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医档案》 第1章 重生 江冉重生了。 但重生的不多。 上一秒,他还在高速上被货车追尾,脖子被压断的剧痛还没散尽;下一秒,他就回到了驾驶室,手机屏幕亮着未读信息,是奸夫顾熵发来的:“飞机还有半小时就起飞了,舒小婉人呢?” 他回到了半小时前,开车前往机场方向丢弃那个26寸大号行李箱的路 上。 江冉嘴角扯出一抹狠戾的笑。 舒小婉人在哪里? 他有意务告知吗? 这女人卷走他全部家产,要跟顾熵跑路,他拦不住,现在自然也不会知道人去了哪里。 眼下他面临的最重要的,就是把后备箱里那个百十斤的箱子处理掉。 既然去机场会出车祸,那就改道西城城郊吧,那边工地多,找个合适的地方把箱子一埋,反而更安全。 江冉正准备向左并道,可在下一个路口掉头时突然发现,前方五十米处,警灯闪得刺眼 —— 查酒驾的关卡,像道催命符横在路中间! 上一世根本没这玩意儿! 重生刚开局,命运就给了他一刀? 车流裹挟着他往前走,江冉脑子飞速运转,手心全是汗。 只是查酒驾而已,只要自己不引起怀疑,就不会有人在意他后备箱里放了什么东西。 吹口气而已,自己都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了,淡定…… 然而,紧张的情绪还没平复,却先因为走神踩深了油门,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直直的朝着前车冲去。 车流汇聚,车间距本来就极窄,眼看就要撞到前车车尾,好在江冉一脚刹踩到底,车子堪堪停在车尾不到一指的距离。 江冉惊起一阵冷汗。 车虽然停住了,但刺耳的刹车声引得周转的交警全都往这边张望了过来。 一名穿着荧光背心的交警立刻朝他走来,手里的酒精检测仪泛着冷光…… 淡定,自己没喝酒,这个时候,只要保持淡定,就不会有问题…… “咚咚咚!” 车窗被敲响,江冉的心脏跟着狂跳起来,淡定这事,不太受控制。 开窗,吹气…… 江冉哆哆嗦嗦的完成,结果没出意外,检测仪没亮灯。 可还没等江冉舒一口气,警察的目光却落在了通风口上: “这么冷的天,开着冷气?” 怎么忘了这一茬! 现在已经入冬,北方的城市已经开始供暖,他自己身上还裹着羽绒服,车里却开着最大功率的冷风! 开冷气的原因,一来是刚出发的时候过于紧张,二来是为了压下后备箱里若有若无的……气味, 可这个天气 他这简直是自曝! “我是医生!” 江冉连忙解释,可前半句话已经出口,后半句还没想好怎么接…… “我正,正准备回医院接台手术,赶得急了,静,静静心。” 总算是接上了。 但交警显然没有相信。 不仅没信,交警皱着的眉头没松,脑袋已经开始往车里探。 虽然开着冷气,但江冉总觉得车里似乎有股子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如果让警察闻见这股血腥味,很难不引起怀疑…… 怎么办? 好在,他突然瞥见中控台半包没抽完的烟,连忙抓起,递出一根:“抽一根烟?” 交警自然不会接,江冉不过是打算借着递烟的动作,挡住警察往车内的探视而已。 趁着烟收回来的时候,给自己点上一根,狠狠吸了两大口,烟草味瞬间灌满车厢,总算把那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盖得严严实实。 “能走了吗……咳咳咳咳……” 江冉刚开口询问,就因为烟抽得太急,咳得撕心裂肺。 “驾照出示一下。” 交警的声音冷硬。 驾照? 江冉愣了愣…… 他出门时候就带了那个行李箱,没带其他东西…… 没带驾照就要登记处罚……时间拖得越久,曝露的可能性就越大! 就在江冉一顿慌乱的时候,他突然想起来,他的确没带其他东西,但驾照他平时都放在副驾驶手套箱里。 连忙爬过副驾驶取驾照,可一瞬间,江冉的目光再次凝固:副驾驶座位上,舒小婉的耳钉遗落在座位上,上面还沾着暗红的血渍,应该是之前他们在车里发生争执时掉的! 手指抽了两下,江冉猛地用掌心盖住耳钉,趁翻驾照的功夫,飞快把耳钉塞进手套箱深处。 交警看完驾照,却没还给他,反而抬手指着路边:“靠边停车。” “什么?!” 江冉瞳孔骤缩,冷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淌,“警官,我赶时间……” “靠边停车。” 交警再次重复了一遍。 “警察同志,我真的急着去医院,人命关天,十万火急……” 江冉已经近乎哀求了,可警察依然不为所动。 “我没酒驾,也没违章!” 江冉还想挣扎,但这边耽误得太久,前面的车辆都已经走完了,后车喇叭按得震天响,交警已经沉下了脸:“立刻靠边,否则强制扣车!” 江冉咬碎了后槽牙。 靠边停车就意味着更仔细的检查,万一查到后备箱,那个箱子不可能不引起注意! 后备箱那玩意儿要是露出来…… 可他被夹在车流里,根本没法反抗。 没有选择,江冉只能深吸一口气,猛抽几口烟,方向盘一转把车挪到应急车道。 刚停稳,四个交警就围了上来,手里的手电筒往车里照得明晃晃。 江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把冷气开到最大,烟草味混着冷气往外冒,江冉被冻得直哆嗦…… “后备箱打开一下。” 冰冷的声音从车尾传来,江冉浑身一僵,差点从驾驶座弹起来! “查酒驾为什么要查后备箱?” 他声音发颤,“警官,我真是医生,手术要迟到了!” 交警敲了敲后备箱盖,语气不容置疑,“既然赶时间,就更应该好好配合!” 没有一丝通融的可能! 江冉的手放在后备箱开关上,指尖抖得厉害。 打开?里面的东西露出来他就完了。 不打开?交警直接强制破箱,后果更惨! 江冉喉结滚动,冷汗浸透了后背。 怎么办? 而车尾,交警已经再一次催促起来: “麻烦你赶紧打开后备箱配合我们的检查。” 第2章 车祸 “警察同志!情况紧急,真的耽误不起!” 江冉没有打开后备箱,而是攥着手机下了车,指节都捏得发白 —— 后备箱绝对不能开!那口行李箱里的东西,还有那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一旦暴露出来,他今天就别想走了! “抱歉,我刚才说了谎。” 没有时间犹豫,江冉凭着求生本能上前半步,语速急促但勉强稳住了节奏: “我并非去医院,是我妻子卷走家中全部积蓄,跟别的男人走了。我必须去机场拦住他们!” 他迅速调出企业微信名片,指尖微颤却强行稳住动作,将手机递到警察眼前:“您看,这是我的职业认证,我确实是医生,身份可以核实。” 不等警察回应,江冉猛地划开相册 —— 舒小婉与顾熵相拥的画面刺眼地跳出来,他喉结滚动了一下:“这是我妻子。” 手指再滑,屏幕切到监护室的照片:小女孩浑身插着管路,小臂纤细得几乎能看清血管,脸色是久病后的苍白。 江冉的声音骤然发哽,眼眶不受控地泛红:“这是我女儿,确诊白血病快半年了,明天就是预定的手术日。我妻子卷走的,是她的救命钱。” 他狠狠抹了把脸,将掌心的冷汗蹭在裤缝,声音发颤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恳切: “她要走我拦不住,但孩子不能等。她才十岁,连这个世界都没看清……” 最后,他调出顾熵刚发的短信,屏幕光映得他脸色更沉:“飞机还有半小时起飞。” 江冉微微前倾身体,语气近乎哀求: “求您通融半小时,只要能追回钱、让孩子顺利手术,之后无论怎么处罚,要拘留也好、要罚款也罢,我都配合。只是孩子的手术,真的不能没有这笔钱。” 话落,他肩膀微垮,压抑的哽咽声难以掩饰 —— 可对面的警察始终没动,眼神冷得像淬了冰,在他脸上来回扫视,仿佛要穿透他编织的谎言,直抵心底藏不住的恐惧! 警察的沉默让江冉的心遏制不住的下沉…… “完了…… 这下彻底完了。” 随着时间推移,江冉如同坠冰窖,他刻意流露的情绪、斟酌过的措辞,在这沉默的审视面前,脆弱得像纸糊的一般。 脸色瞬间变得灰败,一股无力感攥住他,手指插进头发里胡乱的抓挠—— 这是他面对紧急情况时的习惯动作,可此刻,连头皮的刺痛都压不住蔓延的恐慌。 “钱追不回,孩子也…… 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他猛地转身,朝着车流冲去 —— 既然生路断绝,不如一了百了! “你要干什么?” 警察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的胳膊。 江冉任由对方拉着,眼神空洞地望着来往车辆:“钱没了,孩子的手术也保不住了…… 我活着,还能做什么?” “只是例行检查后备箱,用不了两分钟……” “飞机不到半小时就要起飞了!” “一开始你们只是查个酒驾而已……” “然后是驾照……” “接着是靠边停车……” “现在又要查后备箱!” “查完后备箱呢?” “我没喝酒,没肇事,我是真的十万火急!” 江冉歇斯底里,近乎崩溃! “让他过去吧。” 另一名警察走过来,轻轻摆了摆手:“车辆没有肇事痕迹,我们只是常规巡查。” “可是……” 显然拽住江冉的警察还不愿放下的怀疑,但两人交换意见后,拽着江冉的手总算放开了。 “呼 ——” 江冉暗中松了口气,后背的衬衫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赌赢了!警察没有深究! 警察只是例行巡查,他方才那番半真半假的表演,加上最后那出寻死觅活的戏码,最终还是让他们选择了不节外生枝。 不过, 江冉离开的时候,警察依然在无声的注视着他…… 因为刚才真真假假的谎言,江冉不得不放弃改道的机会,如同上一世那样,硬着头皮驶入机场高速的匝道。 今天这场风波,警察必定对他有印象,舒小婉失踪了,他必然会面临后续的盘问,他不能让自己留下被怀疑的行迹! 方向盘在掌心变得滑腻,死亡的记忆突然翻涌上来:颈椎断裂时的脆响、金属扭曲的尖啸、最后视野里那片刺目的猩红…… 江冉死死盯着后视镜,身旁车辆稍一变道,他的心脏便骤然紧缩。 上一世的车祸,究竟发生在哪个位置? 记忆被血雾笼罩,只剩零碎的痛感。 他下意识轻点刹车,后车的鸣笛声立刻炸开,尖锐得像催命符。 江冉心脏猛地抽搐,脚又不受控地往油门上压 —— 慢了怕生变数,快了却可能重蹈覆辙! 进退两难的困境,几乎要将他逼疯! 直到看见前方路牌清晰地写着:“机场方向 5 公里”。 接着江冉便看见了不远处的加油站,瞳孔骤然收缩 —— 就是这里! 上一世,就是在这个加油站路口,一辆货车迎面撞来,撞向他的车! 冷汗瞬间顺着额角淌下,浸湿了睫毛。他用袖子胡乱擦了把眼,可就在这半秒钟的间隙 —— 侧后方一辆黑色轿车毫无征兆地提速,几乎贴着他的车头,强行并入了前方车道! “该死!” 江冉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脚腕发力,将刹车踩到底! 可车速刚降下来,两道惨白的灯光突然从后方冲来,像蛰伏的巨兽猛然睁开双眼,在视野里急速放大! 是那辆货车!和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不 ——!” 江冉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他拼命转动方向盘,油门踩到底,恨不得让这辆家用车爆发出超越极限的速度!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叫,车头刚勉强偏转几分 —— “砰!!” 毁灭性的力量从车尾狠狠撞来!江冉的身体被惯性甩向前方,又被安全带死死拽回座椅,胸口传来窒息般的剧痛,颈椎处响起刺耳的骨摩擦音 …… 世界在天旋地转中倾覆,车窗外的路灯扭曲成诡异的光带。意识消散的最后一瞬,他瞥见黑色轿车的后视镜 —— 里面是顾熵的脸,眼神冷得像冰,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第3章 怎么才回来 江冉再次醒过来的时候,身边蹲着个壮实的货车司机,看到江冉醒了,洪亮的声音里透着庆幸: “你总算醒了!我还以为只是追个尾而已,就要摊上人命官司了!” “追…… 追个尾而已?” 江冉眉头猛地一跳,后脑勺还隐隐作痛 —— 刚才车尾被撞的力道,车子失控飞出去的失重感,明明和上一世一模一样,他还以为这次必死无疑,怎么会没事? 只是追了个尾而已吗? 江冉环视车辆,没有记忆中的变形和破碎…… 难道那场恐怖车祸,只是被撞击瞬间的错觉? 可最后在黑色轿车后视镜里,顾熵那张冷漠的脸,明明那么真实!江冉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记忆像被揉乱的纸,怎么都理不清。 但下一秒,他猛地想起什么,心脏瞬间提到嗓子眼 —— 后备箱!那个箱子! 江冉几乎是弹起来的,不顾身体的眩晕,踉跄着直奔车尾。 看到后备箱完好无损的瞬间,他才重重松了口气。 虽然依然出了事故,但他没事,后备箱的箱子也没暴露,一切都还来得及! 直到此时,江冉才有了一种重新活下来的真实感! 接着,一股巨大的虚脱感涌了上来,江冉下意识地扶住车身,才没让自己腿软跪倒。 可一口气还没喘匀,一股寒意突然从脚底窜上来,像毒蛇缠上脊椎。 一股浓烈的不安在他心里蔓延开来。 江冉鬼使神差地摸出车钥匙,指尖颤抖着按下开启键。 “咔哒 ——” 锁舌弹开的声音响起。箱盖缓缓升起一条缝,江冉的心跟着提到了嗓子眼,快步上前一把掀开 —— 空的! 那个他亲手塞进后备箱、26 寸、百来斤重的行李箱,不见了! 江冉全身的血液瞬间冻住,手脚冰凉得像浸了冰水里。他几乎是扑进后备箱,手指死死攥着垫子,可垫子上空空荡荡,上面边条褶皱都没有! “不可能!” 猛地回头,江冉充血的眼睛像鹰隼般扫过四周 —— 缓慢的车流、冷得发僵的路灯、加油站亮着的招牌,一切都正常无比。 唯独那个装着舒小婉的箱子,凭空蒸发了! 江冉一把揪住凑过来的货车司机衣领,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刚才谁动过我的车?!” “我从加油站出来,你挤进我的道,我躲得慢了点,就追了个尾,我看你人晕过去了,就一直守着,没人动你的车……” 司机比划着解释,最后指向了加油站的监控: “那里,那里有监控,我刚才怕你出事说不清楚,已经问过加油站的工作人员了,监控是好的,去查查监控就知道了!” 江冉顺着司机的手望过去,果然看到正对着出事点的监控。 甩开货车司机,江冉直奔加油站。 很快事故当时的监控就被翻了出来。 正如货车司机说的那样,是江冉突然变道,冲着货车冲了过来,货车变道不及,就撞了上来。 根本没有什么突然冲出来抢道的黑色轿车! 监控视频反复播放了数十次,江冉前前后后反复确认——不得不承认: 没有突然冲出来的黑色轿车。 没有顾熵或者其他熟悉的面孔。 没有其他的引发事故的车辆。 从头到尾,没有任何人和任何车辆靠近过车尾。 后备箱的盖子一直关得严严实实,至始至终都没有被打开过! 可那个他亲手塞进车里的箱子,就这么不翼而飞了! 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江冉努力回想,他清楚的记得,上一世,他收拾了房间,整理好箱子,拖着箱子下楼…… 箱子,是他亲手放进车里的,接着他还检查了车身,确保没有落下任何痕迹! 然后他锁好后备箱就直接打火出发。 上一世他中途没有停留过,直到遇上那场车祸,他亲眼看到自己被压断了脑袋,亲眼看见那个箱子被撞飞了出来…… 而在车里重生醒来之后,他中途只在遇到查酒驾那里停留过! 但他很确定交警没有打开后备厢,因为这一路总有淡淡的血腥气在车里蔓延…… 可现在,车子不过被轻微刮擦而已! 根本没有任何人靠近过自己的车尾,后备箱也没打开过! 那个箱子却就这么诡异的消失了!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江冉一遍又一遍的回忆着之前发生的事情,仿佛陷入了魔怔一般! 但 没有遗漏,江冉很确定,从他拖着箱子出门到车祸醒来的事情没有任何遗漏! …… 浑浑噩噩办完事故手续,走出交警大队时,夜色已经浓得化不开。 江冉麻木地开车回小区,刚到门口,保安就递来个小纸盒:“江先生,你太太的快递,她刚才回来的时候忘带了。” 江冉接过纸盒,看了一眼,是本市发出的快递。 —— 舒小婉是某知名医疗器械品牌的城市经理,和市里大大小小的医院都有合作,经常有样品之类的东西寄回家。 江冉随手把盒子扔到副驾驶上,不由自嘲:她要是真能回来就好了。 车子停进车位,江冉没有急着下车,而是摸出一根烟点燃,辛辣的烟雾呛得他咳嗽。 保安的话又冒出来,他不由再次对着空气嗤笑: “她要是真站在我面前…… 一定恨不得第一时间杀了我吧?” 想到之前的争吵和冲突…… 江冉吐了个烟圈。 后悔吗? 有点。 不是后悔动手,是后悔没好好规划,太冲动了。 如果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一定会选择更隐蔽,更稳妥的方法…… 当然,还有顾熵,他不会放过他! 至少现在仍有机会! 江冉掐灭烟头,推开车门 —— 他还不能倒下,婷婷还等着手术。 走到家门前,江冉再次深吸一口气,平复过自己的情绪后,才将钥匙插入锁孔。 “咔哒。” 门开了。 江冉下意识地抬眼望向客厅—— 下一秒,他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瞳孔急剧收缩,像是看到了这世间最不可能出现的景象。 舒小婉正端着一杯水从厨房走出来,身上穿着她平时那件丝质家居服,脸上带着一丝倦意,看到他,有些诧异地问:“你怎么才回来?打电话也不接。吃过饭了吗?” 她……居然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 第4章 蛇果 她……还活着? 江冉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脑子里,只剩下“不可能”三个字在反复滚动。 不可能! 舒小婉此时此刻,怎么可能出现在家里? 她怎么可能这么神色淡色的责备自己回来晚了? 不可能…… 可医生的本能还是压过了恐慌:他扫过舒小婉的脸很快有了结论:眼睫眨动的频率、胸腔起伏的节奏,甚至她抬手时皮肤的弹性,全是活人的体征! 没有假死的僵硬,没有伪装的破绽,也没有任何非人状态的诡异! 就是活生生的舒小婉! 箱子无故消失…… 舒小婉又活生生的站在自己面前…… 这中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难道她失忆了? 已经不记得之前发生的事情了? 还是说,她此刻的平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无数的念头在江冉脑中翻滚,江冉却找不到任何头绪! 就在江冉迟疑的这一瞬间,舒小婉已经放下水杯走了过来,像他们之前还没发生争执时一样,无比熟练的把手搭在了江冉肩膀上,正要帮他脱掉外套。 她的靠近,带着熟悉的沐浴露淡香,却让江冉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如铁! 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让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地向后弹开…… 但他忍住了,任由舒小婉帮着自己脱下了外套。 ——舒小婉手上没有藏匿刀片或者其他可以攻击人的物品,这是他刚才确认的第二条信息,舒小婉的靠近是安全的,而他现在最好的办法是不动声色的顺着她,再找机会进行试探,才能找出事实的真相。 刚才的瞬间,江冉已经想好了应对的办法。 舒小婉拿过外套,正准备挂上衣架的时候动作突然顿住,鼻尖几乎贴在布料上,轻轻嗅了一下。下一秒,她抬眼望过来,眼神里全是 “纯粹的疑惑”:“你身上怎么有股怪味?像铁锈,还带点腥气…… 晚上去哪了?沾到什么了?” 江冉的心 “咚” 地沉下去! 他是医生,比谁都清楚 —— 带腥气的铁锈味,就是血腥味! 这是她的试探还是只是单纯的疑惑? 江冉不确定,于是强压着心慌,干巴巴地扯出职业理由:“医院收了个大出血的产妇,估计是沾到血了。” “哦?原来是血腥味啊。” 舒小婉的目光在他脸上钉了两秒,没追问,转身挂好外套进了厨房。 江冉盯着舒小婉的背影,目光冷冽。 很快,舒小婉就厨房里端出来了一碗面条。 熟悉的清汤挂面上加了一小把青菜,上面还卧着一个圆润饱满的荷包蛋。 在他们还没撕破脸的时候,每次江冉深夜回来,舒小婉都会给他煮一碗这样的面条。 江冉接过面条,神色复杂的看向舒小婉,却没有动筷,而是端着碗,跟着舒小婉来到客厅。 舒小婉姿态娴雅地坐到沙发上,而后拿起桌上的水果刀,开始削一个鲜红的蛇果。电视里综艺节目的喧闹声格外刺耳,但两人都没动,江冉尽量维持着镇定,目光却紧盯着舒小婉手里的水果刀。 而舒小婉则格外专注的削着蛇果,只到火红的果皮褪下,她才切下一块递给江冉: “忙了一天了,吃口水果?” 江冉沉默着,还没决定要不要接过来的时候,舒小婉已经收回了手。 勾了勾嘴角,蛇果已经被她塞进了自己嘴里,嚼得漫不经心: “刚刚回来的路上顺路买的,很新鲜,味道不错,而且……” 她抬眼扫过江冉,看到江冉怔忡的神色,嫣然一笑:“而且是没毒的。” “前几天刷到个视频,有人用蛇果毒死了老公 —— 要我说,真下毒也不会放蛇果里,多麻烦?放在面条里多省事,还不容易被发现,对吧?” 舒小婉的话像针一样扎得江冉手心发紧。 他放下碗,声音尽量平稳:“做了一天手术累了,我先洗个澡。” “等等。” 江冉还没起身就被舒小婉叫住了,她把茶几边沿上一份文件和一只笔推到他面前,笑得温柔,“今天去银行,他们说你公司基本户授权要更新。你签个字,我明天顺路带过去。” 江冉的目光落在文件标题上 ——《个人金融资产联动管理授权书》! 上一世,舒小婉就是用这份授权书卷走婷婷 300 万救命钱的! 可她不是已经得手了吗? 为什么要让自己再签一次? “授权书不是早就签过了?” 江冉试探着把授权书推了回去。 “早就签过了?” 果然,舒小婉的眼神瞬间闪了一下,嘴角随即勾起一丝笑意:“之前那份,银行说笔迹太潦草,无法识别,让你重签一下。” “重签?” 江冉冷笑: “真的只是重签吗?” “那这些多出来的条款又是怎么回事?” 江冉指向文件上的某行: “授权人同意被授权人(舒小婉)全权处置‘康禾妇产医院’股权、资产,包括转让、质押、变卖……” “这些内容,难道也是常规权书里的内容吗?” “怎么,300万已经满足不了你了,现在连我的医院也不打算放过,准备把我的医院抵押出去,换了钱再一走了之?” “被发现了呀……” 舒小婉笑了,脸上却没有任何慌乱: “江院长,只是一份授权书而已,新加的条款不过未雨绸缪,” 重新切了一块蛇果放进嘴里,舒小婉才又接着道: “况且,就算我把医院抵押换钱,不也是我应得的吗?” “这些年你为了给你的宝贝女儿治病,把家都掏空了。现在我不过是拿回我应得的,怎么就成了十恶不赦?” “医院也好,存款也罢,难道不都是我该得的吗?” 舒小婉的坦白像一把尖刀,刺穿了所有试探。 江冉缓缓靠回沙发,周身的气息却骤然变得凌厉刺骨。灯光在他脸上切割出冷硬的轮廓,那双眼睛里翻涌着滔天恨意,却又被极致的冷静包裹,如同蛰伏的猛兽。 他死死盯着舒小婉,目光仿佛能穿透皮肉,直抵灵魂: “所以,舒小婉 ——” “你也重生了,对吧?!” 第5章 欢迎回到11月14号 “我,也——重生了?” 舒小婉重复着江冉的话,随即咧嘴笑了,笑得明艳而狠辣。 “是啊,我也——重生了,从那个冰冷、黑暗、窒息的行李箱里爬回来了!” “所以,江院长怕我索命吗?” “索命?” 确认舒小婉和自己一样重生了,江冉心里的焦疑和忐忑反而如数褪去,重新恢复了平日里的从容。 索命? 江冉想到刚刚上楼前在车里的自嘲,摇了摇头: “上一世的事情我从不后悔,但既然有再来一次的机会,这一次,我会把事情处理得更完美。” “所以,我必须得死吗?” “为了那个小野种?” 舒小婉摆弄着手上的水果刀,寒光映着她森然的嘴角。 “她有名字,是你养了10年的女儿。” 江冉皱着眉头纠正。 “我养了10年的女儿?” “是啊,我养了10年的女儿!” 舒小婉像是被这句话点燃,突然笑了起来: “我花了整整10年疼爱一个我老公和别的女人在外面生的野种!” “我不仅因为这个小野种丧失了做母亲的权利,还为她丢掉了性命!” “到头来却是骂她一句小野种都不行……” “江冉,你可真是个人啊!” 说到婷婷,舒小婉眼中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怎么能不恨? 江冉却只是叹了口气: “总有一天,你会后悔的。” “我会后悔?” “哈哈哈哈……” 舒小婉终于癫狂的大笑起来: “我当然后悔!” “我后悔没在10年前你给汪黎那个贱人接生的时候,就把她掐死!” “我后悔知道她是你在外面生的小野种之后,没有第一时间杀了她!” 舒小婉满脸都是扭曲的恨意: “再来一次,你会把事情处理得更完美?” “哈哈哈哈……” “江冉啊,江冉,你就没有想过,或许你重生一次,不一定就是给你重来一次的机会,而是让你为自己犯下的罪行陪葬的!” 面对舒小婉的控诉,江冉眼神闪动,最后却只是沉了脸,挂起一幅冷漠: “你现在好端端站在这里,活蹦乱跳,我有什么罪?” “倒是你,转移夫妻财产,对重病的女儿不闻不问。” “舒小婉,真正有罪,该赎罪的人——是你。” “啪啪啪……” 舒小婉忍不住给江冉鼓起掌来: “江冉啊江冉,你果然刷新了我对无耻的认知。” “行啊,上一世你对我的罪行暂且不论,但你好像忘了,这三百万,是从哪里来的了!” “如果没有我,这三百万,现在还在医保中心被冻结着吧?” “既然我能让黄主任解冻这三百万,你觉得,我能不能,让他把你往后所有的医保收入,全都冻结!” “你觉得,离了医保,你的医院还能坚持多久?” “一个月还是两个月?” “你……!”江冉呼吸一窒,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他太清楚了,失去医保收入,他的私立医院根本撑不过三个月。 “别急,我还有一份大礼。”舒小婉的笑容越发甜美,也越发恶毒,“你猜,如果我以婷婷合法监护人的身份,现在就给她的主治医生打电话,宣布……我们放弃治疗。” “会怎么样?”舒小婉轻轻歪头:“没有我手上这笔刚刚解冻的三百万,你拿什么去交手术费?” “舒小婉!你敢!” “我为什么不敢?” 舒小婉笑容不变: “上一世,我因她而死。这一世,我放弃一个间接害死我的人,有什么心理负担吗?” 舒小婉再次把那份授权书推到了江冉面前: “签了它。授权我质押你医院股份贷款。拿到钱,我们之间的恩怨,一笔勾销。” “我用你医院股份质押贷款,但总能给你留条活路,总能给那个小野种留下一分生机。否则,你就守着你医院的股份给你女儿陪葬吧。” 江冉的胸膛剧烈起伏,他看着桌上那份授权书,又看向舒小婉那双洞悉一切、稳操胜券的眼睛。 想到婷婷苍白的小脸,江冉骤然颓败, 他重生回来,不就是为了救女儿吗? 屈辱、愤怒、算计、对女儿的担忧……无数情绪在他心中翻滚、撕扯。 最终,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颓然抓起了桌上的笔。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每一个笔画都像是在他的心头上刻字。当他写下最后一笔的时候,一个念头骤然划过脑海。 不对! 要质押医院的股份换取贷款所涉及的手续极其繁琐,后续的各种评估都需要自己的配合,如果自己后续不配合,舒小婉很难拿到贷款。 以她的个性,她不可能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更何况,她不是急着出国,急着摆脱她公司的那堆烂摊子吗? 质押医院股份换取贷款一定不是舒小婉的真实目的! 那她明明已经拿到钱了,还逼自己签这份授权书的目的是什么? 一道冰冷的电流瞬间从他脊椎窜上天灵盖! 不对! 除非那300万还没到舒小婉手里! 一瞬间,一些被江冉忽略的细节突然都冒了出来: 今天在交警大队签署文件时,交警说他签错了日期,让他把原本写的12月14日改成了11月14日。 但当时他浑浑噩噩,所以根本没有意识到日期不对。 查看加油站的监控时,他注意到监控画面左上角的时间是11月14号,他虽然注意到了,但当时他看到工作人员是从今日监控里查找的回放,那时候他一心着急找到箱子的下落,所以下意识的把这个错误归结于是加油站监控系统的时间设置错了…… 难道,现在是11月……14号? 一个月前? 江冉猛地转头,看向茶几上摆放的手撕日历。 他有使用手撕日历的习惯。 他一直觉得,因为生命有限,时间是有限的,所以至少需要手撕日历的仪式感才能配得上逝去的一天又一天。 江冉的手撕日历是专门定制的,仅此一本。 当目光落在面前的手撕日历上时,江冉猛的惊跳起来! 是的,手撕日历上显示的是11月14日——正是一个月。 他仔细翻看日历,的确是他那本,因为有好几个特殊的日子,他是用特殊的手法撕掉的,现在这本日历上的撕痕和记忆里的完全吻合。 但原本已经撕掉的,直到12月14号的纸页全部重新回来了,那些纸页崭新如初,连翻动的痕迹都没有! 江冉掏出手机, 时间显示11月14日晚上23点36分…… 他被骗了! 他根本不是重生到了半个小时前,而是一个月前! 所以,舒小婉从一开始就在误导他!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住舒小婉:“顾熵会给我发那条短信,是你安排的对不对?” 江冉之所以会第一时间就认定自己穿越回了半小时前,除了刚回来时车辆行驶的路线之外,最重要的就是顾熵的那条短信。 上面明确质问自己,马上要登机了,为什么舒小婉还没到机场。 舒小婉平时的工作出差情况并不多,所以江冉下意识的就以为自己重生到了事发当天! 至于12月和11月,在高度紧张的情况下,的确容易出现错漏。 舒小婉已经拿起了那份他刚刚签好字、墨迹未干的授权书。 她仔细地、满意地端详着那个签名,仿佛在欣赏一件绝美的艺术品。然后,才慢悠悠地抬起眼,看向面无人色的江冉。 绽放出一个无比明媚、无比灿烂,却又带着地狱般寒气的笑容: “你终于发现了呀?” “欢迎回到——十一月十四号,江冉。” 第6章 惊喜吗? “欢迎回到 11 月 14 号……” 舒小婉的声音落下,客厅里只剩下电视综艺空洞虚假的笑声,像一把把尖刺,狠狠扎在江冉的自尊上,嘲讽着他的无知与狼狈。 瞬间,所有疑点豁然开朗! 无故消失的行李箱,完好无损的舒小婉,还有这份被强迫签下的授权书…… 所以,他回到了一个月前,而后来的那些事情,根本还没有发生。 可是…… 江冉突然想到刚才自己签下的那份授权书…… 质押贷款的确有繁杂的手续,后续也需要他的配合! 但如果, 他这个“授权人”已经不存在了呢? 有了这份授权书,到时候,舒小婉就可以用它牵制医院的其他股东,在他死后用最快的速度将医院抵押换取资金,彻底卷款跑路! “你猜,这一次,” 舒小婉的声音贴得极近,像情人间的耳语,却裹着地狱般的寒气,“是我先拿到钱远走高飞,还是该让你也尝尝,在绝望和冰冷中慢慢死去的滋味?” ——她要杀了他! 是的,舒小婉之所以没有在他出现的第一时间动手,不过是因为想要骗他签了那份授权书。 现在授权书到手,她接下来的目标就应该是杀了他! 必须立刻逃! 这个念头如同警报在脑海尖啸,江冉腰部猛地发力 —— 这是他多年坚持锻炼的本能反应,足以让他瞬间弹起突围! 可此时,他的身体像一具被抽走了提线的木偶,毫无反应! 怎么回事? 江冉心中骇然,再次尝试调动手指,却发现连弯曲一下指关节都成了奢望。一种深沉的、附着在骨髓里的无力感,将他牢牢钉在原地。 江冉终于意识到了不对: “你做了什么?” 江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死死盯住舒小婉那张带着残忍玩味的脸。 舒小婉好整以暇地欣赏着他徒劳的挣扎,伸出纤细的食指,优雅地指了指正对着他的加湿器:“一个稍作改装的小型麻醉机,一点点吸入性麻醉剂而已。” 江冉此时才发觉,他身旁的加湿器里喷出的气体无比熟悉 —— 正是他在手术室里常用的吸入性麻醉剂! “从你一进门,我就用血腥暗示、水果刀、下毒假象,还有这份授权书,吸引你全部注意力。” 舒小婉晃了晃手里墨迹未干的文件,眼里划过狠厉的讥诮, “江院长,你天天跟麻醉剂打交道,居然这么轻易就着了我的道。” “其实,与其说我算计得好,不如说老天有眼,恶有恶报对不对?” “如果不是你心里有鬼,又怎么会被我的试探和几个简单的暗示就扰乱了心神?怎么会这么简单就被我牵着鼻子走,连吸入这么多麻醉剂都没察觉?” 她轻轻咂舌:“啧啧,说起来,我怎么都没想到,对付一向精明,精于算计的江院长会这么简单。” “现在漫漫长夜,倒显得有点无聊了。” 舒小婉一边说着,一边从茶几抽屉里掏出一支早已备好的注射器,毫不犹豫地扎进江冉的大腿肌肉。 “补点肌松药吧,接下来,我可准备了不少节目,漫漫长夜,我一定会让你好好享受的……” 冰冷的液体推入体内,带来一阵短暂的刺痛,下一秒,沉重的麻痹感如同潮水般侵入骨髓,江冉连转动眼球都变得无比费力。 但诡异的是,他的听觉和思维,反而在药物作用下变得异常清晰,每一丝恐惧、每一分绝望,都被无限放大! 吸入性麻醉剂加注射性肌松药…… 江冉很快就明白舒小婉的目的了。 她不仅要剥夺他的行动能力,还要让他保持绝对清醒,眼睁睁体验死亡的恐惧! 不对! 江冉突然意识到问题所在! 麻醉剂、肌松剂都是医院重点管控药品,舒小婉只是个业务人员,就算跟医生有往来,也没人敢冒这么大风险帮她;自己医院的管控更严,这一类的药品都由心腹专人负责,她根本没机会接触,自己的人不可能冒着风险给她这类药物! 所以,她唯一能够获取这些药品的途径就只剩顾熵了! 但顾熵虽然是药品研发人员,可想要弄到这类管制药品也需要时间准备,绝不可能在重生后的短短两小时内凑齐! 除非…… 一个冰冷的结论如同毒蛇般缠上江冉的心脏:舒小婉重生回来的时间,远比他早得多! 她很可能已经回来数周,甚至数月! 只有这样,她才有充足时间策划这一切,布下这个万劫不复的陷阱! “你到底…… 重生回来多久了?” 江冉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每个字都带着血腥味。 “不愧是江院长,还是这么聪明。” 舒小婉叹了口气,看着他眼中的明悟与更深的绝望,嘴角勾起快意的笑: “没错,我已经回来很久很久了,久到足够看着你像个小丑一样,重复着愚蠢又可悲的动作,久到足够为你量身定制好每一个去死的步骤。” 她慢悠悠踱到窗边,拉开窗帘,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语气平静得可怕: “你知道吗?等待的每一天都那么漫长。我看着你上班、下班,看着你为那个野种奔波筹钱,看着你在我面前装模作样的温情…… 我一直在等。” “我总期待着你有重生回来的一天。” “虽然我知道,这种可能很渺茫,我自己能重生回来就已经是万幸了,老天爷怎么可能再偏爱我,特意把你送回来赎罪呢?” “可杀一个还没犯罪的你,和杀一个满载着罪恶记忆、重生回来的你,那种复仇的快感,怎么可能一样?” “所以,我在每一个可能的节点都做了尝试,我知道你今天会去机场,所以让顾熵给你发了那条信息尝试误导你,试探你。” “这样的试探,我已经进行了无数次了,也失望了无数次了……” “但人总要有梦想,总要坚持点什么的对不对?” 舒小婉转过脸,笑容明媚却比夜色更冷: “你终于还是来了!” “江冉啊江冉,不是所有重生,都是老天爷给的重来机会的。” “也许你的重生,不过是别人心心念念苦求的复仇而已。” “所以,惊喜吗?” “你的重生套餐里,绑定了我这样一名复仇者。” 第7章 戳破 森寒的刀尖,带着舒小婉积攒了两世的恨意,精准地抵住了江冉的胸口。 死亡,从未如此贴近。 然而,就在舒小婉手腕即将用力的前一瞬,江冉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 “上一世,其实……根本不是意外。” 刀尖,堪堪停住。 舒小婉俯视着他,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嘲讽与冰寒: “哦?这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吗?所以呢?我应该为你处心积虑的筹谋鼓掌吗?” “不……”江冉艰难地维持着呼吸,眼神死死锁住她: “我不是在忏悔。我只是想告诉你,上一世,真正要杀你的人,是顾熵。” “顾熵?” “要杀我?” “理由呢?” 舒小婉嗤笑出声,手腕上的力量又加重了几分,刀尖微微陷入肉里,渗出血珠: “堂堂罗氏大亚区研发总监,要杀我一个小小的医疗器械销售员?” “不仅要杀我,还要费尽心思,假装成我的情人来杀我?” “图什么?图我的医疗器械卖不出去吗?” “因为我。” 江冉的话让舒小婉哈哈大笑起来: “因为你?” “因为贪图你做不完的人流手术吗?” “江冉啊,江冉,你要是真不想死,不如跪下来,痛哭流涕的求我……” “虽然我绝对不可能放过你,但多少显得比现在更有诚意。” “玄关……那座黄铜座钟和你的包。” 江冉无视胸口的刺痛,语速加快,他必须在她失去耐心前,抛出最关键的证据: “你记不记得,顾熵送你的第一份贵重礼物,是一件黄铜把手的中古款奢品包?” 舒小婉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前两天江冉带回来的放在进门口的那座黄铜座钟和顾熵送给她的那份被她珍藏的礼物……这两件看似毫不相干的东西,被江冉在这种时候提起,透着一股诡异。 “那座钟的钟摆和核心机芯,总重量是52.3公斤。”江冉报出一个精确的数字,他的眼神锐利,仿佛能穿透药物的麻痹,“巧的是,你的体重,一直精准地维持在这个数字上,分毫不差。” 舒小婉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她对自己的体重管理极为严苛,这个数字,确实是她的隐私。 “顾熵送你的那个包包……不止包包,应该是他近期以来送给你的所有礼物,是不是都有黄铜配件?质地和颜色还都和门口那座黄铜座钟相似?” 江冉的话勾起了舒小婉的回忆,这么说起来的话,的确如此。 “你可以把他近期送给你礼物上的黄铜配件全部拆下来试试看能不能组合成……” 江冉的目光看向门口的那座黄铜座钟: “组合成那座座钟的钟摆和机芯。” 江冉言之凿凿,舒小婉眼里泛起慌乱,迟疑片刻后,终于走向了自己房间。 很快,舒小婉就失魂落魄的走了出来,手上拧着一副钟摆、重锤和表盘,跟门口那座黄铜座钟的零件一模一样! 见舒小婉已经找到了证据,江冉自然要抓紧机会扰乱舒小婉的心神: “我们小区旁那家药店门口安装了一把地坪称。” “而小区东南角的摄像头正好对着那把称的显数器。” “三天前,顾熵给了我这尊座钟,他让我拖着钟摆、重锤、表盘回来的时候特意从那个地坪称上经过,这样东南角的摄像头就会记录下箱子的重量。” “而回到家,他特意交待我,让我把座钟放在进门口的玄关处,这样,每次进出门,楼道的摄像头就能准确的拍到这座黄铜座钟。” “然后,我每天晚上都会取走一个黄铜座钟的零件带出去,再从你那些珍藏的礼物中找出同样的配件补上……” “杀你的那天,我正好带走了全部的配件。” “而我拖着装有你的箱子离开的时候,特意再次从地坪称上路过,记录下同样的重量。” “再把门口那个已经被全部调包的座钟零件拆散,重新放回你珍藏的礼物之中。” “这样,就足以证明,我带走的,只是那座黄铜座钟的配件而已。” “而警察恐怕永远也不会想到,关键证据,其实就藏在被害人珍藏的礼物之中。” 江冉扯了扯嘴角,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嘲弄: “顾熵要你的命,也要了我的命,我在去扔箱子的路上,死于车祸……” “所以最终,他拿着你卷走的、以及他计划中从我这里榨取的所有钱,清清白白,逍遥法外。而我们,一个成为被他宰杀的肥羊,一个则是他的替罪羊。” 江冉的话音落下,客厅里陷入死寂。只有加湿器仍在徒劳地喷吐着湿润的雾气,此刻却显得无比窒息。 舒小婉脸上的嘲讽和狠厉,如同破碎的面具,一点点剥落。 她想起了顾熵偶尔流露出的、对江冉的嫉妒;想起了他对自己掌控财产的急切;想起了他看似无意间提起,江冉的医院经营状况不佳,不如早点取而代之…… 那些被“爱情”蒙蔽的细节,此刻在江冉冰冷的叙述中,变得清晰而狰狞。 舒小婉握着刀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被彻底愚弄、被当成棋子的巨大荒谬和愤怒。 “故事编得很不错。” “不过,你大概忘了他的身份。” “罗氏药业大亚区研发总监,会为了区区三百万铤而走险?” 江冉看着她眼中最后的挣扎,扯出一个近乎残忍的笑: “罗氏药业大亚区研发总监?” “你大概漏了一个副字。” “他不过是个受父母管束,在罗氏挂了个名的二代而已。” “你真的不知道他上个月在澳城豪赌一夜欠下的债务吗?” 江冉的话轻易就戳破了舒小婉不愿面对假像…… 舒小婉的嘴唇瞬间失去了血色。 她确实……从未亲眼见过顾熵在罗氏总部的办公室,他的头衔在那些非正式场合总是被模糊带过。 她不是毫无察觉,只是选择了相信他编织的谎言,相信那个“精英”、“继承人”的光环。 假象被戳破,最澎湃的愤怒却往往会落在揭穿真相的那个人头上。 舒小婉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江冉身上: “就算他是主谋……” “就算他算计了一切……但,动手的是你!” “你的手,沾了我的血。” “顾熵的账,我会一笔一笔算。” “但你——”她俯下身,气息喷在江冉脸上,带着死亡的寒意,“先去死吧!” 舒小婉手腕蓄满力量,猛地向下刺去! 可就在这时,一个清晰的女声响起: “您好,这里是110报警台。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第8章 表演开始 电话接通声在死寂的客厅里如同惊雷。 江冉的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他成功了! 江冉当然明白揭穿顾熵真面目,最大的可能是让舒小婉把愤怒发泄在自己身上,更加坚定她要杀了自己的迫切决心。 但江冉不在乎。 正如舒小婉说的那样,她不可能放过自己。 那再迫切一分或是几分又有什么关系呢? 江冉真实的目的是趁舒小婉被彻底激怒的时候,用他藏在身侧仅能微弱活动的手指和藏在身侧的电话报警。 舒小婉对麻醉剂过于信任,所以根本没想过收起他的手机,这才给了他可趁之机。 计划很顺利,但最后还是出了意外。 电话接通的瞬间,他误触到了免提键,所以被舒小婉发现了。 舒小婉的反应不可谓不快,就在江冉还没来得及开口的时候,她已经夺过了江冉的手机。紧接着,一声凄厉而惊恐的哭腔,从她喉中涌出: “救命!我老公要杀我……” 舒小婉一边凄厉的喊着救命,一边还用额头疯狂的砸着江冉身旁的木质茶几,甚至她还一边哭喊,一边猛地将桌上的水杯扫落在地,发出刺耳的碎裂声。 “救命,救救我……” 疯狂的表演仅仅持续了数秒,在江冉还没反应过来之前,舒小婉已经猛地一把将手机砸在了地上。 手机顿时四分五裂,通话也由此被中断。 直到确认电话已经失去了通话功能,舒小婉这才抬眼看向江冉,脸上哪还有半分惊恐,只剩下冰雪般的冷静和一丝讥诮: “所以,揭穿顾熵是你的同谋,就是为了打这个报警电话吗?” 舒小婉摆弄着手里已经完全碎裂的电话: “但你也太低估我了,重生回来这么久,这么无聊的时间,我怎么可能没有准备应急措施?” 江冉沉默良久,叹了口气: “你抢了我的电话,把自己伪装成受害者又怎么样?” “从最近的警局到这里不会超过15分钟……” “十五分钟还不够吗?”舒小婉打断他,弯腰捡起那把寒光闪闪的水果刀,在手中掂量了一下,“杀你,三十秒就够了。” “但你一定来不及收拾现场!” 江冉看向她,声音里是无尽的叹息: “杀了我,然后你接受法律的制裁,顾熵依然逍遥法外,你甘心吗?” “我为什么要收拾现场?” “像你一样?还没开始杀人就先想着毁尸灭迹?” “还有更好的办法的,江冉。” 舒小婉从茶几抽屉里再次掏出一支注射器扎在了江冉大腿上。 “0.3毫克复苏剂,按你的身高体重和代谢情况,应该刚好在警察赶来时恢复行动能力。怎么样?我算的没错吧?” “一个长期被家暴的妻子,在丈夫醉酒施暴、生命受到极端威胁时,奋起自卫,失手将丈夫杀死。我不过是自救而已,十五分钟,警察应该刚好能赶来做我的无罪证人。” “所以,我为什么要耗时耗力收拾现场,像你一样愚蠢的毁尸灭迹呢?” 江冉的心沉了下去…… 不管是刚才舒小婉夺过电话瞬间就迸发的凄厉哭喊声和此时计算精准的复苏剂用量,都足以证明和她自己说的那样,她已经做了万全的准备。 所以,今天真的求生无门了吗? 看着舒小婉打开了房间所有的窗户以散逸麻醉剂的气味,又从厨房拿出几瓶烈酒,拧开瓶盖,毫不吝惜地洒在身上沙发上、地毯上,忙碌的制造着自己酗酒的现场…… 甚至还在拍照后收起了那套多余的落地钟钟摆,江冉眸光闪动,再次开口: “上一世,你是怎么从黄建华手中拿到那300万的?” 舒小婉没有回答,倒酒的手却突然一顿…… 江冉自然不会放过这细微的反应,接着开口道: “黄建华那点爱好,圈子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你能从黄建华那里拿到这300万,无非是……” “你闭嘴!” 舒小婉突然厉喝一声,直接冲到了江冉面前,高高举起的酒瓶毫不犹豫的砸在了江冉头上,瓷制的白酒瓶应声而破,江冉头顶被砸开了一道三公分左右的口子,顿时血流如注。 江冉却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舔了舔额头上流下来的酒血混合物,叹了口气: “舒小婉,何必自欺欺人呢?” “这些年我的确忽视了你,可我也只是个凡人,我有自己必须要做的事……” “但你想要的爱情,顾熵真的能给你吗?” “麻醉剂和这些药品都是他给你准备的吧?他到底留了多少随时可以制你于万劫不复的把柄呢?” “你不过沉溺在自己编织的梦里,不愿醒来,上一世,见过黄建华之后,那些不堪入耳的流言到底是谁传出来的?” “你心里恐怕比我更明白……” “既然重生一世,你难道打算这样的屈辱再重新经历一次吗?” “你想要那300万,想一走了之,我都可以给你……” “既然我们两个都重生了,为什么不试着改变一下上一世的结局,为什么一定要互相残杀呢?” “你闭嘴!” 舒小婉尖叫着打断了江冉,接着,她捏住江冉的下颚,强迫他张开嘴,将冰凉的酒液粗暴地灌了进去。 江冉被呛得剧烈咳嗽,却无法反抗,一大口的酒顺着喉咙烧下去,一部分则从嘴角溢出,浸湿了衣襟。 “咳咳……舒小婉!你……!” 就在这时,“滴滴滴——滴滴滴——”一阵尖锐而急促的电子报警音,从江冉腰间响起。 江冉有糖尿病,配备了胰岛素泵,持续的应激状态和药物作用,让他的血糖出现了剧烈波动,报警的是他腰间的胰岛素泵。 舒小婉的动作一顿,目光扫过他腰间那个小小的仪器,眉头不耐烦地蹙起,她伸手过去,在仪器屏幕上随意按了几下,报警声戛然而止。 “听见了吗?”舒小婉满脸嘲讽:“你的身体连这点酒精都承受不了,还妄想跟我合作?你配吗?” “黄建华会去死的!顾熵……也跑不掉!” “但这些,都不是你现在应该关心的事情!” 没有再理会江冉,舒小婉有条不紊的收拾着现场…… 当地上、沙发上都洒满酒液,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酒精味时,由远及近的警笛声,如同催命的倒计时,清晰地穿透了窗户。 时间到了。 舒小婉不慌不忙地捡起地上那个摔碎的瓷制酒瓶,选择了最锋利、沾着江冉血迹的那一半。 她走到江冉身边,俯下身,将冰冷的、粗糙的碎酒瓶硬塞进他的掌心。 舒小婉调整了一下呼吸,当她再次抬头看向江冉时,脸上的冷静和讥诮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崩溃般的恐惧。她拉乱了自己的头发,撕开了些许衣领: “警察来了,表演要开始了。” “祝我们……演出顺利。” 第9章 反咬 “砰——!” 大门被猛力撞开的巨响,与利刃入肉的闷响,在同一时刻迸发。 “噗嗤!” 碎酒瓶在最后关头偏离了心脏,狠狠扎进了舒小婉的大腿。剧痛让她发出一声凄厉到变形的惨叫,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她浅色的家居裤。 “放下武器!举起手来!立刻!” 数道强光手电的光柱探照过来,精准地定格在两人身上。黑洞洞的枪口,带着致命的压迫感,齐刷刷地对准了手中仍“握”着染血酒瓶的——江冉。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警察眼中看到的,是一幅无可争议的家暴行凶现场:满地狼藉的碎玻璃和酒液,一个满脸是血、浑身酒气、手持凶器的疯狂丈夫,和一个大腿被刺穿、正发出痛苦呻吟的柔弱妻子。 江冉张了张嘴,最终没有选择解释,而是顺从地松开手,染血的碎酒瓶“哐当”落地。 他被粗暴地反拧双臂,“咔哒”一声,冰冷的手铐锁住了他的手腕。 一名女警蹲在舒小婉身边,试图安抚她并了解基本情况。 “女士,冷静点,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你身上的伤……”女警的声音尽量放得轻柔。 舒小婉却像是受惊的兔子,猛地瑟缩了一下,双手下意识地捂住了腿上的伤口,眼神慌乱地闪烁: “没……没有伤。他,他喝醉了……没、没事了,我刚刚只是吓坏了……” “这块玻璃,就是我刚才不小心摔倒时扎到的而已……” 舒小婉因为疼痛而剧烈的喘息着,但仍然努力的想要掩盖正汩汩出血的伤口。 “摔倒时不小心扎到的?” “这碎酒瓶片没办法在地上立住,更没办法自己扎进你的腿上吧?” 女警察叹了口气,舒小婉这样的例子她见过不少,所以毫不犹豫的揭穿了舒小婉的谎言。 “到底是什么情况,你要说实话,和警察说假话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我,我没有,没有……” 舒小婉看起来更害怕了,一边微微的往后缩了缩,一边抬起颤抖的手,状似无意地整理着自己额前散乱的刘海,企图用发丝遮盖住那片因自己撞击茶几而留下的明显青紫。 她这个欲盖弥彰的动作太过刻意,女警的目光立刻锐利起来,轻轻拨开她的刘海:“你额头这是……” “也,也是我不小心……自己撞到的。”舒小婉急忙解释,声音带着哭腔,眼神却下意识地飘向被铐在一旁的江冉,仿佛在恐惧他的淫威。 “只是撞到?”女警显然不信,这种位置的伤痕与角度,更符合被外力摁压的剧烈撞击所致。 “真的……”舒小婉慌乱地想要证明,手臂无意识地挥舞了一下,宽松的家居服袖子滑落,露出了小臂上一小片陈旧的、颜色深浅不一的疤痕。她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想要拉下袖子遮掩。 这个动作再次引起了女警的注意。“手臂上这些又是怎么回事?”女警的声音沉了下来,轻轻但坚定地挽起了她的袖子。 更多疤痕暴露在灯光下——有细长的划痕,有圆形的烫痕,有些已经淡化,有些还带着粉嫩的新肉。 数量之多,令人触目惊心。 舒小婉的呼吸骤然急促,她低下头,长发遮住了脸颊,绝望的声音喃喃:“是……是我自己弄的……” “你自己弄的?”女警的声音充满了震惊与不认同,“这不可能!这些伤痕的成因和位置……” “就是我!”舒小婉突然激动地抬起头,眼泪汹涌而出,打断了她,“都是我不好……是我承受能力太差……” 她这副将一切罪责归于自身的样子,比任何控诉都更有力地坐实了“长期遭受家暴,不敢反抗”的形象。 就在这时,她大腿被酒瓶刺穿的伤口因为她的激动,鲜血涌出的速度加快,迅速浸透了临时包扎的敷料。她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白,呼吸变得浅促,眼神开始涣散,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晃,似乎随时都会晕厥过去。大量失血正将她推向休克和心脏骤停的边缘。 “呼叫救护车没有?到哪里了?她失血过快……”女警焦急地喊道。 一片混乱中,被铐在角落、一直沉默如同雕塑的江冉,忽然用沙哑干涩的喉咙挤出一句话: “给她喂点水,低血容量容易引发休克,补充液体,至少可以让她安全的挺到救护人员赶来。”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一瞬间,所有警察看他的眼神更加复杂,那里面混杂着难以置信和极致的唾弃——这个刚刚行凶的“恶魔”,此刻竟然会“好心”提醒救助受害者? 这非但不能洗刷他的嫌疑,反而更显得他虚伪、冷静得可怕! 这是出于医生本能,还是另一种更令人作呕的表演? 一名警察没好气地怼了他一句:“管好你自己!” 虽然训斥了江冉,但警察还是从桌上的水壶中找到饮用水,喂给了舒小婉。 看着舒小婉暂时脱离危险,江冉却紧紧皱起了眉头。 刚才最后一瞬间刺向舒小婉胸口的碎玻璃瓶之所以会偏离到大腿上,一方面是江冉的抗拒所致,但其中更大的力量却来自舒小婉自己。 一开始江冉以为只是舒小婉求生的本能所致,现在看来恐怕不是。 至少舒小婉反向引导警察污蔑自己家暴的手法一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可为什么要指认自己家暴? 舒小婉受到的伤害看起来触目惊心,但想要以此量刑却远远不够。 她的污蔑,最多就是让自己被拘留一阵而已…… 等等! 拘留! 江冉咀嚼着这两个字,瞬间明白了舒小婉的意图。 与其现在就杀了自己而陷入麻烦,反而不如想办法困住他,然后在他被羁押期间,快速套现所有资产。 等她拿到钱,远走高飞之前,再杀了自己,这场“复仇”才足够完美! 不过,江冉看向舒小婉,叹了口气: 她算漏了一点 ——上一世,自己蓄意杀人,所做的准备,又怎么可能比她少呢? 江冉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能看到另一双眼睛,也在注视着这栋房子。 他的同谋,应该已经到了。 第10章 何必围观 “警察同志,她身上的伤的确是她自己造成的。” 就在救护人员到场,紧急的处理完舒小婉身上的伤口准备带人离开的时候,江冉带着叹息的声音在略显忙碌的现场响起,声音不大,但足以清晰的传递到每个人耳中。 可没人理会他,他身旁正在帮他转移手铐的警察甚至恨恨的扯动了两把以表达自己的不满: “有什么话,你留着回去做笔录的时候再说吧,你老婆伤的这么重,你还在这里拖延时间,就没见过你这么冷血的男人……” 舒小婉身上的伤和她恐惧的状态得到了在场所有人的同情,所以没有人会相信一个冷血的家暴男的指控。 “她是吸毒之后精神状态不稳定所以才把自己伤的这么重的。” 江冉平静的声音再次扔下一颗重磅炸弹。 “吸毒?” “如果你污蔑或者中伤别人,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女警察转过身看向江冉,目露凌厉。 如果江冉给出的是别的理由,在场的警察恐怕都不会回应,但关系到吸毒,就不得不慎重了。 “我有证据。” 江冉平静的看向已经被扶上单架的舒小婉,语声肯定。 舒小婉缓缓转过身,脸上混合着虚弱、痛苦和被误解的难以置信: “江冉……”她眼中滑下一滴泪: “事到如今,你还要这么诬陷我吗?” 说出这句话的舒小婉突然伏脸抽泣起来,像极了一个被逼入绝境的柔弱的妻子。 江冉却知道,她不过是想借此时的抽泣思考对策。 所以,江冉不会给她机会: “我有证据可以证明,她今天注射过药物。” “不仅如此,因为报警的原故,她还给自己注射过苏醒剂,企图加快药物代谢,让自己尽快恢复清醒,以免被你们发现端倪!” “她用过的注射器还没来得及丢掉,你们现在去厨房应该还能找到。” 江冉说到注射器的时候,正在抽泣的舒小婉不由一顿! 她终于明白了江冉的算计! 刚才她布置现场的时候,江冉故意和她提起顾熵,故意提起她恐怕在顾熵手里留下了不少能让她万劫不复的把柄。 江冉猜到她的麻醉药、肌松剂和苏醒剂一定来源于顾熵,所以在她刚给他注射完苏醒剂的时候提起把柄的事情,就是给予她心理暗示和压力,这样的心理暗示和压力会让她下意识的处理用过注射器。 但当时时间紧迫,江冉即将恢复行动能力,她不敢出门扔物,更不会随即丢弃,所以,下意识的选择了烧毁。 而注射器的胶质部分可以烧掉,但金属针头却没办法烧掉,所以,依然可以成为完美的注射药物的证据。 最重要的是,烧过的针头会彻底破坏掉上面残留的本属于江冉的DNA,让这两个原本给江冉用过的注射器彻底成为江冉指控她注射药物的证物! 一股蚀骨的寒意和滔天的恨意几乎要冲垮她的理智。 但她死死咬住了口腔内侧的软肉,剧烈的疼痛让她维持住了表面那副摇摇欲坠的脆弱模样。 她没有尖叫,没有扑上去,只是用那双盈满泪水的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江冉,仿佛在看一个陌生而恐怖的怪物,声音颤抖得令人心碎: “你……你让我给你注射药物,还让我烧掉注射器,原来,原来你早就计划好了,是不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你就这样处心积虑地想人污蔑我?” 她的表演,几乎骗过了在场的所有人。 连警察看江冉的眼神都带上了几分审视。 “对了,针孔,他身上刚刚注射过药物针孔一定还在。” “你们去看,你们去检查他的腿……” “刚才,他就是让我帮他在腿上注射的!” 舒小婉红着眼睛,一边抽泣一边控诉,把被逼入绝境的妻子演得入木三分。 “不止是针孔,我还要申请血检!” “到底是谁吸毒,一定能查出来!” 舒小婉关于针孔的指控让现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江冉身上。 警察的眼神更加锐利,等待着他的反应,医务人员的动作也慢了下来,现场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江冉的脸上却没有出现舒小婉预想中的慌乱。 他甚至没有去看自己的腿,反而迎着舒小婉那看似悲愤实则暗藏算计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怜悯的弧度。 “警察同志,”江冉的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引导性的耐心,“她说得对,我腿上的确有针孔。” 他居然承认了?! 舒小婉心头猛地一跳,一股强烈的不安瞬间攫住了她。这不对!他应该极力否认,应该慌乱,而不是这样坦然! “但是,”江冉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在场的警察,最终落回舒小婉苍白的脸上,“她有没有告诉你们,我腿上的针孔是怎么来的?” 他不等舒小婉反驳,语速平稳地继续道: “就在刚才,我报了警,却没想到被她抢了电话。她自导自演了一出家暴戏码,还在我腿上扎了两个针眼……” “你们可以检查之前的报警通话录音。” “那通电话里,应该至始至终都只有她的声音。” “如果我真的对她施暴,我不可能在注射药物之后精神不稳定的状态下,在和她争夺电话的时候还不发出任何声音吧?” 江冉言之凿凿,让在场所有人都沉默了。 报警电话的录音没办法做假,如果江冉真的注射药物和施暴的话,的确不可能不发出声音…… 判定的天平似乎再一次向江冉倾斜,但女警审视的目光落在两人身上时,不由皱起了眉头——两人的状态一时间让人难以分辨真假: “这样的说辞,不足以证明你的清白。” “既然你们两人都有嫌疑,那就一起回去,都去做个血检就清楚了。” “对,我要求做血检。” 舒小婉附合。 她没有注射肌松剂,吸入的麻醉剂有限,再加上刚才的大失血,她血检阳性的可能性并不高。 但江冉就不一样了,刚才麻醉机一直对着他,舒小婉给他注射的肌松剂也是足量的,这个时候做血检,他一定是阳性。 “我拒绝血检。” “我还有证据。” 江冉果断拒绝,他不可能做血检,他必须在现场就把事情处理完,否则舒小婉层出不穷的后招他恐怕难以招架! 所以,是时候请出他的同谋了。 江冉转头看向房间门口: “顾总监既然早就已经来了,何必在门口围观呢?” 随着江冉话音落下,客厅内外陷入一片短暂的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门口。 门口传来一声低沉的轻笑。穿着剪裁得体的西装的身影从阴影中踱步而出。顾熵与屋内的狼藉格格不入。他脸上带着惯常的、令人捉摸不透的微笑,目光在江冉脸上公公停留了一瞬,就带着审视落在了担架上的舒小婉身上。 第11章 祝你好运 顾熵的出现,颇显几分突兀。 但对于他来说,突兀代表关注,他很享受这种被关注的感觉,所以突兀对于他来说从来都不是问题: “舒小姐刚才给我发消息,说对我送的礼物不太满意。我就连忙赶来看看怎么回事,倒是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场面。” 顾熵晃了晃手机,得体的陈述自己到来的理由。 当然,也是在提醒舒小婉,他已经收到了她拍给他的座钟零件的照片,所以他来了。 顺便也暂时否认了江冉说的,关于他有证据的话。 并以此表明了自己的态度——暂时两不相帮。 “你所谓的证据,就是这么个玩意儿?” 舒小婉没有看向顾熵,而是目露嘲讽的询问江冉。 “不管是什么玩意儿,有用就行。” 江冉笑了笑:“我只需要证明我有赢过你的能力,这么个玩意儿,自然就会选择落井下石。” 上一世江冉和顾熵谋划着杀害舒小婉,在现在这个时间点上,两人已经开始行动了,而这一世,舒小婉的吸入性麻醉剂和相关药品都来源于顾熵,所以,其实顾熵手上有双方的证据,而现在,就是看谁能让他拿出来而已。 这也是顾熵之前一直待在门口并没有进来的原因,他和江冉两人本就互相提防,而他和舒小婉之间,在舒小婉把那张座钟零件的照片发给他的时候,两人已经撕破了脸。 他现在赶来,就是冲着落井下石,想要渔翁得利而来的。 就如江冉说的那样,只要他证明自己有赢过舒小婉的能力,顾熵就会落井下石,他就能顺利脱身。 不给舒小婉反应的时间,江冉已经转头看向警察: “警察同志,” “我不能跟你们回去接受血检。” “我女儿婷婷,正在重症监护室,我现在需要赶过去照顾她。” “根据《未成年人保护法》中对重症未成年子女监护权的优先考量,我有权利在保证随传随到、不离开本市的前提下,先处理女儿的紧急医疗事宜。” “这……” 为首的女警察沉吟着,江冉说的是事实,但是做血检是有时限要求的,超过一定的时间,体内的药物代谢完毕,就什么都查不出来了…… 所以她犹豫着没有直接给出答复,她要等江冉说的更多,等江冉露出破绽,她才能合情合理的拒绝江冉的要求。 女警察的心思自然瞒不过江冉,但他却并不在意,而是话锋一转,目光再次落在担架上的舒小婉身上: “至于今晚的事,到底谁在说谎,谁在诬陷,想要弄清楚其实很简单。” “你说你给我注射过药物,我说你给自己注射过药物。我们双方各执一词,血检需要时间,但有一个方法,现在就能见分晓。”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江冉身上。 他笑了笑,一字一顿,声音清晰地回荡在客厅:“我们现在当着大家的面,各服一片安定就行。” “安定和复苏剂同时使用,会引发严重的呼吸循环抑制,死亡率高达百分之八十以上!” 舒小婉身旁的医护人员看在场的警察全都一头雾水,便开口解释道。 “我确定自己体内没复苏剂成份,所以我敢服用,但你敢吗?” 江冉神色笃定的看向舒小婉说道。 “我又没病,吃什么药,现在是警察办案,谁跟你这么儿戏……” 舒小婉拒绝的话还没说完却突然一顿…… 她明白江冉的意图了。 警察办案自然不可能这么儿戏,但江冉的目的从来不是要跟警察证明什么! 他的目标是让顾熵看到他有赢过她的能力! 先以婷婷为借口,合情合理的拒绝血检,再用服药加深所有人对自己的怀疑…… 这两步,足以让江冉达到脱身目的! 而江冉脱身之后,自己却还需要花时间自证清白,这两者之间的时间差,足够江冉重新掌握主动权! 最重要的是,他用近乎于赌命的方式宣告他敢赌,而自己却在此时退缩了! 两者相争,有时候比的就是谁更狠,显然,自己输了! 所以,他这番作为足够让顾熵选择支持他了! “我……” 舒小婉还想解释些什么,一旁沉默的顾熵却已经开始了他的表演。 他先轻轻叹了口气,而后便掏出手机,熟练地调出一个界面,递给了为首的警察。 “警官,我想,这个或许能帮助你们厘清一些情况。”顾熵语气平淡, “这是我和舒小婉女士近期的聊天记录。她确实多次向我索取过一些……管控类的药品,声称是用于……一些特殊用途。我之前并未多想,现在看来,似乎不太妥当。” 他恰到好处地扮演了一个被蒙蔽、如今幡然醒悟并提供线索的角色。 聊天记录成了压垮舒小婉的最后一根稻草。虽然顾熵巧妙地隐去了最关键的部分,但索要药品的记录,足以佐证江冉的部分指控,并将舒小婉的嫌疑无限放大。 舒小婉彻底瘫软在担架上,眼神空洞,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灵魂。 她输了。 她又一次输给了江冉。 “祝你们好运。” 舒小婉被警察带走的时候,冷笑着扫过江冉和顾熵,给路经她生命中的两个男人留下一句愤恨的诅咒。 江冉心里莫名一寒,却只是不动声色的看众人离开。 直到房间里重归平静,江冉才重新跌坐回沙发之中,目光却如鹰隼般锁定了顾熵: “接下来该我们好好谈谈了。” “你们用来威胁黄建华的把柄究竟是什么?” “把柄?” 顾熵脸上露出了一个带着些许玩味的笑容: “什么把柄?” “黄建华约舒小婉吃饭,不就是见色起意吗?” “300万而已,本来就是你的钱,只是解个冻,又不是让他掏,一顿饭难道还不够吗?” “当然不是普通的饭,不过,你自己老婆,你还不明白吗……” “你还有最后一次机会。” 江冉打断了他,冰冷的神色让顾熵灿笑了一声: “行了,开个玩笑而已,江院长现在可是连玩笑都开不得了……” “你可以走了……” 江冉再次打断了顾熵的话。 “哈哈哈哈……” 顾熵摇头大笑了起来: “行,跟我去车库,这件事,到我车上说吧。” 顾熵环视了四周一眼,显然是对周围的环境安全不放心。 江冉没有意见,率先起身,走向门口。 第12章 诅咒 江冉所在的小区入住率低得可怜,物业的工作也是半干不干地应付着。地下车库仿佛被遗忘的角落,灯光半明半暗,勉强驱散了深沉的阴影,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铁锈和灰尘混合的陈旧气味。 顾熵那辆线条流畅、价值不菲的黑色轿车,此刻就极不协调地歪斜停在一个双层机械车位下方。车头偏左,一侧车轮几乎压着限位杆,停车技术拙劣,透着一股与车主平日精致形象不符的仓促和狼狈。 “呵,”江冉的目光淡淡扫过那歪扭的停车姿态:“顾总监是真忙啊。” 顾熵正伸手去拉驾驶座的门,闻言,开锁的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指尖在按钮上停留了半秒,才若无其事地拉开车门:“这不是急着上去看看江院是否需要帮手么。” 顾熵坐进驾驶室,江冉却没有往后排坐的意思,连推带塞,硬是把顾熵挤进了副驾驶位,他这才长腿一跨,坐进了驾驶室,随后“砰”的一声甩上了车门。 力道之大,使得本就不在标准位置的车身一阵晃动,车门边缘几次蹭刮到旁边机械车位冰冷的立杆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啧啧,”江冉单手搭在方向盘上,侧头看向顾熵,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不好意思,没考虑到车门被别住了。听这声音,至少两个漆面保不住,让顾总监破费了。” 顾熵的脸瞬间绿了,但仍然扯出一个极其勉强的笑容:“没事,两面漆而已,刮擦么,难免的事情。” 他知道江冉根本就是故意的,如此幼稚又直接的报复,显然是对他之前嘲讽舒小婉的回击。 不过,江冉对舒小婉的在意倒是出乎他的意料。 “所以,你们威胁黄建华的把柄,到底是什么?” 江冉再次追问,顾熵没有在推诿,而是痛快地给出了答案: “你医院里,一个叫苗悦可的产妇。” 苗悦可? 江冉眼中瞬间闪过一丝难以置信,随即被巨大的愤怒取代! 他怎么可能忘记这个叫苗悦可的产妇! 上一世,就是这个叫苗悦可的产妇,在生产过程中突发羊水栓塞。 江冉虽然竭尽全力抢救,但最终也无力回天,产妇和孩子都因抢救无效而死亡。 之后,产妇家属将医院闹得天翻地覆,几经波折和协商,江冉最终赔偿了整整一百万才算了事。 也正是这一百万,彻底抽干了他医院的流动资金,使得婷婷后续的手术费没了着落,将他逼入了绝境。 “苗悦可……?” 羊水栓塞是生产过程中无法预测,无法避免的突发并发症,江冉只是觉得自己运气不佳,遇到了这种小概率事件……却从未想过,苗悦可本竟然是他们与黄建华进行肮脏交易,换取三百万医保款拨付的筹码! 难道苗悦可的死亡,并非意外,而是早有预谋的内情? “苗悦可肚子里的孩子,是黄建华的。” 见江冉目露惊疑,顾熵像是很满意他的反应,笑着为他解释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 “不过,黄建华家里那位管得紧,你懂的。本来,这个孩子是绝对留不到成型的。” “但苗悦可年纪太小,懵懵懂懂,发现自己怀孕时已经四个多月,错过了最佳的流产时机。后来,又因为一些‘特殊’的情况,这孩子才被决定留了下来。” “不过,黄建华的意思很明确——只要孩子,不要大人。” “只要孩子不要大人?” 江冉目光骤然锐利如鹰隼,一个极其可怕、丧尽天良的猜想猛地窜入他的脑海,让他脊背发凉。 “对,就是你想的那样。”顾熵的笑容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阴森,“苗悦可在30分钟后,就会‘自然’地发生羊水栓塞……” “30分钟后发生羊水栓塞?” 江冉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羊水栓塞若能如此精准预测,那还是令人闻风色变的产科死神吗?! 顾熵能如此肯定地说出时间,难道他也重生了吗? 不! 不可能! 重生又不是菜市场的大白菜,只要想就能得到,哪来的那么多重生? 可如果排除掉重生,就只剩下一种令人发指的可能—— “你给苗悦可用药了?”江冉的声音冰冷刺骨。 大剂量的催产素配合某些特定药物,确实有可能人为诱发类似羊水栓塞的病理改变…… 顾熵咧嘴笑了,那笑容里充满了恶毒和推诿: “江院长,这话可不能乱说。不是我用药了,是你那位好妻子,舒小婉好心‘帮’了她一把而已。” 江冉瞬间彻底明白了! 上一世,顾熵和舒小婉对苗悦可下了黑手,人为制造了那场“意外”! 所以,上一世他背负的两条人命,赔偿了家属一百万,都是这两人的设计! 他还真是天选背锅侠! “你们的计划,真是天衣无缝,恶毒至极!” “这就恶毒至极了?看来江院长对这个词语的理解程度远远不够啊。” 顾熵笑眯眯的看着怒火滔天的江冉: “其实,还有一个秘密,一直没告诉你。” 他顿了顿,欣赏着江冉紧绷的侧脸,才缓缓道: “知道黄建华为什么最终会同意留下这个孩子吗?他那个母老虎老婆,怎么就突然默许了吗?” 江冉目光死死钉在顾熵脸上,这也是他一直想不通的关窍。 黄建华惧内是出了名的,他怎敢冒如此大风险留下一个私生子? “因为那个孩子,”顾熵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带着致命的诱惑与冰冷,“和你的宝贝女儿婷婷一样,也是罕见的 ‘CCR5—Δ32/Ψ4 复合纯合缺陷’ 携带者。” 轰——! 这句话像一颗惊雷在江冉脑海中轰然炸开,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其实之前在面对舒小婉的质问,顾熵为什么要杀他们的时候,江冉没有说实话。 顾熵想要那300万只是顺带的目标,他真正的目标是婷婷。 顾熵所在的罗氏药业,一直在进行一项需要特定基因突变者作为试验体的药物研发。 婷婷就是他们觊觎的目标! 上一世顾熵多次提出让婷婷试药,都被江冉严词拒绝,所以他才不惜以身作饵,引诱舒小婉,最终策划了谋杀,目的就是让失去双亲的婷婷“合法”地落入他的掌控,成为实验室里的小白鼠! 而黄建华的那个孩子,竟然拥有同样的稀有基因! 这就能解释,为什么黄建华和他背景深厚的夫人会愿意留下这个孩子——巨大的利益,足以让很多人铤而走险,甚至违背原则! “现在,选择权交给你,江院长。”顾熵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如同看着落入网中的猎物,“想办法,在‘意外’发生前,救下那个孩子。只要你做到,我可以暂时……放过婷婷。” 他特意强调了“暂时”二字。 “当然,前提是,苗悦可必须‘消失’。” 顾熵摊了摊手,脸上挂着残忍而虚伪的笑容:“怎么样?合作愉快,还是……?” 逼仄的车厢内,只剩下空调的低鸣和两人沉重交织的呼吸声。 第13章 真正的杀招 “江院长,时间可不等人。苗悦可的‘意外’很快就要发生……” 顾熵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还是说,你根本就没有能力救下那个孩子?” 救下孩子? 江冉眼中怒火重燃。 上一世,他误判为意外羊水栓塞,以至于错失抢救最佳时间,才导致抢救失败,没有救下苗悦可母子俩。如今他既然知道是药物作祟,就至少有七成把握能保下母子平安。 人,他一定要救。 但在那之前,他必须先做点其他的。 就在顾熵以为掌控全局,继续喋喋不休时,江冉突然动了! 脚下的汽车被发动,引擎低吼,车身猛地向前一窜,紧接着一个急促的变向—— “轰——!!” 头顶上层车位传来令人牙酸的金属断裂声,一块沉重的钢板应声砸落!它撕裂了全景天窗,带着碎玻璃和扭曲的金属,狠狠砸在副驾驶位——顾熵的肩膀瞬间被压住,发出凄厉的惨叫。 “江冉!你疯了?!” “我疯了?”江冉冷笑,眼神如冰,“如果刚才不是我反应快,现在被开瓢的就是我了吧?” 他目光扫过上方机械车位残破的结构,语气森然: “你把车停得这么歪,不是因为匆忙,是为了让这个双层车位,上层松动的钢板有个完美的支点,对不对?” “你把落点精确设定在驾驶位,是因为算准了,以你的车技,随时可以微调位置,确保它最终砸在我的头上。” “而我如果对你有所怀疑,自己坐上驾驶位,只要车辆一发动,我就难逃一死。” “刚才我如果拒绝合作,下一步,你是不是就会‘好心’提议开车出去‘详谈’?” “你只是没想到,我能看穿你这点把戏,车技也还算够用。” 江冉早就注意到了——上方机械车位阴影里那道不自然的金属反光!那块被巧妙悬挂、依赖特定震动或信号触发的致命钢板,从一开始就悬在他的头顶。 所以,他才强硬地将顾熵塞进了副驾驶。 “谢谢你的‘精心准备’。”江冉语带嘲讽。 他没有选择容易预判的倒车,而是毫不犹豫地猛踩油门,让车子向前窜出!就是利用这半个车位的位移,让原本瞄准驾驶座的死亡陷阱,精准地落在了它的设计者——顾熵的头上。 顾熵被变形的车体卡住,鲜血从额头和手臂的伤口不断涌出,剧痛让他面目扭曲,暂时失去了任何反抗能力。 江冉冷漠地瞥了他一眼,踹开有些变形的车门,利落下车。 “你的游戏,” “结束了。” 江冉迅速找到自己停在不远处的车,钻进去,点火,方向盘一打,车子如离弦之箭般冲出地下车库,汇入城市夜晚稀疏的车流。 他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时间,心头紧绷——时间还足够,他还来得及赶去医院阻止苗悦可的悲剧! 腰间的胰岛素泵再次响起,江冉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 他这副身体,的确像舒小婉说的那样,已经破败不堪了,只是跟顾熵这一番交涉,过于紧张的情绪就再次诱发了他的高血糖反应…… 想到一会即将面对苗悦可的抢救,江冉顺手按下了胰岛素泵的注入键,腰间传来轻微嗡鸣声,胰岛素泵已经开始工作了。 车子在夜色中疾驰,窗外的霓虹拉成模糊的光带。 可随着时间推移,随着车辆渐渐离医院越来越近,江冉却莫明心慌起来。 起初,江冉以为胸腔里那股莫名的心悸、指尖细微的颤抖,是由于高度紧张后的肾上腺素消退所致。 然而,随着时间推移,症状非但没有缓解,反而急剧加重。 心慌感越来越强烈,像是有只手在胸腔里胡乱抓挠。冷汗不受控制地从额头、后背渗出,迅速浸湿了内里的衣衫。握着方向盘的手开始明显发抖,视线也莫名地有些模糊,对路况的判断甚至出现了片刻的迟滞。 作为一个经验丰富的医生,江冉很快意识到不对! 不对,这绝对不是疲劳反应! 直到再次感受到腰间仍在持续的嗡鸣声,江冉才发现,从他按下胰岛泵的注入键开始,腰间的胰岛素泵一直在持续不断的给他注入胰岛素! 从出发到现在,胰岛素泵已经持续注射超过十分钟了,而正常的注射本来应该只有数十秒而已,他此时已经注入了超过正常数十倍的量了。 这么大剂量的胰岛素注入,已经急速而严重的降低了他的血糖! 勉强把车停在路边,江冉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记起之前舒小婉关过他腰间的胰岛素泵的报警! 应该就是那个时候她悄无声息地篡改了胰岛素泵的设置! 所以,她发信息给顾熵根本不是要跟顾熵绝裂,甚至刚才在房间里时输给自己…… 都有可能是她设计好的! 她笃定在她和顾熵撕破脸一定能打破三人之间的微妙平衡,到时候顾熵一定会找自己对自己下手。 不管怎么动手,高度紧张引发的应激反应不可避免,而血糖升高,之后只要他按下胰岛素泵的注射键,就意味死亡! 到时候自己和顾熵,一个枉死,一个成为嫌疑人。 她则清清白白,和一切无关。 难怪舒小婉离开的时候会和自己说,祝他们好运。 那根本不是愤怒的诅咒,而是胜利者的伏笔。 补充糖份! 现在只要他能及时补充糖份,就有可能扛过这突如其来的低血糖,就有可能扛过舒小婉精心设计的杀局! 江冉凭借自己最后的本能开始在车内翻找起来。 任何糖份都有可能把他从死亡边缘拯救回来! 但没有,车里什么都没有,江冉本来就没有在车里放零食的习惯,就算有,舒小婉能设下局,恐怕也早就清理完了,她绝不可能让自己的计划出现这样的漏洞。 不仅车里没有,车外同样也没有。 江冉的医院在城市新开发的区域,本来人就不多,现在正是凌晨时分,附近别说24小时营业的门店了,就是活人都看不到一个,想弄到点可以填肚子的东西根本不可能! 还能有什么办法? 随着胰岛素持续起效,江冉的血糖也持续降低,眩晕感一阵一阵袭来,江冉努力的睁着眼睛,即便已经双目通红,但仍然挡不住如潮水般袭来的黑暗…… “不,我不能死!” “我还不能死!” 江冉的意识在黑暗边缘挣扎…… 第14章 生机还是陷阱 江冉的意识快散架了! 眼前的黑纱越收越紧,混沌的黑暗像潮水般涌来,随时要把他彻底吞没。 冷汗浸透衣背,冰凉的湿腻感黏在皮肤上,心脏在胸腔里疯狂乱跳,却虚浮得像断了线的风筝,每一次搏动都耗光了他最后一丝力气。 不能倒下! 江冉还剩最后的求生本能在挣扎,颤抖的手在副驾驶座上胡乱摸索,指尖突然触到一个小小的快递盒 —— 是小区保安转交的,舒小婉的快递! 那个快递! 如果车里的一切都在舒小婉的算计之内,那这个意料之外的快递或许就是唯一的生机! 求生的本能涌起,江冉连撕带咬,用尽了最后的意志力,才勉强把纸盒撕开。 里面居然不是文件也不是样品,而是一瓶100毫升的输液瓶! 输液瓶上还连着半截输液管,像是没输完的药水。 是谁,为什么给舒小婉寄一瓶没有输完的液体? 这个念头只在江冉脑海里一闪而过就么被他快速忽略掉了。 他把输液瓶翻转过来,已经完全模糊的视线里勉强能看到葡萄糖注射液的字样! 葡萄糖! 江冉拔掉针头,用最后一丝力气将输液瓶里的药水吞咽而下! 一股暖流瞬间顺着血管扩散全身,眼前的黑暗终于缓缓退去,虚浮的身体重新有了力气,濒死的窒息感眨眼间消散大半! “活下来了……” 江冉大口喘着气,稳了稳心神,才拿起空药瓶看向标签 是江市儿童医院的输液单, 患者姓名:于沐安, 药物名称:他克莫司。 他克莫司是强效免疫抑制剂,常用于器官移植抗排斥,但好在,对身体没有什么严重的副作用,江冉长舒了口气。 可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会给舒小婉寄一燕天没有输完的液体? 江冉诧异的抓起快递盒确认,可快递单上的寄件人信息以及单号居然已经被撕掉了。 江冉眼神一凛:不论是快递员还是保安都不可能特意把单号和寄件人撕掉,那谁会特意把快递单的单号和寄件人信息撕掉? 保安的话再次在江冉耳边响起,江冉差点惊跳起来! ——他记起来了,保安当时说的是,她刚才回来的时候忘带了…… 当时他以为舒小婉已经不在人世,所以根本没把保安的话当回事,现在回想起来,难道是舒小婉故意把快递盒遗漏在保安亭的? 是了,小区明明有快递柜,舒小婉从不把任何私人快递忘在保安亭,更别说还是一个撕掉了寄件人信息的快递盒! 她篡改了他的胰岛素泵,要置他于死地。 却又留下了这瓶葡萄糖,给了他一线生机。 她到底想做什么? 是要在杀他之前,先玩弄他于股掌? 还是她复仇的剧本里,需要一个活着的江冉,去完成某个更重要的环节,所以才不能让他现在就死? 刺骨的寒意爬上脊背,但他现在没时间深究了! 苗悦可马上就要出现意外,他必须先救下苗悦可才行。 把空瓶塞进手套箱,江冉重新发动汽车,猛踩油门,汽车像离弦之箭冲向医院! 冲到产房门口的时候,熟悉的、令人心烦意乱的嘈杂声便扑面而来。 产房外,一个嗓门尖利的女人和看似焦急却眼神闪烁的男人正在上演一场泼天大闹。 “你们医院必须负责!我妹妹要是有事,我拆了你们这破地方!” “签了字就得保大人平安!出一点岔子,我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尖利的咒骂声里,一男一女正在撒泼打滚 —— 是苗悦可的哥哥和嫂嫂,上一世,就是这两人不依不饶的闹事,原本已经被判定是医疗意外事件的案子,硬生生让他赔付了一百万。 江冉站在阴影里冷眼旁观,很快就察觉到不对劲! 这俩人压根不提 “保小不保大”,反而死死咬住 “保证大人平安”,分明是提前预设苗悦可会死,想把责任全推给医院! 这和顾熵 “去母留子”,用苗悦可的命换三百万的计划,完美契合! 所以,这两口子恐怕早就知道苗悦可会出事,所以现在就已经开始这么闹了。 甚至,这些所谓的亲人,或许就是帮凶! 这些看似悲痛的面孔下,藏着的是何等丑陋与恶毒的心肠! 江冉不再犹豫,无视那对夫妻试图冲上来阻拦的叫骂,径直推开手术室的门,迅速进行手部消毒,换上无菌手术衣。 手术室内,气氛紧张。 苗悦可脸色惨白如纸,躺在手术台上,监护仪上不稳定的数字和曲线昭示着她生命的急速流逝。 