狼毫塞进她的手里,他握着她的手,笔尖悬在那雪白的圣旨上。 沈妱方才抽离的神思在这一刻瞬间回神,她的手和萧延礼较劲儿,不愿那笔尖落下。 可她的力量怎么能和萧延礼的比? 萧延礼圈住她,手掌在她的腰上一按,她便失了抵抗的力道。 眼看那支笔行云流水地写下:“乾造聘礼已备,坤造妆奁已弃,愿结秦晋之好。良缘永缔......” 等到整篇婚书落成,沈妱看到他轻巧落下自己的名字时,满脑子都是:萧延礼疯了,彻底疯了! 萧延礼笑吟吟地松开握着她的手,仿佛二人的关系如胶似漆一般。 “昭昭,该你了。” 沈妱看着他指尖指着的位置,握着笔的手僵得不能动弹。 眼泪簌簌落下,砸进萧延礼的手心。 “昭昭,你这是要玷污圣旨吗?”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沈妱便体发寒。 “殿下,您这是私定终 身......” 婚书上,甚至没有媒妁之言。 他们这算什么呢? 萧延礼这样又算什么呢? 哪怕他再如何,她也只能做他的侧妃,根本不配拥有婚书。 那是正妻才有资格拥有的东西。 “昭昭,落了款,你便是孤的人,孤会一辈子都对你好。” 他极尽诱哄道。 但沈妱只觉得他可怕,他怎么能逼她到此? “殿下,您放过我吧......”沈妱祈求道。 她从身到心,都疲倦得不想再同他接触了。 哪怕她不知道陈靖的为人,但她想,总不能比萧延礼更差了。 “昭昭,你是一定要伤孤的心吗?” 他拉着她转身,逼迫她凝视自己的眼睛。可她的双眼全都是泪,叫他的心脏一阵阵的发酸。 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她在难受,但他却要喘不上起来? 从母后给她说亲的那刻起,他好像就抓不住她了。 沈妱是一有机会,就一定会离开自己的。 忽地,他捧起沈妱的脸吻了下去。 “昭昭,给孤生个孩子吧......” 一定,一定要用什么绑住她才行。 沈妱不可置信自己听到的话,他怎么能说出这样无耻的话! 他羞辱她,逼迫她,折磨她。 到了如今,竟然想让她怀上孩子逼她就范! 沈妱死死咬住他的舌,哪怕痛得厉害,萧延礼依旧没有松开她。 许是因为她的坚持,最终,他还是松开了她。 沈妱扬手一个耳光打了过去,那一声脆响,打得沈妱灵台清明,眼神更加坚定起来。 萧延礼是太子又如何,他本质上还是个劣根不除的男人。 她的手心在发麻发颤,萧延礼的唇角破了,舌也是。 脸上的红印烧得他理智几乎要在这一刻焚灭。 她竟然敢打他! 母后打他,那是因为那是他娘。 沈妱算什么! “沈妱!你敢打孤?” 他语气里的咬牙切齿,反叫沈妱觉得他可笑。 看,其实他同沈廉没什么分别的。 被人下了脸面,就会狂怒。 区别在于,他真的敢杀自己,但沈廉不敢。 “殿下要杀了我吗?”沈妱抬手擦了擦脸上的泪,反而无所谓起来。“杀吧,至少,我死后可以葬在沈家的祖坟里,可以彻底摆脱你。” 第一百二十二章 决裂 萧延礼凶狠地盯着沈妱,从出生到现在,从未有女子如她这般。 让他上心,又让他难受。 他想掐住她的脖子,让她知道得罪自己的下场。 可她眸子里的嘲弄让他感觉到,自己就是一个笑话。 她根本不在意自己是否喜欢她,也不在意他的心情。 她只想离他远远的。 “好。”他低头,一口咬在她的脖颈上,牙齿刺破她的皮肤,舌尖上的甜腥味不知是他自己的,还是沈妱的。 沈妱也不甘示弱地咬在他的肩上,他们这样,像极了一对怨偶。 肩上的疼痛让萧延礼慢慢清醒过来,他又伤了她。 沈妱下了死口,仿佛要从他的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但是隔着衣料,她做不到。 忽地,她的脖子上传来一阵湿濡的触感。 她的腰窝一软,立即松口,后退地靠在书案边。 该死的变态萧延礼,她不会一口将他的兴致咬上来了吧? 萧延礼看出了她眼里的提防,他真的变成了一个笑话。 前所未有的挫败感涌上了心头,原来他在她这里,如此糟糕。 他轻哂一声,然后后退了两步。 他不该这样对沈妱,沈妱是一张绷紧了的弓,用力过猛,弓断裂的时候,说不定还会反伤主人。 他要松开拉紧的弦,也要让自己冷静冷静。 沈妱看着他从腰间扯下一块玉佩,扔到书案上。 “好歹跟孤一场,孤许你一次诺。” 沈妱看着他,道:“多谢殿下。” 她知道他的意思,若是她求到他的面前,就要做好拿自己当筹码的准备。 “只要殿下不为难我,我不会用上。” 萧延礼静静看着她,好一会儿,才道:“没了孤的庇护,你自己小心。” 沈妱怔了一下,旋即涌上一股欣喜。 他这是放过自己的意思吗? 萧延礼离开后,沈妱久久不能平复自己的心情。 今晚的他,如一场梦幻泡影,意外地好说话。 沈妱将那卷圣旨和玉佩都收了起来,塞进了床底下。 她才不要这么晦气的东西,好像她一定会倒霉一样。 离开了他,自己就能远离纷争,然后安安静静地过自己的小日子。 这种美好来得太过突然,突然到沈妱一整夜都不敢睡,怕这是自己的一场梦。 直到第二日天明,她起身后,簪心将早膳放在了桌上,对她道:“小姐,奴婢今日要走了。” 沈妱怔怔然看向她,一夜未眠,她的脑子反应有点儿迟钝,良久,她才意识到,簪心是他的人。 “好......”沈妱应了一声,然后起身去拿了身契,又包了几十两银子给她。 “小姐不必如此。” “用的,你这段时间尽心尽力地伺候我,也委屈你了。” 簪心没再推辞,拿了银子后很快收拾东西离了府。 沈妱在桌边坐了许久,有一种不安感缓缓涌上心头。 簪心的离开,印证了萧延礼的放手。 可她不在,也让沈妱失去了安全感。 她想到遇刺那夜,她无助害怕地被他拥进怀里。 他的胸膛让她安心,让她产生了依赖。 她并不排斥簪心的监视,其实也是因为知道有她在,自己能安心吧。 沈妱将这股情绪消化掉,然后又从院子里的二等丫鬟里提了一个小姑娘做贴身婢女。 她的所有努力,不是为了去依赖谁,而是为了让自己成为妹妹和姨娘的依靠。 未来的路如何,总是要靠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大小姐,您的脖子怎么了?” 新提的小丫鬟不知道她的事,见到她衣领下有一块结痂的疤,吓得生怕被主子问责。 经她这么一说,沈妱才想起来自己的脖子有点儿疼。 “没事,昨晚被千足虫咬了。” 小丫鬟舒了一口气,“夏天就是不好,这些虫子最喜欢爬床了!我去给小姐熬一副解毒剂,再给小姐的床上撒点儿驱虫的药粉。” “好。” 刚被提为一等丫鬟,寒酥干劲十足。 晚上沈妱去苏姨娘那儿用饭的时候,苏姨娘看到她,情绪也好了许多。 “尝尝这个,夏天吃这个开胃。”苏姨娘给沈妱夹了一筷子凉拌莴笋,一副极力想同她修复母女感情的模样。 沈妱也不想和姨娘闹僵,吃了一口莴笋,看到苏姨娘露出一个笑容,自己的心也松了松。 沈苓见此,也开心起来。 没什么比她们母女感情和睦重要了。 一顿饭吃完,苏姨娘才说出自己憋了许久的话。 “你表哥今日在咱们府上住下来了。” 沈妱诧异,张氏居然会愿意让苏家人住在府上? 旋即想,这应该是沈廉的主意。 如今她风光,沈廉也愿意给她这个体面。 “他今日来给我请安,我看他面目清俊,是个斯文人。今年二十二,但还没娶妻。” 苏氏一边说,一边觑沈妱的脸色。 沈妱恍然大悟,原来姨娘今晚的示好目的在此。 “姨娘,表哥这个岁数还没娶,可是有什么隐疾?” 苏姨娘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她嘴巴一撇,道:“那是你舅母眼光高,想等他高中后娶个门当户对的人家!” “哦,想做人家的乘龙快婿,少奋斗十年啊。” 沈妱话中带刺,就是想绝了苏姨娘这心思。 苏姨娘见她这样反骨,情绪也上来,眼泪吧嗒吧嗒地掉。 “姨娘还不都是为了你!你若是真的和那陈家的好了,那陈家什么门第,能让你好过?你若是嫁进苏家,那好歹还是姨娘的娘家。你舅舅舅母疼你都来不及呢!” 沈妱闭了闭眼,冷冷道:“疼我?那二十年前怎么不疼我?如今我是乡君了,反而疼我了?” 苏姨娘抹着泪,抽抽噎噎道:“他们也有苦衷啊!再怎么说,那也是姨娘的亲人啊!” 沈妱捏紧了拳头,很想大骂她一通,最终忍住了。 沈苓也不可置信自己听到的话,自古议亲都讲究门当户对,苏家虽是姨娘的娘家,但也是个商户。 沈家再怎么落魄,也不至于同一个商户结亲啊! 这,这简直是自甘下贱! 她算是明白为什么阿姐总是同姨娘争吵了。 “姨娘,那是皇后娘娘做媒!”沈苓拉过苏姨娘,都说一孕傻三年,姨娘这是傻得彻头彻尾。 “我知道!”苏姨娘哀哀凄凄地落泪。“我也是担心你姐姐,嫁进高门受罪怎么办!” 这一刻,沈妱难受的心才得了舒缓。 姨娘也是爱她的,只是她爱她的方式,让她难以接受。 “妱姐儿,你就听姨娘的,好不好?姨娘求你了!” 第一百二十三章 找崔家麻烦 萧延礼回到东宫的时候,福海一脸尴尬地杵在密道口等着他。 一路赶回来,萧延礼那冲昏了的脑子也清醒了过来。 虽然他还是生气,但他也意识到,死缠烂打对沈妱没用。 她现在连自己的威胁都不怕。 都说硬的怕横的,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 现在他是硬的碰上了沈妱这个不要命的,更没招了。 他斜了福海一眼,福海被他一个“有屁快放”的眼神恫吓住,结结巴巴道:“王公公来了,已经在前面喝了两个时辰的茶了。” 萧延礼抬步往前院走去,王德全是来送圣旨的,福海说太子在午休没醒呢,他便知道太子出宫还没回来。 他自然不可能戳破福海这拙劣的借口,便在东宫吃了两盘子的糕点,喝了四五碗茶,想着反正也赶不上晚饭了,先填饱肚子再说。 吃饱喝足,天也黑了个彻底,他打完两个盹,太子终于回来了。 一听到小太监的通传声,王德全一个激灵起身,擦了擦嘴上的口水,给萧延礼行了一礼。 “殿下,皇上让奴才给您送个东西。” 说着,他将那卷圣旨递给萧延礼,然后眼皮往上掀,看见了萧延礼脸上还残留的红痕,又立即垂下眼去。 萧延礼见他没有宣旨,便知道这圣旨不是给他的。 展开看了看,他将圣旨递给福海。 “劳烦公公转告父皇,孤谢谢父皇美意。只是宣旨日子,孤准备挑个良辰吉日。” 王德全“哎”了一声,又听萧延礼道:“孤方才在屋内久睡,压到了脸,公公见笑了。” 王德全这个人精,自然听出了萧延礼话外的意思,他躬身道:“奴才不敢,殿下仪容得体。奴才告退。” 福海见人走了,好奇地背过身去偷偷看了眼圣旨,然后又收了起来。 “殿下,您怎么看上去不是很开心呢?” 说着,他去看萧延礼的脸色,这一看,立即吓了一跳。 “殿下!您的脸!” “闭嘴!”萧延礼横了他一眼,开始想,自己怎么挑了这么个咋咋呼呼的贴身太监。 当初皇上将福海指给他的时候,说福海八字和他互补。 所以他话少,福海就小嘴叭叭个没完吗? 这种互补,不要也罢! 福海捂着嘴巴,心里一阵心惊肉跳。 沈妱!她竟然敢打殿下的脸! 这女人打男人其他的地方,都能叫情趣,可这脸是男人的尊严和面子啊! 她怎么能打男人的脸呢! 他看的那么多话本子里,女主和男主决裂的时候,都是耳掴男主。 这么说,沈妱和殿下彻底闹掰了? 再加上殿下说这旨意要挑个时间再宣读,殿下这是要追妻? 甩了甩脑袋,他还是去给沈妱备聘礼吧。 她这个侧妃,说不得要比卢萣樰那个正妃更得脸。 “将簪心撤回来。” “啊?” 真掰了?不追妻吗?话本子里不这么写的啊! “换一个资格更老的,她看不出来的人过去。你挑人的时候能不能长点心?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眼瞎看不出来吗?” 福海撇撇嘴,这是簪心能力不够,怎么是他挨骂! “算了,孤亲自挑人。” 说完,他往书房走去,“叫枭影来一趟。” 这几天他都在为沈妱的事情烦心,没好好关注崔家那边。 既然打定主意要冷静一下自己,那就先找找崔家的麻烦吧。 正所谓情场失意,官场得意,他的运道在后头呢。 其实还是因为他暂时没想好怎么对付沈妱。 怎么样才能让她心甘情愿入他的东宫呢? 崔家的消息每一日都有人汇报到他的面前,郑家和崔家僵持着,他本来也没什可掺和的。 但现在,他要让崔家出出血,泄泄火。 “殿下,属下已经探实,监山内确实有大批人生活的痕迹,只是他们特别警戒,属下无法潜入。” 监山离京有一百多公里,是一处地势很凶险的山脉,绵延将近三十里。 因为地形复杂,那里几乎没有被探索过。 有一个在大周流传了近百年的传闻,说:凡是进去监山的人,都死了。 山附近的居民曾说,亲眼见过一支军队进去,就再也没出来过,怀疑是阴兵。 可萧延礼认为,这世上没有鬼魂。 所有广为流传且捕风捉影的言论,都是传播言论者的别有居心。 他们在极力掩饰事实,所以才会制造让百姓不敢靠近的恐惧。 这么多年来,确实没什么人敢靠近监山。 也是萧延礼手下的一个小小知县发现了端倪。 此人在监山附近的县衙当父母官,百姓总同他说监山的阴森古怪,他是个读书人,自然是不信的。 当看到当地百姓,每年会筑山神金像,选妙龄少女送进山里时,他就更觉得其中有猫腻。 什么山神,不要牲畜不要祭品,偏挑金子和美少女? 于是他上报给萧延礼,暗中也查了许久,但他什么都没查到,就被人诬陷他强抢民女,名声大坏。 皇上知道此事后,一怒之下剥了他的官袍。 听说此人听到自己被革职之后,忽然疯了一般冲进监山,大喊:“我是冤枉的!我是冤枉的!” 便再也没出来了。 监山当地的百姓更加坚信,这是山神显灵。 “既然潜不进去,那就明闯。”萧延礼冷笑一声,然后拿出花名册,开始点兵。 他确定好人选之后,提笔在纸上写下“悔过心得”四个字,然后洋洋洒洒写了十页纸,叫福海送去养心殿。 当天晚上,东宫门口的禁军便都撤了。 崔相得知萧延礼抢走萧翰文圣旨的时候,他愤而提笔写弹劾的折子,要斥责萧延礼藐视皇威,竟敢闯出东宫,还不睦手足! 其实他是在心疼那道空白圣旨。 等他写完,也收到了萧延礼解除禁足的消息,气得将笔都扔了。 “皇上倒是宠他这个儿子,处处为他遮掩!” “父亲莫气,毕竟皇上膝下子嗣不丰,太子是唯一一个成年的儿子,自然会偏宠一些。只要皇上子嗣多起来,太子也就不那么重要了。” 崔相眼珠子一转,道:“你说,皇上子嗣不丰,是谁的错呢?” 父子二人对视一眼,心中有了计较。 第一百二十四章 相看 王夫人很快就安排了沈妱同陈靖二人相看,沈妱也是头一回经历此事。 不同于少男少女远远看上一眼便定下,王夫人在上京最好的梨园订了个包厢,然后带着陈宝珠赴约。 她就是牵桥搭线,而且这门婚事是皇后的意思,相看也只是走个过场,即便不看,这婚事也是要定下的。 沈妱到的时候,陈靖还没有来。 她有点儿紧张,心里生出一种担忧的情绪。 担心陈靖的人品,担心陈靖不满意她,又担心萧延礼会不会暗中搞破坏。 差不多听了一场戏,陈靖姗姗来迟。 他换了身便衣进入包厢,对王夫人行了一礼,又对沈妱抱拳道歉:“衙门有脱不开身的公务,耽误了一回儿,请沈大小姐见谅。” 沈妱看着陈靖,不同于时下文人的弱不禁风模样,他身得身材高大,脸圆耳满,是个很有福气的长相。 一双眼看人自带三分笑意,许是因为这般,他看上去不像个三十的人,也不像个在官场浸淫十几年的人。 他更像个质朴的庄\稼汉。 陈宝珠想说些什么,被王夫人瞪了一眼,悻悻闭嘴。 王夫人笑道:“我这大侄儿就是脑子里全是公务,加上孩子们都在孝期,便搁置到现在。他家里的事儿我虽然都清楚,但不如他同你说的仔细。靖哥儿,你同沈小姐聊聊。” 说完,便拉着陈宝珠去了隔壁包厢。 包厢内寒酥局促地不知道是该走还是该留,倒是陈靖先开了口:“你不必离开。” 沈妱感激,哪怕知道二人是要成婚的,但婚前的名声也是很重要的。 陈靖在她对面坐下,没有直接打量沈妱,这叫沈妱自在了一点儿。 毕竟被一个人无所顾忌地打量的,是物品。 “我今年虚岁三十,实岁二十九,算起来也只比你大了八岁。”陈靖有点儿尴尬地开口,“应该也不算年长你太多吧?” 沈妱睁着一双眼看他,从他脸上看到了不好意思和窘迫。 她没想到,陈靖竟然会在意自己的年龄。 还挺......有反差的,至少和她想象的陈靖不一样。 她以为自己会看到一个不苟言笑板着脸端架子的男子呢。 然后陈靖将他家中的人口都介绍了一遍,这些沈妱都知晓。 “你有什么想问我的吗?”陈靖看着面前这个女子,觉得她很安静。 她一直在配合着自己,配合着所有人走完这个流程。 “我确实有一个问题想问大人。” 听到她有疑问,陈靖正襟危坐,“请讲。” “这场婚事,大人是自愿的吗?” 陈靖微愕。 然后点头道:“自然,我毕竟是个男子,需要一名妻子帮我打理府上的事情。我的母亲年纪也大了,不可能一直操劳。孩子们虽说已经懂事,但......” 他有点儿不好意思,还是接着道:“再过几年,最大的那个也要说亲了,父母双全才能得个好亲事,我也要为孩子考虑。” 他说的直白,沈妱听懂了他的意思。 他只想要个贤内助。 刚好,她能做到。 “陈大人,你什么时候休沐?夏日湖景不错,我还没有见过,你能陪我去看看吗?” 陈靖今日第二次被这姑娘愕到。 她很大胆,知道同自己的婚事不可违抗后,没有自怨自艾,也没有耍闹脾气,而是想同他好好相处,培养感情。 其事这场婚事,他本不是很情愿的。 侍奉过宫中贵人又出宫另嫁的宫女很多,他并不歧视这样的女子。 毕竟她们也没得选。 他只是怕因为她叫太子记恨上,那就不好了。 且,若是婚后,她同太子藕断丝连,他也没有脸面。 看她如此坦荡的模样,陈靖的心也定了定。 她看上去,不是个朝秦暮楚的人。 “沈小姐,我冒昧问一句,前尘往事可还困扰着你?” 他问地含蓄,但也叫人面皮一热。 沈妱想,还好她已经同萧延礼断了,不然今日还没法回答他这个问题。 “自然随风去了。”她笑道。 陈靖满意点头,平心而论,沈妱长相端正,又是皇后教导出来的姑娘,待人接物皆挑不出问题,她是个很好的姑娘。 见到她之前,他担心对方是个为了权势地位不惜一切的女子。 见到人之后,他开始期待和她一起的生活了。 沈妱是个很有智慧的女子,她的智慧不在于争权弄势,而在于修己身。 势不可违便趁势而动,道法自然顺势而成。 她的内心是平静的,所以她能包容许多事和人。 陈靖想,他母亲一定也会喜欢她。 得知沈妱同陈靖相看,萧延礼的脑子放空了一回儿,然后问福海:“雪笋去哪儿了?” 雪笋便是有见雪血脉的猫,因它是见雪的孙辈,萧延礼便给它取名“雪笋”。 福海叫人在东宫找猫,找了一个时辰也没找到。 萧延礼蹙眉,“明日找人做条链子来。” 他说完这话,陈宝珠也来了。 “表哥怎么整日在东宫,也不去姑母那儿走走。” 萧延礼轻哼了一声,“原来你还记得孤是你的表哥,孤还以为你已经忘记了。” 陈宝珠立马跳起,“你是我表哥,他也是我表哥,算起来我在他家里长大,吃了陈家十几年的饭。吃人嘴软,我真不好说什么。” “孤瞧你没少拿孤的东西,手也没短啊。” 陈宝珠实在受不了他这样阴阳怪气,气哼哼道:“我好心过来陪陪你,治愈一下表哥的心。你再这样说话,我便不理你了!陈表哥可欢迎我去他家了!” “那你去找雪笋玩吧。” 陈宝珠愣了一下,还是从福海的口中知道了雪笋是见雪的孙辈。 半个时辰后,一身汗的陈宝珠抱着猫儿走了进来。 “这猫养得不行啊,瘦瘦小小的,哪里有见雪威风!” 萧延礼闲闲翻着书页,道:“才接来没几日,整日不着家往外跑。” 说完,他想到了沈妱,不就是同雪笋一样不识好歹吗? “好吃好喝的供着,还不知好歹。见雪可不同它一样,孤都怀疑它是不是见雪的后代。” 见雪有一次消失,吓得宫内伺候的小太监找疯了,后来才知道那猫儿自己跑去了上书房陪萧延祚读书。 没人知道这猫是怎么穿过一条条宫道,又是怎么找到萧延祚的。 它找到上书房的时候,轻巧地从窗子上跃下,然后跳进萧延祚的怀里,盘了个舒适的姿势睡着了。 见雪也会出去玩儿,通常都是白日出门,晚上太阳落山便会回来陪萧延祚休息。 萧延礼很是羡慕见雪同兄长的关系,兄长走后,见雪也消失过一次。 整个皇宫都翻遍了也找不着它,最后是守陵人发现萧延祚的墓前总有一只白猫盘着,报到了皇后面前。 没人知道它是怎么寻过去的,哪怕将它接回来,但不久后它又会消失,出现在皇陵。 陈宝珠摸了摸猫脑袋,笑道:“见雪着家那是因为有大表哥在啊!它心里有大表哥自然会回来。雪笋心里又没你,当然是哪里舒服往哪里跑咯!” 萧延礼有一种被人当头一棒的感觉,瞬间醍醐灌顶。 留住沈妱,要先留住她的心才行。 第一百二十五章 表哥 崔家这段时间的遭遇可谓是流年不利,命犯太岁。 尤其是崔太后知道皇帝包庇了太子抢五皇子圣旨的事情后,勃然大怒,将皇帝叫了过去。 “皇上,不患寡而患不均!你怎么能如此纵容太子胡闹!若是这样的事情多来几次,我们皇家的颜面还要不要了?” 皇上不疾不徐道:“母后您不到处说,就没人知道家里的丑闻。老五是您的孙子,太子难道就不是了吗?家里的孩子打打闹闹,互相抢东西都很正常。 那民间的人家,兄弟抢女人的都不少呢!您就该庆幸这东西也不是什么独一无二的。而且老五不是得了他想要的东西了吗?皆大欢喜啊!” 皆大欢喜个头! 只有他们崔家在倒霉! 崔太后知道皇上是不能将这碗水端平了,她拿着帕子开始揩泪。 “哀家就知道,你还在为老大的事情怪我......” 提到萧延祚,皇上原本那吊儿郎当的脸也挂了下来。 他和太后的母子感情本就不浓,自己于她而言是巩固崔家荣耀的工具。 在他的大儿子死后,他就不再期待崔太后会站在自己这边了。 他知道,这个世上就是会有不爱孩子的母亲。 “既然朕在这儿总是引得母后伤心,朕以后就少来母后这儿吧!” 说完,他连礼都没行直接走了。 崔太后目瞪口呆,“皇上!皇上!” 然而皇上离开得十分决绝。 崔太后目眦欲裂,她一巴掌拍在桌案上。 “太子实在嚣张!” 但她又拿太子没办法。 东宫严防死守地像是铁桶,一点儿缝隙都没有。崔家的人根本混不进去。 一旁的莫公公眼珠子一转,道:“太后您想找太子的麻烦不容易,但找太子的人的麻烦还不简单吗?” 太后疑惑地看向莫公公。 “您忘啦,怀诚侯府的那个大姑娘,之前可伺候过太子。” 太后还真把沈妱给忘了。 毕竟沈妱也不是什么重要角色,只是一个侍寝宫女,这样的女子,若是太子想要,宫里一抓一大把。 沈妱唯一不同的是,她救过皇上的命。 “她如今同太子也没什么干系,哀家没事儿找她的不痛快做什么?” 莫公公接着道:“那沈妱也不是个安分的。皇后娘娘给卢小姐办的清荷宴,她也去了。然后皇后就开始给她找人家了,听说要将她许给陈家大爷。” 太后眼睛一眯,笑道:“好!哀家得给她们添点堵才行。” 莫公公接着道:“等陈家和沈家的婚事商量得差不多的时候,再叫沈妱入东宫,说不得陈家和东宫、王家都能起龃龉呢!” “好!好的很!” 莫公公得了太后的夸赞,屁股都翘了起来。 若是他有尾巴,一定甩得很是欢快。 沈妱这几日都在忙着乡君府施工的事情,这日监工完回来,她去看姨娘,在姨娘的院子里见到了她那位久闻大名的表哥苏定坤。 苏定坤是标准的江南文人的模样,个头中规中矩,比沈妱略微高一点儿,沈妱能和他平视。 他很瘦,瘦得手面上都是青筋,但面皮很白,比沈妱都白。 沈妱纳罕,她舅舅是个商人,虽然商人地位低,但不至于让这位表哥吃不上饭吧? “表妹好。”苏定坤朝她做了一揖。 沈妱颔首,她如今有品阶在身,不必回他的礼。 孰不知她这样的行径,落在苏定坤的眼里变成了傲慢。 苏定坤蹙了蹙眉头,看了看一旁的苏姨娘,什么也没说。 苏姨娘已经跟他说了,她想让沈妱嫁给他。 苏定坤的母亲眼界高,想着等他高中就在京城说一门亲事,让苏家鸡犬升天。 可他三年前来京城科考的时候,就已经明白京城这个地方,不是谁都能下脚。 他想攀高枝,也要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个能力。 他去年四处拜师,寻找门路,但苦于没有人引荐,处处碰壁。 今年他不仅住进了侯府,他的姑父还说要带他见一见京中的大人物。 他欣喜不已。 待明白姑母的动机之后,他只能安慰自己,有得必有失。 他如今的年岁,就算想娶个高门小姐,也是难如登天。 现在有个侯府表妹愿意嫁给他,他也就不嫌弃对方年纪稍大吧。 哪怕侯府只有个虚名,那也比他这个商贾出身的强上百倍。 这么一想,苏定坤方才胸腔里的那点儿不快便没了。 沈妱留在苏姨娘这里陪她用了晚饭,席间苏姨娘一直在找话题,询问苏定坤的现状。 一边问一边夸,大有一种丈母娘见女婿,越看越喜欢的模样。 沈妱知道姨娘打得什么主意,她吃完饭后,直接道:“过几日我要同陈大人出去游湖。” 苏姨娘的笑容僵在脸上,苏定坤也愣了一下。 旋即他意识到,沈妱一个女子要同一个外男见面,这是逾矩的行为。 不仅她要这么做,还就这样说了出来。 简直......寡廉鲜耻! 苏定坤看向苏姨娘,这同她对自己说的不一样! “妱姐儿,姨娘不是说......” 沈妱打断她,“婚姻乃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事情,姨娘莫要插手太多,反叫母亲不悦。” 苏姨娘错愕地看向沈妱,这是沈妱第一次这样对她说话。 仿佛,她不是生她养她的母亲。 她叫着另一个女人母亲...... “科考在即,时间紧迫,表哥应以读书为重。沈妱就不留表哥,耽误表哥的时间了。” 沈妱下了逐客令,苏定坤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原来人家根本就没想认苏家这门亲! 他何必自讨没趣儿! 苏定坤拂袖离开,苏姨娘已经扑进床上开始哭起来。 她入侯府这么多年,其实后悔过。 后悔年轻时的自己不该那样轻浮地跟沈廉来到京城,做他的妾室。 可于那时的她来说,沈廉多像话本子里说的白面书生啊! 年轻俊朗,家世不凡,谈吐得体,简直是她见识过的最好的男人。 所以她义无反顾。 被沈廉冷落的时候,她也曾后悔过,可她已经没有家可回了。 她能依靠的只有沈廉。 可今日听到女儿说出这样锥心刺骨的话,她才彻底明白那句“宁为寒门妻,不为高门妾”是什么意思。 她生的孩子,从未听过她们叫过自己一声“娘”。 第一百二十六章 故人重逢 沈妱将话说绝了,就是要断了苏姨娘不切实际的想法。 她留了一句“姨娘若是想不明白,便去问问母亲”便离开了。 她知道,苏姨娘什么都懂,只是觉得,自己是她的女儿,便可以拿住她。 她这一生,握不住自己的人生,握不住沈廉的宠爱,握不住父亲的怜惜,所以,她想握住女儿的将来。 真是可笑啊。 翌日,沈妱从外面回来,便察觉到府上的氛围十分古怪。 她叫来一个婆子,问她:“府上发生了什么?” 婆子一脸兴味道:“老爷从外面带回来一个女人,说要抬为姨娘!那姑娘比大小姐还小呢!” 沈妱淡淡睨了她一眼,婆子知道自己说错了话,悻悻闭了嘴。 沈妱抬步往张氏的院子去,张氏的院子里很是静谧。 所有下人噤若寒蝉,仿佛怕出声惹了主子不快。 “嘭!”的一声瓷器炸裂的声音从屋内响起,继而是沈廉的高声大喝:“我就要纳!你身为当家主母,就该贤良大度!为了一个小姑娘这样斤斤计较,你还要不要脸了!” 张氏冷笑一声:“我可没侯爷这样要脸,同你女儿一般大的女人都能带回府上来。” 沈廉恼怒的脸都涨红了,大声辩解道:“男人四十一枝花!更何况我还没到四十!找女人不找年轻的,难道找三四十岁的半老徐娘,腰身粗得跟桶似的吗!” 张氏懒得同这样的男人吵架,只会让自己心力交瘁。 她只冷冷道:“你要纳可以,我不会出一分钱。” 沈廉一掌拍在桌面上,“你胡说八道些什么呢!你不出钱,我怎么纳妾!” 张氏冷声道:“好啊,你要纳,那这个家我便不管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沈妱抬步要进去的脚一顿,扭头走了。 张氏不管这个家,沈廉一定会找她来管。 她也不想管这烂摊子,她得赶紧将乡君府拾掇出来,分家,赶紧分家。 晚饭的时候,沈廉将全家人都叫到了前堂,说要认人。 沈妱没去,她一个乡君,做什么要给一个姨娘脸,反而惹得张氏这个主母不快。 到时候她是走了,张氏又拿苏姨娘解气怎么办。 沈苓也没去,她被沈维冉要挟,要是她敢去,他就不将《贤道》这本书借给她看。 苏姨娘大肚子中不便行动,沈廉都没叫她。 依仗张氏过活的徐姨娘也没去,其他人都去了。 不过沈妱还是很快就看到了位新来的秋姨娘。 她去看苏姨娘的时候,这位秋姨娘也在,正是她的老熟人——画秋。 沈妱看到她的时候,满脑子都是她是谁塞进来的,幕后之人是谁。 秋姨娘已经亲亲热热地迎了上来。 “沈妱,好久不见。” 沈妱冷冷看着她,侧首对一旁的芙蓉道:“将秋姨娘的东西都送回去,日后她若是能进这个院子,你们所有人罚俸两月,各打二十大板!” 芙蓉一凛,她还是头一次见大小姐如此不近人情的一面,当即去收拾秋姨娘带来的东西。 秋姨娘的脸也冷了下来,她没想到沈妱竟然连表面功夫都不跟她做。 她以前在宫里的时候,不是最会装模作样和稀泥了吗? 她哪里知道那是因为之前沈妱在旁人的地盘,不敢得罪人。 如今她跑到沈妱的地盘上,沈妱怎么可能给她好脸色。 不明所以的苏姨娘怔怔看着芙蓉手脚麻利地收拾东西,她忙打圆场道:“妱姐儿,这是做什么呢?秋姨娘也是一番好意啊!” “要杀我的好意我可受不住!” 沈妱冷冷看了苏姨娘一眼,那一眼叫苏姨娘立即闭上了嘴巴,她知道,这是触及女儿的底线了。 她不敢多嘴,继而缓慢反应过来沈妱方才说的话,瞳孔慢慢放大。 “你想杀妱姐儿!”说完,她扑向秋姨娘,一巴掌甩在她的脸上。 “你这个贱蹄子!为了杀我女儿竟然还自甘下贱,跑来给能给你当爹的人做妾!你娘没教过你礼义廉耻吗!” 秋姨娘措不及防挨了一巴掌,但她也不是好惹的,上去就要还了这一巴掌。 但是她刚抬起手,手腕就被沈妱的攥住,然后腹部一痛,整个人被沈妱踹了出去。 沈妱这一脚是下了狠劲,她不可能对画秋留手。 她可是想要过她的命。 秋姨娘倒地不起,她恶狠狠地看向沈妱。 沈妱这个女人,凭什么,凭什么处处压她一头! 因为那场刺杀,皇后是没杀她,但将她打得半死丢出宫。 家族也不要她这颗弃子,是崔太后的人收留了她。 崔太后竟然要她潜伏在沈府,找机会破坏沈妱和陈家的婚事,让她嫁进东宫。 为什么所有的好事,都让她赶上了? “沈妱!你敢打我!” 她嘶吼了一声。 沈妱身体力行地又给了她一脚,感谢萧延礼之前教她的防身术,她没有懈怠,每日都会练习两遍。 现下能痛殴仇人,简直爽快极了! 难怪话本子里那些主人翁报仇都要亲力亲为,够解气! “打你怎么!你如今是我侯府的姨娘,半个奴才的东西,主子打你,你还能告官去不成?”芙蓉扶着苏姨娘站在旁边啐道。 说完,她又对苏姨娘道:“您不一样,您给侯府生了大小姐六小姐,是侯府的功臣!” 苏姨娘方才那一扑用尽了全力,她扶着腰坐在软垫上,对沈妱道:“妱姐儿,狠狠打这个贱人!竟然敢送上门来找死!” 秋姨娘也不是个傻的,哪能一直躺在地上挨锤,在地上打了个滚,推开守门的寒酥赶紧跑了。 一边跑一边哭喊:“老爷!杀人了!杀人了!” 苏姨娘啐道:“不要脸的贱蹄子,腌臜货!妱姐儿,你可一定要小姐她。我看老爷那架势,不会为了你不要她。” 沈妱太懂沈廉了,他一个吃张氏喝张氏的男人,敢为了画秋同张氏叫板,那就是铁了心的要跟她好。 年纪一大把,为老不尊的家伙。 “我知道,姨娘更要小心。我等会儿请殷平乐过来给你把把脉,她专攻妇科,我也能安心一点儿。” “好好好。”苏姨娘握着沈妱的手,眼泪默默流下。“是姨娘错了,姨娘想岔了。妱姐儿不要生姨娘的气。” 沈妱抱了抱苏姨娘,心安道:“女儿永远不会生娘的气。” 从苏姨娘那里出来,她去了张氏那儿。 张氏现在撂摊子不干,那画秋的纳妾文书肯定还没办。 怎么能不办呢,不仅要办,还要快快地办。 然后将她的身契捏在自己的手里。 第一百二十七章 情敌见面 张氏没想到沈妱会主动过来,找她说沈廉纳妾的事情。 听完这位秋姨娘的来历之后,张氏立即去问了沈廉。 沈廉摸着鼻子道:“那位贵人说能给我安排个一官半职......你也知道,我想弄个官多久了,有这么好的机会,还有美人给我,我就应了。” 越说,声音越小。 张氏冷笑一声:“这天上从没有掉馅饼的事儿,既然侯爷觉得这秋姨娘非留不可,那日后家宅不宁,可别怨旁人!” 沈廉气得吹胡子跳脚,他没能在朝堂上呼风唤雨,那是因为他时运不济! 如今老天爷喂饭,他日后一定能顺风顺水,再现沈家的荣耀! 张氏遣人将画秋的身契送给沈妱,沈妱的心才松了松。 她这段时间来都睡不好,说不清是因为簪心不在的缘故,还是因为旁的。 总害怕半夜会有人出现在自己的床前,吓自己一跳。 她倒是想雇一个会功夫的婢女,可这样的丫鬟哪里是那么好找的。 叫牙行留意着,到现在也没个信儿。 同样没信的还有沈妱送到殷府的帖子,沈妱想请殷平乐给苏姨娘把平安脉,那边却石沉大海。 沈妱恍然明白,她同殷平乐的交情始于萧延礼。 殷平乐是萧延礼的人,如今自己同他断了,殷平乐自然不好和自己亲近。 正想着殷平乐,寒酥端着一碗药走了进来。 “小姐,上次殷大夫开的药快喝完了,要不要请她再给您开点儿?” 沈妱接过那碗药饮尽,这是殷平乐给她开的温养药方,说她之前流血太多,要温补回来。 许是药的缘故,也或许是出宫之后,沈妱喝避子汤的次数减少。 这个月的小日子来时,没有之前那么痛了。 “没了就算了吧。” 沈妱不免惋惜这份逝去的友情。 孰不知殷平乐这些时日根本没有回殷府,家里催婚催得紧,她就住在东宫不肯挪窝了。 那些送到殷府找她的帖子,都被殷夫人收拾好放在她的屋子里呢。 沈妱想殷平乐的时候,她正在捣鼓玉肌膏。 “太子现在三天两头的挨打,他是不是犯太岁了?” 这玉肌膏就是为了淡他脸上的伤配的。 福海笑道:“我倒觉得这是报应。” 殷平乐立马来了兴致,把头伸到福海面前,好奇地问:“什么什么?快说!” 福海高深莫测地一扬手上的拂尘,在殷平乐兴致冲冲地眼神中,平平道:“天机不可泄露。” 殷平乐:“......” 嘁,她才不好奇呢! 才怪啊! “你告诉我,我给你一罐。你最近不也老挨罚吗?” 福海:“......” 怎么说话尽往人伤口上戳呢! “还记得开华寺那棵被人砍了的姻缘树吗?” 殷平乐眨巴了一下眼睛,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福海叹气,他想,殿下一定是毁人姻缘,被老天爷处罚了。 萧延礼的脸好了后,才去跟前皇后请安。 皇后以为他是闹脾气,才会这么久才来,心里也难过。 见了人之后,道:“你上次抢小五的圣旨做什么?” 萧延礼摸了摸腰间的络子,闲闲道:“抢着玩儿。” 皇后翻了个白眼,“本宫知道你心里生母后的气,但陈家和沈妱的婚事谈得挺好。我听你舅母说了,陈靖那孩子很满意沈妱......” 萧延礼打断皇后的话,道:“儿臣不想过问此事,母后何必要说着刺儿子的心?” 皇后狠狠一滞。 萧延礼竟然说她在刺他的心。 他是真的对沈妱上心了,可沈妱那孩子心里没有他。 若是沈妱愿意,她是会下懿旨让她嫁进东宫的。 但她不愿,所以皇后才会想到给她挑门婚事。 这个时候,皇后开始后悔。 早知道,还不如强迫沈妱进东宫。 委屈她一个人,也好过叫儿子和自己闹这一场。 “儿子今日来找您,是有事同您说。” 他将自己的计划同皇后说完,皇后点点头,欣赏地看向儿子。 哎,不谈男女感情,这脑瓜子多清醒啊! 回到凤仪宫,枭影汇报了最近监山的动向。 末了,他加了一句:“陈大人今日和沈小姐泛舟,二人牵了手。” 语毕,只见他的主子面无表情地捏碎了手上把玩着的玉石。 “退下吧。” 萧延礼的语气听不出喜怒,福海擦了擦脑门,问:“殿下,要不奴才派人去搅黄了这门婚事?” 萧延礼轻笑一声:“不必。” 没了陈家,还会有旁的人。 至少陈靖此人是个君子。 萧延礼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喝完由觉不够,直到喝完了一整壶的茶,对福海道:“叫殷平乐来!” 殷平乐火速赶来,给萧延礼诊了脉。 “殿下脉象正常,没有问题。” 萧延礼狐疑地看着殷平乐,似乎是在质疑她的医术。 “既然无碍,为何孤会觉得心脏密密麻麻的疼?” 殷平乐呆愣,和福海对视了一眼。 福海凑到她耳边低语了几句,殷平乐的脸上浮现出“我不想干了”的绝望。 “孤这心最近总是难受得很,时不时泛酸,宛如被什么捏住,时不时揉 搓一般。” 殷平乐麻溜地收拾药箱,“殿下得的是相思病,属下劝您断情绝爱,药到病除!” 萧延礼盯着殷平乐看了好一会儿,看得殷平乐心底发毛。 “滚。” 萧延礼吐出这个字后,将自己关在了书房里。 福海也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殿下这真是动了情了?不能吧,那沈妱有啥好的啊。” 殷平乐从袖子里摸出一张五十的银票,“赌不赌?” 福海也摸出一个玉佩,“赌!” 说完,又看向枭影。 枭影抿抿唇,摸出一把精致的匕首。 “赌!” 萧延礼独坐在书房内,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放在信件上。 但是满脑子都是枭影方才那句“二人牵手了”。 他很生气,生气的同时,心口一阵一阵的抽 动。 他清晰地感知到,自己被沈妱的事情牵动了情绪。 沈妱在他这里,比他认为的还重要。 指尖在桌面上轻点了几下,他道:“福海,约陈靖见个面。” 门外的福海一个激灵,抓住要走的殷平乐,急忙道:“药油!给我点儿药油!” 话本子里都说了,这情敌见面八成是要打起来的。 陈靖那身份自然不可能和殿下动手,万一挨打了,自己也能给他用上。 其次,要是皇后知道太子找陈大人的麻烦,说不得自己也要挨打。 唉,有备无患! 第一百二十八章 她的担忧 陈靖终于等来了萧延礼的传召,这是他意料之中的事情。 据说,沈妱很得萧延礼的心。 既然如此得宠,那萧延礼又怎么会让她嫁给旁人做妻呢? 他知道这中间一定有他不知道的纠葛在,但他不知道,并不代表自己不在意。 萧延礼的传召是秘密进行的,显然是在防着皇后。 陈靖在小二的引路下上了茶楼的二层,又走了几步进了包间。 入内,雅室幽静,屏风遮挡住萧延礼,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身形。 “参见殿下。” “免礼,陈大人过来坐吧。” 陈靖绕过屏风,见到了这位人中龙凤的太子。 平心而论,陈靖是认可这位太子殿下的。 他不犯浑,从幼年时期就能得到皇上的专宠,被皇上养在身边。 成为太子后,所走的每一步都很谨慎。 嗯......除了女人这件事上。 所以,他正在给他收拾烂摊子。 “殿下寻下官过来,是要说沈小姐的事吧?” 虽是问句,但陈靖很笃定。 萧延礼点点头,抬手给他倒了一杯茶。 “过些时日孤要出京一趟,孤不在的日子,劳烦陈大人替孤好好照顾她。” 陈靖捏着茶杯的手顿了顿,又将那盏茶放在了桌子上。 萧延礼一副吩咐的口吻,宛如沈妱还是他的人一样。 应下这门婚事的时候,陈靖就猜到,自己会夹在皇后和太子的中间为难。 所以,他索性直言道:“殿下,臣这里不是什么物品寄放处。臣已经在和沈小姐议亲,双方也在培养感情。” 萧延礼抿了口茶,道:“孤怎么记得,你同你亡妻的感情很好?” “斯人已逝,活着的人自然要向前看。” 旋即他得到了一声毫不留情的嗤笑。 女人死了丈夫就要守节,男人死了妻子全家都在劝着续弦。 啧,忽然开始烦这样的世道了。 萧延礼抬眼看向陈靖,陈靖很高大,肩膀也宽厚,远远看着像个壮实的熊。 他不胖,只是因为壮显得块头大。 比如现在坐在萧延礼的面前,从他的身后看,完全看不到萧延礼的人。 宽厚的身子将萧延礼完完全全遮挡住了。 “母后那边孤会解决,陈大人只要替孤照顾好她就行。” 萧延礼重申了一遍,对面的陈靖沉默了一会儿。 理智告诉他,现在答应萧延礼的要求才是好的回答。 可是,情绪上却不这么认为。 倒不是他对沈妱产生了多深的感情,只是被这对母子左右摆布,挺烦的。 “孤让纪夫子收你儿子做关门弟子。” 陈靖立马起身作揖,“多谢殿下挂念犬子。” 唉,多犹豫一息都是对纪夫子的不尊重! 那可是纪枢! 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无所不通的纪枢! 若不是这小老头儿一心摆烂躺平,如今这朝堂上怎么也该有他的一席之地。 萧延礼摆了摆手,叫他退下。 在陈靖的脚步到门口的时候,听到萧延礼开口道:“请陈大人注意分寸。” 他还是在意枭影那句牵手的。 沈妱的手他摸过无数次,那样的柔软纤细,像是在摸一块嫩豆腐一样。 听到沈妱愿意叫他摸自己的手,他这心口的酸水就像是翻倒了的醋坛子一样,噗噗直倒。 他是这样的喜欢她。 想到方才陈靖那样痛快地答应他的要求,心里嗤了一声,看看,沈妱你这未婚夫卖掉你都不带喘息的。 还是他靠谱,哪怕死都不会放手。 母后闹了这一场让他明白了一个道理,权力要握在自己的手里,才能不叫旁人钻了空子。 哪怕是他的母后也不行。 他讨厌这种被人摆布的感觉,失去了主动权,被动地推着往前走。 他知道母后是出于另一种角度的为他好,但他不需要。 他自己的路,要自己走。 自己的苦,自己吃。 八月上旬一过,全年里最热的时候也就过去了。 京城的白日还是炎热,晚上的热度也渐渐降了下来。 寒酥拿了一件外衫给沈妱披上,“小姐还是添件衣裳,不要受寒了。” 沈妱道了声谢,继续看手上的家具样式。 好的家具要找顶尖的木工提前一年就预定,毕竟好的木料也要花时间采买。 她的乡君府收拾得差不多了,想着快点儿搬进去,也就买点儿现成的家具凑合一下。 毕竟她也不是什么大户人家,不需要那些东西撑门面。 沈妱用朱笔圈了自己看中的款式,然后将册子递给寒酥。 “明日叫前院的人跑一趟,将我圈上的都买了送去乡君府。” “唉!”寒酥接过册子,然后惋惜了一声。 “小姐您这样用心地置办这宅子,还不知道能住几日呢。” 沈妱轻笑,“不管几日,那也是我的家。我想回便回。” 这是大多数女子都没有的底气。 “小姐,您同陈大人还好吗?感觉你们两好久没有一起出去了。” 沈妱默了一会儿,上一次和陈靖出去,还是一起去游湖。 她想到那日,太阳高悬像个火球炙烤大地,他为她撑着伞从凉亭走到湖边。 到了湖边,他先一步上了画舫,然后伸手去拉她。 怕她拘束,他特意将手缩在衣袖里,隔着衣料触碰她。 陈靖是一个很有分寸的人,但就是太有分寸,让沈妱明白,她同他不会有特别的感情。 可能就如萧延礼所说,陈靖与他的亡妻感情深厚吧,所以他的心排斥旁人的进入。 沈妱也不需要他的心,没什么用的东西她要来干嘛呢。 她只是担心,担心陈靖听从皇后的话娶她,说不定也会听萧延礼的话弃了她。 若是真的如此,那她就成了个笑话了。 她不能经历这样的事情,她是个女子,女子靠着名声在这个世道存活。 若她成了笑话,那她以后生存的处境可想而知。 一个人风光的时候,身边便都是好人;若他落魄了,身边皆是妖魔鬼怪。 她不能让那些魑魅魍魉现形。 想了想,她提笔写了张帖子。 “寒酥,明日一早差人送去陈府,再准备些礼物,我要去拜访陈老夫人。” 第一百二十九章 皇后出事 沈妱去陈府拜见了这位德高望重的老夫人。 老夫人将近五十,精神十分好,整个人神采奕奕的。 知道沈妱来,特意叫来了自己的三个儿媳陪着说话。 儿子跟她通了气,这门婚事八成是成不了了。 老夫人也是个人精儿,不管成不成得了,和人总是要结个良缘。 沈妱从陈府出来的时候,天边的霞光铺满大地,入目所有的事物上都带着一层金粉色的光。 沈妱的心情算不上愉快,今日同陈老夫人并几个陈家夫人聊得挺好,只是个个都同陈靖一样客气疏离,待她同待普通的客人没什么两样。 沈妱能理解,毕竟自己也是第一次登门拜访。 只是希望,一切都能顺利。 路过茶坊的时候,沈妱叫马车停下,她想去买点儿新茶和糕点。 等她的新家具进府,她就要办乔迁宴请人来暖居,先挑着买些回去尝尝,拣出好的来招待客人。 进了茶坊,一女小二迎上前来招待她。 “这位小姐,可有喜欢的茶叶?或是想试试今年的新茶呢?本店可以试茶的哟!” 沈妱被这热情的招待吓得一懵,寻常茶坊从掌柜到小二都是男子,她还是头一回看见女子迎客的。 “你家可有什么新茶?” “那可多了呢!”女小二报了一长串的名字,可见她是下了功夫的。 沈妱又看看殿店内的陈设,问道:“你家是新店吧?” “我们家确实刚开店不久,但是小姐放心,我们家的茶品质绝佳,价格公道!您可以放心大胆的买!” 沈妱倒不是怕品质不好,只是有点儿好奇这家店的东家是什么人,竟然别出心裁用女子接待客人。 她方才观察了一下,进来的是男子便有男小二接待,女子由女小二接待。 即解决了男女避嫌的问题,也给了女子一个饭碗。 是个很大胆的东家。 正想着,她的头顶传来一个清丽的声音。 “沈姐姐来我这儿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也好亲自招待你。” 沈妱抬头看去,竟然是谢沅止。 竟然是她。 沈妱笑了起来,抬步往楼上走去。 随着谢沅止入了厢房,沈妱看了看这间雅室,被眼前黄花梨木的茶桌给惊呆了。 这茶桌雕成了一簇牡丹花模样,既有地方放茶具,还有余地养了两只小鱼儿。 这鱼儿模样精致得很,只有一寸来长,鱼尾像一把大扇子,颜色也是罕见的蓝色, “这是什么鱼,我竟从未见过。” 谢沅止笑道:“我也是头一回见,说是从南倭国那边弄来的稀罕物,一条就要百金呢。” 沈妱立马敬而远之,万一自己凑太近,这鱼死了,她就说不清了。 “沈姐姐最近在忙什么?” “我哪里有什么可忙的,就是置办一下我的新宅子。” 谢沅止闻言,道:“姐姐没有去看过皇后娘娘吗?” 谢沅止说完只觉得自己嘴笨,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自己的嘴巴太快了! 沈妱的心提了起来,“可是娘娘出事了?” 迎着沈妱担忧的目光,谢沅止只得将事情原委说给她听。 原来前段日子钦天监上奏,说皇后娘娘正宫星泛红,同帝星相斥。 因此缘故,导致皇上子嗣不丰。 钦天监说的煞有其事,但有脑子的人都知道这是胡说八道。 若真的是皇后克到了皇上,当年皇后嫁给皇上合八字的时候,钦天监怎么不说? 二人成婚二十来年,这么长时间怎么没人说? 偏偏在皇上要推行新政,王家一脉力挺皇上的时候说?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个托词,目的是为了阻止皇上颁布新政。 新政危害世家的利益,以至于朝中世家们都哗然抵制。 只不过为首的四大世家中,郑家成观望态度,王家极力支持皇上,崔家不理不睬,卢家稳坐钓鱼台。 下面其他世家叫的最厉害,那是因为他们不像四大世家,没有能力将自己的屁股擦干净。 皇上要推新政,那总要杀鸡儆猴吧? 所有人都怕自己成了那只鸡。 于是,涉及利益相关的世家们都以崔家马首是瞻。哪怕知道这件事是胡说,也纷纷上书要求皇后回避。 皇上也知道此事同皇后没什关系,后宫里的女人不是怀不上,而是怀上了保不住。 那些女人之间互相争宠陷害,皇后也是防不胜防,只是在新政的节骨眼上,皇上只能委屈皇后。 皇后自请离宫,暂居皇觉寺为皇上祈福,后宫大权旁落崔太后和崔贵妃手上。 沈妱听得瞠目结舌。 她这段时间都在为自己的小院子跑前跑后,加上沈廉没有官职,他们侯府朝中无人,消息闭塞。 而且皇后“克夫”可不是什么好名声,皇宫那边自然封闭了消息,不叫百姓们知道。 帝后不和,会导致国本动荡。 “娘娘在皇觉寺也不让人探望,所以知不知道意义不大。”谢沅止讪讪道。 沈妱心中难过,皇后已经是天下女子之最,身处高位,却依然身不由己。 “谢谢妹妹告知我,我同娘娘主仆一场,哪怕娘娘不见我,我也是要去走一趟的。” 谢沅止叹息一声,继而道:“你瞧瞧我这地方如何?” “自是极好的。” 入店以来,从陈设到装潢都十分考究。 就拿面前这茶桌来说,这绝对是件老古董。 沈妱摸了摸这圆润的木质,心中喜欢得紧,但她知道自己买不起。 那就趁机多摸摸吧。 “这是我和陈宝珠一起弄的,棒吧!”谢沅止扬了扬眉梢。 被沈妱击碎那层傲气的她,多了些自在,不再如之前那样端着。 “你怎么想到开茶坊?” 谢沅止是世家女子,家中又是书香世家,怎么会愿意让女儿经手铜臭呢? “我哀求母亲给我弄个可以开诗会的去处,母亲同意了,我便悄悄弄成了这样。”她得意地晃了晃脑袋。 “本来也不是为了赚钱,而是为了研究制茶。我想做出一种类似龙井这样举世闻名的好茶,哪怕百年之后,无人知我谢沅止,却有茶香慰他口。” 看着干劲十足的谢沅止,沈妱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那我等着那一日,届时史书上一定能留下谢小姐的芳名。” 沈妱走之前,谢沅止要送她几斤茶叶。 她哪里好意思收,私下想让寒酥去将钱付了,一听这几斤茶叶要十金,沈妱悻悻然将东西收了。 买不起,说不定以后也买不起。 既然别人愿意送,她就收着吧! 回来侯府,沈妱从库房里挑了一匹料子出来开始做衣裳。 拿起剪刀,她才恍惚自己已经半年多没有摸过针线了。 但做这些已经成了她骨子里的本能,熬了半宿,她做了两身贴身的衣裳出来。 翌日,她告知了张氏,说要去皇觉寺看望皇后娘娘,张氏才知道宫里变了天。 “你去吧,眼下是多事之秋,自己小心。”又叫马嬷嬷点了几个厉害的家丁护送。 沈妱应声,自打她封了乡君之后,张氏对她说话是客客气气,不敢造次。 沈妱也不愿和主母结仇,哪怕她怨恨张氏,但她逃得开侯府,姨娘却逃不开。 姨娘还要看张氏脸色过活。 很快,马车到了皇觉寺山下,沈妱同卢萣樰打了个照面。 第一百三十章 再见太子 卢萣樰自清荷宴之后,并未如她料想的那般风光于人前。 不是她不想,而是皇后派来的两个礼教嬷嬷太严苛了。 她自觉自己做得很不错,但两个嬷嬷还是鸡蛋里挑骨头,找她的茬。 从她们的态度上,卢萣樰也感受到了皇后对自己的不喜。 毕竟奴婢是看主子脸色行事的,如果不是皇后授意,她们也犯不着得罪她这个未来太子妃。 她不知道自己哪里惹得皇后不快,后来得知皇后给沈妱说了门亲事,才知道,皇后是不喜她在清荷宴那日,让沈妱出现在人前。 卢萣樰自认自己没有做错,她就是想让沈妱看看,自己才是和太子站在一起的人。 可皇后不能理解,不过好在,皇后替她解决了沈妱这个麻烦。 只是,她本来是想要她死的。 让这贱人逃过了一劫。 再想到自己这两个多月的苦都是因为这个贱人,卢萣樰看向沈妱的眼神里满是寒意。 沈妱见她眼色不善,连招呼都没打,拾阶而上。 只是沈妱想避开是非,偏偏有人要撞上来。 “沈大小姐,不知我是哪里得罪了你,叫你见了我连句话都不说?” 卢萣樰的声音从沈妱背后传来,沈妱驻足,扭头俯视着石阶下的她。 卢萣樰怨她,沈妱自然也怨她。 若不是她强行拉自己去清荷宴,她又怎么会被娘娘强嫁给陈家? “卢小姐有什么话要说?” 卢萣樰缓步朝她走来,她被丫鬟婆子簇拥着,脸色有点儿受伤。 “妹妹只是不明白,哪里惹姐姐不快了。” 沈妱很想回她一句“不明白那就慢慢想”,但想到她的身份,还是压住了这口气。 “我同卢小姐没什交情,你我算是陌路,卢小姐这话叫我很不明白。” 卢萣樰错愕,她以为沈妱被皇后赐婚给陈靖之后,会是歇斯底里的模样。 毕竟那有三个孩子的三十岁老鳏夫,哪里能和年轻俊朗的太子比? 所以她预料中,沈妱对她的冷待都是因为怨恨嫉妒。 完全忘记了二人在明面上确实毫无交情。 不待她反应过来,沈妱道:“既然卢小姐无事,我便先走了。” 说完,沈妱脚步飞快地上山,生怕她再纠缠上来似的。 卢萣樰咬了咬牙,怎么回事,为什么她在沈妱的面前会矮上一头? 她看着沈妱的背影,眼神阴冷如毒蛇。 “青黛,你附耳过来。” 她早就想整治沈妱了,奈何之前都被拘在府上不得出门。 今日沈妱自己撞上来,就不要怪她了! 沈妱在皇觉寺的前院上了一炷香,然后去了后院。 往年皇家祭拜的时候,沈妱随皇后来过皇觉寺,对这里还算熟悉。这里的小沙弥多多少少还认得她。 后院门口有禁军把守,沈妱想了想,上前想请禁军帮忙传递个消息。 但她才上前一步,对方一个警告的眼神投过来,叫沈妱驻足不前。 思考了一会儿,沈妱扬声道:“我乃皇上亲封的德昭乡君,今日前来给皇后娘娘请安,劳请通禀。” 说完,她将代表自己乡君身份的腰牌递给寒酥,寒酥颤颤地拿到那些侍卫面前。 但侍卫依旧不为所动,倒是一个面嫩的小兵开口道:“并非我等不愿给乡君行方便,只是现在院内有贵人,我等不方便进去。” 沈妱明白过来,里面有身份贵重的人在,于是她带着寒酥站到一旁的树下等着。 “小姐,您说院子里的贵客会是谁啊?” 寒酥既害怕又好奇,毕竟她还是头一回见比她家小姐身份贵重的人呢! 沈妱摇了摇头,京城内的贵人太多,随便一个就能压得她抬不起头来。 主仆二人在树下站了好一会儿也不见人出来,寒酥不免耐不住性子。 “小姐,要不我们去找个地方坐会儿?” 沈妱看了她一眼,只一个眼神便叫寒酥歇了这心思。 主子什么话都没说,她一个奴婢先抱怨了起来。 也就是沈妱脾气好,没和她计较。 换成旁的主子,此时说不得要训斥她。 大约又站了一刻钟,沈妱有点儿支撑不住,觉得眼前有点儿发黑。 想了想,反正皇后也不一定见她,只要让皇后知道自己来过就行。 于是她又带着寒酥走到院子门口,还未开口,院门大开,一身杏色衮服撞进她的视线中,叫沈妱措不及防。 因着这一刹那的措不及防,沈妱没有及时反应过来,直直看着萧延礼。 而他眼睑半垂,似乎在睥睨她。 沈妱慌忙低头行礼,“参见殿下。” 萧延礼径自从她身边走过,俨然并未将她放在眼中。 好似,她同他不曾相识一般。 沈妱怔了好一会儿,才站直身子。 她对那位面嫩的禁军道:“娘娘未必想见我,只是我挂念娘娘在这里的衣食住行,请帮我将此物转交给娘娘,感激不尽。” 禁军检查了一下她要转递的物品,拿着东西进了院子。 送了东西,沈妱便带着寒酥往回走。 寒酥抚着心口,一副劫后余生的模样。 “小姐,方才那位贵人是什么身份?奴婢只瞧了他一眼,便被吓得三魂七魄去了一半!明明是那样好看的人,怎么气势那般凌厉?” 吓人吗? 沈妱倒没觉得。 萧延礼还是同往常一样,若说有什么不一样,那就是他在不断地成熟吧。 越来越像个沉稳的男子了。 他好像真的如自己说的那样,同她断了。 他方才看自己的眼神,冷漠地同看物件什么两样。 沈妱暗暗安慰自己,没事的,没事的。 没事个屁! “你方才可看清了她看孤时的表情?” 福海猛猛点头,“沈小姐看您的眼神,那是柔情似水,宛如蜜坛!