她才十九岁,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此刻却被巨大的痛苦和恐惧淹没。 看到江冉进来,她涣散的目光里骤然迸发出一丝微弱的光,用尽全身力气,冰凉的手指死死抓住了江冉的手术服袖口,泪水顺着眼角滑落,声音细若游丝,却带着令人心碎的哀求: “江医生……救救我……求求你,我还不想死……” 她顿了顿,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更加微弱: “如果……如果实在不行……放弃孩子……求你……让我活……” “我要活下去!” “我必须活下去!” 苗悦可眼里闪动的求生意志让江冉动容…… 不管什么原因,几曾何时,他也这么坚定的,只是想要活下去而已! “别怕,相信我。” “我一定会让你活下去的!” “我一定会让你们都活下去!” “这一次,你们都不会有事。” 江冉戴上无菌手套,目光坚定地迎上她充满乞求的双眼,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承诺。 深吸一口气,摒除将所有的杂念——舒小婉的算计、顾熵的重伤、自身的虚弱、门外的喧嚣——全部摒除在外,这一次,他一定不会再重蹈覆辙! 无影灯骤然亮起,冰冷的光线聚焦于手术台。 江冉伸出手,器械护士将熟悉的手术刀稳稳拍在他掌心。 锋利的刀尖,精准地划开皮肤。 一场与死神争夺生命的战斗,就此展开。 第15章 一定会成功 “母子平安!” 江冉摘下口罩,掷地有声。 手术室里瞬间爆发出低低的欢呼,所有人脸上都洋溢着劫后余生的笑容 —— 羊水栓塞,哪怕是江市顶尖医院,死亡率也高达 80%,江冉这是硬生生从死神手里抢回了两条命! 可当江冉在产房外向家属宣布这一好消息的时候,那对之前撒泼打滚的兄嫂,脸上却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失望: “怎么会没事?” 嫂嫂下意识脱口而出,眼神里满是错愕, “孩子没事,大人怎么会…… 也没事?” 话音刚落,她就被身旁的哥哥狠狠拽了把衣袖。 两人反应极快,下一秒就切换成涕泪交加的 “狂喜” 模样,嗷嚎着就要往手术室里冲:“太好了!祖宗显灵啊!快把孩子给我们看看!那可是我们苗家的根!” 江冉眼神一冷,上前一步,挡在护士和孩子身前:“产妇刚抢救回来,生命体征还不稳定,新生儿也需要全面评估。” 他的声音不高,却足以压过所有嘈杂: “在我说可以之前,谁也不准靠近!这是医院规程,也是为了她们母子安全!” 话音刚落,另外两名护士立刻上前,默契地组成人墙,牢牢护住苗悦可和孩子。 “放你娘的屁!” 嫂嫂瞬间炸毛,指着江冉的鼻子破口大骂起来:“什么狗屁规程!我看你就是想扣着孩子!是不是想偷梁换柱,我告诉你,我这小侄子可是金疙瘩,你知道孩子爹是谁么?” 她撒泼打滚,声音尖利刺耳: “你赶紧把孩子给我,不然我拆了你这破医院!让你们一个个吃不了兜着走!” 哥哥也阴沉着脸,语气带着浓浓的威胁: “江院长,孩子是我们苗家的种,凭什么不让我们看?你们这么拦着,是不是孩子有问题,想瞒着我们?” “就是!肯定是手术没做好!你们是不是把我小侄子给治坏了?” 嫂嫂立刻附和,往地上一坐就开始拍腿哭嚎: “大家快来评评理啊!这黑心医院要害死我们家孩子了!还不让我们看,分明是心里有鬼!” 不光哭嚎,污言秽语也同时充斥着走廊,眼看就要闹得不可收拾。 就在这时,一道虚弱却冰冷刺骨的声音,从江冉身后传来:“给他们。” 是苗悦可。 她已经醒了过来,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得渗出血丝,可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产后的虚弱或喜悦,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以及深入骨髓的疲惫。 她甚至没看那襁褓中的孩子一眼,而是冷声开口: “吵什么?” “你们不就是想要孩子换钱吗?” “抱走。” “孩子给你们。从今往后,我苗悦可,与你们,与这个孩子,生死无关,恩断义绝!” 兄嫂二人脸上瞬间闪过狂喜,挤开江冉,一把就从护士手里抢过孩子: “悦可,我们也是担心你,你还要上学,哪里能带得了孩子……” “滚。” 苗悦可直接打断她,声音没有一丝起伏,仿佛在丢弃一件无关紧要的垃圾: “现在就滚。” 苗悦可哥哥还要说点什么,嫂嫂却朝他使了个眼色: “那你好好休息,孩子还小,不能吹风,我们就先带着孩子走了……” 嫂嫂死死搂在怀里,仿佛抱住了金山银山,脚步匆匆,像是怕被人追上似的,头也不回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有护士想要打抱不平,可看见忍着哭声的苗悦可,又只能叹了口气。 江冉没有阻止苗悦可的选择,只是亲自把她送进了病房,刚要转身离开,却被她叫住。 “江医生。” 她的声音依旧虚弱,却淬着冰冷的恨意,“我这次九死一生的大出血,是拜你夫人舒小婉所赐吧?” 江冉脚步一顿,没说话。 苗悦可继续说道,语气带着一丝笃定:“她之前给我的‘保胎药’,我留了样本,藏在绝对安全的地方。” “我只有一个条件 —— 让我活下去。” 她死死盯住江冉,眼神里满是破釜沉舟的决绝:“给我三天时间,三天后我自己离开。但这期间,我要是出了任何意外……” “我保证,那些证据会立刻送到警察手里!我不好过,你们谁也别想好过,你,还有你的医院,一个都跑不了!” 其实在救下苗悦可之前,江冉就猜到了这种可能 —— 舒小婉的毒手,顾熵 “去母留子” 的阴谋,苗悦可未必毫无察觉。 但江冉最后还是没犹豫的救下了苗悦可。 “我和她,不是一伙的。” 江冉没有多解释什么,而是在稍做考虑之后叫来了护士。 “我会把你转移到安全区域,保证你在医院期间的安全。” 江冉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很快,苗悦可被转移到了医院最高层 —— 那是江冉专门为女儿婷婷准备的专属病区,安保严密,绝对安全。 “这几天好好休息,别随意走动。” 江冉交代道。 就在他准备离开时,苗悦可再次开口,语气里的恨意褪去,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 “对,对不起,我不应该怀疑你。” “如果你跟她是一伙的,你就不会全力抢救了……” 江冉没有回答,好一会,苗悦可又弱弱的开口: “可是你救了我,他们……” “他们会对付你吗?” 对付自己? 想到身为医保中心主任的黄建华,江冉不由叹了口气,之前黄建华以自己帐目不清楚的理由扣押了自己300万就已经让自己捉襟见肘了,如果再找他的麻烦,他根本没有招架之力。 不过,人总是要救的。 江冉叹了口气,苗悦可顿时心慌起来: “那…… 如果我把那些证据给你,能帮得上你吗?……就当,就当是抵销我的住院费。” 江冉看着她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才十九岁,本该是无忧无虑的年纪…… 沉默了几秒,江冉伸手握住门把手,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疲惫:“你好好休息吧。” 说完,轻轻带上了房门。 江冉没有走远,转身走进了走廊尽头的病房。 昏暗的房间里,只有监护仪的指示灯闪烁着幽微的光,映照着婷婷沉睡的苍白小脸。他在床边坐下,轻轻握住女儿露在被子外、微凉的小手。 外界的阴谋、背叛、死亡威胁,在触碰到女儿微弱的体温时,瞬间沉淀下来。 他俯下身,额头轻轻抵在女儿的手背上,眼睛里掩下的,却是比之苗悦可还要更浓烈的求生的意志。 江冉声音低沉: “婷婷,我已经重来一次了。” “这一次,无论遇到多少艰险,我们的手术,一定会成功。” “一定会的!” 第16章 礼物 “咔哒!” 最高层病区的大门合拢,像一道隔绝生死的结界。 门外,江冉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骨头缝里都透着酸痛,高强度手术的精力透支、与顾熵生死对峙的精神消耗,再加上胰岛素泵失控留下的生理创伤,如同三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用力按压刺痛的太阳穴,视线阵阵模糊,走廊顶灯的荧光在眼中晕开成片白斑,连站直身体都变得无比艰难。 但他不能倒! 办公室里还有堆积如山的行政事务,关乎医院存续,更关乎婷婷的救命钱! 江冉深吸一口气,硬生生挺直佝偻的脊背,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刚迈出两步,走廊尽头,三道身影走过来,拦住了他! 三人中有两人是昨晚出警的熟面孔,那位女警的眼神如同冰锥,带着未消的怒气。 而为首的中年男人穿着朴素夹克,身形挺拔如松,脸上刻满风霜,最慑人的是那双眼睛,平静无波,却像能穿透一切伪装,直刺人心最深处! 江市刑警队副队长,徐大根! 江冉只在市里的安全会议上远远见过一次,却对这双洞察一切的眼睛印象深刻。 “江冉先生我是市局刑警队徐大根。” 徐大根亮出证件,声音平稳却带着千钧分量,瞬间驱散了江冉脑中的混沌,“关于你妻子舒小婉中毒昏迷一案,需要你配合核实几个问题。” “舒小婉…… 中毒昏迷?” 江冉瞳孔骤缩! 昨晚舒小婉被带走时虽然失血量大,却意识清醒。 怎么会突然中毒昏迷? 还是…… 他猛地想起舒小婉削蛇果时那抹意味深长的笑,心头一沉 —— 她果然还有后手。 所以,车上那瓶葡萄糖,果然是她的有心设计! 难怪离开的时候会祝自己好运! 如果自己能找到那瓶葡萄糖自然好运,但显然她还准备了后手,想要借由自己达到什么样的目的。 如果自己找不到那瓶葡萄糖,那就如他之前猜测的那样,他和顾熵,一个枉死,一个成为嫌疑人! 好一个祝他们好运! “舒小婉送医后不久陷入昏迷,初步判断为中毒症状。” 徐大根的目光如同实质,死死锁住江冉,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波动,“毒物与中毒途径正在调查。” 毒物和中毒途径? 昨晚舒小婉只吃过那个蛇果,难道是那颗蛇果里有毒? 但从头到尾,江冉都没有接触过那个蛇果,连水果刀都没接触过,如果毒物和投毒途径都跟他没有关系,就达不到舒小婉嫁祸的目的,这么看蛇果有毒的可能性并不大。 如果不是蛇果又会是什么? 舒小婉到底是什么时候中毒的? 江冉脑中念头电转,还没等他理出头绪,徐大根的追问已经步步紧逼:“第二个问题,医院血检显示,舒小婉体内无任何违禁药品成分。你昨晚指控她‘注射违禁药品’,作何解释?” “撒谎的是你!” 女警终于忍不住爆发,语气尖锐如刀,“是不是你自己吸毒被发现,才反咬一口?然后怀恨在心,所以才给她投毒!” 面对劈头盖脸的指责,江冉没有丝毫慌乱,他抬手揉了揉酸胀的眉心:“警察同志,我昨晚确实看到她手持注射器,有注射动作,但当时我的状态并不好,看错了并非没有可能。” “而血检阴性,也并不能完全排除她注射过违禁药品吧?昨天她失血过多,采样时有可能血液已被补液大量稀释—— 当然这只是我基于医学常识的猜测。” “至于投毒,如果你们没有实质性证据,我觉得这位女警同志恐怕不适合如此指认!” 说完,江冉便摆了摆手: “我刚做完手术,还有孩子需要照顾,就恕不奉陪了。” “江冉你……” 女警察还想说点什么却被她身边的同们拉住了,徐大根深邃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足足十秒,仿佛要将他看穿。 而最终,他只是合上手中用于记录的小本子,递过一张朴素的名片: “江院长,你很冷静。但过分的冷静,或许本身就有问题。” “想起任何细节,随时联系我。调查结束前,禁止离开本市。” 话音落下,徐大根带着下属转身离开,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如同重锤敲在江冉的心头。 江冉刚松了口气,身后又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带着令人厌烦的韵律,越来越近。 他回头看见顾熵的身影从楼道阴影里走了出来。 顾熵的伤已经处理过了,额角贴着纱布,手臂吊在胸前,昂贵的西装挂在一高一低的肩膀上略显滑稽。 不过,他的心情似乎没有受到伤势的影响,挂着玩味又愉悦的笑容: “精彩绝伦啊,江院长。” 顾熵的声音不高,却穿透了走廊的寂静,带着浓浓的讽刺,“在徐大根那样的老刑警面前,还能如此镇定自若,这份心理素质,我自愧不如。” 江冉冷冷盯着他,一言不发。 顾熵缓缓走近: “我来给你带个‘好消息’……” “苗悦可的孩子,我已经接手了。基因序列完美无瑕。” “所以,你的婷婷…… 暂时安全了。当然,只是‘暂时’—— 实验体的损耗率,谁也说不准,对吧?” 江冉的指节捏得发白,青筋暴起,却死死忍住了发作的冲动。 “对了,还有这个……” 顾熵话锋一转,递出一个包装精美的细长礼盒:“中午原本是舒小婉和黄主任的约会。” “怎么样,有没有代劳的兴趣?” “这可是舒小婉精心准备的礼物‘私人定制’的无线 B 超探头 —— 黄主任的癖好,你是知道的。” 说到礼物,顾熵眼里是满满的嘲讽,见江冉不接,他再次咧嘴笑了: “你虽然救了孩子,但苗悦可还活着。” “现在在黄建华那里,恐怕不只是被扣押的那300万的事情了。你这医院……” 顾熵四下环绕了一眼: “如果被扣押了全部医保资金的话,不知道能不能撑过一个月呢?” 江冉松开了握得发白的拳头,接过了那个细长的礼合。 “中午十二点,黄主任的专属诊室。” “别忘了带上‘礼物’。” 第17章 规矩 帝豪小区紧挨着市医保中心,墙里墙外两重天 —— 墙外是疾病与生计的奔波取舍,墙内却是江市的酒色权气。 而黄建华的 “诊所”就设置在小区之中,但那根本不是救死扶伤的地方,而是他仗着职权满足变态癖好、干着肮脏勾当的私人密室。 厚重的防盗门后,藏着多少见不得光的交易,没人敢说。 江冉抬手按响门铃,指节泛白。 上一世,舒小婉吃过这顿饭之后,虽然拿到了那300万,却有不少流言蜚语传出,甚至有不少都是关于舒小婉的身体隐私的…… 也正因为这样的流言,舒小婉在圈子内再也没有了容身之地,彻底把卷款、出国当成了唯一出路。 而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舒小婉屈辱、痛苦,无力阻止,一直到事件最后彻底走向失控。 可这300万,原本就是他医院的合法经营所得,本就该属于他的。 他只是为了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最后却不得不承担家破人亡的后果…… 门开了,一张妆容精致却写满疲惫与刻薄的脸探了出来。 “王莉。” 江冉眼神微冷,认出了这张脸 —— 江市百济连锁药店的负责人。 所以,上一世,舒小婉这顿饭,其实是和王莉以及黄建华一起吃的? 一个冰冷的念头如同毒针,猝不及防地刺入江冉脑海—— 上一世,那些关于舒小婉身体隐私的、绘声绘色的流言,有几个版本,精确到只有同为女人、并且在那个私密场合才能观察到的细节。 他一直以为是顾熵为逼走舒小婉而散布的,此刻才惊觉,恐怕不止,顾熵或许知道结果,但那些具体到羞辱毛孔的“素材”,只可能来自当时在场的另一个女人——王莉。 是了,舒小婉会对男人心怀警惕,但在另一个看似同样遭遇的女人面前,她或许会卸下防备……而这些,却在之后都成了王莉酒后谈资里、用来讨好权贵的佐料! 王莉看到江冉,瞳孔骤缩,随即涌上浓烈的怨恨和鄙夷。 “黄主任说今天还有客人,” 她侧身让开,声音尖细,“原来是江大院长啊!怎么,舒经理嫌这事儿脏,让你这个当男人的来顶缸?” “啪!” 一双拖鞋被重重甩在江冉脚边,声响刺耳,满是羞辱。 “这种腌臜事,女人之间也就罢了,” “你一个大男人凑上来,算是什么玩意儿?” 江冉没接话,而是沉默的换着鞋子。 江冉的沉默让王莉的尖酸刻薄像是落在了棉花上,气得她脸都扭曲了,转身冲进客厅,碗碟碰撞的声响震天,像是在宣泄心底的屈辱。 客厅餐桌上,几盘精致的菜刚被装盛好,却透着一股诡异的压抑。 厚重的防盗门响起开门声,是黄建华午休回来了。 黄建华个子不高,身形偏瘦,合身的深色夹克搭配西裤,再配上文尔的金丝眼镜和温润和气的笑容,任谁也不会把他和掌握着数百家医院、药店生杀大权,流言里那个爱好特殊的“主任”联系在一起。 看到江冉,黄建华脸上浮起一丝惯常的笑意,语气热络:“今天多亏了江院长啊,不然那孩子,可就凶险了。” 黄建华只说孩子,却只字不提苗悦可,眼神里还有几分锐利。 扫了一眼桌上的菜肴,他的神色多了一丝冷然: “这两天天冷了,本想弄几个炖菜应应景……”他拿起手边的湿毛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不过啊,这吃菜还是看人,人不对,山珍海味也尝不出个中滋味,白白糟蹋了火候。” “这做人做事,就跟炖汤一样,火候、食材、顺序,样样都讲究个‘规矩’。该文火慢炖的时候,你非要掀开盖子瞎搅和……” 他扫了江冉一眼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却未达眼底,“结果就是,一锅好汤,泄了气,走了味,最后只能整锅倒掉。江院长,你说可惜不可惜?” 王莉原本在一旁满脸怨毒,此时听到黄建华的话,眉头一跳,脸上瞬间多了几分兴灾乐祸: “原来是些不懂规矩的人啊。” “那我还是把这套7501瓷换掉吧,倒不是哪只阿猫阿狗都配得上的。” 王莉张罗着更换碗筷,黄建华已经拉开了餐椅坐下了: “今天开了一上午会,我们的工作也难做啊,医保资金压力一年比一年大……” “局领导的意思是从下个月开始,从我们区为试点,全面收紧非必要的高值药物报销。” 江冉抬头看了他一眼,黄建华脸上多了一层冰冷的笑意: “我记得你女儿婷婷用的那个‘诺维生’,就在第一批清理名单里。所以从下个月开始,医保这边,就不再承担相关费用了。” 停掉诺维生的医保! 婷婷一个月的药费高达上万元,黄建华口里所谓的提前试点,显然就是冲着江冉来的。 他这是明晃晃的告诉江冉,不听他的话,他有的是拿捏他的办法。 看了一眼江冉瞬间绷紧的下颌线,黄建华又继续用一种轻描淡写的口吻补充道: “哦,对了。也是巧了,‘诺维生’的厂家那个业务员,前几天正好来找我汇报工作。” “据说因为环境问题,他们这个药的产能受到了巨大影响,现在市场供应全面收紧,姜院长恐怕要找别的渠道购药了,整个江氏的配额恐怕都没办法供应江院长这边了。” 他双手一摊,做出一个无奈又仿佛爱莫能助的表情: “你看,这事我也很遗憾。但政策是死的,流程嘛……也得讲规矩。我也无能为力啊。” 一旁的王莉几乎要笑出声来,她尖细的嗓音立刻跟上: “哎哟,这可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她盯着江冉,眼中闪烁着恶毒的快意,“江院长,你这当爹的可真是不容易啊。之前是老婆跑了,现在连女儿的救命药也断了。这要是传出去,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做了什么亏心事,报应到自己孩子头上了呢!” 王莉尖利的话音在客厅里回荡,像玻璃碎片刮过地面。 江冉坐在自己的椅子上没动。 黄建华用最“合规”的方式,轻描淡写地拧断了他女儿的生命线。 他现在,却依然安稳的坐在自己的椅子上,没有王莉以为江冉崩溃、哀求,而是极其缓慢地松开了桌下紧握的拳。 他目光平静地落在黄建华脸上: “黄主任,” 江冉开口,声音异常平稳,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低气压,“您说得对,规矩很重要。” 第18章 没有人可以夺走 “黄主任说得对,规矩确实重要。” 江冉开口,声音平稳,却像暴风雨前的死寂,给人莫名的压力。 他慢悠悠的从随身携带的文件袋里掏出两张纸,指尖一推,精准滑到黄建华面前。 “既然要讲规矩,那这两样东西,就请黄主任过过目,看看合不合您的规矩。” 看到纸上的内容时,黄建华皱起了眉头。 江冉笑了笑,掏出烟,点燃了一根:“第一份是4 .苗悦可抢救时的血检报告。” “这份血检报告显示,苗悦可在生产时,血液里的催产素浓度大于2000μU/mL,远超正常引产剂量十倍,这个数值,足以证明苗悦可当时并不是什么突发状况,而是纯粹的谋杀。” 黄建华却并不为所动,扯了扯嘴角: “这只是江院长你自己医院的检验报告吧?会不会弄错了?” “黄主任放心,黄主任说的情况,我一早就考虑到了,所以我留了原始血样,还送了第三方机构复核。两份报告一模一样,证据链严丝合缝,绝对不会给黄主任留下置疑我的机会!” 江冉笑着指着纸页下半部分的内容解释道。 “所以呢?” “你打算用这份血检报告威胁我吗?” “就算苗悦可遭遇了谋杀,但跟我有关系吗?” 黄建华依然冷静。 “不,黄主任弄错了,这份血检报告还威胁不了您。” 江冉揭开第一页纸,露出第二页才接着道: “下面这份才是真正的威胁。” 黄建华顺着江冉的示意看过去,当看清第二张纸页内容的瞬间,瞳孔骤缩。 那是一份医保结算凭证和处方笺复印件 —— 就诊人:卢秋桦!——正是黄建华的妻子。 “昨天,尊夫人刚好去我医院开药,用的医保卡消费,记录清清楚楚。” 江冉的声音像淬了冰的刀子,“黄夫人以功能性子宫出血的原因,开具了五盒催产素注射液,偏偏赶在苗悦可出事这天,而且还是这么大的剂量,是不是太巧了?” “对了,还有,” 江冉话锋一转,杀气毕露,“我还刚好找到了一份监控录相,是您太太指挥苗悦可嫂嫂给苗悦可更换催产素输液瓶的视频。” “轰!” 这句话像炸雷,炸得黄建华彻底破防!他一把抓起文件揉成纸团,狠狠砸在地上: “一群废物!” 再次看向江冉的时候,黄建华脸上的怒气已经被强行压抑下去: “江院长好手段啊。” “不过,江院长这点东西就想指认我老婆怕是有点不够。” 江冉笑了,气定神闲的直到手上最后两口烟抽完,他才慢悠悠的站起身,拍了拍衣袖上莫须有的烟灰,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这两样东西,说严重也不算严重。” “我知道黄主任肯定有办法化解这种小案子,不过,给您夫人制造点麻烦却足够了。” “你说,要是我让苗悦可报案,您夫人会被请到拘留所几天呢?” 江冉一开始就没指望这点东西就能让黄建华老婆认罪,但调查是免不了的,而江冉的目的本来就是给黄建华老婆制造麻烦: “听说黄夫人脾气不太好,不知道黄夫人愿不愿意配合调查呢?” “关键是她那些姐妹团,如果知道黄夫人被请去调查,这么丢脸的事情,啧啧啧……” “嘭!” 这一次,黄建华终于压抑不了怒气,抬手把桌上的饭菜一扫而落: “江冉,你很好!” “敢威胁我,后果你想好了吗?” “当然。” 江冉点了点头: “兔子急了也会咬人的。”江冉看向黄建华,瞳色森然。 “哈哈哈哈哈哈……” 黄建华大笑起来:“所以,咬完人的兔子就不配再做盘菜了。” “江冉,这是你自己的选择。” 说完,黄建华不再废话,而是从一旁的桌子上拿过纸和笔: “你女儿的药我可以先不动。” “你医院被扣押调查的三百万我也拨付给你。” “不过,也只有这么多了,下个月的款项什么时候拨给你,我就不能保证了。” “给你一个月安排退路已经是我最大的宽容了。” 黄建华把手写的拨付单子递给江冉,声音冷冽。 “砸人饭碗,有如杀人父母。” 江冉接过单子看了一眼,仔细核对后才收进了贴身的口袋里。 “哈哈哈哈哈……” 黄建华再次大笑起来: “我很喜欢你的这个比喻,记得替我向你祖宗十八代问好。” “以后记得千万离这行远点,否则下次我不介意多追究你几代……” 黄建华眼里全是阴狠之色,江冉知道,他虽然拿到了300万,但也算彻底得罪了黄建华,这个圈子里,再也没有了他的容身之地。 “黄主任言重了。” 江冉欠身准备离开,瞥了一眼桌上的 B 超探头时,不由意味深长的看了一旁的王莉一眼: “对了,这可是舒小婉特意给您定制的‘礼物’,不仅符合你的‘专业需求’,而且完全是按照您的习惯和尺寸设计的……” “所以,就先预祝黄主任游戏愉快了?” 黄建华看了眼探头,眼中闪过一丝变态的戾气,又看了眼瑟瑟发抖的王莉,怒火无处发泄,一把拽住她的头发,狠狠往里面的 “B 超室” 拖! “啊!黄主任,黄主任……” 很快,王莉的压抑的闷哼声就从那间“B超室”传来。 江冉面无表情,仿佛没听见,径直拉开厚重的防盗门,清冷的空气瞬间涌入,驱散了屋内的污浊。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眼神冰冷如霜。 他赢了黄建华,拿回了那300万,但也彻底得罪了黄建华,这个圈子里,再也没有了他的容身之地,他的医院岌岌可危。 但实际上,他之所以能找到黄建华老婆的购药记录和那段换药的监控视频完全是因为苗悦可说要给他证据的话。 以舒小婉的个性,重来一次,她怎么可能让自己留下把柄在苗悦可手里? 可顾熵也言之凿凿说是舒小婉下的毒,但诱发羊水栓塞最便捷的途径是大剂量的催产素…… 所以,江冉就让药房查了出药记录,果然查到了黄建华老婆的处方,又听手下的医生说,是舒小婉带着黄建华老婆来的医院,江冉就明白了,这一切,必然是舒小婉安排好的。 顺着时间,果然查到了换药的监控! 所以,舒小婉留他一命,就是算准了他会救下苗悦可,加上她送到他手上的黄建华老婆的证据,他和黄建华撕破脸是必然的事情。 舒小婉就是打算利用黄建华逼他出手医院,毕竟,比起她直接找买家或是抵押,这样不仅成功率更高,出手的速度也会提高不少!而她必然还准备了后手夺走他所有的财产。 不过,不管舒小婉的后手是什么,她都注定不会如愿。 给自己一个月的时间找退路出手医院? 不,他们都搞错了,医院是他和婷婷得以活下去的根本,没有人能从他手上把医院夺走! 如果有人要让他的医院开不下去…… 那就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第19章 舒小婉中毒 江冉从黄建华处离开就准备直奔医保中心。 黄建华已经批了拨付300万的条子,所以他要尽快把条子递给医保财务科,尽快让他们把300万拨付给自己,否则他现在已经得罪了黄建华,时间长了,难免出现波折。 但没想到,他刚走出帝豪小区的大门就看到了在门口蹲守已久的徐大根等人。 上次出警那个叫何瑜的女警察已经换回了便服。看到江冉第一个冲了上来,没等徐大根开口,她就迫不及待的朝江冉率先发难: “江院长。” “看来你很忙啊。不过再忙,也得先跟我们聊聊。” “你们怎么知道我的行踪的?” 江冉停下脚步,诧异的看向面前几人,特别是女警察何瑜,她的敌意来的有些莫明其妙。 “早上离开的时候,刚好听到江院长和朋友的聊天,刚好知道江院长今天赴约。” 徐大根在一旁开口解释了一句又接着道: “已经确定舒小婉是中毒昏迷了,已经确定了中毒原因和中毒物。” 徐大根一边解释自己一行来找江冉的原因,一边用眼睛紧紧锁定着江冉,不放过江冉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神情变化,但让他失望了,江冉脸上除了诧异,没有任何多余的反应: “是什么导致的?” “透析液。” “我们在现场唯一的透析液袋子上只发现了你的指纹。江冉,现在证据全了,我倒要看看,你怎么抵赖。” 何瑜在一旁开口。 这一次,徐大根没有阻止,而是从腋下的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递到江冉眼前。 是一张透析液袋子的照片。 “眼熟吗?”何瑜在一旁开口,不是询问,更像是审问:“舒小婉就是喝下了大量的腹膜透析液,而导致中毒昏迷不醒的。” 江冉扫了一眼照片,皱起了眉头: “喝下了大量的透析液导致中毒? 透析液是用于肾脏功能异常时进行体外治疗的一种药物。 口服透析液主要是破坏身体的电解质平衡而造成中毒,所以从喝下透析液到中毒昏迷的时间不会太长,而那天舒小婉除了蛇果,就只喝过警察喂的水了。 江冉明白女警察何瑜的敌意从何而来了,她显然受到了牵连,所以今天穿的是便装: “所以,何警官为什么不说明,舒小婉是因为喝下了大量你同事喂服的透析液而中毒的呢?” “明明是你让我们给他喂水的。” 江冉的话让何瑜瞬间跳脚: “是你算好的,故意扎中她的大血管,让她大出血,然后又把透析液装进桌上的水壶里,然后再舒小婉差点出血性休克的时候提醒我们给她补水!” “所有的一切都是你计算好的!” “你以为这样就能掩盖你下毒的事实吗?” “你也太小看我们警察了。” 江冉看着何瑜,她的分析对了一半,显然主导这一切的人,是舒小婉。 那天是舒小婉在最后一刻抓着他的手偏离了方向,扎中了大血管,然后特意表现出即将失血性休克的样子,她算准了身为医生的江冉不会坐视不理! 不过,透析液中毒? 为什么会是透析液? 舒小婉如果要设计自己,有太多比透析液更好的东西,可为什么会是透析液? 她想干什么? 江冉一时找不到头绪,但身旁的何瑜却把他的沉默当成了心虚: “徐队,他这样子,明显被我说中了,心虚了,我们直接把人带回局里审问吧……” 看着何瑜一脸急切的样子,江冉无奈的摇了摇头: “如果是我下的毒,连下毒方式都设计的这么委婉了,为什么要留下透析液袋子这么明显的证据?” “这……” 何瑜迟疑了一会: “也许你就是故意露出这么重要的破绽,给自己狡辩的呢?” “行,就算是我特意留下的破绽,那我下毒的目的呢?我为什么要给舒小婉下毒?” “不就是因为你家暴她报了警,所以你才想借警察的手毒死她!” 显然这个问题何瑜是认真考虑过的,所以回答得很流畅,可江冉只是嗤笑一声: “如果我的目的是杀人,就算我没时间处理透析液的袋子,我至少可以把袋子烧掉吧?” “透析液中毒的特点是病情危急,找到中毒原因的时间越晚,舒小婉为此丢掉性命的可能性就越大。” “即便我没有时间处理袋子,我至少可以一把火烧了,而不是特意留着, 这样才符合我投毒杀人的目的。” “你,你说不定就是故意的,你明知道这个道理,故意反其道而行之呢?” “……” 江冉没再理会何瑜的胡搅蛮缠,而是看向徐大根: “我能仔细看看那个袋子的情况吗?” 袋子的照片再次递到了江冉面前,江冉并没有从袋子上找到任何标签之类的东西。 “我们医院是妇产专科医院,透析液这种基本只有肾内科使用的专科物品,我们医院并没有。” “我不太清楚为什么袋子上会有我的指纹。” “但对于这个东西,我的确没有什么印象。没办法给你们提供什么有用的线索。” 江冉把照片退回给了徐大根,而一旁的何瑜已经再次跳脚了: “什么叫没办法提供有用的线索!” “我们才不是来找你提供线索的,我告诉你江冉,你是嫌疑人!” “如果我是嫌疑人,何警官应该就不至于被停职了吧?” 江冉冷笑着看向何瑜: “何警官为了洗清同事和自己身上的嫌疑,就给人乱扣帽子,我是不是应该保留自己追究责任的权利?” “你!” 何瑜气急败坏! 江冉却没有再理会她,和徐大根点头示意后就准备转身离开。 但徐大根再次叫住了他: “我们查到了你在市医院购买透析液的医保结算凭证和处方。” “还有……” 徐大根深深的看了江冉一眼,加重了语气: “还有你亲自取药的监控视频。” “根据取药监控视频,基本能证明,是你亲自把透析液取出带走的。” “这似乎跟江院长刚刚所说,对透析液没有什么印象不符。” 第20章 追查 “我的医保结算凭证和处方都可以代劳,但我亲自取药的监控视频?” 江冉眉头拧成了死结,心底寒气直冒。 “这绝不可能!”他斩钉截铁,“我去市医院多半是为了转送危重病人。” “偶尔有一些我们医院的急需药品我会从市医院开,但透析液?这种肾内科的专科用药,我要是开过,不可能没有一点印象!” 江冉的眉毛拧成了死结。 如果他真的去市医院开过药,并且亲自把药领回来,他不可能没有印象。 可徐大根目光如炬,声音里是绝对的不容置疑: “我们提取可以做为证据的监控视频是经过物证科核实的,不会存在技术问题。” 的确,警察提取的视频,自然不可能剪辑或是合成的,可如果排除了技术手段,要说舒小婉设计自己,在自己不知道的情况下去市医院购买了五袋透析液,还亲自取药…… 这件事情怎么都过于离奇,根本说不过去。 “既然江院长有疑虑,不如随我们去警局了解一下?” 江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舒小婉中毒昏迷,在有处方、结算凭证以及取药视频的情况下的确足以让警方把他列为头号嫌疑人,搞清楚究竟是什么情况是必然的。 不过…… 江冉指了指近在咫尺的医保中心,“徐队,给我十分钟,我有点紧急事情需要处理一下,之后,我全力配合调查。” “江冉你又想耍什么花样……” 面对何瑜的质疑,江冉只能掏出黄建华刚刚签的条子耐着性子解释: “我现在要去医保财务结款,这笔钱是我好不容易才争取到的。” “这笔钱对于我来说很重要,我只需要十分钟。” “你肯定是要耍什么花招,说不定就趁机跑了……” 何瑜的话让江冉很无语,不愿跟她纠缠,江冉直接看向徐大根。 徐大根审视他片刻,点了点头:“可以,但我需要陪你一起去。” 江冉无奈的点头。 在徐大根的“陪同”下,江冉走进医保中心财务科。 递交黄建华那张手写批条时,周围工作人员投来的目光复杂难明,气氛略显诡橘。 好在,条子是真的。 财务人员核验笔迹后,没有多问,迅速办理了拨付手续。 “3,674,487块3角6分,已经拨付到你公司帐上。最晚24小时,最快两小时内到账,注意查收。” 财务人员公式化地告知。 可看着那张轻飘飘的回执单,江冉心中却没有丝毫拿回救命钱的喜悦。舒小婉中毒的事像一片巨大的阴云笼罩下来,让他感到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收紧。 让舒小婉又是中毒又是受伤,还全都是自愿的,以她的个性,所图谋的必然不小。 可她到底想要干什么? 江冉暂时没有头绪。 不过,不论她想做什么,自己一定不会让她得逞的! 定了定思绪,江冉转身,对徐大根平静道:“走吧。” 警车上,连续高强度精神紧绷、手术透支的疲惫如潮水般涌来,确定暂时无法脱身,江冉索性放松下来,竟在颠簸中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轻轻推醒。 “到了。”徐大根看着他,眼神里似乎闪过一丝别样的情绪。江冉这份身处漩涡却倒头就睡的镇定,要么是问心无愧,要么就是心理素质极其可怕。 “这是我们查询到的处方笺,医保消费凭证。” “当然,还有你的取药监控录像。” 徐大根的办案方式比较开放,所以一进问讯室落座,徐大根就将得到的证据展示给江冉了。 投影幕上展示的是一份10月31号的处方笺,处方笺患者姓名那一栏清清楚楚写着江冉的名字。 而一旁是医保操作系统的截图,界面江冉很熟悉,江冉医院用的是同样的系统,扫了一眼,江冉基本能够确定,内容无误: 10月31日16点36分,江冉于市医院购买透析液5袋。 这两样东西没有太大的参考价值,江冉只是扫了一眼,就示意徐大根点开了一旁的取药视频。 是取药窗口的监控,没有声音,但能看得很清楚,是他自己本人,在取药窗口接过了一大袋药品,透明塑料袋里面五袋透析液清晰可见。 10月31号下午? 江冉揉了揉眉心,开始回忆。 10月31号下午…… 江冉突然神色一僵,下意识的朝着监控视频看去,果然透明的塑料袋里除了有五袋清晰可见的透液析之外,还有几个江冉熟悉的粉红色药盒! “我再看看处方和医保结算界面。” 江冉尽量平稳着声音,晃了晃手指。 直到投影仪的画面上那几个粉色的药盒消失,江冉才往后靠了靠: “10月31号?” 江冉似乎限入了回忆。 但其实看到粉色药盒的时候,江冉就已经回忆起了当天的事情。 每一次从市医院开那几盒药的日子,江冉的记忆都会特别深刻,也会在手撕日历上留下特别的撕纹。 不过,10月31号还是有些特殊的。 那天…… 是江冉第一次发现舒小婉和顾熵在一起的日子。 这两年民营医院不好做,婷婷的支出又极大,所以在每个月的最后一天,江冉一般都会找个地儿安安静静吃顿饭,告诉自己,焦虑的一个月过去了,再努力,也是下个月的事情了。 可那天,江冉还没选好吃什么,就看到了依偎在顾熵怀里的舒小婉。 两人就着一杯奶茶,你一口我一口…… 那一瞬间,江冉其实没有太多情绪,毕竟夫妻十年,该淡的,都已经淡得差不多了…… 后来,江冉那天没再去找吃的,而是去市医院挂了号,排了队,把本应该在三天后才取的那几盒粉色的药盒提前取了回去。 江冉还记得,那天依偎在顾熵怀里的舒小婉,穿着的是和药盒一样刺眼的粉色外套…… 不过,那天他没开透析液,他记得很清楚。 录像不可能有问题,那有问题的,就只能是本不应该出现的几袋透析液了,那几袋透析液到底是怎么出现在他取药的袋子里的? 江冉抬头,目光落在投影仪的处方笺上…… “现场的那个透析液袋子呢?” “我能不能看一眼?” 好一会,江冉才收回了目光,对徐大根开口。 第21章 300万的危矣 徐大根很快就让人拿来了那个透析液袋子,江冉接过,瞳孔骤缩。 袋子被装在透明袋的证物袋里,几道指纹被标注出来。 虽然江冉不会分辨指纹,但警察不至于弄错,而且,袋子上标注的指纹数量不少,从袋子上标注的指纹痕迹来看,这个透析液袋子被他反复拿起放下过。 这显然不对劲! 根据取药视频里显示,药房把五袋透析液给他的时候,是用透明的购物袋装起来的。 所以,他根本没有用手接触过那几袋透析液。 而以他平时的习惯,每次到市医院取药,他除了拿走婷婷的药之外,从来都不会动其他药品,透析液的袋子上不可能出现这么多他的指纹才对。 “别装了!” 见江冉一直在研究那个透析液袋子,何瑜在一旁急不可耐的开口:“你蓄意谋杀舒小婉,证据确凿,袋子上看不出个花来的,你还是赶紧认罪吧。” 何瑜很急,不能不急,她和她的两名同事现在还是涉案人员,没有洗脱嫌疑,只有江冉认罪,他们才能够洗清嫌疑,恢复正常的生活和工作。 不过,这和江冉无关,无关的事情,江冉不会理会,所以没有得到回应的何瑜一把夺过了江冉手里的袋子: “认罪吧!” “现在已经证据确凿……” 何瑜将证物袋拍在桌上,眼里怒火鼎盛! “如果证据确凿,你就应该申请批捕,而不是在问讯室浪费时间。” 江冉扫了眼门上的牌子,将袋子重新拿到了手上。 “你……” 何瑜还想再发怒,被徐大根拦住了。 而江冉,虽然没有弄明白自己指纹从何而来,但终于找到了透析液上的漏洞。 “还有三天就到期了。” 江冉指向袋子封口处的钢印。 “有什么问题吗?” 徐大根不明所以。 “有效期少于30天的药品是不允许销售的。” 江冉解释。 即便那天那五袋透析液的处方是他开的,钱是用他的医保帐户付的,药也是他领的,但不会是这一袋。 10月31号,离现在只有14天,加上剩余的3天有效期也只有17天,药品发放当天的有效期不得少于30天。 市医院药房不会犯这样的错误。 所以,监控里,江冉取走的五袋透析液不包括家里出现的这一袋。 “这不可能!” “还没过期的药为什么不能出售?” 何瑜还想反驳,徐大根已经站起身了: “这条信息,我需要复核一下。” 很快,徐大根就去而复返: “市医院药房已经核查过了,这袋透析液的确和他们医院的批次不同,不是从他们医院购买的。” “所以我可以离开了吗?” “就算这袋透析液不是你从市医院买的,那上面也有你的指纹,你依然有嫌疑!你依然是这起案子的重要嫌疑人……” 何瑜很慌,她有种直觉,如果此时放江冉走了,这案子恐怕只会越牵扯越深,她恐怕不知道要何年何月才能复职了。 可江冉根本不理会她,而是站起身来,拢了拢身上的外套,直直的看向一旁的徐大根。 “可以,但需要麻烦您这几天尽量不要离开江市,舒小婉还没苏醒,案子可能还有需要您协助的地方。” “好。” 江冉淡淡的回应了一句,头也不回的离开了问讯室。 “怎么能让他就这么走了?他才是第一嫌疑人!” 身后,何瑜急得直跺脚,可徐大根只是看着江冉离去的背影一言不发,神色不明。 江冉迈出警局大门,凛冽的寒风猛的抽在脸上,生疼不已。 手机突然响起。 是医院财务。 财务这时候给自己打电话? 想到之前医保刚刚拨付的300万, 他心头莫名一紧,按下接听键。“院长!完了!出大事了,天大的事情!” 电话那头,财务的声音已经彻底变调,充满了绝望的哭腔。 “慌什么!说重点!” 江冉低吼,心却直往下沉。 “有人……有人用医院的公章和授权,在不同的银行开了几十个子账户!我们根本不知道具体有多少个,在哪里!” 财务的声音因极度恐惧而颤抖: “这些账户全都设置了自动划转……绑定了不同的海外账户!现在只要主账户有钱进来,瞬间就会被它们吸干抽空,一毛都不剩!全部都会流到境外!” 轰——!! 江冉的脑子像是被重锤砸中,瞬间一片空白! 那三百万! 财务说过,最快两小时内到账! 而现在,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半! 那笔钱随时可能到帐,但只要钱一到帐,就会被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吸血账户”瞬间分食殆尽! 一旦资金出境,神仙难追! 他猛地想起舒小婉逼他签下的那份《授权书》……原来目的在这里! 她拿到授权书,然后昏迷…… 显然她昏迷前就做了万全的安排,她只要把那份授权书传出,她安排的人就可以用那份授权书前往各个银行开设子账号,并以此关联海外账号! 而自己却因为她昏迷不醒,忽略了那份授权书的危害! 果然,这一切都是她算计好的! 她不仅要他的命,还要在他死前,榨干他最后一滴血!让他眼睁睁看着希望破灭! “院长,先申请冻结帐户吧……” 冻结帐户? 对,冻结帐户的确可以避免被吸血,可这样的话,那300万就没办法转进来了! 但自己现在已经跟黄建华彻底翻脸,如果这次款项拨付出了问题,就没有下次机会了。 所以,这顿饭…… 显然也在舒小婉的算计之中! 和黄建华彻底翻脸,一旦这次转款不成功,下次绝对会被黄建华以各种借口扣下,绝对没有再拨付的可能! 不,帐户不能冻结! 必须要如期接收这300万! “清查所有关联的子帐户并解除绑定需要多久时间?” “根本查不清……” 财务几乎就要哭出来了: “各个银行的系统是不相通的,现在别说解绑了,根本查都查不清楚……” “如果不冻结帐户,我们就只能拿着资料一家一家银行去核查,别说我们短时间内根本查不清,只要我们漏掉一家,钱依然会被转空……” 江冉握着手机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骨节发出不堪重负的轻响,一股冰冷的绝望混合着滔天的愤怒,几乎要冲垮他的理智! 怎么办? 现在,他该怎么办? 第22章 退无可退 钱不能退回给医保中心,可一旦到账就会被那些吸血账户转走…… 不管怎么选择,这300万都没有留下来的可能! 可这300 万是婷婷的救命钱,是他和女儿活下去的最后希望! 不管怎么选,钱都要没! 怎么办? 江冉脑子疯狂运转,无数念头飞速闪过,突然,一道灵光劈进脑海! “不,还有办法!” 他眼神骤然锐利如刀,“自动转账再快,银行系统识别、触发协议、执行指令,中间必然有个真空期!哪怕只有几秒钟,我们就能冻结账户,把钱截下来!” “立刻去查!我们开户银行的真空期到底多长!” 电话那头的财务不敢耽搁,挂了电话就疯了似的联系银行。 江冉则一把推开车门,直奔警局 —— 这是他最后的机会。 “徐警官,我要报案!”江冉一把拉住正在收拾卷宗的徐大根,用最简洁的语言将公司账户被植入非法子账户、三百万救命钱危在旦夕的情况说了一遍。 “你是说,你的公司账户被人动了手脚,钱一到就会被转走?”徐大根眉头紧锁,迅速抓住了重点,但他的表情并不乐观: “按你的陈述,对方是使用了你本人签署的授权文件,通过看似‘合法’的渠道进行的操作。这更像是一起经济合同纠纷,或者内部管理漏洞……” “这是犯罪!那300万是我女儿的手术费!钱没了,我女儿就死定了!”江冉嘶吼,眼底布满鲜红的血丝。 “我明白你的意思。”徐大根抬手示意他冷静,语气沉稳中带着无奈,“但问题是,在款项没有被实际转走、造成既成损失之前,从程序上讲,我们很难界定这是‘正在进行的犯罪’。警方,尤其是我们刑侦,无权因为一个‘可能发生的风险’,就去冻结一个正常经营企业的对公账户。这需要非常确凿的、正在发生犯罪的证据支撑。” 见江冉格外着急,为了确保无误,徐大根当着江冉的面,直接拨通了经侦支队同事的电话,并打开了免提。 电话那头,经侦的警察在听完情况后,给出了更专业、也更冰冷的答复: “徐队,这种情况我们遇到过类似咨询。原则上,不行。” 对方语速很快,带着经侦特有的严谨和程式化: “不行的理由有三点:首先程序上就通不过……” 听到经侦同样的答复,江冉已经没有耐心接着往下听,而是直接打断了他: “那还有没有其他办法……” “你只能尽量跟银行沟通看……” 经侦给的意见约等于无。 如果跟银行有沟通的余地,财务就不会六神无主的跟他求救了! 看了眼手机,已经是十点二十五分。距离财务转账已经过去一个半小时,300 万随时可能到账,一旦到账,转瞬就会被分食殆尽! “既然常规方法没用,那就只能用非常规方法了!” 江冉眼神一狠,转身冲出警局,钻进车里。引擎咆哮着,朝着江市手机城后巷疾驰而去! 这里曾是江市最繁华的地段,如今却萧条破败,只有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在阴影里苟延残喘 —— 黑卡、灰产、非法转账…… 这里什么都有! 江冉找了个 ATM 机,取了一万块现金,甩在一个半死不活的卖卡摊位上:“一万块,换你帮我办件事。” 摊主正打游戏打得入迷,抬眼瞥见厚厚的现金,瞬间来了精神:“什么事?” “我需要一笔涉诈资金,100 块就行,精准转入我的公司账户。” 江冉语气冰冷,“时间必须卡得死死的,我让你转,你再转。” 摊主皱起眉头,思索片刻,咧嘴一笑:“可以,我帮你试试,但不包成功 —— 你要的时间太极限了。” “成交。” 刚说完,手机震动,财务的电话打了进来,声音带着哭腔:“院长!问到了!真空期…… 大概 3~5 分钟!银行说不保证,可能更短!” 江冉深吸一口气,眼神坚定:“够了。3 分钟,足够了!” 接下来的时间,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江冉盯着手机屏幕,心脏狂跳,冷汗顺着额角滑落。 他仿佛能看到婷婷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呼吸微弱…… “婷婷,再等等爸爸,爸爸一定把钱给你拿回来!” 两个小时后,手机屏幕突然亮起 —— 【XX 银行】您尾号 XXXX 账户于 11 月 16 日 12:28 入账款项人民币 3,674,487.36 元…… “就是现在!” 江冉嘶吼着拍向桌面。 摊主眼疾手快,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一秒、两秒、三秒…… 叮! 手机再次震动,一条新的提示弹出 —— 【XX 银行】您的账户存在异常交易(涉嫌电信诈骗资金流入),为保障您的资金安全,已临时冻结。请联系客服或前往柜台处理。 成功了! 江冉猛地向后一靠,重重喘了口粗气,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虚脱感席卷全身。他死死攥着手机,指节发白,眼眶通红 —— 钱保住了! 用涉诈资金触发银行冻结机制,他成功冻结了帐户,保住了那300万! 申请保护无门,却靠 “自投罗网” 求得一线生机! 江冉苦笑,不过虽然账户被冻结了,后续还要配合警方调查,但至少,这笔救命钱没被转走!婷婷的手术,还有希望! 驱车回医院的路上,江冉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某次转头看向右边后视镜的时候,江冉再次看见了副驾驶位上的那个快递盒。 透析液……于沐安……他克莫司……器官移植…… 记忆的碎片飞快重组。 江冉想起来了! 他的确接触过透析液! 半个月前,他曾收治过一个肾移植术后的孩子! 因为江冉的医院是妇产专科医院,虽然设有儿科,但那是为了处理自己医院的新生儿急症的,基本不对外接诊。 当时接收那个孩子,是因为她母亲哭着哀求,孩子不需要特别治疗,主要是术后护理和借用医院的监护设备而已,所以江冉才对这件事情几乎没有印象! 那个孩子才在儿童医院做完肾移植手术…… 而快递盒里,于沐安的输液瓶也来自儿童医院…… 两个孩子,都跟儿童医院有关! 可他跟儿童医院的业务来往少得可怜,舒小婉为什么要把这两件事都扣在他头上? 这女人,到底想干什么? 江冉隐隐觉得,这背后绝不是简单的陷害,而是一个巨大的阴谋! 而他,已经被硬生生拖进了这摊浑水里,退无可退! 第23章 舒小婉的目的 既然两件事都指向儿童医院,那就去儿童医院弄个清楚! 江冉眼神一凛,方向盘猛地打满,油门踩到底,引擎轰鸣着朝着儿童医院驶去。 路上,他打了个电话回自己医院,手底下的人办事效率极高,很快就把那个叫周悦悦的孩子的资料传了过来。 看着屏幕上的信息,江冉脑海中尘封的记忆渐渐被唤醒 —— 10 月 31 号,这孩子被送进医院,说是刚做完肾移植,家里实在撑不下去了才申请转院,只求能得到专业护理。也正因如此,他当时没太放在心上,对这个孩子基本没什么印象。 至于市医院那五袋透析液,也是这孩子急着要,院里的医生报备后,他去取药时顺手带回来的,所以他才会同样没有任何记忆。 但此刻,一段关键画面突然浮现:收周悦悦入院那天,他亲自检查药品,发现孩子的透析液、他克莫司全是临期的! 他当即建议孩子母亲更换,可对方却拒绝了,后来又临时变卦,这才从市医院重新采购。 “透析液的事清楚了,诊室有监控,投毒的嫌疑,基本上算是能讲得清楚了。” 周月月在医院的治疗护理记录他也已经让手下去查过了,没有发现任何违规和异常。 可舒小婉到底为什么要用透析液陷害他呢? 念头刚起,车子已经稳稳停在江市儿童医院门口。 刺鼻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混杂着孩童撕心裂肺的啼哭和家长的叹息,整个医院都透着一股让人窒息的压抑。江冉没心思多想,推门下车,直奔住院部十四楼病案室。 想要揭开周悦悦的秘密,调取这孩子在这里的原始病历,是最直接的捷径。 一进病案室大厅,江冉就皱了眉。 十几台自动档案机整齐排列,却门可罗雀,反而人工窗口排起了长龙。 “电子病历普及的年代,哪会有这么多人为了打印病历排队?” 江冉眼神微动,径直走向自动档案机,手指飞快输入从自己医院抄来的周悦悦信息。 可就在最后一步确认时,机器突然卡死,屏幕一闪,直接自动复位! “嗯?” 江冉眼神一沉,换了第二台、第三台…… 结果一模一样! 十几台机器全坏了? 这也太巧合了! 一股怪异的感觉涌上心头,江冉压下心里的疑虑,转身加入了人工窗口的长队。队伍挪动得比蜗牛还慢,等轮到他时,墙上的挂钟已经指向下午五点二十,离下班只剩十分钟。 窗口后,一个年轻女工作人员接过他的资料,在电脑上敲了几下,抬头时眼神带着明显的审视:“江冉先生?你要打印周悦悦的病历,用途是什么?” “医保报销用,那边让我来拿一份。” 江冉诧异的挑了挑眉,打份病例而已,为什么会追问那么多? “医保报销?” 可女工作人员显然对江然的回答并不满意,“具体办什么业务?你和患者是什么关系?” 江冉皱起了眉头,打印一份病例而已,怎么还纠跟问底了?联想到那些突然 “坏掉” 的自动档案机,他瞬间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味道。 “我只是来打印病历,医保要什么我怎么清楚?” 江冉眉头一皱,语气陡然加重:“你把病例打印给我就行,问这么多干嘛?” 女工作人员和身旁的同事交换了个眼神,态度却依旧强硬:“抱歉,周悦悦的病历涉及特殊规定,非直系亲属不能打印,请你理解。” “非直系亲属不能打印?” 江冉差点气笑了!他身为一家医院的院长,怎么从来不知道这么荒谬的规定! 到这一刻,他彻底确定,周悦悦背后绝对藏着天大的秘密,而舒小婉,就是想把他硬生生拖进这摊浑水里! “我有急事,麻烦通融一下。” 江冉耐着性子交涉,可对方油盐不进,一口咬定规定不能破。 眼看着工作人员已经开始收拾东西准备下班,江冉敲击窗口桌面,大脑飞速运转。 或许可以试试和黄建华有关的信息? 他脑海中闪过上次跟黄建华吃饭时,那间满足他变态嗜好的房子里,墙上挂着一个诊所执照! 黄金华那套房子名义上是间诊所,名叫 “探幽阁”,负责人是个叫罗菁华的女人! 江冉想了想,不再争辩,掏出手机假装翻找了几下,对着窗口沉声道:“是‘探幽阁’的罗菁华老师让我来取的,需要她亲自给你们打电话确认吗?” “探幽阁?罗菁华?” 这两个词一出,旁边一直暗中观察的中年男人瞬间神色一凛,快步冲了过来,接着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容,对着江冉连连拱手:“哎呀!原来是罗老师安排的人!您怎么不早说,误会,都是误会。” 他一边说着,一边瞪了女工作人员一眼:“小张,赶紧调取周悦悦的档案,五分钟内办好。” 前一秒还坚不可摧的 “规定”,此刻瞬间化为泡影。 看来,周月月和儿童医院背后的不寻常果然和黄建华有关! 不到三分钟,一份密封好的病历档案就递到了江冉手中。中年男人亲自把他送到门口,腰弯得像个虾米:“江先生,您慢走!以后罗老师那边有任何吩咐,您直接过来,不用排队,我们一定优先办理!” 江冉敷衍地点了点头,转身快步走向停车场。 坐进车里,“砰” 的一声关上车门,车厢内瞬间隔绝了外界的嘈杂。 江冉深吸一口气,迫不及待地撕开档案袋的封口,快速翻阅起来。 入院时间、入院原因、诊疗经过…… 看起来都合情合理,没任何问题。 可当他翻到出院小结那一页时,目光骤然凝固,瞳孔猛地收缩! 只见那几行冰冷的宋体字,像一把淬毒的尖刀,狠狠刺穿了他的认知 —— 出院情况:死亡 出院诊断:肾移植术后、急性排斥反应、多器官功能衰竭 死亡日期:10 月 28 日 23:14 10 月 28 日! 江冉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瞬间窒息! 周悦悦在 10 月 28 号深夜就已经被宣告死亡? 可他在自己医院的入院时间,明明是 10 月 31 号! 一个已经死了三天的孩子,怎么可能被她的母亲送进自己的医院?还接受了好几天的治疗? 这怎么可能? 江冉盯着病历上的死亡日期,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儿童医院有着怎样的秘密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舒小婉想干什么了! 第24章 谁也不能断了他的活路! 车厢内的寒意还未散去,江冉握着病历的手指已经因为极致的愤怒和震惊而青筋暴起! 他已经知道舒小婉想干什么了! 医保支付! 刚才他查看助理传来的档案时就已经发现,周悦悦走的是农村合作医疗结算通道! 上一世的记忆虽然模糊,但江冉隐约记得,当初周悦悦住院时根本没用到医保,全程都是自费! 可这一世,周悦悦却使用了农村合作医疗结算! 这一变化,只可能是重生后的舒小婉引导的。 “好一个借刀杀人!” 江冉咬牙切齿,眼底寒光刺骨。 儿童医院 10 月 28 日的死亡证明具有法律效力,而他却在 10 月 31 日以 “周悦悦” 的身份,为那个冒名顶替的孩子办理了医保报销。 不管真相如何,在法律层面,他江冉就是骗保! 他已经得罪了心狠手辣的黄建华,如今再被扣上 “骗保” 的罪名,这根本就是要把他往死路上逼! 不管黄建华和儿童医院背后究竟隐藏了怎样的秘密,舒小婉这女人,已经用这种阴毒的手段,把他死死拽进了这个漩涡之中。 现在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被黄建华和舒小婉联手搞死,要么就揪出这背后的巨大秘密,以此为筹码拼死一搏。 “想要我万劫不复?没那么容易!” 江冉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继续翻看手中的病历。 纸张摩擦的 “沙沙” 声在寂静的车厢里格外刺耳,每一页都像是在揭开一个惊悚的真相。 突然,一张格式迥异的文件让他的动作戛然而止! 《器官捐献知情同意书》! 白纸黑字,触目惊心! 上面明确写着:周悦悦死亡后,自愿捐献心脏。签署日期,正是 10 月 28 日 。 “心脏……10 月 28 日……” 江冉喃喃自语,脑海中猛地闪过舒小婉快递盒里的那个输液瓶! 患者:于沐安。日期:10 月 28 日。药物:他克莫司! 他克莫司是器官移植术后的抗排异药物! 一条冰冷的逻辑链瞬间在他脑中炸开,如同惊雷劈裂混沌:周悦悦 10 月 28 日死亡并捐献心脏,于沐安同一天使用抗排异药物 —— 难道,周悦悦的心脏,就是移植给了于沐安?! 如果能找到于沐安的病历,说不定就能顺藤摸瓜,揪出黄建华和儿童医院背后的秘密! 可他手里没有于沐安的任何信息,想调取病历无异于痴人说梦。而“探幽阁” 和罗菁华的名义刚才已经用过一次,再贸然使用必然会引起怀疑,暴露自己! 等等! 江冉眼神骤然一亮! 于沐安如果是 10 月 28 号做的心脏移植手术,术后监护至少需要一到两周,现在很可能还在儿童医院! 没有丝毫犹豫,江冉推开车门,再次冲进住院部大楼。 这一次,他的目标是 —— 心脏外科病房! 夜晚的心外科病房走廊静得可怕,只有医疗仪器规律的 “滴答” 声,像是在为某种诡异的仪式倒计时。江冉很快找到一位看起来资历较老、眼神精明的护士,趁四周无人,江冉上前询问: “护士,请问一下于沐安小朋友,在哪个床位?” 没想到护士却突然目露警惕,上下打量他一番后才语气冷淡如冰:“住院病人里,已经没有于沐安这个人了。” “已经没有于沐安这个人了?” 护士的回答让江冉心中一凛! 同为医生,江冉知道,正常的回答,要么是告之床位,要么是告之出院,哪怕就是死亡,也可以委婉的表达出来,绝不可能以没有这个人来做为回答! 看样子,这中间有隐情! 江冉不动声色的从兜里摸出两张百元大钞,动作隐蔽地塞进护士手中,脸上挤出一丝 “懂行” 的笑容:“帮帮忙,通融一下……” 江冉不确定具体是什么情况,所以说得隐晦,而护士则捏了捏钞票,眼底闪过一丝贪婪,脸上的冰霜瞬间融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残忍的 “惋惜”,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透露内幕的神秘: “ 你来晚啦!” 来晚了? 什么意思? 没等江冉询问,护士就已经继续说道: “他的角膜和肾脏,早就已经‘分出去了’。” 护士的声音带着一种麻木的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手术这个点估计都做完了,你要是想等下一个,得提前排队登记。” 她意味深长地看了江冉一眼,那眼神像是在安慰一个没抢到 “资源” 的 “同行”:“这次是没赶上,下次吧。留个联系方式,等再有‘机会’,我提前通知你。” 轰! 江冉的大脑仿佛被重锤狠狠砸中,一片空白! 于沐安也 “没了”? 而且他的角膜和肾脏,竟然被 “分配” 了?! 周悦悦肾移植术后死亡,捐献了心脏;于沐安接受心脏移植后,不到半个月的时间,却被 “分配” 了角膜和肾脏…… 正常情况下,器官捐献需要复杂的考评、配型…… 可现在,护士嘴里的分配,却像一条没有感情的“流水线”! 这绝对不是正常的器官移植会走的程序! 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觉从脚底直窜上江冉头顶! 显然,隐藏在黄建华和儿童医院背后的秘密恐怕要远远超出他的设想! 他真的要牵涉进这样的旋涡里吗? 这个念头只是在江冉脑海里一闪而过,他就无奈的苦笑着摇头——他现在还有退路吗? 从他和黄建华彻底闹翻…… 不,从舒小婉的有心设计,从他还没有重生回来之前,舒小婉找到周悦悦让他采用医保支付开始,她就已经设计好了一切,他早就没有了退路! 或许,正如舒小婉说的那样,他的重生,只是为了赎罪…… 现在的他,已经不是能不能破局的问题了 —— 他早已经被卷入其中,舒小婉的目的,从一开始就是要他血债血偿! 把他拉进这个旋涡里,再借黄建华的手清除了他…… 比她自己动手,要高明得多! “等等!” 江冉强行稳住心神,抓住了护士话里另一条信息—— 手术这个点估计都做完了! 于沐安是今天走的,以他为供体的两台器官移植手术正在进行! 不! 或许他还有一线生机——那就是,揭开这个隐藏在黄建华和儿童医院背后的巨大秘密! 他要活下去,必须活下去。 谁也不能断了他的活路! 第25章 好一个借刀杀人 江冉以最快的速度直冲手术室。 手术室外的指示灯猩红地亮着——“手术中”。 手术还没有结束。 可是也没有什么意义了,做为供体的于沐安已经被取走了,肾脏和眼角膜,完成了自己的使命,跟接下来这两场手术没有太大的关系了! 虽然是早就知道的结果,可真正面对时,巨大的挫败感和愤怒还是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难道,他终究还是没办法逃过舒小碗不好的死局? 一想到病床上奄奄一息的婷婷,如果没有自己的照顾,将要面临的是舒小婉的凌虐,顾熵的设计,沦为试药的工具,江冉的整颗心都揪了起来! 怎么办? 就在他几乎无力挣扎的时候,身后防火通道里突然传来 “咚” 的一声闷响,紧接着是压抑的痛呼! 江冉猛地回头,透过虚掩的门缝,只见楼梯转角处,一个女人狼狈地摔倒在地,怀里却死死抱着一个用厚毯子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 那大小,分明是个孩子! 旁边一个硕大的行李袋摔开,衣物散落一地。女人挣扎着想站起来,可脚踝明显扭伤,疼得额头冒冷汗,加上怀里抱着孩子,试了几次都重重摔倒,脸上写满了绝望和惊恐。 这里是住院部顶层,这一层全都是手术室,再往就是陈列医疗废弃物的楼顶。这天气室外寒风刺骨、气温骤降,她怎么会抱着孩子跑到这种地方?还带着这么多行李,行色匆匆? 江冉下意识察觉到了不对劲,不过,身为医者的本能,也让他无法袖手旁观。 于是他推门而入,快步冲到楼梯间,压低声音问道:“需要帮忙吗?” 女人被突然出现的他吓得浑身一颤,像护崽的母兽般猛地将孩子往怀里紧抱,眼神里的警惕和恐惧几乎要溢出来:“不…… 不用!我没事!” 女人再次挣扎起身,却又一次摔倒,眼泪终于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 江冉蹲下身,没有贸然触碰她或孩子,而是快速将散落的衣物塞进行李袋,语气尽可能平和:“你别怕,我不是坏人。你脚受伤了,抱着孩子不安全,我扶你出去,帮你叫辆车?” 他的冷静和主动帮忙,稍稍动摇了女人的戒备。女人看了眼怀里昏睡的孩子,逃离的迫切最终压倒了恐惧。她咬着嘴唇,微微点了点头。 可就在江冉伸手要扶她去乘电梯时,女人突然猛地甩开他的手,声音带着哭腔:“我,我自己下楼就行了!” 说罢,她抱着孩子,一瘸一拐地就往楼梯下冲! 特意避开电梯? 江冉眼神一凛,疑虑再次在心里升起,但也没多问,快步上前扶住她,将她的大部分重量扛在自己身上,另一只手拎起行李袋。 女人拼尽全力抱紧孩子,每一步都走得艰难又急促,嘴里不停催促:“快…… 快点……” 她还时不时回头张望,像是身后有洪水猛兽在追赶。 明明急着逃离,却死活不肯坐电梯? 江冉心中的疑虑越来越重,一个荒谬的念头在江冉心里升起,顶楼是存放医疗废弃物的空间,这个时间会出现在顶楼的孩子…… 但此刻不是追问的时候。他一路扶着女人走到楼梯底层,通往医院后巷的门就在眼前。 女人几乎是挣脱了他的搀扶,踉跄着就要冲出去。 “等等,你的脚……” 江冉的话还没说完,女人剧烈的动作让裹在孩子身上的毯子滑落了一角,露出了孩子的一截手臂 —— 手腕上,赫然缠着一条蓝色的住院信息绑带! 上面的名字,如同惊雷在江冉脑海中炸响 —— 于沐安! 心外科 —— 于沐安! 真的是于沐安! 江冉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盯着那条绑带,心脏狂跳不止! 心外科不可能有两个于沐安!否则之前打听时,护士早就该询问具体信息了! 那眼前只有一个可能 —— 女人怀里抱着的,就是那个被护士说 “角膜和肾脏已分出去”、本该在手术室里被取走器官的于沐安! 他没死!他母亲正想把他从医院 “偷” 出去! 可那两台需要移植他器官的手术,不是还在进行中吗? 江冉只觉得脑子像是被炸开,所有信息都搅成一团乱麻,思路瞬间中断! 但下一秒,一条清晰的线索猛地窜入脑海让他根本无法忽视 —— 于沐安没死! 那周悦悦,会不会也没死?! 周悦悦的 “死亡证明”、于沐安的 “器官供体” 身份、儿童医院的 “捐献记录”…… 会不会全都是假的? 所以,隐藏在黄建华和儿童医院背后的秘密,其实是一个庞大到令人发指的医保诈骗骗局! 周悦悦和于沐安,都只是他们骗取医保资金的 “工具人”! 他们联手欺骗家属,给孩子们做了器官移植手术,而实际上,他们或许只是把孩子们身上的器官随意折腾一番,然后便谎称完成了手术…… 只有这样,临期的他克莫司,那些本该做为供体的孩子,匪夷所思的死亡证明,像流水线一样装配的器官移植手术……才能得到合理的解释! 江市儿童医院是东北地区最大的儿童专科医院,每年在江市儿童医院进行的器官移植手术高达近千例! 按报销比例折算,这就是上亿元的医保拨款…… 江冉后背瞬间惊出一身冷汗! 他终于明白了舒小婉的真正意图! 这个女人早就知道这一切,所以她故意喝下透析液引出周悦悦的案子,引导周悦悦用医保结算,就是为了把他拽进这个漩涡! 这样才能让黄建华和他背后的利益链将他视为必须铲除的知情人,以达到她借刀杀人的目的! 好毒的心肠! 好狠的借刀杀人之计! 但真的没有生路了吗? 未必! 江冉眼中闪过狠厉。对抗黄建华背后的整个利益链他的确没有办法,但如果他的目标不是整个机器,而是操控机器中其中的一个手柄呢? 如果这个手柄,恰好因为自身的肮脏和变态,露出了致命的破绽呢? 黄建华! 就是这个手柄! 一个疯狂而冰冷的计划,很快在江冉脑海中成形。 他不需要去揭发整个医保诈骗的黑幕,那会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他只需要,把“杀人”的罪名,精准地扣在黄建华一个人的头上!利用这个罪名,引发调查,到时候黄建华背后的势力为了自保,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将他抛弃。 届时,针对他江冉的绞杀,自然就不攻而破。 江冉看向身旁惊魂未定的于母,眼神里已没有了片刻前的医者怜悯,只剩下猎手般的冷静和决绝。 “想活命吗?”他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想让你儿子活命吗?” 于母含着泪,拼命点头。 “按我说的做。” 第26章 报案 江市儿童医院门口,寒风如刀,卷着枯叶砸在脸上生疼。 江冉把自己的猜测和于沐安母亲进行了简单的核对,基本符合。 “他们说只要答应捐献安安的器官就可以给孩子抵扣一部分医药费,另外我还收了家属两万块钱……” 于沐安的确名义上移植了周悦悦的心脏,可恢复情况却并不好,所以医生一早就跟她沟通了器官捐献的事情。 因为同意捐献肾脏和眼角膜,所以医院给她减免了一部分医药费用,接收孩子器官的家属还另外给了她20,000块钱。 今天于沐安被宣布抢救无效死亡,她舍不得孩子,所以就偷偷跟来,本来只是想看看孩子的手术情况,做个道别,却没想到,在顶楼医疗废弃箱里发现了还有一口气的于沐安…… “我听护士说过,也有已经同意捐献器官的孩子还有一口气被发现了,后来找了医生,不仅孩子没救过来,听说还被以买卖器官的罪名抓走了。” “安安也不一定能救活,所以我也不敢声张,可总归还有一口气,我就想着偷偷把孩子抱走……” 于沐安母亲抱着孩子,决堤而来的恐惧瞬间将她淹没,痛哭起来! 江冉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安慰,只能干瘪瘪的说着: “你别急,一会记得听我的就行……” “按我说的做,你孩子还有救!” 于沐安母亲咬着牙点头,泪水混着夜风淌满脸颊。 “记住,我会让人接应你,这些天你先躲着,除了接应你的人,不管是谁,不管遇到什么情况,一定不能出来。” 江冉交待了一番,又再三嘱咐后才深吸一口刺骨寒风,压下心底翻涌的恨意,拨通了黄建华助理的号码:“麻烦告诉黄主任,我这里有份‘独家教学资料’,想请他品鉴。” 电话那头沉默不过三秒,黄建华带着慵懒傲慢的声音就传了过来,透着一股子居高临下的嚣张:“江院长?大半夜的,有什么宝贝值得你这么急着献上来?” 江冉瞬间切换嘴脸,脸上堆起谄媚到极致的笑,语气刻意放软,满是讨好:“黄主任,打扰您休息是我的不是!关键是我收拾舒小婉的东西时,翻出了些她以前拍的‘好东西’—— 说是研究重要客户‘特殊喜好’的教学资料,尤其是您当年‘孕期特需检查’的创意,真是让我开了眼!” 他加重 “教学资料” 四个字,暧昧的暗示像钩子,精准勾住黄建华的“爱好”。 电话那头呼吸陡然粗重,黄建华的声音里多了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哦?还有这种事?” “何止啊!” 江冉趁热打铁,语气愈发 “诚恳”,“我这儿刚好有个新鲜案例,情况特殊到极点,完全契合您的‘研究方向’!之前是我不懂事,误会了您,今天想当面跟您赔个罪,也盼着跟您冰释前嫌,往后跟着您混!” “人就在城外合作医院,刚接出来,状态绝对‘新鲜’!” 江冉语速飞快,不给他思考的余地,“就是家属有点麻烦,拖不了多久,得赶紧换个私密地方。我想着,您西城城郊的实验室设备专业,环境也安全,不知您能否赏光,亲自掌掌眼?” “发地址。” 黄建华言简意赅,挂电话的声音都透着迫不及待。 江冉眼底寒光一闪 —— 鱼儿,上钩了! 帝豪小区到儿童医院不过十分钟车程,一辆低调奢华的黑色轿车很快停在了江冉面前。 江冉选的位置正对医院监控,车内人的样貌、上车的全过程,都能被清晰拍下。这也是江然专门设计过的。 他原本还担心黄建华不一定会直接来接他们,却没想到,黄建华根本毫不遮掩,直接把车开到了他面前。 车门一开,江冉脸上立刻堆砌了笑和黄建华打过招呼之后,才转脸满脸不耐烦的对着于沐安按母亲吼道:“你还缠着我干什么?都说了,你孩子的病跟我医院没关系!我纯属好心,顺路带你到儿童医院检查,已经仁至义尽了!” “我现在有要紧事要办,没功夫跟你耗!我最多带你搭个顺风车,剩下的自己想办法!再纠缠,我可就不客气了!” 于母吓得一缩脖子,抱着孩子低下头,扮演着懦弱无助的样子,完美配合着演戏。 黄建华眼底的一丝疑虑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对江冉 “办事能力” 的玩味,以及对接下来 “节目” 的迫切期待。他抬了抬下巴,示意江冉上车。 车子驶入沉沉夜色。 说好了搭一段顺风车的于沐安母子却一直在车上坐到出了城,直到某个看起来颇有些荒凉和偏僻的路口才被江冉赶下了车。 看到于母踉跄着推门下车,抱着孩子拖着箱子消失在夜色中,黄建华面露轻蔑 —— 完全没把这点小插曲放在心上。 车子出了城,直奔乡镇医院,江冉让人安排的女人早已经等候多时。 在乡镇医院给女人做了极其严肃的“检查”,黄建华才迫不及待的带着人,驶向城郊那间藏污纳垢的 “实验室”。 城郊的独幢别墅占据了城郊某个小型景区最好的位置,四周的密林恰到好处的将所有视野都遮挡住了。 黄建华的车一直开进别墅之中,下车,却是别有洞天。 标准整洁的产房布置,各种检查设备一应俱全…… 看着琳琅满目的检查设备,江冉安排的女人在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咬牙切齿的低吼了一声:“加钱。” 江冉默默点头。 加的,必须得加! 黄建华迫不及待的拉着女人进了那间布置整洁的“产房”。 而江冉正想找个地方休息的时候,黄建华的司机一步挡在了他面前,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客气”:“江院长,这里没你什么事了。黄主任吩咐,你可以先走了。” 江冉看了一司机一眼,又望向门窗紧闭的“产房”,那里已经传来女人的闷哼声…… 江冉咧嘴笑了笑: “行,那祝黄主任研究顺利……” 说完,江冉转身沉默地走进了浓重的夜色里。 没有车送,没有照明。 江冉就靠着一点模糊的方位感,沿着来时的路,一步一步往回走。 当然这一路将然也没闲着,一路上各种布置和安排,一直等到他从荒凉的城郊步行回到了逐渐苏醒的城市边缘,江然才收起了手机。 但那双眼睛,却在渐明的夜色里,亮得骇人。 他沿着昏暗的街灯走回了市公安局门口,值班室的灯光温暖而肃穆。 江冉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一夜的污浊和寒气全部吐出,然后迈着坚定却略显踉跄的步伐走了进去,对着迎面走来的值班民警,用沙哑却清晰的声音说道: “警察同志,我要报案。” 第27章 顺风车 第二天清晨,阳光刺破云层,驱散了最后的薄雾,将城郊的密林照得通透。 黄建华在别墅里慢条斯理地享用了精致的早餐 ,那个女人昨天晚上就走了,他的别墅里,从来不留女人过夜。 不过,昨晚江冉“懂事” 的样子,送上的 “教学资料” 和 “新鲜案例”,都让他极为满意。 他已经在盘算,给江冉一条活路,也不是不可以。 “回去的时候不用开太快,我在车上眯一会。” 黄建华交待了司机一句,就坐进了车里,翻了条毯子,准备好好补个觉。 车子平稳地驶向市区,引擎声低沉悦耳,道路两旁的风景飞速后退…… 可就在车辆即将进入市区的时候,刺耳的警笛声如同惊雷般毫无预兆地炸响,瞬间撕裂了清晨的宁静! “大清早的,扰人清梦!” 黄建华被刺耳的警笛声吵醒,皱着眉头,很是不悦。 可司机的声音却有些慌乱: “主,主任,警车好像是冲我们来的!” “冲我们来的?” “怎么可能!最近市里没听到什么风声……” 然而,没等黄建华把放说完,数辆警车围剿过来,直接把黄建华的黑色轿车逼停。 “车子是你的,我昨晚在你那里借宿而已!” “记住了没有。” 黄建华只来得及交待了司机一句,车门就已经被强行拉开。 “黄主任,请跟我们回去配合调查。” 徐大根的声音平直无波,像一块冰冷的铁板。 “调查?” 看到是刑侦的徐大根,而不是经侦或纪委的人,黄建华明显松了口气,语气也跟着冷冽起来:“我今天要参加局里一个重要会议,徐队长这是干什么?” 他一边说着,一边就要去掏手机,架子摆得十足,完全没把眼前的徐大根放在眼里。 可就在他的目光扫过警车旁那道熟悉的身影时,所有的镇定、傲慢、嚣张,都凝固了一瞬间! 是江冉! 江冉站徐大根身边,身上还带着一夜步行的风霜,衣角沾着些尘土,却丝毫没磨去他眼中的锐气 —— 此时他的眼睛像一柄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 江冉平静地看向他,眼神里没有了昨夜的半分谄媚,只剩下彻骨的冰冷恨意,还有一种大局已定的从容。 刹那间,昨夜的 “投诚”、“教学资料”、“新鲜案例”、“当面赔罪”…… 所有的画面像破碎的镜片一样,在黄建华脑海中飞速拼凑、串联! 一个巨大而致命的陷阱,清晰地呈现在他眼前! “你阴我?” 黄建华冷冷的盯着江冉,但随即又是一声嗤笑: “居然能让刑侦出动,看来不只是昨天晚上的事情?” “昨晚的事情最多是作风不正,用不着刑侦出面。” “所以是苗悦可?” “这倒是有可能。” “不过……” “江冉,你以为你用苗悦可的事情报警就能扳倒我了吗?你根本不知道权利和规则的能量能有多大!” 黄建华摇了摇头,从容的走向徐大根的车, 通身的气度,更像是外出巡查的领导。 而江冉却在他身后冷冷的开口: “黄主任,您猜错了。” “报案的理由是……” “你——杀——人——了!” 江冉逐一吐出的四个字让黄建华脚步一顿,仿佛听到了世上最荒谬的笑话,他缓缓转身,脸上那抹嗤笑扩大成毫不掩饰的嘲讽: “我杀人了?哈哈哈哈……” “江冉啊江冉,我看你是狗急跳墙,失心疯了吧?” “我杀人了?我杀了谁?你吗?” “江冉啊江冉,你知不知道诬蔑公职人员的后果?” “我看你是想把自己送进去!” 黄建华语气轻蔑,眼神却像毒蛇一样缠绕在江冉身上。 这时,徐大根上前一步,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冷硬面孔,但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黄主任,具体的案情,还是请你跟我们回局里,详细理清一下情况吧。在这里争论,于事无补。” “理清情况?好,我就跟你们去理清!”黄建华冷哼一声,整了整自己的衣领,姿态依旧从容,仿佛只是去参加一场再普通不过的会议,“我倒要看看,我究竟杀了什么人?” 审讯室里,气氛凝重。 徐大根主导问询,江冉与黄建华隔桌相对。 “江冉,你说黄建华指使你杀人,具体怎么回事?”徐大根问道。 江冉深吸一口气,目光直视前方,开始“回忆”昨晚的情况: “昨天夜里,黄主任让我去儿童医院找一对母子……嗯,一个,‘任务’。”江冉的措辞很谨慎:“他让我去处理掉一个‘麻烦’。他说,这件事必须做得干净,不能留下任何后患。” 黄建华靠在椅背上,闻言只是挑了挑眉,嘴角挂着一丝不屑的冷笑,仿佛在听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他让我在去城郊的路上,找一个合适的地方下手……”江冉继续说道:“我当时……我当时鬼迷心窍,差点就……我最后还是下不了手。” “后来他嫌我太废,就让我下了车……再后来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 “我害怕极了,不敢回城,也不敢去找他,就在城郊走了一夜,越想越怕,越想越觉得不对……所以我才下定决心,走回城里,来报警!” “一派胡言!” 黄建华冷哼了一声: “那对母子明明是你医院惹的麻烦,我根本不认识他们,我好心让他们搭个顺风车而已,反倒成了你污蔑我的借口了!” “好心给她搭个顺风车?” 听见黄建华的辩解,江冉却咧嘴笑了: “我们这些小角色,又怎么有资格搭得上黄主任您的顺风车呢?” 黄建华下意识反驳:“明明是你打电话让我过去接你,然后说给她搭个顺风车的……” 江冉笑了,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黄主任,您是高高在上的领导,我哪里来的胆子,敢打电话让您亲自去接我?” 黄建华,这才意识到自己中了江冉的圈套!昨晚的一切根本就是江冉设计好的! 而徐大根接下来的话,彻底的让黄建华感受到了压力: “在搭过您的顺风车之后,于沐安母子就消失了。” “我们在城郊的一处林子里找到了她和孩子的衣物用品以及大量的血渍,现在我们初步怀疑,于沐安母子已经遭遇了不测……” “那对母子……遭遇了不测?” 黄建华的脸色终于变得凝重起来! 第28章 后来怎么样了 “遭遇不测?” 黄建华指尖轻叩桌面,节奏平稳,可那微不可查的顿点,还是泄露出一丝慌乱。 但这失神不过一瞬,下一秒,他锐利的目光死死锁在江冉脸上,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所以,你昨天主动打电话,刻意安排那些事,目的就是想让那对母子搭上我的车,跟着我出城?” 他语速放缓,接着说道:“之后你再把人藏起来,伪造点‘痕迹’,反手就扣我一个杀人的罪名?” “好算计!” 电光火石间黄建华就看透了江冉的设计: “可惜,这点上不了台面的伎俩,还入不了我的眼。” “苗悦可的案子,你尚且奈何不了我,你以为一个凭空捏造的失踪案,就能让我栽跟头?” 黄建华眼里轻蔑到了极点: “捏造人命,污蔑公职人员 —— 江冉,你敢赌,就该想到输的代价有多惨重!” 说完,他猛地转过身,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语气开口道: “徐队长,我不认识那对母子,昨天不过是顺路送了他们一程而已。” “至于我昨晚的去向,涉及一些不便公开的事务,恕我无法透露。” “但你们仅凭几件行李和些许血迹,就敢来找我盘问?我还不知道,原来江市刑侦已经这么不把人放在眼里了。” 黄建华眼神冷冽,话语里满是责问: “这件事情,晚点我会和你们周局长好好‘讨论讨论’。” “不过,我还是建议你们先找人,或者好好查查江冉为什么处心积虑构陷我。” “我行程很忙,还有不少事情需要处理,下次,我不希望再有这种没有任何价值的打扰。” 话音落下,黄建华起身就要离开,却被徐大根叫住: “黄主任,现在的确没有明确的证据证明那对母子遇害。” “但母子俩失踪是事实,所以我们也只是请黄主任前来配合调查而已。” “如果可能的话,我们希望黄主任能提供昨天晚上的具体行动轨迹。” “我们已经核实过江冉先生所说的内容,就目前我们掌握的线索而言,和江冉先生所陈述的事实基本相符。” 徐大根说着,调出一份监控: “这是我们从儿童医院调取的画面。” 监控画面清晰无比,能清楚看到于沐安母子和江冉一起上了黄建华的车。 “这是绕城高速上最后拍到的关于于沐安母子的照片。” 另一幅照片被点开,正是几人坐在车上出城时的画面。 “和你们一起出城后,于沐安母子就彻底失踪了,去向不明,也没有任何人再见过她们。” “城郊大部分地方都没有监控,这是于沐安母子最后现身的地方,如果黄主任不配合我们的调查,的确很难撇清身上的嫌疑。” 黄建华闻言只是扫了一眼投影,满是不屑: “我说过了,我昨天晚上的去向不方便透露。” “你还不够资格问我的行程。” “至于那对母子下车后去哪了,与我无关 —— 或许是江冉后续另有安排,或许是他们自己藏了起来,谁知道呢?” “徐队长你要搞清楚,我是国家公职人员,既然没有直接证据指控我犯罪,这场问话,没必要继续了。我还有重要事务处理,没功夫陪你们耗。” 说完,黄建华就准备起身离开。 而此时,审讯室的门正好被推开,一名年轻警员快步走进来,递交了一份文件给徐大根。 江冉瞟了眼文件上的内容,脸上缓缓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黄主任,别着急啊,有新的线索。” “我觉得,你一定会感兴趣。” 而徐大根,此时却死死盯着文件,眉头紧锁,脸色凝重到了极点。 黄建华见状,语气带上嘲讽: “徐队长,就算找到些无关紧要的线索,也不必这么紧张吧?” “到底是些什么线索,能让江院长觉得我会感兴趣?” “我黄建华在江市立足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想靠这些旁门左道扳倒我,还差得远!” 可下一秒,徐大根猛地抬起头,只用一句话就直接打翻了他所有的从容: “于沐安的父亲于伟证实,那个失踪的叫于沐安的孩子,已经于昨天早上因心脏移植后的排异反应,在儿童医院抢救无效死亡,家属已经签字捐献器官!” “他母亲不顾阻拦离家,要去看孩子‘最后一眼’,之后便与孩子‘遗体’一同失踪!” “可从昨天的监控里看,孩子明明没事!” “黄主任,您可能要稍等我几分钟,我需要去核实一下具体情况。” 话音落下,他便飞快地冲出了审讯室。 