殿下您这样的人中龙凤,哪有女子不爱呢!” 福海才拍完马屁,就听到萧延礼冷笑一声。 “你这双眼没用就剜下来给孤盘着玩儿。” 福海立马改口:“殿、殿下,那沈妱就是个没心没肺的女人,您何必在她的身上花心思呢!方才她看见您就跟老鼠见了猫儿似的,那双眼里恨不得把惊吓挂脸上!” 说完,福海挨了一屁股踹。 “你竟敢在孤面前编排孤的人,谁给你的胆子!” 福海:“......” 没天理了,哪路神仙能听到他的悲惨心声,显个神通收了他主子吧! 萧延礼兀自生气,方才枭影给他暗号,说沈妱等在门口。他便找准了时机出来,同她打了个照面。 这个女人不是想与自己断了吗? 他方才故意无视了她,叫她知道,没了她,他吃好喝好睡好! 免得她还记挂自己。 唉,看他多贴心啊。 可惜沈妱就不怎么贴心懂事了,没有他的日子,她还真的吃好喝好睡好。 看她的小脸都胖了一圈,看着更有肉感了。 好想捏捏。 还有旁的地方应该也长肉了,不知道他一手能不能握住。 好想抱她、亲她...... 那天晚上他脑子怎么想的,为什么同意放过她? 他当时脑子一定坏掉了! 第一百三十一章 沈妱失踪 沈妱人刚到寺门口,一沙弥小跑上前,叫住她道:“施主,娘娘有请。” 沈妱微讶,她以为娘娘没有见旁人,也不会见她呢。 诧异了一下,她还是跟着小沙弥往后院走去。 沈妱本还在疑惑,为何娘娘会让一个小沙弥跑腿。想到娘娘来皇觉寺的事情并不光彩,想来是不想叫有心人知晓吧。 经过把守的禁军,沈妱的心微微松了下来。 寒酥跟在沈妱的身后,很是紧张。 她还没有见过宫里面的娘娘呢!这还是皇后娘娘! 今日回去后,她能吹嘘一辈子! 进了后院之后,小沙弥带着沈妱穿过一个角门,又绕着一条小径往后山走去。 沈妱这才惊觉不对劲起来。 她抬手将头上那支不显眼的铁簪抽出来纳入袖子中,然后开口问前面带路的小沙弥。 “小师傅,这是要去哪儿?” 小沙弥回头看向沈妱,道:“山上有个小佛堂,娘娘便在那处为皇上祈福。” 这样的话骗骗旁人还行,但沈妱是知道的。 往年娘娘也带着她来皇觉寺祈福过,大典之后她休息在哪儿,沈妱心里都有数。 山上确实有个小佛堂,但因为上下山并不方便,已经遗弃很久了。 看着眼前这个脸生的小沙弥,沈妱试探性问道:“是吗?我还是头一回儿听说皇觉寺的后山还有个小佛堂呢。” 小沙弥耐心解释道:“那小佛堂因为上下山不便,遗弃了最多年,外人不知晓是常情。娘娘来了这里之后,觉得那小佛堂清幽,便叫人收拾了出来,在里面礼佛。” 沈妱闻言,稍稍安了心,但这心中依旧忐忑。 她恐惧未知的事物,恐惧不相熟的人。 宫内多年的生活,让她无法轻信这个从未谋面的小沙弥。 而她身后的寒酥一点儿防范都没有,拿着帕子擦额头上的汗,气喘吁吁。 沈妱是羡慕这样的寒酥的,她有着相信别人的能力,是因为她从未被人伤害过。 越往上,山路越陡峭,沈妱和寒酥二人相互扶持往上走。 远远看见了那处小佛堂。 沈妱只觉得奇怪,娘娘在的地方,竟然没有禁军把守。 若说是为了避嫌,那总该派些嬷嬷将小佛堂看守起来才是。 还不待她迟疑,前方的小沙弥催促道:“沈小姐快点儿吧,免得让娘娘等急了。” 沈妱立在那石阶上没动,小沙弥见她没有跟上了,疑惑道:“施主怎么不走了?” 走? 这里处处透着古怪,沈妱怎么可能再往前。 她道:“劳小师傅稍等,方才路上我丢了支簪子,需要找找。” 寒酥吃惊地问:“小姐哪支簪子丢了?” 不是都在吗? “娘娘赏的鎏金步摇。” 寒酥刚想说“小姐今日没有戴哪支簪子啊”,却见沈妱身后的小沙弥沉着脸步步警惕地走来。 她睁圆了双眼,大喊一声:“小姐小心!” 只见那小沙弥宛如一只暴起的猎豹,朝沈妱扑了过去。手上还拿着一只银光闪闪的匕首。 沈妱抬臂格挡,顺势抬脚踢向那小沙弥的胯下。 小沙弥没想到她竟然有点儿功夫,惨叫一声。 还没反应过来,又被沈妱踹了一脚,整个人骨碌碌从山阶上滚了下去,然后没了动静。 “小姐,我们、我们杀人了?” 寒酥整个人还处在杀人之后的惊惶之中,整个人呆立在原地。 沈妱一把抓住她的手往山下走,但才走了几个台阶,就看到林中窜出五个提着刀的蒙面人朝她们奔来。 沈妱只得拉着惊魂未定的寒酥掉头往佛堂的方向跑去。 祈祷那里没有埋伏。 但她的祈祷落了空,佛堂里也窜出一个提刀大汉,两方相逼。 许是看沈妱和寒酥两个弱女子,并没有什么反抗的能力,其中一人淫笑了一声。 “死之前能不能给老子玩玩儿?” “你想什么呢,赶紧做了这两人,我们好回去交差!” 说完,一精瘦男子提刀朝沈妱跑来。 寒酥尖叫一声,两腿一软瘫倒在地,晕了过去。 她一个大宅院里长大的小丫鬟,那里见过这样的阵仗,完全被吓得魂飞魄散了。 沈妱顾不上她,看了看没有被堵截的两边。 一边是朝树林内去,她体力比不上他们,很快就会被他们赶上抓到。尤其是对方人多,可以分开包抄她。 另一边是灌木疯长的陡坡,跳下去九死一生。 沈妱没有丝毫犹豫,跑到陡坡那纵身一跃。 淡紫色的身影迅速没入一片绿色之中,仿佛被吞噬了一般。 “格老子的娘!这小女娘怎么这么有胆子!”那大汉大骂一声。 这坡陡得他都不敢跳。 放眼望去,就是一片绿,绿到深处是黑。叫人看不清下面的深浅,也叫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这可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就说人跳崖了呗。咱们收钱办事,事又不是没办,只是办到一半,任务目标自己寻死了。” “那地上这个怎么办?” “让我玩玩儿?”壮汉奸笑一声。 “你想屁!” 精瘦男人一刀结果了躺在地上装死的小沙弥,然后将人尸体拖到寒酥的身边,又将小沙弥的匕首塞进寒酥的手里,还把寒酥的衣服扯乱,伪造成奸淫不成被反杀的案发现场。 “行了,找人报案去吧。” 壮汉啐了一口:“干杀手干成你这样,丢人!” “也总比全国都贴着你的通缉令强。” 京兆府接到皇觉寺有人报案,说皇觉寺内有小沙弥强辱女子不成被反杀,郑丰显觉得自己的膝盖都是软的。 他今年的政绩......他明年的吏部考核! 究竟是谁要害他! 不止他一人这么想,萧蘅亦是如此。 “你说犯人是谁?”萧蘅听清了人犯,只是很诧异。 “怀诚侯府大小姐的贴身婢女寒酥。” “她怎么会在那儿?” “说是皇后娘娘召见她家小姐,主仆二人随着小沙弥上了山,但忽然间冒出一群提刀刺客,然后她就晕了。待她醒来之后,她也没见到沈小姐。” 萧蘅沉思,看来凶手是冲着沈妱去的。 这凶手的胆子还真大,竟然敢用皇后当幌子。 “东宫那边知道此事了吗?” 下属不解:“这是刑事案件,告诉太子做什么?” 萧蘅踩踏上马,笑道:“卖我那好弟弟一个人情。” 第一百三十二章 毒妇 皇觉寺惊现刺客,对方虽不是冲着皇后去的,却还是引起了轩然大波。 好在皇觉寺平日里只接待皇室宗亲达官显贵,这样的丑闻也压了下来,没叫百姓知道这场闹剧。 而寺内那些来上香的贵人们,也在皇家的警告下守口如瓶,接受完审讯后签了守口契约才被放出来。 加上来礼佛的大多都信仰佛祖,自然也不敢出去乱说,怕犯了口业。 被留在皇觉寺的人都心头惶惶。 皇后的佛珠盘了一圈又一圈,太子已经来过,让她先起轿回城,他要留下来找沈妱,但是皇后担心,也留了下来。 不在城内,找一个人是多么的困难,犹如海底捞针。 那丫鬟的口供也问不出线索,如今只能反复勘察案发地点寻找线索。 “娘娘,您午膳本就没吃两口,现在用点儿晚膳吧。” 余嬷嬷一脸忧心道。 “本宫如何吃得下。”她睁开一双泛着红血丝的眼,叹气道:“沈妱那孩子本来就过得不好,本宫也让她吃了委屈。她这孩子心里还念着本宫......” 说着,她伸手抚上沈妱送来的那两件单衣上。 “她一向都懂事,叫人心疼。若不是为了来看本宫,也不会有这一劫。” 品菊的眼眶也红了,其实大家心里都觉得沈妱凶多吉少了。 “娘娘,萧大人那边审出了一些东西,但涉及到卢小姐,现在已经派人去卢府请卢老太爷了。” 皇后勾了勾唇角,露出一个轻嘲。 “太子说得对,本宫选错了人。” 从太子揭露卢萣樰的时候,她便不能接受这个事实。 她怎么可能错呢,她是他的母后,一切都是为了他好啊。 哪怕她错了,那也不该是太子来告诉她。 卢萣樰是她千挑万选的,却不曾想,竟然是个蛇蝎心肠,还蠢而不自知。 品菊扶着皇后起身,“走吧,去听听这位卢小姐怎么说。” 品菊听到皇后这样说话,便知道皇后是彻底厌恶上这个卢萣樰了。 只是和卢家的婚事是皇上的意思,不知道这婚事能不能取消。 另一处的禅房内,卢萣樰整个人蜷缩着趴在桌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这禅房被萧蘅充当了临时的审讯室,她往那一坐,别说卢萣樰这个涉世未深的小姑娘,便是江洋大盗见了她都要怵一怵的。 在萧蘅的连环逼问和诱供之下,起初还死不承认的卢萣樰,很快就被萧蘅抓到了言语漏洞,然后破了心理防线,崩溃地哭了起来。 “那些刺客真的不是我派去的,我只是收买了那小沙弥,想将她引诱到后山上的佛堂里将她关起来,出一出心中的恶气。我没想杀她的,呜呜呜......” 萧蘅漠然看着她哭,卢萣樰的话不像作假,也确实因为她,小沙弥才有令牌出入满是禁军把守的后院。 但萧蘅还是警惕着她,毕竟卢萣樰现在的嫌疑最大。 而且就算不是她派去的刺客,但她也派人诱使沈妱上了山。 哪怕后面的刺杀与她无关,那她也是裤裆里落黄泥,不是屎也是屎了。 唉,她这个人就是有点儿粗鄙,怎么满脑子屎啊屎的。 门外的皇后听了卢萣樰的招供,胸口一股火气上涌。 这卢萣樰真是恶毒! 此事哪里如她说的那样简单,沈妱与一个沙弥一道离开,若是消失一晚上,她的名声就全毁了。 杀死一个女子,不一定要杀了她这个人。 只能坏了她的名声,她便活不下去了。 “毒妇!” 品菊震惊地看向娘娘,上一个被娘娘这样骂的女人,还是已经死了的大崔贵妃。 娘娘是真的厌上这位卢小姐了。 也是她自作自受! 皇后连见卢萣樰的心思都没有,对品菊道:“取纸笔来,本宫要书信给皇上,太子妃决不能是这样的人!” 便是这个时候,一衙役匆匆跑来禀报道:“大人,我们的人发现了佛堂那处坡下面的树枝有压断的痕迹,疑似沈小姐惊慌之下跳了坡。” 皇后两眼一黑,险些晕过去。 说是坡,可那同跳山有什么区别! “太子已经带人下去搜山了。”衙役觑了觑一旁的皇后,遮掩道。 待皇后离开,萧蘅才问:“太子做什么了?” “太子殉情了。” 萧蘅瞪向他,衙役慌忙自打嘴巴,怎么把心里话说出来了呢! “太子也跳下去了!” 萧蘅一脚踹他身上,“你们一帮子人不知道拦一下吗!” “大人,真不是我们没拦,是我们没想到啊!才发现那处树枝有断口,太子就跳下去了。” 衙役苦着脸,感觉太子要是找不上来,他们都得偿命。 现在只能抱住萧蘅的大腿,指望这位女阎罗找到人,救他们的小命! 萧蘅冷笑连连,萧延礼想找死,却还要拉上他们! 等她找到他,一定要找时机狠狠抽他一顿解解气才行! “封锁整个龙山,通知京城周边的城镇开始排查凶手。” 衙役眨巴了一下眼睛,“我们不知道凶手长什么样啊。” 萧蘅无语了一下,“悬赏令上的那个陈浩。” 寒酥的口供中有一个身形高大,言语污秽的男子,萧蘅第一反应便是通缉令在榜的杀手陈浩。 衙役撇撇嘴,这人都悬赏好几年了也没抓到,现在就能抓到了? “哦,对了,将他的悬赏金额从五十两白银上调到百金。” “啊?户部不会给我们批的!” “走东宫的账!”说完,萧蘅已经大步往后山去了。 夜幕降临,冷意侵蚀了白日的余温,沈妱被刺骨的冷意冻醒,继而感受到了身上多处火烧一般的痛感。 她想挣扎着爬起来,但身上太痛了,以至于她一时间没能爬起来。 “哎哎哎,你别乱动,我刚给你绑上的。” 熟悉的女声传入沈妱的耳朵里,沈妱差点儿以为是自己幻听了。 待到对方凑近,沈妱闻到了一股木炭的烟火味,熏得她差点儿打了个喷嚏。 赵素琴从衣袖里摸出一颗果子啃着,蹲在沈妱的身边,好奇地问她:“你怎么在这儿?” 沈妱不能动弹,在黑暗里白了她一眼。 “这话该是我问你才对吧?” 赵素琴将果子啃得嘎嘎响,“我不告诉你。” 沈妱冷笑一声,“你是陪长公主在皇觉寺礼佛,受不住这里的斋饭,所以偷偷跑到山里来打野味的吧?” 一口粗粝的果肉差点儿将赵素琴卡死,咳了好一会儿,才道:“你怎么知道的!” “你身上一股炭火夹杂的肉香。” 赵素琴左嗅嗅右嗅嗅,放弃挣扎了。 “我告诉你,你不许声张此事,不然我杀了你灭口!” 第一百三十三章 崔氏 沈妱叹了口气,“多谢你救了我。” 赵素琴哼了一声,“不必谢我,我正在烤肉呢,你就从天而降,砸了我的火堆,我不救你,谁赔我烤肉?” 沈妱沉默,所以她感觉自己身上火烧火燎的疼,还真的是烧伤了? 沉默了一会儿,沈妱问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疑惑。 “你为什么在这里,不去找人来救我们?” “我不敢。”赵素琴撑着下巴,说:“自从中山起火之后,朝廷命令禁止山上出现明火。我要是白日去找救援,那我救得把牢底坐穿了。过了这一夜,我地上这摊灰也有个说法。” 沈妱的沉默震耳欲聋。 “你还真是个......大聪明啊!” 赵素琴哼了一声,“而且我若是走了,你不怕自己被野兽给啃了吗?你又动不了。” 沈妱不得不赞同她说的话,但还是问她:“你为什么不拖着我走?” 赵素琴长叹了一口气,“别看我吃得多,但我力气小啊。” 沈妱再次沉默,确实,在宫里的时候,她就是个吃很多但是不干活的人。 赵素琴将果核随手一抛,盘腿坐在沈妱的身边,不疾不徐道:“不急,等我的丫鬟发现我没回去的时候就会来找我了。” “那到时候你要怎么跟长公主解释你跑后山的事?” 赵素琴抹了抹嘴巴上的汁水,“你都伤成这样了,应该没人管我了吧?” 沈妱不想说话了,闭上了眼睛和嘴巴。 但是秋季的夜晚很冷,尤其是山上的夜晚更冷,没一会儿,她又挣扎开口道:“生个火堆吧,我冷。” “那不行。”赵素琴再次拒绝,“你这一看就是被人害了,我要是生了火,叫追杀你的人看到了,我俩都得死。” 说完,她将沈妱抱到怀里。 “我勉为其难借你点儿温度吧。” 沈妱一点儿反抗之力都没有地被她抱进怀里,满鼻子都是木炭的烟味儿,熏得沈妱眼泪都要淌出来。 但是身体很快就温暖了起来,沈妱闭上眼睛,又开始有点儿昏昏沉沉。 “别说,你抱着手感真好。太子吃得真好。” 沈妱:“......” 沈妱想,自己和她一个屋子住了几年都没话说是有原因的。 沈妱很想睡过去,但是身上疼得厉害,她睡不着。 时不时还要发出几声嘤咛,缓解身体上的疼痛。 赵素琴本来要睡着了,听到沈妱痛苦的呻吟声,叹了口气。 “要不我跟你说说话,分散下你的注意力?” 沈妱颤着睫毛,想:她怕自己没疼死就被她给无语死了。 “知道是谁要害你吗?” 沈妱想,敢用皇后当借口诓她出来的人,估计只有卢萣樰。 她有一种蠢而不自知的坏。 但后面的那几个杀手,又不像她的手笔。 毕竟卢家是诗书传家,哪怕手上有这样的暗人,也不会给卢萣樰这种蠢人差使。 想来想去,沈妱只能想到崔家。 “大概是崔家吧。” 但她明面上已经同太子割席,满京城都知道她现在和陈家关系好。 虽然还没有对外公布两家要结亲的消息,但明眼人也看得出来。 她只是个脱离棋盘的弃子,哪怕皇后娘娘还念旧情,但怎么着儿,崔家也不该想杀她才对。 赵素琴恍然:“崔夫人也在皇觉寺呢。” 沈妱想到当初城外的那场刺杀,有一种倾尽所有要杀了皇上与太子的癫狂。 丧子之仇,怎能不报。 而且当初崔亭宇是因为要侮辱沈妱才被反杀。 沈妱懊恼,她以为崔家会把仇都算在萧延礼头上,大意了。 从崔夫人的角度出发,凡是涉及她儿子死的人,她一个也不会放过。 而且她动不了萧延礼,杀一个沈妱还不是绰绰有余? “那贱人要是死了,我这心头的恶气也能出掉一些,就怕她命大死不掉!” “那么陡的山,下面全是树木棱石,就算不死也要残了。”嬷嬷在一旁安抚道。 “那贱人之前在侯府,有东宫的人护着,今日可算得了机会。” 自那场刺杀之后,沈妱一直留在宫内养伤。 待她伤好出宫,也鲜少出侯府。 后来为了忙乡君府,她出来得勤快了些,但左右都有太子的暗卫护着。 今儿因为皇觉寺守卫森严,那些暗卫只远远跟着不敢上前暴露行踪。 尤其是卢萣樰帮她将人引到了后山,更是给她腾出了时机。 原本那些人是她花钱买皇后的性命的,只是一直找不到机会。 现在杀一个沈妱,当个开胃菜好了。 萧延礼母子,一个都别想跑! 全都去给她的宇哥儿陪葬! “夫人,萧大人带着一帮人去了后山,似乎是有什么发现了。” 一小丫鬟匆匆跑进来,崔夫人闲闲从蒲团上起身。 “怎么,发现了沈妱的尸体了吗?” “似乎是知道沈妱跳了山,太子也跟着跳了下去。眼下皇后哭晕了过去。” 崔夫人一听,两眼放光,眸中满是大仇得报的癫狂,完全没在意这小丫鬟前言不搭后语。 “哈哈哈哈!真是想不到,王妍心竟然生出一个情种来!哈哈哈哈!”笑着笑着,崔夫人的眼泪落了下来。 嬷嬷在一旁安慰道:“夫人,您可不要再伤心了,您看看您现在都瘦了多少了!” 崔夫人哭够了,才道:“给我整理衣装,我要去看看皇后。” 崔夫人可记得呢,她儿子死的时候,皇后笑得多开心啊。 现在风水轮流转,该她去笑话她了! 崔夫人带着丫鬟婆子一起往皇后的禅院走去,远远到了皇后的院子,只听得里面乌遭遭的一片声音,乱成了一团。 崔夫人更加畅快了,她带着人直接进了禅院,丝毫没有意识到,皇后的院子门口竟然无人把守。 许是都派出去寻找她儿子的尸体了吧。崔夫人幸灾乐祸地想。 整个院子里的丫鬟婆子乱成一团,甚至无人上前来招待崔夫人。 崔夫人便径自走到主院,婆子一把推开门,只见丫鬟口中受惊晕倒的皇后,正端坐正位,阖眸默念经文,手上还转动着佛珠。 崔夫人呆怔,旋即意识到了不对。 便是此刻,皇后禅院的大门“轰”地关上。 原本胡乱在院子里奔跑忙活的丫鬟婆子,全都手拿武器将院子堵了个水泄不通。 赫然是皇后使的一招“请君入瓮”。 第一百三十四章 床品太差 “皇后这是要做什么?” 崔夫人尖声质问。 皇后缓缓睁开眼眸,方才太子的人来传话,不许崔夫人活着离开皇觉寺。 她便明白了今日黄雀在后的黄雀是谁。 “这几日一直有人盯着本宫的院子,本宫只当是什么小毛贼,没放在心上。不成想,酿成了今日的祸事。崔氏,你可知罪?” 崔夫人冷笑几声,丝毫没有为自己辩解的意思。 “你如今这般作态给谁看呢?你自己生了个大情种,竟然为了个女人也跟着去跳山,眼下生死未卜。 你不叫人去找你儿子的尸体,反而同我计较这些。不怕去晚了,你儿子的尸体被野兽给啃食干净了吗!” 想到自己儿子那面目全非的尸体,崔夫人的身体都在颤抖。 萧延礼的尸体一定要更加难看才行!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皇后呵斥道。 她一双丹凤眼凌厉得如同刀子,恫吓住了崔夫人身边的奴仆。 但崔夫人见她无知无觉的模样,立即捧腹大笑起来。 “哈哈哈!你还不知道你的好儿子也跟着沈妱跳山了吧!哈哈哈!那么高的山,你觉得你儿子还能活吗?王妍心,我等着看你哭哈哈哈哈!” 皇后的脸出现了一瞬间的僵硬,跳山这样疯狂的事情,确实是萧延礼能做得出来的。 但只是一瞬间,她就收住了心神。 “你当本宫的儿子是同你儿子一样的废物吗?从他能走路开始,皇上便亲自给他启蒙武术。不过是个小小龙山。” 皇后的话落进崔夫人的耳里,便是她在故作镇定,自我安慰。 她笑够了,擦了擦眼泪,道:“娘娘何必自欺欺人呢,非要看到你儿子的尸体,你才能死心吗?” 皇后轻笑一声,“皇觉寺上下皆被大理寺接手,你觉得,你收到的消息是从哪儿来的呢?” 崔夫人狠狠一滞,旋即脸上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然后不待她再说什么,几个壮硕的婆子上前,几下就制服了她身边的人,将崔夫人按在了地上。 品菊从旁端着一碗滚烫的药上前,崔夫人在这个时候才感觉到了恐惧,开始奋力挣扎起来。 一婆子捏着她的下巴,她高声尖叫:“皇后!你敢毒杀命妇!” 经由她这么一说,皇后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 “崔何氏刺杀本宫不成,被本宫拿下,现剥夺她命妇身份,扒了她这身命妇服饰!” 崔夫人睁圆了眼睛,不敢相信皇后竟然敢如此嚣张! 然根本不待崔夫人震惊,婆子们的手已经伸到了她的身上。 钗环被卸,衣衫被剥。 崔夫人一生风光,从没像今日这般狼狈过。 只着了单衣的她被捏开下巴,一碗滚烫的断肠草汤汁全都灌进她的肚中。 待汤药灌完,品菊嫌弃地拿帕子擦了擦手。 “好歹是一品大员的夫人,怎么也该走得体面一些。”品菊说完,叫一旁的婆子脱了外衫给崔夫人穿上,极尽羞辱之意。 崔夫人想挣扎,但肚内断肠草的药性已经开始发作,她疼得蜷成了一团,在地上打起滚来。 皇后见状,冷笑连连:“当初我的祚儿该有多痛,你如今就要千倍万倍地受着!” 说完,她带着人起身离开往大雄宝殿而去。 佛祖莫怪,她并非想在这清净之地杀人。只是有些人上赶着寻死,她只能渡一渡他们了。 明月高悬,但树木繁茂,沈妱看不见天上的月亮。 “你那小婢女怕是凶多吉少了。” 沈妱没接赵素琴的话,她自己都在凶多吉少,哪里还管得了寒酥。 当时的情景,她根本拖不动寒酥。 更何况,寒酥不一定愿意陪她跳山。 生死当头,她只能先保住自己的性命。 若是寒酥不幸命殒,她自会给她报仇;若她逃过一劫,她也会好好补偿她。 见沈妱不说话, 赵素琴换了个话题。 “你怎么不愿意嫁给太子呢?” 赵素琴问完,树林中传来一阵窸窣声。二人同时屏气凝神,以为是山中的野兽出没。 但很快这声音便没了,二人又松了一口气,看来是小动物弄出来的声音。 “你快回答我呀!你看画秋和念冬两个人都在争太子,一个命争没了,一个现在在你家当妾。你就半点儿也看不上太子吗?” 沈妱嫌她聒噪,以前在宫里的时候怎么没发现她话这么多呢?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因为我好奇啊!” 沈妱:“......” “好了,不许好奇。”沈妱说完,她的脑袋就被放到了地上,离开了赵素琴热乎乎的身子,她开始打冷颤。 “你不告诉我,就冻着!” 沈妱无奈极了,哄孩子一般道:“好好好,我告诉你。” 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而且她还怕赵素琴去跟萧延礼告状。 憋了半天,沈妱才说了一句:“他床品特别差!” 这么私密的事情,赵素琴绝对不会去跟萧延礼求证的。还能堵上赵素琴的嘴,一箭双雕! 而沈妱话音才落下,她们不远处的树林里传出一道“嘎吱”声,是树木断裂的声音! 二人再次将心神提了起来。 然后听到有一道声音从黑暗处传来:“可是沈小姐?我乃是殿......萧大人的人。萧大人派我等来山下寻找您。” 一听有人来施救,沈妱自然是高兴的。但她也不傻,不可能对方说什么就是什么。 赵素琴自然也是这个想法,她立即道:“你说你是萧蘅的人,那你可知道暗语?”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道:“天王盖地虎。” 赵素琴立马道:“是萧大人的人,沈妱你有救了!” 沈妱纳罕,这暗语就说了一半怎么就确定了? 下一句呢!靠谱吗! 沈妱动了动手指,用尽全力捏住赵素琴的袖子。 “下一句呢?真的是萧大人的人?” 赵素琴在她耳边道:“下一句是‘萧蘅二百五’,她觉得这个暗语有失她颜面,所以下一句只有我们这样的自己人才知道。” 沈妱觉得这都是赵素琴现场胡诌! 黑暗中,枭影给萧延礼挥了挥飞来的蚊虫,心疼地摸了摸腰间的匕首。 看来他这匕首保不住了。 再看看主子的脸色,天太黑,他看不清,反正一定很难看。 无论哪个男子,听到自己的女人同旁人说自己床上功夫太差,都会羞愤交加的吧? 方才主子本来要露面的,听完沈妱的话,便指了一个暗卫出面,想来是不知道如何面对沈小姐。 唉,他的匕首! 唉,主子怎么就动心了呢! 第一百三十五章 只想她好好的 暗卫放了信号弹,很快就有一群人上山。 一群人浩浩汤汤,火把从山脚盘旋到半山腰,像一条火蛇缓缓移动。 殷平乐累得气喘吁吁,待到沈妱在的位置时,整个人快虚脱了。 在当大夫之前,没人跟她说当大夫还要有好的体力啊! 萧蘅被几个衙役护在中间,大概过了半个时辰之后,众人终于到了沈妱所在的位置。 殷平乐第一时间上前给沈妱施救,好在沈妱从山上跳下来的第一时间就护住了头和腹部,加上山壁周围有树木减缓了她下落的冲击力。 也或许是她运气极好,没有遇上尖刺石棱,所以她保住了一条小命。 “还好还好,身上多处挫伤,小腿和小臂可能有点儿骨裂,但都没有错位。” 殷平乐舒了一口气,还好不是一口气吊着了。 沈妱没想到殷平乐会出现在这里,想到皇后在此,可能是萧延礼不放心皇后吧。 她这么想着,旁边的萧蘅开口问赵素琴:“太子呢?” 赵素琴十分茫然,“太子怎么了?” 萧蘅也蹙紧了眉头,“太子带着人下来的,怎么你们找到了,他还能失踪了?” 沈妱听了这话,暗道不好。 萧延礼不会是听到了她和赵素琴的话,所以没有出来吧? 毕竟她那话说的确实...... 挺叫他颜面无存的。 一旁的暗卫为他的主子狡辩道:“殿下叫我们分开行动的。” “你们带着沈小姐先下山,我留下来看看现场。” 萧蘅一锤子定音,赵素琴却赖着不走。 “做什么?”萧蘅微挑眉梢,看着她。 赵素琴一张圆脸,眼睛也圆圆的,很是可爱。 但萧蘅在刑部多年,最是明白“人不可貌相”的道理。 “我就在这儿陪陪你。” 赵素琴说得暧昧,叫萧蘅心生疑惑。 很快,有人便发现了问题所在。 “大人,这儿有一堆骨头,说不定是刺客留下的!” 萧蘅睨了眼将“心虚”二字写在脸上的赵素琴,轻笑了一声。 等沈妱安置下来的时候,天光熹微,皇后过来看了她一眼,握着她的手直说她命苦。 沈妱的脖子还不太能动,虽然跳下去的时候护住了脑袋,但还是受到了撞击,脖子上的筋抻到了。 说简单点就是“落枕”了。 得知寒酥无碍,沈妱松了一口气,她们还是很幸运的。 殷平乐给沈妱正了骨擦了伤药后,她便出了门,到了隔壁的禅房。 “殿下,属下已经给沈小姐收拾好了,屋内点了安神香,沈小姐很快就能入睡。” 萧延礼撑着额头假寐,折腾了一晚上,他也很是疲倦。 摆了摆手,殷平乐行礼告退。 待她出了门,枭影庞大的身躯挡住了她的去路。 “干嘛?” 她现在的怨气大的能杀人! 但是面前的人又是暗卫首领,她杀不了,只能狠狠瞪着他。 只见枭影皱紧了眉头,然后一副无比心疼的模样,从怀里掏出了一只精巧的匕首扔给了她。 然后扭头一蹬腿消失了。 那悲愤欲绝的模样,像是失去了什么无比重要的东西。 握着那把匕首,忙活了一晚上脑子成浆糊的殷平乐觉得他莫名其妙! 沈妱以为自己会睡不着,但睡意很快上涌,意识开始浮浮沉沉。 然后她感觉到一只微凉的手贴到了她的额头上,像是在试她有没有发烧。 沈妱只当对方是皇后派来照顾自己的婢女,但对方身上有一种熟悉的香味,让她一直不肯放松的心弦慢慢松懈了下来。 那种味道,让她感觉到了安全感。 好像对方在,她便可以安下心。 她凭着最后的意志去思考,这股香味从哪里闻过呢? 明明那么熟悉,但是怎么也想不起来。 不待她再想,她便沉沉睡去。 萧延礼用指腹蘸了点儿玉肌膏,轻轻抹在沈妱的脸上。 殷平乐这个家伙,做事如此粗心,沈妱右脸上的一块擦伤就没有涂药。 这块擦伤并不严重,等痂脱了也不会看出受伤的痕迹。 只是萧延礼怎么看都觉得刺眼。 不仅刺他的眼睛,还在刺他的心脏。 他清楚地明白,沈妱经历这些都是因为他,若不是因为他,她也不会被那些人盯上。 他没有保护好她。 伤在沈妱的身上,他的心口泛着密密麻麻的疼。 他现在知道,这是心疼。 萧延礼讨厌这样的感觉,有这种感觉,意味着沈妱受了伤,受了委屈。 他不愿意她这样。 他想她好好的,能对他展露笑颜。 捏了捏沈妱的手指,他只觉得悬了一晚上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在听到她可能跳山的那刻,他没有丝毫的犹豫跃了下去。 他不知道是因为担心沈妱,还是因为失重感让他的心律失衡,他只盼着沈妱能够平安无事。 没人能明白他当时的心情,那种心脏忽然空了一块的感觉,仿佛要抽走他一半的魂魄。 兄长的离世是他至今都跨不过去的坎,他接受不了沈妱也因为他死去。 “昭昭......”萧延礼握着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你真是吓坏了孤......” 只要她好好的,他可以不计较沈妱对他的冒犯。 只要她好好的,他可以不追责她在赵素琴面前败坏他名声的事情。 只要她好好的...... 萧延礼只觉得自己可笑,从前从不信神佛,如今却在心里暗暗祈祷。 若是佛祖能保佑沈妱,他一定会给他塑最好的金身。 屋内的安神香燃尽,沈妱的眉头蹙了起来,似乎做了不好的梦。 外面的天也彻底亮了。 萧延礼伸手在她的眉心揉了揉,揉散了她的忧。 出了沈妱的院子,福海迎了上来。 “派人将她这里都护起来,哪怕是只苍蝇进出都要有记录。” 福海心想,沈妱现在正在和陈大人议亲。 您现在拘着人家的未婚妻,人家同意了吗? 但他嘴上唯唯诺诺应声:“是,殿下。卢老太爷今儿一早就出城来了皇觉寺。陛下也派了王公公过来坐镇,宗人府那边也派了人来。” 太子一路回到自己的院子,换了身衣裳,净了面,然后饮了一大碗浓茶提神。 这场仗,今日才算真的开始。 “萧大人那边已经安排好了,寒酥的口供也改了。只说是崔夫人忽然发难,行刺皇后娘娘。是沈小姐在一旁为娘娘挡了一劫。” 闻言,萧延礼轻笑了一声。 “眼下她是担了孤的父皇和母后两个人的救命之恩。放眼大周,怕是没有比她更贵重的人了。” 福海在一旁擦汗,心想:这是什么好事吗! 第一百三十六章 退婚 萧延礼先去给皇后请了安,皇后凌晨看完沈妱眯了会儿。 眼下崔伯允和卢老太爷都到了皇觉寺,她也要起身去应付这两个大人物。 太子进来,她便挥退了屋内伺候的几个人。 “跪下!” 皇后的声音很具有威严,俨然是动了怒气。 萧延礼依言跪了下来,皇后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一根擀面杖,起身在他的身上狠狠捆了一下。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你又是怎么做的?” 萧延礼吃了一棍子,闷哼了一声。 他知道皇后恼了他,但他情愿皇后恼他,而不是迁怒沈妱。 “儿子知错。” 皇后打完,心里也疼。 “你说说,为了沈妱,你做了多少出格的事情?” “您都给她和陈靖牵线了,您也知道她最听话懂事不过,不会做出那些有失颜面的事情,这都是儿子一厢情愿。” “你是太子!”皇后拔高了声音,“你当知道,若是叫追随你的人知晓,你为了个女人跳山,他们会怎么想?” “他们只会觉得你愚不可及,考虑还要不要追随你!” 萧延礼垂首,“此事是儿子做的不妥,儿子以后不会再犯了。” 皇后气恼地瘫坐在圈椅里,扶额道:“还好你堂姐的人不会乱说,本宫不想同你说沈妱的事情,她也是个命苦的孩子。 本宫现在心疼她都来不及,若不是你这个孽障,她命中哪里有这些劫数!” 其实皇后心里是知道的,沈妱的此劫,不仅仅是萧延礼导致的。 还有她一开始的不作为...... 若是她一开始就管束住萧延礼,就不会有现在的事情。可她满心愧疚,已经不敢再担愧疚,只能将错处怪在儿子的身上。 皇后骂完,才开始说正事。 “崔氏已死,那卢萣樰决不能做你的正妃。但你父皇那儿怕是不好过关。” 说完,皇后自暴自弃道:“实在不行,就先娶了,差不多的时候叫她暴毙吧!” 萧延礼没应声,皇后便觉得不好,这个儿子估计心里又在冒坏水,但不告诉她。 “母后,您叫余嬷嬷收拾东西,准备回宫吧。” 太子说完,皇后怔了一下。 钦天监说帝后两星冲撞,她才出来回避。 若是她此遭回去,钦天监那儿还指不定怎么编排她呢。 她虽然不信鬼神,但人言可畏,有的时候不得不让步。 “崔家也是被逼急了,连同那些不成气候的世家,翻不出什么风浪来的。母后都已经给了他们台阶下,他们就该见好就收。” 皇后的视线随着太子缓缓上抬,她这才发觉自己的儿子已经长得十分高大,需要她仰起脖子去看他。 “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皇后叹了一口气,不知是心中有愧,还是最终向儿子妥协。 “你同沈妱的事情上,本宫不会再插手。只一件事,若是沈妱不情愿,你不可强迫她。” 萧延礼对皇后行了一礼,然后告退去见卢老太爷。 卢萣樰被关了一晚上,整个人形容憔悴。 她很是担忧太子和皇后知道她做的事情后的反应,惶恐不安了一晚上,同时又安慰自己,她并没有杀人,就算真的问罪,她母亲也能救她出来的。 但卢萣樰没想到,她首先见到的不是皇后,也不是她的母亲,而是她的爷爷。 卢老太爷被人捧了一辈子,也清高孤傲了一辈子,最是要脸面。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这个孙女竟然会做出害人的腌臜事! 见了面,卢老太爷第一句话便是:“你不配为我卢家人!” 卢萣樰直接吓得瘫软在地上,“祖父!祖父,阿雪什么都没做,祖父求您相信雪儿啊!” 卢老太爷冷哼了一声,“萧大人将案子审的明明白白,你还在狡辩!” 不仅这件事,福海还叫引路的小太监“多话”,透露了卢萣樰买耗子药,想药死一山庄的猫儿的事。 卢老太爷一路过来,只觉得自己一张老脸火烧火燎的。 他没想到,自己活了一辈子,最后因为这个孙女,被人将老脸放在地上踩。 萧延礼到的时候,卢萣樰已经哭得晕了过去。 卢老太爷十分羞愧,看到太子,直接道:“殿下,老身没想到老身的孙女竟是个佛口蛇心之人,她的品行不配为太子妃。这婚事便作罢吧!” 萧延礼很是喜欢卢老太爷这要脸的行径,但这婚事是皇上定下的,不是他想取消便能取消的。 “老太爷这话严重了。”萧延礼看着他一脸羞愧的模样,引导道:“卢小姐虽然品行上有瑕疵,但才情上确实是京中少有的才女。卢家人家济济,定有人配得上太子妃的位置。” 卢老太爷听了太子的话,无比羞愧,道:“老身也知道,这场婚事是陛下对我卢家的信任。这般,殿下若是还有意同我卢家结这门亲事,我卢家的女儿任君挑选!” 萧延礼的眸子闪了闪,然后道:“婚姻之事,还是听双方父母安排。孤不敢擅自做主。此事容当后议。” 卢老太爷越说越觉得羞愧难当,只道:“稍后老身便进宫去求见皇上,退了这婚事!” 萧延礼掩下眸中的暗喜,外面的人通传:“崔相到了。” 崔伯允只知道皇觉寺出了事,却不想他见到的是自己夫人的尸体。 连同陪着崔夫人来寺里礼佛的丫鬟婆子,无一幸免! 崔伯允无比愤怒,连要个说法的话都没说出口,萧蘅便压住了他的话头。 “据皇后娘娘所述,崔夫人冲进她的院中,囔着要皇后给她的儿子崔亭宇偿命,旋即便有提刀刺客出现,刺杀娘娘。 好在当时娘娘身边有沈大小姐在,混乱中护住了娘娘。崔夫人当场伏诛。” 崔相否决:“这不可能!贱内一向心善,怎么可能做出这样疯狂的事情来!萧大人难道要仅凭一面之词就定贱内的罪吗!而且不审便处决,娘娘不觉得自己太武断了吗!老臣等着娘娘给我一个说法!” 但他心里其实已经信了八分。 毕竟崔夫人之前可是偷了他的令牌,调动暗卫谋杀皇上,害得他损失惨重。 “崔相莫急,其中一名杀手的身份已经查实,乃是通缉令上的陈浩。待本官的人将他抓拿归案,有了他的口供,便知道崔夫人是否清白了。” 崔相的额头开始冒汗,他绝不可能叫萧蘅的人找到陈浩的! 只要这证据链不完整,萧蘅就不能定崔氏的罪。 这可是谋害皇后的大罪,说严重一点,藐视皇权,意图谋反。 他绝不可能认下这罪。 “所以,皇后娘娘是在证据不完整的情况下,就杀了朝廷命妇吗!” 第一百三十七章 命好 萧蘅暗叹这老狐狸真是会抓人话里的纰漏。 换成旁人,一听自己家可能涉及谋反的大罪,早就吓得像只无头苍蝇到处乱窜了。 哪里还能像他这样冷静地抓萧蘅话里的纰漏? 萧蘅挤了挤眼睛,心想一定是自己没睡,脑子转不过来了。 “这怎么能叫证据不完整?这分明是人赃并获!” “萧大人你断案的时候便是这样武断吗?我夫人好端端地上山,结果连同仆妇全都死在这里,你给我们崔家扣一顶谋害皇后的帽子,我们崔家就要认吗!” 萧蘅沉着脸,皇上不在,她自然不可能说将崔伯允拿下就将他拿下。 他身后是反对新政的世家,若是将他下狱,说不得会引起世家的反扑,到时候场面可就不好控制了。 就在她一筹莫展之际,有衙役火速跑了进来。 “大人!皇上驾到!” 不仅萧蘅,崔伯允这个老狐狸也怔了一下,旋即二人都赶往前院接驾。 皇上本来派了王德全过来,早上听说崔伯允早朝告了假,心想萧延礼和萧蘅怕是压不住这老狐狸,于是早早退朝,来了皇觉寺。 皇上先去大雄宝殿上了一炷香,这才不紧不慢地进了屋子,挨个传唤人进去问话。 第一个叫的便是萧蘅,而后是萧延礼和皇后。 皇上手上盘着一串十八籽,垂着眸子听完了皇后和儿子的胡诌。 “沈家那丫头可还好?”皇上沉声发问,反而叫萧延礼心头一沉。 皇后叹了口气,道:“哪里能好,侥幸捡回来一条命罢了。” 皇上“嗯”了一声,没说什么。 “叫卢老师进来吧,朕有些时候没见他老人家了。” 卢老太爷年轻的时候也当过帝师,为皇上传道授业,皇上很是敬重他。 皇后带着萧延礼退出了禅房,站在廊下等候。 皇后目视远方,对萧延礼道:“萧蘅怕是什么都告诉了你父皇,沈妱......” 皇后拿不准皇上的态度,一个能左右储君心性的女子,在帝王的眼里就是个祸患。 若沈妱有个强大的家族庇护,那还能成就一段良缘。 可她没有,便只能看上位者的心情。 萧延礼也垂着眼,他心里也有数了。 他表现得太在乎一个女子,于皇上来说,这不是一个合格的储君该做的事情。 一个合格的储君,他要有一个家世和能力都相当的妻子,再有两个侧妃辅助太子妃,然后再有满院子的女人为他开枝散叶。 可笑皇上有一宫的女人,但是至今成年的皇子只有他和老五两个。 不,还有一个老四,只是他早就淡出了众人的视线,以至于没有人还记得皇上有这么一个儿子。 皇上和卢老太爷谈了一个多时辰,年迈的卢老太爷才从屋内出来。 萧延礼见老头子一脸愧色但又喜气洋洋的模样,只觉得他这爹真坏事,和卢家这门亲怕是推不掉。 萧延礼恭敬地跟卢老太爷行了礼,将人送出院子,便看到了崔伯允进了屋子。 崔伯允甚至一脸愤怒,丝毫没有夫人行刺皇后的惶恐。 这老东西真是装得很。 萧延礼站在廊下,很快听到屋内传来崔伯允悲戚的哭声。 再过了一会儿,王德全出来叫他和皇后进去。 萧延礼进来的时候,崔伯允跪在地上,用袖子擦着老脸上的泪水。 崔伯允这人能成为皇上的心头大患,也是有道理的。 毕竟他就做不出在他父皇面前不要脸痛哭流涕的事情。 想想那个画面,萧延礼都嫌弃自己。 “方才崔相也跟朕说清楚了,自打崔相幼子出事,崔夫人便一直心神恍惚,行为过激。也是因这原因,才会来此礼佛。 却不想这期间她病情加重,在见到皇后更加心神恍惚,做下了过激的行为。 好在一切不算不可挽回,念在崔爱卿这么多年的功劳,朕便开恩饶了崔家这一次,褫夺崔氏诰命。 但崔爱卿看管病重夫人不利,致使她出来冲撞了皇后。罚俸一年,降位为副相。” 崔伯允当即叩首谢恩。 皇后闭了闭眼,轻吐了一口气。 虽然她知道内情,但对外,崔氏行刺的可是她。 皇上这样轻飘飘地揭过此事,何尝不是不给她脸面。 或许也是因为萧延礼做事惹恼了皇上,皇上想用此事敲打他们母子二人。 “皇后今日随朕一同回宫吧!”皇上起身,亲自握住皇后的手,“这些时日委屈你了。” 皇后摇了摇头,她能说什么呢? 前朝的博弈,她一个后宫妇人只能随波逐流。 让皇后去收拾了东西,屋内只剩下皇上和太子二人。 皇上冷笑两声:“朕竟不知道,朕还有一个情种儿子。” 萧延礼面不改色地回:“龙生九子尚能不同,更何况是父皇。” 皇上一噎,接着冷笑,懒得和这个儿子在口舌上掰扯。 等回宫之后,就赐两个侍妾给太子。 不是说他花心吗?他的种必须随他! 张氏接到消息,说沈妱在皇觉寺保护了皇后娘娘受了伤,惊愕之后是浓浓嫉妒。 这皇家的人专克沈妱是吧? 不是前儿护皇上,就是今儿护皇后的。 大周国内命最尊贵的两个人,都被她沈妱护了一会儿。 沈妱的命可真好! 原本救了皇上就得封了乡君,这下又救了皇后,还不知道是什么造化呢。 虽然这样想着,但张氏还是有条不紊地吩咐下去:“去请个手脚勤快的女医来,不拘医术如何,能照顾大小姐就行。 让静香院的婆子们将热水都烧起来,以备不时之需。再让下面的人都管好自己的嘴巴,若是叫苏姨娘知晓,动了胎气,我必定扒了那些长舌妇的皮!” 安排好一切后,张氏才带着人出门去皇觉寺接沈妱回府。 若是换成以前,她是绝不可能这样“厚待”沈妱的。 当真是应了那句老话,风水轮流转啊! 沈妱在院子里躺了一天一夜,第二天早上是饿醒的。 醒来后身边睡着寒酥,她双眼下都是乌青,看得出来受了很大的惊吓。 “小姐您可算醒了!” 寒酥说着,泪水哗啦啦地往下掉。 沈妱的脖子被夹板固定着,很不方便移动。 “怎么了?”她押着嗓子问。 “外面一群带刀的侍卫看着我们,不许我们出去!” 第一百三十八章 他喜欢自己哪里? 寒酥一个鲜少出后宅的小姑娘,这几日又是遇刺,又是被人审问。 整个人成了绷紧的弦,仿佛再有一点儿风吹草动,她就会崩溃。 沈妱看着她,心中叹气。 “你不要怕,你是想回侯府吗?”沈妱轻声问她。 寒酥用力点头,恨不得将自己的脑袋变成捣药的杵子。 “好,你别怕,先扶我起来,我去同他们说,然后带你回侯府。” 一听到能回去,寒酥立马上前去扶沈妱。 沈妱能感觉到她身体的颤抖和惊惧,在她的搀扶下走到了门口。 恰巧,她出门的时候,张氏正在门外同护卫们辩驳些什么。 张氏已经说得面红耳赤,但是守门的护卫就是不放行。 见到沈妱出来,张氏松了口气。 “妱姐儿,他们说什么也不叫我们进去,你快同他们说说!” 那侍卫见到了沈妱,依旧道:“我等奉命行事!” 沈妱问:“敢问小哥奉谁的命,行的什么事?” 侍卫一板一眼道:“我等奉太子殿下的命令,守护此院,哪怕是只母蚊子进出也要有记录!” 在听到“太子”二字的时候,沈妱感觉到自己的胸腔明显胀缩了一下。 “那你去同殿下说,我要随我母亲回家了。” 那护卫为难了一会儿,跟同僚打了个手势,然后小跑了出去。 张氏看着沈妱,一身的伤,脸都破了相。 方才走过来还跛着脚。 本来年纪就大,万一不良于行,那还能嫁什么好人家? 和陈家这门婚事必须快快敲定下来! 等她嫁进了陈家,她儿子也能得个厉害的姐夫指教一二。 那侍卫很快过来,放行了沈妱,但一路跟着怀诚侯府的车驾,将他们送到了侯府门口。 路上,张氏问:“太子派人送你回来,不会影响你同陈大人的婚事吧?” 沈妱靠着车厢壁,果决道:“母亲,我要做当家主母。” 张氏点点头,仰人鼻息掌心朝上的日子最是难熬。 她在自己的手下讨生活那么多年,自然不会像她母亲那样自甘堕落。 沈妱有沈廉这样的爹,还有苏姨娘那样的娘,最是明白,男人的情爱最无足轻重。 找一个品德不错的丈夫,相敬如宾地过小日子才是最好的。 若能有爱,是锦上添花;若没有,那也无足轻重。 “劳烦母亲给我再挑两个丫鬟伺候吧,寒酥怕是不能再伺候我了。” 今日她那惊惧的模样落在沈妱的眼里,像个受惊过度的兔子,估计要很长时间才能缓过来。 “寒酥跟我这一趟也是造了无妄之灾,我打算好好弥补她。我这儿出两千两,请母亲帮我置办点儿她能用得上的东西,莫叫她家里人拿了去。” 张氏幽幽地看了沈妱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拿这么多钱弥补一个小丫鬟,却不孝敬我? 沈妱看懂了,又补了一百两给她。 张氏拿着那两千两走了,看着有点儿恼火。 翌日陈宝珠带着大包小包的东西来看沈妱,唏嘘道:“不应该啊,姑母应该找人测过你和我表哥的八字,怎么他这么克你的吗?” 沈妱的脖子上还带着固定的夹板,整个人看上去很是滑稽。 她睇了陈宝珠一眼,心想,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也只有你敢说了。 但陈宝珠说得没错,萧延礼克她,非常克。 “崔家对外说崔夫人是思子心切,一念疯魔,冲撞了皇后娘娘。” 陈宝珠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愤愤不平,似乎不能理解为什么皇上会饶过崔家这一遭。 陈宝珠这个不知道真相的人,会为皇后感到委屈,旁人自然也会如此。 可能皇上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吧,所以皇后可以不顾钦天监的批语回了宫。 而真正受委屈的,只有沈妱一个人。 但皇后赏了许多的金银财宝下来,旁人只会艳羡她。 而沈廉,现在眼巴巴地等着宫内再来个加封的旨意呢。 沈妱知道,那不会有的。 “姑父他指了崔家的一个小姐给表哥做侧妃,说是等太子妃入府后接进去。” 沈妱的眼皮子动了动,没什么表情。 陈宝珠看她不为所动,将脸凑到她面前。 “你就不难过吗?” 沈妱觉得她莫名其妙,“我为什么要难过?” 陈宝珠仔细打量沈妱的表情,当真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不过也是,太子那样的身份,注定了他要后宫佳丽三千。 沈妱如果在意的话,早就要把自己气死了。 “好歹你伺候我表哥一场,我以为你对我表哥是有情的。” 沈妱听了这话,心中觉得好笑。 宫内的人最是凉薄不过,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情”这种东西。 她储存感情的罐子,早就因为生存而破了个大窟窿。 无论往里面倒多少水,都储存不住。 所以她才想离开皇宫,出宫慢慢修复她的罐子。 “陈小姐,你可是未出阁的姑娘,不该说出这样的话。” “没事的,这儿又没有外人。我知道你不会乱说的。” 沈妱很想送客。 陈宝珠向来会看人脸色,但她偏装作看不懂的模样。 “我听萧姐姐说,表哥听说你跳了山,二话不说就跳了下去。简直是大周现代版梁山伯与祝英台,你就真的一点儿也不动心吗?” 沈妱静静看着她,“你为什么喜欢看话本子?” “当然是好看啊,剧情精彩,人物性格鲜明,大家都能做一番大事。” “对,做出一番现实里做不出的事情,跳山这种事,放在话本子里看是至死不渝的爱情。”沈妱总结道,“可是放在现实里,旁人只会觉得这人疯了。亦或是将罪责怪在女子的头上,说我蛊惑了太子。” 陈宝珠张了张口,明白了沈妱的意思。 若是太子跳山的事情传出去,那些大臣为了维护太子,只会攻击沈妱魅惑太子。 “可我觉得,表哥他是喜欢你的。”陈宝珠的声音小小的,“表哥同我一样,不管是出于何种目的喜欢这个人,是看着皮囊也罢,家世也罢,总归对方有一处是我喜欢的。既然喜欢,就绝不能留下遗憾!” 沈妱被陈宝珠这样气势磅礴的说辞给说愣了,有家世有底气的女子的想法,果然同她不一样。 “若是你的喜欢是强人所难呢?” “我们怎么说到这上面来了?” 陈宝珠觉得她们这话题跳转得也太快了。 沈妱心里在想,当初萧延礼盯上她,是不是如陈宝珠说的,看中了自己某一点? 他看中自己哪里呢? 他,喜欢自己哪里? 一定要弄清楚,然后狠狠改掉! 第一百三十九章 后宫生事 “崔何氏那个蠢货!净做一些危害我们崔家的事情!”崔太后抚着胸口怒骂。 底下的崔贵妃沉默不语,崔夫人疯也不是一天两天啊。 上次偷家主令牌行刺杀,事后就该处理了她。 偏偏崔伯允看在多年夫妻情分上,饶了她一次。 现在好了,自己不收拾烂摊子,就有人帮着你收拾,还闹得崔伯允被降了级。 心里这么想着,但崔贵妃却说:“母后莫气,犯不着为了个死人伤了身子。眼下皇后回宫,我们也该让权了。” 这倒是提醒了太后,皇上一向不许她插手后宫的事情。 这次也是因为皇后要回避,皇上不得不将管理六宫的全力暂交给崔贵妃,还让四妃辅助,限制她的行动。 崔贵妃吃了上次大亏,接下这管理后宫之权的时候,那是战战兢兢,惶惶不安,生怕皇后再给她挖坑。 眼下皇后回来了,将这权利还回去,她又不甘心。 正是这个时候,烟雨过来禀报:“娘娘,御膳房那边来报,常美人最近一直花钱打点那边,换了许多膳食,撤了许多寒性的食物。” 崔贵妃闻言,眼珠子一转,明白过来。 “看来她是有了,但不敢说。”崔贵妃计从心起,对太后道:“既然皇后要回避,就该一直回避下去。” 太后也明白过来,若是皇后刚回宫,宫内的嫔妃就流掉一个孩子,那刚好能坐实皇后克皇上子嗣的言论。 届时,皇后怕是永远都别想回这后宫了! “此事你放心去办吧。” 太后摆了摆手,崔贵妃离开,赶紧去安排这件事。 皇后离宫才几日,但宫内很多人被崔贵妃找了个借口处理了。 这次接管后宫,崔贵妃没再像上次那样手段柔和。 不听话的,直接杖责,更有甚者杖毙。 惹得后宫当差的奴才们惶恐不安。 许多人听到皇后回宫,都狠狠松了一口气。 然而皇后回宫当晚,便有小宫女跑到养心殿门口大叫:“皇上!皇上求您救救我们家主子,主子莫名小产了!” 她这一叫囔,吓坏了当时当差的小太监们。 守门的小太监是王德全的干儿子,当即叫人堵了这小宫女的嘴。 “放肆!什么阿猫阿狗也能跑到养心殿来喧闹!禁军怎么守得门!” 禁军哪里知道这是一场阴谋,只是提前收到了上头的消息,让他们放行一个小宫女罢了。 眼下一听这宫女说的话,个个吓得腿都软了。 皇上原本要歇下,听到了外面的喧闹,让王德全出来问问发生了什么。 听完了转告,他叹了口气,认命地从龙榻上爬了起来。 “走吧,去看看今晚这又是唱的哪出。” 王德全心疼地给皇上穿衣,“您今儿刚从皇觉寺回来,还没好好休息呢,要不这事儿就交给皇后娘娘处理吧?” 皇上轻笑了一声,“没看出来这是冲皇后去的吗?朕要是不去,这戏还怎么唱。” 王德全担忧地看着皇上,“若是交给皇后娘娘处理,将此事压下......” “都能囔到朕的养心殿了,你觉得这事儿还能压得下去?” 王德全立马叫人去准备轿撵,一路到了那位常美人所居的重华宫。 皇上一进门,便看到了一身淡雅未经粉饰的静妃在住持大局。 她是重华宫的一宫之主,此时理应出面。 皇上见此,颇为满意。 皇后和崔贵妃是同时到的,皇后面色憔悴,毕竟昨日闹了一夜,今日又不得片刻休息地回宫。 脑袋还没挨着枕头,又闹出常美人小产的事情。 皇后的头无比痛。 “常美人什么时候怀的孩子?怎么也不禀报一二?若是我们知晓,也当小心护着,不至于叫这孩子无声无息地没了!反而连累了皇后娘娘!” 崔贵妃言语很是不客气,话里话外都是戳皇后的心窝子。 皇后淡淡撇了她一眼,“常美人没了孩子,本就难受,反而是你这个当姐姐的,打扮如此隆重,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来庆祝她没了孩子的。” 崔贵妃也不恼火,只道:“本宫一向注重仪容。” 说完,外面传来通报,说崔太后到了。 崔贵妃一副看好戏的模样看着皇后。 太后进来后,看了皇上一眼,然后对皇后斥道:“皇后,你可知罪!” 皇后面上如常,淡淡道:“儿媳不知。” 太后板着脸,屋内传来常美人哀嚎的声音,她提高了自己的音量。 “钦天监说你克皇上的子嗣,原本哀家是不信的。没想到你才回宫,就克的常美人小产!危害皇嗣之罪,你认还是不认!” 皇后没看太后,而是对皇上跪下。 “皇上,妾身同您做了几十年的夫妻,若是妾身克您的子嗣,便不会同您有两个孩子。妾身当真不知这些流言从何而起,请皇上为妾身做主!” 皇上静静看着皇后示弱的模样,心想,自打皇后成了皇后之后,他还真没见过她如此示弱了。 一旁的崔贵妃煽风点火道:“皇上,这事确实怪不上皇后娘娘。娘娘这段时间不在宫内,论起罪责来也是怪臣妾照顾常妹妹不周。 本来娘娘就因为皇上子嗣的事情,吃尽了委屈。好不容易能回宫,又出了这档子事......确实叫人生疑。” 皇上看破不说破这些人的小把戏,但他很恼火崔家屡屡对他的龙嗣下手。 争宠可以,但是拿子嗣做文章,就是不将他这个皇帝当回事了。 “你确实失责!” 皇上的话将崔贵妃打蒙在原处,她本来只是想用这话逼皇上处置皇后,却没想皇上会趁势问责她。 “明日起,后宫还是给皇后管着。” 太后一听,立马竖起两条浓眉。 “皇上!皇后克了你的子嗣,你怎么还向着她!”太后厉声道,“依哀家看,皇后就该永远待在皇觉寺养老!” 皇后拿着帕子拭泪,掩住讥讽的神色。 原来今晚唱这一场,是想让她永远回不了宫。 皇后一边抹泪一边道:“皇上,如何处罚臣妾,臣妾都认。只是龙嗣为大,还是赶紧看看常妹妹的身体和孩子,当真保不住了吗?” 经由皇后这么一说,所有人才发觉,重华宫根本没请太医! 一旁的静妃终于有机会开口,小声道:“皇上,常妹妹没有怀孕,也没有小产。她只是经痛难忍,所以才会哀嚎不止......” “这不可能!”崔贵妃打断了她的话,眉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第一百四十章 香料 皇上难掩眉宇间的怒气,语气不善道:“什么不可能!你是常美人吗,怎么对她的身体如此清楚? 既然你这般清楚,为何在你管理后宫的时候,还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崔贵妃狠狠揪着帕子,妆容精致的脸也揪了起来。 她也不是傻子,自然是派了人好好打听了一番,确定了常美人确实有孕了之后才在她的饭食里动了手脚。 皇后闻言也从地上站了起来,语气嘲弄道:“一个美人痛经就说成小产,闹得满后宫风雨,臣妾看,是有人不想臣妾回宫!” 皇上心里清楚是怎么一回事,他睨了一眼面色有点儿挂不住的崔太后,和脸色黑沉的崔贵妃。 “请太医来瞧瞧。” 静妃忙叫人去请太医来。 崔贵妃一肚子的火无处发泄,看着静妃冷冷道:“静妃果然人如封号,我们在这儿说了半天,你才开口,叫我们好生没脸。” 静妃沉默不语,下意识往皇上身边缩了缩。 皇上见此,冷笑了一声:“你自己搞不清状况,怪旁人做什么?” 崔贵妃一连被皇上针对,眼眶瞬间气红了。 很快太医赶到,给屋内哀嚎不止的常美人把了脉,道:“常美人确实是经痛难忍,微臣给常美人开点儿养身的方子养着。只是这经痛因人而异,怕是不好根治。” 