审讯室里只剩下黄建华和江冉,而此时黄建华的脸色正接连变幻,好一会,他才缓缓转过身,目光如鹰隼般死死锁定江冉,透出令人心悸的阴鸷: “原来如此。” 黄建华缓缓开口:“我还以为你只是想借个失踪案给我泼点脏水,给我制造点麻烦……” “没想到,江院长,你的胃口比我想象的要大得多啊。” “你的目的,根本不是我这个小小的医保中心主任,而是想借着于沐安这根藤,去摸儿童医院背后那个…… 巨大的瓜!” 他向前微微倾身,隔着桌子,那目光仿佛要刺穿江冉的颅骨,直抵他疯狂计划的根源: “你想用这个‘于沐安’,来撬动我背后那条线?来揭开儿童医院背后的秘密?” 黄建华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无尽的嘲弄和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仿佛在看一个不自量力的跳梁小丑。 “江冉啊江冉,” 他几乎要叹息出来,语气带着浓浓的嘲讽,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发现了一个天大的秘密?掌握了一个足以扳倒我们所有人的致命证据?” “但你不会以为……” “这么多年以来,‘于沐安’只出现了一个,发现了‘于沐安’的聪明人,只有你一个吧?” 说到这里,黄建华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低沉而阴狠,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疯狂: “这么多年,有多少个自以为是的蠢货,抱着和你一样可笑的想法,以为抓住了我们的把柄就能翻天?” “可他们后来怎么样了,你知道吗?” 第29章 车辆检测 “黄主任,你搞错了一件事。”江冉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我从来没想过要揭开你们那条见不得光的利益链。那是掘坟,我没兴趣跟你们一起陪葬。” 黄建华眼神微闪,江冉并不理会,而是继续道: “从你扣押我那三百万开始,你就在一次又一次地断我的生路。钱,医院,我女儿的命……上一次,我就是被你这样逼到走投无路,最后一败涂地。”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钉在黄建华脸上: “这一次,既然你已经成了别人手里那把要砍死我的刀,那我别无选择,只能先下手为强——折了你这把刀。” “所以,我要对付的,从来都只有你,黄建华。” 黄建华嗤笑起来:“折了我?我很想听听,你打算怎么折了我。” 江冉冷笑: “一个已经捐献了器官的人,为什么没死?” “那些名义上已经捐献出去的心脏和眼角膜又是从哪里来的?” “既然现在于沐安和母亲一起失踪了,这案子必然要继续查下去,但案子再查下去……这些事,还藏得住吗?” 江冉的身体更前倾了一些,压迫感十足: “你说,现在,你背后的那些人会怎么选?” “是为了保住你,把那些对不上帐的眼角膜、心脏暴露在警察面前,让整个系统为你承担风险 。” “还是弄桩糊涂案,把这一切都栽赃到你头上?” “当你个人已经变成了一个需要被切割的‘风险点’时,你背后那些‘自己人’,是会保你这把已经卷刃、并且吸引了所有火力的破刀,还是会……干脆利落地把你扔出去,换取整个系统的安全?” 黄建华神色微动,他知道江冉已经紧紧抓住了他的弱点。 毕竟,他比谁都清楚,那个庞大的利益共同体,冷酷、高效,且毫无人情可言。 弃车保帅,是他们最熟练的操作。 不过,江冉做的这些,远远不够: “你也说了,要案子继续查下去才有能可出现你所说的局面。” 黄建华嗤笑一声: “你以为,沾了儿童医院背后的事情,这件案子还能继续查下去吗?” 黄建华话音刚落,像是印证他的话一般,之前风风火火离开的徐大根又颓然的退了回来,脸色铁青地跌坐在椅子上,语气毫无诚意,像在完成任务一般开口:“黄主任,对不住,我跟您道个歉。” 紧接着,审讯室的门被彻底推开。 一名穿行政夹克、神色严肃的中年男子在局领导的引导下走了进来——正是张副市长的秘书王秘书。 他目光扫过江冉,最后落在黄建华身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老黄,省医保局专项审计组提前到了,明天一早就进驻市医保中心。张副市长亲自指示,你作为主要负责人,必须立刻到位配合,任何个人事务都得无条件让路。” 他瞥了眼审讯室的氛围,像是才发现眼前的情况一般补充道:“这里的事,特殊时期要谨慎处理,一切以大局为重。这件事情,先到此为止,让黄主任回去准备迎检。” 张秘书这些话带着毋庸置疑的权利,禁止压在在场每一个人头上,不容拒绝。 江冉瞳孔微缩。 黄建华脸上却重新浮现得意之色,他慢条斯理地重新系好了刚才因紧张而略显松散的领带结,然后才缓缓起身。居高临下地瞥了一眼仍坐着的江冉,语气带着一种饱含讥讽的“惋惜”: “江院长,看来你这番心血,终究是白费了。” “你算计得再好,有什么用?在绝对的权力面前,你的算计只是一个笑话。显然,你还不明白这个道理,你需要学的还很多。” “好好配合徐队长的调查,把事情说清楚。以后做事,要懂得分寸,要识大体。” 黄建华拍了拍江冉的肩膀,满身得意,转身跟上了王秘书的脚步。 “等等。” 江冉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道冰冷的锁链,绊住了黄建华即将迈出的脚步,也让王秘书皱起了眉头。 “领导,面对这么重要的检查,您确定要让一个‘涉嫌谋杀’的主要嫌疑人,代表江市医保系统的形象,去面对省里的领导吗?” 王秘书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向江冉,语气带着警告: “江院长,注意你的言辞。现有的证据,并不能证明于沐安母子的事情跟黄主任有直接关系。你现在的行为,更接近污蔑公职人员,妨碍公务。” “现有的证据,当然还不够直接。”江冉话锋一转: “但如果,我能提供更直接的证据呢?” “我请求对黄主任的车进行刑事勘查!” “你凭什么搜我的车!” 黄建华冷声质问。 “凭什么?” 江冉冷冷的扫了他一眼才接着道: “黄主任既然不愿意提供昨晚的行程,难道不应该勘察车辆以正清白吗?” “昨晚发现于沐安母子遗留物品和血迹的那片林地在远离主干道数公里的地方,四周人迹罕至。” “黄主任正常工作,应该不至于大晚上特意跑去那种寥无人烟的地方吧?” “黄主任既然没有去过那个地方,那为什么不把自己身上的嫌疑彻底洗干净,清清白白的代表区里迎接省里的检查呢?” “难道黄主任是在心虚吗?” “难道,其实,昨晚于沐安母子失踪根本就是你所做的。所以你才不敢排查你的车辆?” 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黄建华身上。 他脸上的得意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难以置信的惊慌和强装镇定的苍白。 江冉则转向面色变幻不定的王秘书,给出了他无法拒绝的理由: “王秘书,现在只是检测。如果黄主任是清白的,检测结果自然能还他一个公道,他也能更加心无旁骛地迎接省领导。” “但——” 他的声音带着冰冷的重量,压向王秘书: “如果黄主任不敢检测,或者检测结果出了问题……您还要强行带一个有‘重大杀人嫌疑’的人,出现在省审计组面前吗?这个责任,您来担,还是您背后的张副市长来承担?” 第30章 世界真小 王秘书的沉默只持续了三秒。 这三秒里,他权衡的不是真相,而是利弊。 一个“干净”的黄建华是迎接审计组的盾牌,一个“有污点”的黄建华则是必须切割的累赘。 “查。”王秘书吐出一个字,目光扫过黄建华,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黄建华的瞳孔在那一瞬间骤然收缩。 江冉在这个时候提出要查他的车子,一定对他的车动过手脚,所谓事发地的泥土、植被……甚至是于沐安母子的鲜血,只要江冉愿意,弄到他车上不是什么难事。 江冉绝不会无的放矢。 他几乎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的陷阱气味。 “不行!”黄建华猛地踏前一步,声音因极致的恐惧而尖利,“车辆不是我的!那是,那是我朋友的车,你们查车,是侵犯公民权利!我不同意!” 黄建华的辩驳没有得到半点认同,反而犹如不打自招一般,加重了所有人对他的怀疑。 就连王秘书的脸色都冷了下来: “黄主任,配合调查,才能证明你的清白。阻拦,只会让事情更难堪。” 一句话,堵死了黄建华所有的退路。 所有人都跟着去了车库。 勘查,在令人窒息的气氛中进行。 黄建华脸色灰败地看着技侦人员上前,如同看着刽子手走向断头台。 他死死攥着拳,指甲深陷进掌心,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黄建华的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终于,负责检查的警察走到徐大根面前,声音清晰地向所有人宣布: “报告,初步勘查完毕。车辆内部、后备箱、底盘,均未发现与案发现场相关的泥土、植被或生物痕迹。车辆……很干净。” “轰——” 黄建华只觉得一股狂喜的血液冲上头顶,冲击得他几乎站立不稳。 没有任何相关痕迹? 江冉居然没对自己的车动手脚? 这不可能! 那到底是为什么没有查出问题? 黄建华狐疑的看向江冉又转向面前豪华的黑色车辆。 直到看到冲洗得干干净净的车辆,黄建华终于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是的,江冉昨天晚上就被赶出了别墅,所以,他如果对自己的车辆动手的话,那只能是在他进入别墅之前。 而自己的司机每天次回到别墅之后都会用高压水枪仔细冲洗车辆,洁净程度到令人发指! 所以,刚才负责勘察的警察才会表述,车辆很干净! 极致的恐惧瞬间转化为极致的嚣张。 黄建华猛地吸了一口气,随即爆发出歇斯底里的笑声,指着江冉,面目扭曲: “哈哈哈哈哈!江冉!你听见了吗?干净!我的车是干净的!” 他转向王秘书,腰杆瞬间挺直,语气充满了委屈与愤慨:“王秘书!你都看到了!这就是赤裸裸的诬陷!是报复!因为我卡了他不合规的款项,他就要置我于死地!” 他又猛地扭头,毒蛇般的目光死死咬住江冉,每一个字都淬着剧毒:“江冉,你等着,你公然诬陷我这个国家公职人员,我一定要告到你医院关门!你那躺在ICU的女儿,就等着……” “闭嘴!”江冉愤怒的呵斥。 昨天在儿童医院临时决定对黄建华动手的时候,他已经把自己所有能想到的可能性都做到了极致! 昨天回来的路上,他还反复排查过自己的设计,但他却没想到,黄建华的司机会在回别墅后手工洗车! 而且还洗得这么精细和彻底! 这感觉,就像蓄力已久的一拳,狠狠砸在了棉花上,所有的计算和谋划,都被一个微不足道的、意料之外的习惯所瓦解。 不甘心。 一股冰冷的执拗从江冉心底升起。 他推开身前的警察,无视黄建华重新响起的、带着胜利者优越感的嗤笑,一步步再次走向那辆漆黑锃亮的轿车。 他的目光不再是审视,而是解剖。 他围着车辆缓缓踱步,像一头在猎物周围逡巡的孤狼,不放过任何一寸细节。车身光洁如镜,倒映出他此刻冷硬如铁的面容。轮胎被高压水枪冲刷得连最细微的纹路里都看不到半点尘土。 王秘书看着执拗的江冉摇了摇头:“江冉同志,我想你已经没有异议了吧?那我们就先走吧。” 说着,王秘书头也不回的转身。 周围的空气仿佛抽干了,权力的高墙以最“公正”的姿态,将江冉遗弃。 江冉没有回应,他一遍又一遍扫描着车辆,企图在那辆洁净得过份的车辆上找到细微的遗漏! 不! 一定有遗漏! 他不相信,有人能把车洗得不留下任何痕迹! …… 只到他的目光,落在右前轮的轮毂螺栓上——那里,有一道新鲜的,被撬动过的痕迹! “等等!” “右前轮被更换过,我要求检查备胎!” 江冉的声音落在空旷的车库里,激起阵阵空惶的回声。 “江冉,你有病吧!” “你非得咬着我不放吗?” 黄建华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但没人理会他的怒喝。 负责检查车辆的几名警察已经一拥而上,很快,备用轮胎被取了出来。 当那个沾满暗红色泥土、嵌着几片枯萎蕨叶、并在轮毂内侧带着几点刺目褐色斑点的备胎,被“哐当”一声扔到灯光下时—— 世界安静了。 法医的快速检测打破了死寂:“人血!与失踪者于沐安母亲血型初步吻合!” “清洗车辆,毁灭痕迹;更换轮胎,处理旧胎……”江冉缓缓站起,目光冰冷地刺向已经浑身发抖的黄建华,“黄主任,你现在可以解释一下,你昨晚,到底做了什么吗?” “我……我……”黄建华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声音,他徒劳地张着嘴,却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发不出来。 他完了,这次是真的完了。 他绝望的看向王秘书,却只在后者眼中看到冰冷的舍弃! 徐大根面无表情地一挥手。 两名警察上前,冰冷的手铐锁住了那双曾经掌握无数人命脉的手。 然而, 就在黄建华被押着,即将带入警局大楼的瞬间—— 一道不合时宜的、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 “看来,我来得正是时候。” 另一辆黑色的轿车无声地滑到众人面前,车门打开,一身定制西装的顾熵优雅地迈步下车。 他的目光扫过戴着手铐、面如死灰的黄建华,最终落在江冉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我刚准备去找江院长喝一杯,却没想到半路碰到个熟人。” “说来也巧……” 顾熵按动手里的遥控,黑色轿车的后排车窗缓缓降下,于沐安母亲那张写满恐惧与无助的脸和她怀里昏睡的孩子清晰地暴露在警局门口刺眼的灯光下。 顾熵笑得格外温和: “江院长,你看,这世界真小。你要找的人,我帮你……‘找’到了。” 第31章 穷途末路 顾熵没有走来,好整以暇地站在光影交界处,目光如同欣赏猎物的猎手,慢悠悠地扫过江冉苍白紧绷的脸,将他眼底的绝望与不甘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隐秘的愉悦。 直到现场的沉默快要凝固,他才优雅地侧身,如同揭开舞台幕布般,让出了身后的人。 于沐安的母亲被这个动作吓得浑身一哆嗦,仿佛自己是一件见不得光的展品,上不了台面。 她死死抱着怀里的孩子,指甲几乎要掐进自己的胳膊肉里,头低得快要埋进胸口,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当顾熵的目光淡淡扫过来时,她被迫缓缓抬头,那张脸毫无血色,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被硬生生憋住,不敢落下。 目光与江冉对上的瞬间,她像是被烫伤一般快速转开了眼睛,而后异常清晰的开口:“我没事,是江医生误导我,让我误以为黄主任要杀我,是他让我躲起来,还抽了我的血,洒在林子里……” 江冉的精心设计,被这个女人一句话刺穿,一败涂地。 “呵。” 黄建华轻笑一声,用一种怜悯又厌恶的眼神扫过于母,仿佛在看一件用脏了就可以随手丢弃的工具,然后,那目光才死死地钉在江冉身上: “江院长。”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像是毒蛇吐信时带出的腥气:“玩砸了?” 黄建华距离江冉只有半步之遥,语气里的憎恨几乎要溢出来:“编造一个漏洞百出的故事,伪造一堆漏洞摆出的证据,就想把我黄建华拉下马?你是不是以为,我这医保中心主任的位置,是纸糊的?” “还是你觉得,把你那个小野种最后一个月的救命钱,全都砸在这种无聊的栽赃陷害上,很有意思?” 黄建华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淋淋的快意,专挑最痛的地方戳。 “黄主任,话重了。” 顾熵开口,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无懈可击的温和笑容,仿佛在劝解不懂事的孩子。他踱步上前,精准地站定在江冉与黄建华之间,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目光却自始至终落在江冉身上。 “江院长也是走投无路了,可以理解。” 他语气轻柔,微笑着建议道:“黄主任,依我看,您完全没必要和一个精神崩溃的人计较,有失您的身份。” “不过,为了公共安全着想,康禾医院的运营资质,以及他家小朋友正在使用的几种特殊药物审批……我们不如提请专家组,进行一次全方位的重新评估?” “医院该关就关了吧,小朋友的药,该停也就停了,这也算是…… 为社会负责,对吧?” 顾熵一句话,轻描淡写地判了江冉的医院,还有他女儿婷婷的死刑。 空气仿佛被这句话抽干了,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甜腥。 于沐安母亲像是被这无形的压力碾过,抱着孩子又往后缩了缩,几乎要嵌进墙壁里。 黄建华脸上的阴鸷终于被一种快意的、残忍的笑容取代。他欣赏着江冉脸上每一寸肌肉的纹路,试图从中捕捉到崩溃的征兆。 他喜欢这种感觉,在此之前,他从来没想过,看着江冉在自己和顾熵联手织就的网里,一点点被剥夺所有的时候,居然这么畅快! 这种感觉,甚至超越了“学术研究”带给他的快感。 徐大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王秘书一个冰冷的眼神扫过来,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让他把话咽了回去。 然而,就在这片几乎将人碾碎的沉寂与绝望中,江冉动了。 他没有如他们所料地暴起,没有歇斯底里的辩解,甚至没有再看那三个将他逼入绝境的人一眼。他只是微微侧过头,目光越过顾熵看似温和实则冰冷的笑容,越过黄建华那毒蛇般的凝视,平静地,落在了墙角那个巨大的、沉默的挂钟上。 秒针,正不疾不徐地,走过一格。 那“咔哒”一声轻响,在落针可闻的寂静里,竟显得格外清晰。 然后,他转回头,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眼神深处,先前被顾熵捕捉到的“绝望与不甘”仿佛从未存在过,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让人莫名心悸的幽暗。 他无视了顾熵,无视了王秘书,目光精准地锁定在黄建华那张志得意满的脸上。 开口,声音平稳得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一切喧嚣的力量: “黄主任。” 他顿了顿,仿佛在给时间让所有人集中注意力。 “有一个很小的问题,我很好奇。” “按照你们完善的记录,于沐安,不是已经因排异反应死亡,并且自愿捐献了角膜和肾脏了吗?”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于母怀里睡得不安稳的孩子,语气依旧平淡:“那么,请你告诉我,现在这个孩子,又是谁?” 黄建华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出声,脸上满是讥讽与不屑:“江冉,你真是魔怔了!‘假死’你没听过吗?当时是医院判断失误!后来孩子生命体征恢复了,器官捐献自然就取消了!” 他摊了摊手,语气嚣张:“这只是一场医疗误会!你想拿这个给我定罪?简直异想天开!” “误会?” “既然是误会,那为什么有两台分别移植了‘于沐安肾脏’和‘于沐安角膜’的手术,却如期进行了?” 江冉的目光再次锁定黄建华,一字一句,掷地有声:“这你又怎么解释?难道那两台已经成功救人的手术,也是误会?” 黄建华脸上闪过一丝错愕,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江市儿童医院是全国最大的器官移植中心之一!应急资源不是你那个小破医院能想象的!” “当时为了不耽误两位危重病人的救治,我们启动了紧急预案,在极短时间内找到了新的、合适的匿名供体进行了替换!这体现了我们高度的责任心和强大的协调能力!” 他嗤笑一声:“运气好,及时救了两个人,这很奇怪吗?!” 这番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连一直面无表情的王秘书都再次点了点头。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江冉会哑口无言,已经穷途末路,就连徐大根都准备开口结束这场闹剧时 —— 江冉忽然笑了。 那是一种冰冷到极致的笑,没有半分温度,仿佛能将周围的空气都冻结成冰。 第32章 谈一谈 江冉那冰冷到极致的笑容,像淬了霜的刀锋, —— 没有怒火,没有失态,只有一种看透一切的漠然,仿佛在看跳梁小丑自导自演。 “应急资源?协调能力?” 江冉的声音平稳得可怕,却带着千钧重量,砸在会议室每个人心上, “黄主任这出戏,演得确实够真。” 他右手缓缓探向外套内袋,动作不快,却让空气都跟着凝住。 黄建华瞳孔骤缩,不自觉拽紧了指尖;顾熵脸上那抹掌控全局的笑意淡了几分,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阴霾;王秘书迈出去的脚步硬生生顿住,后背绷成了直线。 所有目光聚焦之下,江冉掏出的不是文件,也不是录音笔,而是两个皱巴巴的透明证物袋。 “器官冷灌注保存液”—— 几个黑体字,再加上下方清晰的 “批号:XG20231114A07”,在警局的白炽灯下,刺得人眼生疼。 江冉拇指和食指捏着袋口,轻轻一扬,脸上的冷意更甚: “黄主任说,于沐安的器官捐献是‘误会’,手术用的是‘匿名供体’。” 他的目光像鹰隼般锁定黄建华,看着对方脸色一点点泛白,才慢悠悠补了句: “那我倒想问问,为什么儿童医院两台移植手术后,我只在医疗废弃物里,找到了这本该用于采集于沐安器官的保存液袋子?” “器官移植都要在国家统一的网站上进行登记存档,难道 —— 黄主任连官网记录都能弄错?” “当然是错的!” 黄建华声音发紧,带着几分破音,却硬撑着拔高, “于沐安死而复生,医生要救人,又要紧急更换供体器官,这种紧急突发事件,文书记录没及时更新而已,江院长的医院,难道就没出过这种纰漏?” “只是文书记录没有更新吗?” 江冉嗤笑一声,指尖摩挲着证物袋边缘,语气依旧平淡: “巧了,我让人检测了袋里的残留液体。” “结果显示,袋内残留的组织细胞,DNA 和于沐安的基因序列,丝毫不差。” “而且,这可不是头发、皮屑那种随便能蹭到的细胞 —— 是只有肾脏上才有的‘专属细胞’。” 江冉特意加重了 “专属” 两个字,眼神直刺黄建华,“简单的说,想弄到这种细胞,必须真真切切碰到肾脏表面才行,凭空根本不可能出现。” “黄主任,你说于沐安没被摘肾,那他的肾脏专属细胞,怎么会跑到这个手术用的保存液里?” 黄建华浑身一哆嗦,眼神里全是慌乱: “是…… 是医疗废弃物处理的交叉污染!” “肯定是…… 是于沐安之前做检查的样本,不小心混进去了!这种低级失误,江院长也非要往我头上扣?” “交叉污染?” 江冉嗤笑一声,声音里的嘲弄毫不掩饰,“头发、皮屑能交叉污染,肾脏专属细胞也能?这得是怎么‘污染’,才能精准把人家肾脏上的细胞,刚好混进这个手术用的保存液里?” “这种睁眼说瞎话的说法,你自己信吗?” “不如我来帮你解释吧。” 江冉往前半步,压迫感瞬间笼罩过去, “于沐安的移植手术,根本就不存在。” “那两台手术,压根没有供体。你们不过是把患儿自己的眼角膜和肾脏取下来,再装回去而已。” “这保存液里的肾脏细胞,是你们做配型活检时取的,留着,不过是给那两场假手术当‘凭证’。” 他举起证物袋,声音冷得像冰: “这场骗保的戏,黄主任还要我继续往下说吗?” 黄建华双腿一软,“噗通” 一声瘫坐在地,脸色惨白如纸。 顾熵终于收起了那副从容不迫的样子,眼神沉得能滴出水来;王秘书脸色铁青,死死盯着那两个证物袋,眉峰拧成了疙瘩,第一次露出了棘手的神色。 四周死一般寂静。 徐大根没完全听懂那些专业术语,但看这架势也知道该动手了,刚要下令,就被王秘书冷声打断:“等等。” 王秘书走到江冉面前,深深看了眼他手里的证物袋,转向徐大根时,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徐队长,事情有点复杂,我要和江院长单独谈谈。” 这话像判了黄建华死刑,他浑身一颤,极致的恐惧过后,疯狂瞬间涌上心头,他早想过无数次会有这么一天,所以,他不会束手待毙! “王秘书,他在胡说!全是胡说!” 黄建华嘶吼着,声音嘶哑: “这袋子是被调包的!是江冉伪造的!他故意陷害我!检测报告也是假的!” 这番辩解苍白无力,连他自己都不信,但这不重要: “王秘书!王秘书!” 王建华连滚带爬地扑到王秘书腿边,死死拽住王秘书的裤脚: “您不能信他!这事儿没那么简单!那两家患儿的家属,都签了‘特殊知情同意’!系统里的流程,全是完备的!” 他抬着头,眼神里满是隐晦的暗示,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致命的重量: “这不止是医保的事…… 还牵扯到市里多个项目!关系到几个亿的专项拨款,还有国家级项目落地!” 他喘着粗气,像濒死的野兽在嘶吼: “这事儿要是捅出去,死的不只是我黄建华!咱们市好不容易争取来的项目就黄了!整个医疗系统都要丢脸!到时候上面追责,谁能站出来扛下这摊子烂事?!” 多个项目指的是利益链上的多个部门和领导,几个亿自然是指他们的整条利益链的营收……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 黄建华这在暗示,自己手里握着整个利益链的把柄,他倒了,所有人都得陪葬! 王秘书的眼神沉得像深潭,锐利的光在眼底翻涌,却没溢出来。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震怒和棘手: “等等。”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沉,更冰冷,目光先像冰锥般刺向瘫在地上的黄建华,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和厌恶,随后才转向始终冷静得可怕的江冉。 “我们一起。” 他指了指地上的黄建华: “谈一谈。” 第33章 真正目的 市公安局小型会议室。 王秘书用打火机“咔哒”一声点燃了香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脸显得模糊而威严。 他没让江冉坐,自己也没坐,就站在窗前,俯瞰着楼下的车流。 而会议室的一角,黄建华缩在角落,正怨毒的盯着江冉,恨不得剐下他一块肉下来。 江冉没心思理会他,目光越过他,落在一旁的顾熵身上。 一行人进来时,无关人等早被清场,唯独顾熵留了下来。王秘书扫了他一眼,竟没说半个 “不” 字,这份默许,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江冉,” 王秘书吐出一口烟圈,“我知道你查到些东西,也有些证据……” 他转过身,目光如鹰隼般锁定江冉: “但你要明白,这些东西,我们有无数种办法让它变成什么也不是。” “我可以给你个机会,趁我还把你当‘问题’解决,而不是‘麻烦’清除的时候。” “说说你的要求吧。” 他弹了弹烟灰,烟灰簌簌落在地板上,敲打意味昭然若揭。 谈判正式开始,江冉收回目光,深吸口气,开始提起自己的要求: “第一,我女儿婷婷的特殊用药,纳入医保,全额永久报销!” “可以。” 王秘书答得干脆,江冉却有一瞬间失神。 多少患者求而不得的政策,此刻,却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第二,康禾医院的医保款,不管是现在被扣押的还是以后的,都按时足额拨付,不能增加任何附加条件!” “没问题。” 王秘书弹了弹烟灰,再次点头。 “第三!” 江冉猛地转头,目光如刀,直直落在角落的黄建华身上: “黄建华,必须认罪伏法!” 到现在,他和黄建华已经是不死不休的局面了!今天他如果不借着手里的筹码把这他拉下马,之后等他缓过劲来,自己、医院、还有婷婷,都得被他往死里整! 这步棋,必须走死! “你算个什么东西!” 黄建华猛地跳起来:“我的去留什么时候轮得到你指手画脚了?” 黄建华的怒吼没人理会。 王秘书盯着江冉看了几秒,扯了扯嘴角,笑容冷得像冰:“赶尽杀绝?的确够果断。不过 ——” 王秘书话锋一转: “黄建华在这个位置上很多年了,工作的事情没那么快交接,市里好几个项目都需要他参与,你这要求,不行!” “滋啦!” 烟头被狠狠按灭在烟灰缸里,王秘书语气不容反驳: “两个条件够了,你最好见好就收,市里有市里的安排,希望你以大局为重,把证据交上来,这件事情到此为止……” “黄建华必须下马!” 江冉直接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死磕到底的犟劲,寸步不让。 江冉不打算退让——也不可能退让。 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王秘书的眼神沉了下来,空气瞬间凝固,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说过,你查到的那点事情……” “我有的是办法让它什么也不是。” “甚至包括你本人。” 王秘书的眼神骤冷,已经没有任何耐心了。 “王秘书何必动怒?” 面对王秘书的威胁,江冉反而笑了: “让黄建华下马,我也是替王秘书着想。” “我这次之所以能轻易算计黄建华,查到这些事情,不过是因为黄主任‘学术研究’的爱好而已。” “黄主任那点爱好,圈子里无人不知。” “您这次能保他,但下次呢?下下次呢?您能时时刻刻、永无止境地为他这个无底洞一样的‘爱好’擦屁股吗?” 这话像一把尖刀,精准扎进王秘书最忌惮的地方! 他保黄建华,是为了稳住局面,但要是黄建华就是个随时会炸的雷,这维护的成本,他根本扛不住! “王秘书!你别听他胡扯!” 黄建华吓得魂飞魄散,猛地扑到王秘书身前:“我发誓!我以后再也不碰那些事了!我马上把诊室关了!” “还有那些新项目,我立军令状!绝对不再出任何问题!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王秘书闷头抽着烟,烟雾后面的眼神阴鸷难辨,会议室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就在这时,一直在一旁吞云吐雾的顾熵,终于捻灭了手里的烟头开口:“其实,这事不难办,有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几人同时看向他。 “市里不是在搞‘医疗质量与医保支付改革试点’吗?让江冉进专家组出任个副组长,再让康禾医院作为首批示范单位!” 顾熵看向王秘书,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请示: “这样一来,江冉就有了监督医保资金的合法身份,盯着黄建华名正言顺!有他这个副组长‘关照’,黄建华以后自然不敢胡来。” 这个提议的确高明。 既给了江冉制衡黄建华的权力,又让一切都在体制框架内运行。 王秘书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可以!江冉,你进试点专家组,任副组长!康禾医院列入示范单位!” 江冉愣了愣,心里突然涌起的荒谬却大过喜悦。 这个改革试点的事情他早就听说过,能进专家组的,至少都是三甲医院的领导,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这个副组长的位置会以这样的方式落在他头上。 不过,虽然荒谬,但好处是实打实的。 至少,有了这层身份,黄建华不敢再轻易动他,而他的医院还能拿到政策倾斜。 但下一秒,他心里猛地一沉 —— 顾熵怎么可能这么好心? 他在打着什么主意? 果然,王秘书任命的的话一说完,话锋一转,目光再次落在江冉身上: “江冉,你是个人才,能用,但也得可控!” “你这么聪明果断,下手的时候干净俐落,我要怎么信你?” 王秘书脸上挂着冰冷的笑,话里藏着浓浓的压迫感:“或者,顾熵,你来说说,怎么确保这位江副组长,对我们绝对忠诚?” 顾熵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刺骨的弧度,声音轻飘飘的,却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江冉的心脏:“很简单 —— 他女儿,婷婷。” 轰! 江冉的心脏骤然停跳,浑身血液瞬间冻结,瞳孔猛地收缩到极致! 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让他浑身僵硬,几乎喘不过气! 婷婷! 顾熵竟然想用婷婷来拿捏他! 这才是他的真正目的! 第34章 两个选择 “就凭一个副组长,加个示范单位,也想换我女儿婷婷的监护权?” 江冉的声音不算大,却带着刺骨的轻蔑,冷得像冰! 王秘书正敲击桌面的手指,猛地一顿,眼神瞬间沉了下来。 江冉扫了眼他停在半空的手指,目光如刀,直刺顾熵: “CCR5—Δ32 与 CCL3 基因复合缺陷的孩子,通常活不过两岁。” “但婷婷已经十岁了!” “从她出生那天起,我就倾尽所有护她周全,现在的她,是全球独一份、拥有完整医疗数据的活样本!” “别说你们罗氏药业求贤若渴,就冲这独一份的价值,她就是无价之宝!” 他嘴角勾起一抹嘲讽,语气极尽不屑: “顾总监这开价,是看不起我江冉,还是压根没把江市的项目放在眼里?” “婷婷是我的底线!别说一个副组长,就算把黄建华的主任位置给我,我也不可能答应!” “收起你那点肮脏心思!” 江冉眼神骤然凌厉,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气: “我以为上次已经跟你说清楚了 —— 再敢打婷婷的主意,我不会放过你!” 话音落下,他一把将桌上的两个保存液袋揣回兜里,转头看向王秘书,语气冰冷: “王秘书要是打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好好谈,那就别浪费大家时间了。” “这事,到此为止!” 他目光扫过三人,转身就要走! “呵呵……” 就在这时,顾熵低低的笑声响起,带着说不出的戏谑与掌控感:“江院长,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他慢悠悠调整了一下西装袖口,姿态优雅,却透着令人窒息的压迫: “游戏一旦开始,什么时候停,可由不得你说了算!” 江冉脚步猛地一顿,霍然回头,眼中杀意毕露! 可顾熵只是不慌不忙地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透明证物袋,袋子里装着一个不起眼的玻璃药瓶。 “认识这东西吗?” 顾熵将证物袋轻轻放在桌面上,指尖推着它,缓缓滑向江冉,嘴角勾起一抹残忍到极致的笑容:“你是不是很纳闷,舒小婉为什么到现在还没醒?” “透析液中毒引起的电解质紊乱不可能让她昏迷这么久。” “真正让她醒不过来的,是它!” 他的指尖隔着塑料袋,重重一点那个药瓶: “肝素!舒小婉喝下的透析液里被人掺了肝素,她电解质紊乱加凝血功能障碍,医生根本没法抢救,所以才迟迟没有醒过来!” “而这个沾着你指纹的肝素药瓶,就是那天你从我车上离开后,我在车里‘意外’发现的。” 顾熵的笑容越发狰狞,带着洞悉一切的嘲弄: “江院长,你说,有了这铁证,给舒小婉‘投毒’的罪名,你还洗得掉吗?” 轰! 江冉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死死盯着那个药瓶,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肝素根本不是妇产科的常用药! 他最近一次使用,还是在抢救苗悦可的时候! 顾熵能拿到这个药瓶,上面还有自己的指纹,只有一种可能 —— 看到江冉眼中的震惊与滔天怒火,顾熵狂笑不止,脸上写满了快意:“看来,你已经想明白了?” “所以……” 江冉的声音干涩沙哑:“让我抢救苗悦可,从一开始就是个圈套?” 他猛地抬眼,目光如刀锋般直刺顾熵,字字泣血:“这个瓶子,是她给你的?!” “哈哈哈哈!” 顾熵大笑: “我的好江院长!你以为你救了她的命,她就会感恩戴德?” “可笑!她不过是拿了我两万块钱,不过黄主任一句话,她就在你拼尽全力抢救她的时候,偷偷藏起了你用过的空药瓶!” 顾熵脸上的笑意残忍又恶毒: “她从一开始,就是我们为你量身定做的,最完美的栽赃道具!” “对了,还有于沐安的母亲。” 顾熵话锋一转,语气轻快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我不过跟她说,只要她站出来指认你胁迫,我们就能取消于沐安那份的死亡证明,让孩子‘名正言顺’地回医院接受‘治疗’……” 顾熵啧啧摇头,眼神里满是讥讽: “你看看你,多不值一提的价码!” “你真心帮助过的人,为了一点点蝇头小利,就能毫不犹豫地背刺你,把你往死里踩!” “所以,江冉啊江冉,你聪明,能算计,又有什么用呢? ”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你那点可怜的聪明和可笑的坚持,屁都不是!” 一旁的黄建华听得眉飞色舞: “江冉,我们早就布好了天罗地网等着你,你以为你斗得过我们吗?” “你之前不是挺能蹦跶吗?继续蹦啊,蹦起来给我看看啊……” 王秘书始终在一旁冷眼旁观,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眼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早已注定的棋局。 顾熵直起身,依然是那副优雅从容的姿态,可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将人推入万丈深渊的恶毒: “江院长,现在摆在你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第一,乖乖接受专家组副组长的职务,亲手把你女儿婷婷送到我的实验室。我可以保证,她会得到‘最好’的照顾,成为最完美的试验品。” “第二,” 他拿起那个装着肝素药瓶的证物袋,在江冉眼前晃了晃,语气冰冷刺骨: “拒绝我。然后,你背上‘投毒杀人’和‘诬陷国家公职人员’的罪名,蹲大牢去吧!” “等你进去之后,你那病重的女儿,合法监护权就会落到醒过来的舒小婉手里。” 顾熵露出森白的牙齿,笑容残忍到了极点: “你猜,她会怎么对待这个你视若珍宝的‘小野种’?” “选吧,江院长。” 江冉僵在原地,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 他看着桌上那个小小的药瓶,看着顾熵胜券在握的毒笑,看着黄建华幸灾乐祸的丑态,看着王秘书冰冷傲慢的侧脸。 他以为自己看穿了所有圈套,却没想到,从头到尾,他都深陷在一个更大、更深的陷阱里! 他救下的每一个人,最后都变成了刺向他和婷婷最锋利的刀! 滔天的愤怒、无尽的悔恨、撕心裂肺的绝望…… 如同滚烫的岩浆,在他胸腔里疯狂奔涌、冲撞,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撕裂! 第35章 希望你好运 顾熵胜券在握的笑容,黄建华藏不住的嗤之以鼻,王秘书那能冻穿骨头的冰冷目光…… 像无数根淬了毒的冰针,狠狠扎进江冉的神经! “嗡 ——” 胸腔里的怒火与绝望瞬间炸开,如同烧开的岩浆,几乎要冲破胸膛将他焚毁! 交出婷婷? 绝无可能! 那是把女儿推进比地狱还恐怖的深渊,让舒小婉和顾熵任意宰割! 认罪入狱? 更不行! 他一旦倒下,没了庇护的婷婷,会被那对狗男女撕得连骨头都不剩! 两条路,全是死路! 耳边仿佛又响起舒小婉离开前那声阴恻恻的 “祝你们好运”—— 这个女人,用他的“医者本能” 为他织了一张天罗地网,要将他和婷婷一网打尽! 但…… 下一秒,江冉剧烈颤抖的身体,骤然诡异平静! 极致的愤怒与恐惧,被一股更深沉、更冰冷的杀意彻底取代! 他缓缓抬头,脸上的震惊、失控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一片近乎漠然的死寂。 唯有那双眼睛,深得像万年寒潭,翻涌着令人心悸的算计与决绝! “让我选?” 江冉的声音不高,却像冰锥般刺透会议室的压抑,“顾熵,我选择 ——” “你去死!” 三个字,掷地有声,带着刺骨的杀意! 顾熵愣了两秒,他随即爆发出一阵狂笑:“江冉,你在说梦话吗?现在主动权在我手里!去死的,只有你 ——” “是吗?” 江冉冷冷打断,声音平静得可怕:“顾熵,你还记得那座黄铜座钟吗?” 顾熵的笑声戛然而止,脸色猛地一变! 但他很快强装镇定,眼神闪烁:“什么黄铜座钟?我听不懂你在胡扯什么!” “听不懂?” 江冉嘴角勾起一抹嘲讽,“就是你用舒小婉那些黄铜礼物拆下来的零件,拼出来的座钟 —— 总重量 52.3 公斤,和舒小婉的体重,分毫不差!” 黄建华在一旁听得一头雾水,王秘书的眼神却骤然变得锐利如刀,死死盯着顾熵! 顾熵额角冒出冷汗,却依旧死撑:“胡说八道!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 江冉笑了,很快就在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翻找起来。 收起这份证据,还是上一世的事情了,所以,他差点遗忘了这份自己一直贴身保存的“证据”。但好在,那个被他妥当的收藏在资料袋里的证据依然完好无损。 江冉很快就掏出一个透明的密封袋, 袋子里,是一张撕下来的笔记本内页稿纸,上面看似只有几笔涂鸦。 顾熵先是困惑,随即脸色骤变,瞳孔猛地收缩 —— 他认得这纸!江冉随身携带的笔记本里的内页! “看来,你想起来了。” 江冉的声音如同冰冷的刀锋,一字一顿割在顾熵心上: “当初你向我炫耀那个‘完美谋杀计划’时,就是在这张纸上,用我递给你的那支快没墨的蓝色圆珠笔,画下了黄铜座钟的设计图!” “你放屁!那张纸早就被我烧了!” 顾熵脱口而出,而江冉却只是淡淡一笑: “是啊,你亲眼看着我烧了‘那一张’被你画满草稿的纸。” 江冉将证物袋轻轻放在桌上,发出 “啪” 的一声轻响,却像重锤砸在顾熵心上,“但你忘了,你是在我的笔记本上涂涂画画的。” 会议室里死寂一片,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这张纸,” 江冉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上面留下了完整的压痕。我用石墨显现法还原了 —— 你的设计图,如何拆分黄铜配件,还有那个关键数字:52.3kg!” 顾熵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脸色惨白如纸。 “不止是稿纸。” 江冉又掏出一个证物袋,里面是一支普通的蓝色圆珠笔,“这支笔的笔芯滚珠,有我特意制造的独特磨损。专家一鉴定就知道,垫纸上的笔迹特征,和这支笔完全吻合!” “而这只笔上,有你的指纹。” 他死死盯着顾熵惊恐的双眼,声音冰冷刺骨,带着无尽的恨意: “顾熵!你是在我的笔记本上,用我给你的笔,亲手画下了谋杀我妻子的计划!现在,你还敢说这一切与你无关吗?!” 轰!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得顾熵彻底崩溃! 他精心构筑的防线,被一枚他早已遗忘的 “钉子”,从内部彻底凿穿! 就在这时,王秘书缓缓站起身。 他脸上毫无波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力与压迫开口: “关于儿童医院及关联人员的指控,案情复杂敏感。依据《重大专项事务预先行政审查办法》,未经跨部门联合审查并报请上级核准,任何人不得私自调查、立案、披露!谁敢乱来,就是干扰大局,污损重要项目声誉!” 轻飘飘一句话,直接将江冉手上的证据,定性为 “不得私自调查”! 这哪里是行政命令?这是赤裸裸的保护伞! 这是要把江冉获得的,关于儿童医院的罪证,彻底压下去! 说完,王秘书看都没看僵住的顾熵和冷笑的江冉,目光落在黄建华身上,语气带着不容违抗的吩咐: “黄主任,这事是你主管业务牵扯出来的,就交给你全权处理。我不希望再有任何不该出现的意外。” 一锤定音,说完王秘书转身就走,门 “砰” 地一声关上! 下一秒,黄建华脸上的惊慌失措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狂喜和振奋! 他听懂了。 王秘书是把江冉和顾熵全交给他处理了。 这是信任。 更是王秘书给他擦干净自己屁股的机会。 黄建华腰杆猛地挺直,脸上恢复了往日的傲慢与嚣张,看向江冉和顾熵的眼神,充满了猫捉老鼠的戏谑: “哼!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他先对江冉冷笑一声,随即转头看向魂不守舍的顾熵,:“顾总监,对不住了,虽然你帮我们设计了江冉,但你既然被江冉抓了把柄,那我们也没办法了,为了大局,你就暂时委屈一下吧。” 说完,黄建华就打开会议室的大门有,将徐大根招呼了进来:“徐队长!江冉涉嫌投毒谋杀其妻舒小婉,证据确凿!” “还有他!” 他又指向顾熵:“江冉手上有证据,证明他是策划谋杀舒小婉的主犯!这两人都是极度危险分子,立刻收押!严加看管!” 徐大根目光扫过桌上的稿纸,又看了看面沉如水的江冉,和已经彻底崩溃的顾熵,深吸一口气,沉声下令: “带走!” 冰冷的手铐,锁在江冉的手腕。 另一边,顾熵同样被刑警扣住。 被押解出门的最后一刻,江冉猛地回头! 他的目光掠过如坠冰窟的顾熵,再看向一脸得意、自以为掌控一切的黄建华,眼神冰冷刺骨,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黄主任,希望你好运!” 第36章 实力的一部分 审讯室的白炽灯刺得人眼睛生疼,江冉手腕上的手铐泛着森冷寒光,映得他脸色惨白,却难掩眼底的冷厉。 主位上的徐大根面色凝重如铁,一旁的黄建华翘着二郎腿,嘴角挂着阴毒的狞笑;顾熵也戴着手铐,却满脸怨毒,看向江冉的眼神像要吃人 —— 三堂会审,杀气腾腾! “江冉,顾熵指认你投毒,” 徐大根点开投影幕上的两份报告:“舒小婉的杯子里、体内都检出了肝素,情况和他所反应的基本相符。你还有什么要反驳的吗?” “证据确凿,他还能有什么反驳的?” 顾熵盯着江冉,神色之间全是怨毒。 黄建华则在一旁显得洋洋得意: “徐队,事情已经明明白白了!直接让他签字认罪吧,没必要浪费时间。” 江冉缓缓抬头,声音干涩,却有着几分淡然: “就凭一截有我指纹的药瓶,就想定我的罪?还不够。” 他扯了扯嘴角,指向徐大根手边的证物袋: “这种玻璃针水瓶,要敲掉上半部分才能用!但这瓶子的断口这么平整,除了医院的止血钳,其他东西很难敲成这样。” “徐队!你在我家里,找到带有我指纹的止血钳了吗?!” 徐大根瞳孔一缩,立刻凑过去查看药瓶,断口果然很平整。 他刚要说话,顾熵已经开口了:“断口整齐又怎么样?不过是概率问题!你没有百分之百的证据证明,别的东西不能敲出这个样子吧?这种概率事件怎么能当证据!你这纯属在浪费时间!” “没错!” 黄建华跟着说道,“谁能证明,你用其他东西就一定敲不出这么整齐的断口?” 两人明显属于强词夺理,江冉也不跟他们计较,嗤笑一声,抛出第二个质问:“那另外半截药瓶呢?!” “既然顾熵说药瓶是在他车上捡的,那我只能是在家里敲开的!” 他死死盯着顾熵:“被敲掉的半截瓶子去哪了?徐队在我家找到另外一半瓶子的痕迹了吗?!” 顾熵眼神闪了闪:“另外半截你可以扔外面!或者都揣在兜里,但在我车上只掉出来了这半截!这同样也不能当成脱罪证据!” “好,瓶子的事暂且不论,那我们说说药物来源问题!” 江冉扫了顾熵一眼继续说道: “我的医院是妇产专科医院,肝素是抗凝药,平时根本用不上,储存量也不会多。” “所以那天抢救苗悦可那天一定是领走了药房全部的肝素注射液,取药窗口有监控,只要调出取药窗口的监控就能证明我是在抢救苗悦可的时候领取的肝素,抢救苗悦可是在舒小婉中毒以后,那份监控可以排除我的嫌疑。” 徐大根点开投影幕上另一张照片,上面是一份肝素注射液的出入库记录:“我们核查过出库记录,记录上的确只有那天有出库记录,但……” 他叹了口气:“那天取药窗口的监控坏了!所以没办法确认发了几瓶,所以就没办法证明,这支瓶子是不是当天发给你的。药房工作人员也无法提供确定的信息。” “监控坏了?” 江冉眼神一沉。 顾熵却面露得意:“取药窗口的监控坏得正好,不是吗?” 江冉面露嗤笑,哪是什么坏得正好,显然是舒小婉他们布好的局,监控一坏,就没办法证实出库记录的真实性,让他百口莫辩。 果然,顾熵已经开始泼脏水了:“江冉,那是你的医院!你想偷偷拿一瓶注射液,谁能发现?而且取药窗口的监控正好那天坏了,这难道不是你故意弄坏的吗?” 江冉面沉如水。 他其实已经猜到,监控一定会被舒小婉动手脚。 他平时要管病人,还要照顾婷婷,所以医院很多管理上的事情,舒小婉主动提出帮他的时候,他并没有拒绝。 而他也是在重生以后才意识到,舒小婉对他医院的掌控,已经远远超过他的预期了。 不过…… 江冉死死盯着投影幕上的出库记录,目光飞速扫过,他很快就在领药单右下角的签名上找到了他要找的名字—— 林晓! 还好,舒小婉把能想到的都算计到了,但林晓这唯一的一个变数她没算到! 江冉长舒了口气,转过头,目光扫过顾熵和黄建华,最后落在徐大根身上,声音清晰的响彻审讯室:“徐队!药剂师林晓!她休了四个月产假,苗悦可手术那天,是她返岗第一天!” 顾熵和黄建华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脸色骤变! “发药的是她,药瓶上必然有她的指纹!” 江冉声音滚烫,字字千钧,“只要检测药瓶上有没有林晓的指纹,就能真相大白!” “如果有她的指纹,就证明这瓶药是她当天发的,是用于抢救苗悦可的!” “苗悦可的抢救时间,比舒小婉中毒时间晚,而且那以后我也没有上过顾熵的车,如果瓶子上有林晓的指纹,只能证明——” “是顾熵撒谎!” 徐大根眼睛一亮:“立刻去检测药瓶上的指纹!对比林晓的指纹样本!” 没过多久,检测结果出来了! “徐队!药瓶上真的有林晓的指纹!和她的样本完全吻合!” “另外,林晓的考勤也已经记录核实了,苗悦可手术那天,确实是她休完四个月产假返岗的第一天!” 真相大白! 徐大根猛地站起身,目光锐利如刀,直指顾熵:“顾熵!你现在还有什么话说?!” 顾熵满脸怨毒的看向江冉: “你运气地确很好!” “我们算好了一切,却没想到漏掉了休完产假复岗的林晓……” 江冉的手铐已经被解开,他揉了揉发红的手腕,眼神平静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的确是运气好。” “但你们不会有再一次算计我的机会了。” 就在江冉准备离开时,黄建华在一旁阴恻恻的开口: “江冉!你以为逃脱了给舒小婉下毒的锅,你就安全了吗?” “今天你拒绝了我们,就已经等于亲手写好了自己的悲惨结局。” “你以为你在掺和了儿童医院背后的秘密之后还能安稳过日子吗?” “我身后不是一个人,是贯穿整个江市的利益链!” “我们要断了你的生路,就像捏死一只蚂蚁!你逃得过投毒的指控,但注定逃不过整个系统的追杀!” 江冉没有说话,只是紧了紧身上的外套,转身出了审讯室,投身进了漆黑的夜色之中。 冰冷的夜风裹住他,漆黑的夜色仿佛要将他吞噬。 江冉眼神决绝,却有着压抑的疯狂在眼底深处摇曳。 系统的狡杀? 利益链的追杀? 那就来吧! 既然你们先不给我活路,那就别怪我把这棋盘彻底掀了! 第37章 系统绞杀 市公安局那扇厚重的铁门狠狠关上,像一记重锤砸在江冉心头,彻底将他抛弃在黑夜之中。 踏出大门的瞬间,江冉只觉得浑身一寒 —— 不是夜风刺骨,而是被三股冰冷的视线死死锁定。 三拨人! 从左、右、正前方三个方向,像着江冉缓缓而来,街灯的投影被拉得很长,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 冰冷的制服在三伙人身上张牙舞爪,比夜色更浓墨,带着让人几乎窒息的威压。 “江冉!” 左边那名法院执行员率先出动,上前一步,将手中的文件戳到他眼前: “经查,你名下的康禾妇产医院,涉嫌单位行贿、恶意骗保、非法转移资产等多项严重问题!事实清楚,证据确凿。” “现根据《民事诉讼法》及相关规定,我院裁定,立即冻结康禾医院名下所有银行账户、固定资产及一切可变现资产。” “这是裁定书!” 江冉目光一沉,还没等他做出反应,他右边卫健委的人已经走了过来: “江冉,因为有新的证据更新,你医院八年前那场医疗事故需要重启调查,我们要暂时扣押你的所有证照,康禾医院即刻暂停营业,需要重新审查资质。” “在事实调查完成前,所有相关执业行为全部暂停。” 重启调查? 八年前那场医疗事故早就处理完了,那些家属本来就是蓄意敲诈,当时主管领导劝他小事化了,所以让他象征性的支付了一笔小额的慰问费用而已,现在却要重启调查? 这分明就是打算无限期的停了他的行医资格,把他逐出行业! 江冉无话可说,干脆把目光挪到了正前方那对男女身上。 相对其他两组人,只有这一男一女两人脸上挂着笑容,但这两人说出的话却让江冉目眦欲裂,血液几乎冻结: “江先生,因为你涉及多项指控,所以我们未成年人保护中心决定对你女儿江婷实施紧急监护!” “紧急监护?” 江冉冷笑。 这些人的主要目的在这里吧? 所谓的紧急监护,分明是以保护之名,强行夺走他的监护权。 行政、行业、婷婷! 所以,这就是黄建华口中的,系统绞杀了吗? 三把铡刀同时落下,要碾碎他的事业、尊严,还有女儿婷婷! 还不止。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绝望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的刹那—— “咔哒。” 一声轻微的、却异常清晰的响动,自他身侧传来。 一辆黑色商务车不知何时滑行到了江冉身侧,车门如同怪兽的上下颚,缓缓张开,露出了内部幽暗、压抑的空间。 法院执行员的手,不再是递送文件,而是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直接抓向他的手臂。 “江冉,”法院执行员声音冰冷:“麻烦你跟我们走一趟,配合完成资产问询。” “配合完成资产问询需要控制我吗?” 江冉冷笑,他无比明白,如果他此时被这只手抓住,被塞进那辆车,就只有一种可能——合法消失。 只要他上车,就意味着他再也到达不了所谓的“询问地点”,就意味着,他自此合法消失! 好在,他早有准备。 在看见这三伙人的瞬间,他就已经准备好了破局点。 一个能让这台精密、冰冷、庞大的绞杀机器,瞬间卡壳的破局点。 所以,就在那只手即将触碰到他胳膊的千钧一发之际—— “呃啊!嗬……” 江冉喉咙里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怪响,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苍白转为青紫,吓人至极! 他一手死死捂住胸口,指节发白,另一手掏出了兜里的手肌,快速的拨通了一个紧急号码…… 电话瞬间被接起。 “徐队……!” 江冉对着手机,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吼: “我有关于舒小婉案件的内幕要向你提供……” 话音未落,他身体猛地一软,双眼翻白,直挺挺地向前倒去! “砰!”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市公安局的大门被猛地推开,徐大根带着一身煞气冲了出来,看到江冉倒下的身影,瞳孔骤缩,一个箭步冲上前,堪堪接住他下坠的身体! 江冉倒在他臂弯里,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嘴角溢出混合着血丝的白沫,彻底没了动静,已经昏迷不醒! 太快了! 这一切发生在短短十几秒内! 围堵的三拨人全懵了! 江冉那青紫的脸色、失控的生理反应,怎么看都不像装的!更要命的是徐大根的突然出现,还有江冉昏迷前那句 “内幕”和“提供线索” 的话,像一颗炸雷,瞬间让局面彻底失控! “徐队,他…… 他突然就这样了!” 法院的人慌了,下意识辩解。 “少废话!叫救护车!” 徐大根眼神冰冷如刀,扫过在场众人,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手下的刑警立刻掏出手机拨打 120。 他低头看着怀中气息奄奄的江冉,又抬头看向那三拨人,声音沉得能滴出水: “在他醒过来把事情说清楚之前,江冉的安全,由刑侦支队负责!” 一句话,像一道铁墙,硬生生挡住了那三把即将落下的铡刀! 三拨人面面相觑,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却不好反驳 。 —— 这位刑警队副队长的脾气是整个系统都出了名的。他或许不敢硬碰硬,但今天,有了江冉之前那个电话,有了江冉那句“内幕”和“提供线索”的话,他已经有了足够的理由插手这件事情。 今天,恐怕没有人能把江冉从他手里带走了。 看着已经昏迷的江冉,三波人不得稍做商议后,暂时撤退。 毕竟,在他们看来,三方下达的相关措施并不会因为江冉生病而有所变化,最多不过是暂时没办法把人带回去而已。 三方绞杀之势已成,多留江冉几天,也出不了什么乱子。 所以三组人很快离开,而救护车也很快赶到。 医护人员火速将江冉抬上担架,徐大根略做思考后,还是决定亲自跟车。 直到一通慌乱的检查结束,一瓶葡萄糖注射液滴入江冉的血管之中,江冉才重新清醒过来。 是的,刚才江冉并非装病,而是在看到三波人的时候就已经按下了身上的胰岛素泵,装病瞒不过那几伙人,但低血糖却可以。 “就算你用低血糖躲过了刚才的追杀,但解决不了问题。” 见江冉醒了,徐大根递给他一杯温水说道: “你现在有什么打算?” 第38章 比想像的更恶毒 什么打算? 江冉没有回答徐大根的提问,只是缓缓转动眼珠,看向窗外。 夜色依旧浓重,远处城市的灯火像是一片虚假的星河。 “徐队,你相信命运吗?” 徐大根皱眉,没有接话。 “我不信。”江冉自问自答,声音很轻: “但我信因果。种什么因,得什么果。那些被种下的恶因,该结出恶果了。” “那些种下恶因的人,也该自食恶果了。” 江冉指了指病房角落那台老旧电视机下方——那里,不知是谁遗落了一盒火柴,红色的磷面在昏暗光线下格外刺眼。 “罪恶,是应该被烧掉的……” 徐大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眉头拧成疙瘩。 “徐队,求你件事。” “我女儿婷婷,明天中午之前,务必帮我护住她。就到明天中午。” “你想干什么?” 徐大根瞬间警惕。 江冉咧嘴一笑,笑容里藏着疯狂: “明天中午…… 我会给你一个巨大的,了不起的,足以震动整个江市的结果!” 说着,江冉猛地坐起身,一把拔掉手背上的针头,血珠瞬间渗出! “你干什么!” 徐大根快步上前想要阻拦。 但江冉动作更快,他和徐大根擦身而过,一把抄起那盒火柴! “咔嚓 ——!” 火柴划亮的瞬间,火光映亮他眼底的决绝。 他将半瓶护士遗落的酒精洒在了床单上,接着用燃烧的火柴点燃了床单,火焰瞬间窜起! “你到底要干什么?” 徐大根下意识的去抓江冉,可他却像一条湿滑的鱼,已经绕过他,闪到了病房门口。 “徐队,先救火吧。” “婷婷就拜托你了!” 走廊里,江冉的声音带着回音,渐行渐远:“明天中午十二点见!” 江冉已经走远,身旁的火苗已经腾起,徐大根不得不放弃了继续追江冉的打算,而是抓起旁边的枕头开始扑火。 …… 离开医院,江冉拦了辆出租车直奔城郊棚户区。 早在顾熵逼他交出婷婷监护权、他决心和黄建华这群杂碎翻脸时,就留好了后手。 上一世黄建华帝豪小区的那套房子,发生过一场火灾,纵火的是个才十岁的孩子。 那场火闹得不小,却被强行压了下去。 后来他听说,孩子之所以去放火,是做了心脏移植手术之后出现了移植物血管病变,走投无路了,才把气撒在黄建华身上。而那孩子被抓后不哭不闹,只反复念叨 “我想上学”。 当时没人懂这背后的关联,直到江冉重生,撞见于沐安那场假心脏移植手术,结合自己的医学知识,才猛然惊觉真相。 那孩子,肯定也跟于沐安一样,被黄建华这群人骗去做了 “假移植”,还被一纸死亡证明抹去了身份! 而让江冉脊背发凉的是,那孩子后来出现了慢性移植物血管病变 —— 这是只有真器官移植才会出现的并发症! 作为医生,他瞬间想通关键:若是单纯假移植,孩子不会有排异反应,阴谋很容易暴露。所以这群人,肯定是在手术中偷偷植入了少量 “供体” 组织! 这点组织,在配型活检时就能轻易获取,就像他之前在于沐安的器官保存液里查到的肾脏细胞一样。这些外来组织会持续刺激免疫系统,诱发排异,而黄建华等人就能借着 “治疗” 的名义,用临期甚至过期的他克莫司,源源不断吸孩子的血! 黄建华这些人,远比他想像的更恶毒! 上一世火灾后,他还曾接到过一个问讯电话,隐约提到放火的那孩子叫王山山,还暗示背后牵扯到 13 个孩子! 而事情之所以追查到江冉头上,是因为周悦悦也是那13个孩子其中之一。 而江冉现在就是去找那个叫王山山的,放火的孩子的。 车子在坑洼的土路上疯狂颠簸,江冉已经拨通了周悦悦母亲的电话 —— 这是他第二次打了。 “江院长,我感谢你照顾悦悦,但我真的没法帮你证明合作医疗的事……” 电话一接通,周母的声音就带着抗拒。 之前江冉医院的工作人员和她联系过,希望她能帮江冉证明骗保的事情——这算是江冉第二次跟她联系了。 “我不是来要证明的。” 江冉语速急切: “我只想和你打听一下王山山的住址,你只要告诉我王山山的住址,我以后再也不会骚扰你!” “你找王山山……” 周悦悦母亲的话问了一半又突然住口,良久的沉默后,还是报出了一个地址 。 江冉记好地址,收起手机时,车子已经停在了城郊棚户区。 空气中弥漫着垃圾和潮湿的恶臭,一排排破败的平房摇摇欲坠,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按照门牌号,他走到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深吸一口气,抬手敲响了门。 许久,门才开了一条缝,一张饱经风霜的中年男人脸探出来,眼神警惕,正是王山山的父亲王永。他身后的屋子昏暗得像个囚笼,连一丝光亮都透不出来。 “找谁?” 王永的声音带着拒人千里的冷漠。 “我找王山山。” 江冉尽量让语气平和,但在听到 “王山山” 三个字时,王永的眼神仍然瞬间变得锐利如刀,像是被触及了最深的禁忌! 他上下打量着江冉,脸上没有丝毫希望的光彩,只有浓浓的戒备:“你找错了。” 男人生硬地拒绝,语气没有任何回旋余地,“这里没有这个人。” “砰!” 锈蚀的铁门重重关上,扬起的灰尘在昏暗光线下飞舞,像一道隔绝生死的屏障。 “开门!我知道孩子在里面!”江冉低声的想要说服男人:“我不是来害你们的!我是来救他的!再拖下去,他会死的!你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他……” “滚!” 门内传来一声压抑到极致、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嘶吼,打断了他的话: “我再说最后一遍!这里没有你找的人!你找错地方了!” 男人的拒绝本在江冉的意料之中。 但…… 他没有时间了,虽然把婷婷托付给了徐大根,但江冉知道,徐大根不过是个副队长,明天十二点,已经是他能保住婷婷的极限了。 第39章 我需要一场火 夜色如墨,锈蚀的铁门纹丝不动,像一块冰冷的墓碑。 江冉用尽全部的力气执拗的拍在那道铁皮门上。 他知道,门内的人心已经死了,常规的劝说毫无意义。 但他必须找到打开这道门的方法。 他深吸一口气,换了一种低沉、笃定的语气,对着门缝说道: “我知道,你没钱买下一轮的他克莫司了。” 门内,依然死寂,江冉的声音也依然在继续: “你以为,你买的那些临期,甚至过期的他克莫司,真的能维持你孩子的状态吗?” “他们一直告诉你,孩子的排异反应并不严重,可为什么短短5年不到的时间,孩子就患上了慢性移植物血管病变?” “难道,你就从来没有怀疑过吗?” “当你拿着片子去其他医院咨询,那些专家看着你孩子‘移植后’的心脏影像,眼神里露出困惑时,你就没觉得不对劲吗?” 江冉的声音带着一种引导性的力量,将那些可能被忽略的细节一一展开:“一个靠临期甚至过期的药物,就把排异反应控制的非常合理的孩子,为什么又会出现严重的排异反应相关并发症?” “吱嘎——”铁门猛地一震,仿佛后面的人身体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江冉知道,他刺中了男人心中最核心的疑点。 “其实,你孩子的情况,只有一种解释——” 江冉的声音斩钉截铁,穿透门板: “他的心脏,本来就是他自己的。” “他们只是在他的心脏上,植入了一小块来自别人的心脏组织!” “就是这一小块东西,在你孩子的身体里不断引发的,不是严重的排异反应!而是持续不断的慢性炎症,所以才导致了你孩子发生慢性移植物血管病变。” 门内,死一般的寂静,只能听到男人粗重、混乱,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声。 江冉再次开口,这一次,声音无比坚定: “你的孩子,还有救。” “他的心脏是完好的。只要通过一场高精度的手术,把那一小块不属于他的东西,像拆弹一样精准地取出来,排异的源头就会被切断。他就能摆脱药物,他就能活下去,你们就能永远离开这个噩梦!” 几秒钟令人窒息的死寂后。 “咔哒。” 一声轻响,门内沉重的锁舌,弹开了。 王永再次出现,他死死盯着江冉,沙哑地吐出两个字: “进来。” 门在江冉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将外界最后一丝喧嚣隔绝。 屋内灯光昏黄,混杂着消毒水与绝望的气息。那个叫山山的孩子蜷在角落的旧床上,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江冉没有浪费时间,他看着眼前这个眼神枯槁却暗藏火焰的男人——王永,直接切入核心: “只需要一场能精准切除他心脏上那块异物,又不伤及他自身心脏功能的高精度手术,就能救孩子。” “只要取出那块异体组织,孩子的排异反应和慢性炎症就会消失,孩子才10岁,移植物血管病变虽然不可逆,但随着孩子的生长发育,还有一定的修复机会。” 王永的瞳孔猛地收缩,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希望,像一根尖锐的针,刺破了他早已麻木的神经: “所以,你想要什么?” “我要拿什么和你交换?” 王永强压下心里的冲动,终于看向江冉,问道。 江冉抬起手,指向不远处一个被伪装过的点火工具,一字一顿地说: “我要一场火。一场能烧掉所有罪恶,烧穿这无尽黑夜的火。” 王永身体剧震,他下意识地挪动脚步,用自己枯瘦的身躯挡在了儿子床前: “所以,你是冲着放火来的?” “你来找我们的目的,就是为了放这场火?” 王永盯着江冉,像是想从他脸上看出个究竟,他没有追问江冉是从哪里知道自己准备去放火的,他知道,自己和孩子准备去放火,有心人自然有办法查出来。 但他现在已经改变主意了: “不行!原本我们是打算去放火,去黄建华那个肮脏的诊所,跟他们同归于尽。” “但现在不行。” “山山还能活下去。” “他才十岁,他应该还要活下去!” 可看着江冉眼底的坚持,好一会,王永的眼底才燃起一簇决绝: “山山不能去。” “这火……” “我去放。” “但你必须答应我,一定要尽全力救他……” 然而,江冉缓缓地摇了摇头,他的目光越过王永的肩膀,仿佛看到了更深远、更残酷的东西。 “不够。”江冉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穿透时空的疲惫: “你,或者我,我们任何一个人去放这把火,都不够。” 江冉的眼神变得悠远而痛苦,上一世那场“诡异”火灾后的悲惨结局,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化作冰冷的言语倾泻而出: “我见过一场火……” “那场火,” “没有烧掉罪孽,却结束了两个可怜的生命。” “而施恶者,甚至因为没有追究放火人的经济损失,最后成为被人吹捧赞讼的大好人……” 是的,这就是上一世王永和山山的结局,山山很快死于并发症,而王永则获罪入狱,听说不久后就死在了监狱里。 可黄建华,却因为公开表态,不追究纵火者的经济损失,被全网称为最有同情心的好领导,甚至还因此获得了组织上的嘉奖…… 而那条罪恶的利益链,至始至终都没受到任何威胁! 江冉收回目光,重新聚焦在王永脸上,那眼神里燃烧的不再是疯狂的火焰,而是冷静到极致的毁灭意志: “个人的复仇,撼动不了他们。只有让那些本该拥有未来却被他们拖入地狱的孩子们,亲手点燃复仇的火焰……这把火,才足够烧穿他们的天堂,把他们拖下来,品尝我们日日咀嚼的绝望。” 王永僵在原地,挡在儿子身前的手臂无力地垂下。他明白了江冉的意思,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却又有一种扭曲的、名为“同归于尽”的愤怒在血液里奔涌……、 江冉最后看向床上昏睡的山山,又仿佛透过他,看到了无数个在黑暗中挣扎的小小身影。他轻轻地说,声音不大,却像宣誓般庄重而坚定: “这一次,我们和孩子们一起,改写我们的命运。” 第40章 十三个呢? 逼仄的出租屋,空气污浊得像凝固的墨。 山山的呼吸微弱如风中残烛,每一次起伏都带着撕心裂肺的艰难,敲在两人心上,沉重得让人窒息。 “一把火…… 真的能烧光这些黑暗吗?” 激荡的情绪褪去,只剩下刺骨的现实。 王永的目光黏在山山枯瘦的小脸上,声音沉得像灌了铅: “这些年,那么多孩子……” 话说到一半,他猛地咬牙闭嘴。 叹了口气,王永眼底刚刚升起的火苗早已泯灭: “他们的权力太大了……” “这些年,能想的招我都试了……” 王永声音低沉下去,像是陷入那段不堪回首的噩梦之中: “最开始发现山山还有气的时候,我们跟抓住救命稻草似的,疯了一样喊医生……” “可医生说着要抢救,却要把孩子抱回手术室……” “我们虽然不懂,但也知道,送手术室,那是要割孩子的肾啊……真要抱进去了,孩子还能有救吗?” “所以我们就找了个机会把孩子偷抱了出来……” 顿了顿,王永才接着道: “后来,孩子命大,居然就这么活下来了,我们哆哆嗦嗦跑回医院,想取消孩子的死亡证明。可你知道他们怎么说吗?” 王永扯了扯嘴角,满目无力: “他们说我们拿了‘家属’给的‘营养费’‘丧葬费’,免了医药费,说我们这是‘买卖孩子器官’!” “说取消山山的死亡证明也可以,但我们得先还钱,还要去坐牢!” “山山治病早就把家底掏空了,我们哪有钱还?我们更怕坐牢啊!我们进去了,山山怎么办?谁来管他?!” “说到底,还是我们怂了,怕了……” 他颓然垂下头,声音里满是自厌和绝望: “这事,就这么不了了之……” “后来,我们发现山山被销户了!成了个没身份的‘黑户’!上学、看病,啥都干不了!我们不敢再找医院,就想着求求派出所,给孩子上个户口,哪怕是独立户头也行啊!” “结果呢?头天接待我们的民警还客客气气,说帮我们研究研究。第二天就翻脸不认人,板着脸甩下几个字 ——‘绝对不行’!” 王永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处发泄的怒火和无力: “问他为啥不行?就只有‘不行’两个字。连个书面答复都没有。” “我们被逼得没办法,狠下心想花钱找路子,给孩子办个黑户。” “可人家头天收了钱,第二天就原封不动退回来了,连句解释都没有!那是连黑市都绕着走的路啊……” “走投无路的时候,我们也想过闹!想着你说我买卖器官,说我违法,我认了!大不了我进去坐牢!但总得给孩子留条活路,把户口上了,让他能正大光明地看病啊!” “我们去了公安局,去了区政府,去了市政府,甚至跑到了省里!” “我们像条狗一样,把这条烂命摆在那些高大威严的机关门口,求他们发发善心…… 可没用!什么用都没有!” “他们客客气气地接待,客客气气地请我们进去,客客气气地记录……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再问,就是‘正在研究’‘需要时间’‘请你耐心等待’!” “孩子从 5 岁等到 10 岁!等到他只剩下这半口气!也没等来一个下文……” “这些年看病,山山今天姓张,明天姓李…… 亲戚朋友家里,年纪差不多孩子的名字,我都借遍了……” “可现在,人家也说不敢借了。” 王永佝偻着背,像一座被风沙侵蚀殆尽的石雕: “说是现在看病会留底子,以后会影响人家自己孩子的医保报销,影响上学…… 我现在,连给山山借个名字看病…… 都借不到了……” 好一会,王永才缓缓抬起头,用那双被生活榨干的眼睛,空洞地望向江冉: “他们那么大的权力。我们这点火星子……真的有用吗?” “一个孩子,没用。” 江冉的声音低沉,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王永猛地抬头,江冉迎着他的目光,用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继续开口说道: “山山很可怜,但只靠山山一个‘已死亡’的孩子,他们有一万种方法解释——误诊,系统错误,甚至可以说我们是骗子。他们轻易就能把这点声音按下去,就像按死一只蚂蚁。” “山山一个孩子或许不够揭开黑暗。但是,”江冉开口,“如果不是一个呢?” “如果是五个,十个……甚至,十三个呢?” “十三个……”王永喃喃重复,这个数字像锤子一样砸在他心上。 “对,十三个。” “十三个被官方记录‘已死亡’,却都还活着的孩子。十三个被榨干了医保金,然后像废品一样被丢弃的‘病例’。” “如果这十三个孩子,不是分散的、无声的冤魂,而是在同一时间,出现在同一个地方,将他们身上的‘死亡’印记,和他们还活着的身体,一起推到所有人眼前呢?” 江冉的目光落在那个改装过的点火器旁一份稿纸上,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看起来像是孩子学写字时留下的歪歪扭扭的练习。 但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正好,是13个孩子的名字。 是的,13个孩子,这才是江冉来找王永的真正目的。 用13个孩子和一场大火,彻底把黄建华和他背后的利益帝国暴露在阳光之下,他们才有获得公正的希望! 王永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但仍然有些犹豫: “那些孩子……” “山山还有救,我向你保证,只要拿下黄建华,山山就能得到救治。” 江冉打断王永的犹豫: “不止是山山,山山还有救,其他的孩子未必没有希望……” “如果,我们把这些散落的绝望,聚拢起来,当这十三份‘死亡’证明,对应着十三个活生生的孩子,像一面镜子一样竖在他们精心构建的谎言大厦前时,那光是看着,就足够刺眼了!” “到时候,我们未必没有击穿这场黑暗的机会……” 王永张了张嘴…… 就在他想问具体怎么做的时候…… “砰——!” 一声巨响,铁皮门被一股蛮力从外面轰然撞开! 徐大根、黄建华出现在夜色之中。 第41章 消防安全 铁皮门被撞开的巨响,像惊雷般劈开了棚户区的死寂! 徐大根铁塔似的堵在门口,鹰隼般的目光死死锁着江冉,身后的黄建华嘴角勾着狞笑,阴鸷的脸在昏黄灯光下,狰狞得像索命的恶鬼。 “江院长,果然藏在这儿!” 黄建华跨进门就阴阳怪气,脚狠狠碾过地上的破布,“怎么?觉得自己能从三大部门联查中逃出来很厉害,所以跑来这地方找人放火,想鱼死网破?” 江冉快速站起身,挡在王永和山山床前: “黄主任多心了,我是医生,只是过来照顾病人而已。” “照顾病人?” 黄建华嗤笑出声,目光扫过床上昏睡的山山,落在他的氧气面罩上: “照顾一个五年前就已经死了的死人?” “我怎么不知道江院长还有通灵的本事?” 江冉没有理会黄建华的嘲笑,他的目光越过黄建华,落在了徐大根身上。徐大根的眼神复杂,带着一种江冉从未见过的沉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回避。 “徐队,”江冉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质询,“你也觉得我是来找人放火的?” 徐大根沉默了几秒,避开了江冉的目光,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干:“江冉,跟我回去。有什么话,回局里说。” 他无法与江冉的目光对视,只能微微偏过头,低声补充了一句,更像是对自己的解释:“我是个警察。”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块冰,砸在了江冉心上。 是啊,徐大根是警察,有时候警察的身份,本身就是一种枷锁。 所以,自己能这么快被黄建华找到,显然是徐大根放弃了对自己的承诺,转而选择根据自己和他在病房里说过的只字片语,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找到了自己…… 看见徐大根的回避和江冉的质问,黄建华很得意: “江冉啊江冉,你真是蠢得无可救药!” “你居然以为,绝对坚持‘原则的’徐大根会为你网开一面吗?” “你以为你那点可怜的‘正义’,能让他打破自己坚守的规矩吗?” 黄建华转头瞥了眼徐大根,嘴角勾起一抹傲慢的冷笑: “徐队是什么人?是出了名的‘铁面’!原则就是他的命!可你忘了 —— 所谓的原则是谁定的?谁定的规矩?是权力!” “他的原则,是听权力的话;他的规矩,是按权力的意志来!” “你以为他是站在你所谓的正义的一面吗?” “你错了,他从来都只站在原则那边,在他眼里,原则大于天,而权力,就是原则的爹!” 徐大根在黄建华的大笑里攥紧了拳头,却紧抿着唇,一言不发。 “说到规矩……” 黄建华脸上再次露出一脸的戏谑,目光落在床边的氧气瓶上: “还能给一个本应该死了五年的鬼东西供得起氧气,看样子,你们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嘛。” “不过……” 黄建华拉长了声音,环顾四周后,他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几分: “这地方,电线拉得跟蜘蛛网似的,屋里还烧着炉子,再摆上这么大个氧气罐,万一炸了,谁负得起责任?” 说着,黄建华神色一正,转而看向身后的两名工作人员: “天天跟你们讲消防安全,你们的工作就是这么做的吗?” 两人连忙点头哈腰的赔罪: “黄主任,是我们工作不到位,我们现在,马上排除隐患……” “不……” 王永疯了似的扑了过来,枯瘦的手死死抱住氧气瓶,接着 “咚” 的一声跪倒在地,额头狠狠磕在水泥地上: “黄主任,我错了!我不该听江医生的话,我不该听江医生胡说八道,说什么放火,说什么山山还有救……” “求求您,求您高抬贵手,别撤氧气,孩子断药好几天了,没氧气就死定了啊!” “山山还活着,别断他的氧气,求求你……” 王永拼命的磕着头,额头破了,血水和黑泥混在一起糊了一脑门,却像是没有任何知觉一般…… “求我?王永,你是不是忘了,你儿子,到现在还活着……本身就是‘不合规矩’的?” 黄建华脸上的笑容更甚,对着身后那两个面无表情的工作人员挥了挥手。 两人立刻上前,粗暴地掰开王永死死抱住氧气瓶的手。 王永像一头被夺走幼崽的绝望野兽,发出不成调的嘶嚎,拼命挣扎,却被死死按在地上,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维系儿子生命的蓝色钢瓶被轻易搬走。 “不——!山山!山山——!” 王永嚎得撕心裂肺,几乎要呕出血来。 黄建华却笑得更加得意,他转向江冉,满是胜利者的姿态: “江院长,现在,你觉得一个死了五年的东西,还能活着吗?” 他踱步到江冉面前,语气里充满了恶毒的嘲弄: “你以为你救得了他?你谁也救不了!你连你自己都救不了!你看看,这就是你的反抗带来的结果。你给了他希望,然后我当着他的面,亲手把这希望掐灭。这种感觉,是不是比从一开始就没有希望,更让人痛快?” 黄健华紧盯着江冉的每一个表情,即便江冉现在看起来很平静,但黄建华依然确信,自己从他眼中看到了悲痛。 所以,他很享受这个过程,享受江冉脸上的每一丝痛苦和无能为力。 江冉看着被按在地上、如同失去一切生机的王永,看着床上因缺氧而脸色开始发青、胸膛剧烈起伏却吸不进足够空气的山山,一股冰冷的火焰在他眼底燃烧。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时刻,江冉突然也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冷静。 “黄主任,”江冉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连按着王永的工作人员都下意识松了松手,“你说得对,规矩很重要。消防安全,更是重中之重。” 江冉的目光扫过被搬走的氧气瓶,最后定格在黄建华那张志得意满的脸上,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嘲讽。 “您这么关心这里的消防安全,生怕一点火花就引爆氧气,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 江冉微微歪头,语气平淡得像在闲聊,“那您有没有想过,有些地方,堆满了见不得光的……那些东西,可比这里的破布和电线,更容易点着?” 