皇上一张脸沉如墨汁,“王德全,将那传信的小宫女拖下去杖毙!守门的禁军各罚十军棍!罚俸两月!” 吩咐完,皇上起身握住皇后的手,在崔太后和崔贵妃的注视下,对皇后温声道:“这是有人诚心为难你,不想叫你安生。你放心,朕,不会叫你受这委屈的。” 皇后轻轻颔首,被皇上半揽进怀里,帝后二人相拥出了重华宫。 崔太后完全未料到事情是这样的发展,皇上最后甚至没有瞧过她这个太后一眼! 她狠狠瞪了崔贵妃一眼,那模样像是在说“你是怎么办事的”? 崔贵妃只觉得今日这一遭,是自己中了旁人的计谋,可她又不知道是谁下的手。 只能吃了这个闷亏。 待到几位大人物都离开了重华宫,静妃才走进内殿。 常美人躺在床上,脸色惨白,一连的冷汗。 “姐姐,求你一定要护住我肚子里的孩子。” 今晚常美人确实吃了下药的饭食,只是她孕早期吐得厉害,才吃下去没多久就全吐了,残留在身体里的药不多。 虽然不至于滑胎,但还是动了胎气,见了红。 静妃用力握住她的手,“没事了,没事了。崔贵妃吃了一次瘪,便不会再拿你作伐子。待两个月后你坐稳了胎,我们再将此事告诉皇上。” “我只怕崔贵妃吃了这次亏,记上我的仇。” “你这一胎,有娘娘在保,眼下娘娘回来了,你更没必要怕了。” 常美人用力点头,只是小腹的疼痛依旧让她冷汗频出。 帝后二人都宿在凤仪宫,翌日满宫上下都知道了昨晚的闹剧,后宫嫔妃忍不住嘲笑崔贵妃真是心急。 不愿意皇后回宫,舍不得手上的权利,于是在皇后娘娘回宫当日策划了这样一场陷害。 可惜,她的奸计没能得逞。 翌日,皇后休息好了,接受完后宫嫔妃的朝拜,将太子召进凤仪宫。 屏退众人后,她才问道:“常美人的事情,是不是你做的?” 太子轻挑眉梢,“母后,您在说什么?这后宫是父皇的后宫,儿子是皮痒了,才敢将手伸进来。” 皇后冷笑了一声。 静妃是她的人,常美人得静妃照顾,算半个她的人。 她不在宫内,这二人若是遇了事,说不得会寻到太子面前。 “罢了。”她摆摆手,懒得同萧延礼计较这些。 若是按照萧延礼的思路,反正这后宫将来也是他的,他提前插手也不算什么。 “你出京的事情准备得如何了?” “差不多了。” 皇后嘱托了他几句,太子便准备离开。 “儿子不在京城的这段时间,请母后多多关照沈妱。” 皇后抬眸看向萧延礼,然后翻了个大白眼。 皇后刚回宫,后宫就生波澜,前朝也是如此。 边境外族骚扰不断,今日上报的折子上,竟然说监山出现马匪。 “监山离京城不过三百多里,为何会出现马匪行凶之事!竟然还做下杀戮乡绅全家一百多人的大案!你们倒是给朕一个解释啊!” 朝堂上的众人惶惶不安,尤其是昨日刚被贬成副相的崔伯允。 “皇上,臣愿亲自出马,带兵剿匪!” 说话的人是崔伯允麾下的一名武将,皇上看了他一眼,将折子扔到他脚前。 “行,你去。你要是没能将马匪的首级带回来,朕就砍了你的脑袋!” 这一场早朝在皇上的怒吼中退去,崔伯允松了一口气。 监山是他养私兵的基地所在,好在皇上让他的人去。 到时候只要演一场戏,交上几颗头颅,就能应付差事。 太子回到东宫,枭影将监山最近的动向告知他。 然后道:“沈小姐最近叫了好几家香料铺子的管家过去,说是想买一种安神香。” “怎么,她最近睡得不好?” “应该是吧。” “什么叫应该?” 枭影扁扁嘴,“主子,属下总不能扒在人家屋顶上看她睡觉吧?” 他要是敢这么干,萧延礼第一个弄死他。 果不其然,他说完就得到萧延礼一个眼刀。 “属下问了几个香料铺子的管事,那些管事都说,沈小姐似乎在找一种香味,说是闻了之后就觉得很安心,能睡得着。她在皇觉寺的时候闻到过,不过皇觉寺都是香火味,哪有什么香料啊!” 萧延礼微怔,唇角上扬又拼命往下压。 重复了几次,看得枭影差点儿以为他家主子嘴巴抽筋了。 然后他看见主子叫福海去取了一盒他平日里用的香过来。 “再去殷平乐那儿拿一盒安神香,两种香混在一起卖给她。” 枭影拿着盒子,心想,他家主子已经这么小气了吗? 区区两盒香,还要收沈小姐的钱? 活该他被沈小姐嫌弃。 抠死算了!自己过吧! 第一百四十一章 睡着了 张氏替沈妱处理了寒酥的事情,先问了寒酥是愿意嫁人还是想拿了身契出府。 寒酥含羞带怯地说想嫁人,于是张氏给她指了府上一个采买管事的儿子。 这人虽然有点儿滑头,但秉性很好,之前也在沈维冉面前伺候过几年,张氏放心。 然后她拿了五百两给寒酥置办了嫁妆,吓得寒酥跪地磕头,连连推拒。 “你跟着妱姐儿受了趟无妄之灾,也是你命里有福气,才能侥幸逃脱。妱姐儿有心弥补你,但除了钱财上也帮不到你什么。这钱你只管放心拿。” 说完,她又道:“对外我只说补偿了你一百两压惊,这钱你自己个儿拿着,莫叫你老子娘和旁人知道了去。你一个小丫头,容易造人惦记。” 寒酥连连点头,面上感激不尽。 张氏看她本分,又说:“我这儿也再拿一百两,给你添个妆。其他的钱财你偷偷存到钱庄去,日后若是有急,也能拿出来用。” 寒酥感激不尽,激动地哭了出来。 “奴婢谢夫人!谢大小姐!” 打发她走了之后,马嬷嬷心疼地数了数剩下的一千四百两。 “夫人还是心善,这么个小丫头,最多两百两就打发了!” 张氏抿了口茶,睨了她一眼。 “妱姐儿拿了两千两出来,我只给她两百两,也忒显得我小气了。” “奴婢也没想到大小姐竟然能有这么多银子!看来皇后娘娘赏了她不少呢!” 张氏垂眸翻着账本,“赏赐的那些摆件首饰,她动不了。这两千两怕是她手里所有的银钱了。” 马嬷嬷拿着银票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又都收进了钱匣子里。 “我可给她留了一百两呢,她一个府中小姐,吃喝住行都有府上出,也没有用到钱的地方。”说完,张氏叹了口气,“今年庄子铺子的收益都不行,明年她说不得也要出嫁。这钱留着明年给她办婚事用,也不算我坑她什么。” 马嬷嬷觉得自家夫人说得很有道理,直叹夫人用心良苦。 “听说她最近都睡不好?” “是,大夫说惊了魂,要不要请个神婆回来给她瞧瞧?” 张氏摆了摆手,“花那个冤枉钱做什么?她不是在买安神香吗,你找人去京城外面,搜罗搜罗她没买过的给她送去。我这个当主母的面子上也过得去。” 沈妱最近睡得确实很差,或者说,自打簪心离开之后,她总是半夜惊醒。 这次被刺杀之后,她更加惊了神,晚上常常不敢入睡,只得白日里有人守着的时候睡一会儿。 她知道这是心病,但还是想了许多法子让自己入睡。 请了大夫给她扎针,安神香也买了许多种,却始终没有她在皇觉寺闻到的那股香效果好。 沈妱对香料的味道很敏感,可她怎么也想不起那股香料叫什么。 好像她本能的在回避似的。 因着睡不好,沈妱整个人瘦了一大圈,脸颊上的那层肉也没了,人看起来更加的憔悴。 马嬷嬷带着四五盒安神香进来的时候,沈妱困顿得不行,但大脑十分清明。 “大小姐,夫人听说您最近睡不好,叫人去外面给您找了几种安神香,叫您试试呢。” 沈妱点点头,整个人面上疲倦难掩。 马嬷嬷走后,伺候沈妱的小丫鬟来音将那几盒香收了起来,随意拣了一样给沈妱点上。 她知道的,什么安神香对大小姐都没什么用。 哪怕当时能睡着,但睡一会儿就会惊醒。 沈妱亦是这么想的。 她躺在床上闲闲翻了两页书,那安神香的香味慢慢充斥整个屋内,沈妱从那香味中嗅到了一股很淡却很安心的味道。 她想去分辨这是什么味道,但眼皮沉重,很快她就昏沉地睡了过去。 许是这段时间她真的太累了,这一觉,沈妱睡了一天一夜。 来音中途进来见她一直在睡,吓得以为她出了什么问题,还去找张氏请了大夫来看。 大夫看了眼,说她只是睡得沉,等睡饱了就好了。 张氏也舒了口气,要知道沈妱如果出事,她也不好向皇后交代的。 “你记得给妱姐儿将那香续上,让她好好睡上一觉。”然后又对马嬷嬷道:“再去买些这味香回来。” 枭影将沈妱用了萧延礼给的安神香后,睡得特别好的消息告诉了萧延礼。 彼时的萧延礼,正因为皇上将守陵的四皇子叫回来恼火。 听了这个消息后,心情很好地给他们这些办事地人加了一个月的月俸。 枭影觉得,自家主子这心情好坏的开关好像装到了沈妱的身上。 福海也逃过一劫地吐了口气,“谢天谢地,我差点儿以为殿下要僵着一张脸到明天呢!” “皇上怎么会想到那位四皇子?” “你问我?我怎么知道!我要是能知道,我还能当个奴才?”福海没好气地怼了枭影一句。 枭影扁扁嘴,闪身消失。 福海甩着拂尘,叹了口气。 看来主子做什么都逃不过皇上的法眼,因为沈妱而跳山的事情,彻底让皇上生气了。 都将四皇子叫回来,准备用四皇子磨炼他了。 唉,难捱! 萧延礼并没有将即将回京的四皇子萧韩瑜放在心上,他只是恼火父皇对他的掌控。 这叫他迫切地想要执掌权力,在朝堂上有足够的话语权。 但这也建立在现在的皇上愿意放权的基础上。 想要掌权,一是笼络住世家权臣,二便是兵权。 前一条路是行不通的,皇上想要推行新政,他这个儿子势必要代替他承接世家的怒火。 如此,只剩下兵权这一条路了。 什么情况下,皇上才会愿意将兵权放心地交给一个逐渐成长起来的皇子? 那必定是在边境连吃败仗,需要皇子去前线给将士们打气的情况下了。 萧延礼思索了一番,对门外的福海道:“叫楚宁过来见孤。” 福海立即着人去此事。 但他心中不免惊惶,定国公在前线,虽说他不比当年,没能将金雄部落侵占的城池夺回来。 但他到前线后,也好歹是守住了前线。 只是人人都知道,定国公年迈,儿子皆已战死,他自己也因旧伤在身,已然是风烛残年。 朝中人人都在想,定国公怕是有去无回,只是不知道,太子召这位的小世子,想做什么。 第一百四十二章 他是特别的人 沈妱这一觉睡得很足,因为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醒,来音在小厨房一直温着一锅鸡丝粥。 沈妱睡醒后,只觉得浑身的疲惫和沉重都被抽走,她伸了个懒腰,连脖子都没那么痛了。 “小姐,您终于醒了!” 来音听到屋内动静,赶紧进来查看。 然后叫小丫鬟打了水进来给沈妱洗漱。 沈妱洗完脸,整个人觉得很清爽。 只是总觉得,似乎有什么事被她遗忘了。 来音见她这样舒爽,忍不住笑道:“夫人给您找来的这安神香真是有效,您才点上没一盏茶的功夫就睡熟了!” 对,香! 她睡前就在想,那一味叫她安心的香料是什么香! 沈妱忙道:“快将那香拿来给我瞧瞧!” 来音见沈妱这样着急,赶紧去将香拿了过来。 沈妱打开香料盒子,那股熟悉又霸道的香味涌进她的鼻尖。 她怔愣在那儿,仿佛被定住了。 来音见沈妱看着那香久久不动,心中也生出一点儿惶恐。 “小姐,可是这香有什么问题?” 沈妱的神思被来音叫回,她摇了摇头,将木盒子阖上。 “我饿了,你去给我弄点儿东西来吃吧。” 来音忙笑道:“不知道小姐什么时候醒,小厨房一直温着鸡丝粥呢!我这就去给小姐端一碗来!” 来音噔噔噔地跑了出去,留沈妱一人待在屋内。 沈妱放空了自己的大脑,逼迫自己不去想事情。 但是那龙涎香的味道过于霸道,一直萦绕在她的鼻尖,叫她无法忽视。 这一刻,她不得不承认,萧延礼于她而言是特别的存在。 她畏惧他,想逃离他。 可在危险关头,也是他给了她足够的安全感,让她不再恐慌,让她失律的心跳回归到应有的规律,让她能安心入睡。 真是,好讽刺啊。 她害怕的人,却又成了她内心深处最依赖的人。 沈妱头一次觉得自己真贱。 沈妱勾了勾唇角,露出一个自嘲的笑容。 关在笼子里的鸟儿,向往外面的蓝天时,就不能畏惧笼子外的风雨和天敌。 笼子内的生活固然安全,但鸟儿长出羽翼,是为了翱翔天空的。 来音端着鸡丝粥进来的时候,便看到沈妱将那一小盒一小盒的香料倒在一块儿。 “小姐,您这是在做什么?” “扔掉!”沈妱无比冷漠道,那语气里还有点儿恼羞成怒的成分。 “啊?可是这些都是花银子买回来的啊!小姐要是不要的话,能不能给奴婢,奴婢还没用过安神香呢。” 沈妱的手顿了顿,“那你拿走吧。” 还好这些都是花的张氏的钱,她不心疼。 她当时愧疚蒙了脑子,几乎将所有的现钱都拿出来补偿寒酥,眼下自己也捉襟见肘起来。 说不悔是不可能的,自己应该多留点儿余钱在手上应急。 沈妱吃完了之后,便去张氏那里请了安。 张氏见她状态挺好,摆了摆手,道:“最近青竹园里的那位不是很安分,你自己小心点儿吧。” 沈妱迟钝地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青竹园里的那位说的是秋姨娘。 张氏虽是一家主母,但她也猜到秋姨娘背后有人,大抵是冲着沈妱来的。 她不想掺和进这些破事里,想了想还是提醒一下沈妱,免得出了事,倒显得她这个主母无能。 沈妱往苏姨娘那儿去请安,路上在想画秋会怎么对付她。 她一向小心,在侯府里最大的短处...... 姨娘! 想到此,沈妱脚步飞快地往苏姨娘的院子里去。 到了苏姨娘的院子,沈妱便闻到一股药味儿。 她的心立即提了起来。 “大小姐您起来啦!”芙蓉见到沈妱,立马笑了起来。 “姨娘怎么了?我怎么闻到了药味儿?” 芙蓉面色僵了一瞬,然后道:“您出事之后,秋姨娘跑到咱们院子里来,说您快死了,吓得姨娘动了胎气。 大夫让最后两个月在床上养着。现在熬得也是安胎药。” 沈妱捏紧了帕子,顾不得去找画秋算账,先进去看苏氏的情况。 苏氏脸色微微有点儿白,看到沈妱,也扬起了笑脸。 “妱姐儿,你没事吧?姨娘想去看看你,可惜身子不行。” 沈妱忙过去坐在她身边,不过几日没见,苏姨娘又瘦了一些,而那肚子更大了。 小腹隆起像个巨大的蛋,叫沈妱觉得有点儿可怕。 “我听说你又遇刺了?” 沈妱看着苏姨娘担忧的神情,出声安抚道:“姨娘不要担心,皇后娘娘身边都是顶顶厉害的高手,并没有伤到我什么。” 苏姨娘却不信,拿着帕子抹起泪来。 “我可怜的妱姐儿,今年初才九死一生地捡回一条命,人人都说你命大,可姨娘知道你是侥幸。呜呜......眼下又遇上这样的事情。” 苏姨娘哭得激动,芙蓉在一旁劝道:“姨娘快别哭了,您就算不为自己想,也要为小公子想想啊!大夫说了您现在不能再大喜大悲了!” 苏姨娘闻言,忙止住泪。 “妱姐儿,要不你就听姨娘的,嫁给你表哥吧!至少嫁给他,你可以回苏州,远离京城,到时候就没有这些危险了!” 沈妱轻拍着苏姨娘的手背,“姨娘说什么呢,我在家里哪有什么危险呢?” 苏姨娘欲言又止,“我知道的,你是看不上你表哥的出身,嫌弃姨娘娘家人都是商贾!” 说完,她负气扭过身去,不再理沈妱。 沈妱只能哄着她,见她睡了,带着几个婆子去了青竹园。 苏姨娘今日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分明是画秋对她说了什么! 画秋自打进了这怀诚侯府,就没过过几日好日子。 她在宫里的衣食住行,放在宫外,那都是千金小姐也不一定比得上的。 而这怀诚侯府外强中干,姨娘的伙食竟然才一素一荤,荤的那道菜,都不一定能瞧见肉沫! 因着没油水,她都憔悴了一大圈。 加上入府就被沈妱打了一通,她养到现在,身上的伤都没好全。 每日除了咒骂沈妱,便是盼着沈妱早点儿出事。 听到沈妱又救了皇后的时候,她气得差点儿将屋内唯一的摆件给砸了。 今日正在屋内扎小人,就听到外面有动静。 “大小姐,您就不怕老爷生气吗!” “你算什么东西,拿父亲压我?来音,掌嘴!” 画秋匆匆跑出去看,便看到自己的丫鬟被来音打得鼻青脸肿的模样。 来音在一旁抽爽了,五官都因为太过兴奋扭曲了。 “沈妱!你做什么!” 沈妱懒得同她说废话,“来音,她直呼主子名讳,不敬主子,打!” 来音一听又能打人,喜上眉梢,扬起小手就冲了上去。 嘿嘿,打爽了! 这个主子跟的值! 第一百四十三章 见她 画秋上次被打了之后就窝了一肚子的火,哪里能再受这样的委屈。 还是被一个丫鬟打? 眼看来音的巴掌落下来,画秋抬手握住,然后和她厮打了起来。 来音可是从粗使丫鬟提上来的,那一身的牛劲岂是画秋能比的,很快就被来音骑在地上左右开弓。 沈妱看得目瞪口呆的同时,可惜自己身上有伤。 不敢想,要是自己亲手打这一顿该有多爽。 “来音,够了。” 来音闻言,扌鲁起袖子站了起来。 沈妱冷冷看着画秋,“秋姨娘,你管不好自己的腿和嘴,那就由我这个主子帮你管。” 话音落下,沈妱身后的几个婆子将她往院子里一丢,然后将院门在外反锁起来。 任由院内画秋咒骂,沈妱都难消心头之恨。 苏姨娘八个多月的身子,画秋跑到她面前胡说八道,害得姨娘动了胎气。 往恶处想,她说不得想让苏姨娘一尸两命。 “谁敢放她出来,我便剥了谁的皮!” 沈妱回了自己的静香院,有婆子将一张帖子送了上来,竟然是陈宝珠的。 来音给沈妱倒了一杯水,然后上前给她按捏肩膀。 “小姐,大夫说您的腿不能长久行走,要不还是上床躺着吧?” 沈妱从善如流,将陈宝珠的请帖看了好几遍。 陈宝珠是个有分寸的人,知道她的伤要养着,便不会在这个时候冒昧下请帖。 这张帖子,像是借她的名义请自己过去。 可王家有谁想见自己呢? 沈妱凝眉思索了一会儿,只想到一个人,卢萣樰的姐姐王少夫人。 看着帖子上那句“已扫榻恭候,盼望君至”。 这是叫她务必过去的意思了。 沈妱将帖子放到一边,躺着看了会儿书,心中却很浮躁。 她在想,是谁将画秋安排进侯府内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若是杀她,直接派刺客来就行,何必委婉到让画秋做她父亲的姨娘。 如此迂回的招数,像在欲盖弥彰什么。 来音是个勤快的小丫鬟,乍一从粗使丫鬟提到一等丫鬟,整个人都欢喜不已。 因而也极力想在主子面前表现。 沈妱在榻上看书的时候,她就在屋内像个小蜜蜂似的收拾来收拾去。 沈妱都数不过来她进进出出了多少趟。 “大小姐,寒酥过来谢恩辞行了。” 听到寒酥的名字,沈妱有点儿不知道用什么态度对她。 毕竟当时那么多刺客,她直接丢下了她。 哪怕是为了自保,但事后,作为一个人,她还是有羞耻之心的。 “就说我睡了,让她走吧,也不必来了。” 来音不明所以地出去传话,寒酥并不是个聪明的,闻言有点儿失落。 然后在院子里拜了拜,便走了。 来音收拾到书桌的时候,羡慕道:“小姐竟然读了这么多书!小姐可真厉害!” 沈妱看向她,面上有点儿红。 她看的也不是什么正经书,而且她在宫内的时候也不怎么喜欢看书。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习惯上看书的呢? 是萧延礼让她在一旁伺候研墨的时候,她无事可做,便开始翻看那些游记话本。 然后渐渐喜欢上了那些山川游记,畅想有一日,自己也能同著书者一样,能到达那景致处。 沈妱捏着书籍的手指无意识用力,她以为萧延礼对她的影响没有那么深的,没想到竟然处处有他的影子。 沈妱轻吐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重新落在书上,却怎么也不能平心静气。 索性扔了书睡觉。 但也睡不着。 如此难熬了几日,到了应邀去王家的日子。 沈妱收拾好后便带着礼物上了马车,本以为一路都会顺利,半路上马车便被人流堵得不能通行。 车夫去打听了一番,回来道:“回大小姐,今儿是四皇子回京的日子,衙门清道不让走。我们要不要绕路?” “绕吧。” 沈妱不由疑惑,这位四皇子不是在守皇陵吗? 四皇子萧韩瑜的母妃是罪臣之女,原本祸不及出嫁女,偏偏她非要给娘家求情,触怒了皇上。 皇上怒极,要将她打入冷宫。 却不想她一头碰死在养心殿,只求皇上能轻罚娘家。 妃嫔自尽乃是大罪,皇上直接将抄家流放改为夷三族。 连同四皇子也冷待了,让其驻守皇陵,反思罪孽。 如今皇后手掌后宫大权,太子地位稳固。 沈妱想不明白,皇上为什么要将这个,被所有人都遗忘了的四皇子弄回京城来。 马车很快到了王家,递上拜帖,婆子将她迎了进去。 她已经做好了同王少夫人见面的准备,却没想到,婆子将她带到了后花园。 陈宝珠在凉亭下纳凉,见她来,远远就冲她摇手帕。 “辛苦姐姐走一趟了!”陈宝珠上前牵起沈妱的手,特意压低嗓音道:“我从我爹那儿偷了点儿好茶,给你尝尝。” 沈妱失笑,“今儿只邀了我一人来?” “我本来想叫上老谢,但是老谢不敢上我这个门。” 迎上沈妱疑惑的目光,陈宝珠颇觉晦气道:“卢萣樰住在我家里呢。” 沈妱微蹙眉头,恨不得将“晦气”两字写在脸上。 “老谢因为开茶庄的事情,和她闹了不愉快。现在都避着她走。” 沈妱还真不知道这事儿。 陈宝珠小声道:“太子表哥和她的婚事八成要黄了,听说卢老太爷要将她送回范阳老家,她死活不肯回去,跑到我家里来的。可怜我那嫂嫂,怀着孕呢,还要为她劳心。” 沈妱哑然,“少夫人竟然又有了?” 陈宝珠点点头,“快满三个月了。我那嫂子平日什么都好,就是太护犊子,为了她动肝火。卢萣樰要是真心疼她这个姐姐,就不会跑来找她哭诉闹脾气,让她夹在中间。” 沈妱不是很想听她们卢家的事情,于她而言,她乐得看卢萣樰受教训。 毕竟,她可是九死一生才回来的。 远处楼台上,萧延礼负手立在窗前,静静看着凉亭下的那抹淡绿色身影。 隔得远,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只是看轮廓便知道她瘦了。 他本想夜里去看看她,但父皇的人最近盯他盯得紧。 且他又抹不开脸。 毕竟他们可是狠狠吵了一架,是她不要自己的。 他要是眼巴巴地跑过去,实在丢人。 眼下这样看着她,虽然见到了人,却如隔靴搔痒,难解心头之渴。 一阵风吹过,沈妱觉得有点儿冷,她缩了缩肩头,道:“我们进屋去吧。” “不行!”陈宝珠立即否决,那态度有一种沈妱进了屋她就倒大霉的架势。 沈妱疑惑地看向她,陈宝珠暗骂自己,死嘴,说那么快干什么! 该死的太子表哥,想见人为什么拿她作伐子啊! 第一百四十四章 偷偷摸摸 眼看沈妱看她的眼神逐渐诡异起来,陈宝珠的死嘴来了一句:“我想让你陪我钓鱼!” 沈妱:“可是这个池子里没有鱼啊。” 后花园的小池子非常小,只是仿照园林挖了个一尺深的小水坑,里面养了点儿睡莲。 怕是人走进去,水也只能没到脚脖子。 陈宝珠再次沉默了一下,也就是这个时候,有个丫鬟捧着个托盘过来。 “小姐,大少夫人说近日降温,怕您和客人受凉,让奴婢给您送两件披风来。” 说着,先行走到沈妱的面前。 沈妱微讶,她只是个客人,万万没有先选的道理。 但来音已经手快地拿了披风给沈妱披上,嘴里还念叨着:“小姐您快披上,可千万不能冻着了!” 动作间,沈妱问到那股龙涎香的余味,让她心惊肉跳。 又想到来音将那些香都拿了去,可能是来音身上的味道,她强迫自己定下心,不敢因为这股香一惊一乍。 看沈妱系上披风,陈宝珠暗暗松了口气,然后道:“我忽然不想钓鱼了,你陪我下会儿棋吧!” 沈妱是个臭棋篓子,但陈宝珠不嫌弃,她也乐意拿陈宝珠练手。 王轩同萧延礼说了好半天话,见萧延礼时不时看向窗外,欲言又止。 “表弟同那位卢小姐的婚事便作罢了吗?” 萧延礼垂下眸子,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没了她,还有下一个。” 皇上的意思是叫他在卢家女中挑一个,但也必须是卢家女。 “唉......”王轩长叹了一声,“她如今住在我家中,总缠着我夫人,叫我都不好回院子里。我都已经睡了好几日书房了。” 王轩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颇有埋怨之意。 萧延礼凉凉地看了他一眼,心想他不过睡了几日书房,有什么好有怨气的。 他都数不清多少日连沈妱的手都没摸过了! 如今想看她一眼都偷偷摸摸的,他怎么好意思在自己面前抱怨的?他连孩子都快有两个了! 王轩接收到萧延礼那凉凉的带有怨气的眼神,悻悻地扁扁嘴。 心想,这样下去不行,太子怨气这么大,下面的人哪里能震得住他这只厉鬼。 得找沈妱超度一下他。 “殿下准备何日动身?” “快了,等刘延的死讯传进京,孤就动身。”说完,他抬眼看向王轩,“正好老四回来了,父皇也多了个人分忧。孤在不在京城都一样。” 二人又对近日的朝堂之事商量了一番,王轩便叫人传饭进来。 然后他对小丫鬟耳语了几句,小丫鬟领命出了门。 沈妱也不是第一次在王府用饭,上次吃满月酒的时候,便觉得王府的厨子手艺很好。 只是她今日这顿饭用得并不安生,吃到一半,卢萣樰来了。 卢萣樰的神情很憔悴,祖父非要将她送回范阳老家。母亲哀求也阻止不了祖父的决定。 在家里,父亲斥责她歹毒愚蠢,姐妹们都冷眼看她笑话。 虽然皇宫顾及她的名誉,还没有公开太子与她取消婚约的事情,但她知道,自己的一辈子彻底完了。 她的前程,都因为沈妱完了! 沈妱那日为什么要去皇觉寺?为什么要跳山! 她一定是知道自己想为难她,所以将计就计,陷害她的! “沈妱!”卢萣樰提着裙子闯进来,一双泛着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沈妱,然后露出一声冷笑。 “你很得意吧?” 陈宝珠也不是个泥人,见卢萣樰这样闯进自己的屋子,怒道:“你们都是死人吗!连个人都拦不住?” 婆子们吓得连连颤抖,心想那是少夫人的妹妹,她们也不敢拦啊。 少夫人是未来的主母,但陈宝珠迟早要嫁出去。 她们何必为了小姐得罪了未来的主母呢。 “沈妱,你以为将我拉下马就能当上太子妃了吗?我告诉你,你做梦!太子妃只能是卢家女!” 陈宝珠睁圆了眼睛,用筷子夹起一颗拳头大的肉丸子就往卢萣樰的嘴里塞。 “将她绑起来!” 当真是疯了,连皇上和卢家的秘辛都敢往外面抖。 她敢说,她们还不敢听呢! 卢萣樰自然不可能乖乖任由她绑,她和她的丫鬟青黛二人被推搡着,几人撞在饭桌上,碗筷砸了一地,沈妱的衣裙也弄脏了。 一场闹剧之后,陈宝珠的屋子里满是狼藉。 沈妱的衣服从胸口到腰腹都是大片汤水,陈宝珠定然不可能叫她这样出去。 “抚琴,你带沈姐姐去收拾一下。” 吩咐完,她万般抱歉地握起沈妱的手。 “沈姐姐,刚刚没吓到你吧?我也是没想到,她竟然一点儿体面也不要了,来我这儿闹。” 沈妱摇了摇头,还好刚刚她们推搡的时候,来音一直护着她,没叫她伤上加伤。 晚上回去给来音加鸡腿。 “我没事,我去收拾一下。但她毕竟是因为我才来找你闹,我还是陪你一起去少夫人面前吧。” “你不要去,她本来就无理取闹。我嫂子怀着孩子,脑子也不清楚,你若是过去,她只会一味护着她可怜的妹妹。” 陈宝珠冷笑了两声,“分明是来我王家做客的,倒是认不清自己的身份了。” “作画,去告诉母亲我院子里的事情,再央求母亲去卢家说一声。” 沈妱暗暗佩服陈宝珠处事的手段,直击要害。 见她这样游刃有余,她便放心地跟着抚琴去收拾自己了。 抚琴带着她出了陈宝珠的院子,走了一小段路,进了个小院子。 抚琴解释道:“小姐处理这些事情恐怕要些时间,沈小姐洗漱完可以在屋内小憩一会儿。” 陈宝珠安排地周到,沈妱便放心进了屋子。 来音听吩咐,去马车内取备用的衣裙。院子里粗使婆子将热水都挑进耳房,道:“沈小姐,您可要人伺候沐浴?” 沈妱摆摆手,“不用了,你们去吧,我的丫鬟等会儿会来。” 等人都下去后,沈妱实在受不了身上被汤汁打湿的衣裳,一一解了下来。 待脱完上衣,只剩下一件小衣时,沈妱听到了屏风后的动静。 她警觉道:“谁在里面!” 萧延礼正拿着帕子堵鼻血,方才他看沈妱隔着屏风宽衣解带,只觉得雾里看花,别有趣味。 只是看着看着,一股吃不到的火气涌上心头,鼻血便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第一百四十五章 想咬她....... 沈妱飞快地拿起脏衣往身上套,脑中思索,王府中谁想害自己。 在她狼狈地穿上一件外衫的时候,屏风之后传来轻微的响动。 而后她便看到一只皂靴踏出,瞳孔微缩的同时,她拿出平生最快的速度将衣裳往自己身上裹,甚至都没有去分辨衣服的正反。 “这话该是孤问你。” 听到萧延礼的声音,沈妱在系衣带的手顿住,惊讶地看向萧延礼。 她自己都未察觉,在见到萧延礼的时候,她浑身的警戒都卸了下来。 “殿下怎会在此?” 萧延礼冷眼睨着她,一言不发。 迎着他的目光,沈妱顿时感觉有一种无形的压力向她裹挟而来,让她慢慢喘不上气。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现在形容狼狈,十分不堪。 沈妱垂首去系自己的腰带,“不知殿下在此,是臣女冒犯了,请殿下恕罪。” 萧延礼袖子下的手紧了紧,喉结艰涩地滚动了两下。 沈妱方才脱得只剩下一件粉色的小衣,情急之下也只穿上了一件薄薄的外衫。 萧延礼的视线落在她曲线漂亮的锁骨上,想到之前啃咬过那处,在雪白的肌肤上留下斑斑红痕...... 萧延礼只觉得小腹一股热气上窜到天灵盖,冲的他面颊发热。 想将她扑倒,摁住她细白的脖颈,在她的锁骨上落下属于自己的痕迹。 沈妱系好腰带,抬手去拿另一件。动作间,萧延礼看到她脖颈扬长,露出脆弱的颈动脉。 那好看的弧度,引得萧延礼牙根发痒。恨不能立即咬上去,叼着她的软肉磨牙。 她仿佛一只在草地上专注啃草的兔,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成了狼的猎物。 萧延礼将唇抿成了一条线,盯着沈妱的两只眼睛似乎快要冒火。 沈妱拿余光去看他,瞥见他的脸色,心狠狠一紧。 她没想到萧延礼见到她,会这样的不耐烦。 也该是如此的。 他是太子殿下,被她那样拒绝后,还能不计前嫌去山下救她。结果听到她和旁人编排自己...... 换成任何一个男人,都会气恼得不行吧。 更何况他还是太子殿下,自打出生起,就没有受过什么挫折,怎么会容许她这样的人编排自己。 沈妱喉咙发紧,匆匆福身。 “臣女告退。” “这便要走了?” 沈妱的脚步一顿,只觉得萧延礼的声音中带着点儿戏谑的意味,仿佛要捉弄她。 “孤在这儿睡得好好的,你一进来便宽衣解带,怎么不继续了?” 萧延礼大剌剌地坐下,眸光觑着沈妱。 他明知道她难堪,却还故意以此戏弄她。 是在出之前的气吗? 沈妱想,合该让他将这气出掉的。 于是她就站在那儿,什么也不说。 萧延礼看得来气,她对自己就这种态度? 恭敬,没有。 敷衍,溢于言表! 再看她此时的狼狈模样,像是被人欺负了一样。 “怎么,离了孤,谁都能踩你一脚了?” 沈妱依旧不言语,她乖乖受训,等萧延礼气消了就好了。 只是她这一副什么都不说的模样,让萧延礼更生气了。 她摆出这副受气包的模样,不就是嫌弃他多事吗? 在他面前张牙舞爪,一副不惧生死的模样。 结果面对旁人的刁难,就把自己搞得这样狼狈。 呵! 萧延礼倏地起身,大掌捏住沈妱的脸,迫使她看向自己。 她瘦了许多,原本肉感的脸捏在手里,都挤不出什么肉来。 “好歹跟了孤一场,谁欺负了你,孤帮你讨回公道。” 沈妱被他捏着脸颊,想说话却说不出来。 她有点儿窘迫,因为自己身上都是菜味儿。 食物的味道,一旦离开食物本身,无论是沾惹在头发上,还是衣服上,都变得难闻起来。 她想让萧延礼离自己远点儿,不要闻到她身上这股糟心的味道。 毕竟她今日已经很丢人了...... 见她不说话,还用手推拒自己,萧延礼胸口的火气烧得他想将她的心剖开来看看。 为什么她能对自己这样冷心? 连个不相干的丫鬟,她都能拿出两千两补偿对方。 到他这儿,什么都没有! 连个让他睹物思人的物件都不给他,好歹他将自己贴身的玉佩给了她呢! “好,孤就这样惹你厌烦,连话都不愿意答了?” 沈妱睁着一双圆眼看着萧延礼,然后伸手指了指他捏着自己脸的手。 萧延礼一怔,讪讪地松了手。 沈妱立即揉了揉自己微微发酸的脸,“回殿下的话,我今日没有受什么委屈。只是无论今日还是上次在皇觉寺,都是因为卢小姐先起事。殿下,您该管好您的未婚妻。” 萧延礼看着她的眸子慢慢深邃起来,只觉得她这话说得,似乎挺吃味儿的。 想到这儿,他又有点儿得意。 “她又不是我养的狗,孤能怎么管。”提到卢萣樰,萧延礼也露出不耐烦的神色来。忽地,他眉梢轻扬,“孤将她杀了,如何?” 至此,沈妱确定卢萣樰同萧延礼的婚事作废了。 只是如卢萣樰说的那样,哪怕不是她,太子妃也得是卢家女。 沈妱扬起一个笑脸,应道:“好啊!” 她忽然的好脸色让萧延礼的瞳孔微睁,心脏也跟着漏了一拍。 她笑起来是真的好看,眉眼弯弯,那双瞳孔里满满的都是他的脸。 沈妱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萧延礼又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他若是能杀卢萣樰,早就杀了。 不知道皇帝和卢家达成了什么交易,但沈妱就是想为难一下他。 他是尊贵无比的太子殿下没错,但也只是在她的面前。 在皇帝面前,他什么也不是。 如果萧延礼当真会为了她一句话去杀了卢萣樰,那沈妱倒要高看他两分。 但她知道,他不会的。 因为他要顾及皇帝的宠爱,世家的支持...... 无论什么,都比她一个小小女子重要。 永远不要将男人随口一句哄人开心的话当真,这是她从她父亲那里学到的第一个和男人有关的道理。 小的时候,沈廉总是会哄她,待如何如何,他便如何如何。 他说的时候那样轻巧,却从未实现过一言半语。 只有姨娘傻傻的信他。 沈妱坚信事不过三,沈廉三次没有实现过他的承诺后,沈妱便再也不信他的鬼话了。 所以,她也不相信萧延礼心血来潮的一句哄她的话。 第一百四十六章 再生歹心 萧延礼看着她的笑颜,有一种他们和好如初的错觉。 他抬手要去捧她的脸,想亲吻她柔软的唇,揉捏她更软的腰肢。 但沈妱的好脸色转瞬即逝,她又很快恢复假模假样的恭敬模样。 “殿下,臣女告退。” 萧延礼想抬起来的手虚空握了握,沉着脸道:“你在此收拾好再走,如此这般出去,不知道的还以为孤对你做了什么。” 沈妱怔了怔,福身恭送他离开。 确认人走后,沈妱反手将门锁上,心脏还有点儿扑通扑通。 将身子浸在水中的时候,她还在想,为什么陈宝珠给她准备的屋子,会出现萧延礼。 再想想那张怎么看都奇怪的请帖,沈妱愕然,觉得自己的想法过于惊骇。 她三番两次地损了萧延礼的面子,他定然不会再“喜欢”她了。 他这样身份的人,什么样的女子找不到。 他这样的人,对女子的喜欢和宠爱,都是浮于表面的。就像沈廉那样,虚假又可笑。 所以沈妱更多的是觉得,他想看自己的笑话,或是想作贱她出口恶气。 今日同他见面的模样,也确实狼狈不堪。 他的目的该是达到了...... 那厢,卢萣樰跑到了王少夫人卢洪雁面前大哭了一场,她身上狼狈不堪,一点儿世家贵女的模样都没了。 卢洪雁还没说几句安慰她,王夫人那边的婆子就来请她过去。 她只得让贴身丫鬟凤竹陪着她说话,自己去了婆母那儿。 到了王夫人那里,卢洪雁看见小姑子陈宝珠坐在婆母身边,心中暗暗不悦,但面上没有表露出来。 “儿媳给婆母请安。” 王夫人面上淡淡,开口就道:“我已经派了人去卢家,等会儿你家里来人,就让你妹妹跟着回吧。” 卢洪雁面色一白,表情几乎僵在脸上,想为妹妹辩白些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理智上,她知道妹妹做得不对。可私心上,她是偏袒妹妹的。 “洪雁,你自嫁进王家,恭顺有礼,孝敬公婆,轩儿的后院也叫你打理得井井有条。我作为婆母,对你十分满意。 你不要怪婆母我说话难听,有句老话说得好,‘歹竹出好笋,肥田出瘪稻’。你那妹妹心思歹毒,害人害己。 你家里人都要将她送走了,你如今是王家媳,却把她往自己家里迎,你是要让她搅得家里不得安宁吗?” 卢洪雁脸色惨白,若不是有丫鬟搀扶,她都要站立不住。 她嫁进王家后,公婆和蔼,丈夫疼惜。加上很快产下男丁,所有人都对她客客气气,友爱有加。 这是第一次,婆母用这样严肃又刻薄的语气同她说话。 “儿媳知晓......”卢洪雁流下泪来,“妹妹她年纪尚小,难免走错了路。如今祖父已经决意要送她走,儿媳也是想着日后再难相见,所以才会将她接进府上。” 王夫人没有应声,脸色很是坚决。 “母亲,她今日伤了心,哭得正厉害。现在回去,也是同我母亲吵架。如今我母亲被她气病了,不能再受气。请再容她一晚上,我明日将她送走。” 王夫人听到卢夫人生病,不免动容,最终道:“明日一早,便将她早早送走!” 卢洪雁谢了王夫人,陈宝珠起身道:“嫂嫂,我送送你。” 路上,陈宝珠搀扶着她的手,道:“嫂嫂也莫要因这事恼了我。卢萣樰是您邀进府上的客,沈妱也是我的客。都是客人,她无故跑到我的院子里打砸一通,我只能请母亲为我做主。” 卢洪雁苦笑了一下,客人也是有亲疏之分的,可婆母和小姑子这态度,俨然是厌了她妹妹。 她知道妹妹做错了事,旁人都可以怨她恶她。但身为她的姐姐,她得包容她。 “我心里明白的,只是一时放不下罢了。你屋里损了什么东西没有?我赔给你。” “一家人,何必将东西搬来搬去的呢。” 卢洪雁见她没有因为妹妹迁怒自己,心中也不生埋怨,直叹还好婆母小姑子都通情理。 回了自己的院子,她也不敢将明日要把卢萣樰送走的事情说给她听。 只是对着几个亲信哀叹了两句。 晚上,凤竹避开人,将明日卢洪雁要将她送走的事情告诉了卢萣樰。 卢萣樰目眦欲裂,“她是我姐姐,都不愿意帮我一把吗!如今她嫁得好,什么都好,只有我,前途尽毁......” 一个恶毒的想法慢慢爬上她心头,为什么都是一个娘生的,她却处处都好? 一定是她抢走了自己的福气。 只有她过得差了,她才能好起来! 卢萣樰擦干脸上的泪水,看向凤竹,眸色阴沉地问道:“我姐夫现在可要你伺候?” 提到此事,凤竹面上讪讪。 “大爷平日里都宿在前院,回了后院也是和夫人住在一起。奴婢鲜少见到他,哪怕见到大爷,夫人都在......” 真是没用的废物。 卢萣樰给青黛使了个眼色,青黛进屋去拿了个小药包塞给凤竹。 “你借口说是少夫人给大爷送汤,将这粉放进汤内,不出一刻钟,便能成事。” 凤竹握着那包小药粉,内心激动,面上羞赧。 “多谢二小姐!” 说完,她便兴冲冲地离开。 青黛看着自家小姐,心中难受,不明白小姐怎么变成了这样。 那可是她的亲姐姐,居然让姐姐的心腹丫鬟去背刺她,尤其是她还怀着孕...... 青黛甩了甩脑袋,不敢想。 王轩给萧延礼安排完那一出后,就被萧延礼找上门来问罪。 他本想着,这臭小子吃饱喝足,就算发脾气也该是骄矜的。 结果,他的脸色比一开始都臭。 得,没本事。 给他创造机会都哄不好人。 “孤明日,会以卢萣樰身患重疾为由,不得已取消同她的婚事。” 王轩一听,微怔。 卢萣樰现在还活蹦乱跳的呢,说她“重疾”,就是睁眼说瞎话。 但很快,王轩就想明白了太子的用意。 什么情况下,女子活蹦乱跳却被男方称为“重疾”? 便是她不能生育。 一个没有生育能力的女子,谁还会愿意娶她。 一旦这个理由传扬出去,卢萣樰丢的,何止是皇家的这门婚事啊!她这辈子就彻底完了! 太子真是厌恶卢萣樰至极,才会一点儿余地也不给卢萣樰留啊。 若是她不能生育的消息传扬出去,坏的是卢家其他女子的清誉。 这样的大户人家,若是想要舍小保大,说不得真的会让卢萣樰“重疾”...... 王轩别有深意地看了眼太子,最终叹了口气。 “只怕我夫人要因此事,同我闹上一些时日了。” 萧延礼冷笑,“那也是你活该。” 王轩:“......” 只是没想到,他的报应当晚就来了。 第一百四十七章 心思歹毒 这晚王轩照旧在前院的书房内处理公务,他听说了后院的事情,但没有放在心上。 后院自有卢洪雁和母亲处理好。 所以当他听说凤竹过来的时候,微微吃惊。 凤竹拎着个小食盒,进了书房之后便对他露出一个害羞的笑容。 王轩有点儿不自在,放下手中的书,问:“何事?可是少夫人那里出什么事了?” 凤竹忙摆手,“没有的,少夫人心疼大爷辛苦,叫奴婢过来给您送补汤。” 想到妻子的温柔体贴,王轩胸口暖暖的。 “拿来吧。” 凤竹小心翼翼将那盅汤放到书桌上,心也跟着提了起来。 她第一次做这样的事情,整个人既紧张又兴奋。 若是今晚的事情成了,那她就是姨娘了。 一想到王轩这样长相清俊,气度不凡的男子能成为自己的相公,凤竹整个人都飘飘然起来。 王轩毫无防备地将那盅汤尽数饮了下去,喝完,还对凤竹道:“今晚的汤味道有点儿怪怪的,下次让小厨房别放那么多药材。” 凤竹收拾汤碗,一边应声,一边磨磨蹭蹭。 她抬眼去看王轩的反应,青黛说这药要一刻钟才能发作,她如何才能拖延一刻钟呢? “大爷,如今天冷了,您这边的衣裳可有要替换的?奴婢帮您看下,让少夫人给您挑些送来。” 王轩不疑有他,这些事情都是卢洪雁在做。 只是他再度捧起书的时候,只觉得心头烦躁,想喝水。 想来是刚刚那碗汤太咸了,有点儿烧心。 但喝完了一壶凉茶,他依旧难受得不行,只觉得小腹有股火气,想要...... 凤竹在一旁一边叠衣裳,一边偷看王轩。 见王轩反应不对,便“适时”走上前,关切地询问:“大爷,您这是怎么了?” 王轩出了一脑门的汗,凤竹贴过来的时候,只觉得她身上有一股幽香袭来,惹得他某处蠢蠢欲动。 此时此刻,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扫雪!” 王轩怒吼一声,屋外守着的书童立马冲了进来。 “将这奴婢拿下!” 凤竹完全没料到王轩竟然这般作态,不就是睡个女人吗?他有必要反应这样激烈? “大爷,奴婢做错了什么!”凤竹惊慌失措地扑到王轩身上求饶,王轩一把挥开她,衣襟都被她扯乱。 扫雪上前揪住她的手腕,将人拖到院外,叫来两个小厮捆着她。 见自家爷状态不对,又叫人请了府医,派人去通知王夫人。 王朗和王夫人睡在一个屋,听了这事,王夫人很是诧异。 王朗疑惑:“说不定这丫鬟是洪雁安排的呢?毕竟她现在有孕......” 话还没说完,就被王夫人一个眼刀扫得住了口。 怀孕的妻子不担心丈夫出去偷吃就不错了,还给人送人? 若是丈夫是个三妻四妾,风流成性的男人,妻子倒是会送上自己的陪嫁固宠。 但王轩不是这样的人,而且卢洪雁也不是头胎。 头胎的时候都没送人,二胎又何必犯傻。 王夫人匆匆赶往前院处理此事,府医已经给王轩施针开药。 那凤竹起初死咬自己只是来送汤,王夫人本来不想惊动怀孕的卢洪雁,但她自己的人起了旁的心思,她这个当婆婆的也不好越俎代庖。 卢洪雁本来就疑惑凤竹去了哪儿,待小厮过来传话的时候,她整个人如遭雷劈。 她从未想过,同自己一起长大的丫鬟,竟然会背叛自己,想要爬她丈夫的床。 甚至前不久,她还问过她们是否想嫁人。 凤竹还哭着央求她,不要将她嫁出去,她要侍奉自己一辈子。 却不想,她竟是抱着这样的心思...... “少夫人!”桃夭扶住卢洪雁,“少夫人可不要为了她伤了身子!” 卢洪雁顾不得悲伤,带着一众丫鬟婆子去了前院。 凤竹哭得哀哀戚戚,咬死自己只是来送汤的,什么都没干。 但那汤盅里查出春药残留物,铁证如山。 卢洪雁到的时候,王轩已经喝了药,只是浑身依旧难受,脸烧得通红。 看到丈夫这般模样,卢洪雁难意想象,若是自己得知自己的心腹丫鬟和丈夫搞在一起,那样的打击自己能不能承受得住。 “少夫人,您救救奴婢!奴婢真的没有做对不起您的事情!” 卢洪雁看向婆母,王夫人一言不发,那是卢洪雁自己的人,她不想为了个丫鬟和她闹不快。 卢洪雁这才看向已经哭成泪人的凤竹。 无疑,凤竹从容貌到身段都是顶顶好的。 出嫁的时候,母亲甚至还说,让凤竹留在家里配个管事。是她舍不得凤竹,非要带她来王家。 却不想,她却成了扎向自己的刀。 “杖二十。” 卢洪雁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说出这句话的,她不忍心对凤竹用刑,但她是王家的少夫人,她要拿出担事的姿态。 凤竹不可置信,还欲哭诉,已经被婆子堵住了嘴拖了出去。 二十棍打得凤竹皮开肉绽,几乎昏死过去。 婆子上前道:“凤竹第十棍的时候就招了,那春药是卢二小姐给她的,也是二小姐唆使她做此勾当的。” 那婆子说着,小心翼翼地看向自家少夫人,只见她面色灰白一片。 先是贴身丫鬟背刺,然后咬出亲生妹妹唆使。 王夫人冷笑连连,但看卢洪雁的脸色,她也不能再说出扎心窝子的话来。 但王轩很是不忿,“我王家哪里对不起她,她一个客居在此的小姐,竟然还敢将手伸到姐姐的内院来了!” 王夫人深吸了一口气,道:“将卢二小姐请过来,好好问问她安的什么心!” 卢洪雁被桃夭搀扶着坐下,好半晌没能缓过神来。 那是她的妹妹,她的亲妹妹,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卢萣樰在看到卢洪雁带着人出院子的时候,便猜到了前院凤竹做得事情被人知晓了。 只是不知道是事成被人揭穿,还是没成。 待到几个粗壮的婆家冲进她屋内,强行将她拖出去的时候,她才开始慌了。 “你们这些奴婢,敢对我动粗,叫我姐姐知道,一定将你们统统打杀了!” “呵!”王府的婆子啐了一口,“我们少夫人可要不起你这种心思歹毒的妹妹!” 第一百四十八章 小没良心的 听了婆子这番话,卢萣樰便知道凤竹那没用的将她供了出来。 但她并不慌张,只是凭那丫鬟一张嘴,哪里能证明什么。 都说抓贼拿脏,她又没有赃物。 卢萣樰不慌不忙地到了前院,那凤竹此时已经进气少出气多了。 卢洪雁见到自己这个妹妹,一双美眸泛着红。 她激动地起身走了两步到她的面前,厉声问道:“你为什么要给凤竹脏药!你怎么对得起我!” 卢萣樰怔怔地看着她,仿佛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姐姐,你说什么呢?什么脏药?我怎么听不明白呢?”说着,她环顾王家人冷漠的面容,然后拿起帕子开始擦眼泪。 “我知道了,我今日惹了祸事,姐姐家中是容不下我了。只是要送我走便送我走就是了,何必要在我的身上泼一盆脏水呢?” 卢洪雁静静地看着她,她太了解自己的妹妹了,因而她看到了她眸中闪过的讥诮。 她想将所有的罪名都赖在凤竹的身上。 她怎么就成了这样呢? 她是自己宠大的妹妹,在家中的时候,只要是自己有的,她都会给她一份。 哪怕是自己喜爱的,只要她央求了,她都会给她。 她从未想到,有一日,妹妹会向她捅出一刀。 卢洪雁怒极,抬手一巴掌扇在她的脸上,清脆的掌掴声在寂静的院子里炸开,连同卢萣樰的理智也被这一巴掌扇没了。 她红着眼睛怨恨地瞪着卢洪雁,仿佛她不是自己的姐姐,是她的仇人。 “你凭什么打我?我做错什么了?凤竹本来就是你陪嫁过来的媵妾,她爬床有什么错?我又有什么错!” 卢洪雁见她如此作态,只觉得胸口一片冰凉,她站立不住,往后仰倒过去。 还好王轩眼疾手快,将她扶住。 看到她被丈夫搂在怀里,一副保护她的姿态,卢萣樰的眼睛更红了。 “你如此作态给谁看呢?卢洪雁,你虚伪恶心!从小到大,说什么不与我争,可是你哪里让过我分毫?夫子的夸奖,母亲的疼爱,父亲的偏宠,祖父的怜惜,你哪一样是让过我的!” 卢洪雁被丈夫揽在怀中,心如刀割。 她没想到,原来在妹妹的眼中,自己是这样的人。 热泪从眼角滑落,她最终闭上了眼睛。 “好,从此以后,你我姐妹恩断义绝。你日后也不必再与我扮演姐妹情深,委屈你自个儿了。” 王轩将她紧紧搂在怀中,对着王夫人道:“母亲,这儿劳您操持了。” 说完,他打横将卢洪雁抱起,大跨步往后院去。 沈妱在院子里喝药汤的时候,马嬷嬷亲自过来告诉她:“夫人让老奴告诉您,因卢家二小姐身患重疾,她与太子的婚事取消了。” 沈妱应声,“劳烦嬷嬷跑一趟了。” 说完,叫来音抓了两把铜钱给马嬷嬷喝茶去。 沈妱才懒得管卢萣樰和萧延礼的事情,反正卢萣樰是咎由自取。 按理说,她有这样好的家世,自己又想当太子妃。 那就老老实实地等着出嫁就好,非要折腾,折腾得什么都没了。 张氏特意叫人来传信,显然别有用意。 是在试探她和陈家的婚事吧。 她受伤之后,陈家那边只遣人送了点儿补品过来,无人登门。 确实不是想要结亲的人家的作态。 沈妱有点儿泄气,陈家这门婚事,她确实高攀。 让陈靖娶她,想来陈家长辈面上不说,心里还是不怎么满意她的。 不过如今之际,养好伤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闲来无事,沈妱去了纪夫子那儿旁听。 纪夫子依旧那副悠闲姿态,衣服穿得松松垮垮,毫无文人该有的正经模样。 但是一到讲课,他便如换了个人一般,语气郑重,一丝不苟。 沈妱没料到,纪夫子的书房内还多了个人。 是她的表哥苏定坤。 苏定坤见到她,面色有点儿僵硬,但很快就当作没瞧见她,自顾自看书。 他占了沈妱的桌子,沈妱便只能和沈苓挤一挤。 沈苓对她耳语道:“是姨娘央求纪夫子让他旁听的。” 沈妱叹了口气,纪夫子不是他们家的奴仆,也不是他们请来的先生。 原本让沈苓来这里读书,已经叫沈妱很愧对纪夫子了,如今姨娘还叫苏定坤来。 算了,人都已经在此读了好些日子了,她总不能将他赶出去。 只是,沈妱在这儿坐了一下午,总觉得苏定坤很奇怪。 他似乎总是有意无意地朝她这个方向看过来。 下了学,沈妱挽着沈苓的手往后院走去。 沈妱问沈苓,“你在纪夫子那儿读书,同表哥关系如何?” 沈苓虽不知道姐姐为何这样问,但还是说了。 “表哥刚来可能有点儿不适应,所以很多事情都会问我。夫子讲学遵循有教无类,多是叫我们自己看书,看到不懂得便询问他。他便将那疑问一起讲与我们听。 表哥起初不敢叨唠夫子,都是来问我。我才读了几日书,哪里能懂那些,只能帮他去问夫子。” 听到此,沈妱眉梢微微蹙起。 “我今日在你身边坐了一会儿,总觉得他看我的次数太多了。” 沈苓立即附和点头,“姐姐也这样觉得吗!我也是!我每次看书看累了抬头就能撞上表哥的视线,叫我十分难受!” 闻言,沈妱的脸沉了下来。 她握住沈苓的手,“这几日我都陪你一起去纪夫子那儿。” 沈苓聪慧,自然明白了姐姐话外的意思,脸色也白了两分。 为了不叫姐姐担心,故意挽着她的胳膊,假装没听懂姐姐的话,撒娇卖乖。 “我就知道姐姐最疼我啦!” 是夜,萧延礼站在城墙上往下眺望,见一匹骏马宛如一道黑色闪电从南方疾驰而来。 城门紧闭,城门卫警惕地张弓,只待那人到城下,一旦他表露出异常,便下令射杀。 “监山急报!刘延将军死于马匪之手!请求朝廷支援!” 城门卫闻言大惊,检查了此人身份后,便立即着人带着这消息入宫面见皇上。 萧延礼伸了个懒腰,从福海的怀里接过雪笋。 “孤要离开些日子,也不知道等孤回来,你这没良心的还能不能记得孤。” 福海眼珠子翻翻,心想,您话中有话,说的是沈妱吧? 那铁定记不得的,您不在,她过得别提多爽快了。 一想到太子要离开些日子,他这个总管太监能在东宫称王称霸,便觉得明日的太阳都格外耀眼。 第一百四十九章 剿匪 将军刘延主动请缨去监山剿匪,结果死于马匪之手。 其首级被人悬挂在衙门门口,挑衅意味十足。 此事在朝堂上引起轩然大波,皇上也震怒异常。 崔伯允亦是乱了阵脚。 监山还真的出现了一帮亡命之徒,他们抢占地盘,根本不惧什么山神传说,肆意妄为。 烧杀抢掠,什么都干。 监山附近的乡绅都惨遭其毒手。 “这帮亡命之徒是当真不将朝廷放在眼里!”皇上气得都从龙椅上站了起来,龙爪扶着龙首,“朕欲派三千神威营去剿匪,谁愿领兵?” 武将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那刘延虽不是个顶顶厉害的,却也不是个酒囊饭袋。 他都死于马匪之手,武将们不免有点儿胆怯。 再加上他们都深受监山传闻的影响,一时有点儿犹疑。 是赌上身家性命去搏个前程似锦,还是兵败名毁,死于异乡? 众人犹豫不定,便是这个时候,太子萧延礼挺身而出。 “儿臣愿前往监山,为父皇排忧解难。” 皇上看到太子出列,不免欣慰。 而欣慰的同时,心中又有点儿迟疑。 太子是一国储君,若是他在监山出了任何问题,那势必又会引得朝中动荡。 如今边境也在打仗,他着实不放心让太子独去。 同时,太子若是大胜归来,那他的势力也会更加牢固,这也会威胁到一个帝王的统治。 可此时此刻,那么多将士,却只有他的儿子站了出来,也不免叫皇帝心生恼火。 “儿臣也愿为父皇分忧。”四皇子萧韩瑜也出列,只他身子孱弱,说完这句话,还咳嗽了两声。 皇上看得眉头紧锁。 众将士见皇帝的两个儿子都表态了,也纷纷表态,同时心中默默祈祷不要点到自己。 皇上看到这些人不情不愿的模样,心中恼火。 “出兵一事,由兵部草拟章程,稍后送到养心殿来!” 退朝后,皇上气鼓鼓地回了养心殿,却不想遇上了个意想不到的人。 “楚世子求见皇上。” “他来作什么?”皇上余怒未消,语气也不善。 “楚世子听说监山马匪嚣张,自请带兵去剿匪。” 皇上嗤笑一声,“朕可不敢叫他去,否则他家老太君要进宫泪淹朕的养心殿。” 王德全赔笑道:“可不是,定国公家就剩他这一棵独苗苗。国公爷出征前,小世子闹着要一同前往,可把老太君哭坏了。” 说到此处,皇上想到了远在前线的老国公。 他也知晓,这一战,老国公怕是有去无回。 “罢了,让他来见朕吧。” 让这小家伙随行混个军功,也叫老国公知道他家孩子能顶立门楣,没有后顾之忧。 最终兵部定下,由骠骑将军领兵,楚宁为副帅,太子监军,即刻前往监山剿匪。 萧延礼点兵出发之前,要去给皇后辞行。 没成想,竟然在凤仪宫撞见了四皇子萧韩瑜。 萧韩瑜身量只比他矮上半个头,人却瘦得离谱,仿佛是一把骨头上套着一层人皮。 走路间总叫人担心他会不会忽然散架。 身为皇子,却像个难民。 也不知道他在皇陵的生活是怎么样的。 “参见殿下。”萧韩瑜给萧延礼行了一礼,说完就咳嗽了起来。 萧延礼的目光在他身上浅浅扫过,然后对皇后行礼。 皇后关照了两声,便道:“你既要忙,便去吧。” 萧延礼告退,余光扫到萧韩瑜的目光一直追随着自己,只是对上他的视线时,对方又露出无害而虚弱的笑容。 萧延礼收回视线,从凤仪宫出去。 打发了四皇子,皇后长长叹了口气。 “娘娘可是方才同四皇子说话累着了?”品菊上前给皇后按捏肩膀。 皇后闭眼假寐,道:“皇上将他召回来,不知是想用他磨砺子彰,还是想培养这个儿子。” 品菊不解:“娘娘何必担心四皇子,他没有母族,如今回来也无人支持,只有皇上抬举,根基不稳。” 皇后轻笑一声,“你啊你,你懂什么。” 没有母族支持,皇上可以给他指一门强力的姻亲啊。 如若四皇子有这个野心,那他必不会放过这样的好机会。 “唉......” 这声叹息还未叹完,沈妱的脑门就被一本书砸了一下。 纪夫子冷脸道:“年纪轻轻叹什么气,好运都被你叹光了。你莫要在我的鱼竿前叹,我的鱼儿都被你叹跑了。” 沈妱哭笑不得。 今日天气好,纪枢便心血来潮到院子里钓鱼。 这湖中养得都是观赏的鲤鱼,每日都喂得饱饱的。哪里能上钩。 他钓不上来鱼,便到处迁怒。 