黄建华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瞳孔猛地一缩。 第42章 交换 黄建华的恐惧只是一闪而过,转眼,他再次恢复了得意的神色: “更容易点着的东西?” “哈哈哈哈哈哈,江冉,我看你是得失心疯了。” 黄建华像是被踩了笑点,粗粝的笑声震得破旧出租屋的窗户都在发颤: “从徐大根把你从三大部门的联合查杀中捞出来,你就开始魔怔似的念叨要放火。” “先不说我名下所有的房产,都配备了全球最顶级的安防系统,防火级别高到能防炸弹,你连靠近大门的机会都没有!” “现在,你,还有这对废物父子,全都捏在我手心里!你告诉我,你怎么隔着几公里,用意念给我放这把火?!” 话音未落,他毫无征兆地猛地一脚,狠狠踹在被按在地上的王永腰眼上! “呃啊——!”王永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嚎,身体蜷缩成虾米,一口鲜血混着胃液从嘴角飙出,溅在冰冷的地面上。 黄建华脸上掠过一丝残忍的快意: “睁开你的狗眼给老子看清楚!一个被我随时能踩断骨头的废物!一个今晚都熬不过去的病痨鬼!还有你这个马上要被抄家灭门、自身难保的丧家之犬!三个半只脚踏进棺材的死货,拿什么放火?把你们仨的贱骨头拆了当柴烧,都点不着!” 刺耳的羞辱和眼前血腥的暴力,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江冉的神经上。 他胸膛剧烈起伏,但他没怒,反而强行将这口恶气咽下,孤注一掷的挑衅: “你怕了!黄建华!你不敢等到明天中午!” “我怕?”黄建华再次大笑起来: “江冉啊江冉,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子?用这种不入流的激将法?” “还是因为穷途末路了,所以你脑子跟这对废物一样坏掉了?” “你不是能算计吗? ” “难道就只剩这么拙劣的激将法了吗?” 黄建华的得意和山山喉咙里发出的“嗬嗬”的呼吸声一起牵动着江冉的神经…… 王永蜷缩在地上,连呻吟的力气都已经失去,眼神一片死灰。 江冉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所有翻腾的情绪都被强行冰封,只剩下一片刺骨的、近乎漠然的平静: “放了山山,” “条件你开。” “放了他?” “条件随我开?”黄建华像是听到了天方夜谭,笑得更加大声了: “一个五年前就该死了的东西,档案都销户了,你现在让我放了他?江冉,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还有你……” 黄建华鄙夷的眼神像打量阴沟里的蛆虫一样扫过江冉: “你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德性?” “三大部门的联合绞杀已经生效,连让你‘合法消失’的戏码,都已经给你安排得明明白白的!” “你马上就跟他们一样,只能成为烂在臭水沟里的蛆!你以为你现在还有什么资格,站在这跟我谈条件?!” 绝望的寒气,如同实质般从墙缝、地底钻出,弥漫了整个空间。 连瘫软的王永,眼中最后一点微光也彻底熄灭了。 江冉却抬起了头: “我还有。” 他目光直视黄建华,语速平稳,却带着奇异的穿透力:“我们可以谈谈……你儿子。” “你儿子”三个字如同无形的针,猝然刺入黄建华的神经。他正准备继续嘲讽的脚步猛地顿住! “CCR5—Δ32基因缺陷的孩子,通常活不过两岁!”江冉不给他思考的时间,步步紧逼,“但婷婷,已经活了十年!” “那个被你当成筹码交换给顾熵的,你的儿子……” “如果他能活到三岁、五岁,甚至更久……以一个父亲的身份,你想想,他的价值,将呈几何倍数增长!” “那是你的亲生儿子。” “到时候,你想用他来跟顾熵还是向罗氏药业索取天价筹码……全都由你,说了算。” “轰——!” 这番话像一道惊雷,在黄建华贪婪的脑海里炸开。 他虽然不完全懂那些基因术语,但“活过两岁”、“价值翻倍”、“天价筹码”这些词,像钩子一样,精准无比地钩住了他唯利是图的命门! 顾熵为了一个婷婷愿意付出的代价他亲眼所见,如果自己那个本该是“废棋”的儿子真能变成一只会下金蛋的鸡…… 巨大的诱惑让他呼吸都粗重了几分,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但他终究是老狐狸: “你少给我画饼!” 黄建华喉结滚动,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变调: “江冉!你当我是三岁小孩?要真有这么容易,能让一个注定早夭的孩子逆天改命,还轮得到你现在拿来跟我做交易?” “我可以先给你婷婷最核心的治疗方案和全部临床观察数据——这些都是顾熵梦寐以求却拿不到的东西!你可以立刻拿去给他,让他,让罗氏最顶尖的专家团队来评估其可行性和潜在价值!” “而我,只换山山一条命,活到明天中午十二点。” “明天中午?” “十二点?” 黄建华笑点再次被这个执拗的时间点点燃,摇头嗤笑起来: “江冉啊江冉,你是真魔怔了!到现在还做着老天爷会降下天火来救你的白日梦?我告诉你,就算神仙下凡,也点不着我一根汗毛!” 他笑了好一阵才停下,脸上满是猫捉老鼠般的残忍和戏谑,仿佛已经看到江冉希望彻底破灭时的惨状。 “行!不就是半天吗?” “我今天就发发慈悲,陪你玩到底!让你亲眼看着,你是怎么一步步走到山穷水尽,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 “松开。” 黄建华挥了挥手,那名按住王永的手下立刻松了劲。 另一人则粗暴地将氧气面罩重新戴回山山脸上,氧气瓶的阀门打开…… 丝丝缕缕的氧气重新流入,山山那剧烈起伏、几乎要炸开的胸膛,总算稍稍平缓了一丝,但那骇人的青紫色,依旧顽固地盘踞在他脸上。 “带走!”黄建华背过身,懒得再多看江冉一眼,冷声下令。 两名手下立刻架住江冉的胳膊,毫不客气地拖拽着他向门外走去。 王永瘫在冰冷的地上,看着儿子暂时捡回了半条命,又看着唯一带来希望的江冉被押走,满脸的血污和眼泪混在一起,发出嘶哑而绝望的苦笑: “明天中午……我原本倒是打算明天中午去点那把火的……可现在……我们都成了阶下之囚……哪还会有火啊……” 江冉平静的回头,昏暗摇曳的灯泡在他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没有半分绝望与恐惧,只有一种燃到极致的、近乎偏执的坚定。 江冉的目光穿透污浊的空气,落在王永身上: “会有的。” “明天中午十二点,火,一定会烧起来的。” 第43章 真正的目的是搞事情 江市刑侦支队滞留室,潮气压得人喘不上气。 水泥墙沁出的水珠顺着裂缝往下淌,铁架床冷得像块寒冰,山山蜷缩在床角,裹着发灰的破被子,胸口起伏得像台漏风的风箱。 床边的蓝色氧气瓶嘶嘶喷着气,是这死寂地狱里唯一的活气。 “咳咳……嗬……” 孩子浑身烫得吓人,脸颊烧得通红,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呜咽,仿佛下一秒就要断气。 江冉半跪在床边,攥着毛巾狠狠拧干,一下接一下擦着山山的额头、脖颈——可毛巾刚贴上皮肤就被烘热,这点物理降温,在四十度的高烧面前屁用没有。 山山断药三天了,身体的慢性炎症早已蔓延,早就不受控制。这孩子本就被判了“死刑”,也正是因为这点,孩子父亲王永才被逼到要烧黄建华房子的绝路。 “哐当——” 铁门被一脚踹开。 黄建华笑眯眯地晃了进来: “江大院长,我已经按照承诺给这小子留了条生路,你那承诺,也该兑现了吧?” 他摊开手,掌心向上,眼神里全是贪婪: “婷婷的全部医疗资料,拿来。” 江冉只是抬了抬头,声音沙哑: “我还要头孢、布洛芬,再加硝酸甘油和心电监护仪。 “江院长,言而无信就是你的不对了。” 黄建华嗤笑一声: “我们之前的协议只有氧气,可不包括其他东西。” 他踱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山山,孩子正因为高烧抽搐,身体蜷缩成一团,他却像看耍猴似的,突然抬手,用指尖轻佻地弹了弹那根维系生命的氧气管。 “咳……嗬!”山山猛地呛咳,呼吸瞬间急促,小脸憋得发紫。 江冉猛地抬头,眼底翻涌着杀气,却被他死死压住。 “这玩意儿,我能给,就能收。” 黄建华冷哼了一声: “一条早就该死了的命,能换到一口氧气,已经是天大的造化了。你觉得,你有资格跟我讲条件吗?” 空气突然凝滞。 江冉胸口剧烈起伏,最后还是叹了口气,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个银色U盘,递了过去。 黄建华一把抢过,掂量两下,生怕江冉反悔似的,转身就走,铁门“砰”地关上。 门刚关上,山山的呼吸就弱了下去,胸口起伏越来越浅,眼看着就要不行了。 一脸血污的王永扑到床边,泣不成声:“孩子高烧这么久……怕是熬不过今晚了!” “他能活。”江冉重新拧干毛巾,动作稳得惊人,“相信我。” 山山的情况很不稳定,好几次眼看着气就要上不来了,都被江冉又抢救了回来。 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 滞留室的门终于再次被撞开。 这次,来的是顾熵。 此时的顾熵双眼赤红,像头暴怒的野兽,举着平板电脑狠狠戳到江冉面前——那平板上插着的,正是黄建华刚拿走的U盘! 显然,刚才黄建华匆匆而去,就是去找顾熵交易的。 而现在,顾熵能出现在这里,就证明,他们的交易已经完成了。 “江冉!你耍我?!” 顾熵状若疯癫,指着屏幕,手指都在抖: “CCR5—Δ32的核心参数是空的!代谢图谱的公式根本就是错的!” “你居然拿这种东西骗我们,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想要真数据?” 江冉打断他,目光如矩: “现在,给你一次机会。” “一种药,换一个参数。我要的药到位,核心数据立刻给你。” “你确定?”顾熵看着江冉,似乎在思考他话里的真实性: “这几年你拖着女儿这么不容易你都不肯把数据给我,现在为了个不相干的野孩子,你居然肯把数据给我?” “机会只有一次。” 江冉冷冷的回应: “数据你可以复核,难道,你连复核数据的能力都没有吗?” 顾熵盯着江冉看了足足十秒,最终咬着牙点头:“我信你一次!” 顾熵出门,安排人去买药,很快,就有护士提着药箱跑了进来。 顾熵晃了晃手里的平板:“说吧!黎曼—江模型的应用前提是什么?” 江冉接过退烧药,撬开山山的嘴喂进去,声音平稳无波: “CCR5—Δ32位点稳定性高于常态百分之七。现在,给山山输阿莫西林克拉维酸钾。” 护士熟练的给山山扎针,药液顺着输液管滴进山山体内。 顾熵继续询问:“代谢公式的核心变量。” “血液里非对称二甲基精氨酸的浓度。”江冉摸了摸山山的额头,烧似乎退了一丝:“下一样,硝酸甘油。” 一问一答,一场冰冷的交易就这么进行着…… 随着药物不断注入,山山的体温渐渐降了下来,呼吸也平稳了不少。 当最后一个参数报完,顾熵收起平板,居高临下地看着江冉,眼神里全是得意:“江冉啊江冉,你说,我是不是要好好谢谢这孩子。这些成果现在都是我的了,你没意见吧?” 江冉正给山山掖好被子,闻言却没有回头:“其实,我还有个更好的建议,你要不要听?” “你还能有什么好建议? 顾熵嗤笑。 “这些数据,你拿去打算怎么办?就发篇论文吗?” “难怪你爸妈总说你不如你妹妹。” “罗氏研发部的那群老东西也总看不起你……” 江冉声音不高,却像一把淬毒的刀,精准戳中顾熵的软肋: “连物尽其用的道理都不懂,难怪你只能被你妹妹一个女人踩在脚底下……” 顾熵的脸瞬间僵住,手指死死攥着平板,指节泛白。 不给顾熵发狂的机会,江冉继续说道: “如果我是你。” “有了这些东西,我一定要搞出最大的阵式,” “把所有权威专家、所有媒体都请来!让那些看不起你的人,亲眼看着你站在聚光灯下——让他们知道,你顾熵,才是真正的天之娇子。” “声势越大,打在他们脸上的耳光就越响,你的荣耀,才没人敢抢!” 顾熵的呼吸越来越粗重,眼睛里燃着野火。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父母震惊的表情,看到了那些老学究低头的样子,看到了无数闪光灯对着他闪! “所以,你给出这些成果,就是为了让我搞一场发布会?” 好一会,顾熵才稳住呼吸,一脸嗤笑的看向江冉: “难怪,我跟了这么久的数据你一直不肯给我,今天却愿意拿出来了。” “我还以为你真是为了这孩子。” “其实,你现在把这些东西给我,目的就是让我搞一场发布会对吧?” “你让我搞一场发布会,然后你再借着这场发布会搞事情?” “让我猜猜……” “你想借这场发布会直播你口中的那场大火……” “明天中午十二点的那场大火?” “对吗?” 第44章 受害者的自述 “江医生!江医生!醒醒!” 粗糙的手掌用力摇晃着江冉的胳膊,江冉猛地睁开眼,眼底还残留着熬夜抢救山山的红血丝,瞬间从浅眠中惊醒。 映入眼帘的是王永布满愧疚的脸,男人眼眶通红,声音带着哭腔: “刚才警察来过了,说要带你去什么发布会…… 江医生,我知道,你说的放火都是骗他们的,你就是想换药救山山……” 他说着就要往下跪,膝盖刚弯就被江冉一把拽住。 “起来。” 江冉的声音沙哑却有力,指尖因为熬夜而泛白,眼神却亮得惊人: “救山山是真的,放火,也是真的。” 他拍了拍王永的肩膀,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你看好山山,中午过后,你们应该就能安全离开了,之后你可以去康禾妇产医院找我。” 江冉给了王永一个地址和电话,又简单交待了几句,才抹了把脸,任由两名便衣 “护送” 着走出滞留室。 昨天顾熵当面揭穿了江冉怂恿他开发布会,然后想借着发布会搞事情的打算。 但江冉知道,那个被家族轻视、被妹妹压过一头,背着纨绔之名的人,根本拒绝不了这种站在聚光灯下扬眉吐气的诱惑。 所以,顾熵就算看穿了他的目的又怎么样? 这场发布会,必然会开起来的。 可到了帝豪酒店会场,江冉还是被顾熵的手笔震了一下。 数千人的会议厅金光璀璨,水晶吊灯洒下的光芒晃得人睁不开眼,大理石地面映出衣香鬓影的人群,高级香氛混着红酒的香气,处处透着奢靡。 而江冉,头发凌乱、衣衫沾着霉味和消毒水味,手腕上还铐着冰冷的手铐,和这奢华的场景格格不入到了极点。 “这人是谁啊?怎么这幅模样?” “看着像流浪汉,怎么进会场的?” “你看他手上的手铐!是犯人?” 议论声此起彼伏,无数道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身上。 有个年轻记者没看清手铐,还兴奋地凑过来:“大神!您这造型也太有科研狂人的感觉了!够颓够沧桑!” 直到他同伴慌忙拉走他,指了指江冉的手铐,那记者的兴奋瞬间僵在脸上,脸色煞白地缩了回去,连多看一眼都不敢。 江冉面无表情,任由便衣把他按在会场前排的孤座上 —— 像极了斗兽场里等待宣判的囚徒。 很快,两道身影簇拥着走上台。 顾熵穿着定制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腕上的名表闪着光,意气风发得像个真正的天之骄子。他身边的黄建华同样穿着昂贵的西装,手里把玩着纯金钢笔,满脸倨傲。 “江冉,今天这排场怎么样?” 顾熵居高临下地瞥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嗤笑,“今天我一定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风光!” 黄建华也满面春光,显然跟顾熵的交易让他赚得盆满锰满,不过对于江冉这个提供交易筹码的人,他并没有什么好脸色:“听说你想借这次的发布会搞事情?啧啧,现在台子已经搭好了,我们可是准备好好看你表演。” “你的表演能不能登台不知道,不过,我们今天可是给你准备了特别节目!” “到时候,一定让江院长‘出尽风头’,怎么样?” 两人大笑着转身, 发布会正式开始。 激昂的音乐响起,所有镁光灯瞬间聚焦主席台。 顾熵站在中央,身后的 LED 屏幕上,赫然是江冉的十年心血 —— 那些关乎婷婷性命的核心研究数据和治疗思路! “这是一项突破性发现,将彻底改变罕见病治疗的格局……” 顾熵侃侃而谈,声音通过音响传遍全场,接受着台下的崇拜与惊叹,享受着这窃取来的荣光。 黄建华坐在江冉旁边的贵宾席,悠闲地翘着二郎腿,用手肘狠狠捅了捅他:“啧啧,江院长,看着台上的风光,心里是不是百感交集?这些荣誉、科研经费、顶级实验室,本该都是你的啊!” 他凑近江冉耳边,声音阴毒如蛇: “为了那个小野种,你像守财奴一样捂着这些宝贝,结果呢?还不是给别人做了嫁衣。你折腾这么久,把自己弄得人不人鬼不鬼,到底图个啥?” “你这种人,就是认不清现实,学不会低头。注定被权力碾进泥里。这就是你的命!” 一场发布会,黄建华洋洋得意的在江冉耳边念了整整两个小时。 直到发布会进行到尾声,电视台知名主持人汪黎宣布发布会取得 “空前成功”,顾熵的风光达到了顶点,台下掌声雷动…… 黄建华才终于停止了在江冉耳边的聒噪。 他抬起手腕,露出那块能在江市买一套豪宅的名表,脸上浮现出残忍的笑容: “江冉,还有十分钟 —— 就十二点了。” 他戏谑地盯着江冉:“ 你指望的火连烟都没冒,咱们也不等了。” 黄建华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江冉,眼神像在看一只待宰的鸡: “现在,该给你送我精心准备的‘大礼’了。” 他迈着稳健的步伐走向主席台,全场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悠扬的背景音乐渐渐停了,无数摄像头对准江冉,无声的压力让人窒息。 黄建华站上主席台上,接过话筒,清了清嗓子,声音通过音响传遍全场: “今天,借顾总监大喜的日子,我们要宣布一件极其恶劣的大案 —— “就是他 —— 江冉!” 黄建华抬手指向台下的江冉,眼神凶狠如刀:“他利用职务之便,绑架患病儿童做活体药物实验!那个叫王山山的孩子,就是铁证!” “不仅如此,他还想掩盖医疗事故和非法器官交易的罪行,甚至连亲生女儿都不放过!” 黄建华给江冉安上的罪名太过于震撼,台下在瞬间的绝对安静后立马炸开了锅! 记者们疯狂的按动快门,责问声、惊呼声此起彼伏,无数目光齐刷刷的聚集在江冉身上。 黄建华看着这效果,嘴角勾起阴笑: “关于这位江院长的具体恶行,我们还是让受害者亲自来讲述吧。” 随着他的示意,会场大门被猛地推开。 王永推着轮椅缓缓走入,脸色苍白如纸,双手死死攥着轮椅扶手,指节泛白。 轮椅上的山山,脸色比纸还淡,呼吸微弱得仿佛下一秒就会断气,手腕上还留着输液的针孔。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这对父子身上,同情、愤怒的情绪瞬间被点燃。 黄建华得意地笑了:“王永先生,告诉大家,江冉是怎么虐待你儿子的!” 第45章 火,烧起来了 轮椅滚轮碾过光滑的大理石地面,发出淡淡的声响。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 轮椅上,山山瘦得像根枯柴,深陷在厚重的毯子里,苍白的小脸几乎要和毯子融为一体。氧气面罩紧紧扣在脸上,只露出一双紧闭的眼睛,胸口微弱的起伏,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停止! 这副惨状,比任何撕心裂肺的哭喊都更具冲击力! 闪光灯 “咔嚓咔嚓” 狂闪,密集得像暴雨倾盆,记者们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疯狂往前挤,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王永推着轮椅,脊背绷得笔直,却止不住地微微颤抖。 他的眼神像被钉死在黄建华身上,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祈求,自始至终,没敢往江冉那边瞥一眼 —— 仿佛江冉是什么洪水猛兽,多看一眼就会万劫不复! 可就在轮椅与江冉擦肩而过的刹那: “对…… 不起!” 一道几不可闻的嘶哑气音,还是落进了江冉的耳中! 王永没得选! 江冉刚被带走,黄建华的人就找到了他,没有拳打脚踢,没有威逼利诱,只轻飘飘一句话,就击碎了他所有的挣扎: “指认江冉,把锅全甩给他。山山会有新身份,会进最好的医院,得到最好的治疗,像正常孩子一样活下去。” 活下去! 这三个字,对一个在绝望里挣扎了五年,眼睁睁看着儿子生命一点点流逝的父亲来说,就是最致命的魔咒。 为了山山能活,他可以抛弃良知,可以背负骂名,可以把唯一给过他希望的江冉,推向万丈深渊。 这声道歉,是他能给江冉的,最后一点微不足道的偿还。 话音未落,王永猛地加快脚步,推着轮椅直奔主席台,几乎是抢一般从黄建华手里夺过话筒。 “噗通!” 他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话筒前,嘶哑的声音通过音响炸开,震得全场耳膜发颤: “我叫王永。一个十岁孩子的爹。一个…… 本该在五年前就埋了儿子的爹……” 开篇就是血泪控诉,瞬间把所有人的情绪拽进他的悲情叙事里! “五年前,我儿子山山在儿童医院做心脏移植。” 他猛地抬头,眼眶通红,布满血丝: “手术后孩子恢复得不好,就是这个江冉,他找到我,说山山没救了,让我签器官捐献同意书,捐了山山的角膜和肾脏,他就给我免一半医药费,再给我一笔钱……” “我当时走投无路,家里早就被掏空了,连吃饭都成问题。我想着孩子也活不成了,不如…… 不如换点钱,至少能给他买口体面点的棺材……” 王永声音哽咽,泪水混合着鼻涕往下淌:“所以,我几乎没有犹豫就签了,是我亲手签了那道催命符啊……” “可我没想到,他是个恶魔,” 王永猛地指向台下的江冉: “他给孩子用了药,让孩子心跳都停了。” “我们以为孩子真死了,就在他要把山山抱走割肾挖眼的时候,我看到山山的手动了一下,孩子还活着,这个畜生,要抱着我活生生的儿子去摘器官啊……” “轰!” 全场瞬间炸开锅! “这也太不是人了吧?” “恶魔!这根本就是恶魔!” “心疼这孩子,太惨了!” 骂声此起彼伏,记者们的镜头像利剑般,齐刷刷对准江冉,眼神里满是愤怒和鄙夷。 王永瘫坐在地上,抱着轮椅上的山山,继续讲述道: “我们拼了命把孩子抢了回来!可他反过来威胁我们!说我们收了钱签了字,反悔就是买卖器官,要抓我们去坐牢!” “我们哪里敢跟他杠啊,所以,哪怕明知道他故意联合儿童医院的医生给孩子出了死亡证明,我们也不敢闹,只能这么不了了之了。” “可孩子要治病!要吃药!可他是个‘死人’啊!没有身份,没有医保,怎么看病?怎么活下去?” 他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绝望和控诉: “还是江冉!他说他有门路,能让孩子用别人的名字走医保!但代价是,我们得听他的,做他的狗!” “他给了我们一个名单!上面有十几个孩子的信息!让我用这些名字去各大医院挂号开药,大部分药都得给他!他说这是保护费,是规矩!不做,山山马上就得死!” “那些药,好多我见都没见过!他说这是富贵险中求,可我们求的,不过是一条活路啊!” 王永捶胸顿足,哭得撕心裂肺: “这五年!我们就是他的提线木偶!他让我们往东,我们不敢往西!他让我们做什么,我们就得做什么!我只想我儿子活下去,我有什么错?为什么要让我们遇上这种恶魔!” 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所有人都被这 “真相” 激怒了,台下的骂声浪涛般汹涌,甚至有激动的记者抄起手边的矿泉水瓶,朝着江冉的方向砸了过去! 黄建华站在台上,脸上挂着沉痛的表情,眼底却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快意。 他拿起话筒,声音冰冷如刀,直指台下始终沉默的江冉: “江冉!面对这位父亲的血泪控诉,面对这铁一般的事实!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死死盯着江冉,等着他的 “狡辩”。 而江冉坐在原地,双手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 面对漫天的唾骂和指责,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锋芒。 他缓缓站起身,手铐的金属链条在寂静中发出清晰的碰撞声。 他走向主席台,在无数惊愕的目光中,用被束缚的双手,平静却不容拒绝地从黄建华手中拿过了麦克风。 “对于王永先生的指认,”江冉开口,声音透过音响传遍全场,异常冷静,“我没有什么话好说。” 话音未落,他目光转向一旁的黄建华,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话锋陡然凌厉: “但是黄主任,你似乎忘了看时间。” 他微微抬头,看向会场后方的时钟,一字一顿,如同宣判: “十二点了。” “——火,烧起来了。” 第46章 等待另一只靴子落下 “十二点了 —— 火,烧起来了。” 江冉的声音透过麦克风,像一道淬毒的惊雷劈在会场中央,冰冷刺骨,带着不容置疑的审判意味。 前一秒还喧闹无比的会场,瞬间死寂一片。 几千双眼睛齐刷刷钉在江冉身上,有错愕,有茫然,有不屑,全都透着同一个疑问: 这疯子还在嘴硬?都死到临头了还扯什么火? “装神弄鬼。” 黄建华率先反应过来,狰狞的脸上满是嗤笑, “江冉,都死到临头了还想转移视线?今天谁也救不了你。” 可江冉根本没理他,而是转头看向王永,语气平静却带着泰山压顶般的压迫感:“王永,你之前准备直播的账号,叫什么名字?” 王永嘴唇哆嗦着挤出四个字:“我…… 我要上学。” 江冉扯了扯嘴角: “没有人想搜搜看吗?” “到底有没有起火?” “搜搜这个豆芽帐号就知道了。” 江冉的声音透过音响传遍全场,带着一种诡异的魔力。 记者们、工作人员,甚至连台上的顾熵都下意识掏出了手机 …… “找到了。真有这个账号。” “这是……在直播?我的天。这是…… 这是真的起火了吗?” 惊呼声此起彼伏,像投入湖面的炸雷,瞬间掀起滔天巨浪。 手机屏幕上,熊熊烈焰疯狂舔舐着奢华的装潢,价值百万的水晶吊灯在高温下噼啪炸裂,火星四溅,滚滚浓烟几乎要冲出屏幕,将整个房子吞噬殆尽。 “探幽阁。那是我的探幽阁。。” 黄建华瞳孔骤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晃,差点栽倒在主席台上。 那可是他耗费千万打造的私密乐园,不仅摆满了名贵字画和古董,更藏着他无数见不得光的罪证。 而且他明明装了号称 “能防炸弹” 的顶级安防系统,怎么可能被人轻易放火?。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疯狂震动起来,像催命符一般。 他颤抖着手点开,手下发来的信息如同最后的丧钟,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主任,探幽阁着火了,有人用工程密钥偷偷潜了进去,还开启了绝对维护模式,至少两个小时之内,系统处于绝对不响应模式,谁都打不开了……” 黄建华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他引以为傲的 “铜墙铁壁”,竟然被人从最高权限直接 “缴械” 锁死了。 “黄主任,” 江冉冰冷的声音适时响起,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现在,还觉得我是在胡说八道吗?” 江冉的声音只响了一半,麦克风就被人关掉了。 不过没关系,黄建华已经听清了。 黄建华双目赤红: “你…… 你和王永明明都被我盯着。谁去放的火?” “被你们逼到绝路的‘王永’,难道只有一个吗?” 江冉冷冷一笑,眼神里满是怜悯: “你们能收买得了一个王永,” 江冉扫了一眼瘫坐在地上的王永才再次看向黄建华: “还有多少个王永正在受罪?” “黄主任,你作恶多端,难道就没想过会有今天?” “都是你设计的是不是?” 如果不是顾忌此时正在台上,他们的声音虽然传不出去,但也不适合动手,黄建华此时恨不得掐死江冉: “你故意向徐大根透露放火的想法,故意去找王永,让我们以为抓住了你所有把柄。你抛出研究成果救山山,不光是为了这场发布会,也是为了麻痹我们,好让你的同伙趁机动手。对不对?。” 黄建华终于反应过来。 “现在才想通?” 江冉摇了摇头,语气里的嘲讽更浓,“黄主任,你反应慢了点。” “不对。” 黄建华又突然摇头: “从城郊回来后你就被全程监视。后来你还想用于沐安的案子换资源,根本没时间安排这一切。你到底什么时候布的局?” 他死死盯着江冉,眼底满是不甘 —— 他不甘心自己输得不明不白。 江冉扯了扯嘴角,无声嗤笑: “这场火,根本不是我安排的。” “它原本,是属于王永的怒火。是一个父亲走投无路后,唯一能向你复仇的方式。” “我和王永被抓,确实没法亲手点火,但你忘了 —— 王永,从来不止一个……” “那天我能找到王永,是因为周悦悦的母亲。我向她问完地址后,故意没有挂断电话。” “而她出于对王永的担心和愧疚,所以一直在电话那头听着……” “所以,那天,她听着我告诉王永‘山山还有救’,听着我们讨论那场迫不得已的‘火’,更听着你黄建华,后来是怎么带着人赶来,要对我们赶尽杀绝。” “所以,我和王永被你控制起来了又怎么样?这世上愿意点燃这场火的人,从来不止我们两个。” “当你们肆无忌惮地践踏他人尊严,夺走他们最后的希望,把一个个家庭逼入绝境时,就没想过 —— 总会有人,不再沉默吗?” “这场火,不是报复,不是谋杀。” “它是为了烧尽你们的罪恶,是为了送你们这些败类下地狱而燃起的 —— 审判之火。。” “哈哈哈哈哈哈……” “审判之火吗?” 极致的恐惧之后,恶毒重新爬回了黄建华脸上: “你以为你能审判谁?” “你现在站在台上,站在这么多镜头前又怎么样?” “你刚才的话,有一个字透露出去了吗?” “江冉啊江冉,难道你还不明白吗?” “在这里,真相——永远只掌握在权力手中。” 黄建华笑过之后,拍了拍江冉的肩膀: “从现在开始,你可以聆听正义的声音了。” 说着,黄建华重新拿过了江冉手里已经被禁声的麦克风,朝着不远处的工作人员打了个手势,麦克风重新恢复了声音: “诸位,刚才我们已经进行了紧急问询。” “犯罪嫌疑人——江冉,已经对自己指使同伙纵火行凶的行为供认不讳。” “他放火的目的,就是为了毁灭我们收藏在那套房子里,还没完全核实的,关于他的关键证据。” 黄建华的声音透过重新接通的麦克风,带着沉痛与威严响彻全场: “其中包括他利用患病儿童进行非法活体实验的数据、诈骗医保的加密账本,还有他贩卖器官的联络记录。” 他转身面向江冉,目光中满是“痛心疾首”的谴责: “江冉,你口口声声说为了孩子,可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吸他们的血,榨干他们最后的价值。现在罪证即将曝光,你竟丧心病狂到纵火毁灭证据,你还有半点人性吗?” 闪光灯再次疯狂闪烁,记录着黄建华“正义凛然”的控诉,和江冉被手铐锁住、孤立无援的“罪人”形象。 而江冉,只是静静站在那里。 他看着黄建华卖力的表演,看着台下被彻底引导的愤怒浪潮,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 那弧度转瞬即逝,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仿佛在嘲弄这精心编排的一切,又仿佛在等待……另一只靴子的落下。 第47章 愤怒的勇气 “江冉。你就是个披着白大褂的恶魔。” 黄建华声嘶力竭的嘶吼,把全场所有人的愤怒全部点燃。 台下的记者们早已被煽动得红了眼,纷纷对江冉发起了质问: “江冉,黄主任说你拿活人做实验,连亲闺女都不放过,是不是真的?” “除了王永,还有多少受害者?你这双手沾了多少血?” “披着医生皮干畜生事,你的执照是用脸皮换的吧?” 恶意的指责铺天盖地,江冉却只是站在原地,平静的……接受着一切。 “江医生,我呸。你也配叫医生?” 之前错把江冉认成专家的年轻记者最为愤怒。 他像是要洗刷耻辱一般,第一个扑到台前,一把夺过工作人员的话筒,指向江冉身后的轮椅——山山的状况依然令人揪心。 年轻记者也已经出离了愤怒: “你看看他。”年轻记者指向山山,恨不得生吞了江冉: “你看看这个孩子。他今年才十岁。他本应该在阳光下奔跑,在教室里念书。” “可他现在是什么样子?骨瘦如柴,奄奄一息,靠着氧气才能勉强呼吸。而这一切,都是你造成的。是你把他变成了现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他愤怒的指向江冉: “江冉,作为一个医生,你还记得你入学时、从业时,曾经宣誓过的‘希波克拉底誓言’吗?你还记得那句‘我愿尽余之能力与判断力所及,遵守为病家谋利益之信条,并杜绝一切堕落及害人行为’吗?” “你当年的誓言,你做为一个医生的基本道德,都喂狗了吗?” “我当然记得。” 江冉依然平静,只是眼底有一丝迟疑闪过,片刻之后,他还是坚定的点了点头: “我还记得,我曾经的誓言:要将我的一生奉献给人类服务;我会将我的病人的健康与幸福作为我的首要顾念;我会尊重病人的自主权和尊严;我会保持对人类生命的最大尊重……” 江冉一字一句,神情肃穆而庄重,像是在以最虔诚的姿态祷告…… 可他这副样子,落在记者眼中,却成了天大的讽刺。 “他在念念叨叨的说些什么呢?” 主席台离前排有一定的距离,所以,此时在场的人,几乎全都没办法听清江冉在说些什么。 “他……” “好像是在背诵誓词?” “什么?他居然还有脸,在这个时候,在他伤害过的孩子面前,背诵‘希波克拉底誓言’?他哪里来的脸?” “人居然可以厚颜无耻到这个地步吗?拿孩子当小白鼠还装圣人?” “把话筒给他。我倒要听听这恶魔能编出什么鬼话。” 记者们怒不可遏,拍着桌子嘶吼。 工作人员却脸色发白,手足无措地看向黄建华。 黄建华慢条斯理地亲自拿起一支没有开启的话筒,缓步走到了江冉身边。 “怎么,还不死心?还想着能翻盘吗?” 话筒还没打开,他此时的话,只有江冉能够听到: “可你恐怕要失望了,在这里,我允许你说的,才是‘真相’。我不允许的,那就是狗屁。是疯子临死前的呓语。” “怎么样,江院长要试试吗?” 黄建华眼里闪烁着戏弄,话音落下,他才将递到江冉嘴边的话筒打开,江冉的声音却没有断: “我不会用我的医学知识去侵犯人权和公民自由,即使受到威胁;我郑重地、自主地并以我的人格宣誓……” 江冉那清晰而平稳,仿佛带着某种回忆与坚持的背诵声,透过麦克风传遍全场。 这神圣的誓言,从一个被指控进行非法实验、虐待儿童的“恶魔”口中念出,在绝大多数已被黄建华引导了情绪的听众耳中,成了最刺耳、最虚伪、最令人作呕的表演。 是的,江冉没有企图通过这只随时可能被掐断的麦克风揭露真相。 真相,绝不可能通过一个握在别人手里,随时可能被掐断的声音来传播,它应该以它应有的姿态降临! 江冉坚持着自己的坚持,可台下的人却已经被悉数激怒。 “闭嘴。你不配提‘人格’。” 一个中年女记者猛地站起来,声音尖利:“你的人格早就喂了狗。用这些神圣的词句给自己遮羞,你让我恶心。” “这简直是世上最无耻的戏精。他是不是还觉得自己挺悲壮?背着誓词就能洗刷他拿活人做实验的罪孽了吗?” “我呸。” 那个年轻记者气得满脸通红,感觉自己被彻底愚弄了,他冲着台上嘶吼: “省省吧江冉。收起你这套假惺惺的表演。你的‘服务’就是拿孩子当小白鼠?你的‘尊重’就是把他们折磨得生不如死?你的‘最大尊重’就是连自己亲生女儿都不放过?。你是在用你的医学知识进行最残忍的犯罪。” “我看他不仅是恶魔,还是个变态。” “这种人就该下地狱。千刀万剐。” “他女儿肯定也是被他用来试药的吧?虎毒还不食子呢。” “医学界的耻辱。玷污了白大褂。就该把他永远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听他说话我都觉得脏了耳朵。” 恶意的浪潮汹涌澎湃,每一句诅咒,每一声唾骂,都像无形的鞭子抽打在沉默的江冉身上。 他们坚信自己站在正义的一方,审判着一个十恶不赦的罪人,却浑然不觉,他们的愤怒正被真正的恶魔利用,他们的声音正在扼杀可能存在的真相。 黄建华站在江冉身边,嘴角难以抑制地微微上扬,眼中充满了计谋得逞的快意。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江冉越是表现得“不同寻常”,越是能点燃众人的怒火。 终于,当最后一句誓词落下,江冉缓缓抬眼,目光扫过台下义愤填膺的记者们。 “这位记者,”江冉的视线锁定在刚才嘶吼的年轻记者身上,声音冰冷,“提问前,你查过山山的完整病历吗?看过所谓‘实验’的原始报告吗?” 年轻记者一噎,随即梗着脖子吼:“黄主任的证词就是铁证。我们信黄主任。” “所以,”江冉嗤笑了一声: “你们追求的不是真相,是能引爆流量的‘剧本’——丧心病狂的医生,可怜的孩子,再加个‘为民除害’的英雄主任,多完美,多吸睛啊。” “你们举着‘正义’的牌子,扛着‘真相’的相机,却连最基本的查证都懒得做。”江冉的目光依然平静,却似乎能够穿透所有人的伪装: “你们根本不是记者,是刽子手。用舆论当刀,把一个没定罪的人往死里砍。” “骂吧,用你们最大的声音捍卫‘正义’吧。” 江冉平静的笑着: “真相,就要来了。” “希望,到时候,你们依然有愤怒的勇气。” 第48章 何必大费周章 “希望到时候,你们依然有愤怒的勇气。” 江冉的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砸在烧红的铁板上,“砰”地炸开。 全场记者的理智瞬间被引爆,摄像机的快门声密集得如同机枪扫射。 “狂妄,都死到临头了还嘴硬。” “他算个什么东西?拿孩子做实验的恶魔也配谈勇气?” 台下记者群体被挑衅,这群平时自诩“无冕之王”的记者,此刻被耻辱和愤怒冲昏了头,根本不用黄建华引导,一个个长枪大炮全都怼到了江冉面前,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江冉脸上。 各种直播、贴子第一时间被发送到了网上,标题一个比一个耸人听闻—— “速看。活体实验恶魔江冉,当庭威胁全网。” “撕开‘圣手’伪装。这张脸背后全是孩子的哭声。” “恶魔医生最后的疯狂!直播挑衅,天理难容!” “江冉亲口承认罪行?现场视频流出,全网震怒!” 如此高密集的发贴量,很快,江冉的事件快速在各平台热搜榜上占据了高位。 各种让人骇然不已的标题下,披露的内容同样惊人不已,于是大量义愤填膺的网友跟进,评论区直接炸了锅,弹幕像瀑布一样刷屏: “直接拉出去毙了。劳资捐子弹。” “江市警方干什么吃的?还不把这杂碎铐走。” “心疼那个被当实验品的孩子,江冉不得好死。” 黄建华坐在主席台上,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过,看着那些一边倒的骂声,眼底全是阴狠的笑意。 他慢悠悠拧开矿泉水,瓶盖“咔嗒”一声轻响,像是在为江冉的“死刑”敲下法槌。 完美。 江冉已经被舆论定罪,已经可以完美的成为这次事件的替罪羊。 接下来,他只要顺水推舟,就可以借江冉的事件,解决不少原本困扰他的问题 那些查他黑料的老领导、不听话的白手套,还有儿童医院那个贪得无厌的副主任,全都可以打成江冉的同谋。 就连那几起没破的儿童失踪案、还有医保基金那个暂时无法填补的大窟窿,都能一股脑推到江冉头上——“诱拐做实验”“造假套取资金”,理由充分到连他自己都信了。 黄建华越想越美,看向江冉的目光热切不已。 可他没注意,江冉垂着的眼睫轻轻颤了下,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网络上舆论的狂欢没持续多久,就有人发现了不对劲。 千余个骂江冉的直播间里,唯独那个叫“我想上学”的豆芽号,还在安安静静直播着火场的情况。 起初没人在意,直到有网友骂累了点进去,当场愣住—— “这火都烧了半个多小时了,消防呢?死了吗?” “别是等着把证据烧光吧?@江市消防 滚出来回话!” 质疑像病毒似的扩散,原本骂江冉的弹幕瞬间变天,全是“问责消防”的怒吼。 江市消防官微被冲,举报电话被打爆,很快,江市消防大队长赵钢不得不在指挥中心接受紧急连线。 大屏幕亮起,赵钢那张满是胡茬的脸出现在镜头前,身后是跳动的火情数据,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 “各位市民,我是江市消防大队队长赵刚。关于‘探幽阁’火情,我做个简单的介绍……” 他声音嘶哑,却字字如锤: “第一,因为火场建筑内使用了高端安保系统,而且被人为启动了‘绝对维护模式’——所有通道已经被全部锁死,外部指令全部屏蔽,这种状态要持续两小时!我们的破拆装备,无法保证在不破坏整栋建筑的情况下进行爆破。” “所以我们暂时没有办法了解房子内的火情情况。” “第二!”赵钢缓了口气才接着说道:“该建筑采用了远超民用标准的特殊防火材料,其结构设计和防火防爆等级,达到了严格的军事标准。目前我们的热成像监测显示,火势完全被控制在建筑内部,无任何向外蔓延的风险!” “第三,我们已经对现场进行了全员布控,正在疏散群众……” 赵钢后续对于火情现场的处置已经没有人再听了,因为,“高端安保系统”、“军事标准的防火建材”已经足以让人浮想联篇了。 很快,有些心生怀疑的网友就在“我要上学”的那个直播帐号上找到了足以让要震惊的端倪: “有没有人发现,现场那个被烧变形的椅子居然是意大利顶级定制,没个百八十万拿不下来。” “我也发现了,那套房子的墙布,好像是失传的云蚕锦工艺,五万一尺,那玩意,可是比金子还贵!” “刚刚那一闪而过的瓷瓶,不会是苏富比八百万拍的那个粉彩瓶吧?” “等等,你们看我在‘宙斯之盾’官网找到了什么好东西?官网介绍的这一套案例各位是不是眼熟?是不是现在正着火的这套房子?” “你们知不知道,一套宙斯之盾的安保系统要多少钱?最低也得4500万啊!” 轰! 随着探幽阁的各类消息被扒,所有线索,全指向了黄建华! 当然,黄建华的身份也被扒了出来。 于是所有的质问都转向了黄建华。 “先不说百十万的椅子,满墙比金子还贵的墙面织绣,和疑似上百万的花瓶,江市区区一个区医保主任,居然能花4500万做一套房子的安保系统?这房子里面,是有皇位要保护吗?” “皇位不一定有,但贪赃枉法肯定少不了……” “这个黄建华,难道姓侯?” 于是原本落在江冉身上的嫌疑瞬间被掀翻,热搜榜上#恶魔医生江冉# 被一脚踹下榜首,#医保主任黄建华 军工豪宅# #探幽阁藏金八千万# 带着“爆”字,瞬间霸屏! 黄建华手里的矿泉水瓶“哐当”砸在地上,水洒了一地。他脸色惨白如纸,他猛地转头看向江冉,这才发现对方不知何时已经抬起了头,漆黑的眸子里全是冰冷的嘲弄。 这不是意外。 是陷阱。 黄建华突然意识到,从江冉故意放火,到当庭激怒记者,再到引导舆论聚焦火场——所有步骤,都是江冉布下的死局。 “这一切,都是你故意设计的,是你,准备要用舆论,要了我的命,是不是?” 黄建华失控的指向江冉质问。 可江冉只是平静的摇了摇头: “不……” “如果只是为了对付你……” “我何必大费周章。” “我说过,这场火,要烧的……” “是笼罩在整个江市的黑暗。” “是你背后那条完整的利益链。” 第49章 舒小婉醒了 “你想要烧的,是我背后完整的利益链?” 黄建华连连摇头: “江冉啊江冉,如果你只是要对付我,这场火的确有可能让我成为弃子。” “但如果你居然想要对付我身后的整个利益链,那恐怕你注定要失败了。” “而我,或许还能在你的不自量力下,找到一线生机。” 黄建华说完,匆匆离席。 而台下的记者也开始乱了——有人还在怒视他这个“纵火犯”,但更多人却攥着手机反复刷新着网友从那个直播视频里盘出来的各种奢侈物料,一张张脸阴晴不明…… 显然这件事背后的水很深。 谁都不傻——别看他们之前跳得欢,可万一得罪了黄建华这些人,恐怕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所以,找安全角度蹭热度,立住“正义”人设,才是眼下最该算的账。 二十分钟后,黄建华去而复返。 这次,和他一起出现的,还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 男人身上的定制西装并不合身,脸上的奴相还没褪干净,就这么跟着黄建华走到了台前。 “网络上关于我的传言我都看到了。” 黄建华再次拿起了话筒,声音通过一个个正在直播的手机传递了出去: “刚才有一点没有陈述清楚的是……” “探幽阁并不是我名下的资产。” “探幽阁本质上是一家高端妇科诊所,大家应该能够能在网上查到一些相关的宣传内容。” 这话一出,台下又是一阵骚动。 江冉眉梢微挑——他当然知道这所谓的“宣传”,不过是黄建华早年恶趣味搞的噱头,传播范围窄得可怜,现在倒成了黄建华的救命稻草,还真是可笑。 而台上,黄建华的谎言还在继续。 “这位才是探幽阁的真正老板,我市优秀企业家陈小民。” 黄建华把司机老陈推到台前,老陈明显还有几分紧张: “我早年做生意赚了点钱。” “也有点人脉,所以就搞了这么一家高端妇科诊所,旨在,旨在为各种优秀女性们提供更安全,更可靠的专科服务。” “宙斯之盾的安保系统其实也就是因为这个噱头才特意装的……” “至于里面的东西,基本都是赝品……” “这年头,生意难做。” “我也是想着出奇致胜……” 一套说辞漏洞百出,可架不住探幽阁的营业执照和宣传册堪堪撑住了场面。 黄建华自然也不指望这漏洞百出的解释能够反转局面。 他当然还另有打算。 所以,简单的澄清过后,黄建华突然提高声调,挂起了一脸悲痛: “我知道,刚才关于探幽阁的争议,让大家产生了诸多疑虑。但请大家相信,我们今天站在这里,召开这场发布会,真正要讨论的,是关乎医学伦理、关乎儿童保护、关乎人性底线的重大议题。”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最后落在江冉身上: “也许有人会问——为什么我要在今天,在顾熵总监的学术成果发布会上,突然揭发江冉的案子?” “我来告诉大家为什么。” 黄建华举起了手中的平板,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复杂的基因图谱: “因为顾熵总监今天公布的这些突破性数据——关于CCR5—Δ32基因缺陷治疗的革命性发现——其中一部分数据来源,正是江冉!” 台下顿时响起一阵低语。 黄建华则继续道: “而江冉的数据……” 他手指在平板上快速滑动,一张张触目惊心的照片出现在大屏幕上—— 病床上,瘦弱的婷婷紧闭双眼,手臂、脖颈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针孔和淤青。 实验记录,上面详细标注着药物剂量、注射时间、生理反应。 血样检测报告,显示着各种混合药物的浓度。 “来自他的亲生女儿江婷,近十年时间,江冉一直利用亲生女人进行非法活体药物实验=”黄建华的声音带着悲愤的颤抖,“这个恶魔,他把自己年仅十岁的女儿,当成了人形小白鼠!” 全场哗然! 虽然之前一直提起,说江冉用自己女儿进行药物实验,但真正看到这些照片的时候,其冲击力完全不是一个量及的。 没有人面对一个无助的,满目疮痍的女孩不发自内心的同情。 所以,当这些照片一出现,所有人之前对黄建华的置疑全都被抛之脑后,所有人,都只剩下了对江冉的愤怒。 而这正是黄建华要的结果。 所以,在摆出这些照片后,黄建华换上了一脸的沉痛和正义: “我们今天站出来,就为两件事!”黄建华指着江冉,义正辞严: “第一,不能让顾熵总监的学术成果,沾染上这种血债,虽然顾总监使用了部分江冉采集的数据,但我们一直在致力于解救孩子。我们一直致力于给孩子更好的医疗条件。” “只可惜,我们的努力,一直被江冉所阻挠。” “三天前我们未成年人保护中心的工作人员就找过他,想要接走孩子,他以死相逼!今天不把他的真面目扒出来,那个孩子就完了!” “所以,今天我们的第二个目标——是解救孩子!” 完美的叙事、精准的情绪操控。 事情再次升级,愤怒被再次挑起: 网络上铺天盖地都是对江冉的愤怒和声讨: 【我的天……拿亲女儿做实验?这还是人吗?!】 【刚才差点被江冉骗了!原来他才是真正的恶魔!】 【江冉必须死!这种人不配当父亲!不配当医生!】 台下记者们群情激愤,有人已经对着镜头嘶吼: “观众朋友们!这就是真相!江冉不仅纵火诬陷,他更是一个虐待亲生女儿的魔鬼!” 这一次,熊熊燃起的愤怒,足以将江冉烧灼成灰烬! 黄建华看着台下群情激愤的记者,看着直播间里“江冉死全家”的弹幕,眼底的得意都快溢出来了。他缓步走到江冉面前,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狞笑:“江冉,我说过,只有被我们允许的,才是真相。” “我背后有顶级舆论团队,能够精准的把控受众情绪,而互联网上,情绪比真相值钱一万倍!” “我们有无数方法操控情绪。” “所以,真相,从来都由我们说了算。” “你一个破私立医院的院长,拿什么和我们斗?” 黄建华说完,就等着江冉崩溃、咆哮,等着看这个男人身败名裂的丑态。 可江冉只是静静地看着大屏幕上女儿的照片。 针孔是真的——那是女儿十年抗病留下的痕迹; 淤青是真的——那是脆弱血管反复抽血后的淤血; 痛苦的表情是真的——那是病魔折磨她时的模样。 江冉平静的看着照片上的婷婷,像是要把她所受到的伤害烙印到心底一般。 好一会,江冉才收回目光,却并不理会黄建华,而是转向了站在一旁,一直沉默不语的顾熵。 “所以,”江冉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舒小婉已经醒了,对吗?” 顾熵的身体微微一僵。 江冉继续道: “只有舒小婉醒了,你们才能拿到这些关于婷婷的治疗照片……” “所以,是她,设计出这一出完美的‘道德审判’剧本……” “对吗?” 第50章 你的谎言终将由你自己揭穿 “江冉,你还是先想想,怎么活着走出这个门吧!” 顾熵指尖摩挲着袖扣,眼底翻涌着暗潮,却对舒小婉的话题避而不谈。 他扫过台下乌压压的人群, 脸上是淡淡的得意: “这些人的愤怒,足够把你撕成碎片。” 会场里的嘶吼还在继续,谩骂声、谴责声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朝着江冉狠狠罩来。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被点燃的戾气,仿佛要将这 “虐女害童的恶魔” 生吞活剥。 江冉缓缓抬眼,目光掠过那些扭曲的面孔,没有愤怒,没有慌乱,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转头看向黄建华:“把话筒给我。” “把话筒给你?” 黄建华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出声,眼角的皱纹里都堆着嘲讽, “事到如今,你还没死心?还想做最后的狡辩?” 他摇着头,语气里满是怜悯:“江冉,你怎么就不明白?舆论是权柄,真相是筹码,从来都攥在我们手里。你这点无谓的挣扎,不过是临死前的苟延残喘。” 江冉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冰冷的挑衅:“你,不敢?” “我不敢?” 黄建华摇着头,笑得很无奈: “我为刀俎,你为鱼肉!现在你的生死就在我一念之间,我有什么不敢的?” “既然你不死心,给你个机会又可何?正好,让大家看看你这魔鬼是怎么死到临头还嘴硬的!” “大家静一静。” 说着,黄建华转身面朝台下,他抬手压了压,台下的谩骂声渐渐平息: “江院长还有话要说。”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转落在江冉身上,话筒被递到江冉面前,冰凉的金属触感传来。 江冉垂下眼帘,遮住了眼底的情绪,接着,他开口,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会场,透过直播,砸进了无数人的耳朵里: “探幽阁的火,烧的不是证据。” “那里面 —— 锁着十二个活生生的孩子!” 轰! 短短一句话,如同平地惊雷,再次炸穿了整个会场! “什么?!” “孩子?哪里来的孩子?” “他疯了吧?这种谎话也敢编?” 质疑声、惊呼声此起彼伏,人群瞬间骚动起来,刚才还一致的愤怒,此刻被突如其来的震撼冲得七零八落。 就在这时,全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会场角落的大屏幕 —— 那是 “我想上学” 直播间的同步画面。 为了表示对火情的关注,角落那块LED屏一直播放着“我想上学”那个豆芽帐号的画面。 此时,画面突然晃动了一下,接着,一排小小的身影赫然出现在镜头中! 十二个! 整整十二个孩子! 他们都戴着厚重的防毒面罩,面罩早已被浓烟熏得发黑,可胸前别着的白色名牌却异常醒目,上面的名字清晰可辨。 他们身后是紧闭的房门,门缝里不断有猩红的火舌舔舐而出,滚滚浓烟如同张牙舞爪的恶鬼,顺着缝隙疯狂涌入。 孩子们小小的身躯紧紧贴在一起,即便隔着防毒面罩,也能感受到他们的恐惧。 孩子们身后是噼啪作响的大火,火星四溅,灼热的气息仿佛要冲破屏幕,将所有人都吞噬! 会场死寂! 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下一秒,无论是现场还是全网直播间,彻底疯了! “真的是孩子!” “十二个孩子!真的是十二个孩子!!” “救孩子啊!快让消防队破门!” “江冉这个畜生,简直丧心病狂,把孩子锁在火里面!” 弹幕如同瀑布般刷屏,评论区瞬间瘫痪,之前对江冉的谩骂,此刻全变成了对孩子的担忧和对凶手的愤怒。 就在这一片混乱中,一条弹幕突然炸开,让所有人的头皮瞬间发麻: “等等!我查了第一个孩子的名字 —— 政务系统显示他‘已死亡’,户口都注销了!” “我也查了!第二个也是!死了三年了!” “十二个全是!系统里全是‘死亡’状态!可他们明明在火里活着啊!” “死亡状态?” “户口注销了?” “法律上已经死了的人,怎么会出现在火场里?!” 荒诞而惊悚的违和感,像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绕住每一个人的心脏。 黄建华脸色微变,但很快就调整过来。 他一把抢过旁边工作人员的话筒,声音因 “过度激动” 而颤抖,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 “畜生!简直灭绝人性!不仅残害儿童,还伪造法律文件瞒天过海!这是对司法系统的公然践踏!江冉,你还有什么话说?!” 他试图将 “伪造文件” 的罪名再次扣在江冉头上,想把公众的注意力拉回对 “个人罪恶” 的声讨上。 可这一次,他的话术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弹幕里的质疑声越来越密集: 【不对!江冉一个人能把十二个活生生的孩子搞成“已经死亡”吗?这不合理。】 【江冉一个私立医院院长,手能伸这么长?这得买通多少人?】 【孩子们的父母呢?江冉一个人,能控制十二个家庭?这绝对不可能!这背后,肯定是一个巨大的犯罪网络!】 【黄局别光喊口号啊!解释解释,江冉一个光杆院长,怎么完成这套操作的?】 台下的议论声也越来越大,风向彻底逆转。 之前对江冉的愤怒,此刻全变成了对黄建华的说辞的怀疑。 面对铺天盖地的质疑,黄建华却没有丝毫慌乱。 他深吸一口气,目露 “愤慨”,语气铿锵有力: “看来江冉的案子远比我们预料的严重,我们的部分同志,恐怕已经被他腐蚀拉拢!但我在这里承诺,不管涉及到谁,不管背后水有多深,我们一律严查到底,严惩不贷!” 一番冠冕堂皇的承诺后,他关闭了话筒,转头看向江冉,眼神里满是赤裸裸的蔑视: “你以为,这点猜测就能让我们被动?江冉,我们早就为你准备好‘同伙’了。” 江冉始终站在原地,平静地看着他表演。听到 “同伙” 二字时,他的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嘲讽: “同伙?” 江冉摇了摇头: “黄主任,其实,不论你编织了多少谎言……” “最终,都会由你亲自揭穿它们。” “你信吗?” 第51章 该结束了 火场里十二名孩子的画面,像一枚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全网的愤怒与焦虑。 #江市十二名死亡户籍儿童活着# #探幽阁大火儿童被困# #黄建华发布会直播#…… 一连串词条在热搜榜上剧烈燃烧、更迭、爆裂。 转发、评论、追问、质疑的声浪,从虚拟网络世界奔涌而出,重重拍打在现实会场的每一面墙壁上。 一场原本被精心设计用来“定鼎”的发布会,此刻已彻底滑向了策划者无法掌控的深渊。 这正是江冉想要的。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如果一开始就将所有黑暗倾泻而出,面对那个盘根错节、能量庞大的利益网络,只会迎来迅疾而彻底的“技术性处理”。 到时候,这场发布会必然会“意外”、“快速”结束。 真相会像投入深潭的石子,连水花都来不及溅起,便沉入冰冷的行政命令和舆论管制之下,甚至可能反向为黄建华之流镀上一层“忍辱负重、查处得力”的金粉。 但此刻不同了。 连续的反转,从“纵火犯”到“被诬陷者”, 从“罪恶证据”到“活生生的孩子”,层层递进的冲突和不断拔高的危机,已将这场发布会和大火,牢牢焊死在了全民视野的焦点。 此刻喊停? 那无异于向全网宣告“此地无银三百两”。 黄建华和他背后的人,纵然有千百般心思,此刻也只能硬着头皮,在这聚光灯下,将这场荒诞而危险的戏继续演下去。 江冉的目光掠过身旁正低头快速操作手机的黄建华。 这位医保主任的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指尖在屏幕上飞速滑动,显然正在与某个“王秘书”紧急核对一份至关重要的名单——那份即将公之于众、用以坐实江冉“罪行”的“同伙”名单。 “黄主任,”江冉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穿透了黄建华全神贯注的紧张,“该收网了。” 黄建华指尖一顿,诧异地抬起头,眼中满是被人打断思路的不耐与茫然: “什么?” 他显然没理解江冉这没头没尾的话。 “我说,该结束了。” 江冉微微侧头,朝着会场左侧那块巨大的LED屏幕示意。 那块屏幕上,正同步播放着“我要上学”豆芽账号的直播画面。 出于某种“展示关注”的姿态,这个直播窗口一直没有被关闭。 此刻,画面因为手持设备的晃动而有些模糊,只能隐约看到墙角蜷缩着几个孩子的身影。 而画面的中心,则清晰地聚焦在一个物件上——那是一个深深嵌入墙体、泛着冷硬金属光泽的方形保险箱,箱体表面复杂的花纹和那个醒目的电子密码锁,无声地彰显着它的高级别与重要性。 看到那个保险箱的瞬间,黄建华握着手机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他猛地转向江冉,眼神锐利如刀:“江冉,你想干什么?” “听说,关于我的所有‘罪证’,都精心收藏在探幽阁里。” 江冉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我很好奇,是不是恰好……就锁在这个顶级的保险箱里面?” “你什么意思?”黄建华眯起了眼睛,警惕与威胁并存。 “我在想,”江冉缓缓开口,目光从黄建华脸上移开,重新投向屏幕上的保险箱: “如果……有人能把它打开,会怎样?” “如果把里面那些关于‘我’的‘罪证’,原原本本,公告天下……又会怎样?” “打开?就凭你?” 黄建华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紧绷的神情稍缓,甚至带上了一丝轻蔑的嘲弄: “江冉,你知道那个保险箱是什么级别吗?那是军工标准,三重动态密码加上物理密匙,防爆防钻,没有正确的——” “——‘没有正确的权限,神仙也打不开’?” 江冉平静地打断了他,声音里带着嘲讽: “黄主任,这话听着耳熟。之前,你不也是这样形容你那套‘宙斯之盾’安保系统的吗?” 黄建华噎住了,脸上的嘲弄僵住。 江冉轻轻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很巧,黄主任,关于这个保险箱……我好像也有一把钥匙。”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直播画面突然一阵晃动,视角翻转,一张布满烟尘却异常坚定的女人的脸出现在镜头前——是周悦悦的母亲。 而她颤抖的手中,赫然捏着一把造型独特、带有明显工程标识的银色金属钥匙! “不可能!”黄建华脱口而出,脸色骤变。 “没什么不可能。”江冉冷笑: “你当年安装这套顶级安防和保密系统时,为了炫耀和玩乐,你几乎天天对这套系统提出升级、维护的要求。” “而承包商为了应对你‘高标准、严要求’的频繁‘维护’和‘升级’指令,便私下备份了全套最高权限的工程密钥。” “而这其中,负责管理钥匙的,恰好是这十三个孩子中的一位的父亲。” 他盯着黄建华瞬间苍白的脸,一字一句道: “价值四千五百万、号称‘固若金汤’的系统,最终失守的破绽,竟然源于你自身对特权无休止的彰显和折腾。黄主任,你说,这是不是……有点讽刺?” “你有钥匙又怎么样?!”黄建华猛地从椅子上站起,声音因为激动和恐慌而拔高,他举起自己的手机,屏幕亮着,上面隐约可见一个简洁的黑色应用界面: “这个保险箱有终极自毁程序!我只需要按下手机里这个按钮,三秒内,箱体内就会释放高温和强酸,里面的一切都会化为乌有!” 他脸上重新浮现出孤注一掷的狰狞,指着江冉: “证据没了,你就永远是个替罪羊!江冉,你赢不了我!你永远赢不了!” “所以,”江冉也站了起来,与他面对面: “你准备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按下手机里那个……会杀死保险箱旁边所有人,包括那十二个孩子的……自毁按钮吗?” “为了销毁罪证’,你打算亲手启动程序,杀死那十二个已经被宣告‘死亡’,如今却活生生困在火场里的孩子吗?” “那又怎样!”黄建华冷笑: “他们早就该死了!法律上他们已经死了!是你!江冉!是你让他们多活了这些不该活的时间,也是你把他们引到那里的!要算罪孽,也该算在你的头上!” “他们……” “早就该去死了!” 黄建华的声音徒然在会议室里响起,惊雷一般: “他们……” “早就该去死了!” 猛然听到自己被放大的声音,黄建华第一时间检查手边的麦克风,可麦克风是关闭状态: “怎么回事?” 他的声音依然在整个会场响起…… 第52章 一起死吧 “不用看了,你的声音,不是通过话筒传出去的。” 江冉努了努嘴,指向左侧的LED屏,那里原本显示的火场直播画面已经被一分为二了,上半部分,依然是火场中保险箱和周悦悦母亲的特写;而右半边,赫然是一部手机屏幕的高清投影! 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机主与一个叫“王秘书”的聊天对话框。 “儿童医院的周楚生太最近事儿太多了,贪得无厌,不好掌控,我看这次就把他定为江冉的同伙废了吧,顺便敲山震虎,省得儿童医院那边最近不老实。” “还有公安那个石利民,上次喝酒的时候,居然敢对王秘书你出言不敬,我看,这次把他也拉下来凑个数,算做江冉的同伙刚好。” “市局的郭自清是不是也报一个?前段时间他居然私自调查我们的帐目,差点就被他翻出问题来了。” 一连几条都是机主发送的消息,而王秘书的回复只有一条: “周楚生可以敲一敲,石利民处理了,郭自清先别动,他背后关系有点复杂,过段时间我亲自处理。” 最后,是机主“收到”的回复。 黄建华顺着江冉的目光看过去,在看到对话框的一瞬间,顿时如遭雷击,接着,就是手忙脚乱掏出手机,退回桌面: “江冉,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动我的手机!” 这句怒吼,同样通过会场的音响系统,清晰地传遍了每个角落。 前一秒还在混乱的现场,陡然陷入一片诡异的死寂。 紧接着,台下几个反应最快的记者和主播,几乎同时对着自己的镜头惊呼出声: “等等!刚才那个声音……和黄主任现在的声音,是什么意思?今天这件案子,迎来了最大的惊天反转了吗?” “快看!他手机滑动的动作!和直播画面里手机的操作完全同步!” “所以这些聊天记录……真的是黄主任的手机?” “今天这一切……难道都是在冤枉江医生?!” “手机屏没有做假的话,看来,今天的事情真相已经浮出水面了!” “反转,这一次,是让人难以接受,让人难以置信的惊天大反转!” 惊呼如同引信,瞬间点燃了整个会场的议论风暴。 台下观众的表情从茫然转为震惊,再从震惊变为愤怒。 网络直播间的弹幕彻底疯了,无数“??”和“!!”淹没了屏幕。 黄建华僵立在台上,冷汗终于突破发际,汇成水珠滚落。他能感觉到台下那些目光——从最初的敬畏、怀疑,到此刻赤裸裸的审视与愤怒。 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看自己手中的手机,又猛地抬头看向大屏幕。 没错,是他的手机界面! 可他的手机根本没有连接任何投屏设备! “怎……怎么回事?!”他声音干涩,带着无法理解的惊恐。 “黄主任,”江冉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一种掌控全盘的从容: “从今天早上开始,你这部手机的所有操作,包括触屏轨迹、输入内容、打开的应用……都通过一个隐藏的木马程序,实时同步到了特定的云端服务器。” 他微微停顿,看着黄建华骤然收缩的瞳孔,给出了致命一击: “还记得那个U盘吗?我给你的那个,存有关于婷婷所有的研究资料的那个U盘。那里面嵌入的,可不仅仅是数据。” 黄建华的脸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他猛地转头看向一旁的顾熵。 只见顾熵同样面无人色,正手忙脚乱地试图关闭自己的平板电脑,额头上满是冷汗——显然,他也未能幸免。 “那里面的数据,是我十年的心血,更重要的是,那是关乎我女儿性命的数据,” 江冉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 “你真以为,我真的会毫无防备地,把这些东西就这么交到你们手里?” “那个U盘里有数据,也有我早有防备,专门请人编写的木马程序。木马随着文件被转发而植入,当黄主任你迫不及待地将‘成果’转发给‘王秘书’邀功时,它就已经在你的手机里‘安家’了。” 他向前迈了一小步,逼近因为真相揭露而微微发抖的黄建华: “现在,黄主任,摆在你面前的,只有两个选择。” “第一,按那个红色按钮。当着全网的面,公开杀人灭口!用十二个孩子和一位母亲的命,给你的罪证陪葬!” “第二,放下手机。然后,等着警察和纪检部门,顺着你手机里那些还没来得及销毁的‘备份’文件——儿童医保基金套取流水、器官移植‘配对’记录、与王秘书往来邮件……一条条查下去。” 冷汗,终于突破了发际线,汇聚成滴,顺着黄建华的太阳穴滚落,浸湿了昂贵的西装领口。他能感觉到台下无数道目光,像烧红的针一样刺在他背上。他能“看到”网络上此刻必定是滔天的怒骂和声讨。 他能瞥见徐大根已经带人从后排快速向前移动,手按在腰间。 没有退路了。 一丝一毫都没有了。 所有的侥幸、算计、威严,都在这一刻被剥得干干净净。剩下的,只有赤裸裸的、即将坠入万丈深渊的恐惧,以及……被逼到绝境后,反而滋生出的、毁灭一切的疯狂。 黄建华极其缓慢地闭上了眼睛。 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当他再睁开时,眼底仅存的一点理智和人性的微光,彻底熄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绝望、怨毒和同归于尽般狠厉的浑浊。 他不再看江冉,不再看台下,甚至不再看大屏幕上那分割的、如同对他进行最后审判的两个画面。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自己手机屏幕那个猩红的按钮上。 然后,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哑地、几乎不成调地,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句: “江冉……是你逼我的……那就一起死吧……” 他的拇指,带着颤抖,却异常坚决地,朝着那个【自毁确认】按钮,狠狠按了下去! 第53章 你又高尚了吗? “那就一起死吧!” 黄建华的手狠狠砸在猩红的【自毁确认】按钮上。 “咔哒。” 一声轻响,仿佛引爆了全场的神经。 空气瞬间凝固。 数千人的会场鸦雀无声,呼吸都被掐断,无数道目光像烧红的钢针,死死钉在分割的大屏幕上 —— 上半部分是火场里缩成一团的孩子,防毒面罩后满是恐惧;下半部分是手机屏幕上那触目惊心的红色按钮。 一秒。 两秒。 三秒 …… 然而,什么都没发生! 没有预想中的爆炸轰鸣, 没有强酸腐蚀的嘶响, 更没有孩子们凄厉的惨叫。 火场画面里,十二个孩子依旧紧紧依偎。 周悦悦的母亲握着钥匙的手已经放到了保险箱上,那台号称军工级的保险箱,嵌在墙里纹丝不动,连一丝缝隙都没裂开。 “怎…… 怎么可能?。” 黄建华瞳孔骤缩,像见了鬼似的盯着手机,手指疯狂戳按那个红色按钮,指节发白到颤抖。 屏幕上,冰冷的系统提示如同耳光般抽来:【指令无效。自毁装置已离线。】 “不 ——这不可能!” 他歇斯底里地嘶吼,额头上青筋暴起,猛地将手机狠狠掼在地上。 “啪嚓。” 屏碎的脆响刺破死寂,也点燃了蓄势待发的雷霆。 “动手。” 徐大根一声暴喝,如饿虎扑食般冲上主席台,两名刑警紧随其后,一左一右拧住黄建华的胳膊,用力一压。 “噗通。” 黄建华狼狈倒地,脸颊贴在冰凉的地板上,“咔嚓” 一声,冰冷的手铐锁死了他的挣扎。 “黄建华,你涉嫌滥用职权、贪污受贿、故意杀人未遂、医保诈骗、非法器官交易。现在 —— 依法逮捕。” 徐大根的声音洪亮如钟,透过尚未关闭的麦克风,炸响在全场,也炸响在全网直播间。 “抓得好。” “这畜生终于栽了。” 台下瞬间爆发出震天喧哗,闪光灯疯狂闪烁,镜头齐刷刷对准台上 —— 一边是披头散发、面目狰狞的前医保主任,一边是手腕仍戴着手铐、却身姿笔挺如松的江冉。 徐大根冲工作人员使了个眼色,一名警员上前,帮江冉打开了手铐。 金属锁扣 “弹开” 的轻响过后,江冉揉了揉泛红的手腕,目光扫过全场。 那些之前骂他 “恶魔” 的记者,此刻大多低下头,脸上火辣辣的,不敢与他对视。 江冉声音平静却带着慑人的锋芒: “黄主任,你忘了?” “探幽阁的安保系统,是被最高权限的工程密钥打开的。” “最高权限就意味着我们早就破解了保险箱,拆了你的自毁装置。” 他顿了顿,字字如刀:“刚才给你选择,不过是让你当着全网的面,亲手撕烂自己的伪装而已。” “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黄建华被两名刑警架着胳膊,像条死狗般拖起来,他猛地扭过头,赤红的眼睛喷着毒火: “江冉,算你狠!” “带走。” 徐大根一声令下,黄建华被拖下了主席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台上的江冉身上。 但他却丝毫没有胜利者的得意,只有深沉的凝重。 他深吸一口气,拿过麦克风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穿透人心: “我向所有人道歉。” 他微微鞠躬,直起身时眼神骤然锐利: “我利用了这场发布会,利用了大家的情绪,把所有人卷入这场博弈。我的方法不光明,但我别无选择。” “过去一段时间,我亲眼所见 —— 他们伪造患儿死亡,套取巨额医保;把活生生的孩子变成‘黑户’,当成可重复利用的‘供体工具’;腐蚀公权力,让守护公平的机构沦为掠夺者的帮凶。” “常规举报已经有无数人尝试过了,在巨大的利益面前,全都石沉大海,甚至招来灭顶之灾。” 江冉抬手示意,“我想上学”直播间里,周悦悦的母亲打开了那个保险箱,各种证据被一一呈现出来:财务造假报表、伪造的死亡证明、隐秘资金流向、各种隐蔽的利益交易…… “这些东西指向的,从来都不是一个黄建华,而是渗透医疗、医保、司法的整条黑色利益链。” “十三个‘被迫死亡’的孩子只是冰山一角,更多的受害者,还在人们并不知道的地方,流着血与泪。” “而他们……” “本该是该在阳光下奔跑的孩子。” 会场内鸦雀无声,只有江冉的声音在回荡。 网络直播间里,弹幕早已炸锅: “江院长威武。支持彻查。” “那些畜生不得好死。救救孩子。” “之前骂错人了,江院长对不起。” 就在情绪酝酿到顶峰,所有人以为正义终得伸张时 —— 一个柔媚却冰冷的女声,突兀地从会场侧门的音响中传出: “江院长,真是精彩啊。” 全场愕然转头。 侧门缓缓打开,舒小婉身着米白长裙,步态优雅如贵妇,嘴角挂着看似无害的浅笑,眼底却藏着淬毒的寒冰。 她走到台下,仰头看着台上的江冉,轻轻鼓掌,掌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算无遗策,步步为营。带着十几个孩子做筹码,就敢掀翻盘踞江市十数年的利益网,这份胆识,我佩服。” 然而,她随即话锋一转,她的笑容瞬间冰冷: “可是江院长 —— 你把孩子扔进火场当‘道具’,用来扳倒对手,和黄建华之流,又高尚到哪里去?” 这句话如冰水泼下,全场瞬间凝滞。 所有人猛然惊醒: 火还没灭! 孩子还困在里面! 舒小婉满意地看着众人的慌乱,目光转向大屏幕上的火场直播,语气带着嘲讽: “而且,江院长是不是高兴得太早了?” “火还在烧,孩子们,也还没救出来呢。” “你在这里慷慨陈词,接受掌声,是不是忘了 —— 最宝贵的,是人命?” 话音刚落,大屏幕里突然传来周悦悦母亲绝望的哭嚎: “江院长。钥匙插进去了。系统提示权限冲突。控制面板锁死了。我们出不去了。火越来越近了。孩子快撑不住了。” 轰。 全场炸开。 江冉脸色骤变,目光如电般射向舒小婉,声音低沉得能滴出火: “舒小婉。你做了什么?。” 舒小婉迎着他的怒火,脸上最后一丝笑意消失,只剩下毫不掩饰的恶意: “不,我什么也没做。” “是你选择把孩子送进火场的。” “是你自己选择忽略了在火灾高温环境下,使用最高权限强行开启主控设备,有50%的概率会触发系统自保熔断,彻底锁死所有通道。” “所以,江冉,你用13条人命来揭开黑幕。” “比之黄建华之辈,你又高尚了吗?” 第54章 没有更好的借口 什么? 见众人还没有反应过来,舒小婉冷笑一声,继续解释道: “江冉,明明你拿到密钥的时候,你就已经知道,‘在非授权环境下进行最高权限干预,若同时检测到物理环境异常(如高温、烟雾),系统有极高概率判定为恶意攻击,触发不可逆的熔断协议,锁死全部通道’。” 她从手包里抽出一份折叠的文件复印件,在镜头前抖开,指向那行加粗的文字。 “你分明知道那50%的熔断根本不是赌运气,而是系统逻辑下的必然结果!可你还是让他们进去了!” 舒小婉指向火场直播视频,孩子们蜷缩在火焰里的身影让人揪心: “他们的父母信任你,把孩子托付给你,以为你在帮他们的孩子搏一条生路!” “可你呢?你把他们唯一的希望,当成了你扳倒对手、成就自己‘正义之名’的筹码!你和黄建华有什么区别?他贪的是钱,你贪的是名!你们的肮脏,一模一样!” “什么?系统被锁死了?江冉一开始就知道?” “50%的概率居然选择隐瞒,这不跟骗人去死一样,没有任何区别吗?” 台下的怒火被点燃,无数道目光如同实质的利箭射向江冉。 就在这时,仿佛是为了印证舒小婉的话,侧门被猛地推开。 十几位男女踉跄着冲进会场,他们正是那十二名被困孩子的家长。 他们脸上写满了惊恐、绝望和刚刚被点燃的怒火。 为首一名年纪最长的男人扑到主席台边,双眼赤红地指向江冉,声音嘶哑破碎: “江院长!你怎么跟我们说的?!你说只要照做,孩子就有救!你说这是唯一的机会!你没说系统会锁死!你没说会把他们活活关在里面等死啊!” 另一个孩子的母亲哭喊着: “我儿子有哮喘!他吸进浓烟会死的!你告诉我们这是安全的!你骗我们!” “把我孩子还给我!你这个骗子!刽子手!” 一位父亲情绪失控,想要冲上台,被保安死死拦住。 场面彻底失控。 家长们悲愤的指责与台下观众的怒骂混成一片,江冉瞬间被孤立在风暴中心,众叛亲离。 舒小婉站在一旁,冷眼旁观,嘴角噙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冷笑。 江冉站在原地,面对着汹涌的指责和唾骂,他没有看那些愤怒的家长,也没有看舒小婉,他的目光越过一切喧嚣,死死地锁定在大屏幕的火海上,锁定在那片浓烟中隐约可见的、蜷缩的弱小身影上。 几秒钟的死寂般的僵持后,江冉缓缓抬起手,示意性地压了压。 或许是他眼中某种过于沉重的东西,或许是那完全放弃辩解的沉默,让狂怒的声浪竟奇异地低落了下去。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却异常清晰: “骂得对。” “我是骗子,是刽子手。我利用了你们的绝望,利用了孩子的命,来下我这盘棋。” 他承认得如此干脆,反而让人一愣。 “我没有更好的借口。” “在绝对的死局里,想要撕开一条口子,总要有人当那个最脏的棋子,总要有人……去付承受不起的代价。” 他转过身,不再看那些家长,而是面向现场指挥的负责人和紧急赶到的消防、建筑专家,语速快而稳定,恢复了医生在手术台前的冷静,但这冷静之下,是近乎悲凉的决绝: “那套系统东侧的承重柱,第三块装饰板后面,有个纯机械应急阀!” “只要能打开那个应急阀,就可以打开紧急通道,把人救出来了。” 现场一位专家立刻反驳: “那地方现在是火场核心!结构随时会塌!就算你能摸过去,手动操作需要至少两分钟,你在里面根本撑不住!” “我知道。”江冉平静地打断他, “高温会让我在里面能逗留的时间很短,浓烟会随时使我窒息,结构坍塌可能发生在任何一秒。所以,常规方法不行。” 他停顿了一瞬,目光落在自己摊开的双手上。 “但我不是去‘操作’的。我是去‘卡住’它的。” 在场专家愣住了。 江冉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即将进行的手术方案: “那个阀门和拉杆有一个联动旋转轴,只要能卡住那个旋转轴,就可以在不进行拉拽的情况下,模拟出系统识别的‘手动解锁完成’信号,就能打开通风和最近的检修通道。” “你的手根本够不到,而那个缺口,根本不具备带工具操作的可能……” 一个工程师下意识喃喃。 江冉叹了口气: “如果用我腿呢?” “我计算过火场路线和我的生理极限。我有四分钟时间抵达位置。然后我有足够余地把我的腿送进去,用我的腿卡住它。” “而随后,如果我运气够好,能够尽快挣脱它,我就能够爬回相对安全的区域,但如果运气不好的话……” 江冉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那省略的含义。 “可是……” 现场的那位专家还在迟疑,却已经被江冉打断了: “信号一旦解除,你们有最多十分钟的窗口时间救人。” 江冉最后看了一眼大屏幕上那些被困的孩子,然后转向早已呆若木鸡、脸上泪痕未干的家长,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腰弯得很低,很久。 “对不起。这是我的罪。如果……如果还有机会,等孩子们出来,再让我赎。”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也不再理会任何呼喊、质问或哭泣,转身,以一种近乎匀速的、稳定得可怕的步伐,朝着门外闪烁着死亡红光的消防车走去。 那辆车,将会以最快的速度把他送去现场。 江冉的背影很单薄,此时却仿佛扛着整座火山的重量,决绝地投向炼狱。 舒小婉脸上的冷笑早已冻结。 她算计了江冉的卑鄙,算计了人心的背叛,却唯独没算到,一个人可以将自己碾碎到如此地步,作为最后的筹码和武器。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所有精心准备的台词,在这份平静赴死的悲壮面前,都显得很是苍白可笑。 第55章 撤退 舒小婉完全没料到,江冉竟真敢往火场里冲。 在她精心设计的剧本里,这个男人本该在镜头前权衡利弊、犹豫退缩,最后在万众唾骂中身败名裂。可他居然毫不犹豫地穿上了那套防火服,连一丝迟疑都没有。 这不对劲。 这根本不是她认识的那个江冉——那个为了女儿可以算计一切、步步为营的男人。 “等等!” 眼看江冉已装备齐全,舒小婉猛地冲上前,拦住正在交代事项的消防专家: “我们不能把希望寄托在他一个人身上。我们还可以向全网公开系统参数!集结全球黑客远程破解!根本不需要人进去冒险!” 专家一愣,看向江冉。 江冉停下手中动作,缓缓转身。 他手里拎着防火面罩,目光如刀锋般钉在舒小婉脸上: “舒小婉。” 江冉的声音不高,却让周围空气骤冷。 “我不管你现在在盘算什么新花样——但,别再碰婷婷。”他向前半步,防火服摩擦出沙沙声响, “这是最后一次警告。你我之间的账,你我清算。 你再敢动婷婷一次——”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碾出来: “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不计代价。” 舒小婉迎着他的视线,嘴角却勾起一抹灿烂到刺眼的笑: “江冉,你越是这样威胁我,我越期待看你等会儿……无能狂怒的样子。” 虽然不安,但江冉却没有时间迟疑,只能扣上面罩,转身上车。 救人要紧。 至于其他的—— 如果舒小婉真敢碰婷婷,他会让她后悔。 火场外围,浓烟蔽日。 江冉刚下车,就撞见了一张熟悉的脸——汪黎。 顾熵为了发布会特意请来的知名主持人,也是江冉曾经的恋人,婷婷的亲生母亲。 她站在总指挥赵刚身边,显然已在此协调多时。 四目相对,汪黎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注意安全。” 江冉凝视她两秒,颔首回应。 没有多余寒暄,他快步走向指挥台。方案核对、路线确认、装备复查——所有流程在五分钟内完成。 而另一边,舒小婉也已经说服了专家组。 “宙斯之盾”安保系统参数被全平台发布,求助信号席卷全球网络。无数顶尖白帽黑客涌入临时搭建的破解频道,进度条开始疯狂跳动。 “江医生。” 进入火场前一刻,汪黎再次叫住他。 江冉回头。 “如果……”汪黎声音微颤,“如果你出不来,那封信……” “给她。”江冉截断她的话,目光沉静,“记得,一定亲手交给舒小婉。” 语罢,他转身冲入浓烟。 火场内,临时挖掘的入口狭窄如咽喉,江冉几乎是用身体挤进去的。防火服外壁擦过灼热的混凝土,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 头盔内的热成像仪勾勒出扭曲的通道轮廓。温度读数持续飙升:120℃、150℃、180℃…… “江医生,报告位置。”通讯器传来指挥中心的声音。 “已通过A3区……正向B2推进……”江冉呼吸粗重,却竭力保持平稳。 高温穿透防护,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铁板上。汗如雨下,在面罩内壁凝结成雾。 “全球破解联盟已组建,参与黑客超过四百人!” “算法分析进度突破60%!” “发现备用端口,正在尝试绕过主系统——” 通讯器里,舒小婉说服专家组组建的系统破解小组捷报频传,江冉却不敢有丝毫松懈。前方通道因高温坍塌,他只能尽全力蠕动。氧气余量显示:31%。 “江医生,还能坚持吗?”这次是汪黎的声音,压抑着明显的颤抖。 “能。”江冉咬牙,“孩子们状态?” “生命体征稳定,但氧气浓度已降至18%……” 继续蠕动。 手掌撑地时,即便隔着手套也能感受到地面滚烫。 江冉知道,时间不多了。 可就在此时—— 通讯器爆发出轰鸣的欢呼声 : “破解了!系统解锁成功!” “通风系统正在启动——安全门即将开启!” 江冉却皱起了眉头——号称“宙斯之盾”的顶级安保系统,被破解的速度似乎太快了。 可下一秒,他猛地绷紧身体。 不对。 没有气流变化。 门没开。 “怎么回事?”他嘶声问。 通讯器那头忽然死寂。 几秒后,技术员困惑的声音传来:“系统确实被破解了……但权限获取后,界面自动跳转到了一个加密文件夹。” 加秘文件? “密码提示是什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异常冷静。 “‘他最害怕的日子’。” 江冉闭上眼睛,果然是舒小婉设计的! 她早在系统里动了手脚! “输入:11月15日。” 那个上一世他“处理”掉她的日子。 短暂的沉默后,通讯器里传来倒抽冷气的声音。 “打开了……这是……一张医疗检验单?” 江冉没有问内容。 他已经知道了。 大屏幕上,出现在所有人面前的,不是控制指令,不是解锁代码,而是一张高清的医疗检验单扫描件: 【患者姓名:江婷】 【年龄:10岁】 【检测项目:HIV抗体筛查】 【结果:阳性】 【检测机构:江市疾控中心】 【检测日期:11月14日】 现场一片死寂,只能听见火场方向传来的隐约爆裂声。 “这……这是什么?”总指挥赵刚盯着屏幕,眉头紧锁。 技术员的声音颤抖: “这、这好像是……系统绑定的第二层权限验证关联文件。我们需要输入与这份档案相关的特定识别信息,才能获取最终控制权,打开最后一道电子闸门。” “什么信息?”赵刚吼道。 “系统提示……‘姓名?”技术员艰难地吞咽,“但……但我们不知道。” 就在这时,深入火场的另一支攻坚组传来急报:“总指挥!我们被拦在核心区最后一道电子闸门外!手动破拆无效!门体异常坚固,需要系统解除锁定!重复,需要系统解除锁定!孩子们就在门后,能听到他们的声音!” “江冉呢?!江冉到哪了?”赵刚对着通讯器咆哮。 “江医生……他的路线被掉落的钢结构阻断了,无法接近机械阀!他正在尝试绕路,但……时间可能不够了!” 赵刚一拳砸在控制台上。 “让江冉撤回来!”赵刚的声音斩钉截铁, “立刻!他的内部行动已经失去意义!现在所有希望都在系统破解上!让他回来,全力配合破解组,搞清楚这张该死的检验单到底是怎么回事!” 命令被传达下去。 …… 几分钟后,火场边缘临时出口。 江冉被两名消防员搀扶着走出来,防火服上布满了灼痕和污迹,每一步都带着沉重的踉跄。他剧烈地咳嗽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肺部的剧痛。面罩被他抓在手里,露出被烟尘和汗水浸透、疲惫到近乎麻木的脸。 他失败了。 没能触碰到那个机械阀。火场内部的变化超出了图纸的标注。 然而,迎接他的不是安慰,不是休整。 是无数双几乎要将他刺穿的眼睛。 第56章 名字 即便江冉早有准备,可面对那么多双眼睛,面对指挥车大屏幕上那张被放大的、刺眼的检验报告,一股冰火交织的暴怒仍轰然冲垮了他的理智! 江冉此时已经彻底明白,舒小婉把他拖进黄建华的深渊,让他险些被权力绞碎,可那些都只是序曲。 她真正要用来报复他的,从来不是那些肮脏的权钱。 是婷婷。 是婷婷的生母——汪黎。 她要把他心里还温热着、还拼命护着的一切,一件一件,当着他的面砸得粉碎。 然后用他对女儿的亏欠、对汪黎的愧疚,煅造成最锋利的锉刀,日日夜夜,凌迟他的灵魂,直到他彻底崩成粉末。 她要毁的不仅是婷婷的未来,更是汪黎的人生,是他十年坚守的医者信念! 她要把这些他赖以站立的地基,一块块撬起来,再当着他的面轰然坍塌,最后用愧疚焊死他的四肢,把他拖进地狱永世焚烧! “舒小婉!”江冉的目光如同淬火的刀锋,瞬间割开人群,死死钉在那个一身米白、却宛如毒蛇般的女人身上,“你想报仇,冲我来!别碰她们——!” 舒小婉嗤笑出声,红唇勾起一抹淬毒的弧度,在弥漫的焦烟味中格外刺眼: “冲你?江院长,你也配让我‘冲’?” 她踩着细高跟鞋,一步一步走出人群的阴影,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耳朵里: “如果不是那个女人,我们怎么会走到今天这步?” “谁不知道你江大院长为了给女儿治病,十年开一辆破桑塔纳,在医院吃盒饭都只挑十块钱的?根本不把自己当人的傻子,骨头硬的砍几刀都不吭声,我冲着你浪费力气干什么?” 她的眼神陡然变得无比怨毒,一字一顿: “——报仇,就得捏碎你最疼、最不敢碰的地方!” “你不是把江婷当成眼珠子吗?” “那个女人的名字,不是你心底锁了十年的禁忌吗?” “现在,我就要看看,13条人命,够不够你亲手把那个名字,把那个女人推进深渊!” 江冉胸腔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火场的灼痛和心底渗出的血。 他知道舒小婉在逼他做选择,一个无论怎么都是地狱的选择。 他强行压下翻腾的暴怒,向前一步,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以退为进的沉重: “舒小婉,我知道,这么多年,是我对不起你。你要怎么报复我,我都认。但里面是13条活生生的命!他们跟我们的恩怨无关!” 他目光如炬,直刺舒小婉: “你有什么恨,有什么算计,我们私下解决。现在,把系统控制权交出来,或者,告诉我们真正的解锁方式。——火场里的孩子,等不起了!” 江冉一番言词恳切的话,让现场所有焦急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舒小婉身上。 舒小婉却像是早料到他这一招,她轻轻抚了抚鬓角,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荒谬表情: “江冉,你真是贼喊捉贼的一把好手。” 她抬起手,遥遥指向火场方向: “系统被锁死了,你却在这里怀疑我?凭什么?” “就凭我知道你那些肮脏事?” 她冷笑, “知道你那点破事的人,还少了?黄建华倒了,他的同伙狗急跳墙,趁机锁死系统毁灭证据,不行吗?” 她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周围那些满脸焦灼的家长和工作人员,语气变得极具煽动性: “为什么不能是那些藏在系统背后、靠吸食医保和孩子血肉养肥自己的蛀虫?眼看他们经营多年的黑幕要被连根拔起,他们狗急跳墙,干脆锁死一切,让所有知情人和证据一起葬身火海,来个死无对证呢?” “再或者,”她的视线最后落到江冉身上,充满了讥诮, “江大院长,你自己不就是最擅长利用系统漏洞、玩弄权限的人吗?U盘木马玩得那么溜,谁能保证这不是你自导自演,想塑造悲情英雄形象的又一出戏码? “你隐瞒女儿患有艾滋病的事实,把她安置在自己医院的VIP病房,你难道忘了,你那里是妇产专科医院?去你医院的,都是免疫力最为低下的产妇和新生儿,你把他们和婷婷住在一起,你考虑过他们的风险吗?” “一个连基本职业规则都能为自己女儿践踏的人,你们真的相信,他会把你们孩子的命,看得比他自己的计划、比他自己的名声更重吗?” “在他眼里,规则本来就是用来打破的。那么,为了他所谓的‘掀翻黑幕’,把火场里的孩子当成逼出真凶、点燃舆论的‘必要代价’,又有什么不可能呢?” 这番颠倒黑白、却直击现实矛盾的话,像毒藤一样缠绕上来。一些家长的眼神开始动摇,怀疑地看向江冉。。 现场陷入一片压抑的混乱和猜忌。 就在这时,一个平静却清晰的女声,穿透了嘈杂: “不用猜了。” 人群分开,汪黎走了出来。她脸上还带着烟熏的痕迹,头发也有些凌乱,但背脊挺得笔直。 她径直走到指挥台前,目光扫过大屏幕上那张HIV检验单,又看向舒小婉,最后落在江冉疲惫而紧绷的脸上。 她对着负责输入密码的技术员,坦然道: “输入姓名,汪黎。” 技术员手指一颤,看向总指挥赵刚。 赵刚沉重地点了点头。 “汪……黎。”技术员输入完毕,敲下回车。 屏幕闪烁了一下。 第二权限—— 解锁成功。 “成功了!” 现场响起一片惊呼! 但同时弹出的,还有一份出生证明: 新生儿姓名:江婷 出生日期:2013年11月15日 03:17 出生地点:江市妇幼保健院 母亲姓名:汪黎 (身份证号:XXXXXXXXXXXXXXXXXX) 父亲姓名:江冉 签发单位:江市妇幼保健院出生医学证明专用章 死寂。 然后,“轰”的一声,比刚才更大的声浪爆炸开来! “汪黎?是那个主持人汪黎?……她是江婷的生母?!” “等等!” “她不是早就结婚了吗?前段时间她还是还在和她的富豪老公在节目上秀恩爱吗?而且,婷婷是十岁,她的儿子也是十岁?” “双胞胎?” “可一个母亲,两个孩子,同一个年龄……父亲不同?!玩这么大吗?” “而且,其中一个孩子……还是艾滋病阳性?!” 无数道震惊、骇然、探究、乃至瞬间染上恶意的目光,如同聚光灯,又如同冰冷的箭矢,齐齐射向了汪黎! 第57章 今天的第一份礼物 空气凝固了。 无数道目光如同实质的针,刺在汪黎身上。 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的重量——震惊、鄙夷、猎奇、幸灾乐祸……还有身后丈夫派来的助理那瞬间煞白的脸。 大屏幕上,那份出生证明和她作为第二权限验证者的身份,已经足以将她的生活炸得粉碎。 舒小婉嘴角的冷笑几乎要溢出来。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不仅要毁掉江冉在乎的人,还要让他们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剥得一丝不挂。 然而,汪黎只是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三秒。 只用了三秒。 当她再睁开眼时,脸上所有属于“汪黎主持人”的精致面具悉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凛冽的平静。 她没有看台下那些快要将她吞噬的目光,也没有看身边几乎要晕厥的助理,甚至没有看舒小婉那胜利者的姿态。 她的目光,越过一切,落在了大屏幕的另一半——火场直播画面里,那扇刚刚因为第二权限解锁而缓缓开启一条缝隙的电子闸门,以及门后隐约可见的、挤在一起的瘦小身影。 然后,她转向了总指挥赵刚。 “赵指挥,”汪黎的声音透过她主动接过的便携麦克风传出,清晰,稳定,没有丝毫颤抖,仿佛此刻被置于聚光灯下审判的不是她自己, “第二权限已解锁,闸门正在开启。请立刻组织救援队突入,孩子们缺氧时间已经超过安全阈值了。” 她的第一反应,依然是火场里的孩子。 这种完全出乎意料的反应,让现场嘈杂的议论声诡异地低了下去。 赵刚迅速反应过来,抓起对讲机: “攻坚二组!门开了!立刻突入!重复,立刻突入救人!” 指令下达,救援行动再次成为焦点。 但舒小婉怎会让她轻易转移视线? “汪主持人真是顾全大局啊,” 舒小婉的声音幽幽响起, “自己的惊天丑闻曝光了,第一反应居然是指挥救援?这份‘专业素养’,难怪能在台前幕后把那么多人骗得团团转呢。” 她踱步上前,与汪黎并肩而立,却面向镜头和台下的家长们: “各位,看清楚了吗?这位光鲜亮丽、家庭美满的知名主持人,不仅婚内出轨,生下私生女,还把患有艾滋病的女儿藏在普通妇产医院,置无数产妇和新生儿的健康于不顾!” “而她出轨的对象,就是这位口口声声为了正义、不惜利用孩子的江院长!” “一个道德沦丧,一个不择手段,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你们的孩子,就是被这样两个人当成筹码和工具的!” 字字诛心,句句见血。 一些家长的怒火果然再次被点燃,看向汪黎和江冉的眼神充满了憎恶。 江冉想开口,却被汪黎一个眼神制止。 汪黎转过身,终于正面迎向舒小婉,也迎向所有镜头和目光。 她没有辩解,没有哭诉,甚至没有露出一丝被揭穿的狼狈。 她只是很平静地问了一个问题: “舒小婉,你说了这么多,指控了这么多。那么,请你当着所有人的面回答我——” “婷婷的HIV,是怎么感染上的?” 舒小婉嘴角的冷笑僵了一瞬。 汪黎不给她思考的时间,步步紧逼,带着主持人特有的穿透力和质问感: “一个从出生起就被她父亲精心保护、几乎与世隔绝、接受最严密治疗的孩子,她感染HIV的途径是什么?” “是血液传播?她几乎不接触外界医疗环境,所有治疗由她父亲亲自或监督完成!” “是性传播?她才十岁!” “所以,你想指认,婷婷的艾滋病是通过我,母婴传播给她的吧?” 汪黎冷笑了一声: “从看到婷婷的HIV 检测报告的时候,我就已经让助理把我的献血证取了过来。” 汪黎举起手里一本红色的献血证: “从婷婷三岁那年开始,每半年一次,从未间断。” 汪黎翻到最新的一页,指尖点在上面: “最近的一次,是十天前,十一月五日。地点,江市血液中心。献血量,400毫升。” “你觉得,我们国家的血液安全体系,都已经无能到了连一个你口中‘道德沦丧的艾滋病母亲’都筛查不出来,任由她的血去毒害他人?” 舒小婉的脸色在献血证的铁证前,只僵硬了极短的一瞬。 随即,她嘴角那抹冷笑非但没有消失,反而加深了,变成一种混合了怜悯、讥诮和某种近乎狂热的复杂神情。 她没再看那本献血证,仿佛那只是个无关紧要的道具。 她的目光,如毒蛇般缓缓滑过汪黎: “献血证?健康证明?汪黎,你还是这么天真,以为一张纸就能定义真相?” 舒小婉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一种毛骨悚然的穿透力, “我根本不在乎你有没有病。” “我在乎的是……” 舒小婉转过脸,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看向江冉: “江冉啊江冉,你以为,你能把她保护得很好吗?” “你看,一场大火,就让你捂了十年的秘密,像个笑话一样摊开在所有人面前。” “一本献血证?呵,那玩意儿能证明什么?证明她汪大主持人的血是干净的?还是证明……她勾引男人的本事,比她的血更干净?” “一胎双生却分别是两个不同的男人的……” “啧啧,这种机率,有多高呢?” “算不算天下奇闻?” “你说,这样的标签,能够伴着她汪大主持人的名声,流传多少年呢?” “还有你的宝贝女儿婷婷,真是可怜。” 她竖起一根手指: “‘艾滋病患者’。和‘同母异父的双胞胎怪物’这两个标签,会一辈子跟着她,成为她毕生的恶梦!” “江冉啊江冉,你为她赌上一切的守护,根本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一场你亲自放的火,一个她亲手填写的名字就是我今天要送给你们的第一份礼物。” “怎么样,这份礼物,江院长还满意吗?” “不过,我今天为你准备的礼物,远不止如此喔……” 第58章 不堪一击吗? 舒小婉满脸怨毒,洋洋得意的宣告自己彻底毁了汪黎的生活的时候,汪黎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远处消防车闪烁的红光,在一扇车窗玻璃上闪动。 世界的声音像被调低了音量,记者的咆哮、舒小婉的冷笑、人群的骚动……全都糊成一团潮湿的棉花,塞在她耳朵里。 她想起十年前产房的那盏灯,也是这么红,这么亮,晃得人睁不开眼。 江冉冲到她面前,嘴唇在动,额角青筋暴起,拳头攥得指节惨白——可她什么也听不见。 她只是轻轻抬手,拂掉他肩上一片冰凉的灰烬。 这个动作让江冉瞬间僵住,所有狂怒的咆哮哑在喉咙里,变成一声类似野兽受伤的呜咽。 这一瞬间,江冉的愤怒像是忽然失去了方向。 他本可以冲向舒小婉撕碎她,可以对着镜头嘶吼真相,可以用尽一切手段反击——可汪黎这个轻如羽毛的动作,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他所有愤怒。 她无声的、温柔的、近乎残忍的包容,比任何指责都更彻底地碾碎了他。 “对……不起……”江冉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是我对不起你……” “当年,当年是我不应该求你……” “我没想到,她居然会这样……” 话没说完,江冉已经泣不成声了。 然而,江冉的悲伤没有沉浸太久,火情现场临时指挥处,赵刚的声音再次响起: “江院长……” 赵刚的声音像一把钝斧,劈开了江冉沉溺的愧疚: “我们破解了第二层权限,开通了部分通风管道,高压水雾也已经注入,火势蔓延暂时被遏制。” “但孩子们出不来。他们被困在储藏隔间,我们刚和周悦悦的母亲取得了短暂联系,至少有四个孩子出现明显呼吸困难,最小的那个体温过高,一直在抽搐。没有专业设备和药物,他们撑不了多久。” 赵刚的声音沉了下去: “还有最后一层权限需要破解,我们才能把孩子们救出来。” 赵刚指向大屏幕,那里是一张手机聊天对话框的截图。 几乎所有的内容都被厚重的黑色牛皮纸覆盖,只有“26寸行李箱”几个字在满屏的黑色中显得格外刺眼。 “对方给的提示是26寸行李箱。” “验证问题就是‘关联物品’。” “我们尝试了所有能想到的与行李箱、尺寸、甚至与数字26相关的物品组合,甚至试了你们医院可能用到的医疗器械箱,全都不对。 系统提示剩余尝试次数:3次。”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复杂地看着江冉: “技术组分析,这个对话框的UI和加密方式,与之前的高度相似。我们认为……这很可能也与‘你们’有关。江院长,你知不知道,这个‘26寸行李箱’,到底关联着什么特定物品?” 江冉的瞳孔骤然收缩。 26寸行李箱! 他当然知道是什么。 他就是在去丢弃那个箱子的路上发生车祸重生回来的…… 而此时的对话框,他一眼就认出,那是他和顾熵的聊天记录。 几天前,他们刚刚讨论关于那个26寸行李箱以及黄铜座钟的具体操作方案的聊天记录! 江冉猛地转头,目光如利箭般射向不远处的舒小婉,同时下意识地在混乱的人群中搜寻顾熵的身影——那个刚刚还在台上意气风发,此刻却不知躲到哪里去的男人。 舒小婉似乎一直在等待他这一刻的反应。 她没有再靠近,只是倚在离警戒线不远的一辆警车旁,。看到江冉投来的目光,她嘴角勾起一抹混合了得意、怨毒和某种冰冷的笑意。 “找顾熵?”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嘈杂,传入江冉耳中, “不用找了……” “你还是解决好关于这张的图片的问题再说吧。” 她微微歪头,眼神像欣赏一件完美的作品: “不过,说起来,这张图片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你难道不应该感谢你自己吗,江院长?” 江冉心头一凛。 舒小婉轻笑起来,笑声里满是讽刺: “如果不是你那个U盘里的木马那么厉害,顺着黄建华的手机一路爬,爬到了……” 舒小婉咧了咧嘴: “要知道,在今天之前,在你的木马程序击穿那几台手机之前,这张图片怎么也不可能在这样万众瞩目的时候出现,对吧?” “你看,冥冥中自有天意。你用来反击的武器,最终却可能变成勒死你自己——还有里面那些孩子——的绳索。好玩吗?”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焦灼的消防员、脸色苍白的汪黎、以及那些死死盯着屏幕等待答案的指挥人员,声音恢复了那种略带蛊惑的清晰: “现在,机会来了。说出那个‘关联物品’是什么。打开这道门,救出那十三个孩子。” “想想看,一旦门打开,孩子们获救,现场的镜头、所有人的注意力,立刻就会从汪黎那点‘陈年旧事’上移开。” “全部聚焦到你这个‘力挽狂澜’的英雄院长身上。” “紧接着,这张被打了码的截图……它的完整版,它所指向的、你和顾熵之间更黑暗的秘密,就会成为下一个爆点。” 她的眼神充满了恶意的诱导: “用一个新的、更大的风暴,去覆盖掉前一个风暴。流言蜚语很快就会被人遗忘,毕竟,互联网的记忆只有七秒,不是吗?” “汪黎的名声,说不定还能保住几分。” “所以,江冉,” 她微微倾身,像魔鬼在低语, “说出来。为了救孩子,也为了……救你的白月光。一举两得,不是吗?” 所有目光再次聚焦在江冉身上。 赵刚紧握着对讲机,指节发白。 一些家长已经忍不住发出压抑的呜咽和哀求: “江院长!求求你!救救孩子!”“你知道的对不对?你肯定知道!” 汪黎也抬起了头,她看向江冉,眼神空洞,却又似乎带着一丝极细微的、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波动。 江冉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他的喉咙干涩发紧,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那个答案就在他的舌尖——那个定制容器的内部代号,一个简单的英文单词组合。 说出来,门可能打开,孩子们有希望。 说出来,新的“真相”引爆,或许真的能转移对汪黎的毁灭性关注。 可是……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沉默在蔓延。 火场方向隐约传来的爆裂声,像是倒计时的鼓点。 舒小婉脸上的笑容渐渐冷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早已预料到的、极致的轻蔑和嘲弄。 “呵……”她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所以,还是开不了口?” 她的目光像冰锥,从江冉脸上刮过,又扫过汪黎, “怎么,江院长之前为了女儿甘愿吃了十年苦,” “把白月光藏在心底最深处……原来都是作秀吗?” “到了关键时刻,在关乎自己生死、前途的秘密面前,这一切,原来全都那么不堪一击吗?” 第59章 没错,是我 舒小婉咄咄逼人,她要让江冉亲口说出那件黄铜座钟,她要让江冉亲口把自己送上审判席! 她要让江冉为上一世的罪行,接受全网的审判。 可江冉甚至没给舒小婉一个眼神。 他的视线,只是顺着汪黎那失焦的目光,落向了远处火场边缘——那排闪烁着红蓝光芒的救护车。 灯光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拉出扭曲的影子,像一群蛰伏的怪物。 但其中一辆,立刻抓住了江冉全部的心神! 熄火状态,顶灯却以明显慢一拍的节奏闪烁着。 江冉的心脏猛地一沉。 身为医院院长,他太清楚了——紧急待命的救护车,为了保证车内急救设备不断电,绝不可能熄火! 更别说在熄火状态下长时间开警灯,那是在快速耗光蓄电池,是拿伤员性命开玩笑的愚蠢行为! 能参与这种大型救援的,都是各医院派出的精锐老手,不可能犯这种低级到可笑的错误。 除非……这辆车,根本就不是来救人的。 江冉眯起眼,冰冷的眸光扫过那辆车模糊的车窗,又掠回舒小婉那张写满怨毒与快意的脸。 舒小婉黏腻恶毒的声音,恰好在此刻钻进他耳朵: “所以,还是开不了口?” “江冉,你的深情,你的坚持,可真让人恶心……装给谁看呢?” 电光石火间,江冉做出了决断。 他没有争辩,甚至没再看那辆诡异的救护车。 他骤然侧身,并指如刀,精准而迅捷地劈在身侧汪黎的后颈侧上方!力道控制得分毫不差! “呃……”汪黎喉咙里只溢出一声短促的气音,眼神瞬间涣散,身体软软向前倒去。 江冉手臂一揽,稳稳接住她瘫软的身体,动作流畅得像早已演练过千百遍。 “你干什么?!”助理失声惊叫。 全场哗然! 镜头疯狂对准这突然的暴力一幕! 江冉充耳不闻,打横抱起昏迷的汪黎,目光如冰刃般刺向人群外围那个面无人色的助理——汪黎丈夫派来的人。 他大步走过去,在对方惊恐万状的目光中,将汪黎稳稳塞进他僵硬的怀里。 “她情绪崩溃了,需要立刻镇静休息。”江冉压低声音,语速快而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带她去救护车上,看护好。记住——” 他眼神锐利如鹰,锁定目标:“从左往右数,第三辆。” 此时江冉交待的,并不是那辆熄火的“问题车”,而是更靠近指挥部、灯火通明、有真正医护人员忙碌的另一辆。 但足够了,他相信,能参与这种救援活动的医护人员,会有足够的能力自检出问题! 助理被他眼中凛冽的寒意冻得一哆嗦,下意识抱紧汪黎,仓皇点头,拼命朝着江冉指示的方向挤去。 直到那两人的身影没入相对安全的区域,江冉才缓缓转身,重新面对舒小婉。 他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舒小婉,”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住了全场的嘈杂。 “你以为,拿到我和顾熵的聊天记录,就捏住了我的死穴?” 江冉缓缓摇头,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自作聪明却愚不可及的蠢货。 “你犯了一个最致命的错误。” 他不再看舒小婉瞬间阴沉的脸色,转向急得眼睛发红的赵刚。 “赵指挥,”江冉声音斩钉截铁,“关联物品是——‘黄铜座钟’。” 赵刚一愣,旋即暴吼:“输入!快!” 技术员手指翻飞。 【关联物品验证通过。第三层权限需声纹验证解锁。请指定人员靠近麦克风。】 声纹验证? 江冉眉头骤然锁紧,凌厉的目光如刀子般剐向舒小婉:“你又搞什么鬼?” “怕了?”舒小婉阴沉的脸色再次飞扬起来,她扬起下巴,挑衅十足, “江大院长,这可是关系到十三条人命!还是说,你连自己的声音……都不敢认了?” 江冉盯着她,眼神幽暗如寒潭。片刻死寂后,他大步迈向麦克风。 “黄铜座钟。” 四个字,清晰吐出。 【声纹验证通过。第三层权限解锁。】 火场内,最后一道安全闸门缓缓洞开的机械声隐约传来。救援队员的欢呼响起。 然而,主屏幕上,验证界面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张自动弹出的、清晰无比的聊天记录截图! 没有马赛克,没有遮掩。 时间、地点、对话……冰冷直白的文字,勾勒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计划:如何利用定制行李箱,如何用黄铜座钟零件调包,如何制造失踪假象,如何……毁尸灭迹。 谋划杀人,细节详实,冷静到残酷。 每一行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刚刚因救援有望而稍缓的气氛中,砸得所有人魂飞魄散! 死寂。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沉重、都要恐怖万倍的死寂! 无数道目光,死死黏在大屏幕上,黏在那恶魔般的对话上,然后,机械地、一寸寸地,转向站在麦克风前尚未离开的江冉。 震惊、恐惧、厌恶、难以置信……种种情绪在空气中疯狂碰撞。 舒小婉的脸上,终于绽放出她期盼已久的、极致怨毒与快意交织的灿烂笑容。她深吸一口气,胸腔因激动而微微起伏,红唇即将开启,吐出那准备已久的、终极的审判与诅咒—— “没错。” 江冉的声音,却先一步响起。 平静,稳定,甚至带着一丝疲惫。 他竟没有去看屏幕上那些足以将他打入地狱的文字,仿佛那早已是他烂熟于心的剧本。 他只是微微侧身,面向所有镜头,面向每一张震惊的面孔。 然后,抬起手,指向屏幕,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 “这聊天记录里的人,其中一个,是我。” 舒小婉嘴角的笑容猛地一僵,眼底掠过一丝错愕——他竟……直接认了?! 江冉的下一句话,却如同蓄势已久、骤然出鞘的绝世锋刃,以雷霆万钧之势,劈开了凝固的空气,也劈碎了舒小婉所有的得意: “我,当时正在和一个人密谋——” 他刻意顿了顿,目光第一次,真正地、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冰冷,牢牢锁定了舒小婉瞬间僵硬煞白的脸。 一字一句,斩钉截铁,响彻全场: “商量怎么杀了他的情妇,我的妻子,也就是你,舒小婉。” “然后,用那个26寸行李箱和‘黄铜座钟’的调包计……” “让你彻底消失。” 第60章 你的同谋已经认罪 审讯厅死寂得能听见冷汗砸在地板上的声音。 巨大的电子屏上,“黄铜座钟”、“26寸行李箱”、“转运”,“塞进去”,“路线”……各种滚动的字眼,都不及江冉落地有声的那句: “没错,是我,让人震撼。 聊天记录里的两个人用一种平静到让人心悸的语气,却在讨论着如何致另一个人于死地。 而江冉的承认,却平静的像是在谈论天气! ——所有人都在等待,等待江冉给他们一个能够如此平静的理由。 但没有,他们只等来江冉说完那句平静的“是我”之后,就不在开口,现场陷入了诡异的寂静之中。 终于,舒小婉等不住了,发出一串尖厉的笑声: “江冉,你终于承认了……” “你知道我‘死’的时候有多冷吗?” “你知道被最信任的人算计是什么感觉吗?” “你知道,仇恨像一把钝刀子,每天、每夜、每分每秒都在割我的肉,喝我的血的感受吗?” “江冉,我等这天等得太苦了!我不只要你伏法,我要你身败名裂!要你众叛亲离!要你尝尝什么叫绝望!就像你当初给我的一样!” 她猛地指向周围所有人, “你们都听见了!这个杀人犯!他连自己的妻子都要杀!他还有什么做不出来?” “可笑的是,你们居然把这样要杀死自己妻子的杀人犯当成英雄?” “你们居然以为,他真的是为了推翻黄建华那伙人才把这13个无辜的人骗进火场的!” “如果不是他自己走投无路了,哪怕这些孩子死在他面前,他也只会无动于衷。” “哪怕走投无路了,他也只是把13个无辜的人骗进火场,成为他和那些黑暗势力博弈的筹码。” “哪怕走投无路了,他也不会用他的宝贝女儿,用他自己冒险!” “这样的人,你们居然把他当成英雄?” “你们都看清楚了!” “他是一个杀人犯!” “杀人犯!!” 然而, 与舒小婉的歇斯底里截然不同的是,江冉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沉静地落在她脸上。 那是一种近乎悲悯的凝视。 终于,在她又一次嘶吼着“杀人犯”时,江冉开口了,声音沉痛: “舒小婉,你看清楚——” “如果我杀了你,你现在为什么还能站在这里,指着我?” 江冉微微摇头,眉头紧锁,那神情不像一个被揭穿的罪犯,更像一个面对疑难杂症、既困惑又痛心的医生。 “整整一个月了。从你醒来那天起,你就坚信一件事:我会在12月15日杀了你。” 深吸口气,江冉才接着道: “你说那是‘预知’,是‘重生’,是铁一般的事实。” “可我们看到的,是你被这个念头折磨得日夜难安。你找到顾熵——那个在你‘梦’里,我的‘同谋’。” 江冉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回到舒小婉苍白的脸上,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沉重而克制的痛楚: “然后,你做了和你‘梦’里一模一样的事:接近他,讨好他,计划和他一起,卷走家里所有的钱,远走高飞。”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里掺进了沙哑: “可那笔钱,是婷婷的救命钱,也是医院上下百来号人、无数待产孕妇的活命钱。” “你告诉我,我能怎么办?眼睁睁看着你毁掉一切,然后等着那个你口中‘命中注定’的日子到来,看你在恐惧里彻底疯掉,或者……让那个噩梦以另一种方式成真?” 他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而疲惫: “所以我找到了顾熵。我求他,用我十年研究、关乎婷婷性命的全部数据作为交换,请他配合我,演一出戏。” “一出完全按照你‘梦境’剧本走的戏。” “我们讨论黄铜座钟的重量,讨论行李箱的尺寸,讨论路线——所有细节,都来自你惊恐万状的描述。我们煞有介事地计划,小心翼翼地对词……不是为了杀你,舒小婉。” “我们是想给你造一个‘仪式’。”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温柔: “我们想告诉你:看,你害怕的所有步骤,我们都走完了。你要的‘证据’,我们造出来了。你预言的‘背叛’和‘谋杀计划’,此刻就白纸黑字躺在这里。” “然后呢?” “然后你会活着。你会亲眼看见,当流程走完,噩梦‘应验’之后——你还活着。” “我们想用你最恐惧的方式,亲手把你从那个循环里拉出来!” 江冉的胸膛起伏着,眼神灼亮,扫过每一张震惊的面孔: “诸位,请你们用常识想一想——” “一个铁了心要谋杀妻子的人,会提前一个月就和同谋在聊天记录里,事无巨细地推演全部过程,留下铁证吗?” “一个处心积虑的凶手,会在‘行动日’还远在二十多天之后的时候,只准备一个象征性的‘钟’和‘箱子’,而连一把像样的刀、一瓶致命的毒药都不准备吗?” 他猛地转向舒小婉,最后的诘问如同审判之锤,敲在每个人的心鼓上: “舒小婉,你指控我们杀人。” “那我问你——” “我们要用什么东西杀你?” “是用我们根本不存在的‘杀心’,还是用你脑子里那个……永远醒不过来的噩梦?” 江冉的话语如同冰水泼进滚油,审讯厅内死寂被瞬间引爆成一片压抑的喧哗。 现场所有人脸上的愤怒被惊疑取代; 远处几名正准备行动的警员交换着眼神,握枪的手微微松动;所有的目光,从江冉身上,缓缓移向舒小婉。 舒小婉脸上的疯狂和怨毒,在江冉那句“用什么杀你”的诘问中,骤然凝固。 她张着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是啊! 江冉一直是个警慎的人。 上一世,即便他已经和顾熵商议好所有转运她的细节,但他还是把那天的事发现场设计成了意外的样子。 而她记得,那天江冉“意外”刺中她的匕首是头一天,江冉示意她在医院外的杂货店买的。 而现在,离12月15日还有二十几天。 所以,那把杀死她的匕首根本还没有出现! 难怪江冉刚才说她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原来,那个时候他就已经准备好怎么反驳她了。 现在,她俨然已经被江冉描述成了一个被迫害妄想症,一个精神病! 江冉想用这样拙劣的借口掩盖他上一世的罪孽? 不,她绝对不允许! “江冉,你以为你把我描述成一个精神病,一个被迫害妄想证的精神病患者,你就能躲过你上一世犯下的罪吗?” “你以为,你一个人的否认,有什么意义吗?” “你还不知道吧?你的另一个同谋,已经认罪了!” 第61章 你的游戏,不是才刚刚开始吗? “另一个同伙已经认罪了?” 江冉猛地转过头,目光落在徐大根身边那个被押解的狼狈身影上——顾熵。 那个永远西装革履、头发一丝不苟的顾熵,此刻像条丧家之犬。 昂贵的西装沾满了不知是泥渍还是血污的斑块,领带歪斜,头发乱糟糟地贴在汗湿的额头上,哪里还有半分之前发布会上指点江山的得意? “江冉!认了吧!” 顾熵看向江冉,开口就是叹息: “根本没什么舒小婉的噩梦,也没什么狗屁‘演戏治病’!” “就是你我联手,要杀她!” “轰——!” 四周和各个直播间顿时炸了! “真的杀妻?还是和老婆的老情人一起动手?今天这瓜,我真吃撑了。” “真的杀人?” “另一个都认了还能有假?” 江冉闻言也是瞳孔骤缩,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他迎着顾熵的视线,眯起了眼睛,声音压得很低: “顾熵,” “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 认了,就是杀人未遂!正常量刑是3—7年! 顾熵没理由这么做! 到底是为什么,能让他当众认罪? 顾熵扯了扯嘴角,江冉却分明看到了他眼底闪动的得意: “我当然知道我在说什么。” “我们杀人未遂,就该承担该负的责任……” 杀人未遂! 这四个字像一道闪电,猛地劈开了江冉脑海中的迷雾! 他瞬间明白了! 在法律上,“主犯” 和 “从犯” 的量刑天差地别! 顾熵现在主动跳出来认罪,只有一种可能! 他是从犯,再结合他“主动投案”、“揭发同案犯”等“立功”表现,判个缓刑,甚至更轻的处理,可能性非常大! 而江冉却是主犯! 刑期至少五到十年起步! 一旦进去,他就是一个有着刑事犯罪记录的人,到时候,婷婷的监护权要怎么办? 十年来,汪黎对婷婷几乎从未过问,如果自己再身陷囹圄,留下案底……那么,谁最有可能、也最有“资格”接管婷婷的监护权? 谁又能以“监护人”的身份,名正言顺地“处置”婷婷那些无比珍贵的医疗数据和未来? 是顾熵! 或者说,是他背后的势力! 一个甚至不会执行的从犯犯罪记录换婷婷的监护权,显然,这就是顾熵的选择! 江冉想通这一切,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血液都快要冻住。 而顾熵,像是看穿了他瞬间的明悟,脸上那扭曲的笑容更深了,带着一种“你终于懂了”的残忍快意。 不等江冉开口反驳,顾熵已经抢先一步开口: “江冉!根本就没有什么舒小婉的噩梦,也根本就没有什么应梦仪式!” “就是我们两个人合谋……想要杀了她!” “你需要她的骨髓给婷婷治病,而我帮助你杀了她,只是为了控制你,从你那里获得婷婷的医疗数据而已!” “我们没有在聊天记录里讨论凶器,没有讨论谋杀的细节,是因为,你告诉我,你会制造一场完美的意外,让她‘自然’死亡!” 顾熵的目光扫过全场惊愕的脸,最后定格在江冉苍白却依旧挺直的背影上,最后咧嘴一笑: “至于证据——你每个月都以婷婷的名义,从市医院药剂科开出来的那些普乐沙福……就是铁证!” “普乐沙福?那是什么东西?” 现场再次哗然! “普乐沙福是一种干细胞动员剂 。” 顾熵贴心的解释道: “名义上,可以用于白血病……” “但同样上可以用于艾滋病的辅助治疗。” “最重要的是,它是骨髓移植前的,给供体使用的药物。” 顾熵顿了顿,像是特意留给听众反应的时间,深吸了口气,调整了一下脸上笑容的角度才接着说道: “江冉一直声称女儿婷婷是白血病。” “需要做骨髓移植。” “其实是骗人的。” “婷婷是CCR5—Δ32缺陷引发的自身免疫性溶血性贫血,没有根治手段。” “所以江冉一直在偷用他老婆舒小婉的干细胞给女儿治病。” “而那些以婷婷名义开出来的普乐沙福都被江冉以美容针的名义用在舒小婉身上了。” “因为婷婷病情恶化,需要超剂量的骨髓移植才能活下来。” “所以江冉才动了杀妻的念头。” “而我也有罪。” “为了获得婷婷的医疗数据,所以我答应了帮他。” “我认罪。” “至于江冉,他从市医院开的普乐沙福……” 顾熵举起一个江冉无比熟悉的粉色药盒才接着说道: “舒小婉体内还没有完全代谢的药物含量,就是他准备杀妻的证据!” 顾熵的话掷地有声,震得所有人缓不过神来。 几秒钟后,风暴骤起。 “普乐沙福! 我查到了!真是骨髓移植前给供体打的药!” “所以,江冉真的一直在偷偷抽他老婆的‘骨髓液’救女儿?这跟吸血鬼有什么区别?!” “细思极恐……长期用药把供体身体搞垮,最后需要整个骨髓时供体不行了,就干脆杀掉取骨髓?这是人能想出来的计划?!” “之前觉得他是悲情英雄,现在……恶魔!彻头彻尾的恶魔!” “难怪黄建华说他是活体实验狂魔!对自己老婆都这样!” “@江市警方 快抓人!这种人不配当医生!” “江冉!” 舒小婉怨毒的目光如同实质: “你不是说我是疯子吗?不是说我是被迫害妄想症吗?” “你编啊!你接着编啊!” “黄铜座钟!行李箱!普乐沙福!还有我身上那些抽血的针眼、那些打完就头晕想吐的‘美容针’!” “这都是我妄想出来的吗?!啊?!” “你不是喜欢演戏吗?不是喜欢给我安上‘精神病’的帽子,好让你的谋杀顺理成章吗?” “现在,你的同伙认罪了,你的‘凶器’摆在这儿了。” “你还要继续往下编吗?” 舒小婉的质问落下,整个会场鸦雀无声。 只有她那双亮得骇人的眼睛,如同鬼火,死死烙在江冉身上。 “当然。 “你的游戏,不是才刚刚开始吗? 江冉抬起头,平静的与之对望道。 第62章 撒谎 “游戏?” “什么游戏?” 舒小婉满脸愕然。 江冉看着她,眯了眯眼睛,一时有些分不清究竟是她不知情,还是只是在自己面前演戏,又皱着眉头扫了顾熵一眼。 江冉才叹了口气。 此时,舒小婉身后,随着第三层系统权限解开,救援通道已经完全打开,浓烟中,消防员抱着一个个裹着保温毯的瘦小身影冲出,送上等候的救护车。 孩子们已经得救了! 但此刻,没有欢呼,也没有掌声。 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他、顾熵和舒小婉这摊狗血事情里,只有零星的几个记者在介绍火场的情况。 江冉收回了望向孩子们的目光,如释重负,但随即又沉下了脸。 狗血、八卦是吗? 那就让事情变得再狗血一点吧! 江冉转头看向顾熵,眼神已经完全冷了下来: “顾熵,你指证我杀人,是收了舒小婉的好处,想拿钱去填你的赌债窟窿,对吧?” 一句话,石破天惊。 “你……你胡说什么!” 顾熵眼皮猛地一跳。 他已经准备好的所有应对——悲愤、指控、道德高地的表演——在这一刻突然被一根针戳破了底。 他几乎要冷笑出声,想反问“你疯了还是以为别人都傻”,可话到嘴边,喉咙却像被什么扼住。 因为江冉已经举起了手机。 屏幕上是两份文件。 第1份,是一张欠条。 借款人是他的名字。 借款地:澳城永利VIP厅。 时间:上个月17号凌晨3点47分。金额:三百万。担保条款处有一行小字,但直播镜头推近时,能清晰看到“日息复滚”和“逾期曝露一切个人及职业信息”的手写备注。 第2份,是几份海外帐户的资料,上面显示的,都是他的私人信息。 “你上个月在澳城一夜豪赌,欠下了三百万的债务。” 江冉指了指手机的借条: “我说的没错吧?” “赌债三百万,对你来说不算大数目,” “但赌场追债,从不看你的总收入。他们只看现金流。一个月内凑出三百万现金,还要躲开你父母和公司的财务监管——不容易,对吧?” 顾熵脸色开始发白。 他知道江冉在胡说。 那三百万赌债是真的,但他和舒小婉之间并没有达成任何交易。 他之所以愿意认罪,是为了婷婷的监护权。 他做了无数准备,可唯独没想过,江冉会用赌债攻击他。 可此时此刻,直播镜头正对着这两份真实的“证据”,他根本无话可说! 他张了张嘴,话在牙齿间磨了几遍,最后挤出来的却是强撑的嗤笑: “江冉,你以为弄两张破纸,就能把谋杀嫌疑洗成经济纠纷?幼稚!” “幼稚?” 江冉冷笑: “赌债是真的。” “你企图用这些海外帐户关联我的公司帐户,转走我公司帐户上的资金也是真的。” “所以,你企图污蔑我,然后从舒小婉那里拿到好处费去还赌债的结论自然也是‘真的’!” “我说得对吗?” 当然不对! 顾熵想要反驳,但他知道没用。 这两份真实的证据坐实了江冉的结论,没有人会再相信他。 所以,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江冉转身面向镜头: “所以,各位不妨先想一想,一个被巨额赌债逼到墙角的人,他的指证,究竟有多少分量?” 顾熵站在原地,指尖掐进掌心。 他眼睁睁看着江冉把一场谋杀指控,轻描淡写地扭成了“狗急跳墙的诬陷”。 憋屈像滚烫的灌进他喉咙里。 好一会,顾熵才想起那个粉色的药盒,他像是抱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再起举起手机里那个粉红的药盒: “钱的事情我理亏,我说不过你。” “但江冉,你长期、规律地给舒小婉使用普乐沙福,这是铁证,你还能狡辩吗?” 江冉看着那个药盒,沉默了两秒,然后再次滑动手机。 这一次,他没有将其展示在一众直播手机前,而是走向舒小婉,递到她面前。 那是一张妇科检验单的复印件。 “舒小婉,”江冉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沙哑: “我给你用普乐沙福,不是想抽你的骨髓,更不是想杀你。” 舒小婉怔住,下意识地看向那张检验单。 上面是她的名字,检查项目是复杂的激素水平和宫腔镜评估,结论处是一行冰冷的医学诊断:不明原因继发性不孕症,伴有子宫内膜容受性不良。 “你一直想要一个自己的孩子。” “从婷婷五六岁后,你就开始暗示,明示。但我……却一直以要照顾婷婷为由拒绝了你,告诉你,有婷婷就够了。” “其实,我骗了你。” 江冉笑得很苦涩: “婷婷的到来的确是个意外。” “但我从来没想过为了她剥夺你做母亲的权力。” “我之所以不告诉你真相,是怕你没办法接受。” “这份报告,是三年前得出的。你一直怀不上,不是我的问题,是你身体的问题。‘不明原因’,意味着现代医学没有太好的办法。但我不死心。” 江冉抬起头,看向众人: “普乐沙福,除了动员造血干细胞,在极少数前沿临床研究中,也被尝试用于不明原因的不孕症。这是一种非常规的、探索性的治疗方法,成功率低,且需要多次尝试。” 他转向舒小婉,眼神复杂: “我知道直接告诉你,你肯定会崩溃,会觉得自己不完整,会陷入更深的焦虑。所以……我才骗你,说那是从国外弄来的高端‘美容针’,能改善气血,让你状态更好。我想,万一成功了,再给你惊喜。这三年,我一直在偷偷尝试,调整方案,记录数据……”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 “直到一个月前,你突然开始沉迷于那场‘噩梦’,开始用那种看仇人的眼神看我,开始计划卷走一切……我就知道,这一切都没有意义了。治疗停了,但之前开的药,还剩下一些。” 现场一片死寂。 顾熵站在那里,手里的粉色药盒突然变得滚烫。 撒谎。 顾熵的脑子在尖叫。 每一个细胞都在呐喊:江冉在撒谎!普乐沙福根本不是为了什么不孕症,江冉就是要舒小婉的骨髓,就是为了婷婷,要杀了舒小婉! 可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一个有效的音节。 因为江冉的谎言,裹着一层无懈可击的医学糖衣。 这说法荒谬、边缘、成功率近乎于无,但唯独在“可能性”上,它站得住脚。 他依然没办法推翻江冉的说法! 第63章 失踪的救护车 看着顾熵那张瞬间灰败的脸,江冉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用狗血打败狗血,不过是他的以牙还牙而已。 他收回目光,扫过一旁神色变幻的舒小婉,最终定格在顾熵身上,声音平静却带着穿透全场的力度: “好了,顾熵,我的解释完了。” “现在,该聊聊你的‘戏’了。” 江冉抬起手臂,稳稳指向不远处仍在吞吐着黑烟的火场废墟。那里,消防员的身影还在灰烬中穿梭。 他上前一步,直逼顾熵面前,目光如刀: “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在救援最关键、每一秒都可能决定孩子生死的时刻——” “你跳出来,拿着个破药盒,演这出漏洞百出的‘谋杀指控’?” 江冉的声音骤然压低,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因为你需要一场足够狗血、足够吸引眼球的‘家庭伦理剧’。” “用夫妻反目、杀妻未遂这种烂大街的戏码——” “绑架所有人的注意力。” 他猛地提高音量,字字如锤: “你在给谁争取时间?” “那些藏在暗处、还没来得及擦干净屁股的蛀虫——他们许了你什么?” “是帮你填上那三百万的赌债窟窿?” “还是事成之后,分你一杯更脏的羹?” “轰——。” 直播间彻底炸了。 弹幕疯狂滚动: “江医生这话……细思极恐。” “所以顾熵跳出来根本不是因为什么正义感,是替真正的黑手打掩护?” “妈呀,这案子背后到底还藏着多少人?” “赶紧查。一个都别放过。” 顾熵看着屏幕上飞速滚动的弹幕,脸色彻底白了。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 江冉这一手……太狠了。 明明是他精心准备的“铁证”,却被江冉轻描淡写地扭成了“转移视线”的阴谋。 他败了。 败得彻彻底底。 “顾先生。您对江医生的指控有何回应?” “您刚才提供的证据,是否真的存在伪造可能?” “赌债三百万是否属实?您与那些人是否真的有私下交易?” 问题如潮水般涌来。 顾熵嘴唇哆嗦着,向后退了半步,脚下却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就在他万念俱灰的时候, 人群外围,一个浑身烟灰、作战服还在冒热气的中年消防指挥,踉跄着冲了进来: “让开。紧急情况。” 他的头盔歪斜,脸上被烟火熏得漆黑,只有眼白和牙齿在黑暗中格外醒目。作战服被高温炙烤得发硬,边缘处还在冒着缕缕白烟。 所有人都被他的状态吓了一跳。 他根本顾不上看江冉或顾熵,甚至顾不上周围密密麻麻的镜头,直接扑到总指挥赵刚和徐大根面前,声音嘶哑得像是破了的风箱: “指挥。徐队。出事了。” “第一批转运的四个最危重的孩子……那辆救护车……”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声都像是要把肺咳出来,脸色从黑灰转为铁青: “失联了。” 四个字,如同四颗炸弹,在现场每个人的脑海里炸开。 “车上两名医护、一名司机,四个孩子……全部失联。” 中年消防指挥的手在颤抖,他死死抓着对讲机,指节泛白: “GPS信号……最后消失在老化工区废弃码头那边。” “我们的人已经赶到信号消失点……” “只找到……这个。” 他颤抖着,从作战服胸口的内袋里,掏出一个透明的证物袋。 袋子里,是一枚被踩得稀烂、塑料外壳碎裂、但还能勉强看出医院标识的—— 儿童身份腕带。 腕带上的名字栏已经模糊不清。 但那个小小的、蓝色的医院Logo,在灯光下刺痛了每个人的眼睛。 现场,第二次陷入死寂。 这一次的死寂,比刚才更沉重,更窒息。 所有镜头瞬间转向那个证物袋,转向消防指挥颤抖的手,转向赵刚和徐大根瞬间煞白的脸—— 最后,齐刷刷地对准了面无人色、瞳孔骤缩的顾熵。 江冉刚才那句话,如同冰冷的诅咒,在每个人耳边炸响: “你在给谁争取时间?” “不……不是我。”顾熵猛地后退,撞在身后的警戒线栏杆上,发出“哐当”一声响。 他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带着绝望的颤抖: “跟我没关系。我真的不知道。” 可没人再听他的辩解。 在救护车失联、四个危重孩子生死不明的巨大冲击下,他刚才那些“指控”显得如此可笑,甚至成了他“转移视线”的铁证。 一个记者突然反应过来,对着镜头嘶声喊道: “观众朋友们。看到了吗?这就是他们真正的目的。” “用家庭丑闻吸引注意力,暗中对危重患儿下手。” “这是谋杀。这是灭口。” 现场彻底乱了。 记者们疯了似的涌向消防指挥和徐大根,问题像炮弹一样砸过来: “孩子还活着吗?” “是不是绑架?对方有没有提要求?” “警方现在有什么对策?” “车上有没有武器?” 没人回答。 火灾变绑架,原本的总指挥赵刚已经不适合主持接下来的工作。 调集警力、封锁现场、各部门协调……所有这些都需要时间。 可时间,恰恰是现在最缺的东西。 老化工区地形复杂,废弃厂房码头密布,信号遮蔽严重。对方选择在那里消失,显然是早有预谋。 每拖延一秒,那四个孩子的生命就危险一分。 一片混乱中,江冉却异常冷静。 他站在原地,目光死死盯着那个装着破碎腕带的证物袋,指尖冰凉。 四个最危重的孩子…… 于沐安在不在里面? 还有那个哮喘孩子…… 他们的身体,能经得起这样的折腾吗?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冰冷的锐利。 棋子,该动了。 他拨开人群,快步走向正焦头烂额布置任务的徐大根。 “徐队。” 声音不高,却带着某种奇异的穿透力。 徐大根猛地回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他,里面有审视,有压力,但更多的是一丝微弱的期待—— 这个刚刚还深陷谋杀指控、却一手扭转局面的男人,或许……还有办法? “我有线索。” 江冉言简意赅。 徐大根瞳孔一缩,立刻挥手让旁边的人退开,沉声道:“说。” “我无法确定是哪辆车最终被劫持。”江冉语速飞快,“但我提前做了些准备——” 第64章 他知道他知道了 “……赶紧说说你的后手吧。” 等周围的闲杂人等都离开,徐大根就迫不及待的催促起来。 江冉没接话,目光掠过桌上的急救车调度表,最终落在对面那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急救车队负责人李志身上。 “我击晕了汪黎,让她的助理把人送过去,而且特别交待,让他一定要送汪黎上第三辆车。” “按照车队常规配置,第三辆救护车应该是全车队唯一配置有呼吸机的车辆。” “汪黎只是被我击晕,完全没有占用呼吸机的理由。” “这足以给你提醒,并重新检测车辆的配置情况!” 江冉的声音很平直,但陈述的事实却足够尖锐: “我不相信,你没有意识到我的提醒。” “汪黎被送走前,你查过所有车的配置吗?” 李志的喉结滚了滚,指节无意识的攥紧白大褂下摆: “查了。汪黎的助理非要第三辆车,那是唯一带呼吸机的——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立刻让人盘查了所有车的物资。” “然后呢?” “五号车有问题。” 李志的声音低了下去, “明明熄火了,却还开着顶灯,司机连除颤仪的电极片都分不清正反,跟车的护士甚至找不到听诊器。” 他顿了顿,额角沁出细汗, “我留了心眼,直到孩子们被救出来,都没让那辆车上人。” “那危重的四个孩子怎么上了五号车?” 徐大根追问。 李志的头几乎埋到胸口: “出发前,五号车的人拿了周副市长的条子,说里面有他的亲戚,必须优先送他们系统的医院。” “周副市长分管财政。” 江冉冷哼了一声: “他了解各医院的医疗情况吗?” “那是四个病情最危重的孩子,你怎么能把他们转交给一组专业水平明显有问题的医护人员……” 江冉的眼神锐利,可李志只是抬起头,红血丝已经爬满了他的眼白: “江院长,”李志叹了口气: “这种场面,领导的指令……我们没法反抗。何况今天乱成这样,我只是一个负责急救车调度的普通医生……” 江冉胸膛起伏了两下,徐大根伸手按住他的肩膀: “今天的情况,不能怪李主任。” 徐大根叹了口气: “黄建华刚刚进去,王秘书找不到人了,专案组的车还在高速上——江市现在是个炸药桶,一点火星就炸。” 他往棚屋外瞥了眼,又叹了口气: “现在这个时候,江市的整个领导班子,干净的忙着划清界限,不干净的在找替罪羊,还有些在连夜转移资产……” “你捅了马蜂窝,善后工作没办法这么快跟进……” 江冉的指尖蜷了蜷,再抬眼时,眼底的愤怒已经敛去。 他再次转向李志: “汪黎被送进三号车后,你们是用氨水棉签促醒的吗?” “是!”李志连忙点头。 “警犬队呢?”江冉又问徐大根。 “已经到了,三条追踪犬,都是配合多次的老伙计了。” 徐大根朝棚屋外扬了扬下巴,隐约能听见犬类低低的呜咽声。 江冉这才从衣服内袋里摸出个东西——深蓝色丝绒袋,巴掌大小,边缘绣着细巧的银线——他刚跟汪黎助理要来的香水。 “汪黎喜欢用木制调的香水,喜欢天然雪松的香味。” “这东西遇氨会生成雪松烯醛,气味特殊,在空气中能存留一小时以上,而且——”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门口的三个训导员: “犬类对这种气味的敏感度,是人类的一千二百倍。” “虽然车辆行驶途中逸出的气味不算大,但因为气味比较特殊,容易标记,应该能追踪得到。” 徐大根招手让警犬训导员将三条警犬带来进来。 江冉拧开香水瓶,清冽的木质香气飘出来,和棚屋里的消毒水味撞在一起。 他从急救箱里抽了个不锈钢托盘,又拿起一支未开封的10%氨水安瓿瓶,玻璃管在他指间转了个圈,稳稳落在掌心…… 而此时,紧急指挥中心对面的帐篷里。 被控制的顾熵还没被带走。 从他的角度,透过帐篷帆布的缝隙,听不见对面的谈话内容,却正好能看见江冉的动作。 当江冉掰开氨水安瓿瓶,将香水滴在距离瓶口两厘米处时,顾熵的呼吸突然停了。 下一秒,江冉拿起那支还剩大半瓶氨水的安瓿瓶,手腕开始快速震荡——不是随意的摇晃,是小幅度、高频率,像节拍器一样精准。 一次,两次……七次。 刚好七次。 看到这个动作时,顾熵的指节瞬间捏得发白! 这个动作,他见过无数次——在那些只有集团最高层能看的加密影像里,那个永远只露出一双戴无菌手套的手的研究员,每次处理挥发性试剂前,都会做这七次震荡! 就是这个动作,这个分毫不差的频率。 那个带走公司所有核心数据,让“火种计划”停滞十年的人…… 是他? 顾熵的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紧,惊怒交加,又掺着点近乎疯狂的兴奋。 江冉似乎察觉到什么,手腕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但手上的动作没乱半分。 他垂着眼睫,将氨水缓缓倾斜,让气体和托盘上的香水分子自然接触。 一股混杂着苦杏仁与陈旧木料的辛辣气味飘出来。三条追踪犬几乎同时竖起耳朵,鼻腔快速翕动,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尾巴绷得笔直。 “有反应!”训导员低喝一声,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 江冉将托盘递给最近的训导员:“让它们嗅闻,立刻追踪。” 说完,江冉抬起头。 目光穿过棚屋门口的人群,精准地落在帆布帐篷的缝隙上。 顾熵没躲。 他甚至对着缝隙,缓缓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冰冷的笑——不是嘲讽,是确认! 江冉的目光和顾熵的碰撞在一起。 他知道他知道了! 江冉低头看了眼掌心的不锈钢托盘,残留的气味还在飘。夜风从棚屋门口吹进来,卷着这股并不清晰的气味,让这个并不平静的夜似乎都多了几分辛辣。 他藏了十年的秘密,没有在顾熵无数次的试探里露出马脚,却最终还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被”发现了。 扯了扯嘴角,江冉眼底同样多了一抹灼热。 今天晚上,不光是舒小婉的清算。 有些事情,他其实也想有个了结。 第65章 死局?未必! 引擎轰鸣! 三辆警车、一辆技术保障车组成的追踪车队,如黑色利箭般启动。 江冉坐在第二辆车副驾驶上,目光盯着前方第一辆车的后窗 —— 三条警犬的脑袋不时探出,鼻翼疯狂翕动,每一次呼吸都在捕捉猎物的踪迹。 车内对讲机传来急促的声音: “气味轨迹清晰!沿江滨大道向西…… 转向了,进了老工业区!” 江冉眼皮微不可察地一抬。 老工业区! 那一片废弃厂房林立、荒无人烟的区域,是藏匿转移的绝佳温床,更是追踪的天然陷阱。 车队猛冲而入,坑洼的路面让车身剧烈颠簸。 空气中的焦煤味与铁锈味越来越浓,像一张无形的网,逐渐掩盖了目标的气息。 “右转!进三号路!” 好在,雪松烯醛的特异性比较高,不容易被环境影响,所以对讲机里很快传来了下一道指令。 可就在车队即将拐入路口的瞬间,刺眼的红色警示灯骤然亮起。 前方,几个穿着市政维修反光背心的人影站在路障后,挥着手示意停车。 “前方天然气管道泄漏!极度危险!所有车辆人员立刻撤离!” 扩音器的声音在空旷的厂区里回荡,刺耳的臭鸡蛋味弥漫在空气里 。 警犬们的反应瞬间失控,狂吠声激烈而混乱,它们敏锐的嗅觉被这浓烈的气味彻底干扰,再也无法锁定目标轨迹。 “绕路!从五号路走!” 徐大根攥紧对讲机,正要下令。 一只微凉的手突然按住了他的手腕。 “来不及了。” 江冉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目光却如鹰隼般扫过前方的 “泄漏现场”, “看他们的站位。” 江冉指向前方: “那几个 “市政人员” 虽然穿着反光背心,手里拿着工具,可站位松散得不像话,眼神频频瞟向车队,哪里有半分紧急抢修的慌张?” “再看所谓的 “泄漏点”,地面干燥得没有一丝水渍,既没有喷水稀释的痕迹,也没有开挖作业的坑洞,那股臭鸡蛋味均匀得诡异,根本不像是从某个点扩散出来的。” “假的。” 江冉推开车门,径直走向路障,完全无视了对方 “危险区域” 的叫喊。 他没有看地面,反而蹲下身将手掌轻轻贴在水泥地上,感受了不过三秒,便猛地抬头,目光扫过周围废弃厂房的窗户。 “排风扇。” 他站起身,手指指向不远处一栋厂房二楼,那里几个陈旧的排风扇一动不动,叶片上的积尘厚得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天然气比空气轻,泄漏后会向上飘散,排风扇附近必然会形成上升气流,积尘不可能这么安稳。” 江冉深吸一口刺鼻的气味,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这不是泄漏,是直接喷洒的乙硫醇,目的就是干扰警犬,拖延时间。” 那几个 “市政人员” 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握着工具的手不自觉收紧。 江冉没有理会他们,转身快步走到车后,打开后备箱,取出一个急救箱。 三只 N95 口罩和一瓶纯净水被他拿了出来, 将口罩浸湿后,他将其一一递给前车里的训导员: “给警犬戴上,湿口罩能吸附气溶胶状的警告剂分子,减轻嗅觉干扰。我们直接冲过去。” 训导员们虽然震惊于他的冷静和预判,但没有丝毫犹豫,立刻照做。 湿口罩罩住警犬的口鼻,它们起初有些不适,但在训导员的安抚下,狂躁的情绪很快平复下来。 “上车,冲过去。” 江冉坐回副驾,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司机一脚油门踩到底,车队如离弦之箭般冲向路障!那几个假维修人员吓得魂飞魄散,慌忙向两侧躲闪,路障被车头直接撞飞,发出刺耳的金属碰撞声。 冲过 “污染区” ,三条警犬再次探出脑袋,口罩已经被取走,鼻翼翕动的速度越来越快,眼中的迷茫逐渐褪去。 “左转!进废弃货运站!” 对讲机里的声音重新燃起希望,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 车队冲进货运站,巨大的场地里堆满了锈蚀的集装箱,杂草从水泥地的裂缝中钻出,显得破败而阴森。 然而,就在货运站最深处的阴影里,一辆熟悉的救护车静静停放 —— 正是失踪的那辆! 车旁,王秘书背对着车队,手里握着一个手持式高压喷雾器,正对着救护车的轮胎、底盘和周围地面喷洒着什么。 一股异常清新却刺鼻的化学气味弥漫开来,彻底覆盖了原本的目标气息。 听见声音,那道身影缓缓转身——是王秘书。 昨天还手握江冉生死,不可一世的王秘书。 他放下喷雾器,看向一步步从车上下来的江冉,嘴角扯出一个古怪而干涩的笑容。 “江院长,来得真快。” “不愧是能搅动江市风云的人物。” “人呢?” 江冉的声音冰冷刺骨,目光如利剑般扫过紧闭的救护车车门。 王秘书笑了起来,笑声干涩难听: “人?江院长,这里只有一辆空车,和一个等死的人。” 他顿了顿,看着江冉深不见底的眼睛,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知道吗?我挺佩服你的。一个私立医院的小院长,硬是把我们所有人都逼到了绝路。” “少废话!” 徐大根厉声打断他,枪口微微抬起, “王秘书,说出孩子的下落,配合调查,这是你唯一的出路!” “出路?” 王秘书笑了, “像黄建华那样,像狗一样被你们抓进去,然后被人悄无声息地弄死?你们不懂这个游戏的规则 —— 一旦开始,就没有退出的选项,只有赢家和死人。” 他的语气骤然平静下来,像是在诉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抬脚踢了踢身边的蓝色化工桶。 桶身上的标签清晰可见 ——“四乙酰乙二胺(TAED)复合氧化剂溶液”。 “我在完成最后的任务。” 王秘书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笃定, “这是高效氧化剂,能在几分钟内,把你们依赖的雪松烯醛 —— 那种不饱和醛类化合物,彻底氧化分解,变成没有任何气味的小分子。” 他指了指那些困惑的警犬,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容: “你们追踪的‘气味’,现在就像被橡皮擦擦掉了一样。江院长,你引以为傲的化学标记,在最朴素的氧化分解面前,不堪一击。” 江冉站在原地,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一丝极淡的寒芒悄然闪过。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王秘书,让现场的气氛渐渐凝重。 氧化分解? 死局? 未必。 第66章 生的希望 刺鼻的氧化剂气味像烧红的铁水浇在鼻腔里,三条警犬焦躁地原地打转,鼻子抽得飞快,却再也嗅不到那丝独特的木质香气。 王秘书笑纹里全是阴狠和得意:“江冉,你那点化学花招玩到头了!” “气味全分解了,四个小崽子,你找不到了。” “王秘书……” “那是四条人命,你也是有孩子的人……” 徐大根手按着枪套,虽然明知徒劳,但他还是想要尝试说服王秘书。 “就是因为,我也有孩子……” “所以,我才要亲手做这一切!” 王秘书的声音低沉了几分: “我不过想给我的孩子搏条生路,要怪,只能怪他们命该如此!” “王秘书,你难道没想过,或许,你命不该绝呢?” 江冉压住愤怒的徐大根快速说道: “十年前,我新办康禾妇产医院的钱,是你转给我的。” 王秘书脸色瞬间冻结。 江冉往前一步,声音压得很低,却像锤子一样砸进对方耳朵里: “500万,从‘儿科重症器官移植应急保障基金’里挪出来的。” 王秘书眯起了眼睛: “你想说什么?” “徐队,十分钟。”江冉回头看向徐大根请求道:“我需要单独跟他聊聊。” “这……不合规矩!” “我们要先救孩子!” 江冉说服了徐大根,徐大根稍做迟疑,然后带着所有人退了出去。 “十年前,我那笔钱转手了七家公司,但的确是从‘保障基金’里挪出去的。” “而经办人签字——是你,没错吧?” 王秘书稍做回忆就记起来了: “是。” “当时周副市长安排我去办的时候,我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如此大费周章,却只是为了五百万而已。” “所以……” 王秘书眯了眯眼睛: “你是什么身份?” “我和你一样,都是棋子。” 江冉咧嘴扯出一个笑容: “不过,你是弃子。” “而我,是逃子。” “所以,你要舍身取义,让我把你带回去,戴罪立功?” 王秘书干脆挑了块砖头坐下。 “不。” 江冉摇了摇头: “你……” “帮我顶罪。” “哈哈哈哈哈哈……” 王秘书一愣,随即大笑起来: “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江冉却不理会他,继续说道: “我一颗逃子,能活到现在,还能搅起这一市风云,你觉得,我有没有办法让你‘命不该绝’呢?” 江冉的话让王秘书的笑声戛然而止。 “那钱是你借我的,跟我没有任何关系,对吧?” 江冉指了指王秘书上衣口袋,那里露出一张照片的一角: “帮我顶罪,留半条命看着孩子成为她喜欢的无国界医生。” “多好?” 王秘书掏出了那张照片,照片上,穿白大褂的姑娘在一群黑皮肤的孩子里笑得格外明亮。 他捏着照片的手抖得像筛糠,拇指一遍遍摩挲姑娘的脸,然后猛的抬起头,红血丝爬满眼球: “孩子在老机修车间地下库,但那门……你救不了。” “先看看吧。” 没到十分钟,徐大根就被江冉喊了回来,看着默不作声带着一行人前行的王秘书,徐大根几次张开口又闭上,最后还是沉默的跟着王秘书来到一赌厚重的铁门前。 “孩子们就在里面。” “但救不了。” 王秘书指向铁门: “老式重力锁,两百公斤的生铁坠块压着门轴。” “绞盘锈毁了,钢缆也断了,只能从里头拉开拉杆才能开门——可门内侧的机关,在外头碰都碰不到。” 江冉用手电照向门缝,门底的缝隙很宽,门顶却顶得死死的,那两百公斤的铁疙瘩正隔着门板散发着死亡气息。 隔着厚重的铁门,隐约能听到孩子们沉闷的哭声,像被捂住嘴的小猫,细得让人心揪。 “炸药轰开只会让坠块越压越紧,卸门轴要两天——里头的孩子,氧气撑不过三小时。” 王秘书扯了扯嘴角。 “门底缝十五公分高。”江冉突然蹲下身,手电光柱钉在门底的黑缝上, “重力锁的卡榫在坠块底部,从缝里伸东西进去往上撬,能顶松坠块。” “有两处转角,撬棍没办法用,胳膊伸进去发不出力……” 徐大根急得踹了门一脚,震得脚都麻了。 “用人腿当撬棍。”江冉站起身,声音没一丝波澜, “从脚踝到膝盖的长度刚好,脚卡进卡榫位置,靠腰腹力量往上顶——腿骨够硬,能扛住。” 王秘书却连连摇头: “坠块卡榫带倒齿,一发力就会刮进皮肉里,就算顶开了,这条腿也废了——最好是截肢,最坏……可能连骨盆都得扯烂……” “你来。” 江冉却指了指王秘书。 王秘书一愣! 但随即苦笑着点下了头。 不理会徐大根等人的愕然,王秘书很快卷起裤管,他侧躺下来,把左脚一点点塞进门缝,脚、脚踝、小腿肚……直到膝盖卡在门边,整个人拧成一个诡异的姿势。 “你女儿会为你骄傲的。”江冉的声音很轻。 王秘书的肩膀颤了一下,没回头。 而徐大根则蹲下来按住了他的腰胯,沉声道:“三、二、一——顶!” “啊——!” 惨叫像刀子划破地窖,王秘书全身肌肉绷成铁块,脖子上的青筋鼓得像要爆掉,眼球瞪得快突出眼眶。 门底缝里传来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坠块只松动了零点几毫米。 第二下发力时,王秘书喉咙里只剩嗬嗬的怪响,指甲抠进水泥地,血顺着指缝渗进地缝。门缝里的血开始往外冒,染红了门前的一小块地面,触目惊心。 第三下,王秘书没再叫,只是张大嘴无声嘶吼,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左腿以一个可怕的角度向上弓起,腿骨发出“咯吱”的脆响,像下一秒就要断裂。 “咔!” 清脆的金属断裂声炸响,门顶传来重物滚动的闷响。徐大根扑上去扣住门边,全身重量往后压,锈死的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缓缓转开一道缝。 江冉瞬间挤了进去,手电光柱扫过角落——四个孩子蜷在脏毯子里,脸色青紫,胸口却还在微微起伏。 “活着!”徐大根激动得吼出声。 救护人员冲进来时,江冉正抱着最小的孩子往外走。 孩子冰凉的身体贴在他胸口,突然轻轻抽了一下,发出小猫似的呜咽。 “没事了,叔叔带你出去。”江冉用毯子把孩子裹得严严实实,声音放得极柔。 地窖口的天光涌进来,落在王秘书血肉模糊的腿上,也落在江冉抱着孩子的背影上。 那道光芒里,泛起了,隐约的,生的希望。 第67章 他应该去死 江冉刚把最后一个孩子抱上救护车,徐大根身上的对讲机就炸了。 “徐队!紧急情况!押送黄建华的车队在青龙山隧道遭袭!三名特警受伤,黄建华……他劫持一辆救护车跑了!” 几乎同时,江冉的手机震动起来。 没有号码显示,只有一条简短彩信。 点开的瞬间,江冉的手指冰凉。 画面里,婷婷躺在一张破旧的钢丝床上,眼睛紧闭,小脸苍白得像张纸。 她身上还穿着昨天那件江冉亲手给她换上的粉色睡衣,袖口的小兔子歪歪扭扭——那是婷婷五岁时自己缝的。 她没哭,没闹,甚至连睫毛都没颤动一下。 只有胸口那几乎看不见的微弱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画面外伸出一只戴着手套的手,用刀尖轻轻挑起婷婷的一缕头发。 电话铃声响起,江冉刚接起,黄建华扭曲的声音从听筒里炸了出来: “江院长,你女儿真乖,睡到现在都没醒。” “我给你一小时。两件事:第一,安排我老婆孩子上今晚飞曼谷的航班,我要亲眼看着他们过安检。第二……” 他顿了顿,笑声像生锈的锯子在割铁皮: “你自己过来,带着液压剪。我要你当着我的面,一根一根,把你那双手——剪干净。” 徐大根一把抢过手机,对着话筒吼:“黄建华你疯了!江冉刚救出四个孩子!你现在——” “就是因为他能救人,我才要废了他!” 黄建华打断了他: “徐大根,你以为你们赢了?” “不,我活不了了,你们也都别想好好过!” “我死之前,把江冉拉上垫背,怎么都算不上过份吧?” “江冉,你不是医生吗?你不是能算计吗?我就要看看,你今天是保自己的手指,还是保你的女儿!” 电话挂断。 忙音在安静的货运站里刺耳地回荡。 所有目光都集中在江冉身上。刚刚还因救出孩子而松动的气氛,瞬间凝固成冰。 “不能去。”徐大根死死抓住江冉的手臂, “他在逼你送死!我们现在就定位——” “定位不到。”技术员脸色惨白地抬头, “对方用了信号屏蔽和跳转,最后出现在城西老工业区……那片废弃厂区至少五十个足球场大,我们一小时根本搜不完。” 江冉轻轻抽回手。 他的动作很稳,稳得不像一个刚得知女儿被绑架的父亲。 “液压剪。”他说,“给我找一把。” “江冉!”徐大根眼睛红了, “我们还在想办法,肯定能想到办法的……” “不用。”江冉扯了扯嘴角:“那是我女儿。” 他转头看向地上刚刚包扎完腿、正被抬上担架的王秘书。 担架经过他身边时,江冉伸手,轻轻按在王秘书的肩膀上。 王秘书睁开眼睛。 两人对视了三秒。 没有对话。 但某种东西,在寂静中完成了传递。 “走吧。”江冉转身,朝货运站外走去,“他在等我。” 城西老工业区,三号废弃纺织厂。 这里曾经是江市的骄傲,如今只剩下一排排破败的厂房,窗户破碎得像骷髅的眼眶。 空气里弥漫着陈年棉絮和机油混合的腐朽味。 江冉一个人走进主车间。 阳光从破败的屋顶漏下来,在积满灰尘的水泥地上切出无数道光柱。 光柱里漂浮的尘埃,像一场缓慢的、永无止境的雪。 车间尽头,黄建华站在一台生锈的纺织机旁。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工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甚至打了领带——像要去参加一场重要的会议。 婷婷躺在他脚边的担架上,依然昏迷。 “准时。” 黄建华看了眼手表,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他踢了踢脚边一个黑色的工具箱:“液压剪在里面。德国货,最大剪切力四吨——剪手指,跟剪纸一样轻松。” 江冉没看工具箱。 他的目光,从进门起就钉在婷婷身上。 他看见女儿细瘦的手腕上还留着昨天输液后的胶布痕迹,看见她额角有一块淡淡的淤青——不知道是绑架时撞的,还是别的什么。 他还看见,婷婷的左手小指,被一根红色的塑料扎带,松松地套在纺织机的一根传动轴上。 只要黄建华踩下脚踏板,那根轴就会转动。 小指会被绞进去。 “看得真仔细。”黄建华笑了,“放心,我现在还没动她。毕竟……游戏要公平。” 他弯腰,从工具箱里拿出那把液压剪。 银灰色的钳口在光柱下泛着冷光。 “来,江院长。”黄建华把液压剪放在两人中间的空地上,“规则很简单:你剪一根自己的手指,我就解开婷婷身上一根扎带。你有十根手指,她有十根扎带——很公平,对吧?” 江冉没动。 他的目光终于从婷婷身上移开,看向黄建华。 “你老婆孩子的航班,半小时后起飞。” 江冉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汇报工作, “我知道那边你已经安排好了一切,所以,我们现在可以谈谈关于你的问题了。” 黄建华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我?”他冷笑, “这一天我已经演练过很多次了。” “当然,之前,并没有你的戏份……” “你可以感谢我。” 江冉打断他, “我可以给你一个活下来的机会。” “什么?” 黄建华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江冉已经侧过了身,看向车间入口。 徐大根推着轮椅,缓缓走了进来。 轮椅上坐着王秘书——他左腿的裤管空荡荡地垂着,膝盖以下的部分,已经永远留在了那个地下室里。 “你看。”江冉指着王秘书,“他活下来了。” 黄建华瞳孔骤缩。 “他和你一样,都是弃子。” 江冉的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里回荡, “但他用挪用了五百万的罪名,把自己的命留下来了。” 江冉往前一步,液压剪就在他脚边。 “他的腿废了,但他保住了女儿的将来。他女儿王薇会继续当医生,会去非洲,会实现她所有的梦想——因为她父亲,用一条腿,换了她的人生。” 江冉抬起头,直视黄建华: “你也有儿子。” 黄建华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不,他没有机会,他应该去死。” 一道女声响起,舒小婉逆着光,出现在车间入口处。 第68章 所以顾熵说的才是真的 “黄建华,你早就该去死了!” 舒小婉的声音像淬了冰的刀片,从车间入口处劈进来。 她逆着破屋顶漏下的昏黄光柱走来,一双眼睛亮得瘆人,死死钉在黄建华身上。 “你还有脸提‘机会’?”她笑了,笑声又轻又冷,在空旷的车间里荡出回音, “你配吗?” “像你这样的畜生,多活一秒都是对这个世界的亵渎,都是对那些被你羞辱过的女人的犯罪!” “你那个‘诊所’,窗明几净,消毒水味道浓得呛人。可你知道推开门是什么味道吗?是恐惧!是羞耻!是绝望凝固在空气里,厚得刀都劈不开!” 黄建华手指抽了抽,脸上却扯出一个古怪的笑: “舒经理对我的专业喜好知道的这么清楚?” “难道,舒经理体验过?可我印象里……好像没‘服务’过你吧?怎么,听别人说的,也能恨得这么真情实感?” 舒小婉的呼吸骤然一滞,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握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一旁的江冉眼神微沉,瞬间明白了——那不是“听说”。 那是她亲身经历过的、上一世的绝望。 江冉的脸色沉了下来: “黄建华,你应该活着。” 江冉的声音压过了车间里凝滞的空气,冰冷而清晰。 黄建华的笑僵在脸上: “活着?” “还应该?” “哈哈哈哈哈哈……” 黄建华大笑了起来,一直笑到泪流满面: “江冉!江院长!我的江大善人!” 他猛地收住笑,死死剜向江冉, “你凭什么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啊?‘你应该活着’——你当自己是谁?判官?阎王?还是高高在上决定谁配喘气的上帝?!” “我告诉你江冉,我活得够够的!" "从踏进那个圈子,从我把第一个女人带上那张检查床开始——我就知道我迟早有这么一天!我每天晚上都得靠药才能闭眼,一闭眼就是她们的眼睛,那些眼睛!” 黄建华的声音陡然拔高,嘶哑破裂: “你以为我一开始就有那些变态的嗜好?” “那是投名状!” “我不做,有的是人做!” “我不当这个‘主任’,有的是人抢破头来当这个‘主任’!” “我烂?这个系统里谁不烂?只不过有些人烂在台面下,有些人……像你江院长,烂得比较体面而已!” 黄建华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目光在江冉和舒小婉之间来回扫射,最后钉回江冉脸上,那里面翻滚着浓烈到化不开的嫉恨: “我就是恨你这副样子!” “永远冷静,永远好像有退路,永远站在干岸上指点江山!” “你凭什么?” “你老婆给你戴绿帽子,你女儿是个病秧子,可凭什么最后是我像条野狗一样被逼到墙角,而你还能在这里对我施舍‘活路’?!” “我告诉你,我不稀罕!” “我宁愿死!我宁愿拉着你,拉着你女儿,拉着你垫背!我得不到的,你也别想干干净净地拿着!” “江冉,你不是算无遗策吗?你不是总留后手吗?” “来啊!算算看,今天是你先剪断自己的手指,还是我先踩下这台机器的踏板,把你女儿的指头绞成肉泥?!” 他猛地抬脚,悬在了纺织机陈旧生锈的脚踏板上方,只需一落,那根套着婷婷小指的传动轴就会猛然转动。 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凝固,杀机如实质般弥漫。 江冉的瞳孔骤缩,但他依旧站在原地,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黄建华,你不是想死。” “你只是不相信自己还能活而已。” “但如果,你儿子……” “那个已经被顾熵抱走的孩子……” “他活到三岁、五岁、甚至十岁的关键因素是你呢?” “只要你定期给他提供干细胞,他就能活下去。” “他的价值就能一直提升。” “而你就有了一直活下去的理由。” “你以为,你现在是一条丧家之犬,没资格谈条件了?” “不。” “那个孩子——就是你最后的护身符。” 黄建华举着液压剪的手,开始微微颤抖。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他看了看脚边昏迷的婷婷,又看了看自己颤抖的手。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江冉,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 有恨,有不甘,有挣扎…… 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卑微的希冀。 可就在这时,一声冰冷的嗤笑,刺破了车间里紧绷的死寂。 “呵……” 舒小婉缓缓看向江冉。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可怕,只有那双眼睛黑得像深不见底的寒潭,仿佛要把周围所有的光都吸进去。 “所以,江冉……” “你给我用普乐沙福,根本不是为了治什么‘不孕症’,对吧?” “顾熵说的才是真的——” “你从一开始,就是为了我的骨髓,为了给婷婷治病,才给我打那些‘美容针’。” “所以,这些年——” “你就是用我的血!用我的骨髓!用从我骨头里榨出来的每一滴东西!造出了一个‘婷婷’!” “一个让顾熵惦记、让罗氏药业疯狂、让黄建华这种人渣都想来分一杯羹的‘医学奇迹’!” “现在好了……我的血快被你抽干了,我的干细胞调不动了,我这个‘供体’要报废了——” “所以你就等不及了,你就干脆计划着,直接挖开我的骨头!把里面最后那点髓油都刮干净!” “然后你再制造一场‘意外’,让我这个‘报废品’彻底消失?像扔一袋医疗垃圾一样把我处理掉?!” 她猛地扑到江冉面前,双手死死抓住他的衣领,力量大得指节泛白。 那张曾经美艳的脸上此刻只剩下扭曲的恨意,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钉子,狠狠往他脸上砸: “所以,恋爱三年,结婚十一年。” “在你心里,我一直是一头帮你女儿造血的牲口!” “一张会走路的骨髓捐献同意书!一具还有利用价值的活尸!” “对吗?” 第69章 你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沉默。 面对舒小婉泣血般的质问,江冉只有良久的沉默。 他站在昏黄破碎的光柱里,像一尊突然失去所有支撑的雕塑。 他看着她通红的眼睛,看着她脸上失控的泪水,看着她因极度愤怒和痛苦而颤抖的身体。 他想说什么。 想说“不是那样的”,想说“我有苦衷”,想说“小婉,你听我解释”。 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像一团浸满血污的棉花,噎得他呼吸困难。 因为从某种意义上说——她是对的。 这是他做的决定。 一个十年前做下的决定 ——所以,他无话可说。 舒小婉盯着江冉,江冉的沉默终于让她眼底那团火渐渐烧成灰烬。 “黄建华,” 舒小婉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 “也许江冉说的是真的。用你儿子当筹码换条活路——这确实不失为一个办法。”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但如果我是你……” “我会杀了婷婷。” 黄建华的瞳孔猛地一缩。 “杀了她,”舒小婉指向婷婷,一字一顿: “你和你儿子,就成了CCR5—Δ32基因缺陷治疗领域的‘唯一存活样本’。” “唯一,和唯二的差别有多大……你应该很清楚吧?” “舒小婉!你疯了?!”徐大根厉声喝止,几名警员瞬间绷紧神经。 但已经晚了。 黄建华的眼睛亮了起来——那是贪婪被点燃的光,混合着绝境中滋生的疯狂。 “唯一……样本……” 他喃喃重复着,呼吸渐渐粗重, “对……如果我是唯一的……那罗氏药业、顾熵、所有想要这份数据的人……都只能求着我……”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江冉,那张脸上再也没有挣扎和犹豫,只剩下赤裸裸的、扭曲的算计: “江冉,你说得对……我不想死。” “但我更想——当那个‘唯一’!” 他弯腰,重新捡起地上的液压剪,但这一次,他的脚没有再悬在踏板上,而是大步走到昏迷的婷婷身边,蹲下身,用冰凉的钳口轻轻碰了碰孩子细嫩的脸颊。 “你说……” 黄建华抬起头,对着江冉露出一个无比愉悦的笑容: “如果我当着你的面,用这把剪子,先剪掉她一根手指,再剪掉她一根脚趾,然后慢慢剪开她的肚子,把里面那些你精心养护了十年的器官一件一件掏出来……你会是什么表情?”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却越来越瘆人: “就像我‘检查’那些女人一样……慢慢地,仔细地,享受每一个过程。” “你知道……” “这些年来,我每做一次‘学术研究’,我的心就躁动一次!” “光研究怎么够!” “我应该解剖!” “对,我应该解剖、拆解、深入学习和实践……” “我会录下来的,江冉。录下你女儿被我一片一片拆开的样子,录下你崩溃惨叫的样子——这一定会成为我最珍贵的‘收藏品’。” 液压剪的钳口,移向了婷婷纤细的小指。 江冉的瞳孔骤然收缩! “黄建华!”徐大根拔枪怒吼,“放下武器!” “别动!”黄建华猛地将钳口卡在婷婷脖子上,只需用力,婷婷纤细的脖劲就会像枯枝一样断裂, “谁再往前一步,我就直接杀了她!江冉,我们的游戏可以开始了——第一根手指,换你右手大拇指,怎么样?” 江冉站在原地,双手垂在身侧,指尖却在不受控制地轻颤。 但他开口时,声音却异常平静: “你动不了婷婷。” “你也动不了我。” 黄建华狞笑:“就凭你?” “就凭‘火种计划’的执行人是我,” 江冉一字一顿,声音像淬了冰的钢, “十年前从罗氏药业带走所有核心数据、让整个基因编辑研究停滞至今的人——是我。” 黄建华脸上的笑容僵住。 车间入口处的阴影里,一道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是顾熵。 他脸上再也没有之前的狼狈,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狂喜与怨毒的复杂神情。 他死死盯着江冉,声音因激动而发颤: “果然是你……” “当年罗氏药业‘火种计划’的核心数据库一夜之间被清空,所有基因编辑原始数据不翼而飞,项目负责人离奇失踪……业内都传是他带着成果投奔了竞争对手。” “我追查了十年,把所有可疑的科研人员筛了一遍又一遍,却始终找不到‘火种’……原来你根本不在学术圈里。你藏在了最不起眼的地方——一个连三甲评级都够不上的私立妇产医院。” 他往前走了一步,目光锐利如刀: “谁能想到,那个业内顶尖的基因编辑专家,会改名换姓,成为一个整天围着产妇和新生儿打转的妇产科医生——江、院、长?” 江冉没有否认。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顾熵:“我一直都是江冉。” “我不管你是谁。”顾熵的笑容冷了下来, “‘火种’的原始数据在你手里。所以,江冉,把数据交出来……” “我不光要交出数据。” 江冉指了指黄建华: “有了黄建华和他儿子,我们可以继续开启下一阶断的研究了。” 顾熵的呼吸,猛地停滞了。 他脸上的狂喜和怨毒像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惊骇的空白。 他死死盯着江冉,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这个人。 “你……”顾熵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得厉害,“你说什么?” “我说,”江冉平静地重复,“我们可以继续下一阶段的研究。” 四周死寂了数秒。 然后,顾熵忽然爆发出一阵大笑。那笑声尖锐、嘶哑,混合着难以置信和某种接近崩溃的亢奋: “哈哈哈哈……江冉!江冉!我,我真是……小看你了!” 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十年!我找了你十年!我像条疯狗一样闻着‘火种’的味儿满世界找你!” 他猛地收住笑,脸上所有的表情瞬间冻结,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寒意: “结果你现在告诉我,你愿意跟我合作?愿意用黄建华和他儿子——这两个你亲手送进地狱的‘样本’——来‘继续研究’?” 顾熵往前踏了一步,声音压得很低,却像毒蛇吐信: “江冉,你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第70章 江冉,你要跑吗? “你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顾熵的质问像一把淬毒的匕首,悬在车间凝滞的空气里。 江冉还没开口。 一声极轻、却冷得刺骨的笑,先一步划破了死寂。 “算盘?” 舒小婉上前两步,走到了众人面前,抬手,撩开了额前一丝垂落的头发,冷笑: “他现在打什么算盘,重要吗?” “现在……” 她抬起眼,声音冰冷而戏谑: “你们是不是应该问问……” “我,准备干什么?” 黄建华瞳孔骤缩:“你……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 舒小婉笑了,那笑容灿烂得像淬了毒的花, “黄主任,你不会真以为,我费了这么大劲,把婷婷送到你手里,又把江冉引到这里,就是为了看你和他玩‘你剪手指我剪脚趾’的过家家吧?” “我可不像黄主任,死到临头还这么闲情逸致。” 舒小婉眼神瞬间凌厉: “我的目的,是报仇。” “你们欠我的,都该清算了。” 她的目光瞥向车间外昏沉的天色,又低头看了眼时间: “时间差不多了。” “江冉,你知道黄建华为什么特意让你等了一个小时,才发地址给你吗?” 看着江冉古井不波的脸,舒小婉脸上多了一丝怨毒: “因为除了带走婷婷……” “他还需要时间,在这附近……埋下足够多的汽油桶啊。” “轰——” 不是真正的爆炸,却比爆炸更让人魂飞魄散。 徐大根和几名警员瞬间脸色剧变,就要冲上前。 “别动。” 舒小婉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威压。 她甚至没有看徐大根,只是轻轻抬了抬手,指向黄建华:“看看他脚下。” 顺着舒小婉的手指,只见昏黄破碎的光线下,一条乌沉沉的小臂粗的钢链,如同冰冷的毒蛇,紧紧缠绕在黄建华的左脚踝上。 链环咬合紧密,在灰尘中泛着哑光的寒意。 而这条钢链的另一端,并非垂落在地,而是延伸出去,牢牢锁死在旁边那张陈旧担架床的焊接钢架上。 昏迷的婷婷,就躺在那张床上。 而随着舒小婉将盖在婷婷身上的被子挪开,婷婷脚上同样的链子也显现出来。 两人都和那张钢床紧紧的绑在了一起。 黄建华第一反应是去拆解钢链上的环扣: “拆,拆不掉了?” “你骗我,你明明说我随时都能拆掉的!” 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后腰!我后腰有她给我绑的炸药……快!快帮我取下来!” “炸药?!” 徐大根瞳孔骤缩,厉声喝道:“所有人后退。注意隐蔽。” 喝退众人,徐大根才上前半步,鹰隼般的目光瞬间锁死黄建华的后腰。 在黄建华后腰紧贴着脊柱的位置,一块火柴盒大小的银灰色金属物体,被厚厚的工业胶带死死缠裹固定着。 “快。帮我把它拿下来。小心……小心别碰到任何地方。她说过有按钮……但她说没启动……” 黄建华的声音带着哭腔,汗水混合着灰尘从他惨白的脸上滚落,他的手悬在金属块上方,剧烈颤抖,却根本不敢触碰。 “黄主任,现在知道害怕了?” 舒小婉嗤笑的声音响起: “刚才你不是夸我想得周到,主动套上这个链子的吗?还说这个链子够粗,加了合金,一般的液压剪根本剪不开,可以完美的防止他们抢走孩子吗?” “后面的炸弹不也是你主动要求绑到后腰上的吗?” “不是你让我把安全阀拉开,紧贴在你腰上的吗?” “这会要是拆下来,炸弹可就直接炸了。” “另外……” 舒小婉拉长了声音: “谁告诉你……它还‘没启动’的?” 黄建华猛地僵住,眼球几乎凸出眼眶: “你……你说什么?。你明明告诉我,按下才会开始五分钟倒计时。你说我可以随时关掉。” “我说,你就信?” 舒小婉嗤笑一声,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怜悯和嘲弄: “可是,从我亲手帮你缠在后腰上的那一刻起……” “倒计时,就已经开始了啊。” “现在,让我看看……” 她的目光掠过金属盒表面,数字跳动的微光映在她漆黑的瞳孔里。 “嗯,距离它暴炸……” “还剩——” “一分四十七秒。” “你们恐怕来不及做点什么了。” 舒小婉嘴角多了一丝狠厉的微笑: “当然,你们如果现在就跑的话……” “应该还能有一线生机。” 话音未落—— 顾熵第一个崩溃了! 什么火种计划,什么基因数据,什么滔天富贵——在死亡面前,全是狗屁! 他猛地转身,撞开身后一名还没反应过来的警员,像条受惊的野狗般朝着车间大门狂奔而去! 皮鞋踩在满地棉絮和油污上打滑,他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却连头都不敢回,连滚爬爬地冲进了门外昏沉的天光里。 “顾熵!你……”一名警员怒骂,却被徐大根抬手制止。 徐大根脸色铁青,额角青筋暴跳。 他的目光在锁链、炸弹、昏迷的婷婷、濒临崩溃的黄建华之间急速扫视。 警察的职责在嘶吼:救人!必须救人! 但理智在冰冷地计算:一分四十秒……不,现在可能只剩一分三十多了。 剪链子?拆弹?运输?任何一步出错,所有人都得陪葬。 成功的概率……近乎于零! 他的拳头攥得咯吱作响,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渗出血丝。 几秒钟,如同几个世纪般漫长。 终于,他从牙缝里挤出命令: “撤退……” 几名警员红着眼眶,咬着牙,缓慢而警惕地开始向后挪动…… 黄建华已经崩溃了,此时只剩下声泪具下的哀嚎: “舒小婉,我们无怨无仇,你要杀你老公,你拉着我干什么……” “闭嘴!” 舒小婉呵斥了黄建华一声,目光越过混乱,稳稳地落在了一个人身上。 江冉。 从头到尾,只有他没动。 没有看逃跑的顾熵,没有看挣扎的警察,甚至没有看脚边被锁链拴住的女儿。 他只是站在那里,平静地看着她。 舒小婉歪了歪头,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东西。 她缓缓踱步,走到江冉面前,距离近得能看清他眼底自己的倒影。 “江冉。” “你要跑吗?” 第71章 该烧毁的,只有她自己 舒小婉指了指被锁链拴住、面如死灰的黄建华,又低头看了看昏迷的婷婷,声音轻快: “链子是我特制的,锁头灌了铅芯,沉得很。一分多钟……拖着他们俩,你大概跑不出爆炸范围。” 她歪了歪头,像是真的在认真探讨。 “当然,你也可以不管婷婷,自己跑。” “以你的体能和冷静,一分多钟,足够你冲出车间,跑到相对安全的地方——毕竟你可是连火场都敢闯的人,对吧?” 江冉没动。 他的目光越过她,落在婷婷苍白的小脸上。 孩子呼吸很轻,胸口几乎看不见起伏,只有那根被红色扎带松松套住的小指,随着她的呼吸,微微颤着。 然后,他缓缓转过视线,看向舒小婉。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她期待已久的崩溃。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近乎悲悯的平静。 “舒小婉。” 江冉开口,声音不高: “你从没想过吗?” “婷婷的艾滋病,来源有可能是你。” 舒小婉脸上的笑容,僵在了嘴角。 她瞳孔骤缩,像被无形的针狠狠刺了一下,整个人猛地向后退了半步。 “……你什么意思?” 她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什么意思?” 江冉轻轻重复,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沉甸甸的、积压了太久的疲惫: “你说呢?” “所以,十年了……你还是没把那件事放下,是吗?” 舒小婉几乎是颤抖着询问。 想到那件事,她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 “不是我没放下。” 江冉叹了口气: “十年前,你下晚班回来的路上出了意外。” “发生那样的事情,我其实,只有对你的心疼。” “可事情并不是我能接受就能停止的。” 江冉再次叹了口气,声音变得沉重起来: “那天晚上之后……” “你得了一场‘重感冒 ’。” “你还记得吗?” “从普通感冒,到急性支气管炎,到肺炎……” “越来越严重……” 他目光落在远处,仿佛在看十年前的画面。 “我偷偷取了你的血去检测。HIV阳性。” 舒小婉的身体晃了一下。 “我只是告诉你,你受了太大的打击,所以免疫功能下降,才导致感冒越来越严重……” “我查遍了所有方法……” “只找到了唯一的希望——CCR5—Δ32纯合突变的胎儿的脐带血,有过治愈案例。” “婷婷是CCR5—Δ32纯合突变的胎儿,她本来不应该出生的……”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滚动: “她是因为你,才来到这个世界的……” 四周一片死寂。 “所以,这些年来,你说我体质很弱,从来不让我献血……” 一些原本舒小婉只是觉得异常的细节此时都浮现了出来,全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舒小婉想起结婚第三年,单位组织义务献血,她刚填好表,江冉不知从哪里冲过来,几乎是粗暴地将表格抢走撕碎,对她领导说她有严重的“遗传性贫血”,不能献血。 那是他第一次在公共场合失态,她当时又尴尬又气恼,回家后和他大吵一架。 他只是沉默,最后低声说“小婉,你信我”。 她想起自己偶然看到骨髓捐献的公益广告,动了登记的心思,刚和江冉提起,他手里的玻璃杯“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脸色白得吓人,紧紧抓住她的手腕,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厉:“不准去!想都别想!” 她被他吓到,也委屈不已,他后来抱着她道歉,说“我怕失去你”,她只当是他过于紧张。 她想起每次公司安排年度体检,但凡有需要抽血的项目,江冉总会提前“恰好”帮她约好他医院的“更全面”的检查,拿回一份份结果完美的报告。她曾笑他大题小做,他也只是笑笑,说“自己医院的设备,看着放心”。 甚至这几年,他们之间的越来越冷漠,但她的体验,他从来不假他人之手…… “可为什么是汪黎?” “为什么是你和汪黎的孩子?” “为什么,你要用你和汪黎的孩子救我……” 舒小婉还有很多问题想问…… 但江冉却没给她提问的机会: “你的病毒载量在六个月后降至检测线以下。一年后,抗体转阴。你‘痊愈’了,舒小婉。现代医学几乎无法实现的‘治愈’,靠的,却是一个本不该这样出生的孩子的血。” 他转向婷婷,声音轻得像叹息。 “但婷婷因为基因缺陷,加上孕期母体用药环境复杂,免疫系统从出生就是残破的。她需要长期、稳定的干细胞支持才能活下来。而你的干细胞……因为接受过她的脐带血输注,产生了特殊的免疫耐受,对她而言,是唯一不会引起排斥反应的‘活药’。” 江冉终于看回舒小婉,看着她惨白的脸和崩溃的眼神。 “所以,这些年,我只是在把你从她那里‘借走’的东西……一点点还回去。” “她来到这世上,本就是为了救你。” “所以,在她支撑不下去的时候,我想用你的骨髓救她,就是十恶不赦吗?” “舒小婉,你把血还给她,把命还给她……让她好好活下去,不是应该的吗?” “可你现在,却锁着她,要炸死她。” 车间里死寂。 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警笛声,和黄建华手腕上炸弹倒计时的、细微而清晰的—— 滴答。 滴答。 舒小婉站在原地,像一尊突然被抽空灵魂的石膏像。 她脸上的仇恨、得意、疯狂,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一片空茫茫的惨白。她看着江冉,又缓缓转头,看向铁链那端昏迷的孩子。 那个她恨了这么久,以为被丈夫当成“供体”剥削的孩子…… 原来,是她生命的债主。 滴答。 滴答。 时间,还在走。 爆炸,即将来临。 而她站在真相的废墟中央,却发现—— 她应该烧毁的,从来都是她自己。 第72章 心跳停止 滴答! 滴答! 秒针在炸弹外壳上刻下催命的节奏,每一声都像重锤砸在人心尖。 舒小婉僵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她的目光死死锁在婷婷苍白的小脸的上,那是她恨了十年的孩子 —— 她曾以为这是丈夫用来榨干她骨髓的累赘。 可此刻真相如惊雷劈下:这孩子,竟是用自己残缺的生命,给了她第二次活下来的机会! “我…… 错了……” 三个字从她颤抖的唇间挤出,轻得像风中残絮,却耗尽了她十年的执念与全身力气。 没有多余的悔恨嘶吼,下一秒,她猛地转身,扑向黄建华! 不是歇斯底里的撕打,不是绝望的哭喊,她的动作快得惊人,双手直奔黄建华后腰炸弹外壳上那个不起眼的银色凹槽 —— 凹槽形似微型接口,边缘萦绕着一圈暗红色荧光,是常人绝不会注意的死穴。 “别动!” 舒小婉嘶哑的嗓音里淬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手指已经抠进凹槽边缘, “这炸弹我让人设计了双层保险!现在还有唯一一个能阻止爆炸的办法 ——” 咔哒! 银色盖板应声弹开,露出里面几根比发丝还细的透明导管。 “你的心跳停止超过 8 秒,就算倒计时归零,炸弹也炸不了。” “心跳停止8秒?” “怎,怎么停?” 黄建华的声音在颤抖。 “心脏重击。” 舒小婉吐出四个字,右拳已经悬在他左胸第四肋间,眼神冷得像冰, “握拳,距胸壁 20 厘米,小鱼际肌猛击。力度够了,会造成一过性心脏电紊乱,停跳 8 到 15 秒,大多能自行恢复。” “大多能自行恢复?” “也就是说不是一定会恢复是不是?” 黄建华惊叫着躲开了舒小婉的拳头。 “医院上的事情,哪有一定的。” “但不能恢复的可能性很小,一般情况下不会出现的。” 舒小婉皱起了眉头。 “可我有心脏病!” “对于别人来说是小概率,可在我身上,只要心跳停了,肯定就恢复不了了!” “你这一拳下去,我就真的死了!” 黄建华拼命摇头,左右躲闪, “不行!我不干!” “我不能冒这个险!” “你想想别的办法,肯定还有别的办法!” “没有别的办法了!” 舒小婉的声音没有一丝的温度: “这是唯一办法!” “不行。” “我绝对不会一个冒险!” “大不了大家一起死!” “没道理大家一起死的事情让我一个人冒险!” 黄建华眼中狠厉闪现: “我一条命,换你们一家三口,怎么算都是老子值了!” “老子死也不会配合你们的!” “大家一起等死吧……” 黄建华癫狂的嘶吼起来。 舒小婉眼底闪过寒芒: “一起死?” “我不会给你这个机会的!” 黄建华后腰上,炸弹的计时器还在闪动。 倒计时——35秒! 舒小婉已经随身携带的包包里抽出一支黑色注射笔,末端猩红警示环格外刺眼: “你没资格选。” 针头保护帽弹开,寒光乍现: “琥珀胆碱,200 毫克 / 毫升。它会让你配合的。” 说着,舒小婉已经举起了针头。 黄建华盯着那近在咫尺的针尖,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冻住了。 他能想象出窒息时肺部的烧灼感和绝望,更恐惧那“大概率”之外的“小概率”。 “不……不……” 他不能接受,绝不接受,他决不接受小概率的风险: “凭什么,要大家一起死的事情,却让我一个人承担风险!” “滚开!我绝不接受!” 倒计时:25秒。 舒小婉已经和黄建华扭打在一起了。 可黄建华的挣扎太过剧烈,舒小婉力量有限,针尖在他皮肤上划出一道血痕,根本无法刺入。 混乱中,黄建华猛地一扭头,额头狠狠撞在舒小婉鼻梁上! “咔嚓!”一声轻响。 舒小婉痛哼一声,眼前发黑,鼻血瞬间涌出,手中的注射笔脱手飞出,落在几米外的杂物堆里。 倒计时:20秒。 她捂住鼻子,鲜血从指缝渗出,看着眼前这个彻底癫狂、宁愿拖着所有人一起死也绝不配合的男人。 她失败了。 20秒,她无法从杂物的缝隙里找出那只注射器,她错估了黄建华的自私与抗拒,她没有机会了。 倒计时:18秒。 “滚!都去死!一起死!” 黄建华还在嘶吼,状若疯癫。 就在这时—— 江冉叹了口气,然后身影瞬间动了。 他没有去看那支遗失的注射笔,也没有上前压制黄建华,深邃的目光始终锁定在对方因剧烈挣扎而极度后仰的脖颈上 —— 颈部两侧胸锁乳突肌前缘,动脉搏动剧烈,像暴露在外的命脉。 一步踏出,江冉的身影快得只剩残影。 他右手食、中二指并拢,如两把淬了寒的利刃,精准无比地掐在黄建华右侧颈动脉窦体表投影区。 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有极致的快、准、狠! “呃!” 黄建华的嘶吼戛然而止,转为一声被掐断的短促吸气。 颈动脉窦,人体压力感受器最密集的区域,持续强力压迫会瞬间引发心率骤降、血压暴跌 —— 医学上的颈动脉窦晕厥,稍有不慎便会诱发心脏停搏! 舒小婉捂着鼻子,惊愕地看着这一幕。 简单到极致,却危险到极致,江冉的出手,没有丝毫犹豫,仿佛早已预判了所有结局。 江冉没有说话,全身注意力都集中在指尖的触感上,心中默数:1 秒,2 秒,3 秒…… 黄建华眼球上翻,剧烈的挣扎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迅速减弱,强烈的眩晕和濒死感彻底淹没了他。 倒计时:12 秒! 炸弹外壳上,代表心跳检测的微光,骤然熄灭! 8 秒……7 秒……4 秒…… 江冉的手指始终死死按压,指尖青筋微跳,神色沉凝如铁,没有丝毫松懈。 滴答 —— 计时器归零! “咔哒。” 炸弹发出一声轻响, 警报解除, 炸弹没有引爆! 江冉缓缓松开手指,可下一秒,他的神色骤然紧绷 —— 黄建华的心跳,果然如他预料的一样, 没有恢复。 空气骤然凝固。 第73章 罪名,我来背 江冉的手指死死按在黄建华颈侧,心肺复苏的节奏又快又狠,可掌下的胸膛一片死寂。 没有心跳,没有呼吸,连肌肉最本能的抽搐都没有 ——黄建华像一袋彻底瘪下去的烂泥,只有瞳孔在持续散大。 “没反应……”江冉牙关咬得咯吱响,手下力道又重了三分。 肋骨在掌根下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响。 还是没动静。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踉跄着扑过来。 舒小婉手里攥着那支刚从杂物堆里抠出来的注射笔,笔尖还沾着灰,她连擦都没擦,左手粗暴地扯开黄建华颈侧衣领,右手笔尖对准颈静脉怒张的位置—— “你干什么?!”江冉猛地抬眼,血丝爬满眼球。 “帮你。” 舒小婉声音哑得厉害,手上动作却稳得可怕。 笔尖刺入皮肤,她拇指狠狠按下推杆。 “琥珀胆碱会让他彻底窒息!他现在心脏已经停了,你这是谋杀——!” “谋杀?”舒小婉拔出注射笔,抬头看向江冉,嘴角扯出一个笑容: “黄建华有严重的心脏病史,颈动脉窦压迫后救回来的概率本来就不超过三成。江冉,刚才那一下是你按的——如果真死了,故意伤害致死的罪名,你扛得起吗?”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却字字砸进江冉耳膜: “你出事了,婷婷怎么办?” 江冉浑身一震。 “药是我扎的。”舒小婉把空注射笔扔在一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人是我要杀的。罪名,我来背。” 她话音刚落,车间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喝。 徐大根带着人冲了回来——预想中的爆炸没有发生,他们不可能真撤。 “怎么回事?!” 徐大根一眼就看见躺在地上的黄建华和正在做心肺复苏的江冉,瞳孔骤缩。 舒小婉举起双手,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别人的事: “我给他注射琥珀胆碱。本来只是想让他暂时失去行动能力,防止炸弹引爆——我不知道他有严重心脏病。现在他心跳停了。” 她看向徐大根,又补了一句: “不过,就算知道,我可能还是会这么做。” “你——!”徐大根脸色铁青。 “我是黄建华‘特殊诊疗’的受害者之一。” 舒小婉扯开自己衣领,锁骨下方露出一道淡白色的陈旧疤痕, “三年前,他借口‘妇科检查’,给我做了非自愿的侵入性手术。这支琥珀胆碱,我准备了两年——就等着有一天,能亲手扎进他脖子里。” 她说完,转身看向江冉: “继续救。救不活,是我杀的人。救活了,算他命大。” 江冉眼睛血红,嘴唇抿成一条刀锋般的直线。 他没再说话,只是手下按压的力道更重、更快。 肋骨断裂的触感从掌根传来,他像是感觉不到。 一下,两下,三下…… 时间在死寂中爬行。 “别费劲了。” 一道阴恻恻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没有等到预料中的爆炸,顾熵也同样折了回来,此时双手插在西装裤兜里,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他瞥了眼地上脸色青紫的黄建华,又看向满手是汗、指节发白的江冉,嗤笑: “严重冠心病,三支心脏支架,颈动脉窦敏感,加上一针琥珀胆碱……” 他踱步上前,皮鞋尖踢了踢黄建华瘫软的小腿: “他已经死透了。” 江冉没抬头。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掌下这具正在逐渐冰冷的身体上。 按压,吹气,再按压。 动作机械而精准,仿佛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就在顾熵嘴角笑意越来越浓的时候—— “咳……!” 黄建华身体猛地一抽,一口混着血沫的浊气从喉咙里呛出来。 紧接着,微弱却清晰的心跳,透过江冉掌根传来。 咚。 咚咚。 “心跳恢复了!”一名年轻的警员忍不住喊出声。 江冉却没有停下。 他迅速检查瞳孔——双侧瞳孔依然散大,对光反射微弱到几乎消失。 他翻开头皮,按压眶上神经——黄建华连最轻微的皱眉反射都没有。 脑干反射,消失了。 江冉缓缓停下手,跪在满地油污里,胸膛剧烈起伏。 他抬起头,看向徐大根,声音嘶哑: “心跳回来了。但脑干功能严重受损——大概率,醒不过来了。” 现场一片死寂。 只有远处隐约的警笛声,和黄建华喉咙里断续的、拉风箱般的呼吸声。 徐大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沉沉的疲惫。 他挥了挥手。 两名警员上前,给舒小婉戴上了手铐。 金属锁扣“咔哒”合拢的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里格外刺耳。 舒小婉没挣扎。 她甚至低头看了看腕上的铐子,然后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像钝刀子,慢慢割开凝滞的空气。 “我欠你们的,”她抬起头,看向江冉,又看向担架上依然昏迷的婷婷,“现在还清了。” 顿了顿,她补了一句: “但我愿意继续给她提供干细胞。如果可以……申请手术吧。” 她转过身,背对着所有人,声音飘过来: “我把命还给你们。” 走了两步,她忽然停住,回头看向江冉: “对了,刚才火场里,第二层系统破解的时候,那道声纹验证,你还记得吗?” 江冉瞳孔微缩。 舒小婉扯了扯嘴角: “是顾熵要求我做的。” 说完,她再没回头,任由警员带着她,走向车间外逐渐亮起的天光。 身影消失在门口。 车间里,只剩下江冉、顾熵,昏睡的婷婷和一地狼藉。 顾熵盯着江冉,眼神阴鸷。 江冉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每一寸肌肉都在重新蓄力。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顾熵。 四目相对。 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噼啪作响。 “好了。” 江冉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现在,该谈谈我们之间的事了。” 他往前踏了一步。 顾熵下意识后退了半步,脊背撞在生锈的纺织机上。 江冉没再逼近,只是站在原地,目光像淬了冰的解剖刀,一寸寸刮过顾熵的脸: “火种计划的数据,你想要。” “婷婷的监护权,你也想要。” “黄建华和他儿子的样本,你还想要。”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没有任何温度的弧度: “所以,我们从那道声纹验证聊起吧。” 第74章 你想让我做什么 车间里的灰尘还没落定。 江冉看着担架上的婷婷被抬出去,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接下来,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情绪…… 从来都不是留给对手的! 他转过身,看向三米外的顾熵,神色凌冽。 徐大根站在门口,手按在枪套上,眼神像钉子一样钉在顾熵身上。 两个刑警堵住了车间的另一个出口。 ——这也是他跟徐大根要求的。 合乎情理,但也正好可以适当的给顾熵施加压力。 “好了。” 江冉的声音不大,仅够两个人能听清,却冰冷的刺骨: “现在,该谈谈我们之间的事了——从那个声纹验证开始。” 顾熵脸上挂着温和得体的笑,像个参加高端酒会的绅士: “江院长,声纹验证只是系统随机的安全程序,为了确保……” “确保能采到我完整的声纹频谱,对吧?” 江冉打断他的话,冰寒的声音刺进骨缝: “尤其是我被逼到绝路、恨不得生撕了你时的声纹特征 —— 愤怒时的基频偏移、紧张时的谐波畸变、濒临崩溃时的共振峰抖动!这些平常采不到的致命数据,才是你真正想要的,不是吗?” 顾熵脸上的笑容瞬间淡了三分,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悸。 “为什么要采集这些东西?” 江冉冷笑: “因为,这道声纹,会被写进你藏在我行李箱的次声波发射器芯片里!” “等我们之前讨论的,针对舒小婉的计划得逞,等我去机场处理那个装着舒小婉的行李箱的路上,你一个电话打过来 ——” 江冉眼神如刀,几乎要剜进顾熵的眼底: “你会诱导我说出‘黄铜座钟’四个字!” “然后呢?” “次声波装置就会被触发,特定频率的次声波会穿透我的颅骨,我会瞬间眩晕,方向盘彻底失控 —— 嘭!” “一场‘完美’的车祸!杀人凶手和受害者同归于尽,尸骨烧成焦炭,死无对证!” “而你,顾熵!” 江冉的声音冷得骇人: “而你便会以舒小婉‘挚友’、婷婷‘亲叔叔’的身份,顺理成章夺走监护权!婷婷的病历、我十年的核心研究数据、还有她身上那个能让你疯狂的秘密 —— 全都是你的囊中之物!” 顾熵抿紧嘴唇,脸色第一次出现明显的波动。 江冉说的全是事实! 上一世,江冉丧生的那场车祸根本就不是意外。 他看到的那辆黑色的轿车,后视镜里顾熵的脸,都不是幻觉。 因为那是重生前那场车祸里发生的, —— 留在他生命最后一刻的记忆,是顾熵藏在最深处的杀招! 顾熵身侧的手指轻轻敲击,节奏却比刚才慢了半拍,泄露了他的慌乱。 “江院长,空口无凭。” 他强装镇定,语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你没有任何证据。” 江冉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缓缓从口袋里掏出一条银色项链。菱形吊坠在昏黄灯光下泛着寒芒,像一颗蓄势待发的子弹。 “舒小婉今天戴着的东西,” 江冉拎起项链,吊坠在空中晃荡,发出细微的金属碰撞声, “刚才她跟黄建华厮打的时候掉在地上,被我捡到了。” 顾熵的目光瞬间锁定吊坠,瞳孔猛地收缩! “这里面,根本不是宝石,对吧?”江冉晃了晃链子, “这里面,是一个微型声纹采集器对吧?” “而且不止采集,它还是个信号触发器 —— 只要我在五十米内说出‘黄铜座钟’,它就会立刻发送信号,启动你藏在那个行李箱上的次声波发射器!” 因为上一世,他把舒小婉塞进那个行李箱的时候,舒小婉戴着的,就是这条项链。 顾熵沉默了足足五秒,突然低笑起来,笑容有些僵硬: “江院长,就凭这么个破项链,你说它是声纹采集器就是?” “就算它是,那也有可能是舒小婉自己装的,可能是你为了陷害我故意伪造的,甚至可能是黄建华栽赃的!证据链呢?直接证据呢?就凭这个,你定不了我的罪!” 江冉也笑了,笑得比顾熵更冷、更狠,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残忍: “我从没打算用这个定你的罪。” 顾熵的笑容猛地僵在脸上,眼底闪过一丝错愕。 江冉把项链塞回口袋,再抬头时,眼神已经从愤怒的指控,变成了近乎冷酷的平静: “跟你扯这些,只是想告诉你 —— 这东西虽然定不了罪,但足够让警方对你展开全面搜查。” 他往前逼近,两人之间的距离只剩一米,压迫感扑面而来: “到时候,你追踪了十年、藏得严严实实的‘火种计划’,就会被警方扒得底朝天……” 江冉的声音像淬了冰的钢刀,一字一句扎进顾熵的心脏: “你觉得,罗氏药业,会放过一个泄露核心机密的废物吗?” “嗡 ——” 顾熵的脑袋像是被重锤击中,呼吸骤然停滞,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你早就确认了我的身份对吧?” 江冉的声音多了一分平静: “所以,你才故意伪装成一个废物富二代接近舒小婉,接近我,故意帮我设计了这场谋杀。” “你的目的,从来都是我们两个。” 是的,顾熵的目的,从来都是同时杀了他和舒小婉两个人,然后夺走婷婷,夺走他的一切! 上一世,顾熵也得逞了。 但好在,这一世,他已经没有机会了。 车间顶部的破洞漏下一缕微光,刚好照在顾熵脸上,一半惨白,一半藏在阴影里,阴晴不定。 “现在,你的计划已经失败了。” “但我们,依然可以再谈一谈。” 江冉看向顾熵,眼底没有丝毫波澜,只有深沉的冰冷: “谈一谈‘火种计划’。” “谈一谈,我们之间,关于‘火种计划’的合作。” 顾熵站在原地,浑身僵硬得像尊雕塑,许久,他才缓缓抬起头,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你…… 想让我做什么?” 江冉盯着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眼底深处是藏不住的滔天恨意与掌控全局的自信 —— 这场游戏,从他重生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了结局。 第75章 所以,证明你的价值吧 车间里的尘埃在漏下的光柱中缓慢沉降,像一场永远下不完的灰雪。 江冉的话在空旷中回荡——“关于火种计划的合作”。 顾熵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他盯着江冉,那双总是带着纨绔式轻浮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极其复杂的东西——震惊、怀疑、贪婪,还有一丝被看穿底牌的恼怒。 “你想,重启火种计划?” 顾熵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刻意夸张的荒谬感, “江院长,你是不是被今天这一连串的事烧糊涂了?火种计划十年前就封存了,核心数据被你带走,项目负责人离奇死亡……罗氏为了擦这个屁股,你知道花了多少钱吗?” “所以呢?”江冉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因为擦过屁股,就永远不拉屎了?” 顾熵被这粗俗的比喻噎住,脸色阴沉下来。 江冉往前走了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看清对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当年我离开,除了我老师意外身亡,”江冉顿了顿, “更重要的原因是——我们走错了路。” “走错了路?” 顾熵眼皮跳了一下: “所以,婷婷就是火种?” 江冉没有回答,也没有否认,而是继续平静的陈述着事实: “火种计划的核心,是CCR5—Δ32基因编辑后的初始干细胞系。但当年,我们的办法错了。” 他抬起眼,看向顾熵: “所以,现在我已经知道了对的路,和对的‘材料’了。我需要重启火种计划。” “你有了新的方法?” 顾熵嗤笑出声: “江冉,别绕弯子了。你根本不是为了什么狗屁火种计划——你只是为了救婷婷和舒小婉!” “是。”江冉坦然承认,没有丝毫犹豫, “我就是要救她们。” “用罗氏的资源和平台,给你女儿和老婆做定制化治疗?你以为董事会那帮老狐狸是慈善家?” “他们不是慈善家,但他们是商人。”江冉的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锋利: “婷婷这十年的完整体内数据,就是我的筹码。一个活生生的、持续运转了十年的‘终极实验模型’,这价值,够不够买一个项目?” 顾熵看向江冉: “这几年,我接近你,一直企图拿到婷婷的数据,你却总是为了避免婷婷成为研究对象而拒绝我。” “而现在……” “是什么改变了你?” “改变吗?” 江冉的喉结滚动了下: “不过是为了活下去的妥协而已。” “妥协?” 顾熵咀嚼着这个词,嘴角扯出一个古怪的弧度。 他慢慢站直了身体,那种惯常的纨绔轻浮像潮水般退去,露出底下某种更坚硬、更冰冷的东西。 “让我猜猜你这‘妥协’的内容。” 顾熵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亢奋的探究, “这么多年,你像护着眼珠子一样护着婷婷的数据,生怕罗氏、生怕任何人把婷婷当成实验品。现在你主动要把她‘卖’给我们……你想要的是什么?” 江冉的目光没有闪躲,直直地看进顾熵眼里。 “干细胞。” 江冉没有任何回避的回答: “很多很多很多的干细胞。” “能够支撑婷婷治疗的,足够多的初始干细胞……” “足够多的初始干细胞?” “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 顾熵看向江冉,瞳孔骤缩成针尖。 “想要让婷婷活下去,即便挖空舒小婉的骨髓也不够……” 上一世,他试过了,他做了无数算计,最后却让婷婷连手术也没等到。 如果,杀一人成魔, 那杀一千人成魔, 或者, 与魔共舞又有什么关系呢? 婷婷,必须要活下去! “不管用什么办法,付出什么代价,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江冉的声音平静到让顾熵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 良久的沉默之后,顾熵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说白了,你就是需要一个合法渠道,获得数以万计的胚胎细胞,给你做实验——用罗氏的钱和资源,救你女儿和你老婆。” 好一会,顾熵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但他并不看好江冉的疯狂: “虽然婷婷的数据足够珍贵。” “但凭一个江婷,就想说服罗氏为你启动一个涉及伦理红线、预算至少九位数、还要协调多家合作医院的大项目?可能性并不大。” “所以,我才需要你。” 江冉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洞悉: “并且留下了你。” “一个在研发中心挂了十年名牌,却连核心实验室门禁卡都没有的、被家族流放的……废物。” 顾熵的脸色瞬间煞白。 “你妹妹顾晴,现在是罗氏基因治疗事业部的首席科学家吧?” 江冉继续,声音轻得像羽毛,却每一句都扎进顾熵肉里, “你父母是不是常拿她跟你比?董事会那些老人,是不是每次看到你,都像看到一块糊不上墙的烂泥?” “你……” “你以为我不知道?”江冉逼近一步,眼神锐利如刀, “你这十年像条狗一样追着‘火种’的味儿,真的是为了公司?不,你是为了你自己。你想用火种计划翻身,想把你妹妹踩下去,想让你爸妈、让那些看不起你的人,跪下来舔你的鞋。” 顾熵的拳头攥紧了,指节捏得发白,身体微微颤抖。 “所以,”江冉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怜悯, “如果我说服不了董事会,那你呢?” 江冉看向顾熵,笑得很坦然: “你看,” “王秘书失去了一条腿,余生都要在监狱里度过。” “黄建华成了植物人,但依然会被留下,会成为他小儿子的干细胞供体。” “盘踞在整个江市的利益链被揪了出来……” “就连舒小婉,也因为黄建华……” 江冉顿了顿,扯了扯嘴角: “也因为黄建华而面临应得的代价。” “所以……” “如果,你不能证明你的价值……” “你以为,你凭什么,到现在还完好无损的站在这里?” 江冉古井无波的陈述着眼下的事实,可顾熵的呼吸却禁不住再次变得粗重起来。 “所以,证明你的价值吧。” 第76章 选择 医院的消毒水气味从未如此刺鼻。 江冉站在ICU外,隔着一层玻璃看着里面的婷婷。 孩子小小的身体上插着七八条管子,呼吸机有节奏地发出声响,监护仪的绿光在昏暗的病房里明明灭灭。 昨天婷婷被送回来后,病情就进一步恶化了。 血氧饱和度掉了三个点,肺部的感染在免疫系统全线崩溃后开始疯狂反扑。 虽然这样一次又一次从死神手里抢人的经历江冉早已经习以为常了…… 但这一次,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更艰难。 江冉感到自己的肺部似乎也在隐隐作痛——不是心理作用,是实实在在的钝痛,像有人用砂纸在胸腔内侧反复摩擦。 他悄悄侧过身,用手帕捂住嘴咳了几声后迅速将手帕塞回口袋,折起了上面的丝丝血迹。 一夜无眠,再次确定婷婷的情况已经趋于平稳,江冉才开车离开了医院。 昨晚的一场雨把整个城市泡得像一块没拧干的抹布。 车载收音机里,女主播用平静的语调播报着凌晨的新闻: “原江市卫健委副主任刘建国于今日凌晨四时许,在其住所顶楼坠落,当场死亡。据知情人士透露,刘建国生前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目前案件正在进一步调查中…” 江冉关掉了收音机。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 他望着人行道上匆匆走过的上班族,提着菜篮子的老人,送孩子上学的父母。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轨道上,做出他们认为正确的选择。 刘建国选择了贪污,选择了一跃而下,王秘书、黄建华、顾熵……看似每个人都做了自己的选择。 包括他和舒小婉…… 可这些选择,最终会把他们导向哪里? 绿灯亮起…… 有些问题,或许早已经冲散在穿行的车流人群之中。 监狱会面室里,舒小婉穿着宽大的囚服坐在他对面。 苍白的脸,眼下是浓得化不开的青黑,但眼神里却凝着一层奇异的、近乎透明的平静,像风暴过后无力再起波澜的死水。 “我准备好了。”她先开口,声音轻而清晰,仿佛在讨论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 “这几天我都没有再服用普乐沙福,会影响效果吗?需不需要补服?” 她顿了顿: “什么时候开始?” 江冉没有立刻回答。 舒小婉的手指在桌下无意识地绞紧,指节泛出青白色:“婷婷…她怎么样了?手术时间定了吗?” “还在等。”江冉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那…”舒小婉似乎挣扎了一下,才将目光略微抬起,却不敢完全看他, “汪黎呢?她都不管孩子吗?” 问题问出口,她自己先瑟缩了一下,仿佛触碰到某个不应存在的禁区。 江冉再次沉默。 良久,他才开口: “婷婷是我的女儿。” 舒小婉猛地抬头,瞳孔骤然收缩,她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直到门口看守朝江冉打了个明确的手势。 江冉才站起身来: “你去换衣服吧。”江冉的语气恢复了惯常的、不容置疑的平淡,“我们走。” “走?”舒小婉愣住了,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喃喃道,“也是,这里没有条件……手术肯定是要离开的……” “黄建华老婆签了谅解协议。”江冉打断她的自语,陈述事实,不掺杂任何解释或情绪。 是的,黄建华的老婆和孩子最终没有选择离开。 黄建华提前布置在海外的资产也被追回,黄建华老婆把钱悉数上缴了,还给舒小婉出具了谅解协议。 但她最后和罗氏签了协议,黄建华和他那个本不该出生的孩子一起被罗氏接走了。 在狱警的陪同下,舒小婉换回了自己的衣服,跟着江冉准备离开。 就在即将穿过最后一道安检门时,旁边的通道传来嘈杂。几名警察推着一个戴着手铐、头发花白、神情萎顿的男人走了过来——是王秘书。 几人在逼仄的通道里相遇。 王秘书也看见了他们。 混浊的眼睛在触及江冉时,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最后,他的目光落到了舒小婉身上,扯了扯嘴角: “恭喜你,舒小姐。” 舒小婉停住,看着他,没有回答,点头,三人擦肩而过。 走出监狱大门,骤然涌入的天光让舒小婉眯起了眼睛。 刚被雨水冲洗过的城市有一种虚假的清新。 江冉的车就停在路边,她沉默地坐进副驾驶。 车子径直驶入了江冉康禾妇产医院的地下停车场。 电梯直达顶层的院长办公室。 门推开,宽阔冰冷的办公室里,已经有人在等。 顾熵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门口,似乎在欣赏窗外城市的天际线。 听到声音,他转过身,脸上是一贯的、无懈可击的温和微笑。 舒小婉的目光越过他,在进门的一瞬间,就被牢牢钉在了办公室另一侧沙发里的人身上。 那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穿着得体深灰色西装的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银边眼镜后的目光平静无波。 他姿态闲适地坐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杯茶,正轻轻吹着热气。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发生了扭曲。 空气被瞬间抽干。 舒小婉的呼吸骤然停止,血液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她认得那双手,骨节分明,曾经在她皮肤上留下过粘腻的触感;她认得那个侧脸的弧度,在昏暗污秽的灯光下曾是她视野里扭曲的噩梦;她更认得那副眼镜——十年前,它曾被她慌乱中打落在地,镜片碎裂的声音和她的呜咽混在一起…… 陈振华。 那个名字像烧红的烙铁烫进她的大脑。 十年前那个将她拖入地狱的夜晚,那张混杂着酒气和欲望的、戴着金丝边眼镜的脸,与眼前这张平静儒雅的面孔,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了一起。 “这位是陈振华博士,” 顾熵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水底传来,带着模糊的回响, “我们‘火种计划’项目首席学术顾问,也是你和婷婷后续……治疗方案的制定者。” 张振华抬起眼皮,目光落在舒小婉脸上。 那不是看一个人的眼神,更像是在实验室里观察一个培养皿中的样本,冷静、审视,甚至带着一丝评估成果的、极淡的满意。他微微颔首,嘴角甚至勾起一个难以察觉的、堪称“礼貌”的弧度。 “舒小姐,”他的声音温和,甚至有些低沉悦耳,与记忆中那个粗重的喘息截然不同,“又见面了。” 是的, 又……见面了! 第77章 活下去真的这么重要吗? “陈……振……华。” 这个十年间,她试图埋葬、却又在每个噩梦里狰狞爬出的名字,此刻被血肉模糊地从舒小婉的齿缝间,一点一点,碾磨出来。 陈振华放下茶杯,动作优雅从容。 他站起身,整了整西装下摆,朝舒小婉走来。皮鞋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规律的轻响,每一步都像踩在舒小婉的神经上。 他在她面前一米处停下,目光平静地打量她,如同评估一件物品的成色。 “舒小姐比十年前更有风韵了。”他开口,语气是纯粹的学术探讨式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赞赏, “看来江院长把你照顾得很好。这很利于后续工作的开展。” “后续工作的开展?” 舒小婉好一会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猛地转向江冉,眼睛血红, “所以,你的方法永远都是这样吗?” “用你和汪黎的孩子来救我。” “用他!” 舒小婉指向陈振华: “用这个一切罪孽的源点,来治疗婷婷!” “江冉!” “活着,活下去……” “真的这么重要吗?” 舒小婉的质问落在漂浮的尘埃里,没有答案。 江冉站在原地,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有离得最近的顾熵能看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节捏得发白,手背青筋隐隐跳动。 “陈博士是罗氏基因编辑与干细胞领域的首席专家。” 江冉开口,声音平稳: “‘火种计划’重启需要他的专业知识。婷婷的病情等不了了,她的免疫系统已经全面崩溃,普通剂量的干细胞移植只是杯水车薪。我们需要大量的、经过特定基因编辑的初始干细胞。而获取和制备这些细胞,陈博士是国内……不,是世界范围内最顶尖的人选。” “所以呢?!”舒小婉的声音陡然拔高,近乎尖叫, “所以因为他‘顶尖’,他十年前对我做的事就可以一笔勾销?!因为他能救婷婷,我就得躺上他的手术台,任由他摆布?!江冉,你是疯了还是根本没有心?” “有没有心的前提是……” 江冉的目光落在舒小婉脸上: “活下去。” 陈振华的目光落在舒小婉和江冉之间,饶有兴致: “舒小姐……” “活下去,” “正好需要我。” 陈振华推了推眼镜,向着舒小婉举起了手里的茶杯。 “需要你?”舒小婉的声音在颤抖: “我欠婷婷的,我用这条命还!” 她倏地转过身,直面陈振华,目光像两把淬毒的冰刃,将他从头到脚凌迟: “但让我活着,清醒着,躺上手术台?配合你所谓的‘工作’?让你那双沾满我血污的手,再用什么‘科学’的名义来碰我?!” “办不到!我宁可现在就死,也绝不接受这种羞辱!你想都别想!” 话音落下,她根本不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猛地转身,拉开门就要冲出去。动作决绝得没有一丝犹豫,仿佛多留一秒都会被这里的空气窒息。 “小婉。” 顾熵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道精准射出的冰锥,钉住了她的脚步。 顾熵不紧不慢地走到她身侧,从随身的高档公文包里,抽出几份文件。 他没有递给舒小婉,而是像展示珍稀标本一样,将文件的正面,缓缓转向她。 “走之前,不妨看看这些。” “除了黄夫人那份谅解协议,我们还顺便……拜访了一下你之前供职的‘康健’医疗器械公司。你那位已经高升到集团总部的前领导,王总,非常念旧,把你当初经手的所有项目合同、财务往来、还有……一些内部审计的备用材料,都保存得很好。” 舒小婉的脊背,肉眼可见地僵硬了。 “当然,最重要的是这份,”顾熵用指尖点了点最上面一份泛黄的派遣合同复印件,以及钉在后面的一叠手写单据和模糊的报销凭证照片, “你以城市经理身份,代王总签收的‘市场拓展特别经费’,总额二百三十七万。还有这几笔走你个人账户、最终却流向某些私人诊所的器械款……嗯,流程上看起来,不太合规。” 他微微俯身,声音压低,只有舒小婉能听清: “小婉,你知道的,王总现在位置坐得稳,是因为有人帮他扛下了所有‘历史问题’。如果他发现,他以为早就处理干净的‘问题’,不仅还在,而且证据确凿地链接着他……你猜,他是会自己跳下来,还是会把当初替他扛事的人,再往深渊里踩一脚,顺便把她那个在老家县城好不容易站稳脚跟的弟弟,和她那身体一直不太好的母亲……也一起拖下来?” 舒小婉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她像一尊突然被抽走灵魂的石膏像,僵立在门口,连指尖都无法动弹。 那些文件上的字迹,像一条条冰冷滑腻的毒蛇,顺着她的视线钻进大脑,缠住她的心脏。 那些她为了往上爬、为了摆脱原生家庭泥沼而被迫吞咽的污秽,从未真正消失。 大专学历,县城出身,重男轻女家庭里挣扎出来的她,爬到“康健”城市经理的位置,付出的是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 替领导顶罪,做假账,处理见不得光的灰色交易……上一世,她最后选择抓住顾熵这根看似光鲜的稻草想逃往国外,根本原因不是爱情,而是绝望——她想逃离这个用债务和污点将她牢牢锁死的泥潭。 重生回来,她也想要彻底清除这些“历史遗留问题”,可时间,却并不给她足够的机会。 这些她最致命的软肋,最终还是变成了扎向她的夺命之剑! 呼吸变得艰难。 眼前阵阵发黑。 弟弟刚考上公务员公示期的脸,母亲每天需要服用的降压药瓶……这些画面不受控制地闪过脑海。 顾熵满意地看着她眼中的光芒一点点熄灭,只剩下沉重的、认命般的灰败。 他轻轻抽回文件,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温和圆滑,却比任何威胁都更令人胆寒: “所以,小婉,配合治疗,不只是为了婷婷,也是为了你自己,和你家人的……安稳。陈博士是顶尖的专家,他会确保过程尽可能专业、高效。你只需要……做好你该做的部分。等婷婷康复,‘火种计划’取得成果,这些小小的‘历史问题’,罗氏自然有办法帮你妥善处理。甚至,你弟弟的未来,你母亲的医疗,都可以得到更好的保障。” 他伸出手,看似要扶住摇摇欲坠的舒小婉,实则是不容抗拒的引导: “来,先把协议签了吧。” 舒小婉没有动。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江冉: “所以,其实你一早就知道,我,不得不活下去……” “对吗?” 第78章 三份协议 “活着吧……” 江冉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在空荡的办公室里回荡。 “所有的爱恨情仇,所有的心死绝望,愤怒……” 他顿了顿,目光没有看舒小婉,而是落在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上。 “前提都是活着。” 话音落下,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舒小婉站在门口,背脊绷得笔直,却没有回头。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骤然失去温度的雕塑,良久,才猛地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门“砰”一声关上。 那声重响,像是一记闷锤,狠狠砸在凝滞的空气里。 办公室里只剩下三个人。 江冉、顾熵、陈振华。 空气里还残留着舒小婉离开时那股濒临崩溃的颤栗,像一根看不见的弦,绷紧到极致,却迟迟不肯断裂。 江冉缓缓转过身,走到办公桌后。 他没有坐下,只是站在那里,目光越过巨大的落地窗,望向窗外。 雨后的城市,被洗刷出一种虚假的清晰。阳光刺眼,高楼反射着冷硬的光,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像一张精心修饰过的海报,底下却满是泥泞和裂痕。 “江院长。” 陈振华先开了口。 他放下茶杯,杯底与玻璃桌面轻轻一碰,发出清脆却刺耳的响声。 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银边眼镜后的目光平静无波,像是刚才那场近乎崩溃的逼供从未发生过。 “舒小姐的情绪,还需要时间平复。不过没关系,”他语气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我们有的是时间。” “不如,我们先聊聊正事。” 江冉没回头,声音冷淡:“什么正事?” “几份协议。”陈振华微笑,从随身携带的皮质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轻轻推过光洁的桌面,停在江冉面前。 文件很薄,封面上一行黑体字—— 《火种计划重启方案(草案)》 除此之外,一片空白。 江冉的目光终于从窗外收回,落在封面上。 “什么意思?” “意思是,”顾熵插话了。 他踱步到沙发旁,带着三分讥诮七分掌控的开口。 “既然你选择了重启‘火种’计划,想让罗氏帮你创造你想要的实验条件,自然不可能没有付出。” “所以,有几份协议需要江院长签一签而已。” “第一份,”陈振华接过话头,翻开了协议的第一部分:“《火种计划科研成果独家归属与授权协议》。” 江冉的眼皮微微一跳。 “简单说,”陈振华抬起眼,镜片后的目光冷静到残酷,“从今天起,关于CCR5—Δ32基因缺陷治疗的所有研究成果——包括但不限于婷婷过去十年的全部临床数据、你未来基于此数据产生的任何新发现、新疗法、新理论——”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知识产权,百分之百归罗氏药业所有。” “你,江冉,以及你所代表的康禾医院,仅享有‘主要贡献者’的署名权。” “而后续所有的产品、专利、收益……都将与你无关。” 与你无关。 四个字,像四根冰锥,狠狠扎进江冉的心脏。 他十年的心血,他赌上一切守护的数据,他女儿用命换来的每一份记录——从此,都将成为别人棋盘上的筹码。 而他,连分一杯羹的资格都没有。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是被一点点抽干,压抑得让人窒息。 江冉依然站在那里,背挺得笔直,但顾熵敏锐地察觉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节捏得发白,手背上的青筋隐隐跳动。 陈振华仿佛没有察觉,继续用那种平稳的、像是在讨论学术问题的语气说道: “第二份。” 他翻到下一页,声音没有丝毫波澜: “《项目首席科学家终身服务与竞业限制协议》。” 江冉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 “为确保项目的连续性,你需要签署一份长达三十年的服务合同。” 陈振华抬起头,目光透过镜片,直直看进江冉眼底: “期间,你的一切科研活动、对外发言、甚至私人社交媒体的医学相关言论,都必须经过罗氏公关部和法务部的双重审核。” “合同期满后,”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你终身不得从事任何与基因编辑、干细胞治疗相关的行业工作——包括教学、咨询,甚至……” 陈振华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残忍的弧度: “写科普文章。” 终身不得从事相关行业。 江冉的瞳孔,骤然收缩。 三十年…… 其实,是一辈子。 他将彻底失去自由,成为罗氏棋盘上一颗永远不能脱离控制的棋子。 “当然,”陈振华话锋一转,语气恢复温和,“作为回报,罗氏会为你提供一份远超市场水平的薪酬,以及……” 他刻意停顿,看着江冉瞬间绷紧的下颌线: “婷婷治疗期间的全部费用。” 办公室里一片沉寂。 似乎连窗外的阳光都透不进分毫。 江冉站在那里,像一尊正在逐渐冰封的雕塑。 良久,陈振华才缓缓翻开最后一页。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像淬了毒的刀,一刀一刀,凌迟着江冉最后的心防。 “第三份协议。” 他的目光扫过江冉僵硬的脸,语气不变: “《自愿无限期医疗研究供体协议》。” 江冉猛地抬起头,眼底寒光乍现: “自愿无限期?” “对。”陈振华迎上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舒小婉和婷婷,将作为‘火种计划’的核心供体,自愿、无限期地配合项目的一切医疗研究需求。” 他合上文件,轻轻推了推眼镜: “当然,这份‘自愿’,需要她们本人签字确认。” “而你需要做的,是确保她们……签下这份协议。” 话音落下。 办公室里,只剩下空调低沉的嗡鸣,和三个人压抑的呼吸。 他面前的三份协议。 一份,夺走他十年的心血和未来。 一份,锁死他余生的自由和尊严。 一份,将他最想保护的人,亲手送进永无止境的研究地狱。 而他,没有选择。 窗外,城市依旧车水马龙,阳光依旧刺眼。 窗内,一场魔鬼的交易,刚刚开始。 十年前,他为了舒小婉,让婷婷来到这个世界。 上一世,他为了救婷婷,亲手把舒小婉塞进那个行李箱。 现在,他要出卖两人全部的自由,只为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江冉有些恍惚。 他也许,真的像舒小婉说的那样…… 是个魔鬼吗? 第79章 你自己选的 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在死寂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舒小婉那份《自愿无限期医疗研究供体协议》是江冉让护士送过去的。 他没去,甚至不愿意去猜测,她究竟会不会签下那份协议。 十分钟后,协议被送回来,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已经签好了名字。 “舒小婉”三个字,工工整整,横平竖直,笔迹重得几乎要透破纸背,但没有任何颤抖。 像是一具被抽空了所有情绪的躯壳,完成最后一道指令。 江冉没去想,她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在那份将她物化为“样本源”、授权无限次侵入性采样、乃至在“研究需要时”可对生殖系统进行干预的协议上,写下自己名字的。 他只是沉默地,在另一份以婷婷监护人身份签署的、条款同样苛刻的《火种计划受试儿童协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放下笔时,指尖冰凉,那股寒意顺着手臂蔓延至心脏。 陈振华微笑着,将三份签署完毕的文件仔细收拢,边缘对齐,动作优雅得像在整理艺术品。他抽出其中一份递给顾熵,另一份放入自己的黑色皮质公文包,最后一份留在桌上,推向江冉。 “合作愉快,江院长。”他的声音温和依旧,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仿佛刚才签署的只是一份普通的学术合作备忘录,而非两份卖身契。 江冉没说话。他看着陈振华扣上公文包的金属搭扣,发出“咔哒”一声轻响;看着顾熵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没有丝毫褶皱的西装袖口,脸上挂着那种胜利者特有的、从容不迫又带着几分玩味的笑意。 “那么,按协议第一阶段执行条款,” 顾熵开口,语气轻松得像在安排一次度假, “三天后,上午九点,我们会安排车辆,接婷婷和舒女士转移到‘长青山疗养中心’。那边的特殊监护病房已经准备好了,设备齐全,环境安静,非常适合……后续的深度评估和初期干预。” 长青山疗养中心。 江冉的眉头骤然锁紧。 他听过这个名字,不止一次。 那地方名义上是高端私人疗养院,背地里,在医疗系统的灰色传闻里,它被称作“富人的医疗监狱”或“不可说项目的试验场”。 高墙、独立安保系统、与外界近乎隔绝的管理、以及数次不了了之的“医疗意外”投诉。 他几乎能立刻猜到,一旦婷婷和舒小婉被送进去,会面临什么——绝对的控制、无死角监控、超出常规治疗范围的“观察”和“测试”、以及必要时,可以轻易被解释为“并发症”或“个体耐受差异”的药物实验。 “不行。”江冉的声音干涩,但斩钉截铁, “婷婷的治疗方案必须在康禾,在我的监护下进行。长青山……不合适。” “不合适?”陈振华微微偏头,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说法,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 “江院长,协议附件二,第3.1.4条明确写道:‘为保障研究环境的标准化与数据采集的连贯性,甲方(罗氏)有权指定受试者(乙方关联方)在特定期间内,于甲方认可的医疗场所接受相关医疗及研究操作。’长青山疗养中心,是我们认可的、具备一流条件的场所。” “白纸黑字,江院长亲手签的。现在说‘不行’,是不是有点……晚了?” 顾熵轻笑一声,补充道: “江院长,我们理解你对女儿的关心。但你也得理解,科学需要控制变量。在康禾,干扰因素太多,你的影响力……也太大了。不利于我们获取‘纯净’的基线数据。长青山,对大家都好。” “不行。” 江冉站起身。 “你没有资格说不行了。” 陈振华也缓缓站了起来。 他身高与江冉相仿,气势却截然不同,那是一种基于绝对掌控的从容, “在长青山,她们能得到最‘周全’的照顾,最‘专业’的监测,以及最‘及时’的医疗干预。而在康禾……”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江冉攥紧的拳头, “万一婷婷的病情出现我们协议范围外的‘意外波动’,或者舒女士的情绪再次‘不稳定’,影响了采样进度……责任谁来负?你又拿什么来负?” 他拎起公文包,最后看了江冉一眼,那眼神里没有威胁,只有陈述事实的冰冷: “三天时间,江院长。好好和她们沟通,做好准备。三天后上午九点,车会准时到楼下。希望到时候,我们能看到一个配合的、良好的开端。毕竟……” 他嘴角弧度加深: “协议已经生效了。违约的代价,你我都很清楚。不仅仅是钱的问题,对吗?”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朝门口走去。顾熵冲江冉耸了耸肩,露出一个近似同情的表情,随即跟上。 办公室的门轻轻关上,将那两个身影隔绝在外。 死寂重新降临,却比刚才更加沉重,压得江冉几乎无法呼吸。 他盯着桌上那份属于自己的协议副本,黑色的铅字仿佛扭曲起来,变成一条条锁链。 半晌,江冉才重新起身,走出了办公室。 舒小婉的病房在另一层。 她没躺在床上,而是抱着膝盖,坐在窗边的单人沙发里,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听到急促的脚步声和开门声,她没回头。 “他们要把你和婷婷转去长青山疗养中心。” “我们必须想办法拒绝……” 江冉开口,话还没说完就已经被舒小婉打断。 “拒绝?” “为什么要拒绝?” 舒小婉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 她慢慢转过头,脸上没有泪痕,只有一片近乎麻木的苍白,和眼底深不见底的冰冷, “你有拒绝的权利吗?” “还是你觉得,我或者婷婷有?” 她站起身,一步步走到江冉面前,仰头看着他,眼神里的恨意和绝望浓得化不开:“和罗氏,和陈振华的合作,是你自己要求来的。” “协议是你自己签的。” “所以,三天后,你要亲手把那个小野种送进地狱。” “这些都是你自己选的。” 第80章 拱手相让的高光时刻 病房的门在身后合拢,发出一声轻响。 江冉站在昏暗的走廊里,肺部的隐痛像有根烧红的铁丝在反复刮擦。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那簇冰冷的火焰在静默燃烧,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发烫。 绝望? 焦灼? 那是不可能出现在江冉身上的奢侈情绪。 从亲手在那份卖身契般的协议上签下名字的那一刻起,他就把自己活成了一台机器——一台只计算得失、只瞄准要害的精密机器。 现在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在陈振华这条毒蛇咬穿婷婷喉咙之前,先捏碎它的七寸。 婷婷一定不能去疗养院! 这是他绝对不允许的事情。 回到办公室,窗外的天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脸上切出刀锋般凌厉的明暗条纹。大脑高速运转带来的灼热感,几乎要压垮肺腑间日益严重的不适。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桌角。 那里除了那份象征着他全部耻辱的黑色协议副本,还静静躺着一封刚送来不久、红色封皮烫金的邀请函。 《关于召开全市扫黑除恶暨医疗保障领域专项整治总结表彰大会的通知》。 江冉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冰冷到骨髓里的笑。 就是它了! 他坐下来,没有立刻打开它,而是拿起手机,拨通了那个新存却早已烂熟于心的号码——江市新任市委书记秘书,也姓张,仍然是张秘书。 电话只响了三声就被接起。 “张秘书,我是康禾的江冉。”江冉开口,声音平稳,“有个事情想向您汇报一下。” 他顿了顿,语速不疾不徐,每个字都像精心打磨过的子弹: “我这边,和罗氏药业开展了深度合作。我们打算以康禾医院为基础,增设高端试管婴儿项目,并投资新建周边五省规模最大、规格最高的生殖医学中心——初步预算,两个亿。” 电话那头的张秘书呼吸明显一滞。 江冉继续,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为市里考量的“诚恳”: “这次表彰大会是个绝佳的曝光契机。如果能在大会上,以市里引进重大战略合作项目的形式提一嘴,甚至给合作方一个发言机会……这对外传递的信号,足以吸引长三角一批优质医疗资本跟风落户江市。” “两个亿?!江院长,您这可不是‘提一嘴’,这绝对称得上是市里的重点项目啊!”张秘书的声音激动得发颤, “你具体想怎么操作?您说,我全力配合!” 江冉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我想着,就让我们合作方的首席专家,罗氏集团的陈振华博士,有一个五到八分钟的发言机会就行。” “好!”张秘书的声音透着兴奋,“这个发言很有必要,我现在就向罗书汇报。” “罗书记刚调过来,对民生问题还是很重视的。” 他顿了顿,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语气多了几分刻意的亲近: “对了,您作为重要合作方和本次案件的‘杰出市民代表’,您的发言也至关重要,稿子要好好准备啊!这可是您应得的荣誉!” “一定。都是为了江市的发展。” 简单的寒暄过后,电话挂断。 江冉放下手机,目光重新落回那封血红色的邀请函上。 他知道自己在玩火。 但现在的他,还有什么不敢赌的? 他要把原本属于自己的“高光时刻”亲手让给陈振华,把那条毒蛇推到全市瞩目的聚光灯下,让他在最得意、最猖狂的时候,摔得粉身碎骨! 他需要罗氏的钱、资源和技术,需要那个试管婴儿中心,需要海量的初始干细胞来救婷婷的命。 但他更需要——把陈振华彻底收拾服帖,像驯狗一样驯服他,让他从此只能跪在地上,学会完全听从他的指令! 他绝不允许自己十年的心血、女儿最后的生机,成为别人往上爬的垫脚石! 这场博弈,从一开始就只有一条规则:要么掌控,要么毁灭。 而事情走到这一步,他早就没有退路了。 电话挂断不到三分钟,江冉的手机再次震动。 屏幕亮起——一个没有存储,却早已刻入骨髓、带着血腥味的号码。 陈振华。 江冉盯着那串数字,直到最后一刻才滑开接听。 “江冉。”陈振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不再是平时那种虚伪的温和,而是赤裸裸的、带着金属冷感的倨傲,像手术刀刮过骨头,“你还是挺上道的嘛。” “给我争取发言机会?在市领导面前露脸?”陈振华嗤笑一声:“虽然我不在意这种小事情,但为了新项目,我就算是勉为其难吧。” “陈博士客气了。”江冉声音平静,听不出半点波澜,“只是互利共赢。” “共赢?”陈振华在电话那头大笑起来: “江冉,你清醒一点——你现在就是一条跪在我面前的狗。婷婷的命,舒小婉的骨头,你十年偷藏的数据,现在全在我手心里攥着。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谈共赢?” “这么不知尊卑的话,下次不要说了。” 大笑了几声,他再次开口: “对了,后天大会上,你把她也弄到会场去吧。” “虽然这样的发言机会无足轻重,但让她亲耳听听她自己为科学做出的贡献还是可以了。啧啧,十年了。那篇以她为研究对象的论文她都还没听过。这次,就让她好好听听吧……” 陈振华停顿了一瞬,而后带着一种恶毒的亢奋继续开口道: “你说,等她躺上我的手术台,看着我的手术刀划开她皮肤的时候,会不会想起十年前那个晚上?会不会后悔……当年没让我直接弄死她?” 江冉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彻底停滞。 电话那头传来陈振华低哑的、满是餍足的笑声,像毒蛇吐信: “转院的事,大会结束就办。我不希望这件事情出现什么意外。” “否则,我会让你为自己十年前做过的事情后悔的!” “咔。” 电话挂断。 忙音在死寂的办公室里回荡。 江冉站在原地,手机还贴在耳边,屏幕的光映亮他冷硬如岩石的侧脸。眼底那簇冰冷的火焰,在黑暗中无声炸开,燃成一片铺天盖地的、森然刺骨的寒芒。 第81章 就位 第二天,江冉刚到医院,就接到了张秘书的电话。 “领导高度重视这次‘战略合作’的展示机会,亲自调整了流程。陈振华博士的发言,我们给安排在了第二板块核心位置,时长八分钟!全场聚光灯都会打在他身上,主持词里会重点突出罗氏药业和市里的‘深度绑定’,这可是给足了面子!” “不过,您原先的发言因为时间实在太紧,就只能取消了。不过江院长您放心,您的贡献,主持词里一定会提!领导也特意嘱咐我,一定要感谢您的‘大局观’和‘牺牲精神’,一切以项目落地为重嘛!” 江冉的嘴角扯出一丝淡淡的弧度。 显然,对于刚上任的新领导,他的英雄事迹无不如实实在在在投资和政绩重要。所以,他成了这场政治秀里最先被舍弃的棋子——一枚用完了就可以丢进垃圾桶的棋子。 意料之中。 “张秘书费心了。”江冉开口,声音平稳,“领导的考虑非常周全。项目能成功落地,就是对我最大的肯定。我完全理解,坚决支持。” “江院长真是深明大义!”张秘书如释重负,语气里的虚假几乎要溢出来,“那您先忙,明天大会见!” 电话挂断。 办公室里那层令人作呕的热络瞬间冻结,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江冉放下手机,指尖在冰凉的桌面上轻轻敲击——一下,两下,三下。 很快,办公室就响起了敲门声: “咚、咚、咚。” 随着江冉出声, 门被推开一条缝。 首先探进来的,是一双浑浊不堪、布满血丝的眼睛——王山山父亲的脸挤在门缝里,那张被生活摧残得如同老树皮的脸上,写满了走投无路的惶恐和最后一丝卑微的期盼。 他身后,影影绰绰挤着四五个人——周悦悦的母亲,还有其他几个面黄肌瘦、眼窝深陷的家属。他们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幽灵,浑身上下散发着药物、汗水和绝望混合的酸腐气味。 “江……江院长……”王山山父亲的声音干涩嘶哑,像破风箱在拉扯,“求求您……救救孩子们吧……” “我们一共13个孩子,虽然身份问题解决了,但因为错过了医保的缴费时间,所以没办法享受医保。” “现在只有四个孩子筹到了手续费,其他人,没有任何办法了……” “这些孩子,能拖住孩子一条命本来就已经山穷水尽了……” “原本以为,孩子们的事情曝光了,孩子们就能得救了……” “可现在……” “一分钱难倒英雄汉啊……” “孩子们是真的熬不下去了啊……” 王永抹了把通红的眼睛,声气哽咽。 “江院长,救救我们吧,悦悦一瓶药就得八千六……” “根本拖不到明年缴医保了……” “孩子们都不能再拖了……” “听说你明天要接受市里的表彰,能不能……” 王永的父亲开始说明来意: “我们想着,能不能麻烦您,明天发言的时候,提一提我们的困境,这些天,该跑的地方我们都跑了,实在是没办法了……” 两人身后,好几个家长都偷偷抹起了眼泪。 江冉安静地站着,看着眼前这群跪在地上、卑微如尘土的父母。 他们眼里燃着最后一点火星——那是对他“英雄”身份的最后信赖,是对这个操蛋世界最后的天真幻想。 江冉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一片冰冷的清明。 “我的发言,”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刀,瞬间劈开了所有哭嚎,“刚刚被取消了。” 王永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尽,周悦悦母亲手里的塑料袋“啪”地掉在地上,厚厚的缴费单散落一地,红色的“欠费”印章刺得人眼睛生疼。 所有家属脸上的期盼瞬间凝固,然后碎裂,变成更深、更彻底的绝望。 “取……取消了?”一个中年男人喃喃重复,眼神涣散,“连您……都说不上话了?” 办公室里死寂得可怕。 只有压抑的、破碎的抽泣声,像濒死之人的最后喘息。 