沈妱无话可说,拿着书走到一边去打哈欠了。 她看着书,时不时看一看苏定坤。 这几日她确认了,苏定坤对妹妹抱有不该有的想法。 她真是没想到,他哪来的脸,竟然敢对妹妹起心思。 想来想去,沈妱决定看在姨娘的面子上,让他知难而退。 于是,她叫来音将之前媒婆送来的各家儿郎的名帖拿了过来。 “夫子,您见识的人多,可否帮我掌掌眼?” 纪枢钓不上来鱼,也闲得无聊,和沈妱头对头坐着开始翻看花名册。 “这个不行,这个八字有点儿硬。” 沈妱吃惊,“夫子还懂八字?” 纪枢谦虚地摆摆手,“略懂,略懂。” 沈妱当即将这张名帖剔除在外。 “这个也不行,你看他这人的描述,怎么看都像个精气不旺的。家中还十代单传,说明他家男子传承上有问题,将来子嗣艰难。” 沈妱也将这张扔到一边。 一旁看书的沈维冉看夫子和他姐姐坐在一起,神情认真的讨论什么,也凑了上去想旁听。 结果到前一看,竟然是在给沈苓挑人家,大失所望。 “这个不行吗?”沈维冉拿起一张名帖,“靖安伯家的小儿子,举子功名,我之前见过他,长得也算周正,总配得上六姐了吧?” 沈妱接过那张名帖,余光扫到苏定坤的表情,故意将那名帖放置一旁。 她提高声音道:“一个没落伯爵家的庶子,爵位到他父亲这一代就要被收回。虽然有举人功名,可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金榜题名。我们这样的人家,虽说不能高攀了大家族,但也不能向下接济。” 沈维冉挠了挠头,虽然觉得大姐这话有理,但她今日怎么这样刻薄? 眼看苏定坤听了她的话,面色由红转青,沈妱见好就收,让来音将名帖都收了起来。 若这个表哥聪明,就该收起他那些心思。 第一百五十章 离她很远 苏定坤倍感屈辱地回到自己的院子里。 书童石安已经将院子里的东西都收拾好,见自家主子脸色难看的回来,也不敢说什么。 苏定坤先给自己灌了一壶茶,越想沈妱今日说的话,心中的火气便越发的汹涌。 连伯爵家的举子都配不上沈苓,她不就是在讽刺自己癞蛤 蟆想吃天鹅肉吗? 苏定坤仔细想过,沈妱这种在皇宫里见过大世面的女人,定然不安于室。 同她比起来,年轻又养于内宅,脾气温吞的沈苓更加地适合他。 苏姨娘是有心想将女儿嫁给他的,那么嫁沈妱和沈苓自然都一样。 只是沈妱那态度,叫他十分恼火。 好歹他也是有功名在身的人,她凭什么瞧不起自己! 仗着自己救了皇上,有了品阶,便不将人放在眼中了。 她这样的女子,会有几个男子看得上! 只是,若是真的叫她给沈苓定了人家,那他怎么办? 他能接触到的官家小姐实在太少,同沈廉出去了几次,那些人一听到他家是商贾,连表面客气都懒得伪装。 他是真真切切体会到了京城人的势利眼。 哪怕如侯府这样的人家,只剩下个空壳和徒有其表的虚名。 但他们依旧可以瞧不起富硕的商贾,那些商户见了这些人,也要点头哈腰,恭恭敬敬。 这便是阶级。 他想要跨越这种不平等的阶级,眼前的法子便是娶到沈苓。 他这姑母当初跟沈廉私奔来京城,真是做得太对了。 姑母享受了这么多年的豪门生活,怎么也要拉他一把才是。 石安将从大厨房领来的饭菜放在桌上,苏定坤看完嗤了一声。 两个小炒,一份红烧肉。 同他在家中的比起来,差远了。 若是沈苓嫁给她,她日后三餐至少能吃上十个菜。 “少爷,小的今日去大厨房领饭菜,有个人给小的塞了张纸条。” 石安将纸条递给苏定坤,苏定坤看完,将其扔进了香炉里烧了。 京城的秋天去的很快,几乎还没怎么感受秋日的凉爽,冬日的寒冷就逼近了。 沈妱给苏姨娘做了一件大氅,苏姨娘很是喜欢,嘴上却说:“你怎么不给你弟弟做一件?等他出生定然是个寒冬,正是需要这皮料的时候。” 沈妱当作没听见。 如果姨娘这一胎生下来是个男婴,那自有父亲和主母的疼爱,什么都不会缺。 但姨娘不一样,父亲才不会在意姨娘的身体,主母也懒得过问。 “再有一个月多,你弟弟就要出生了。”苏姨娘捧着硕大的肚皮,脸上满是幸福。 沈妱却觉得揪心。 “主母那边已经给您请好了产婆和大夫,姨娘一切都放心。” 说到此,苏姨娘握住沈妱的手,压低嗓音道:“妱姐儿,你帮我再找一个产婆吧。” 沈妱知道苏姨娘是不放心张氏找来的人,想了想,她点点头。 “姨娘安心待产,我会帮您找好产婆的。” 为了此事,沈妱特意出门了一趟,请了京中颇有盛名的接生婆子住进侯府。 张氏对此颇有微词,但没在沈妱面前说。 一场秋雨之后,京城更冷了。 沈妱的乡君府也都收拾完毕,她等着姨娘生产完之后再搬迁。 日子很平静地过着,沈妱时不时会听到太子在监山的消息。 大多不太好,说是太子惹怒了监山的山神,山神震怒,致使山崩。太子同军队三千多人葬身监山。 朝野动荡。 但这消息没传两天,又变成监山没有山神,乃是恶鬼占山作恶,太子有龙气护体,不仅脱险,还带兵绞杀了五千马匪。 什么马匪能有五千人这样多,皇上大怒,又增兵一万支援太子。 沈妱听得这些消息的时候,没什么太多的情绪,仿佛在听一个陌生人的事迹。 他离自己是那么远,远到她只能听口口相传的有关他的事情罢了。 黑夜笼罩大地的时候,连同白日的热也尽数带走。 楚宁冻得身体忍不住地打哆嗦,说起话来都是颤音。 “殿~下~咱~还能蹲到人吗?” 萧延礼抿了一口酒暖身子,然后将小酒壶递给他。 楚宁赶紧喝了一口,只觉得胃里都烧了起来,人也暖和了一点儿。 “麻的,这帮狗娘养的也忒会打洞了!老子就没剿过这么奸诈的匪!”骠骑将军蒋谯啐了一口浓痰。 在山上吃了几日的苦头,他也得了风寒,现在身上还烧得滚烫,全靠一口火气撑着。 蒋谯之所以会被兵部安排上,是因为他剿匪很有一套。 对于攻山寨,他有自己一套完整的策略。这么多年来,他的大小军功都是靠剿匪得的。 只是兵部和他都不知道,所谓“马匪”,竟然是一群训练有素的私兵。 本以为是对症下药,孰不知一开始就诊错了。 从他们的兵马到这里的那刻起,就没有了所谓的马匪,有的只有崔家囤居在此的私兵。 崔家这支私兵藏得很深,萧延礼的暗卫埋伏了一个多月都没能找到具体的位置。 来了几日,他们同这批人打了几次交道,都没吃到好处。 且对方是奔着弄死他们所有人下手,第一天的时候就将他们诱进山谷,用火药炸山。 若不是他们提前防备,跳河假死,恐怕还有一大波的招数等着他们。 而萧延礼知道,他的战场不仅是监山,还有京城。 他在监山同崔伯允的私兵斗,同时,他还要与远在京城的崔伯允斗舆论战。 希望徐二那家伙靠得住。 “殿下!”一小将上前拱手行礼,“有个......人找来,说他知道那些山猴子藏身的位置,要与殿下您说。” 萧延礼微挑眉头,让人将对方带上来。 楚宁搓着手,待见到对方的时候,差点儿下了一跳。 对方毛发浓密,将身子都裹住,身上看上去乌遭遭的,活像个野人。 只是那一堆的毛发里,露出一双黑亮的眼睛,坚定而叫人安心。 他抬手抹了抹脸,将胡子整理了一下,张了张嘴。 不知道他多久没有和人说话,张口说话都不利索。 楚宁听了半天,才明白过来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属下,马源利,参加殿下。” 此人正是数年前被皇上革职后,状似疯癫跑进监山再无下落的马源利,马县令。 第一百五十一章 陈家邀请 马源利在监山隐匿了将近三年,这三年来他从未与外界传递过任何信息,竟然惊人地在无人踏足的监山活了下来。 不仅在监山活了下来,他还将监山的地形研究得了如指掌。 甚至知道了崔家私兵藏匿的位置。 “马大人,您的大义简直令我等羞愧!”楚宁震惊不已。 他一个自小娇养大的世家子,这几日在山上风餐露宿已经吃尽苦头,根本不能想马源利过的是什么日子。 马源利一边刮胡子,一边给众人画监山的地形图。 这地形早就深入他的脑海,这些年,他每一日都在盼着朝廷的军队到此。 待几人商量好战术,天方已经鱼肚白。 “猫捉老鼠的游戏,也该换换阵营了。” 待蒋谯离开,马源利才对萧延礼道:“山中私兵大抵有两万人,他们的分了八个营,每个寨子里都有老弱妇孺。” 萧延礼勾唇浅笑,这样庞大的一群人,竟然能生活在这深山老林中,还不叫外面的人发觉。 落在哪个掌权人的眼中,崔家都是别有用心。 “这些私兵大抵从前朝就有了。” “这是自然。” 流水的王朝,铁打的世家。 崔家支持过三个朝代,历经战火。 若手中没有兵力,早就在战火里成了任人宰割的肥羊了。 萧延礼舔了舔唇,多谢崔伯允养了这样好的一支军队。 他,笑纳了。 秋雨连下了两场之后,京城的空气里仿佛带上了冰渣子。 沈妱穿上了薄袄。 天放晴这一日,陈家送来了一张请帖,邀请沈家女眷去陈家赏秋菊。 按理说,这已经是秋末冬初的日子,此时赏菊有点儿晚了。 张氏转念一想,“怕不是想和咱家商量你和陈大人的婚事?毕竟这个月底,他孩子也出孝期了。” 沈妱想,或许如张氏所想那般。 沈妱说不出自己是什么样的心情,她知道这条路是对的,往前走会是一条康庄大道。 但她迟疑了。 在她察觉到自己对萧延礼奇怪的心绪后,她生出了迟疑的想法。 曾经她是那样迫切的想要逃避他。 他的存在,就像皇宫一样,庇护过她,也叫她心生畏惧和惶恐。 沈妱定了定心神,对来音道:“你去跟六小姐说一声,让她今晚跟我一起睡。明日我要她帮我梳头。” 来音应声,然后噘了噘嘴巴,“小姐,奴婢一定会学好怎么梳头的!” 沈妱哭笑不得,“我不是嫌弃你的手艺,只是明日要出门,我想换个发髻。” “奴婢知道,只是奴婢现在会的太少了,对不起自己拿的大丫鬟的月例。” 来音已经非常勤快了,勤快到她竟然能将她藏在床底下的东西都翻了出来。 她还是头一个打扫床底的丫鬟呢。 如今装着圣旨和玉佩的匣子被她放到了衣柜最里层,可不敢再叫她翻出来了。 沈苓自觉自己身负重任,当天晚上就开始给沈妱试发型,找相配的衣裳。 “阿姐明日一定会是最漂亮的!” 沈苓看着眼前的姐姐,觉得她此时的模样才是一个女子最好看的时段。 二八芳华固然年轻,可也稚嫩未褪。 双十出头,女子刚好长开,明媚耀眼,又不会老气。 沈妱鲜少打扮自己,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如今在容貌上下功夫,也是因为她自己内心焦虑,不够坚定。 好似这样做,能坚定自己的选择。 翌日出发的时候,沈妱看到了苏定坤,她当即沉了脸,看向张氏。 张氏的脸色也不好。 不过是个小妾家上不得台面的亲戚,硬是靠着这层关系住进侯府就算了,如今他们家出去交际,他还厚着脸皮凑上来,着实叫人生气。 “你父亲要带上他。” 沈妱深吸了一口气,“陈夫人请的是女眷,父亲过去做什么?” 她直觉沈廉八成要坏事。 沈廉向来腹内空空,脑子也是如此。 自打张氏同他说,和陈家这门婚事是皇后的意思,他便觉得自己已经是陈靖的半个岳丈了。 他本来也不想自降身份,去女婿家中的。 只是昨晚苏定坤恳求他带他去陈家拜访,为了面子,他便应了苏定坤。 如今站在妻子和女儿面前,他面上也讪讪的。 他欲说些什么,来挽回自己的面子。 但张氏率先上了马车,沈妱也带着沈苓往他们的马车方向走去。 他若再上前,倒显得他这个当家人卑微了。 于是,沈廉梗着脖子,也上了马车。 到了陈家,陈家的门房很是热情地迎接了张氏等人。 只是看到沈廉的时候,他微微愣怔。 夫人也没说要请这位侯爷来啊,家中男主人也不在家中,谁来招待他呢? 陈家老夫人听了门房的禀告,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陈夫人轻笑一声,“老夫人,还好这门婚事成不了。这怀诚侯府,张氏和沈妱都是体面人,偏生这个侯爷......” 话还没说完,陈夫人便得了婆母的一个眼刀,她悻悻住口。 “叫闫哥儿去招待吧。” 陈老夫人口中的闫哥儿乃是陈靖的大儿子,今日人在家学中读书。 仆人得了话,便退了出去。 很快,张氏带着沈妱、沈如月和沈苓进了后院。 同她们一道的,还有陈宝珠和王家二房的一个小姐。 “可巧,方才在门口遇上了。”陈夫人笑道,将人都迎进屋子里。 “眼看降温了,老夫人想着请人来坐坐,围炉煮茶,热闹热闹也好。” 今日请沈家人来,主要是为了陈闫读书的事情。 明年开春就要春闱,陈靖说太子答应叫纪枢收陈闫做弟子。 可眼下太子出京,那事也没个着落,陈夫人便想着,自己同沈家热络热络,叫陈闫去他家里借读些日子。 毕竟得纪枢的教导,她的孙儿也能事半功倍。 张氏不知道陈夫人的心思,只当今日是为了两家婚事才设下此宴,也有意和她打好交道。 沈家几口人,并陈家的女眷们坐在一处,满满一屋子的人,好不热闹。 陈宝珠有意挨着沈妱坐,她看着今日妆容并不过分庄重,但一看就是用了心思的沈妱,心中暗暗为她的太子表哥默哀。 沈妱这是对陈表哥上心了。 太子表哥还叫她写信汇报沈妱的情况。 这信怎么写。 写沈妱为了陈表哥精心打扮吗? 这不是千里送刀子剜表哥的心吗...... 第一百五十二章 打的什么主意 陈家这赏菊宴办得着实不错,从花盆到茶点,再到饭食,处处讲究。 张氏已经许久没有参加过像样的宴会,一边感慨陈家的家底殷实,一边又在想,陈家是什么意思? 从开宴到结束,陈家没有一个人提及两家的婚事。 眼看着日头西斜,张氏忍不住开口道:“也不知道陈大人什么时候下值,也好叫他同妱姐儿说说话。” 沈妱闻言,下意识看向陈老夫人和陈夫人,见二人面色不变,其他小辈有点儿讪讪,便知道不太好。 陈夫人笑着道:“靖哥儿衙门里忙,时常要夜里才能回来。同我们说话也是一样的呀!说起来,你家那小的现在可读什么书?我家靖哥儿的三个孩子,可闹腾了。” 提到沈维冉,张氏不免有点儿自豪。 八月的院试结束,她的冉哥儿考上秀才了! “说起来我家那混不吝的,以前不爱读书,也是今年跟了一位姓纪的夫子,才耐下性子读了两本书。” 而后的话题,便是围绕着孩子读书展开。 最后陈夫人提议道:“闫哥儿和你家冉哥儿年岁相仿,不若叫他们在一处读书,也认识认识,多个玩伴?” 听了陈夫人的话,张氏下意识想答应。 但她想到纪枢是沈妱请来的夫子,一边笑一边看沈妱的脸色。 “两个孩子差不多大,能在一起读书,我也是欢喜的。而且我们两家日后是要多多走动的。 只不过我家那夫子是个喜静的,多一个孩子多一份热闹,也不知道他爱不爱这热闹呢。好姐姐,你等我回去问问他,如何?” 陈夫人暗骂这张氏还真是不好忽悠,脸上还是笑嘻嘻地回:“那感情好啊!两个孩子在一处,也能互相较劲不是?” 沈妱坐在一旁什么都没说,噙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在其他女眷提到她的时候,才开口说两句。 她已经听出来了,今日陈家这宴请,为的不是她与陈靖的婚事,为的是给陈闫请纪枢做夫子。 日头西斜,宾主尽欢,陈夫人亲自将沈家人送出府门,以示重视。 张氏给沈妱使了个眼神,沈妱跟着她上了马车。 “今儿陈家醉翁之意不在酒,竟然打上我们家纪夫子的主意了。” 张氏这话说得有点儿紧张,同时也震惊,纪枢究竟什么来路。 陈家这样的世家怎么可能请不起夫子,那麓山书院多少名师大儒,哪里教不得他家一个儿子了? 竟然还打上她儿子的夫子的主意,这只能说明纪枢来历不凡。 若是这样,她儿子还进什么麓山书院啊,就在家里跟着纪枢读。 她又不是养不起纪枢! 同时,她又有点儿紧张的看向沈妱,那纪枢可是她弄来的。她很担心纪枢会不会被抢走。 沈妱知道她的心思,纪枢是萧延礼的人,她可使唤不动。 “母亲可还记得,当初对我说的话?您说,要让弟弟考进麓山书院。只要弟弟考进麓山书院,纪夫子的任务就结束了。” 张氏脸色微僵,嘟囔道:“今时不同往日啊!那纪夫子来历这样不凡,早知道......” 她将后面的话都咽了回去,纪枢怎么来的,她清楚得很。 如今沈妱同太子没了干系,她总不能厚脸皮叫沈妱贴上去。 且皇后还给沈妱指了门婚事呢。 唉,愁! “我看陈家怕不是很中意这门婚事,今日席上总是避开这话题。” 沈妱的脸色也不太好看,她知道自己同陈靖这门婚事怕是成不了了。 也是,萧延礼是什么人,他怎么会容许侍奉过他的女子嫁作他人妇。 怕是他宁愿她去山上当姑子,青灯古佛一辈子,也不愿意她同旁的男子在一处。 男人可悲的占有欲。 真是叫她恶心。 那厢陈家人聚在一处,陈夫人叹了口气。 “看来闫哥儿借读一事,怕是不成了。” 陈老夫人斜了她一眼,“不成便不成,做什么这副模样,看了叫人觉得你小家子气。” 被婆母数落一通,陈夫人面上赧然。 “孙儿觉得不成也挺好的。”陈闫在旁道,“今日我同沈侯爷及那位借住的表少爷说话,那表少爷近期也在纪夫子那儿读书。 只他似乎不知道纪夫子的名讳,言语间皆是轻视。且......他总有意无意贬低一起读书的沈六小姐,还言语暧昧......同他这样的人在一块儿读书,孙儿可受不了!” 闻言,陈老夫人也露出厌恶的神色。 “我今日瞧那六小姐文文静静,不卑不亢,很有她姐姐的模样。她该是个知分寸的好孩子,只怕那位表少爷不怀好心。” 陈夫人扁扁嘴巴,“那也是人家的家事,咱们也管不上人家的家事啊!” 晚上陈靖回来,听说陈夫人为了陈闫读书的事情,将沈家人请来家中,他不免生气。 “娘,您这是做什么呢!儿子和沈小姐成不了事,您让闫哥儿去人家府上借读,可想过在外人眼里,我们两家是什么关系吗?您叫她出门在外怎么行走?” 陈夫人面上一红,“哎呀,我这不是没想到吗!” 陈闫在旁边将那苏定坤的事情又说了一遍,“父亲,虽然我不知道那沈六小姐如何,但是那苏公子总不是什么好的。您要不要提醒一下沈大小姐?” 陈靖看着自家儿子,纠正道:“你该叫她沈姨母。” 陈闫:“......” 老古板,难怪他到现在没能给他找到后娘! 感觉再过两年,他成亲了,他爹都能继续寡着。 翌日,沈妱便收到了陈靖的来信,她看完后气得将信狠狠拍在桌面上。 苏定坤,她看在姨娘的份上,叫他一声表哥,他还真的将自己当回事了! “呵!”看着手上的信,萧延礼冷笑连连,然后将其投进了火堆里。 楚宁看着他的笑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 京中这是发生了何事,竟叫太子如此恼火? 而且随信而来,不是还有一张画吗?画呢? 萧延礼快步入了营帐,将那画轻轻展开。 画上的女子明媚动人,宛如一朵盛开的茉莉 花,清淡又可人,还不失一丝妩媚,叫他挪不开眼。 这便是沈妱去往陈家时的妆容。 越看,萧延礼胸口的火气越盛。 她可从未为了他费心装扮过! “点兵,今晚夜袭!” 再不快点,沈妱怕是连自己的嫁妆都准备好了! 第一百五十三章 陈闫心动 陈靖在新中解释了陈夫人的作为,沈妱想了想,决定卖陈家这个好。 哪怕她同陈靖的婚事没了下文,但以陈老夫人的名声,她可以央老夫人帮妹妹说一门好婚事。 于是沈妱带着自己做的鞋子找上纪枢,纪枢已经换了个乐趣。 不钓鱼了,改成酿酒。 她到的时候,纪枢正在院子里糟蹋粮食。 “夫子,我给您做了双鞋,来试试?” 纪枢一听,乐得将手上湿漉漉的麦子拍掉,脱了鞋去试沈妱做的。 “哎呀,不愧是娘娘身边的人,这眼睛就是尺!很合脚!特别合脚!” 说着,他也不想脱了,就穿着这双新鞋在院子里走来走去。 然后猛地凑到沈妱身边,小声问她:“说吧,你想要小老儿我做什么?先说好哦,违法乱纪的事情,我也不是不能干,前提是你有本事把我捞出来。捞不出来,咱就免谈。” 沈妱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怎么会叫夫子您为难呢,就是想让夫子您受累一点儿,能不能再教一个学生?” 纪枢嫌弃地看了她一眼,“就这种小事儿,还犯得着你亲自给我做双鞋?” 太子都没有,他有哦! 沈妱被这小老头的态度逗得乐得不行,“求人总要有诚意嘛!” 纪枢摆摆手,“都说了,赶驴嘛,一头是赶,一群也是赶。” 说完,他用眼神瞟了眼坐在窗边读书的苏定坤,“不过那种自以为是的蠢驴不行。” “礼部侍郎陈靖陈大人家的大儿子,今年才十四岁,明年春就要参加春闱了,您说聪不聪明?” “原是这个小滑头,他的文章我瞧过,明年怕是还差点火候。你叫他来吧,小老头我也无聊。正好你那弟弟需要个厉害的,压压性子。” 沈妱对纪枢更生钦佩,他来到侯府之后,就没出过几次门,没想到他竟然知道陈靖家的儿子。 真是不出户,知天下的高人啊。 陈夫人收到了张氏的邀请,说是让他带上孩子来家中玩儿,让两个孩子做个伴。 她立马懂了这帖子背后的意思,当即叫陈闫收拾了东西去侯府读书。 纪枢的小院子里又多出一个人,沈维冉不是很高兴,但苏定坤很是兴奋。 这可是陈大人家的孩子,有了这点儿同窗情谊,他日后也能攀上交情了! 陈闫来侯府的第一日,纪枢考较了他的功课,摸清了他的底子。 他考问的时候,叫其他人在一旁旁听。 苏定坤能听懂个七七八八,但沈维冉和沈苓二人就是在听天书了。 原本沈维冉还因为自己考上秀才翘尾巴,现在被陈闫一打击,气得午饭都没吃,在那儿看书。 苏定坤假模假样地拿着一本书上前,同陈闫攀谈。 “陈弟,方才夫子考较你的那题,赋得‘山色有无中’,得‘山’字。你答得真好,能不能跟为兄说说你的思路?” 苏定坤这样没有边界感的攀交情行为,让陈闫心中不满。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暗暗告诫自己,他是借读,不能随便在主人家发火! 旁边的沈维冉嗤了一声,“别人给你点好脸色,还真当自己是个货色了。还‘陈弟’~你好大的脸啊!” 陈闫暗暗给沈维冉投了一个赞赏的目光,沈夫人怎么能说她这个儿子顽劣呢,明明很会说人话啊! 苏定坤气得瞪向沈维冉,但他是沈家的嫡子,他不能得罪他,只能忍了。 而后下意识看向沈苓,见她垂首看书,没什么反应,不由松了口气。 他的小心思都落在陈闫的眼中,心中更加不喜他。 陈闫今日第一次见沈苓,但因男女之别,他不敢正眼去瞧这位沈家六小姐。 只觉得她安安静静的,不吵闹,不张扬。 趁旁人不注意,他用余光去看沈苓,见她静静 坐在那儿,单手支颐,一手轻翻书页,恬静美好。 她生得很美,是江南女子才有的柔美,一双眼睛半垂,睫毛浓密。能像想得出她抬眼时会露出一双漂亮的仿佛葡萄似的大眼睛。 陈闫不由看怔住。 许是他的目光太灼热,沈苓察觉到后抬眼朝他看来。 那双眼果然如他想象的一样,又大又黑,像两颗紫得发黑的葡萄。 沈苓冲他微微颔首,露出一个得体的笑容,叫他的心脏咚咚直跳。 一时间,他完全忘记了礼仪,狼狈地转过头去,一手挡住自己羞红的脸,一手按住自己起伏夸张的胸膛。 仿佛这样,胸口那失律的心跳能平稳一些。 沈苓微怔,默默低下头。 饭后,她便没再去纪夫子那儿。 晚上苏定坤特意跑到苏姨娘那儿找她。 “表妹下午怎么没有去书房?可是身子有哪儿不适?” 他说的是关切的话,沈苓自然不能打笑脸人。 “没有,我只是觉得我一个姑娘在那儿会让你们不自在。” “怎么会呢!表妹你在,反而可以红袖添香。”苏定坤笑道。 沈苓闻言,心中很是不喜,但碍于姨娘,不能直接表露出来。 苏姨娘在旁边道:“不读挺好的,本来就是你姐姐给你找的打发时间的事情。你姐姐已经同我说了,回头找陈老夫人帮你说门好婚事,你正经准备嫁人才是。” 苏定坤听了这话,面色一僵。 苏姨娘竟然想将沈苓嫁出去! 她不是属意自己的吗! 果然,苏姨娘也是瞧不上自己的。她那大女儿年纪大了,就想塞给他,而小的这个,想用她去攀附更好的人家! “京城的人家岂是那么好嫁的,姑母,要我说,还是知根知底的好。” 苏姨娘再迟钝,也明白过来苏定坤的意思了。 她看向他,维护女儿的怒火涌上心头。 “知根知底有什么好?一眼望到头的日子,一点儿新意都没有。” 说完,苏姨娘转头问沈苓:“苓姐儿你可想要知根知底的人家?” “我记得主母家里有几个兄弟也到了适婚的年龄,他们虽然不是高门,但都在京城,也有个一官半职,你嫁过去也不愁生计,还能做个官夫人。” 苏定坤哪里听不出来苏姨娘的意思,话里话外是在嫌弃他没考上进士,还不是官身! 呵,难怪当年祖父不认她,她就是个拜高踩低的女人! 难怪生出沈妱那样的女儿! 苏定坤被气得脸色发青,随便找了个理由离开了。 待苏定坤离开,苏姨娘对沈苓道:“你同你姐姐不一样,你姐姐有本事,她嫁给谁都能过得好。但是你不行,人往高处走,你以后离你表哥远远的。” 沈苓听着苏姨娘的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 她不免为姐姐感到难过。 因为姐姐有本事,所以姨娘便觉得,什么男人都可以塞给她吗? 难道不是因为姐姐有本事,才值得更好的人吗? 第一百五十四章 私情流言 回道自己的院子,苏定坤脸色难看地将桌面上的东西都扫落在地。 石安吓了一跳。 “主子发生什么事了?” 苏定坤喘着粗气,对石安道:“你去给青竹园那位传信,我会想办法帮她出来,但她要帮我娶到沈苓!” 石安心惊肉跳,但还是去了。 眼看马上要九月,天冷得快,桂花也打朵儿了。 苏姨娘叫人打了桂花,想酿桂花蜜。 却不想,她在角门后听到了几个婆子们说话。 “我的天,没想到六小姐竟然真的同那表少爷有私情!” “苏姨娘是疯了吧,就算再怎么抬举娘家人,那咱们家小姐也是正儿八经的小姐,哪里能嫁个商户呢?” “听说是想让大小姐嫁的,大小姐如今是乡君了,怎么可能看得上他?所以这婚事就落在了六小姐头上。” “我听人说,六小姐在书房读书的时候,就同他眉来眼去,想来也是郎情妾意哦!” 苏姨娘听得火冒三丈,芙蓉扶着她面露担忧。 “是我引狼入室!去叫大小姐来,去叫她来!” 这些风言风语第一时间就传进了张氏的耳朵里,但她没管。 “夫人,这事我们当真不管吗?”马嬷嬷担心道,万一传出去,毁得也是侯府姑娘们的名声。 “这是苏姨娘自己惹得祸事,这烂摊子她自己收拾。她收拾不了,还有她大女儿呢!” 她不会叫这些传言传出去的,在府里闹一闹,也叫苏姨娘长长记性。 “可是大小姐到时候还不是要来找您?” “那正好,叫沈妱欠我一个人情,很划得来。” 马嬷嬷佩服地冲自家夫人比了个大拇指。 沈妱到了苏姨娘的院子里,听苏姨娘好生哭诉了一番。 “姨娘直接将表哥送走不就好了?” “这怎么能行?好歹也是我娘家侄子。况且将他送走,岂不是坐实了苓姐儿同他有私情?” 沈妱见她如此作态,心中冷笑连连。 那苏定坤都已经开始靠抹黑妹妹的名声,想要赖上侯府了。姨娘竟然还在为他考虑。 “妱姐儿,那是你妹妹,她还小,还没嫁人,名声是一切啊!你可以定要帮帮她!” 沈妱的手被姨娘牢牢攥住,她深吸一口气,道:“姨娘,世上没有两全法,苓姐儿和苏定坤只能保一个。” 苏姨娘呆滞了一瞬,仿佛不能接受沈妱这个回答。 “那,你给你表哥说门亲事呢?只要他的婚事定下了,这谣言就不攻自破了。我看你同王家小姐关系很好,你表哥也是能做上门女婿的!” 沈妱面皮子抖了一下,从苏姨娘的手里抽回自己的手。 苏定坤怕也是打得这个主意吧,若是沈家想甩掉他,那出面给他说门亲事,怎么也不能寒碜了他去。 如此,他也是娶上了京城千金,有了岳丈帮扶。 若是沈家不能给他说亲,那沈苓的名声也坏了,只能嫁给他息事宁人。 这样歹毒的算盘,若是他自己打的,她一定叫他悔不当初! “好,女儿赏他一门亲事。姨娘且等着看。” 有了沈妱的答复,苏姨娘放了心,特意叫来苏定坤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苏定坤闻言,心想,沈妱是瞧不上他的,那她给他说婚事自然也不可能多好。 他一定要牢牢抓住沈苓。 可惜,这些日子沈苓搬到了沈妱的静香院住,他都见不到她。 画秋这一招确实好,虽然自损八百,但他是男子。 在世人眼中,男子风流多情是美名,可于女子来说,却不一样了。 沈苓,他娶定了! 自打沈如月被谢沅止的几个小跟班戏弄之后,她就再也没敢单独出去赴宴。 张氏为了她的将来,将她带在身边,教导她如何管家。 最近有关沈苓的谣言,她也是知道的,因而看到苏定坤,更加厌恶。 这日,她跑到书房,找弟弟耳语了几句。 沈维冉面色古怪地反问她:“我们不是跟她们不共戴天吗?你怎么反而要帮沈苓出恶气?” “娘说了,窝里斗那是在没有外敌的时候!他都那么不要脸了,我这个时候还不打他的脸,我什么时候打?” 沈维冉无话反驳,“那你想怎么做?” “你附耳过来!” 沈妱没想到,自己还没有出手,苏定坤便被人抓到他同人苟且。 同他苟且的,还是被沈妱下令关起来的秋姨娘。 听到消息的时候,她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了。 当即从床上下来,连鞋都来不及穿好,跑去看热闹。 沈苓也跟在后面跑,“阿姐,你等等我呀!” 两姐妹赶到青竹园的时候,张氏已经带着婆子将小小的院子塞了个满满当当。 沈廉脸色发青的站在檐下,而画秋和苏定坤二人被婆子们押跪在院子中间。 “老爷,奴婢没有私通外男,是他突然闯进奴婢的院子对奴婢行不轨之事!老爷明鉴啊!”画秋哭得凄凄惨惨。 苏定坤红着一张脸,见沈妱来了,对沈妱求救道:“表妹!你可要救救我,我可没有对她行不轨之事。我是收了一张纸条才到这里来的,然后就被人打晕了!” 沈妱缓步走到他面前,疑惑道:“表哥收到的什么样的纸条,能跑来内院?” 苏定坤面色一怔,然后看向沈苓。 “我以为那纸条是苓表妹送来的,苓表妹相邀,我总是要来的。” 满院子下人闻言,目光如炬地看向沈苓。 一下子成了焦点,沈苓难免心慌。 她怔怔看着苏定坤,脑袋一片空白。 这些日子,阿姐虽然有意瞒着她,但她是知道府上那些流言蜚语的。 她清清白白,却平白被人泼脏水,怎么会不恐慌? 要知道,这个世道,女子的清白名声就是女子的命! 苏定坤这是拿她的命要挟她。 她只觉得自己浑身发凉,明明那个男子,是她的亲人。 但他为了往上爬,不惜将她这个表妹往泥潭里拉扯。 这样的亲戚,不要也罢! 沈苓两步走到他的面前,居高临下,又浑身发颤地看着他,似乎被气得不轻。 “表哥说是我叫人给你送信,可我为何要将你约到父亲姨娘的院子旁? 我若是要同外男私会,为什么不找个隐蔽点儿的地方?还有这里是内院,表哥是如何不经母亲同意,就进这内院的?守门的婆子会随便放外男进来?” “我哪里知道你是如何打点安排的?我只是依你的话过来这里!如今我被人诬陷,表妹你要弃我不顾吗?你真的不念在往日的情分上,帮帮表哥吗?” 下人哗然,什么情分? 难道这六小姐当真和这不知所谓的表少爷有首尾? 第一百五十五章 维护沈苓 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沈苓气得头发昏地踉跄了两步。 沈妱立即扶住她,想开口说些什么,被沈苓摁住。 “阿姐,我自己来。” 她不能一直藏在沈妱的身后,她要独当一面,不成为姐姐的拖累。 沈妱看着妹妹,心中涌起一丝欣慰。 妹妹能独当一面固然好,但她也希望妹妹能像那些娇养大的小姐一样,无知无畏。 那意味着她是被完完全全保护着的。 沈苓上前两步,走到张氏的面前,福了福身子。 “母亲,苏公子这话女儿不敢认。他说女儿能打点好后院的下人,岂不是在说那些管事们渎职?” 沈苓还有下半句没有说,那意味着张氏管家不利。 但张氏明白她的意思。 张氏脸色铁青,“将守门的婆子叫来!” 守门的婆子们起初还不肯说,打了二十个嘴巴后,才开口道:“夫人!是五小姐!是五小姐叫婆子们放表少爷进后院的!奴婢们也只是听命行事啊!” 张氏怔愣,这才明白过来,为何这些婆子一开始不敢开口。 她凌厉的目光看向沈如月,沈如月被众人注视,也不慌张。 “我可没有陷害他,他就是和秋姨娘私通了!”沈如月梗着脖子道,那语气颇有种做了件厉害事的自豪。 沈妱深吸了一口气,这个蠢货,她怕是还不知道,她自己成了旁人计谋中的一环,还在沾沾自喜! 旋即,沈妱意识到了什么,她看向垂首抽抽噎噎哭得好不可怜的画秋,心头一震。 画秋身边的那个小丫鬟呢! 方才乌泱泱一群人站在院子里,无人在意这个院子里还少了个伺候人的小丫鬟! 沈妱忙拉起来音的手,“去姨娘院子里看看,若是有人去找姨娘,切不可让人进院子!” 来音不明所以,但小姐吩咐了,她立即跑了出去。 “张思静!这便是你管的家吗!”沈廉无能狂怒道。 他气得不行,自己器重的小辈竟然和自己的姨娘搞在一起,还是他的女儿给人家开的门。 他忍不了! 张氏头疼欲裂,喝道:“沈如月,跪下!” 沈如月还不明所以,一脸无辜且生气的看向自家娘亲。 “母亲,我做错什么了?” 做错什么了?大错特错! 张氏给了马嬷嬷一个眼神,马嬷嬷来不及心疼小主子,亲自动手将人摁在了地上。 “说,你为何吩咐看门的婆子放行苏公子!” 沈如月委屈不已,嘴巴一撇就开始哭。 “他癞蛤 蟆想吃天鹅肉,我就想给他点儿教训! 我让小厮跟了他两日,发现他身边的书童每次去大厨房拿饭的时候,总会去青竹园绕一下。 我便猜想他同秋姨娘有私情。所以想捉奸在床,将他赶出府去!” 沈苓和沈妱皆是一怔,完全没想到沈如月搞这一出,是为了给沈苓出气。 明明之前她处处欺负她们姐妹二人。 张氏抬手扶额,还不待她说话,画秋哭诉道:“胡言乱语!老爷,妾身入府至今,连这位表少爷的面都没见过,何来私情一说? 这分明是有人厌恶表少爷同妾身,想一箭双雕,将我们二人都赶出府去!” 沈如月一听,愕然怒道:“就是你们有私情!我的人亲眼所见,岂能有假!” 院子里的下人只觉得今日真是好大一出戏。 所以,这表少爷到底同谁有私情? 此时画秋道:“莫不是这表少爷同六小姐确实有私情,你们眼看瞒不下去,所以才拉我出来当垫背? 老爷,我进府至今,虽不得您和主母的宠爱,但我也是正经人家的女子,岂能平白被这样诬陷?五小姐可是欺我无人撑腰?” 说到撑腰,沈廉这才想起来她背后有人。 哎呀!真是烦死了! “夫人,您看这......” 张氏岂能看不出他的意思。他是怕得罪人,叫她来处理。 既然是叫她处理,她又不是清官,怎么可能给得出公道。 “苏公子,为何你的书童会去青竹园?那地方离大厨房远得很呢!” 苏定坤和画秋暗中对视了一眼,心想这张氏怎么回事? 画秋和沈妱一同伺候过皇后多年,她自然知道张氏是多么讨厌苏姨娘同她的两个孩子。 按照画秋的预测,张氏难道不该趁此机会,将她不喜欢的庶女下嫁给苏定坤,草草了事,以解心头之恨吗? 怎么看她的口吻,仿佛要给沈苓洗清污名? 苏定坤灵机一动道:“正因青竹园是整个侯府最偏远的地方,所以我同苓表妹约好在那里交换信件,不会叫人看到。” 他这话一出,画秋暗骂他蠢货! 沈苓同他一道在纪夫子那儿读书,两人在书房里就能互诉情肠,哪里还需要让书童跑那么远! 下人们也私下议论起来。 “原是这表少爷同秋姨娘勾搭在一处,拿我们六小姐当替死鬼呢!” “六小姐好生可怜,竟会有这样的表哥!” 沈苓见状,拿帕子掩泪,期期艾艾看向苏定坤。 “苏公子,姨娘怜你一人在京苦读,无人可依,又是求父亲,又是求纪夫子,给你安稳的住所,出色的老师...... 我叫你一声表哥,你便是这样对我?为了你那见不得人的私欲,要至我于死地?” 说着,她朝张氏跪了下去。 “请母亲为女儿做主,女儿断不敢有这样心肠歹毒的亲戚!” 苏定坤没想到,自己只是说错了一句话,就使得局面大变,很是无措地看向画秋。 之前他对下人说了许多似是而非的话,好不容易和沈苓扯上关系,怎么能这样轻易地就分割开! “表妹!你怎么能如此待我!眼看我们二人的事情败露,你便要舍了我吗?你忘了我们二人之间的山盟海誓了吗?” 他还欲再说,马嬷嬷得了张氏的示意,上前一步,一巴掌扇向他。 苏定坤愕然要躲,尖叫一声闭上眼睛,想象中的疼痛却没有袭来。 颤着睫毛睁开眼,他看到那大掌在他的脸上轻轻拍了两下。 “苏公子身上有功名,老奴怎么能打您呢。”马嬷嬷冷笑着道。 “只是姨娘家的亲戚,原也是养得起的。只是表少爷实在不是个懂感恩的人,竟然同我们府上的姨娘有牵扯,在我们府上闹得满府风雨,实在不宜再住下去了。来人,送表少爷出府!” 苏定坤愕然,这和画秋同他说的不一样! 画秋不是说,张氏厌恶极了苏姨娘的两个孩子,见不得她女儿嫁得好吗? 府上的谣言没有被平息,就是张氏有意纵容。 为何今日,张氏会维护沈苓? 画秋也很错愕,将手上的帕子捏得紧紧的。 沈妱以前说过,张氏苛待她们母女到有一年冬日,差点儿将她们冻死! 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出面维护沈苓的名声? 第一百五十六章 苏姨娘发动 到此,沈妱大抵推测出来事情的经过。 苏定坤和画秋私下联手,被沈如月的人无意撞见。 沈如月以为二人有私情,于是想捉二人的奸。 而画秋同苏定坤说不定早就知道沈如月派人跟踪一事,于是将计就计,想以此攀咬住沈苓。 他们二人以为,在自己的女儿牵扯进这种丑事的情况下,再加上张氏本就厌恶苏姨娘和她的女儿。 张氏完全可以大事化小,息事宁人,将沈苓嫁给苏定坤了事。 如此,苏定坤便达到了自己的目的。 但,画秋的目的是什么呢? 他们算得很好,只是他们不清楚张氏的为人。 她可以容许侯府内子女互相攻讦算计,那些在她看来,是争资源,是互相磨砺。 侯府就这么点儿大,资源就这么点儿,想要过得好,就各凭本事。 毕竟外面的世界更加残酷。 但若是外人见此,以为可以利用这点内讧瓦解侯府,那就错了。 张氏会叫那些人知道,什么叫护犊子。 “老爷,事情已经水落石出。这表少爷同苏姨娘勾结,还不顾苓姐儿的名声,实在叫人生厌。表少爷就请出府去,秋姨娘发卖了吧!” 苏定坤和画秋愕然,张氏根本就没审,直接要将污名扣在二人的身上! 他们计划好的洗白的话还没说呢! 眼看沈廉要发怒,画秋膝行了几步到沈廉的面前,哭道:“老爷,夫人分明断了一桩糊涂案,您难道真的要发卖了妾身吗?妾身被大小姐关在这个院子里不见天日,人都出不去,怎么可能和外男私通啊!老爷明鉴啊!” 沈廉犹疑不定,他没啥脑子,理智告诉他该听张氏的。 但下半身的脑子想让他听秋姨娘的。 “秋姨娘说的什么话!我们家夫人当家二十多年,侯府也四平八稳了这么多年。若是我们夫人会断冤案,那侯府岂不是早就怨声载道了!” 下人们纷纷附和。 沈廉的理智回笼,但还是十分不舍地道:“这表少爷赶出府去,秋姨娘......贬为贱妾,如何?” 沈妱冷笑一声,本以为尘埃落定,来音破音的叫喊声在这安静的院子里撕开道口子。 “大小姐,不好了!苏姨娘发动了!” 沈妱猛然看向画秋,见她对自己露出一个得逞的笑容,然后拿帕子掩住脸上的得意。 果然,她今日被人捉奸,院门大开,是她唯一能动手的机会! “将话说明白!”张氏呵斥道。 “秋姨娘的丫鬟跑到苏姨娘那儿,说表少爷和六小姐被人捉奸在一处。苏姨娘闻言就要来,激动之下羊水破了!” 沈妱和张氏带着人一边往苏姨娘院子去,一边吩咐:“去叫产婆!” “将秋姨娘关进柴房!” 院子里的人呼啦啦全涌了出去,画秋被人绑住手脚的时候,还在向沈廉求救。 “老爷,救救妾身!” 还没喊几句,就被堵住了嘴巴。 沈廉见众人离开,留了他一个人在这空荡荡的院子里,不免有些恼火。 他才是这个家的主心骨啊! 怎么没人理他! 沈妱和沈苓赶到苏姨娘的院子,听到屋内传来苏姨娘凄厉的叫喊声。 产婆已经进了屋,院子里的婆子烧水的烧水,布置产房的布置产房,并没有乱成一团。 沈妱和沈苓都想进去,却被拦在了屋外。 “你们都是未出阁的姑娘,不能进产房!” 于是两姐妹只能在屋外焦急等待着。 张氏在偏屋坐下坐镇,然后数落沈如月。 “你瞧瞧你做的都是什么事!教训那苏定坤的法子那样多,你偏生用了个最烂的。还有,你使唤的谁去跟的人?” 沈如月撇撇嘴,然后将沈维冉给卖了。 张氏气得头昏,“你怎么能叫冉哥儿也掺和进这件事上来!” 沈如月委屈地拿手指头绞着衣带子,“母亲,人家也只是好心办坏事嘛!” 张氏气得狠狠拍桌子,大骂道:“你还看不出来吗!你那点小算计,早就被人看破了!那秋姨娘就是借着你开青竹园大门的时候,叫她的丫鬟来使坏!” 她一边说,一边喘着粗气道:“苏姨娘这一胎若是稳当,这件事便揭过去。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你看沈妱会不会放过你!” 沈如月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一双眼睛睁得老大。 “那、那秋姨娘,怎么这样恶毒?” 恶毒? 画秋是宫里出来的人,这种借刀杀人的手段不过是皮毛罢了。 张氏心中恼火的是,沈如月将沈维冉牵扯了进来。 若是苏姨娘有个三长两短,沈妱记恨沈如月罢了,反正两姐妹关系也不好。 但她若是恨上冉哥儿,于沈维冉和整个沈家来说,都是祸事。 沈如月听到隔壁女人凄厉的惨叫声,她烦躁地在屋子里踱步。 然后捂着耳朵尖叫道:“啊啊啊!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娘,她要是生不下来怎么办!” 张氏呵斥道:“闭嘴!” 旁边的马嬷嬷揽住沈如月的肩膀,“五小姐,您先回自己的院子里去休息吧,这里有夫人在呢。” 沈如月被人送走,马嬷嬷也不免忧心。 “都说七活八不活,这个孩子现在生得就难,怕是也很难养活。” 张氏疲惫地撑着额头,看向马嬷嬷。 “去叫回春堂的大夫来,以备不时之需吧。” 马嬷嬷摇头叹息,让人去了。 她是知道张氏的,张氏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了。 “嬷嬷,跟踪苏定坤的那个小厮,打发了人去庄子上。绝不可以叫妱姐儿知道冉哥儿掺和过这件事。 晚点儿也去跟冉哥儿知会一声,若是苏姨娘当真不好了,就让她怨如月吧......” 马嬷嬷不免红了眼睛,“夫人是打算,将五小姐远嫁出去吗?” “为了冉哥儿的将来,我只能委屈如月了。” 张氏长叹了一口气,隔壁苏姨娘的叫声一声比一声弱,每一次出声,都像个钉子在人的脑壳上狠狠敲一下。 来音给沈妱搬了个板凳,强迫她坐下来等。 “小姐您忘了自己也是个病人吗?” 沈妱哑然,只能坐下。 眼看着日头慢慢西斜,但产房内一直没有传出生出来的消息,所有人的心都是悬着的。 等到黄昏过了,黑幕降临,沈廉这才出现在苏姨娘的院子里。 满院寂静,苏姨娘已经嗷不出声了。 “怎么还没生出来?”沈廉看向沈妱发问。 沈妱当作没有听到,她直着脊背坐着,脑子里已经将所有的可能都想了一遍。 得不到沈妱的回答,沈廉又去找张氏。 张氏忙得不行,哪里有功夫理他。 只一句“后院的事情老爷别管”打发了他。 沈廉愕然,有一种这些女人因为自己成了一家人,但他被排除在外的感觉。 月亮的浅淡身影出现在天际的时候,整个监山的兵已经清点完毕。 大获全胜,俘虏一万三千多人。 萧延礼拿着一张素白帕子,轻轻擦拭剑身上的血渍,一双丹凤眼上挑得更加明显。 虽然这些时日在吃住上差了些,但是他杀爽了! 整个人的情绪一直处于一种亢奋的状态下,他现在迫切地想要一场肉体交缠的欢愉,来庆祝这次的胜利。 “殿下,楚世子说要和骠骑将军一起留下来看守这些俘虏,让您先行回京。” 萧延礼颔首,楚宁留在这里,也是为了掌控住那群人。 顺便不叫蒋谯将这些人抢了去。 “收拾一下,孤现在就要走!” 说着,他甩手将剑纳入剑鞘中,大步朝马儿走去。 侍卫一怔,昨晚开始就同对方阵营厮杀,杀了一夜半日,他们都精疲力竭了,殿下怎么还这样有精神? 现在就走? 不如让他现在去投胎更痛快! 第一百五十七章 保小 秋日的夜晚总是带着冬的影子,寒意仿佛一只无形的手,能悄悄渗进皮肤,钻进人的骨头缝里。 来音拿了一件大氅给沈妱披上,又给她塞了个暖手炉子,将她照顾得妥妥帖帖。 同她一对比,沈苓的丫鬟臊地想找条地缝钻进去。 过了戌时,一个产婆出来道:“宫口没开完,生不出来!羊水流完了,赶紧让大夫开催产药!” 沈妱和沈苓的心都提了起来,当两人都不懂如何生子,只能干干站着,听产婆安排。 “阿姐,母亲和你请的都是经验老道的产婆,姨娘一定会没事的。” 沈苓对沈妱这样说着,实际上像是在稳住自己的心绪。 张氏赶紧让回春堂的大夫进去把脉开方,但一碗催产药灌下去,苏姨娘的宫口还是开得很慢。 沈妱意识到不对劲,让人将画秋的丫鬟押过来审问。 “你是不是做了什么手脚?” 沈妱收起平日的温和模样,气场全开时的凌厉叫沈苓都畏缩了一下。 那丫鬟跪在地上,连连求饶,除此之外,什么都吐露不出来。 打了二十棍,人都不清醒,但她还是什么都不说。 沈妱有点儿泄气,还想叫人再打,沈苓拦住她。 “阿姐,她的身契不在我们手上,打她已经动了私刑。若是将她打死了,是要吃官司的。” 被妹妹一提醒,沈妱意识到自己方才有一种拿这丫鬟撒气的无能狂怒。 她摇了摇头,心一直提着。 生产是女人最脆弱的时候,也是死得最名正言顺的时候。 宫廷秘方那么多,其中有一两个叫妇人难产的不奇怪。 沈妱害怕,画秋得了方子用在了姨娘的身上。 画秋背后的人究竟是谁?为什么要害姨娘? 她入府到现在,没有对她下过手,但一出手,就是朝着她两个命脉。 先是想毁掉妹妹名誉,葬送妹妹的前程;后又通风报信,使得姨娘提前发动。 她没有杀她,却在剜沈妱的心。 杀人攻心才是最厉害的招数,看着身边的人因为自己而受伤,身体没有受伤,但自责和内疚已经将人凌迟了千次万次。 情绪也是杀人的刀。 沈妱想,她和她背后之人,一定恨毒了自己。 又过了半个时辰,产婆跑出来道:“开始生了,但是胎位不正,说不得只能保一个。你们想想保大还是保小吧!” 然后她又匆匆进屋,完全不管自己这句话会给院子里的人带来多大的冲击。 张氏闻言从偏房出来,下阶梯的时候差点儿踩空摔倒,马嬷嬷用尽力气扶住她。 “夫人,您要稳住!” 张氏还没开口,沈廉便道:“保小!一定要保小!大夫说了,这是个男胎!” 他说完,满院子的人都看向他。 尤其是他的两个女儿,目光凌厉的如同刀子,好像他不是她们的父亲,而是他的仇人一般。 沈廉一时有点儿心虚,但他还是直了直身子,虚张声势。 就是这个时候,张氏两步走到他的面前。 沈廉见她过来,便有了底气,朝两个赔钱货女儿瞪了过去。 但还没收回眼,“啪”的一声,他的脸被张氏打得偏到一边,口腔内血腥味瞬间弥散开来。 沈廉不可置信地拿手指着张氏,“你敢打我?你敢打你丈夫!” 张氏冷冷看着他,“苏姨娘伺候你二十多年,你说出这样的话来,良心是被狗吃了吗!” 沈廉像只被挑衅了的公鸡,仰着脖子大叫道:“女人生孩子,天经地义!你们女人就是用来生孩子的!我不保小,我要那个大的有什么用!生不出来,还要我花钱养她吗?” “沈廉,你还是不是男人!苏姨娘现在在里面,用命给你生孩子,你却让她去死?” “那是她的命!”沈廉怒道,“那么多女人生孩子都没事,她也生过两个都没事!这个怎么就要出事!那还不是她命里有这一劫!” “她命里的劫就是给你这个毒夫生孩子!” 张氏“呵呵”冷笑,抬起右手再次朝沈廉扇去。 但沈廉怎么可能再被她打一次,抬起胳膊挥开她的手,扬手要给张氏一巴掌,叫她知道谁才是这个家的当家人! 但他一巴掌没打在张氏的脸上,反而“啪”的一声,胳膊撞在了来音竖起来的椅子上。 沈廉是怒极了的,他想维护自己身为当家人的尊严,因而朝张氏扇去的那一巴掌,用尽了全力。 自然,撞在木头上时,那力道反噬,叫他痛不欲生。 那一声“啪”,仿佛是木头痛苦的呻吟,又好像是沈廉骨头裂开的声音。 沈廉的脸瞬间扭曲起来,然后爆发出一声比苏姨娘还惨烈的痛呼声。 “大夫!大夫!”沈廉痛苦嚎叫,回春堂的大夫正要上前,被马嬷嬷拦住。 “大夫,您是我们夫人请来助产的,怎么能出产房呢。” 回春堂的大夫当即脚底抹油,躲进了产房里去。 大周律,殴打丈夫的女子是要被杖十,还要罚抄《女诫》、《女德》、《女容》百遍,写思过书游街的。 这条律法,对于普通百姓来说,就是个空文。 毕竟民不举官不究。 但对于官宦人家,无数双眼睛互相盯着。 张氏敢掌掴沈廉,简直是赌上了自己的后半辈子。 “张思静!张思静!”沈廉痛到人都蜷缩在地上打滚,但他的两个女儿,没有一个上前。 沈妱冷冷地看着他,示意吓蒙了的来音退后。 “父亲还是赶紧出去找大夫看看,免得腿脚不便,连手也废了!” “你!你们!你们敢忤逆不孝!” 沈苓已经被沈廉的话气得浑身发抖,但因为对方是她的父亲,她便什么都不能说。 沈妱冷冷道:“保姨娘,今日姨娘若是出了事,我便叫父亲去陪姨娘。” 沈廉愕然,“沈妱,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姨娘同父亲是多么恩爱,当初您将她从苏州带回来的时候,不是承诺过要一辈子对她好的吗?姨娘不在了,你还如何对她好?” 沈廉看向沈妱那双眸子,里面像是燃着两簇幽火,仿佛他敢不听话,就会将他烧死一样。 她的气势叫他心生惧意,一时间叫他忘记了手臂上的疼痛。 想到女儿如今的地位,又想到自己今日在府上连遭冷待,沈廉的心连连颤抖。 看了看冷眼旁观的张氏,及她身后气势汹汹的婆子们,他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来,顾不得手上的疼痛,逃似的跑了。 沈妱冷笑一声,看来她的父亲,也不是多关心那个正在折磨姨娘的儿子。 第一百五十八章 求药血崩 马嬷嬷扶着张氏在一旁坐了下来,埋怨道:“夫人刚刚冲动了,怎么能打老爷呢?” 说完,叫婆子去给门房报信,可不能叫老爷这个时候跑出去,脸上那么大的巴掌印都没消呢。 沈妱对张氏福了福身,但什么都没说。 张氏知道,她是在谢自己方才开口。 但她不需要,她是真的生气。 她这丈夫在事业上没用就算了,人品也是这般低劣。 还好冉哥儿随了自己。 苏姨娘和沈廉都那么蠢,怎么生出沈妱和沈苓的? 看来是隔代遗传了她们的外祖父。 产房内一直没有传出好消息,整个院子都很沉默。 产婆从里面出来,道:“产妇要没力气了,有没有人参?切成片送进来!” 沈妱疑惑地问芙蓉:“我上次不是给了姨娘两株人参吗?你怎么不拿出来?” 芙蓉吓得跪地,道:“大小姐,您给的两株人参,一株上次您受伤,姨娘让人炖了汤给您补身子。另一株......被表少爷要走了!他说读书辛苦,姨娘心疼他......” 沈苓满目错愕,她想起来,上次去陈家,苏定坤好像带了一支人参做礼物。 “那是御赐的东西,姨娘怎么能这样糊涂!” 一旁的张氏道:“我库里有一支八十年左右的人参,药性不比御赐之物,先拿来用吧。” 沈妱谢过张氏,赶紧叫人取来。 回春堂的大夫道:“这人参药性确实不够,我先给产妇用上,你们赶紧派人去买更好的去!” 眼下已经宵禁,哪有铺子开门? 且五十年份的人参都难寻,更何况是百年老参。 “阿姐,苏定坤将那支人参送给了陈家。”沈苓道。 张氏当机立断,“拿了我的拜帖去陈家求药!” 送出去的东西,又厚着脸去要回,张氏是彻底舍下自己的一张老脸了。 况且,姨娘生产,她这个主母已经拿出了一株人参,就算她不去陈家求药,也无人会非议她什么。 沈妱和沈苓二人朝她跪下磕头,“多谢母亲!” 张氏摆了摆手,她这么做,也是为了消除沈妱对沈如月的怨恨。 去陈家求药的人很快回来,那株御赐的人参送进产房没多久,又传出苏姨娘断断续续的哀嚎声。 “快子时了。”马嬷嬷看着头顶明亮的月亮,冷得搓手。 虽然叫人摆了屏风,又燃起炭盆,但秋夜还是冷得叫人牙齿打颤。 这个孩子生得太难了。 “生出来了!生出来了!”产房内传出一道欣喜的叫声,所有人的神经都放松了片刻。 沈妱和沈苓二人都松了口气,二人的腿都是软的。 “奇怪。”张氏最先意识到不对劲,“怎么没有孩子的哭声?” 她的声音像是一盆冷水浇灭了这秋夜里唯一的温度,产婆颤颤巍巍地打开门,看向她们。 “孩子......孩子闭气太久,不行了。” 沈妱的睫毛颤抖了两下,她不在乎这个没有感情的弟弟。 但她难过,姨娘若是知道自己废了这么大劲,生出一个死婴,该有多难受。 “可以进去看看姨娘了吗?” 产房内血腥味浓重,沈妱踉跄地走进去。 苏姨娘像是老了十几岁,脸上都是汗水地躺在床上。 感觉到有人来,她颤着睫毛睁开眼。 “妱姐儿......”她声音羸弱,“你弟弟呢?快抱来给我看看。” 沈妱抬手去给她掖了掖被子,“奶娘抱去喂奶了,姨娘好好休息,明日醒来,就能见到了。” 苏姨娘露出一个幸福的微笑,旋即意识到一点儿不对劲。 “不行,让我见见你弟弟。” “姨娘,您现在好好休息,弟弟明日见也一样的。” 见沈妱推三阻四,苏姨娘意识到事情不简单。 她挣扎着要起来,用尽力气抓住沈妱的手。 “去把你弟弟抱过来!” 沈妱咬紧了后槽牙,面皮都是僵的。 她转头吩咐,“去把弟弟抱来。” 来音怔怔,那个死婴,夫人瞧了一眼就叫人放在一旁,准备天亮就送去超度了啊。 现在叫姨娘看,不是叫她难过吗? 沈苓明白沈妱的意思,她转头去将那死婴抱来,用襁褓遮住它的面容,站在灯火暗淡处。 “姨娘看,弟弟睡着了,您快歇下吧。” 苏姨娘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又躺了下去。 芙蓉进来给苏姨娘擦拭身体,很快冲了出来。 “姨娘!姨娘血崩了!” 屋内又兵荒马乱起来,大夫再次被请进屋内,所有人都焦急地等待着。 还没走远的张氏闻言,不得不折返回去。 小小的屋子里,塞满了人,气氛凝重,又都是产后的腥味,叫人作呕。 “阿姐,姨娘不会有事的,对不对?”沈苓讷讷地看着她,沈妱身子也是僵硬的。 她看到沈苓还抱着那死婴,屋内姨娘却在里头大出血,胸口一阵火气上涌。 都是它,是它害得姨娘吃了这么多的苦! 沈妱泄愤似的夺过沈苓怀中的襁褓,将它掷在一旁的贵妃榻上。 因苏姨娘怀孕,芙蓉怕她磕到,到处都铺了柔软厚实的垫子,这一摔并没有血溅三尺的惨状,反而叫那死婴的口鼻吐出一口水来。 沈苓愕然看着姐姐,没想到姐姐会用弟弟撒气。 但旋即,那婴儿传出了微弱的哭声。 张氏等人都齐齐看向那个躺在软塌上,发出细小如蚊蝇一般声音的孩子。 “竟、竟然活了?”马嬷嬷也不可置信。 张氏见沈妱像是见仇人一样看着那孩子,忙叫马嬷嬷去将孩子抱来。 “去让乳娘养着,别叫大小姐看见他。” 沈苓牢牢抓住沈妱的手,“姐姐,姨娘会没事的。” 沈妱看向沈苓,浑身发僵。 更多的是不可思议。 她刚刚做了什么? 她刚刚想用那个死婴泄愤...... 它虽然死了,但是那也是姨娘生出来的孩子。 虽然阴差阳错,叫它活了过来。 但她刚刚的行为,让自己陌生又恐惧。 她怎么会变成这样? 那种失控,只想着发泄自己情绪的人,是畜生啊。 她讷讷地垂首看着自己的手,不敢想方才的画面。 她怎么,变得像萧延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