江冉弯腰,从满地狼藉中捡起一张缴费单——周悦悦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串触目惊心的数字:?86,400.00。 他轻轻把单据放在桌上。 “能救你们孩子的,不是我。” 江冉的目光扫过他们,一字一顿: “是陈振华。” “长青山疗养院有全市最顶级的医疗资源、特殊药物通道、慈善基金审批权。现在,这些——他说了算。”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却带着致命的诱导: “明天大会上,发言的是他。” “领导、媒体、全市有头有脸的人,都在。” “那个场合,他说的话,应该会有人听。” 江冉说完,不再言语。 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 看着他们眼中的绝望,一点点被另一种更可怕的东西取代——那是被逼到绝境后,野兽般的凶狠;是走投无路时,赌上一切的疯狂。 王父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 “我……我明白了。” 他弯腰,捡起地上散落的缴费单,一张一张,仔仔细细地捋平,动作慢得像在打磨杀人的刀。 “谢谢江院长……指点。” 其他家属也陆续爬起来,沉默地收拾自己的东西。没有人再哭,没有人再哀求。 他们的眼神变了——从卑微的乞求,变成了孤注一掷的决绝。 像一群被逼到悬崖边的狼,终于调转獠牙,对准了真正的猎人。 家属们离开了。 脚步声沉重、拖沓,却带着一股走向刑场般的坚定。 办公室的门重新关上。 死寂重新笼罩。 江冉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几个佝偻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他拉开抽屉。 血红的邀请函。 漆黑的卖身契。 并排而列。 像命运的嘲弄,又像魔鬼的契约。 江冉扯了扯嘴角,眼底那簇冰冷的火焰,烧得越来越旺。 棋子,就位了。 刀,磨锋利了。 陈振华,该你登台了—— 然后,我会亲手把你从聚光灯下,拖进地狱。 第82章 流程 江市儿童医院的案子牵涉很广,江市的整个领导班子经历了一场大换血,这算得上是新任领导班子的第一次正式亮相,所以,这次的表彰大会,规格极高。 市大礼堂的金色穹顶下,红旗庄重垂挂,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与鲜花混合的奇特气味。 主席台上,深红色绒布覆盖的长桌后,名签整齐排列,镁光灯的焦点尚未完全聚拢,却已灼热逼人。 江冉站在侧幕的阴影里,熨帖的西装裹着一具疲惫到极致的躯体。肺部的隐痛像背景噪音一样持续,他早已学会忽略。他的目光穿过厚重的帷幕缝隙,扫过台下前三排——那是留给“特邀代表”的区域。 几个身影,与周遭格格不入。 王永穿着一件洗得发白、肩线明显不合身的旧夹克,双手紧紧攥着一顶磨破了边的鸭舌帽,指节泛白。 他不停左右张望,脊背绷得像拉满的弓,每一次身后有脚步靠近,都会让他惊得微微一颤。 他旁边,周悦悦的母亲佝偻着背,灰扑扑的衣襟上别着一朵小小的、与这庄严场合格格不入的白色绢花。 她低着头,视线死死盯着自己膝盖上磨损的布料,偶尔快速抬眼看一眼台上空荡荡的主席位,又像被烫到一样迅速垂下,脸上交织着局促、不安,以及一丝被宏大叙事裹挟至此的茫然。 他们是接到“诚挚邀请”来的,通知上写着“共同见证正义的彰显”。 可坐在这里,被包裹在制服、西装、镜头和陌生的窃窃私语里,他们更像是被陈列的证物,无声诉说着那场惊心动魄的火灾与黑幕,却无人真正在意他们此刻的惶惑。 后台休息室,气氛截然不同。 主要领导笑容可掬,用力握住江冉的手,上下摇动,力道很大:“江冉同志!了不起!胆大心细,有勇有谋,是我们江市的骄傲!关键时刻挺身而出,保护了人民群众的生命财产安全,也揪出了害群之马!好样的!” 溢美之词如同排练过一般流畅涌出。 江冉垂下眼睫,声音平稳无波:“谢谢领导,这是我应该做的。” 领导满意地拍拍他的肩膀,转身面对一旁的陈振华时,笑容瞬间切换成另一种模式——更加热情,更富张力,带着招商引资般的殷切: “陈博士!欢迎,热烈欢迎!您能莅临指导,是我们江市的荣幸!您这样国际顶尖的专家加入,对我们打造区域医疗高地、推动生物科技产业发展,绝对是如虎添翼!我们一定全力做好服务保障!” 陈振华微微欠身,银边眼镜后的目光沉静如水,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谦逊笑意: “领导过誉。能为江市的发展尽一份力,是我的荣幸。罗氏也非常看好这里的潜力和……决心。”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轻缓,却意有所指。 领导的笑容更深了,连连点头。 他的目光掠过房间角落里的舒小婉时,只是远远地、公式化地点了点头,嘴角扯出一个象征性的弧度,眼神里混合着居高临下的怜悯,和一丝“麻烦终于妥善安置”的放松。 那目光停留不足一秒,便迅速移开,仿佛多看一眼都会沾染不必要的纠葛。 短暂的会面结束,领导在一众随员的簇拥下先行步入会场,掀起一阵小小的声浪。 接下来是媒体采访环节。 长枪短炮瞬间围了上来,问题如同冰雹砸落。 “江院长,首先祝贺您!这次案件涉及复杂的医疗黑幕,听说与您女儿的罕见病情有直接关联?您未来是会专注于女儿的治疗,还是像外界传闻那样,借此次机会,与罗氏药业合作,投身于更具商业前景的大型医疗项目?” 一个语速很快的男记者抢先发问,问题尖锐,直指公私冲突的核心。 所有镜头瞬间对准江冉的脸,捕捉他最细微的表情变化。 江冉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提问的记者,脸上没有任何被冒犯或慌乱的痕迹。他开口,声音透过面前密集的麦克风清晰地传出去: “感谢您的关注。作为一名医生,竭尽全力救治每一个生命,是我踏入这个行业时就立下的誓言,从未改变,无论这个生命是我的女儿,还是任何一位陌生人。同时,作为江市的一份子,如果我的经验和努力,能为提升本地的医疗水平、让更多家庭受益贡献一点力量,那也是我义不容辞的责任。” 滴水不漏。 既未否认与罗氏可能存在的关联,又将一切拔高到责任与誓言层面,完美避开了“利益优先还是亲情优先”的陷阱。 台下有些记者眼中闪过失望,但更多是了然——能掀翻黄建华那个级别黑幕的人,怎么可能在言辞上留下破绽? 大会正式开始。 庄严的音乐声中,流程一项项推进。 案情通报环节,主席台上的发言人用铿锵有力、带着审判意味的语调,宣布共查处涉及医保、医疗、公安等系统违纪违法人员XX名,追回涉案资金数亿元,彻底捣毁了一个盘踞多年的犯罪网络。语气是自上而下的胜利宣告,是对“害群之马”的清除,是对朗朗乾坤的捍卫。台下掌声雷动,镁光灯闪烁成一片银色的海洋。 通报完毕,主持人话音一转,语气变得激昂而充满展望: “……正是有这样英勇无畏、担当作为的好市民、好医生,我们的社会才能不断涤清污浊,向着更光明的未来前进!为表彰江冉同志的突出贡献,同时,积极响应省委省政府关于打造区域医疗康养高地的战略部署,市委市政府经过慎重研究,决定给予江冉同志及其所在的康禾医院,最有力度的支持!” 他略作停顿,吊足了全场胃口,然后一字一顿地宣布: “我市将全力支持康禾妇产医院的升级扩建项目!未来,这里将建设成为辐射周边五省、规模最大、技术最先进的试管婴儿及高端生殖医学中心!为无数家庭带来生命的希望!” “轰——!” 掌声比之前更加热烈,几乎要掀翻礼堂的穹顶。台下,许多人的脸上露出羡慕甚至惊叹的神情。网络上,通过直播观看的网友瞬间炸锅: “江市领导这波可以!给的是实打实的政策和资源!” “英雄就该有这样的待遇!羡慕了!” “以后江市的医疗水平要起飞啊!” “这才叫尊重人才,褒奖功臣!” 一片赞誉声中,江冉坐在台下前排,面庞在灯光下显得异常平静,甚至有些苍白。 他微微抬着头,看着台上领导们满意而矜持的笑容,听着那如潮的掌声。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个看似庞大、荣耀的“奖励”是什么 ——是他刚刚签下的、近乎卖身契的协议,是他被迫交出女儿和舒小婉未来自由换来的“合作”。 市政府轻描淡写地,将他用灵魂和至亲血肉换来的东西,包装成自己的政绩、自己的恩赐,然后一脸“这是组织对你的培养与信任”的倨傲,塞还到他手里。 权力,不仅擅长掠夺,更擅长让你对掠夺的结果感恩戴德。 流程继续。 第83章 是不是真的 很快,就到了原本该江冉发言的环节。 但主持人拿起提示卡,脸上却堆起比之前更加热情洋溢的笑容,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整个庄严肃穆的大礼堂: “……下面,让我们以最热烈的掌声,有请我们市委市政府重磅引进的国际顶尖生物医学科学家、罗氏药业全球研发顾问、未来我市康禾生殖医学中心首席学术顾问——陈振华博士!请他为我们描绘这一引领未来、造福万家的宏伟医疗蓝图!” 聚光灯“唰”地一声,毫无悬念地打在了陈振华身上。 原本属于江冉的荣耀时刻,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落在了陈振华头上。 陈振华对此十分得意,他从容不迫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本就平整的西装前襟,脸上挂着一贯温和却藏不住傲慢的微笑,向台下微微颔首致意。 他的目光扫过观众席,先在脸色苍白、眼神空洞的舒小婉脸上停了半秒,又在面无表情如冰雕般的江冉身上狠狠剜了一眼,才稳稳投向前方的灯海。 江冉看得真切,他神色再谦逊,眼底的兴奋也藏不住半分! 很好。 陈振华走到演讲台前,慢条斯理地调整着话筒高度,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角落里,王永不安地挪动着身子,帽檐被他捏得变了形;周悦悦的母亲猛地抬头看向台上那个衣着得体的男人,嘴唇几不可察地哆嗦着。 陈振华握住话筒清了清嗓子,脸上的笑容愈发深邃,那是一种一切尽在掌控的表演式微笑。 他的声音透过高品质音响传出,清晰、沉稳却带着毒蛇般的黏腻,在礼堂里徐徐荡开:“尊敬的各位领导,各位来宾,媒体朋友们……刚才,我们探讨了科研的规范与伦理。” 在简单的介绍过罗氏和康禾医院的合作后,陈振华话锋陡然一转,目光也随之落到了江冉身上, “这让我想起,科学史上总有一些案例,游走在灰色地带,甚至……滑向人性的深渊。” 江冉皱起了眉头。 而台上,陈振华抬手推了推金边眼镜,语气突然变得沉重,像是要揭露什么惊天秘密—— “尊敬的领导、各位同仁!” 陈振华的声音通过音响起,带上了一种装模作样的沉重, “我们在专业领域的确取得了一些成绩,但我今天还是想在这里,在这样的场合,谈一谈科研的代价!” 目光扫过全场之后有,他的声音才继续响起: “今天我们公布的大部分数据和新技术,都源自我们项目组核心研究员的爱人。” “什么?!” “核心研究员的爱人?” 台下一片哗然。 舒小婉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她死死咬住下唇,才没有当场失声。 陈振华很满意自己制造的效果。 他微微抬手,示意大家安静,脸上依旧是那副悲天悯人又带着学术严谨的表情,但眼底深处,却闪烁着毒蛇般的冷光。 “是的,这很残酷,但这就是真相。”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富有磁性,仿佛在讲述一个感人的奉献故事,可内容却字字诛心, “为了攻克那个曾经被视为绝症的免疫缺陷难题,我们需要最真实、最直接的人体反应数据。而有些数据,在伦理框架内,几乎无法获取。” 他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飘向脸色惨白的舒小婉,又迅速收回,语气带上了一丝“痛惜”: “我们项目组的一位研究员,他的爱人,恰好拥有我们梦寐以求的研究基础条件——一种极其罕见的、可能与疾病抗争相关的基因特质。她年轻,健康,充满活力,本应拥有最美好的人生。” 话锋陡然一转,变得锐利而冰冷: “但是,为了‘加速研究进程’,为了‘获取关键转折点数据’,一个疯狂而冷血的计划,在某个阴暗的角落被酝酿了出来。” 他并没有直接说出强奸和投毒,但每一个词都充满了暗示: “这位研究员,他或许出于对科研突破的狂热,或许是被某种扭曲的‘大局观’所迷惑……他默许了,甚至某种程度上,配合了针对他爱人的一场‘定向灾难’。” “灾难发生后,他没有像一个正常的、深爱妻子的丈夫那样,陷入崩溃,疯狂追凶,不惜一切代价挽救爱人。他的第一反应是什么?” 陈振华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凌厉的指控意味: “是取样!是观测!是记录!” “他像个最精密的仪器,冷静地、系统地收集他爱人在遭受巨大身心创伤和致命病原体入侵后的每一个生理数据!他详细记录病毒如何与她特殊的基因相互作用,记录她的免疫系统如何崩溃,记录她每一分每一秒的痛苦……转化成的,却是他笔记本上一行行冰冷的数据和曲线图!” “哗——!” “别骂他冷血!”陈振华突然抬手打断台下的骚动,声音带着蛊惑,“他的爱人遭遇意外,感染了摧毁免疫系统的病毒,所有人都以为这是悲剧——可他却抓住了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没去追凶手,没去求药,而是抱着仪器守在病床前,抽她的血、记她的反应,把爱人的痛苦,变成了实验数据!” “这就是科研的代价!”陈振华目光扫过脸色惨白的舒小婉, “他没错!只是把牺牲,扛在了自己和爱人身上!” “放屁!这不是牺牲,是畜生!”台下有人愤然出声。 全场瞬间炸锅! 舒小婉愤恨的目光落在江冉身上,那眼神里,有震惊,有不敢置信,但更多的,是如同火山喷发般汹涌而出的、被欺骗、被利用、被当成实验品观测了整整十年的滔天恨意! 牺牲?扛在自己和爱人身上? 放屁! 这根本不是牺牲! 这是谋杀!是把她舒小婉当成一个可以随意拆卸、观测的物件! 她十年的痛苦,十年的挣扎,十年的生不如死……原来在江冉眼里,甚至在这个道貌岸然的陈振华嘴里,只是一串“珍贵的数据”,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江冉……她曾经深爱、依赖、甚至在前一刻还对他抱有一丝复杂情绪的丈夫……原来从始至终,都冷眼看着这一切发生,甚至……亲手记录下她的每一分煎熬?! “江冉……”舒小婉的声音嘶哑得几乎破碎,带着泣血般的质问,“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江冉坐在那里,像一尊彻底被冰封的雕塑。 面对舒小婉几乎要将他凌迟的目光,他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下颌线绷得死紧,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第84章 公开的精神虐待 江冉坐在那里,像一尊彻底被冰封的雕塑,连眼睫都未曾颤动分毫。 陈振华站在聚光灯下,那番裹着“奉献”与“科研”糖衣的话,哪里是什么指控?分明是淬着毒的刀刃,精准地挑开舒小婉最隐秘的伤疤,再将她的痛苦铺展开来,供全场人围观。 他的声音透过话筒,带着刻意营造的悲悯,却藏不住眼底翻涌的恶意,不仅扎透了舒小婉最后的心防,更像个卑劣的引导者,将现场所有探究、鄙夷、猎奇的目光,一股脑地推到了舒小婉身上。 聚光灯的光晕明明落在陈振华身上,可舒小婉却觉得自己被无数道灼热又冰冷的视线穿透,每一道都像针一样,扎在她的皮肤上、骨血里。她的指甲死死掐进掌心,月牙形的血痕瞬间渗出暗红的血珠,顺着指缝滑落,滴在裙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眼前的世界在剧烈摇晃、碎裂,耳边的喧嚣都变成了尖锐的嗡鸣,只剩下台上陈振华那张道貌岸然的脸,和他嘴里不断吐出的、凌迟人心的字句。 恨意如同岩浆,在她胸腔里疯狂奔突、咆哮,几乎要冲破喉咙,化作最凄厉的嘶吼。 这十年的痛苦,这十年生不如死的煎熬,这具被病痛啃噬得逐渐枯萎的身体,她所承受的一切……难道真的只是江冉眼中“珍贵的数据”?是他们用来冷静观察、详细记录的“实验过程”? 就在舒小婉的理智濒临崩断,浑身的血液都快要凝固时—— 台下记者席,一名戴着黑框眼镜、透着书卷气的年轻男记者猛地站了起来。他手里紧紧攥着一叠打印好的论文资料,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却清晰地穿透了现场的嘈杂:“陈博士!我是《生命科学前沿》的记者!我有个问题,关于您十年前发表在《细胞与基因医学》上的那篇奠基论文——《CCR5—Δ32变异携带者在特定病原体侵袭下的极端免疫反应追踪》!” 他快速翻动着手中的资料,语气急促又坚定:“这篇论文记录了一位匿名女性携带者,被遭受了多人的持续暴力侵害后,感染免疫摧毁性病原体后长达七年的生理数据,数据详尽到令人发指,在当年伦理审查严苛的背景下,根本不合常理!也正因这份‘罕见’,您才坐稳了相关领域的权威位置!” 男记者猛地抬头,目光灼灼地盯住陈振华:“结合您刚才说的‘研究员爱人奉献’的故事,我想问——您这篇论文的核心样本和数据,是不是就来自您故事里的那位女性?论文中代号‘S.W.’的受试者,是不是就是她?!” “轰——!” 这个问题像一颗炸雷,在人群中炸开! 之前的故事还有些模糊的隐喻,此刻却被直接钉在了一篇真实存在的、奠定陈振华学术地位的论文上!所有目光瞬间调转方向,从江冉身上狠狠砸向陈振华,带着震惊、探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一场学术权威的“秘辛”,远比模糊的指控更有吸引力。 陈振华脸上的惊愕只持续了零点几秒,随即就被一种近乎癫狂的得意取代。他慢条斯理地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里闪烁着残忍的光芒,嘴角勾起一抹恶毒又张扬的笑,那笑容像在宣告胜利,又像在享受猎物挣扎的快感。 他根本没有否认。 他就是在等这一刻! 等一个能将舒小婉的痛苦彻底公之于众、将自己的“成就”踩在她尊严上炫耀的机会! 尤其是在舒小婉用仇恨目光剜着他的时候,这种羞辱的快感,更是被放大到了极致。 “这位记者朋友,功课做得很足。”陈振华的声音透过话筒传遍全场,刻意放缓的语调里,满是居高临下的傲慢,“科学的进步,本就需要有人‘牺牲’。你说的这篇论文,确实是我最引以为傲的成果。” 他故意侧身,目光像淬了冰的钩子,越过人群,精准地锁在舒小婉身上。那目光带着审视、轻蔑,还有毫不掩饰的恶意,仿佛在欣赏一件属于自己的、用来炫耀的展品。 “至于‘S.W.’……”陈振华拖长了语调,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割在空气里,享受着全场死寂的氛围,更享受着舒小婉瞬间惨白如纸、浑身剧烈颤抖的模样, “她确实是我见过最‘配合’的受试者。虽说因为被多人暴力侵害遭遇了不幸的感染,但好在,有她丈夫的‘协助’,我们才能完整捕捉到这一系列珍贵的、不可逆的生理变化数据。” 说到这里,他突然提高了音量,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死死钉在舒小婉身上,一字一句地说道:“今天,这位‘伟大’的受试者,也来到了现场。” 话音刚落,他直接抬起手指,精准地指向舒小婉的方向! 瞬间,所有的目光、所有的镜头,都像潮水一样涌了过去,死死粘在舒小婉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窥探,甚至有嘲弄,没有一丝一毫的怜悯,仿佛她不是一个承受了十年痛苦的人,而是一件供人观赏的、标注着“数据”的标本。 “我不能公布你的名字,但我得让大家知道你的‘贡献’。”陈振华的声音里带着虚伪的敬意,眼底却是毫不掩饰的羞辱, “舒小婉,你该感到荣幸——你的痛苦,你的挣扎,你的残破身体,都是为了科研付出的代价,你该为自己的‘价值’,感到骄傲啊。” 最后那几句“荣幸”“骄傲”,像最恶毒的诅咒,狠狠砸在舒小婉的心上。 他哪里是在感谢? 他是在当众扒光她的衣服,撕开她血淋淋的伤口,把她最私密、最痛苦的过往,摊在阳光下供人围观、评头论足!这不是学术分享,不是讲述奉献,这是一场明目张胆的、以科学为名的公开羞辱,是对她尊严最彻底的践踏! 舒小婉的身体剧烈地晃了晃,眼前阵阵发黑,耳边的所有声音都变成了尖锐的噪音。耻辱、愤怒、恶心,还有深入骨髓的冰冷绝望,像无数只手,死死扼住她的喉咙,又疯狂地撕扯她的五脏六腑。 她死死咬住嘴唇,直到浓重的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开来,才勉强没有当场栽倒。她的目光从陈振华那张令人作呕的脸上移开,猛地射向身边的江冉。 那眼神里,早已没有了之前的震惊和询问,只剩下彻骨的寒意,和足以将一切焚烧殆尽的滔天恨意! 第85章 我不去 无数探究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身上,舒小婉的胸腔里翻涌着滔天恨意! 但这份恨,九成九都对准了江冉! 今天本该是江冉的荣耀时刻,却平白无故换成了陈振华! 换成了这个男人,在几百人的会场里,把她的尊严踩在脚下碾碎! 舒小婉猛地转头,不再看陈振华那张令人作呕的脸,死死盯住江冉。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刺骨的寒意,像淬了毒的冰刃,直刺对方:“今天这一切,是你安排的,对不对?” 江冉的睫毛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眼神依旧平视前方,仿佛在认真听台上的发言,可舒小婉看得一清二楚,他搁在膝盖上的右手,指节已经捏得发白,青筋暴起。 “从你逼我来参加这个会开始,不,从你主动凑上去跟罗氏合作开始,你就在等今天这一步,是不是?”舒小婉的声音在发抖,却字字清晰,“你早就知道陈振华会这么对我,知道他会在这种场合把我扒得一丝不挂!你甚至在背后推波助澜,引导他说出那些话!” “你就是要我恨陈振华恨到骨子里!” “你就是要我……”她的声音骤然哽咽,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成为你手里最锋利的刀!” 江冉的喉结滚了滚,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是极其缓慢、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就这一个动作,像一柄千斤重锤,狠狠砸在舒小婉的心上! 舒小婉猛地闭上眼睛,两行滚烫的泪水瞬间滑落:“好……江冉,你做得真够绝的!” 台上的陈振华对这两人的无声交锋毫无察觉,正沉浸在掌控一切的快感里。 尤其是看到舒小婉流泪的模样,他嘴角的狞笑更浓了。 “科学需要牺牲,但牺牲不该被遗忘!”陈振华的声音透过音响传遍整个礼堂,满是令人作呕的虚伪悲悯,“我们应当铭记那些为人类健康事业默默奉献的人,哪怕她们的名字不能出现在论文作者栏,哪怕她们的故事只能用代号流传……”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向舒小婉,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 他在用她的痛苦,堆砌自己的荣耀! 这种当众践踏别人尊严的快乐,是他平日里根本得不到的! 就在这时—— “陈博士!” 一个嘶哑又带着哭腔的声音,突然从台下前排响起! 王永“噌”地一下站了起来,身上洗得发白的旧夹克在聚光灯下显得格外寒酸。他死死攥着手里的破帽子,整个人因为激动和紧张剧烈颤抖,却硬是挺直了佝偻的脊背,眼神里满是绝望的祈求。 “陈博士!”他的声音通过扩音系统放大,带着底层人特有的粗粝,“我是王山山他爸!” 王永一露面,不少人瞬间认出了他。 今天本就是表彰之前黄建华案子的大会,他作为受害患儿的家长,之前在调查中露过面,大家对他印象很深。 “陈博士,我听了您的话,太感动了!”王永的声音带着哭腔,“您肯定是心地善良的好医生!求求您,救救我们的孩子!我们一共十三个孩子,现在还躺在医院里等着救命啊!” 这话一出,市局的新任领导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底满是怒意。 记者们更是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镜头“咔嚓咔嚓”调转方向,一边对准这群突然“搅局”的家长,一边对准台上脸色骤变的陈振华。 陈振华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随即彻底消失。 他没料到会出这种幺蛾子! 一群底层贱民的死活,关他屁事?他下意识就想拒绝! 可他却不能——台下几百双眼睛死死盯着他,记者的镜头正全程记录,台上的领导们更是用一种“期待又施压”的眼神看着他。 刚刚他还在大谈特谈“科学为人类”“奉献与牺牲”,转头就对跪地求救的患儿家长冷血拒绝? 那他精心营造的“顶尖专家”“有社会责任感”的人设,会瞬间崩塌得渣都不剩! 陈振华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嘴角的肌肉抽搐不停,心里把王永这群人恨得牙痒痒。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怒火,重新挂上那副悲悯温和的表情。 “各位家长,”他对着话筒,刻意放柔了声音,“医者仁心,救死扶伤是我们的天职。孩子们的情况,我和罗氏药业,绝对不会坐视不管!” “大会结束后,你们到后台登记一下孩子们的详细情况。罗氏会立刻启动紧急救助程序,协调资源和慈善基金,保证每个孩子都能及时得到治疗!” 他说得慷慨激昂,悲天悯人。 台下稀稀拉拉响起一阵掌声——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被架到墙角的无奈承诺。但家长们不管这些,只要孩子有救,他们就感激涕零,当场就有人跪下来道谢。 陈振华维持着脸上的笑容,心里却冷得像冰。 这笔账,他记下了!不管是王永这群家长,还是背后搞鬼的江冉,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大会最终在一种诡异的气氛中结束。领导们匆匆离场,记者们蜂拥而上围堵陈振华,家长们则被工作人员引导着去登记信息。 江冉没有立刻走,就站在原地等着。直到陈振华摆脱记者的纠缠,阴沉着脸,带着一身寒气走了过来。 “江冉!”陈振华在他面前停下,声音压得极低,满是咬牙切齿的寒意,“今天把发言机会让给我,就是为了把这群穷鬼塞给我?你故意的是吧?” 江冉缓缓抬眼,眼神平静无波地看着他,没有丝毫波澜。 “为了几个不相干的穷鬼,你居然能把自己老婆推出来让我羞辱。江冉,我真是低估了你的冷血。” “不过没关系,”他整理了一下西装袖口,重新摆出那副居高临下的傲慢姿态, “几个穷鬼而已,治病能花几个钱?我答应了又怎样?花点小钱买个好名声,不亏。” 话锋一转,他的眼神变得阴冷刺骨:“但是江冉,游戏该进入下一阶段了。明天上午九点,车会准时到康禾楼下。把你老婆和那个小野种,老老实实地送上车,送到长青山疗养院。” “别耍花样!协议你已经签了,违约的代价,你付不起!” 说完,陈振华冷笑一声,转身就要走。 “我不去。” 一个清冷、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声音,突然从走廊另一端传来。 陈振华的脚步猛地顿住,缓缓转过身,眼神冰冷地扫过去。 舒小婉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逆着光,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你说什么?”陈振华眯起眼睛,语气里满是危险的警告。 “我说,我不去长青山疗养院。”舒小婉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走廊里。 陈振华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嘲讽:“舒小婉,你以为你有资格说不?别忘了,你的把柄还在我手里!” 舒小婉没有看他,而是缓缓转过头,目光越过陈振华,落在江冉身上。 “我不去,”她再次重复,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笃定,“因为——” 她顿了顿,转回身,伸出手指,直直指向陈振华,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充满嘲讽的弧度: “是你,陈博士,你不会让我去的。” 陈振华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瞳孔骤然收缩! 第86章 各有证据 走廊里的灯光惨白,将三个人的影子拉长、扭曲,投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 舒小婉站在江冉和陈振华之间,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她的目光钉在陈振华脸上,声音平静得可怕: “关于十年前的晚上,你猜我保留了多少证据?” 陈振华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金边眼镜后的眼神闪过一瞬间的慌乱,但很快被倨傲取代。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刻薄的笑:“舒小姐,你以为凭你——” “我。” 舒小婉打断他,声音提高了一度,在空旷的走廊里荡出回声。 她往前迈了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呼吸可闻:“十年前你进我房间时,走廊监控是坏的——这是你后来告诉警察的。但你知道吗?那家酒店的保洁阿姨,有个习惯。” 陈振华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会在每层楼的消防栓后面,放一个备用的记录本。”舒小婉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塑封过的笔记本,纸张已经泛黄,“记的是每日清洁时间,客人特殊需求,还有……‘异常情况’。” 她翻开其中一页,指尖点在一行歪扭的字迹上: “307房,晚11:40,一戴眼镜男人敲门,女客声音很慌,说‘你找错了’。男人说‘陈博士让我来的’。女客不开门,男人用卡刷开了。” 陈振华的脸色终于变了。 “这本子我藏了十年。”舒小婉合上本子,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字字砸进人骨头里,“当年我为了自己的名声,没有报警,所以没有拿出来。” “但现在,你们把我的伤痛暴露在所有人面前,现在,所有人都已经知道我遭受了暴力倾害……” 舒小婉说得咬牙切齿: “我还有什么好顾虑的?” “我很想看看,今天记者们,还有那么多人围观了今天这场表彰大会,听了陈博士的发言,如果我再送上当年的真相和这份证据,这件事情的关注度会到什么程度。” 她抬起头,眼神淬了冰: “《顶尖科学家被爆十年前涉嫌入室侵犯》?” “还是《火种计划首席顾问的黑暗往事》?” 陈振华的呼吸变得粗重,他下意识地看向走廊两端——还好,记者们还没追到这里。 “你想要什么?”他压低声音,每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要你撤销那份转院协议。”舒小婉说,“我和婷婷,不去长青山。” “不可能。”陈振华几乎立刻拒绝,“协议已经签了,罗氏的资源已经调动了——” “那就让媒体和公众来评判。”舒小婉打断他,转身要走,“我相信他们会很感兴趣,一个十年前就有前科的人,现在为什么要强行控制一对母女。” “你以为,十年前的事情,我才是罪魁祸首吗?” 陈振华沉吟片刻,才接着开口: “舒小婉,你以为真的是你赢了吗?” 他慢慢走到她面前,挡在她和江冉之间。 “你以为你手里的保洁记录是王牌?那你知道,你为什么会成为‘特殊病例’吗?”陈振华的声音变得黏腻,像毒蛇爬过皮肤,“你知道十年前那个晚上,你为什么会‘恰好’感染M3病毒吗?” 舒小婉的脊背僵住了。 “让我告诉你一个故事。”陈振华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闪烁着恶毒的光, 舒小婉的脊背瞬间绷直,像被无形的冰锥刺中。她下意识地看向江冉,江冉依然垂着眼,侧脸的线条在惨白灯光下僵硬如石雕,没有任何反驳或解释的迹象。 一股不祥的预感,混合着陈振华话语里恶毒的暗示,狠狠攥住了她的心脏。 “十年前,‘火种计划’筹备组秘密成立,公司对项目很重视,所以准入门槛很高。而你的丈夫,江冉,当时只是个没背景,没天份的普通的研究生而已,但他挤破头也想进去。” “但想有什么用?他需要独一无二的、足以让评审组眼前一亮的‘敲门砖’。” 陈振华的目光转向江冉,充满讥诮: “然后他发现,他身边就有一个绝佳的‘资源’——你,舒小婉。” “你当时是他的女友,健康,年轻,而且,因为一次常规体检的偶然发现,你的部分基因片段呈现出了……令人惊讶的特异性。这种特异性,与‘火种计划’早期理论中设想的某种‘理想基底’有模糊的吻合。” 舒小婉的呼吸停止了,她死死盯着江冉,希望从他脸上看到一丝被冤枉的愤怒,哪怕只是一点波动也好。 但江冉只是抿紧了唇,下颌线绷得更紧,仿佛在承受某种巨大的内部压力,却依然沉默。 “他偷偷采集了你的样本,私下进行了长达数月的分析和模拟。”陈振华继续,语气像是在欣赏一场精心编排的戏剧,“结果让他惊喜,数据完美得超乎想象。” “但仅仅有数据不够,他需要更‘生动’、更‘有力’的证明。他需要看到,当这个‘理想基底’遭遇特定极端挑战时,究竟会发生什么。而当时,项目组内部刚好在争议,是否要引入一种高风险但可能带来突破的‘极端压力测试’思路。” 陈振华顿了顿,欣赏着舒小婉脸上血色尽失、瞳孔放大的模样: “于是,一份匿名的、关于‘特殊基因携带者S.W.(就是你名字缩写,舒小婉)在模拟M3病原体侵袭下理论反应数据惊艳’的报告,被‘神秘人’提交到了项目核心评审手里。数据太漂亮了,漂亮到让人无法拒绝将其纳入实际的……观察名单。” “他明知道这份数据交上来,你可能会面临什么。”陈振华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直指江冉, “但他为了挤进那个梦寐以求的项目组,交得毫不犹豫!甚至,在后续关于如何‘安全’获取‘真实动态数据’的灰色讨论中,他保持了可贵的……沉默。” “十年前那个晚上,”陈振华逼近一步,几乎贴着舒小婉的耳朵,用气音说出最残忍的话,“你以为我是怎么知道你的房间号,怎么拿到备用房卡的?又是谁,默许甚至间接促成了那场‘意外接触’的发生?江冉,那天晚上,你就在楼下咖啡厅‘写论文’,对吧?你的手机,为什么恰好静音了?” “不……不可能……”舒小婉喃喃道,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她猛地转向江冉,声音撕裂般尖利,“江冉!你说话!你否认啊!他说的都是假的!对不对?!” 江冉终于抬起了头。 第87章 精诚合作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深重的疲惫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痛苦几乎要满溢出来。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极轻的、近乎虚无的叹息。 但也仅仅只是叹息。 他最终没有否认。 “他当然没办法否认。”陈振华冷笑一声,从西装内袋里掏出手机,熟练地操作几下,将屏幕转向舒小婉。那是一封邮件的截图,发件人是江冉十年前的邮箱,收件人是他已故的导师,也是当时“火种计划”的倡导者之一。 邮件主题是关于“特殊样本S.W.的潜在价值及观测建议”。 其中一行字被特意高亮: “……为此,必要的、可控范围内的‘激发性接触’以观察其免疫边界的真实反应,虽涉及伦理灰色地带,但从推动重大科学突破的角度权衡,其潜在价值或远超风险。一切,为了科研的终极目标。” “看见了吗?”陈振华收回手机,语气充满胜利者的嘲弄, “你以为我在台上说的那些话,那些‘科学需要代价’、‘牺牲成就突破’的冠冕堂皇的说辞,只是我个人的冷血吗?” “不!那些话的核心理念,都来自这里——来自你丈夫十年前发给他导师的这封决定性的邮件!是他,亲手为你铺设了通往地狱的路,并冷静地站在一旁,记录你坠落的每一个瞬间!” 舒小婉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一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 世界天旋地转,陈振华恶毒的话语,邮件里那些冰冷的字句,还有江冉此刻沉默如山、等同于默认的姿态……所有的一切交织在一起,将她最后一点支撑彻底碾碎。 恨意。 滔天的恨意。 之前对陈振华的恨,此刻像找到了真正的源头,百倍、千倍地翻涌回来,全部聚焦在那个她曾爱过、依赖过、甚至在绝望中还残留一丝复杂情绪的男人身上! “你……是你……” “江冉……是你把我……变成这样的……” 陈振华满意地看着这一幕,他再次开口,声音如同恶魔的低语,充满了蛊惑: “舒小婉,你是欠那个小野种一条命,你觉得自己该还。” “但别忘了,把你拖入这十年生不如死的地狱的人,是谁?” 他顿了顿,让每一个字都砸进舒小婉崩溃的心里: “你不恨吗?” “恨到……难道不想把他一起拖下地狱吗?” “去长青山,” 陈振华的声音带着一种邪恶的诱导, “你不过是在我手里,再走一遍地狱。但这次,你可以选择,把这个真正的罪魁祸首,把他视若生命的心尖肉——那个小野种,一起拖进这个地狱!” 他的眼睛紧紧锁住舒小婉空洞而燃烧的瞳孔: “你不想试试吗?让他也尝尝,珍视的一切被掌控、被观测、被一点点碾碎的滋味。” “江冉,” 舒小婉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冰冷,不再有半点温度,她看向那个沉默的男人, “你就没有什么……要说的吗?” 江冉迎着她的目光,那目光里的痛苦和复杂终于无法完全掩饰。 他张了张嘴,喉结剧烈滚动,最终,只是干涩地吐出几个字: “小婉……别去。别让仇恨蒙蔽了你。为了对付我……为了拉上婷婷……让你自己再入一次地狱,不值得。” 他的劝阻,在此刻的舒小婉听来,苍白无力,甚至虚伪透顶。 “值得。” 舒小婉站直了身体,抹去脸上最后一点湿意。 她的眼神重新聚焦,里面不再是崩溃的绝望,而是一种破釜沉舟、近乎毁灭的坚定。她看向陈振华,清晰地说道: “我去长青山。” 然后,她再次转向江冉,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刺骨、再无丝毫留恋的弧度: “江冉,你说得对,活着才有以后。” “那我们就一起……好好‘活’在地狱里。” “带着你的宝贝女儿。” “不过,我还有一个条件。” 舒小婉的目光在江冉和陈振华之间冷冷扫过,最终定格在陈振华那张志得意满的脸上。她的声音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如同冰层开裂的脆响: “我可以接受去长青山,接受成为你们‘火种计划’的供体,配合你们的一切‘研究’。” “但协议必须修改——所有涉及我和婷婷的医疗操作、采样计划、数据采集节点,尤其是任何超出基础治疗的‘观测’或‘压力测试’方案,必须由江冉作为并列负责人签字确认,并全程在场监督。” 她微微扬起下巴,眼神锐利如刀: “他不是想赎罪吗?不是想掌控一切吗?那我就给他这个机会。让他亲手签字,让他亲眼看着,他当年那份‘完美数据’的源头,是如何在他的监督下,一点一点被榨取干净的。” “我要他每一份报告、每一次采样,都签上他的名字。我要他和我,一起为你们罗氏的‘伟大科学’负责到底。” 这个条件出乎意料。 江冉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瞬间明白了舒小婉的意图——她不仅是在报复,更是在他、陈振华和罗氏之间,硬生生楔入了一个无法回避的制衡点。 他签字,意味着他将直接对舒小婉和婷婷在长青山的一切负责,他将获得名义上的监督权,但也将被迫与陈振华的每一个决定捆绑。这既是枷锁,也可能是一把反向刺向陈振华的刀。 陈振华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化为阴沉的审视。 他当然不愿与人分享控制权,尤其是江冉。但舒小婉此刻提出的,恰恰击中了一个微妙的平衡点——如果拒绝,这个刚刚被“说服”的女人可能立刻反悔,拿出保洁记录鱼死网破;如果同意,江冉的介入固然碍事,却也变相将江冉更深地绑在了“火种计划”的战车上,并且,由江冉签字确认的“合规”操作,未来若真出了不可控的“意外”,首要责任人也将是江冉。 他看了一眼沉默不语的江冉,又看了看舒小婉眼中那不容更改的决绝,迅速权衡利弊。 让江冉分担风险和骂名,似乎……也不全是坏事。 “可以。”陈振华推了推眼镜,恢复了那种掌控全局的傲慢口吻,仿佛这条件无足轻重,“江院长本来就是项目成员之一,参与具体病例的医疗监督,合情合理。协议补充条款,明天转院前会准备好。” 舒小婉得到答复,不再多言。她最后看了一眼江冉,那眼神复杂难辨,有恨,有嘲弄,也有一种将他一同拖入深渊的快意。然后,她挺直脊背,转身,一步一步,走向走廊尽头那片惨白光芒之外的未知阴影。 走廊里,再次只剩下两个男人。 陈振华脸上重新露出了愉悦而残忍的笑容,他整了整衣领,瞥向江冉:“恭喜啊,江院长,你的妻子对你真是‘信任有加’。以后,我们可要‘精诚合作’了。” 他特意加重了“精诚合作”四个字,充满讽刺。 江冉站在原地,看着舒小婉决绝离去的背影,又仿佛透过她,看向了更远、更沉重的未来。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翻涌着无人能懂的、暗沉如渊的波澜。 第88章 转院 清晨六点,天光未明,长青山的三辆黑色厢式车已经停在康禾医院住院部门口,像三具沉默的棺椁。 陈振华第一个下车。 他没穿白大褂,一身熨帖的深灰色中山装,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住院部大楼。 六个人跟在他身后——两名医生,四名安保,其中两人提着银色医疗箱。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一行人径直上楼。 江冉的办公室里,灯还亮着。 他抱着婷婷坐在沙发上,孩子半睡半醒,小手搂着他的脖子。舒小婉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单薄的肩膀微微起伏。 门被推开时,她没有回头。 “江院长,早。”陈振华的声音温和得像在问候老友,“按照长青山的入院标准流程,出发前需要完成基础卫生准备。请配合。” 江冉抬眼看他,没说话。 陈振华侧身示意。 护士打开银色箱子,取出两套衣服——淡青色、无缝连体衣,布料光滑得诡异。 “请舒女士和婷婷换上。”陈振华说,“无菌隔离服,避免静电和纤维脱落干扰检测。” 舒小婉转过身,目光落在衣服上,手指攥紧了窗台边缘。 “婷婷需要穿熟悉的棉质衣物。”江冉声音沙哑,“高温消毒即可。” “高温无法消除生物信息残留。”陈振华摇头,“科学需要纯粹。请换衣服。” 最后半句,压力如山。 舒小婉走过来,拿起那套小号连体衣。 她的手在抖,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她走到江冉面前,伸手:“婷婷给我。” 江冉看着她。 舒小婉的目光和他对视了一秒——那里面没有温度,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 她恨他。 而此刻,她要从他怀里接过那个孩子——那个她关心了十年,现在却恨之入骨的孩子。 江冉的手臂僵硬了。 婷婷似乎感觉到什么,搂得更紧:“爸爸……” “给我。”舒小婉重复,声音平静。 江冉闭了闭眼,松开了手。 舒小婉抱着婷婷走进里间,拉上帘子。外面的人能听见窸窣的换衣声,婷婷的抗拒:“妈妈,这个衣服怪怪的……” 五分钟后,帘子拉开。 婷婷穿着淡青色连体衣,袖子裤腿都长,衬得她更瘦小。孩子脸上挂着泪,看见江冉就想扑过来。 舒小婉也换好了。 衣服在她身上空荡荡的,锁骨突出。 她低着头,长发垂下来遮住脸。 陈振华点头,看向第二名护士。 第二个医疗箱打开。医用推剪、剪刀、一次性围布。 “第二步,”陈振华的声音清晰如刀,“剃除头发。最大限度降低感染风险,方便头部监测采样。” 江冉猛地站起来:“不行!” “基础卫生规程。”陈振华语气理所当然,“头发是病原体藏匿区,干扰检查精度。” “没有任何医学指南要求必须剃发!” “不需要任何指南依据,我有我的规则。”陈振华看向他,笑了, “专门为你准备的规则,喜欢吗?” 江冉的拳头捏得咯咯响。 他看向舒小婉——她正看着他,眼神空洞,深处却有什么在烧。 江冉的心脏被攥紧了。 婷婷…… 孩子似乎听懂了,缩在舒小婉腿边,眼泪大颗往下掉:“不要剃头……我的头发是妈妈梳的……” 舒小婉抬手,似乎是想安慰孩子,可还没触及婷婷的手发又突然收了回去。 推剪的声音响起来。 嗡嗡——嗡嗡—— 细软头发,一绺绺落下在舒小婉脚下,舒小婉似乎毫无察觉。 婷婷害怕的钻进了江冉怀里。 但是没用,推剪的嗡鸣声伴随着婷婷的抽泣声,细碎的手发和婷婷的眼泪混在一起往下落,只到婷婷露出的苍白头皮。 江冉抱着婷婷,一动不动。 他看着那些落下的头发,看着孩子涨红的小脸,看着舒小婉颤抖的肩膀。 他不能做任何事,不能说任何话。 他只能看着。 舒小婉倔强的看向他,下巴微抬,脖颈线条绷直。她脸上没有表情,眼泪却无声滑落。 江冉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光洁的头皮一寸寸露出。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坐在镜子前,他笨手笨脚帮她吹头发。她笑着说:“以后要是秃了怎么办?”他说:“秃了也好看。” 现在她真的“秃”了,在他面前,被另一个人剃光。 而此刻她心里想的,恐怕是:“江冉,这是你欠我的。这只是开始。” 推剪停下。 舒小婉睁开眼。 她光着头,头型其实好看,但那种彻底的裸露让她看起来异常脆弱,又异常决绝。她站起来,围布滑落在地。她低头看了看地上那堆属于自己和孩子的头发,然后抬眼,看向江冉。 那眼神江冉读懂了—— 看,这就是地狱的开端。 而拖我进地狱的人,是你。 陈振华满意地点头,然后目光扫过房间,落在病床上——婷婷一直抱着的那只旧兔子娃娃,耳朵开线,一只眼睛是纽扣缝的。 “这个,”他指了指,“也不能带。” “这是她的安抚物!”江冉声音嘶哑,“没有它会崩溃!” “正是因为它携带微生物、皮屑和情感依赖,才必须留下。”陈振华语气无波,“长青山要建立纯净的生理和心理基线。任何既往的情感联结物都会干扰。扔掉。” “你……” “江院长。”陈振华打断他,露出残忍的微笑,“现在得遵守我的规则。” 空气死寂。 婷婷听懂了。她挣脱舒小婉,光着脚扑向病床,一把抱住兔子,死死搂在怀里,整个人蜷缩起来。 婷婷咬着嘴唇没有吭声,但一名长青山的护士走向她,拽住了小兔子的一条腿…… 婷婷看向小兔子的腿,又看向江冉…… 最后极其缓慢的松开了手。 护士推开窗,晨风灌进来,她手一扬,兔子从三楼窗口坠落,消失在灌木丛里。 窗户关上。 舒小婉转过身,光着头,穿着淡青色连体衣,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平静得像死水。 “可以走了吗,陈博士?”她问。 陈振华看了她两秒,笑了。那是真正愉悦的笑容。 “可以。”他侧身让开,“舒女士,请。” 舒小婉率先走了出去。 婷婷有些畏惧,江冉走过去,抱起了孩子,婷婷埋进江冉的肩膀,小声的抽泣起来。 江冉的心揪得很痛…… 但他没有选择。 拍了拍婷婷的背,他把孩子抱得更紧了。 痛苦只是暂时的! 只是暂时的! 一定只是暂时的! 就在舒小婉即将踏出房门时,她停下,回头看了江冉一眼: “欢迎来到地狱。” 第89章 困兽 长青山疗养中心的病房里,一切都是白的。 白得刺眼的墙壁,白得反光的地板,白得毫无褶皱的床单。只有透过双层密封玻璃窗看到的远山,还残留着一丝雨后的青灰色。 江冉刚把婷婷放在床上,孩子还穿着那身淡青色连体衣,光溜溜的脑袋不安地转动着,小手紧紧攥着他的手指。 “爸爸,这里好冷。”婷婷小声说。 江冉蹲下身,摸了摸她冰凉的脸颊:“等会儿爸爸给你要条毯子。” 话音未落,病房门无声滑开。 一名护士推着小车进来,车上整齐摆放着十几个药瓶和注射器。 她动作娴熟地将托盘放在床头柜上,没有看江冉一眼。 “江婷婷,下午三点第一次用药。”护士的声音平板得像电子音,“口服药两粒,注射剂一支。” 她说完就要走。 “等等。”江冉叫住她,走到托盘前。 药瓶上的标签是手写的,不是医院通用的打印标签。他拿起一个棕色小瓶,眯眼看了看——抗胸腺细胞球蛋白(ATG),剂量高得吓人。旁边另一瓶是大剂量白介素—2。 江冉的手瞬间握紧。 这不是他给婷婷准备的免疫抑制方案。 这是......这是移植前大剂量清髓预处理联合免疫激活疗法的混合体——一种激进到近乎疯狂的研究性方案,目的根本不是“治疗”,而是“在极端状态下观察干细胞归巢与免疫重建的动态过程”。 简单说,这不是治疗,这是对极端方案的测试,是在利用婷婷的身体做试验! 这样的治疗方案,成功率不会超过百分之十。 而剩下的百分之九十,是感染、器官衰竭、细胞因子风暴导致的死亡。 “这些药谁开的?”江冉的声音冷得像冰。 护士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陈博士亲自下的医嘱。” “陈振华现在在哪?” “三楼实验中心。” 江冉把药瓶重重放回托盘,转身冲出病房。 三楼整层都是实验室。 透过巨大的玻璃幕墙,可以看到里面穿着全套防护服的工作人员在操作着精密的仪器。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培养液混合的刺鼻气味。 江冉没有敲门,直接推开陈振华办公室的门。 陈振华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看着电脑屏幕上的数据曲线,手里转着一支银色的钢笔。见江冉进来,他挑了挑眉,似乎并不意外。 “江院长,这么快就安顿好了?”他语气轻松。 “你给婷婷开的是什么方案?”江冉走到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ATG加白介素—2?你知不知道她现在CD4细胞计数已经低到什么程度?这种方案她会死的!” 陈振华放下钢笔,缓缓靠向椅背,银边眼镜后的目光平静无波。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还准备了强效抗生素和抗真菌药的预防方案,就在第二阶段。” “预防?”江冉几乎要笑出来,“那根本不是预防剂量,那是治疗重度感染的剂量!你从一开始就预设她会发生严重感染!” “科学实验需要考虑到所有变量。”陈振华摊开手,“包括并发症。” “她不是你的实验品!”江冉一拳砸在桌上,震得笔筒里的钢笔跳动起来,“她是我的女儿!” 陈振华静静地看着他,看了足足五秒。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种怜悯的、近乎慈悲的笑容,却比任何嘲讽都更伤人。 “江冉,”他慢慢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江冉面前,“你以为我们罗氏投入这么多资源——这个中心,这些设备,这些顶尖的研究人员——是为了什么?”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江冉的肩膀,动作轻柔得像在安抚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是为了救你女儿吗?” 陈振华收回手,走到玻璃幕墙前,背对着江冉,望着里面忙碌的实验室。 “是为了‘火种计划’。是为了解开CCR5—Δ32基因编辑后的终极奥秘。是为了拿到那个可能改写人类免疫系统历史的......钥匙。” 他转过身,镜片后的眼睛闪着冰冷的光。 “婷婷,还有舒小婉,她们是这个计划最完美的载体。一个是从胚胎期就开始的完整观察样本,一个是经历了自然感染和十年病程的对照样本。” “你知道这种组合有多珍贵吗?全世界都找不出第二对。” 陈振华走回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厚厚的文件,扔到江冉面前。 封面上写着:《特殊样本S.W.—J.T.母—女纵向观测研究方案(第一阶段)》。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偷偷给婷婷换了药?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十年来一直在调整她的治疗方案,试图找到那条最微妙的平衡线?”陈振华的声音越来越冷,“你做得很好,江冉。你把她养活了十年,你让这个样本变得无比珍贵。” “但你别忘了——” 他凑近江冉,一字一顿: “是、你、亲、自、把、她、们、推、进、实、验、品、这、个、坑、的。” “现在,她们应该完成她们做为试验品应尽的责任了!” “现在你站在这里,跟我谈伦理?谈父爱?”陈振华嗤笑一声,坐回椅子上,恢复了那副掌控一切的姿态,“晚了,江冉。从你签下那份协议开始,你就没有资格说不了。” “那些药,今天下午三点,必须用。” “不行!” 江冉握紧了拳头: “我绝对不会同意。” “这是我的地盘。”陈振华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笑容里满是得色,“我说要怎么做,就得怎么做。” “你这么做,婷婷会死的!” 江冉深吸一口气,试图说服陈振华。 “那将是科学的一大损失。”陈振华平静地说, “但她的尸检数据,同样珍贵。我们会完整记录她每一个器官的病理变化,那将是我们理解这种免疫缺陷终末期的宝贵资料。” “不……” “不行!” 江冉的挣扎,落在陈振华眼里,宛若困兽。 第90章 你太天真了 江冉强忍着内心的剧痛,身体微微颤抖的模样,落在陈振华眼里,却化作了极致的扭曲快感。 陈振华脸上却挂着冰冷的嗤笑,这就是他处心积虑想要的结果。 从怂恿舒小婉转院到长青山,从答应罗氏,接下江冉的胚胎计划开始,他要的就是江冉崩溃和绝望。 当年的火种计划,他和江冉的老师高建国一同起步,可最后摘得初期成果的却是高建国。 他被高建国死死踩在脚下,一辈子都活在阴影里。 这些年在罗氏药业,他一步步被边缘化,若不是江冉提出重启火种计划,他这辈子恐怕就要在这长青山疗养院苟到老死。 但现在,峰回路转。 长青山疗养院早已被他打造成铁桶一块,这里是他的绝对领域。 他要在这里,把这些年失去的一切,连本带利夺回来。 “怎么?就改个婷婷的治疗方案,你就受不了了?” 陈振华往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盯着江冉,语气充满了羞辱, “当年火种计划的时候,你和高建国不是牛得很?处处压我一头,把我当垫脚石。” “现在,我就要用你的女儿证明,你们当年的狗屁假设全是错的。” “这还只是开始。”陈振华眼神狠戾,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 “记住,这里是我的地盘。我的话,就是天。婷婷的治疗方案,火种计划的研究方向,全由我说了算。” 他盯着江冉,嘴角勾起一抹嘲讽: “江冉,当你求着跟罗氏合作的时候,你就该想到今天这个下场吧?你真以为,罗氏是你能随便拿捏算计的?” 陈振华越说越得意,仿佛已经胜券在握,将江冉玩弄于股掌之间。 可就在他最嚣张的时刻—— 砰、砰、砰! 沉重的敲门声突然响起,不是之前那种无声滑开的电子门,而是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坚持,硬生生打破了办公室里令人作呕的得意氛围。 陈振华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眉头拧成一团,脸色阴沉地喝道:“进来。” 门被推开,三道身影出现在门口。 为首的是王永,依旧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手里紧紧牵着一个八九岁的小男孩。男孩瘦得颧骨凸起,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黑亮却透着怯懦的眼睛——正是他的儿子王山山。 而在他们身后,站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短发干练,肩上背着相机包,手里赫然攥着一支录音笔,另一只手还拿着笔记本,眼神锐利如鹰。 《生命科学前沿》的记者。 看到这张脸,陈振华不由脸色一沉。 “陈博士,不好意思打扰您。”王永有些局促地搓着手,低声解释道,“这位记者同志找到我们,说想给孩子们的事做个持续性报道。” 记者上前一步,直接递上名片,声音清亮干脆: “陈博士您好,我是《生命科学前沿》的李薇。我们编辑部对罗氏药业在江市的公益项目高度关注,尤其是‘长青山儿童免疫缺陷救助计划’。” 她顿了顿,目光快速扫过办公室里的江冉和脸色难看的陈振华,最终定格在陈振华脸上,笑容职业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们希望能做深度跟踪报道,记录孩子们的治疗全过程。” “当然,”李薇话锋一转,“也包括您和江院长合作的‘胚胎干细胞治疗项目’。我本身就是这个领域的深度撰稿人,若您允许,我会对‘胚胎计划’全程跟进——从伦理审查,到每一步临床实施,都不会错过。” 陈振华的脸色更沉。他盯着李薇手里的录音笔,那支笔的指示灯正亮着,红色的光点一闪一闪,让他的怒气不断上扬。 他的目光又扫过王永和那个瘦骨嶙峋的孩子,最后,像淬了毒的刀子一样,落在了江冉身上。 “好啊。江冉,你可以啊。”陈振华冷哼: “那天你让那十几个孩子堵在我面前求帮助,原来根本不是单纯帮他们。你是想用这十几个孩子当筹码,再拉个记者来制衡我?。” 面对陈振华的暴怒,江冉却缓缓挺直了脊梁。 他迎着那刀一样的目光,眼神平静却带着一股掌控一切的笃定。 没错。 从一开始,江冉的布局就不止是帮王永等人那么简单。 他早就料到,想要让舒小婉在表彰大会上被刺激,想要激起舒小婉对陈振华的仇恨,就必然会让陈振华借机添油加醋,把当年的事扭曲抹黑,进而激起舒小婉对自己的仇恨。 舒小婉的选择,今天的局面,他全都算到了。 王永也好,记者李薇也罢,全都是他一早安排好的。 “陈博士,”江冉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穿透力,“既然记者想做报道,家长也都在场,我觉得我们的项目,应该更透明一些。” 他迈步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份《特殊样本观测研究方案》: “比如这份方案,我认为必须提交伦理委员会重新审议。涉及高风险操作,有第三方媒体和家属代表监督,对患者,对项目,对我们所有人,都更负责。” 陈振华一脸怒容。他盯着江冉,又看向李薇手里亮着红灯的录音笔,最后深吸了一口气:“当然,科学研究需要透明度。李记者,欢迎关注我们的项目。不过涉及患者隐私,具体操作细节不便公开。” “理解。”李薇点头,收起名片,转而对王永说,“具体数据我不会参与,我更注重,研究过程中,孩子们的健康和安全。” 李薇的话让陈振华的脸色更沉了几分,但她并不打算跟陈振华有太多沟通,冲着江冉点了点头,就转过了身: “我先去看孩子们吧。” “如果有进一步的需求,我再麻烦陈博士。” 陈振华僵着脸点头,李薇则牵着山山和王永一起离开。 王永走到门口,又转过脸看向江冉: “江院长,不管怎么说,谢谢您。” 江冉对他的利用,王永一直都清楚。 可这些年为了给儿子治病,他求遍了人,见多了虚情假意。比起那些带着优越感的善意,江冉这种坦诚的“利用”,反而让他觉得踏实、感激。 江冉微微颔首,目送三人离开。 办公室的门重新关上,江冉再次转过身,直面陈振华。 他的眼神骤然变冷:“陈振华,永远不要低估,一个父亲守护女儿的决心和力量。” 陈振华猛地抬头,死死盯着江冉,眼中满是怨毒和不甘。 他知道,自己的第一步计划,暂时无法实施了: “江冉,这仅仅只是开始,记者不可能天天在这里,家属总有走的时候,你以为,就凭这十几个孩子和家属就能牵制我了吗?” “你太天真了。” 第91章 别骗自己了 陈振华办公室的门重新关上后,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王永牵着儿子山山、跟着记者李薇渐行渐远的背影,手指缓缓收紧,骨节捏得发白。 江冉。 又是江冉。 这个本该被他完全捏在掌心的人,每一次都能找到最刁钻的角度,用最意想不到的方式,从他手里撕开一道缝隙。 先是舒小婉那个该死的保洁记录本,逼得他不得不让江冉介入监督;现在又是这群穷酸家属和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记者,堂而皇之地闯进他的领地,用所谓的“公众监督”和“伦理透明”勒住了他的脖子。 陈振华的镜片后闪过一丝阴鸷的寒光。 他讨厌这种感觉。 讨厌被人掣肘,讨厌那些冠冕堂皇的规则,更讨厌江冉那双看似平静、实则深不见底的眼睛。那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算计——仿佛他陈振华才是那个被放在实验台上观察的标本。 “你以为这样就能挡住我?”陈振华低声自语,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太天真了。” 他转身回到办公桌后,打开最底层的抽屉,取出一部未注册的加密手机,按下一串号码。 而江冉回到病房的时候,婷婷已经睡着了。 床头柜上放着的,是婷婷最新的血液检测报告。 CD4计数又跌了。 孩子的时间不多了。 看着婷婷苍白瘦弱的脸,江冉眼底闪动着焦急! 他没时间再浪费在和陈振华的较劲上了! 婷婷必须尽快治疗。 胚胎计划必须尽快推进。 婷婷等不了了! 江冉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阴沉的天色,眼里却是焦灼的大火——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江院长?” 一个温和的声音突然在门口响起。 江冉转头间,所有疲惫被强行压回眼底。他转过头,看见顾熵正站在病房门口,脸上挂着那副熟悉的、无懈可击的微笑。 “顾总监。”江冉站起身,语气中有几分难以察觉的焦灼还没有完全褪去。 顾熵走到窗边,和江冉并肩而立,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长青山这地方,天气总是这么差。”他感慨似的说,“待久了,容易让人心情不好。” “顾总想说什么?”江冉直截了当。 顾熵笑了。他转过身,背靠着窗台,面对江冉:“不过,我是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的,江院长。” “什么好消息?” “大幅度提升胚胎计划的落地效率。”顾熵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份薄薄的文件,递给江冉,“看看这个。” 江冉接过。 文件封面印着罗氏药业的Logo,标题是:《火种计划胚胎供应合作备选方案》。 他翻开。 第一页就让他瞳孔骤缩。 合作方:新生代生物科技有限公司 供应内容:CCR5—Δ32基因型匹配胚胎,现存活体冷冻样本,数量:200+ 预计交付时间:签约后72小时内 价格:市场价的40% 江冉猛地抬头,看向顾熵。 顾熵迎着他的目光,笑容不变: “按合规流程,以康禾妇产医院为基础,新建试管婴儿中心,从启动到获得第一批可用胚胎,最快也要五个月零十七天。这还不包括基因编辑、培养、质检的时间。但新生代这边——” 他点了点文件,“签约,付款,七十二小时内,第一批二十个编辑好的胚胎就能送进长青山的液氮罐。一周内,可以开始培养。这意味着,婷婷接受初始干细胞移植的时间,可以提前整整五个月。” 江冉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 顾熵咧嘴一笑: “江院长,你比我更清楚,‘早一天’对婷婷这样的免疫缺陷终末期患者意味着什么。以她目前的CD4计数下滑速度和肺部感染进展,每拖一个月,移植后成功植入的概率就下降至少百分之十五,严重移植物抗宿主病(GVHD)的风险上升百分之二十。如果拖过三个月……”他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五个月的时间差,”顾熵向前半步,声音带着蛊惑,“意味着治愈概率至少可以提高百分之六十以上,致命并发症风险砍半。这不是数字,江院长,这是你女儿的命。” 江冉的指节捏得发白,那份轻飘飘的文件此刻重如千钧。 顾熵观察着他的表情,话锋一转,直指当前的困境: “我知道,你今天用那几个孩子和那个记者,暂时让陈博士缩了手。你觉得你赢了?” 他轻笑一声,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这是长青山,江冉。是他的王国。” “记者不可能天天守在这里,那些家长为了孩子的命,最终也只能低头。你今天撕开的这道口子,他有一百种办法慢慢缝上——拖时间,在‘合规流程’上做文章,甚至制造一点‘合理的医疗意外’让那个聒噪的记者闭嘴。而你,除了眼睁睁看着,还能做什么?” “但签了这份合作,”顾熵将文件轻轻推向江冉, “一切都不一样了。效率问题解决了,陈博士最在乎的项目进度保住了,他甚至要感谢我——和你们。” “那些孩子和家长的诉求?罗氏的慈善基金可以立刻覆盖。记者想要深度报道?我们给她‘合规高效’的完美故事。所有的矛盾,所有的对抗,都会因为这批及时雨般的胚胎,烟消云散。” 他总结陈词,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真理: “签了它,你女儿能活,项目能成,所有人都能得到他们想要的。这是唯一现实的路,江院长。” 江冉盯着文件上“新生代生物科技”那几个字,眼底的焦灼逐渐被冰冷的寒意覆盖。他抬起头,声音沙哑却清晰: “新生代生物科技。” “三年前,七名农村妇女联合举报,指控该公司以‘高薪兼职’为名,将她们诱骗至郊外封闭场所,强制服用超排卵药物,在无正规麻醉和医疗监护的条件下多次取卵,导致其中三人卵巢过度刺激综合征、终身不育,一人术后感染引发败血症,差点送命。警方介入后,因关键证人‘突然改口’、部分医疗记录‘遗失’,最终证据不足,不予起诉。” 他每说一句,语气就冷一分: “业内都知道,他们的‘高效’和‘低价’是怎么来的——是建立在掠夺最弱势女性身体、践踏最基本伦理的基础上。他们提供的每一个胚胎,背后都可能是一个被摧毁的人生,一个破碎的家庭。” 江冉将文件合上,递回顾熵面前,动作缓慢而坚定。 “用这样的胚胎救婷婷?”他摇了摇头,眼底是深不见底的疲惫与决绝,“我做不到。” 顾熵没有接文件。 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神情,混合着审视、怜悯,以及一丝……果然如此的嘲讽。 他安静地看了江冉几秒,随后大笑了起来: “江冉,十年前,你把舒小婉的基因数据匿名提交给项目组的时候;你默许甚至间接促成那场‘意外’,让她感染M3病毒的时候;你守在病床前,冷静记录她每分每秒痛苦的时候——” “你早就把灵魂卖给魔鬼了。” “现在,”顾熵微微偏头,银边眼镜后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江冉所有自欺欺人的伪装, “你女儿躺在那里,时间一分一秒流走。救她的唯一捷径就摆在你面前,你又要开始表演你的道德和良心了?” 他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 “别骗自己了。十年前你已经是魔鬼,十年后的今天,面对你视若生命的女儿,你只会做出和当年一样的选择。” 第92章 防线 顾熵的笑声在病房里回荡,像冰碴子刮过玻璃。 江冉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那份关于新生代的文件像烧红的铁,烫在他的掌心,也烙在他的良知上。 “顾总监,话说完了?”江冉将文件递回去,动作没有丝毫犹豫,“说完就请回吧。婷婷需要休息。” 顾熵没接。 他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敛,最后只剩下镜片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他点了点头,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又像是某种计划得逞前的平静。 “好,江院长。你有你的原则。”他整理了一下袖口,语气重新变得公事公办,“不过,原则不能当饭吃,更不能治病。既然胚胎供应这条路你暂时不想走,那我们谈谈另一件迫在眉睫的事——康禾医院的改造,以及你作为院长的职责。” 他看了一眼手表:“半小时后,罗氏的项目评估团队会在三楼会议室等你。关于康禾妇产医院升级为生殖医学中心的详细方案和预算,需要你最终确认并签字。毕竟,医院法人还是你。” 说完,他不再给江冉反驳的机会,转身离开了病房。 门轻轻合拢。 江冉站在原地,胸腔里那股熟悉的钝痛再次袭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清晰。他走到婷婷床边,孩子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紧紧皱着,小手无意识地抓着空荡荡的床单——那里原本该有一只破旧的兔子娃娃。 他俯身,轻轻抚平婷婷的眉头。 “爸爸在这儿。”他低声说,不知道是在安慰女儿,还是在告诉自己。 看着婷婷苍白的睡颜,江冉胸腔里的钝痛化为一种冰冷的清醒。 顾熵不会善罢甘休。 那句“我们有得是时间”背后,是即将到来的、更密集的围剿。就像顾熵和陈振华一直强调的那样,这里是长青山,是陈振华的地盘。他不可能二十四小时守在婷婷身边,被动等待,只会将女儿完全暴露在对方的算计之下。 他必须行动,必须用手中仅有的、脆弱的棋子,在风暴来临前,为婷婷设置好第一道安全屏障。 第一站,舒小婉的病房。 江冉得到允许推门进入时,舒小婉正背对着门坐在窗前,光头,淡青色连体衣,像一尊失去生气的瓷偶。 江冉关上门,没有迂回:“昨天顾熵来找过我,想要和新生代合作,我拒绝了。” 舒小婉的背影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但没有回头。 “但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江冉走到她侧面,看着窗玻璃上她模糊的倒影, “顾熵要效率,陈振华要证明自己。婷婷是他们眼里最快的路径,也是最关键的实验品。我拒绝了‘捷径’,他们很快就会从别的方向加压。” “跟我说这些干什么?”舒小婉的声音干涩沙哑, “让我提前高兴一下?” “我是来告诉你,陈振华真正的目的。”江冉转过身,面对她,目光锐利, “他想要的,不仅仅是观察婷婷,甚至不完全是治好她。他想要的是验证——用婷婷的病例,尤其是可能出现的‘失败’或‘意外’,来彻底证明,十年前他和我老师争论时,他所坚持的那条激进路线才是对的。而婷婷……是最好的试错材料。” 舒小婉终于缓缓转过头,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恨意,却也有一丝被这话语刺中的惊疑。 “所以呢?他终于要弄死那个小野种了?这不是正好?” “正好?”江冉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砸在她心上, “舒小婉,你看清楚。现在你和婷婷,在陈振华眼里,是捆绑在一起的‘特殊样本组’。婷婷如果‘意外’死了,你这个‘母体对照样本’的价值还剩多少?一个失去了对照物、情绪不稳定、还对他充满恨意的‘失败品’?到时候,你签的那份无限期协议,会让你连这间病房都走不出去。你想看我们下地狱,可以。但你想把自己也炼成他档案柜里一个永远不会再被打开的编号,陪我们一起葬在这里吗?” 舒小婉的呼吸骤然急促,手指死死抠着椅子的扶手,指节泛白。 江冉的话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剖开了她浑噩恨意之下最深层的恐惧——对彻底物化、失去最后一点人身自由的恐惧。 “我知道你恨。” “你恨陈振华,但你更恨我!” “你只想看我和婷婷坠入地狱。” “但是,舒小婉……” “我知道,你并不想死!” “为了让我和婷婷尝到地狱的滋味,让自己成为没有声音的标本……” 江冉顿了顿: “真的是你的目的吗?” 看到舒小婉渐渐握紧的手指,江冉深吸了口气,接着道: “现在,我们是共生关系。婷婷活着,你作为持续观察的‘样本’才有价值,才有那么一点讨价还价的余地。我需要你的帮助,不是为我,是为你自己留下这条还能喘气的缝。” 舒小婉嘴唇颤抖,想反驳,却发不出有力的声音。 江冉再次开口: “我知道,你一直想摆脱‘康健’那些烂事,那些把你钉死的污点证据。这次,既然你公司已经把你的劳动合同和那些东西都打包转交给了罗氏……我向你保证,等眼前这关过去,我一定想办法,帮你把这件事彻底了结。让你和过去一刀两断。以后,你就是自由身。” “自由身……”舒小婉喃喃重复这三个字,眼中翻涌着极度复杂的情绪,渴望、怀疑、挣扎,最终凝固成一种破釜沉舟的冰冷,“你凭什么保证?你又怎么做到?” “凭我现在还是康禾的院长,还是‘火种计划’名义上的合作者。罗氏要维持表面合规,有些交易可以做。” 江冉没有回避她的质疑, “至于怎么做,那是我的事。你只需要回答,这笔交易,你做不做?我们的仇,你可以等出去后,等我们都还活着,再慢慢算。但陈振华……错过这次可能扳倒他的机会,我们或许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良久,舒小婉极其缓慢地点了一下头,声音嘶哑:“……你要我做什么?” 第93章 第二道 “很简单。”江冉稍微放松了语气,“在我被迫离开长青山,或者他们试图对婷婷进行任何协议外操作之前,如果察觉到异常,我需要你以‘协议共同签字方’和‘母体样本’的身份,介入、质疑、拖延。你的‘不配合’,是对他最大的制约。” 舒小婉缓缓转过头,这次她的脸上没有激烈的恨意,只剩下一种看透一切的冰冷。 她甚至极轻地笑了一声。 “江冉,你现在是在求我。”她的声音平稳得可怕,“用‘自由’这种空头支票,求我这个你最恨也最恨你的人,去保护你最在乎的东西。” 江冉沉默地看着她,没有否认。 舒小婉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这个曾经的爱人、现在的仇敌,眼底是剖析般的锐利:“你怕了。你怕陈振华真的对婷婷下手,怕你就算在这里也防不住。你更怕的是——如果婷婷因为你的‘坚持原则’而出事,你这十年的挣扎、算计,甚至不惜把我推进火坑换来的一切,就全成了笑话。你的愧疚会彻底吞了你。” 她一字一句,精准地刺入江冉最隐秘的恐惧:“你不是在给我选择,江冉。你是在别无选择的情况下,抓住了我这根最扭曲的浮木。承认吗?” 病房里死寂一片。窗外透进的冷光,将两人的身影切割得界限分明,又诡异地交叠。 江冉迎着她冰冷的视线,良久,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是。”他承认,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我别无选择。你也是。” 这句“你也是”,让舒小婉嘴角那点冰冷的弧度加深了。 是啊,她也是。 在陈振华的棋盘上,他们父女是待验证的试材,而她,是随时可以废弃的对照品。拒绝江冉,她或许能获得一时报复的快意,然后呢?在长青山无声无息地烂掉,成为某个档案里被遗忘的编号? “所以,”舒小婉退后半步,重新拉开那种冰冷的距离,“我们的合作,无关信任,甚至无关你那可笑的承诺。仅仅是因为,暂时让婷婷活着,让陈振华不能为所欲为,符合我们各自……最低限度的生存需求。” 她用了“生存需求”这个词,冷酷得像在讨论生理指标。 “没错。”江冉的回答同样简洁。 “好。”舒小婉不再看他,转身面向窗户,“我答应你。在我还能作为‘签字方’起到一点作用的时候,我会卡住他。但江冉,记住,这不是帮你,更不是原谅。这只是……” 她顿了顿,找到一个最贴切的形容: “地狱里的囚徒,暂时不想让狱卒过得太舒服而已。” 江冉没有再说什么。 他转身离开,病房门在身后关上。 第一道防线,以最冰冷、最不稳固的方式建立。它基于绝境中最原始的生存共识,没有温情,没有信赖,只有互相看透弱点后的暂时妥协。 这很危险,但已是黑暗中唯一可见的轮廓。 江冉离开舒小婉的病房之后,径直去了山山的病房。 王永正对着手里一叠费用清单发呆,山山靠在他腿上,睡得不安稳,小脸蜡黄。 江冉坐到他旁边,单刀直入:“王哥,我需要你帮我。” 王永立刻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满是疲惫,但更多的是询问:“江院长,您说。” “这一次,不需要你做危险的事。”江冉看着他,眼神坦诚,“只求你,在我不在的时候——不管是被叫去开会,还是以后可能被以任何理由调开——帮我盯紧婷婷的病房。” “一旦有什么事情,你打这个电话。” 江冉递出的,正是记者李薇的电话。 但王永没有立刻答应。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儿子,又捏了捏手里那些几乎压垮他的缴费单,喉咙动了动:“江院长,我……我不是不想帮,山山现在这情况,我实在是……” “我明白。”江冉打断他,声音低沉, “正因为明白,我才来找你。王哥,你、我、还有这十几个孩子的家,我们现在绑在一条船上。罗氏那慈善项目,能批下来,能真金白银地给孩子们用药,是因为我这个‘合作方’和婷婷这个‘关键样本’还在。这条船要是翻了,最先掉下去、也最难再爬起来的,会是你们。” 王永的身体僵住了。 他不是没想过这层,只是不敢深想,或者说,不愿面对这种赤裸的关联。 江冉的话撕开了那层脆弱的侥幸。 “我帮你和孩子们争取,不全是无私,我需要你们活着,婷婷才有更多希望。反过来,你们也需要婷婷活着,这艘船才稳当。” 江冉的目光落在山山瘦削的脸上, “我们是在互相托着命。” 长时间的沉默。病房里只有仪器细微的声响和王永粗重的呼吸。 终于,王永抬起发红的眼睛,不再是之前的惶恐和犹豫,而是破釜沉舟般的决心。 他用力抹了把脸,声音沙哑却清晰:“江院长,我懂了。光我一个人盯,总有打盹的时候,也不够分量。” 他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属于底层生存者的精明和团结: “我们一共十三个孩子,十三个家。我把话跟其他几家透透风,把您刚才说的道理掰开揉碎了讲。大家轮流,排好班次,白天晚上都有人在外头‘守着’、‘路过’。不用闹事,就是让那些人知道,婷婷病房外头,永远有我们这些孩子的爹妈在看着、在记着。” 这个提议超出了江冉的预期。 他原本只指望王永一人。 他看着王永眼中那簇微弱却坚定的火苗,那是一个父亲在绝境中为儿子,也为所有同病相怜者拼杀出来的生存智慧。 “王哥……”江冉喉咙有些发紧。 “您别劝,江院长。”王永摆摆手,脸上露出一种近乎惨淡的笑容,“我们知道轻重,不会给您惹麻烦,更不会冲撞医生。我们就‘守着’。要是真看到什么不该看到的,听到什么不该听到的……” 他从江冉手中接过那张写着李薇号码的纸条,仔细看了一眼,然后郑重地揣进怀里。 “我们就给这位记者打电话。人多,眼睛多。陈博士……他总得顾忌点吧?” 江冉看着王永,这个被生活压弯了腰的男人,此刻却挺直了脊梁。他伸出手,用力握了握王永粗糙的手掌:“多谢。” “是我们该谢您。”王永反手握紧,力道很大,“没有您,孩子们连这点盼头都没有。这船,我们一起扛着。” 第二道防线,不再是一个点,而是一张由十三个家庭的恐惧、希望和同病相怜凝聚成的网。脆弱,但覆盖更广,带着底层最质朴也最坚韧的力量。 江冉的第三站,是档案室外走廊外的李薇。 第94章 推剪 档案室门口,李薇攥着笔记本,眉头拧成疙瘩,刚迈出脚步,一道身影就迎了上来。 “李记者,有收获吗?”江冉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李薇抬眼,神色没半点意外,“啪”地合上笔记本:“都是些没用的表面文章。江院长找我,不是单纯寒暄吧?” “跟你做笔交易。”江冉懒得绕弯,直奔主题,“你跟进这个项目是幌子,你真正想要的,是十年前‘禁忌试验’的真相,是‘火种计划’的原始秘辛——没错吧?” 李薇眼神骤然一厉,周身气息瞬间绷紧,没承认,也没否认,等着他往下说。 “帮我盯紧婷婷的安全。”江冉语速平稳,却带着一股决绝,“不用你拼命,凭你记者的身份,保持敏锐,发现异常就去查、去问、去质疑,你的存在,就是对她最好的保护。” 顿了顿,他抛出筹码,字字清晰:“事成之后,我接受你的独家专访,十年前的事,能说的我全告诉你。” “另外,给你个线索——查长青山的‘公益项目’档案,重点盯特殊病例捐助和早期研究合作,顺着资金流向和受益人查,能挖出陈振华的黑料,还能摸到你要的真相门槛。” 李薇眼睛瞬间亮得吓人,飞快扫了眼档案室大门,又瞥向婷婷病房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兴奋的弧度,压低声音:“你是让我当婷婷的保险,报酬是把陈振华的秘密和真相钥匙,提前卖给我?” “是。”江冉坦然迎上她的目光,“这笔交易,你接不接?” “接!”李薇几乎没犹豫,伸手过来,“合作愉快。我会盯死这个项目的每一个角落,尤其是关键样本的安全。” 两双手握在一起,短暂却用力。 江冉看着李薇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指尖还残留着对方掌心的坚定触感。 第三道防线,成了! 这道由职业野心和新闻正义感织成的保险,悄然绷紧。 江冉深吸一口气,肺部的隐痛骤然加剧,像有根针在扎,提醒着他时间不多了。 长青山的走廊漫长而压抑,惨白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扭曲变形,消毒水的刺鼻气味混着培养液的甜腥气,钻入鼻腔——这是一种洁净与腐朽交织的味道,像极了这里藏着的肮脏勾当。 江冉刚走到婷婷病房所在的西区走廊,一道身影从拐角处转了出来,挡住了他的去路。 陈振华! 男人穿一件熨帖的深灰羊绒开衫,内搭浅蓝衬衫,金丝眼镜后的目光看似平静,嘴角还挂着和煦的笑,活像个温文尔雅的学者,半点看不出是掌控着别人生死的恶魔。 “江院长,我正找你。”陈振华的声音温和得过分,却让江冉眯起了眼睛。 他知道顾熵没有说服自己,一定会迫不及待去找陈振华。 而这两个人,必然会一拍即合! 所以,陈振华来了! 江冉停下脚步,所有情绪冰封,眼底只剩深潭般的寒意,一言不发地直视对方,他在等,等陈振华出招。 陈振华毫不在意他的沉默,慢悠悠踱近,在一步之遥处站定。 这个距离,能让他清晰地看到江冉瞳孔里自己的倒影,也能确保他接下来的每一个字,都像冰锥一样凿进对方耳膜。 “集团总部的项目评估小组,明天上午十点准时抵达。”陈振华开门见山, “明天的会议,有两项主要议程。第一,康禾医院升级改造方案的最终审核,你是法人,必须全程参与。预计……至少一周。这期间,你就安心在市区忙吧,长青山这边,婷婷的‘日常照料’和‘移植前特殊准备’,自有专业团队负责。” “特殊准备”四个字,被他咬得极轻,却重若千钧。 江冉下颌线骤然绷紧。 所以,他们的第一招,只是在他的预计之内,调虎离山而已。 他几乎能想象自己离开后,婷婷将面临什么——“专业团队”在陈振华的指令下,进行那些协议外、高风险甚至致命的所谓“准备”! 但现在,由舒小婉、家属以及记者李薇组成的防线已经布下,江冉只能希望这些脆弱的屏障,能在他被迫离开时,暂时护住婷婷。 “第二项议程是什么?”江冉声音沙哑,强行压下翻涌的焦灼,直奔核心。 顾熵才提过新生代,陈振华此刻出现,绝不会只是为了通知一个会议。 果然,陈振华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闪过一丝欣赏,仿佛在夸奖猎物最后的敏锐。 “第二项,”他嘴角的弧度加深,那笑意却冰冷刺骨,“是关于与‘新生代生物科技’战略合作的推进表决。需要你在会上同意合作。” 江冉瞳孔骤缩: “我拒绝过顾熵了。我不会支持和新生代的合作。” “拒绝?”陈振华仿佛听到了什么天真的笑话,轻轻摇头,向前又逼近了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他压低声音,如同毒蛇吐信: “江冉,你以为……你有拒绝的资格和机会吗?” 陈振华的目光越过他,飘向了婷婷病房的方向,语气变得轻柔而残忍:“还记得昨天,婷婷剃头发时用的那个无菌凝胶吗?儿童专用,无刺激,说明书上是这么写的。” 他顿了顿,欣赏着江冉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去。 “我稍微……改良了一下配方。加入了一点能‘温和’促进细胞代谢、‘轻微’提升神经兴奋性的小玩意。效果不会立刻显现,但大概在未来24到4时内,婷婷的基础代谢率会‘不知不觉’提高百分之三十到五十。对她那样免疫系统近乎崩溃、全靠药物维持着脆弱平衡的身体来说,这意味着什么,你比我清楚。” 江冉的呼吸瞬间停滞,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猛地攥紧拳头,指节发出“咯咯”轻响,眼睛瞬间爬满血丝: “陈振华,你这是在给婷婷下毒!是故意伤害!是谋杀!是违法的!” “下毒?伤害?” 陈振华嗤笑一声,摊开双手,神情无辜又倨傲, “江院长,这里是长青山。” “你没有证据。” 看着无能为力的江冉,陈振华很享受: “所以,江冉,做选择吧。像10年前那样,选择做个恶魔吧……” “我很期待,你的表现。” 陈振华拍了拍江冉的肩膀,就要转身离开。 江冉却突然叫住了他: “关于那只被你们扔下楼的兔子……” “你没有什么要问我的吗?” 第95章 兔子 陈振华的手停在江冉肩上,没收回。 他慢慢转过身,金丝眼镜后的瞳孔在灯光下收缩成针尖。 “兔子?”陈振华嘴角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 “江冉,你是急糊涂了,还是想用这种无聊的话题转移注意力?一只从三楼窗口扔出去的破烂玩偶,你觉得我会浪费时间让人去捡?” 江冉没有移开视线。 他脸上的愤怒和无力感像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那平静里没有温度,只有精密计算后的笃定。 “你会。”江冉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得像手术刀划开皮肤: “一个陪了婷婷近十年的兔子,其上的样本之珍贵,你不会错过。” 陈振华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所以呢?”陈振华松开手,向后退了半步,重新拉开审视的距离, “就算我收回了又怎么样……” “兔子绒毛里残留的皮肤细胞,是时间的胶囊。”江冉冷声陈述,目光如冰锥般刺向陈振华: “难道你的团队没有尝试分离出跨越不同年份的皮肤细胞,做单细胞层面的表观遗传测序吗?” 陈振华眼睛里的散漫瞬间收拢,凝聚成针尖般的锐利: “什么意思?” 江冉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某种近乎残酷的洞悉: “如果你做了——如果你做得足够深入——你就会发现,婷婷编辑位点上游500bp处的CpG岛,在近期样本里呈现高甲基化状态,那是你们所知的、典型的人工编辑稳定后的表现。”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像在宣读一份隐秘的判决书: “但在三年前、甚至更早的陈旧细胞里……它却是低甲基化的。” 陈振华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 江冉继续,声音平稳得像在描述一个与己无关的实验现象: “还有CCR5共表达的免疫调节基因簇,它们的甲基化修饰模式在时序上呈现一种清晰的、阶梯式的非自然过渡。那不是疾病进展的漂移,不是自然发育的轨迹。那是……被外力反复干预、调整留下的印记。” 走廊里的灯光似乎暗了一瞬。 陈振华僵在原地,镜片后的瞳孔急剧放大又收缩,像是接收到了某种超越预期的信号。他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震惊、怀疑、恍然,以及一种被愚弄的愤怒,交替闪过。 几秒钟的死寂。 然后,陈振华猛地抬起头,目光死死锁住江冉,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一种被触及核心的颤栗: “所以……那些异常……那些我们以为是分析错误的数据波动……” 他没有说完,但江冉知道他想说什么。 江冉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却让陈振华感到一种无形的、巨大的压力。 “你在……”陈振华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 “持续编辑她的基因?在活体内?用一种我们不知道的方法?” 这不是询问,这是结论。 一个令他自己都感到战栗的结论。 “你以为,凭什么我一句话就能让罗氏为我的项目投入巨资?” 江冉嘴角流露出一丝冷冽的笑容: “火种计划一直都有两个部分。” “你看到的,只是表层。” “而你所以为的,和我老师的竞争,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你之所以认为公司对我老师更为重视,资源倾斜更多,只是因为,我老师负责的,一直是这个计划的里层部分。” “真正的核心部分。” 陈振华后退了半步,仿佛需要重新打量眼前这个被他视为困兽的男人。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串联起所有可疑的细节 高建国的实验室,总是深夜灯火通明,却从不像其他组那样频繁申报大型动物实验或临床前数据。 当年项目评审会,高建国提交的报告中,总有一些看似“无关”的附属分析,关于细胞应激响应、表观遗传可塑性、以及……某种他称之为“适应性重编程阈值”的模型参数。 记忆的碎片被江冉的话强行拼凑,指向一个他从未正视,或者说不愿正视的可能性。 陈振华感到一阵眩晕。 不是生理上的,而是认知被颠覆的冲击。 他这十年来的嫉妒、愤懑、不甘,他的一切与高建国的较劲,他以为自己在争夺的“火种”主导权……可能从一开始,就建立在错误的认知上。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同一条赛道上落后,现在却被告知,高建国早就在另一条更隐秘、可能也更核心的跑道上独自前行了十年。 而他自己,以及罗氏投入的巨大资源,很可能一直在围绕着“表象”打转。 如果江冉真的掌握了一种可以在活体内进行安全、精准、持续性表观遗传调控的技术……那价值,将无法估量。 他盯着江冉,试图从那张平静的脸上找出破绽,找出虚张声势的证据。 但他看到的,只有深不见底的平静,和一种……近乎悲凉的笃定。 忽然,陈振华笑了。 那笑声开始很轻,然后逐渐变大,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荒谬、震惊,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棋逢对手般的亢奋。 “哈……哈哈……”他边笑边摇头,金丝眼镜后的眼神却亮得惊人,“江冉……江冉啊江冉……” 他止住笑声,向前一步,字字清晰,带着一种近乎赞叹的残忍: “所以,那只兔子……是你特地留给我的,对吗?” “你算准了我会按流程回收,算准了我一定会做深度分析,算准了我一定能发现那些‘异常’……你甚至算准了,当我发现这些异常时,会是什么反应。” 他上下打量着江冉,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人: “你纵容我给你老婆孩子剃光头,当着我面扔掉你女儿最爱的玩具……你让我以为我彻底摧毁了你们的心理防线,掌控了一切。” “可实际上呢?”陈振华的笑容变得冰冷而玩味, “你是在送货上门。你把最关键的证据,用最不起眼的方式,亲手送到了我的检测仪器下面。你知道我对技术的贪婪,知道我对‘火种’真相的执着,你知道我一定不会放过任何异常……所以,你布好了饵,看着我咬钩。” 他顿了顿,语气里充满了复杂的意味: “你真是个人才啊,江冉。把自己逼到绝境,把至亲推到台前承受羞辱,只为了……让我顺着你设计好的思路,去‘发现’你想让我发现的东西。” 江冉依旧面无表情,只有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波澜,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明天的会议,”陈振华缓缓开口,语气莫测,“新生代的提案……确实有些急功近利了。考虑到核心样本的特殊性和项目的长期潜力,或许……更审慎的评估是必要的。” 他没有明确承诺,但态度已然松动。 江冉知道,火候到了。他不再多言,只是平静地伸出手: “药。” 陈振华盯着他看了两秒,这次没有任何犹豫,从口袋中取出一个金属小盒,放在江冉掌心。 “看好你的女儿,江院长。”陈振华转身前,留下意味深长的一句,“她现在……可是真正的‘无价之宝’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江冉握紧手中冰凉的小盒,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迅速消散。 转身,他快步走向婷婷的病房。 推开门,温暖的灯光和仪器规律的声响包裹了他。 他走到床边,动作轻柔却迅速地给沉睡的婷婷注射解药。 做完这一切,他才在床边的椅子上缓缓坐下,背脊微微佝偻,显露出一丝深藏的疲惫。 窗外,夜色如墨。 博弈的棋盘,在他抛出“兔子”这个诱饵的瞬间,已经悄然翻转。 陈振华以为看穿了他的算计,以为掌控了新的筹码。 却不知道,从“兔子”被故意留下的那一刻起,江冉要引导他走向的,远不止一次会议立场的改变。 真正的陷进,才刚刚开始铺设。 而诱饵,从来不止一个。 第96章 127个胚胎 凌晨两点,长青山地下三层核心实验区。 刺骨的低温裹挟着培养液的甜腥气,混杂在永不停歇的机器嗡鸣里,压得人胸口发闷。陈振华双目赤红地杵在全基因组测序仪前,银边眼镜后的瞳孔,被屏幕上飞速滚动的碱基序列映得一片幽蓝。 四个小时了! 他就像一尊雕塑,从亲手打开保险柜,取出那只密封在双层生物安全袋里的破旧兔子玩偶开始,就没挪过几步。 如果江冉所说的是事实…… 那这只兔子上所承载的,将是足以颠覆整个学术界认知的时间胶囊! “陈博士!第一批数据出来了!” 年轻研究员的声音带着破音的激动,猛地打破实验室的死寂。他几乎是扑到控制台前,指着屏幕上的曲线嘶吼:“时序比对有重大差异!三年前的样本,CCR5编辑位点上游的CpG岛甲基化才23%,现在的样本……直接冲到78%了!” 陈振华的指尖在控制台上快速敲击,指节泛白,节奏乱得像擂鼓。他没看研究员,声音冷得像冰:“免疫调节基因簇的H3K27ac修饰呢?” “也变了!而且是时序性的剧变!”研究员调出另一组数据,声音里全是难以置信,“IL2RA和CTLA4的增强子区域,三年前几乎没任何修饰,现在全是高乙酰化状态!这根本不可能是自然病程能做到的!” 是真的! 江冉所说的,果然是真的! “活体持续编辑……” “他居然真的实现了活体持续编辑!” 他喃喃自语,呼吸突然变得粗重,镜片后的眼睛却亮得吓人,像饿狼看到了猎物。 研究员还在喋喋不休地汇报细节,可陈振华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他的耳朵里,只剩下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声——砰砰!砰砰!像战鼓在胸腔里狂擂,震得他脑子发昏。 是嫉妒! 纯粹的、滚烫的、几乎要烧穿理智的嫉妒! 十年了, 可江冉用事实狠狠抽了他一个耳光——你爬错山了! 真正的巅峰之路,高建国十年前就找到了!而江冉,沿着那条路走了整整十年,甚至还带着一个本该早就死了的孩子,硬生生把不可能变成了可能! “活体持续编程……” 陈振华咬着牙念出这六个字,每个字都像在嚼碎玻璃,血腥味从牙缝里渗出来。 活体持续编辑技术源于表观遗传学的一个颠覆性猜想:衰老并非基因本身损坏,而是基因表达程序的“累积性错乱”。 就像同一份乐谱被错误地演奏了几十年,导致生命机能逐渐失调。 活体持续编辑技术,能够在不改变基因序列的前提下,直接“重写”细胞的表达程序,精准修复这些错误。 理论上,这不仅可能逆转衰老进程,更能根治癌症、阿尔茨海默症等与基因表达紊乱相关的绝症。 它意味着人类首次掌握了在生命过程中动态修正其底层运行指令的能力。 正因其蕴藏着近乎“逆转生死”的巨大价值与伦理风险,罗氏才不惜代价将其置于最隐秘的黑暗中研发! 所以,这才火种计划的本质! 清晨五点,单细胞测序数据终于出来了。 看着屏幕上的算法逻辑,陈振华突然笑了。那笑声冰冷刺骨,没有半分温度,在空旷的实验室里回荡,听得旁边的研究员浑身发毛。 太完美了! 这算法逻辑清晰、优雅,每一个节点都恰到好处,就像顶级黑客写出来的核心代码,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冗余! 而这套“代码”,竟然在一个小女孩的身体里,稳定运行了十年,至今还在运转! “江冉……”陈振华盯着监控画面里那张平静的脸,声音轻得像耳语,却带着说不尽的阴狠,“你真是个天才。” 更是个疯子! 只有疯子,才敢拿自己的亲女儿当实验场! 也只有天才,才能把这种疯狂的想法变成现实! 很快,陈振华猛的切回数据界面,盯着那条突然放缓的下降曲线,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狠厉: “不,婷婷的身体状态,离完成活体持续编辑还很远!” “她仅仅只是完成了一个开始。” “现在,她的状态不仅需要大量的干细胞,更重要的是,拿她还需要干细胞的体外扩增技术!" 而这一点,正好掌握在他手里! 陈振华镜片后的眼睛眯成一条危险的缝。 所以,这才是江冉透露兔子玩偶上的数据给他的关键原因。 江冉眼下,正需要他手上的干细胞体外扩增技术帮助他完成婷婷体内基因的再一次编辑! 想到还有不到四不时之后就要进行的会议,陈振华脸上露出了狰狞的笑容! 一个计划,正在他的脑海里疯狂生长。 不是慢慢成形,而是像黑暗中滋生的霉菌,顺着理智的边缘疯狂蔓延,散发出阴冷甜腻的腐朽气息。 他要江冉的技术,他必须把江冉手里的技术掌控在自己手里。 但他还要彻底掌控江冉! 不是合作,不是交换,是奴役! 用江冉最在乎的东西,给这个疯子套上永远也挣脱不了的项圈! 所以,四个小时后,他不仅要促成和“新生代”的合作, 更要借此搭建一个连江冉都无法挣脱的牢笼。 陈振华的手指在控制台上轻轻滑动,调出了“新生代”早前发送的绝密清单附件。屏幕上清晰罗列着: “合作方(新生代)可提供胚胎资源清单” 常规CCR5—Δ32基因型胚胎(已验证):27枚 特殊基因型胚胎(CCR5—Δ32合并其他免疫相关突变):13枚 健康胚胎(可供实验性操作):87枚 总计:127枚 一百二十七个胚胎。 不是冰冷的数字,而是一百二十七个潜在的、可被编程的生命起点。 陈振华的呼吸微微收紧,镜片后的目光却越来越亮,像在黑暗中点起两簇幽蓝的鬼火。 他脑中盘算着如何利用这些胚胎加速研究,甚至复制江冉的技术路径,一个更疯狂的念头开始盘旋——如果,让江冉把这127个胚胎,都变成某种意义上的“婷婷”呢?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清单附件下方的一份补充报告,标题是《供体遗传背景溯源分析(抽样)》。 陈振华他点开了报告。 报告内容枯燥,多是统计学描述和匿名化处理后的数据。 陈振华快速浏览,直到他的视线定格在报告末尾的附录部分——那是一份简短的、针对部分“特殊基因型胚胎”供体的初步遗传标记比对。 附录里列出了三个胚胎供体的匿名代号和一组简化的基因标记。这些标记通常用于快速筛查亲缘关系或群体遗传学溯源,包括一些非编码区的STR(短串联重复序列)位点和特定的SNP(单核苷酸多态性)组合。 陈振华的目光随意扫过那几组标记,起初并未在意。但下一秒,他的动作猛然僵住。 其中两个标记组合……异常眼熟。 第97章 天快亮了 他几乎是扑到另一台分析仪前,手指颤抖着调出了几个小时前刚刚完成的、来自兔子玩偶的婷婷历史样本的遗传数据。 他将两组数据并排放在巨大的屏幕上,瞳孔在冰冷的屏幕光下急剧收缩。 屏幕上,代表基因型的彩色条带和碱基序列密密麻麻。陈振华直接跳过了复杂的疾病相关区域,将比对焦点锁定在那些用于亲缘鉴定的常规遗传标记上。 一个位于第7号染色体的STR位点(D7S820):婷婷的等位基因是12,14。 而报告附录中,胚胎供体E—12的等位基因是……12,14。 一个位于第13号染色体的SNP组合(rs12345, rs67890):婷婷的基因型是AG/CT。胚胎供体E—34的基因型是……AG/CT。 这还不够。陈振华的心脏开始狂跳,他调出更全面的数据,将婷婷样本中一组用于法医学亲缘关系鉴定的核心STR位点与报告中有限的数据进行快速交叉比对。 匹配……匹配……高度匹配…… 虽然报告中的标记数量有限,远达不到司法鉴定的标准,但就已有的这几个关键位点而言,匹配程度高得惊人,远远超出了随机人群的预期。 冰冷的寒意顺着陈振华的脊椎爬升,瞬间冲散了因发现“活体持续编辑”而带来的狂热。 这不是巧合。 以他多年的遗传学经验,这种在多个独立遗传标记上高度一致的情况,强烈提示着……亲缘关系。 非常近的亲缘关系。 兄弟姐妹? 还是……更直接的…… “婷婷……和这些胚胎……”陈振华喃喃自语,声音嘶哑。 他猛地转头,看向那份新生代的报告。 捐赠时间?十一年前左右。 来源?“匿名捐赠家庭”,父母信息不详。 而婷婷今年10岁。 时间、基因型、江冉对新生代合作反常而激烈的抗拒、他拼死守护婷婷秘密的偏执……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被这个可怕的发现强行拼凑起来,指向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真相。 陈振华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了一下,随即,一种混合着极度震惊、狂喜和残忍明悟的扭曲表情,慢慢取代了之前的狰狞。 他懂了。 他全懂了。 江冉不愿意和新生代合作,根本不是因为什么虚伪的伦理洁癖,也不是单纯觉得对方“不干净”。 是因为江冉知道——新生代的胚胎库里,很可能存在着婷婷的生物学兄弟姐妹!这些胚胎,与婷婷一样,很可能都源于当年“火种计划”某个黑暗的、未被记录的实验分支,是同一批“产品”或同一来源的“材料”! 高建国当年到底背着公司,背着所有人,做了什么? 他们究竟制造或获取了多少这样的胚胎? 除了婷婷,其他的流落到了哪里?又是如何辗转到了“新生代”手中? 这些问题像毒蛇一样噬咬着陈振华,但更强烈的,是一种几乎要冲破胸膛的、黑暗的兴奋。 他缓缓坐回椅子,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控制台冰冷的边缘,发出单调的“哒、哒”声。 镜片后的眼睛,却亮得骇人,里面翻涌着算计、贪婪和一种近乎亵渎的狂热。 “原来如此……”陈振华低笑出声,笑声在空旷寂静的实验室里回荡,显得格外阴森, “江冉,你守着的不仅是技术,不仅是女儿……你还在守着这个惊天秘密。” “你不希望任何人接触到这些胚胎,不只是因为伦理,更是因为……你害怕人们顺藤摸瓜,发现婷婷的真正来历,发现高建国和你的过去,发现‘火种’从一开始,就生长在最污秽的土壤里。” 他想象着江冉看到这些比对数据时的表情,想象着那个总是冷静自持的男人,内心该是如何的惊惶恐惧。 这恐惧,将成为最完美的锁链。 陈振华的嘴角越咧越大,形成一个无比愉悦而又毛骨悚然的笑容。 “127个胚胎……里面可能有不少婷婷的‘血亲’呢……”他轻声自语,仿佛在品味着世界上最醇美的毒酒, “如果我们……不止是和新生代合作获取胚胎呢?” 一个比之前“复制技术”更加疯狂、更加邪恶的计划,在他脑海中迅速成型,并急剧膨胀。 “如果我们利用这些胚胎,尤其是那些和婷婷基因高度同源的……我们不仅能逼迫江冉交出技术,我们甚至可以在体外尝试‘复现’他的编辑路径……” “一个婷婷,就能让他如此疯狂。那如果我们手里……有不止一个‘婷婷’呢?” 陈振华的眼中闪烁着魔鬼般的光芒。 “我们可以培育它们,观察它们,在完全可控的环境下重复江冉的奇迹……甚至,改进它。” “到了那时,江冉,你还有什么资格跟我谈条件?你视若生命的唯一珍宝,将不再是唯一。你的技术,你的软肋,你的一切……都将被我牢牢攥在手里。”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未来:江冉为了拯救其中一个“婷婷”,或者为了不让更多的“婷婷”诞生,而不得不献出一切,包括灵魂。 “哈哈……哈哈哈……”陈振华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那笑声越来越大,在充满仪器嗡鸣的实验室里扩散,充满了掌控命运的得意与残忍。 “四个小时后的会议……”他止住笑声,眼神冰冷而坚定, “我不仅要促成合作。更要拿到对这些胚胎的……绝对控制权。” “江冉,你的地狱,才刚刚开始。” “而我们,将拥有不止一把钥匙。” 陈振华最后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令人心悸的基因比对结果,嘴角那抹扭曲而狂热的笑容缓缓收敛,转化为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与笃定。 整理了一下没有一丝褶皱的西装前襟,银边眼镜后的眼神重新变得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个在数据狂潮中窥见深渊与宝藏的疯子从未存在过。 他拿起桌上早已准备好的会议资料,指尖在键盘上跳动,很快,一份关于“供体遗传背景抽样分析”的摘要,以及一份他连夜拟定的、关于“对合作方提供的生物材料进行深度遗传学监控与伦理合规强化审查”的新提案正在快速生成。 天…… 快亮了! 而所有的秘密,即将暴露在阳光之下! 第98章 筹码与真相 清晨七点四十五分,长青山顶楼小会议室。 晨雾漫进房间时,陈振华将平板推到了顾熵面前。 屏幕上不是会议材料,不是项目计划,而是一组基因测序的动态演示——婷婷三年前与现在的表观遗传修饰对比图。 那两条曲线,一条是自然衰竭的陡峭下滑,另一条……是被无形之手强行托起的、违背所有医学常识的平稳延续。 “看仔细。”陈振华的声音在雾气里显得格外清晰,“这不是治疗,这是编程。” 顾熵的视线落在数据上。 甲基化程度从23%到78%的爬升轨迹。 免疫基因簇本应沉寂却反常激活的表达谱。 那些精准得可怕的时序性修饰变化…… 他看了整整三分钟。 然后抬起头,脸色苍白。 “这不可能。”顾熵的声音有些发干,“表观遗传修饰是相对稳定的,不可能在活体内持续调整……” “所以这才是价值所在。”陈振华的手指在平板上滑动,调出单细胞测序的热图, “江冉和高建国,他们找到的不是‘编辑基因’的方法,是‘编程生命过程’的方法。他们让基因像软件一样,可以根据身体状态实时更新补丁——免疫低了就调高,炎症过了就压制,细胞老了就启动修复程序。” 他顿了顿,看向顾熵: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如果我们能掌握这套系统,我们治的就不再是‘病’,而是‘生命的bug’。癌症、自身免疫病、衰老……所有因为基因表达失调导致的问题,都可以通过动态调控来解决。” 顾熵的后背渗出了冷汗。 他不是技术外行。正因为他懂,他才更明白这组数据背后的颠覆性。 这不是进步。 这是革命。 “江冉一直藏着这个……”顾熵喃喃道。 “藏了十年。”陈振华关掉数据界面,靠回椅背, “但现在他藏不住了。因为他需要我们的干细胞平台,需要我们把那套‘程序’安装到足够多的健康细胞里,去替换婷婷体内那些已经崩坏的。”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 “所以问题来了——我们为什么要帮他?” 窗外传来鸟鸣,清脆,却刺耳。 顾熵沉默了很久,才开口:“你想要什么?技术?数据?” “那些当然要。”陈振华说,“但我更想要的,是更多。” 他调出另一份文件。 那是婷婷的全基因组数据,旁边并列着汪黎的基因谱。 “你之前怀疑过,对吧?”陈振华说,“婷婷和汪黎的亲子关系。所以我让人做了比对——结果很明确:汪黎不是婷婷的生母。” 顾熵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我做过测试。”他承认,“半年前,我拿到过婷婷的唾液样本和汪黎的头发。连远亲都算不上。” “我也做了舒小婉的比对。”陈振华调出第三份数据,“同样,舒小婉根本不是婷婷的生物学母亲。” 他抬起头,看着顾熵: “那么问题来了——婷婷到底是谁的孩子?”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送风的嗡鸣。 顾熵的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最后凝固成一个冰冷的结论: “江冉藏了第三个人。” “一个我们不知道的女人。” “一个……能提供卵子的女人。” “对。”陈振华点头,“而且不止一次。” 他调出一份十年前的康禾医院内部记录——那是一份卵子捐赠的匿名档案,捐赠者编号“L-07”,捐赠时间恰好在婷婷胚胎形成前九个月。 档案里没有名字,没有照片,只有一组生理数据和一句备注: “自愿为特殊研究项目提供配子,知情同意,永不追索。” “L-07……”顾熵念着这个编号,“她还活着吗?在哪里?” “不知道。”陈振华说,“但江冉一定知道。他不仅知道,这十年来,他可能还在用某种方式和她保持联系——因为婷婷需要定期的‘程序更新’,而更新需要的某些生物材料,只能从生物学母亲那里获得。”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顾熵: “我们需要的,不是一个舒小婉。她只是替代品,一个江冉用来掩盖真相的幌子。我们需要的是真正的母亲——那个能提供更多卵子、基因与婷婷完美匹配、可以让我们制造出无数个‘婷婷模型’的女人。” 顾熵明白了。 彻底明白了。 陈振华要的不是一次交易。 他要的是一条生产线。 用那个神秘女人的卵子,用江冉的编程技术,用长青山的干细胞平台——他们可以批量生产“活体实验模型”,可以系统性地破解那套“生命操作系统”,可以……掌控未来医学的核心钥匙。 “但江冉不会说的。”顾熵说,“那是他最后的底牌。” “所以我们需要筹码。”陈振华转过身,镜片后的目光冰冷如刀,“一个能逼他交出底牌的筹码。” 两人对视。 窗外,雾气彻底散了,阳光刺眼。 “舒小婉。”顾熵缓缓吐出这个名字。 “对。”陈振华走回桌边,手指在平板上敲击,调出舒小婉的全部档案——她的病史、她的把柄、她弟弟的工作、她母亲的病…… 每一条,都是锁链。 “江冉可以看着自己死,可以看着技术被夺走,但他做不到两件事——”陈振华的声音很低,却字字清晰,“第一,看着婷婷死。第二,看着舒小婉因为他,家破人亡。” 他抬起头: “所以我们要在会议上做三件事。” “第一,展示‘持续编辑’的技术价值,让所有人——尤其是罗氏总部——明白这东西必须拿到手。” “第二,公开汪黎和舒小婉都不是生母的事实,把江冉逼到墙角。” “第三……”陈振华顿了顿,“抛出舒小婉的问题。” 他调出一份伪造的“医疗风险告知书”,上面罗列着大量干细胞采集可能导致的并发症:永久性骨髓损伤、卵巢早衰、终身不孕…… “我们要在会上‘遗憾地宣布’——由于舒小婉的免疫系统已被M3病毒严重破坏,她不再适合作为干细胞供体。强行采集,可能导致她……死亡。” 顾熵的呼吸停了一瞬。 “然后呢?”他问。 “然后,我们会给出‘唯一解决方案’。”陈振华说,“找到婷婷的生物学母亲。用她的卵子,培育全新的、健康的干细胞。” “如果江冉拒绝?” “那他就要同时背负两条人命——婷婷的,和舒小婉的。”陈振华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他会选的。一个父亲或许能承受女儿的死,但他承受不了‘因为自己的隐瞒,害死两个人’的罪孽。” 他看了看手表。 八点二十五分。 “我们需要在会议结束前达成共识。”陈振华收起平板,整理西装,“你负责在讨论供体方案时,抛出舒小婉的风险问题。我负责施压。罗氏总部的人在场,江冉没有时间周旋,他必须当场给出答案——” “交出那个女人的信息。” “或者,签署舒小婉的‘高风险采集同意书’。” 顾熵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阳光照在他脸上,他却感觉不到暖意。 “如果那个女人……已经死了呢?”他忽然问。 陈振华在门口停下脚步。 “那更好。”他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平静得可怕,“死了,就意味着她的卵子可能还有库存,可能被冻在某个地方。而江冉……一定知道在哪里。” 门开了,又关上。 会议室里只剩下顾熵一个人。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微微颤抖。 窗外的阳光很亮,亮得刺眼。 楼下传来主持人的试音声:“各位请就座,会议即将开始……” 顾熵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他的影子拖在地上,很长,很暗。 像一条通往深渊的路。 而他,已经踏了上去。 第99章 我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 而此时,婷婷的病房内,江冉正坐在婷婷床边,手里攥着孩子细瘦的手腕,盯着监护仪上跳动的数字出神。婷婷睡得很沉,呼吸机有节奏地发出声响,那张小脸在氧气面罩下半隐半现,苍白得几乎透明。 舒小婉端着一个简易餐盘走进来,餐盘上放着两碗白粥,一小碟咸菜,还有几个包子。她把餐盘放在床头柜上,动作很轻,几乎没发出声音。 江冉抬起头,有些意外。 自从转院到长青山,舒小婉从未主动接近过他和婷婷的病房。 “食堂送的,多了一份。”舒小婉解释,声音平淡,眼睛却看着江冉,眼底有东西在闪烁,“我吃不完。” 江冉点点头,没有拆穿这拙劣的借口——长青山的饮食供应精确到每个人,从不“多送”。 舒小婉没有立刻离开。她站在床边,目光落在婷婷脸上,停留了几秒,那眼神复杂得让江冉读不懂。然后她转回视线,重新看向江冉。 “昨天晚上,”她开口,声音压得很低,确保只有两人能听见,“我被多抽了一管血。” 江冉的眼神瞬间锐利。 “不在所有检查范围之内的。”舒小婉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凌晨四点,值班护士单独来的,说‘补充检查’。抽完就走了,没有任何记录。” 她顿了顿,向前迈了半步,两人的距离缩短到能看清对方瞳孔里的自己。 “所以,”舒小婉一字一顿,“你给了陈振华什么东西?让他突然对我的血这么感兴趣?” 江冉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只有仪器的滴答声和走廊远处隐约的脚步声。 良久,江冉才开口,声音沙哑:“他在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确认你是不是婷婷的亲生母亲。”江冉抬起眼,直视舒小婉,“他在找婷婷的亲生母亲。” 舒小婉的表情凝固了。她像是一时没听懂这句话,瞳孔微微放大,呼吸停滞了一瞬。 “你说……什么?”她声音发颤,“婷婷不是你和汪黎的女儿吗?” 江冉摇了摇头,那个动作很慢,带着十年沉重的疲惫。 “我说过,”他声音很轻,“婷婷只是我的女儿。” 舒小婉后退了半步,背脊撞在冰冷的墙壁上。 她死死盯着江冉,像是要从他脸上找出说谎的痕迹,但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当年,你生病……”江冉顿了顿,仿佛在组织语言,又像在鼓起勇气掀开最深的伤疤,“我试过很多办法,对你都不起作用。那时候你的免疫系统已经全面崩溃,常规的干细胞移植、基因疗法……全都失败了。” 他抬起手,揉了揉眉心,那个动作泄露了深藏的无力感。 “然后我想到了CCR5-Δ32基因型对艾滋病病毒的天然抵抗力。文献里记载过,拥有这种纯合突变的人,几乎对HIV免疫。我当时想,如果能把这个基因型导入,也许能重建你的免疫系统。” 舒小婉的呼吸变得急促,她似乎预感到了什么。 “但那时候,你已经不适合做任何侵入性操作了。你的身体承受不住。”江冉的声音越来越低,“我老师……高建国,他当时在做一个秘密项目,关于‘火种’——就是在胚胎阶段进行精准基因编辑,培育出拥有特定免疫特性的干细胞系。” “所以……”舒小婉喃喃道,脸色惨白如纸。 “所以,婷婷只是一个胚胎。”江冉接上她的话,每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一个编辑了CCR5-Δ32基因的胚胎。本来,她还不应该来到这个世界的……她只是一个实验品,一个可能救你的‘工具’。” 病房里死寂得可怕。 舒小婉的身体开始颤抖,她扶住墙壁,才勉强站稳。 “那时候,汪黎刚好准备要孩子。”江冉继续说,目光飘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她需要一个孩子来进一步固定她和她丈夫之间的关系。” 他收回视线,重新看向舒小婉,眼神里是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坦白: “我们达成了交易。我利用我的技术和资源,帮她怀上她丈夫的孩子——通过一些技术手段。作为交换,她帮我把婷婷孕育出来,生下来。这就是婷婷出生的真相。” 舒小婉捂住嘴,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但她死死咬住嘴唇,没有发出声音。 “因为婷婷本不应该出生,我老师也……”江冉的声音哽住了,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是深不见底的痛苦,“所以他后来出事了。项目被紧急叫停,所有资料封存。我带着婷婷和仅有的数据离开,隐姓埋名,开了康禾医院,一边维持婷婷的生命,一边继续我老师未完成的研究。”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部力气: “所以,这些年,我拼了命给婷婷治病,不仅仅因为她是我的孩子。更重要的……她也是我老师最后的研究成果,是他用生命换来的‘火种’。” 话音落下,病房里只剩下舒小婉压抑的抽泣声。 江冉没有安慰她,只是静静等待。 他知道这些话有多残忍,但他必须说——必须在陈振华用更残忍的方式揭开真相之前,亲口告诉她。 良久,舒小婉终于抬起满是泪痕的脸,声音嘶哑:“上一世……你把我塞进行李箱,是因为……” “因为时间不够了。”江冉接话,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别人的故事,“婷婷的病情突然恶化,需要紧急移植。但合适的供体找不到,唯一可能匹配的……是你。但你的身体已经承受不起任何刺激,常规采集会要你的命。” 他顿了顿,眼神暗沉: “顾熵找到我,说他有一条‘特殊渠道’,可以把你安全送到国外一个私人医疗中心,用最新技术采集干细胞,再紧急空运回来。条件是……我必须配合他的一些安排,包括把火种计划的部分数据‘共享’给他。” 舒小婉睁大眼睛:“你信了?” “我不得不信。”江冉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婷婷只剩下七十二小时。我没有选择。” “所以你就……” “所以我就亲手把你打晕,塞进了那个行李箱。”江冉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我知道那可能是陷阱,我知道顾熵不可信。但我当时想,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机会……我也得试试。” 他看向舒小婉,眼神复杂得难以解读: “上一世的选择我不得已,但我从来没后悔过。如果重来一次,在那种情况下,我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 江冉就在舒小婉毫无防备的时候,把十年前的“秘密”托盘而出。 舒小婉就这么沉默的听着。 直到江冉抬头看向她,她才冷声开口: “所以,这一次,你又想要我为你做什么?” 第100章 合作 病房里的空气凝成了冰。 舒小婉听完江冉那番“坦白”,没有露出震惊的表情。 她只是慢慢地、慢慢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冷冷的讽刺,像细碎的玻璃碴子在空气中摩擦。 “江冉啊江冉,”她摇着头,眼底是毫不掩饰的嘲弄,“你说的这些……” “其实我一个字也不相信。” 她顿了顿,走到窗边,背对着他,声音清晰地传过来: “不过,我们可以谈谈,你要我帮你做点什么。” 江冉的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舒小婉转过身,靠在窗台上,双臂抱胸,那姿态不像一个被囚禁的实验品,倒像个在谈判桌上审视对手的商人。 “虽然我不相信你,但道理我还是明白的。”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有温度的笑,“婷婷对他们价值越大,我就越没有利用价值。” “一旦他们真的找到了婷婷母亲,我就没任何利用价值了。” 她向前走了两步,在江冉面前停下,仰头看着他: “但我怎么可能让自己这么轻易就被放弃?” 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瞳孔里自己缩小的倒影。舒小婉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 “就算要死,我也一定会拉着你和婷婷垫背才行。所以——” 她向后撤了半步,拉开一个谈判的安全距离: “给你一个机会,一个让你利用一次的机会。但只有一次。” “毕竟,现在陈振华一心想要我去死,跟你合作,我才能更好地活下去。说吧,这次要我帮你做什么?” 江冉沉默地看着她。 他见过舒小婉很多种样子——十年前穿着白裙子在阳光下笑的,病床上苍白脆弱的,得知真相后崩溃嘶吼的,签卖身契时麻木绝望的。 但眼前这个,是复仇的样子。 冷静,锐利,像一把已经开刃却刻意收在鞘里的刀。 她不再被情绪裹挟,而是在绝境中重新找回了某种近乎残忍的理性。 “康禾医院试管中心。”江冉开口,声音平稳,“预算两亿三千万,我是首席技术顾问,我要你当执行负责人。” 舒小婉挑了挑眉:“你想让我做什么?” “速度。”江冉直视着她的眼睛,“常规评审、谈判,资质复核流程至少需要五个月。但如果有你——用你在江市经营这么多年的手段和人脉——这个时间可以缩短到两个月不到。我知道你有办法。”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冷硬的现实: “而且我们会取用大量患者的胚胎提取干细胞,在伦理道德上来说,有很大的风险,需要有人背锅。一旦出事,总得有人扛下所有责任。你是最合适的人选——有医疗行业背景,有项目管理经验,还有……足够多的把柄握在别人手里。” 舒小婉笑了,那笑容里满是讽刺:“所以我不只是工具,还是备好的替罪羊。真周全。” “我不会跟新生代合作。” 江冉突然说,语气斩钉截铁, “也不会让婷婷的‘兄弟姐妹’再出生。那些胚胎——它们不该来到这个世界。所以,现在我只能加快项目建设速度,否则我根本没办法说服罗氏和新生代的合作。” 舒小婉的眼神微微一动: “难道不是你把证据送给陈振华的吗?” “现在为什么又要抗拒?” “你到底想干什么?” 舒小婉盯着江冉,这一次,江冉没有回答她。 好一会,舒小婉才再次开口: “我为什么要帮你?” “因为你要自由。”江冉的回答简单直接,“项目完成后的出国考察,只是表面理由。真正的交易是——两个月内,项目落地,胚胎到位。之后,我会安排你离开。不是考察,是消失。新身份,新生活,彻底离开江市,离开陈振华的视线。” 他看着舒小婉,补充道: “这是你唯一能活着离开的机会。陈振华不会放过你,顾熵不会,罗氏更不会。只有我能给你这条生路。” 病房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舒小婉转过身,再次望向窗外。长青山在暮色中像一头蛰伏的巨兽,而她就站在巨兽的腹腔里。 “好,我可以接受和你合作。”她最终开口,没有回头,“但我有条件。” “我要婷婷生物学母亲的全部资料——不是江冉你筛选过的版本,是原始档案。捐赠协议、体检记录、资金流向,所有。” 江冉的眉头皱起:“为什么?” 舒小婉转过身,脸上是赤裸裸的算计: “因为我要知道,这个人到底值多少钱。陈振华这么疯了一样找她,你又拼了命的隐藏和她相关的资料,说明她的价值远超一个普通供体。如果我手里有她的完整信息,那在必要的时候……我就能多一个谈判筹码。” 她向前一步,声音压低: “江冉,万一项目落地,你过河拆桥呢?那时候,如果我手里有个更值钱的‘替代品’信息,我至少还能周旋。” 江冉的瞳孔微微收缩:“你想用她当人质?” “我想用她当护身符。”舒小婉纠正道,“陈振华要的是婷婷,但更想要的是婷婷的‘源头’。如果他知道我手里有这个源头的完整资料,他杀我之前至少会犹豫三秒。三秒,够我做很多事了。” 江冉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是深不见底的疲惫。 “她在国外。”江冉终于说,“不在国内。十年前就离开了。我只能给你看当年的捐赠协议和体检记录——名字和身份信息会隐去,但你可以确认她是自愿的,是知情的,也得到了应有的补偿。” 舒小婉盯着他,像是在判断这番话的真伪。 良久,她点头:“好。协议和记录,项目启动前我要看到。至于见面……等你安排她回国的时候,我要在场。这是我的底线。” 江冉知道,这个条件埋下了巨大的隐患。 一旦舒小婉真的见到那个人——一旦她发现任何不对劲——整个计划都可能崩塌。 但他没有选择。 “成交。”他说。 舒小婉伸出手:“合作愉快,江院长。” 江冉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心冰凉。 “九点,会议室见。”江冉松开了手。 第101章 质问 上午九点整,长青山主楼三层,一号会议室。 门关上的瞬间,走廊里的所有声音都被隔绝。室内灯光惨白,照着长条会议桌两侧泾渭分明的人马。空气里消毒水的气味混着纸张和皮革的味道,冰冷而压抑。 江冉坐在顾熵下首,面前只有一杯清水。 斜对面,舒小婉穿着深色套装,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她垂着眼,不看任何人,像个等待宣判的囚徒。 九点零五分,门被推开。 林岚走了进来。 五十岁上下,深蓝色套裙,无框眼镜,步伐稳健。罗氏集团总部生物医药事业部高级副总裁。她身后跟着抱公文包的年轻助理。 所有人起身。 “坐。”林岚在主位坐下,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停在江冉脸上,“开始吧。” 没有任何寒暄,直接进入正题。 陈振华立刻起身,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恭敬。“林总,关于‘持续性活体编辑’的验证结果——” “那个不急。”林岚抬手打断,视线没有离开江冉,“江院长,我看了你的项目方案和预算。两亿三千万。” 林岚停顿了一下: “当然,对于罗氏来说,并不算多。” “但我们是商人,必须保证每一份投资都能带来确切的利益。” 江冉微微颔首:“是。” “罗氏愿意投这笔钱,是因为你承诺的技术突破,以及……”林岚顿了顿,“你女儿江婷婷这个独一无二的样本。” 林岚继续道: “但如果这个样本的来源本身就有问题呢?”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 江冉的背脊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分。 陈振华适时地接过话头,语气沉重: “林总,这正是我们需要向您汇报的、最严重的问题。”他操作投影,屏幕上出现一份复杂的基因图谱。 “我们重新深入分析了江婷婷的遗传信息,并与所有可能的供体来源进行了比对。”陈振华推了推眼镜,“结果发现,江婷婷的基因中,存在一组极其罕见的、仅在某些特定地域人群中高频出现的祖源标记。” 他切换画面,出现一张中国地图,某个区域被标红。 “这个区域,”陈振华的声音压低,“是当年‘新生代生物科技’最主要的‘供体招募’地。根据我们私下获取的内部资料,该公司的‘志愿者’中,有超过百分之六十来自这一地区。” 他看向江冉,眼神里带着伪装的痛心: “江院长,您一直强烈反对与新生代合作,理由是伦理问题。但现在我们发现,您女儿江婷婷的基因,与新生代的供体池高度吻合。这不得不让我们怀疑——当年为您提供卵子的那位‘神秘捐赠者’,是否就来自于新生代的供体网络?” “轰——” 这指控比技术质疑更致命。 它直接质疑了江冉的道德立场——你口口声声反对新生代,可你女儿很可能就来源于那个“肮脏”的系统? 舒小婉猛地抬起头,看向江冉,眼神复杂。 江冉面色平静:“陈博士,基因的地域分布是概率问题,不能作为直接证据。” “当然不能。”陈振华点头,话锋却陡然一转,“但如果,我们有更直接的证据呢?” 他再次操作投影。这次出现的,是一份财务记录的截图。 “这是我们从康禾医院十年前的旧账目系统中恢复的部分数据。”陈振华放大其中一行,“日期:十一年前四月。摘要:特殊研究项目补偿款。收款方:某个人账户。金额:八万元。” 他顿了顿,看向所有人: “而这个收款账户的户名,经过我们追溯,属于当时新生代公司的一名‘兼职协调员’。此人在新生代工作期间,主要负责在江院长刚才提到的那个‘特定区域’,招募所谓‘卵子捐赠志愿者’。”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陈振华乘胜追击,语气愈发沉重: “更巧合的是,这笔款项支付的时间点,恰好与江婷婷胚胎形成的时间高度吻合。而那位协调员,在收到这笔款后不久,便从新生代离职,从此杳无音信。” 他转向江冉,目光如炬: “江院长,您能否解释,十一年前,康禾医院为何要向新生代公司的一名员工支付高达八万元的‘研究补偿款’?这笔钱,到底补偿的是什么?” 压力如山般压下。 江冉沉默着。他能感觉到舒小婉投来的目光——那目光里有震惊,有怀疑,还有一丝被愚弄的愤怒。昨晚他刚刚向她承诺,不会与新生代合作,不会让那些“不干净”的胚胎来到这个世界。可现在,陈振华却拿出“证据”,暗示婷婷本身就来自那个系统。 如果这是真的,那江冉所有的道德坚持都成了笑话。他不过是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 林岚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江院长,”她的声音冰冷,“我需要一个解释。” 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每一双眼睛都钉在江冉身上,等待着他的解释。 林岚的目光冰冷而锐利,那是一种长期处于权力顶端的审视,不容任何敷衍和欺骗。 江冉缓缓抬起眼,没有看陈振华,而是直接迎向林岚的视线…… 然而,就在江冉准备开口的前一瞬间,顾熵率先站起身来,他晃了晃手里的文件夹:向林岚微微颔首:“林总,其实还有些证据,我觉得我有必要要先行提交。” 顾熵打开文件夹,取出一份DNA检测报告。 “这是江婷婷与汪黎女士的亲缘关系鉴定结果。”顾熵将报告推向桌子中央,“由三家独立机构交叉验证。结论一致:汪黎女士不是江婷婷的生物学母亲。” “所以,”顾熵环视全场,“婷婷的生母其实另有其人。而根据江院长刚才的解释,结合陈博士的猜测,那么问题来了——” 他转向江冉,目光探究: “如果婷婷的生母不是汪黎,那么她到底是谁的孩子?那位真正的生物学母亲,现在在哪里?她和新生代、和那八万元的交易,到底有没有关系?” 第102章 凭什么 会议室陷入死寂。 顾熵那份DNA报告还在桌上,像一张摊开的牌。 但江冉没有看它。他缓缓站起身,从公文包里取出另一份文件,放在林岚面前。 “林总,这是当年卵子捐赠的完整法律文件。” 江冉的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 “捐赠者自愿、匿名,所有流程经过三家独立伦理委员会审核。这是公证书,这是银行转账记录,这是捐赠者签字确认的《永久放弃亲子关系声明》。” 文件很厚,装订整齐。 陈振华冷笑:“又是文件?江院长,你觉得我们现在还会相信几张纸吗?” “所以不止有纸。”江冉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密封袋,里面装着一根头发,“这是捐赠者当年留在医院的生物样本。如果林总不放心,现在就可以安排做DNA比对——和婷婷的。” 他看向顾熵: “至于新生代那八万块钱的转账记录——是的,我承认,当年项目经费紧张,高建国教授确实通过一些非正规渠道寻找潜在捐赠者。那八万是预付给中介的介绍费。但最后我们没有用他们介绍的任何人。” 江冉顿了顿,语气里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懊恼: “我被骗了。那人收了钱,介绍来的所谓‘志愿者’根本不符合筛选标准。所以那八万打了水漂。这件事我一直没提,是因为丢人。” 这个解释出人意料。 承认被骗,比坚称清白更有说服力。 林岚盯着那根头发看了几秒,然后示意助理:“收起来,会后做比对。” 助理小心地接过密封袋。 顾熵的脸色有些难看。 他没想到江冉会这么直接地承认部分“错误”,这反而打乱了他的攻击节奏。 “就算捐赠合法,”陈振华不依不饶,“那捐赠者本人呢?她现在在哪?如果她还活着,她有权利知道——” “她死了。”江冉打断他,声音很轻,“九年前,乳腺癌。这是死亡证明。” 又是一份文件。 死亡时间,婷婷三岁。 时间点完美——既过了捐赠者可能反悔的期限,又不会和婷婷的成长产生交集。 陈振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现无话可说。江冉的准备太充分了,每一个漏洞都被提前补上。 但陈振华不甘心。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打出最后一张牌。 “好,捐赠者死了,一切合法。”陈振华站起身,从自己的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文件,“那这个呢?” 他把文件拍在桌上。 那是一份新生代公司内部的绝密清单复印件。上面清晰地列着: 【特殊基因型胚胎库存】 编号E-12、E-15、E-22、E-31 基因型:CCR5-Δ32纯合突变(与样本J.T.高度同源) 来源:十一年前某合作项目剩余材料 状态:冷冻保存,活性良好 “四个胚胎,”陈振华盯着江冉,“基因型与婷婷高度一致。江院长,你能解释一下,为什么新生代的库里,会有你女儿的‘兄弟姐妹’吗?”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 所有人都看向江冉。 江冉沉默了。 这次沉默持续了整整十秒钟。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冰冷的讽刺。 “陈博士,你查得真细。”江冉说,“没错,那四个胚胎,确实是当年项目的‘副产品’。” 他坦然承认了! “高建国教授当年做编辑实验,不是一次成功,而是一批。”江冉的声音平缓得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一共培育了二十七个胚胎,其中五个成功导入CCR5-Δ32突变。婷婷是唯一一个成功着床、发育、出生的。” 他看向林岚: “剩下四个,按照当时的伦理规定,应该在实验结束后销毁。但高教授……他舍不得。他说这是科学的孩子,哪怕不能来到这个世界,也应该被保存下来,留给未来的研究。” 江冉顿了顿,语气变得低沉: “所以他私下联系了一家合作的生物公司,把胚胎转移了过去,要求他们无限期冷冻保存。那家公司,就是新生代的前身。” 真相以另一种方式揭开。 不是非法交易,而是科学家对“研究成果”的执着。 “后来高教授出事,”江冉继续说,“这件事就成了无头账。新生代几次想处理掉这些胚胎,但因为技术价值太高,一直没舍得。直到最近,他们听说‘火种计划’重启,才拿出来当筹码。” 他看向陈振华,眼神锐利: “陈博士,你拿着这份清单,是想证明什么?证明婷婷不是唯一的?证明我们可以用她的‘兄弟姐妹’当备份?” 江冉摇摇头,那动作里满是怜悯: “你错了。大错特错。” 他走到投影仪前,插入一个U盘。屏幕上出现复杂的基因数据图。 “这是婷婷过去十年的全基因组时序测序数据。”江冉用激光笔点着屏幕,“你们看到CCR5-Δ32的编辑位点,觉得这就是全部。但真正关键的是这里——” 他放大一个区域。 “编辑位点上游500bp处的调控元件,在婷婷体内呈现持续、动态的表观遗传修饰。这种修饰模式,是胚胎在着床后,与母体子宫微环境相互作用的结果。是独一无二的,不可复制的。” 江冉看向所有人: “那四个胚胎?它们只是编辑成功的‘空壳’。就像造了一辆顶级跑车,但没有加油,没有调校,没有经过上万公里的磨合。它们永远不可能变成另一个婷婷。” 他转身,直面林岚: “林总,你们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是婷婷这十年积累的、活生生的、动态的数据?是我和高建国用命换来的那套‘持续编程’技术?还是——”江冉一字一顿,“你们只是想找几个替代品,觉得有了‘兄弟姐妹’的胚胎,就可以绕过我,复制技术?” 林岚沉默了。 “如果是前者,我们可以合作。我用技术换婷婷的命,公平交易。”江冉说,“如果是后者——那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们,没用。就算你们把那四个胚胎全部培育成人,也得不到第二个婷婷。因为技术的关键,不在基因编辑本身,而在编辑之后的‘生命编程’。” 他走回座位,坐下: “所以,陈博士,顾总监,你们还要继续追查婷婷的‘兄弟姐妹’吗?还要浪费时间去寻找根本不存在‘备份’吗?”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陈振华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顾熵突然开口,声音干涩: “就算……就算那些胚胎没用。但不和新生代合作,我们的干细胞从哪里来?康禾的试管中心建成至少要五个月,婷婷等得到吗?” 他看向舒小婉: “就算榨干舒女士的骨髓,也不够婷婷五个月的消耗。” “两个月。” 一个声音响起。 清冷,坚定。 所有人转头。 舒小婉抬起头,脸上已经没有泪痕。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你说什么?”顾熵皱眉。 “我说,两个月。”舒小婉站起身,“试管婴儿中心从审批到落成,常规流程五个月。但我可以把它压缩到两个月。”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嗤笑。 陈振华摇头:“舒女士,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两个亿的项目,涉及卫健委、药监局、环保局、消防局……十几个部门的审批,你能两个月搞定?” “凭什么?”顾熵冷笑: “我们难道凭你一句话就要把希望寄托在你身上吗?” “你甚至根本没有管理此类大型项目的经验。” 第103章 要的是结果 会议室里的空气凝滞了几秒,随即爆发出几声毫不掩饰的嗤笑。 顾熵最先摇头,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讥诮:“舒女士,你是不是被今天这一连串的事情刺激得有些……神志不清了?” 陈振华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冰冷而审视: “两个亿的项目,涉及卫健委、药监局、环保、消防、土地规划……十几个部门的审批流程,每个环节都可能卡上几周甚至几个月。你说两个月搞定?凭什么?” 他顿了顿,语气里的讽刺几乎要溢出来: “就凭你这十年连康健那点破事都摆脱不了?就凭你被人捏着把柄,从城市经理变成今天坐在这里的‘医疗供体’?舒小婉,你连自己的命都救不了,凭什么让我们把两个多亿的项目、把婷婷最后的希望,押在你一句空口白话上?” 其他几个罗氏的高管虽然没有说话,但眼神里的怀疑和不以为然已经说明了一切。就连坐在主位的林岚,也微微蹙起了眉头,显然觉得这个提议过于儿戏。 面对满屋的质疑和嘲笑,舒小婉没有立刻反驳。 她只是缓缓站起身,走到会议室前方的小白板前,拿起黑色记号笔。 笔尖划过白板,发出清晰而稳定的“沙沙”声。 “试管婴儿中心落地,原则上两个月是可行的。” “从五个月压缩到两个月,最难的不是钱,不是技术,也不是设备。”舒小婉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是三道审批关卡。” 她在白板上写下三个词: 一、卫健委——人类辅助生殖技术执业许可(省级初审,国家终审) 二、药监局——特殊生物材料(胚胎/干细胞)临床使用与进口批文 三、江市规划与自然资源局——医疗专项用地性质变更与建设许可 她转过身,面对众人,脸上没有任何笑容,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 “这三个环节,常规流程叠加,至少需要四个月。但如果——”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顾熵和陈振华,“如果这三个环节的主要负责人,愿意‘特事特办’,开通绿色通道,两个月,绰绰有余。” 顾熵冷笑:“说得轻巧。省卫健委医政医管处处长、国家药监局药品审评中心生物制品部部长、江市自然资源局副局长——这三个位置上的大佬,凭什么为你开绿灯?就凭你长得好看?” 舒小婉没有理会他的嘲讽。 她从随身携带的廉价挎包里,取出一个老旧的智能手机——那是她入狱前用的,出狱时警方归还的物品之一。她熟练地解锁,点开几个加密文件夹。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林岚。 “林总,能否借用一下会议室的投影?” 林岚看了她两秒,点了点头。 助理立刻上前连接设备。 几秒钟后,投影幕布亮起。 舒小婉点开第一个文件。 那是一段音频,她按下了播放键。 【音频开始】 一个中年男人醉醺醺的声音,混杂着KTV背景的嘈杂音乐: “……刘处,您放心!那个‘新生代’送来的材料,我肯定给您办得妥妥的!不就是几个冷冻胚胎的进口批文嘛……嗝……他们懂事,知道该往哪儿‘表示’,我也不能不识抬举,对吧?哈哈……您介绍的人,我敢卡吗?回头您那份,我亲自送您家去……” 音频还没有结束,但舒小碗已经按下了停止键,但整整30分钟的录音长度,足够让人相信在这段录音中,又足够多的,足以和领导谈一谈的“佐料”。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舒小婉平静地标注:“音频来源:三年前,‘康健’医疗器械年度答谢晚宴,KTV包厢。对话人:国家药监局药品审评中心生物制品部,时任副部长,李国华。对面那位‘刘处’,是当时江市卫健委的实权人物。” 她点开第二个文件。 这是一段手机拍摄的视频,画面晃动,光线昏暗,但能清晰辨认出一个微微谢顶、穿着白衬衫的中年男人,正搂着一个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的女孩的腰,动作亲昵地走进一家酒店大堂。视频右上角的时间戳显示:两年前,深夜11点47分。 “视频来源于我的‘某次偶遇’。”舒小婉语气平淡,“主角:现任省卫健委医政医管处处长,王德海。女孩是他包养的情人,当时还是卫校在校生。更重要的是——”她放大视频的一个角落,那里隐约能看到女孩手里拿着一个印有“康健医疗”logo的文件袋,“那天下午,王处长刚刚签字通过了康健一批高值耗材的紧急挂网采购申请。” 最后,她点开两张照片。 第一张:一个穿着休闲装、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正在某高档高尔夫球场挥杆。照片一角,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笑着为他递毛巾——那是黄建华。 第二张:同一男人,坐在一家私房菜馆包间里,面前摆着几个茅台空瓶。他对面坐着的,是已经被抓的、原江市卫健委副主任刘建国。两人举杯,笑容满面。 “照片主角:现任江市自然资源局副局长,周宏伟。”舒小婉收起手机,目光扫过全场每一张或震惊、或阴沉、或难以置信的脸,“黄建华的‘老朋友’,刘建国的‘好兄弟’。过去五年,经他手违规变更土地性质、为民营医院和药厂开绿灯的项目,不下十个。康健旗下的两家医院用地,都是他批的。” 她说完,走回自己的座位,重新坐下。 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只有空调出风口低沉的嗡鸣,和几个人粗重不一的呼吸声。 顾熵的脸色已经变得极其难看。陈振华镜片后的眼睛眯了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他们当然听得懂那些录音、视频和照片意味着什么。 那不是普通的绯闻或饭局照。 那是足以让那三个人立刻停职、接受调查,甚至身败名裂的铁证——权钱交易、生活作风、官商勾结……每一条都踩在红线上。 舒小婉这十年,根本没有在“坐以待毙”。 她是在“卧薪尝胆”。 她在康健那个泥潭里挣扎的同时,像一只沉默的蜘蛛,悄无声息地织着网,收集着每一个可能触及到的人物身上的毒液与把柄。她未必一开始就想用这些,她可能只是绝望中想为自己多留几条后路,多攒一点谈判的筹码。 但这些她原本或许只为自保而积累的东西,此刻,成了最锋利的武器。 “现在,”舒小婉抬起头,看向林岚,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疲惫,“你们觉得,我有没有办法,在两个月之内,让试管婴儿中心拿到所有批文,完成落地?” 林岚沉默地看着她,足足看了十秒钟。 这位总部来的高级副总裁,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超越商业计算的、复杂的表情——有审视,有惊讶,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或许还有一点……忌惮。 然后,她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一锤定音: “可以。” “舒小婉女士,从现在起,任命你为‘康禾-罗氏生殖医学中心’项目执行总监,全权负责项目前期审批、落地筹建工作。两个月为限,直接向我汇报。” “林总!”顾熵忍不住出声,“这太冒险了!她毕竟——” “——毕竟什么?”林岚打断他,目光转向顾熵和陈振华,眼神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冷冽,“毕竟有手段?有心机?还是毕竟……她手里有我们都没有的东西?” 她顿了顿,语气放缓,却更显分量:“我要的是项目落地,是结果。至于过程用什么方法,谁有能力用最短的路径达到目标,我就用谁。舒总监证明了她的‘能力’。这件事,就这样定了。” 顾熵和陈振华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反驳。 林岚的决定,在这里就是最终决定。 “好。”林岚不再看他们,翻开了面前的另一份文件,“那么,我们进行会议第二项,也是原本的第一项——‘火种计划’及配套治疗项目,现阶段成果汇报。” 她的目光落在江冉身上。 “江院长,从你开始吧。” 压力,瞬间转移。 江冉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准备走向投影仪。他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依然沉静。可就在他刚要开口的瞬间—— “在江院长展示那些令人惊叹的数据之前,”陈振华的声音忽然响起,温和,却像一道冰冷的丝线,缠住了所有人的注意力,“请允许我先提一个或许有些冒昧,但关乎项目根本的问题。” 他转向江冉,脸上挂着关切的表情,眼神却锐利如手术刀: “江院长,您最近……身体还好吗?” 第104章 江院长,您最近身体好吗? “江院长,您最近……身体还好吗?” 会议室里微微一静。这是个出乎意料的问题。 江冉皱了皱眉:“陈博士什么意思?我的身体状况与项目汇报无关。” “无关吗?”陈振华轻轻摇头,从文件夹中抽出的不是几页纸,而是一份装订整齐的医疗观察记录,“据我详细记录,过去三个月,您有七次在公开场合出现剧烈咳嗽,其中三次咳至面色发绀、需要紧急离场缓解。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感冒咳嗽了。” 他将记录推向桌子中央:“江院长,我是肺科出身。那种咳嗽的声音——湿性、深部、伴有粘稠分泌物移动音——是典型的下呼吸道慢性炎症体征。” 江冉的背脊几不可察地绷紧了。 陈振华继续推进,语气平静却字字如针:“更值得注意的是,您的手部在精细操作时会出现不自主的细微震颤。上个月在康禾手术室,您持针器三次脱手,虽然您解释为‘手滑’,但据我观察,那是典型的姿势性震颤。”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江冉明显消瘦的脸颊上: “您的体重在过去三个月下降了百分之十八,体脂率低于健康标准。但您的饮食记录显示摄入量正常。这意味着您的身体正处于高代谢状态——要么是严重应激,要么是……某种消耗性疾病。” 会议室里的空气开始凝固。 “所以呢?虽然你的观察得很细致。但我不认为这有什么大的问题,长期高压工作、睡眠不足、饮食不规律,这些都是常见的身体状态,这有什么问题吗?” “那么这些呢?”陈振华冷笑一声,推过另一份文件。 那是三张化验单的复印件。 “您最近三次血常规:白细胞计数正常,但中性粒细胞比例持续偏高,淋巴细胞计数偏低——这是慢性炎症或免疫紊乱的典型表现。C反应蛋白和血沉轻度升高。痰培养两次检出铜绿假单胞菌定植。”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 “江院长,铜绿假单胞菌在健康人呼吸道中极为罕见。它通常只出现在结构性肺病患者身上,比如支气管扩张、囊性纤维化,或者……某些遗传性肺疾病。” “遗传性”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重锤砸下。 江冉的呼吸节奏乱了。 他能感觉到肺部那股熟悉的钝痛正在加剧,喉咙深处粘稠的痒意再次翻涌。他强压下咳嗽的冲动,手指在桌下紧紧攥住。 “单凭痰培养结果不能下任何结论。”江冉的声音开始发干,“医院环境复杂,我常年在一线——” “这是我从江市医学院附属医院档案库调取的、二十三年前的记录。”陈振华打断了江冉: “患者,江海川,男,四十二岁,死亡诊断:呼吸衰竭、慢性化脓性肺病终末期。这是您的父亲,对吗?” 江冉的瞳孔骤然收缩。 “还有这一份,”陈振华又翻出一页,“患者,江月华,女,三十八岁,死亡诊断:支气管扩张伴重症感染、多器官功能衰竭。您的姑姑。” 他抬起头,目光像冰冷的镊子,夹住了江冉最后一点侥幸: “一个家族中,两代直系亲属均在壮年死于进行性呼吸系统疾病。江院长,您应该比我更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死寂。 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每一个问题,都精准地刺向江冉竭力隐藏的症状。 江冉的喉咙剧烈滚动了一下。 他感到冷汗顺着脊背滑落。 “风险 ,我现在有理由怀疑,江院长的可能存在某些我们没有掌握的高风险性遗传疾病。” “而且,根据您直系家属情况来看,江院长这个年龄,恐怕正是存在巨大风险的阶段。” “而现在‘火种计划’的核心技术、婷婷十年来的全部动态数据、以及后续所有的治疗路径,目前都只存在于您的大脑中,和您绝对控制的数据库里。这是一个巨大的、单一的风险点。” 他转向林岚,语气变得严肃而沉重: “林总,各位,请设想一下最坏的情况:如果江院长因为健康原因,在项目进行到关键阶段时突然无法工作,甚至……出现更严重的意外。那么,我们投下的巨资、我们所有基于他技术的规划、婷婷的治疗……怎么办?” 他重新看向江冉,眼神里没有攻击,只有一种看似理性的担忧: “所以,我的提议是:在对江院长进行深入的健康检查,彻底排除重大健康隐患的同时——为了项目风险管理,也为了保障江院长研究成果的安全性。” “我们应该将‘火种计划’自启动以来,包括婷婷全部十年数据在内的所有核心研究数据、算法模型、实验日志,在今天会议结束前,进行完整的、不可篡改的备份,并移交至罗氏总部指定的独立安全服务器封存。” “为了预防那个‘万一’。我想,为了婷婷,为了项目,也为了江院长您自己十年的心血不至于因意外而付诸东流,这个要求……合情合理,对吗?” 陈振华说完,静静地看着江冉。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林岚的眉头深深皱起,她显然被陈振华描绘的“风险”触动了。 其他高管也交头接耳,面露忧色。 顾熵的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陈振华这一手,漂亮。以关心和风险管控为名,行施压和控制之实。既避开了直接攻击可能引发的反弹,又抓住了江冉最可能存在的软肋——他的身体,以及他对数据绝对控制权的执着。 现在,压力全在江冉身上。 他如果拒绝体检和数据备份,就等于坐实了自己“身体有重大问题”的嫌疑,并显得不顾大局、自私藏私。 他如果同意……那么,他守护了十年的、最核心的数据堡垒,将第一次向罗氏敞开一道门缝。 而陈振华相信,只要门开了一条缝,他就有办法让它越来越大,直到彻底掌控。 江冉站在那里,脸色苍白如纸。 他感到肺部熟悉的隐痛正在加剧,喉咙发痒,几乎要咳嗽出来,但他强行忍住。 他能感觉到舒小婉投来的目光,那目光里不再是纯粹的恨,似乎多了一丝复杂的探究。 他能感觉到林岚和其他人审视的、等待的眼神。 陈振华的问题,像一个精心编织的套索,套向了他的脖子,而他手中,似乎没有立刻能斩断这绳索的利刃。 他缓缓抬起头,迎向陈振华看似关切、实则冰冷的视线,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出的第一个音节,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第105章 战争才刚刚开始 江冉撑着桌沿,缓缓直起身。 好一会,他脸上才浮起一个近乎平静的微笑。 “我身体不好?”江冉开口,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陈博士,你说得对,我身体当然不好。” 会议室里所有人瞬间屏住了呼吸。 “过去三个月,我瘦了百分之十八。”江冉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别人的事,“我咳得撕心裂肺,我手会抖,我每天睡不到四个小时就憋醒,晨起时的痰黏得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咳出来——这些,都是真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陈振华那张故作关切的脸: “但陈博士,这就是你想要的答案吗?一个医生,因为长期高压、疲劳、睡眠剥夺而出现一系列亚健康症状——这很罕见吗?在座的各位,谁敢说自己完全健康?” 江冉向前一步,目光转向林岚: “林总,您去年体检,血脂异常、颈动脉斑块,医生建议终身服药。对吗?” 林岚瞳孔微缩。 “张总监,”江冉看向罗氏一位高管,“您的痛风病史超过十年,最近一次发作就在上个月,右脚肿得穿不进皮鞋。” 那位总监脸色一变。 “还有您,陈博士。” 江冉的目光重新落回陈振华脸上,嘴角勾起冰冷的弧度, “您常年服用缬沙坦氢氯噻嗪片控制高血压,去年心超提示左室舒张功能减退,心功能一级。医生应该警告过您,再这样高强度工作,下一步就是心衰加重——我说错了吗?” 陈振华的脸色瞬间铁青。 “你看,”江冉摊开手,那双手消瘦、微颤,但手势稳定, “我们都是凡人,血肉之躯,谁身上没点毛病?林总可能会在未来十年内突发心梗,张总监的痛风可能导致肾损伤,陈博士您的心脏随时可能罢工——而我,不过是咳嗽多了点,瘦了点。”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 “但这就是你们把我按在审判台上的理由?因为我有症状,所以我必须交出我十年的心血?因为我可能生病,所以我的技术就必须拱手让人?” 江冉重重拍在桌上,那声响惊得所有人一颤: “那我告诉你们——在座每个人,每年有万分之三的概率死于交通事故!有千分之一的概率确诊癌症!有百分之二十的概率在六十岁前患上严重慢性病!这些风险,比我现在可能患上的任何病都要高得多!” 他喘了口气,肺部发出嘶鸣,但眼神锐利如刀: “生命本身就是一场豪赌。我们从出生那一刻起,就带着各种基因缺陷、潜在风险走向死亡。区别只在于——有人选择在恐惧中交出一切,有人选择在有限的时间里,创造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江冉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深沉的疲惫和决绝: “我老师高建国,四十七岁倒在实验室里。尸检报告显示,他心脏三条主要血管堵塞超过百分之九十——他早就该倒下了,但他撑了十年,因为他要点亮‘火种’。陈博士,当年你输给他,不是输在技术,是输在这里。”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你不理解一个人为什么可以为了一个渺茫的希望,赌上一切。你觉得他傻,觉得我疯。”江冉盯着陈振华,一字一顿,“但现在,需要你配合我,完成他未完成的遗志时——你却只想趁机夺走技术,证明你才是对的。” 陈振华嘴唇翕动,想反驳,但江冉不给他机会。 “好,你说我身体是风险,我认。”江冉转身,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厚厚的文件,“那请各位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迫在眉睫的风险!” 他将文件摔在桌上,翻开第一页。 那是几十张照片和监控截图组成的报告。 “过去这几天的时间里,按照我的请求,十三名在长青山接受治疗的患儿家长,自愿轮流守护在婷婷病房外。他们没有干扰任何医疗工作,只是观察、记录。” 江冉一页页翻过: “这是上周三凌晨两点,西区消防通道被电子锁锁死的照片——整个楼层,四个安全出口,全部需要内部权限才能打开。如果发生火灾,病人怎么逃?医护人员怎么疏散?” 林岚的眉头猛地皱紧。 “这是上周五,一名自称‘进修医师’的年轻人为婷婷抽血时的监控截图。”江冉点着照片上模糊的胸牌,“我托人查了,全省注册医师系统里,没有这个人。陈博士,您能让无资质人员参与核心病例的医疗操作吗?” 陈振华额头渗出冷汗。 “还有这个。”江冉翻到最后一页,那是一段对话的文字记录,“上周六深夜,王永先生偶然听到您与两名便装人员的对话。您说:‘样本活性必须保持在95%以上,运输过程绝对不能有温差波动。’” 他抬起头,直视陈振华: “我想请问,深夜运输的‘样本’是什么?是婷婷的血液?还是舒小婉的骨髓?或者是那些本该被封存的实验胚胎?运输目的地是哪里?为什么没有正规的冷链交接记录?”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向陈振华。 江冉趁势推进,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林总,各位,这才是我今天真正想汇报的——不是我的身体,也不是技术进展,而是‘火种计划’目前面临的、最致命的现实风险!” 他撑住桌沿,指节发白: “长青山的物理环境存在重大安全隐患——消防通道锁死,应急预案缺失。医疗管理存在严重漏洞——无资质人员参与操作,样本转移不合规。而最可怕的是——” 江冉深吸一口气,肺部传来尖锐的疼痛,但他强迫自己说下去: “根据患儿家长们的观察,过去七天,婷婷的病房在非探视时间被异常进入四次,其中两次没有任何护理记录。舒小婉被额外抽血三次,均未录入系统。陈博士,您在收集什么?又在隐瞒什么?” 陈振华猛地站起来:“江冉!你这是诬陷!那些家长——” “——那些家长的孩子,现在都靠罗氏的慈善项目活着!”江冉厉声打断,“他们没有理由诬陷你!他们只是在用最朴素的方式,保护一个和他们孩子一样挣扎在生死线上的小女孩!” 他转向林岚,声音嘶哑却坚定: “林总,基于以上证据,我正式提议:第一,立即暂停长青山作为‘火种计划’实验基地的资格,由第三方安全团队进驻彻查。第二,婷婷和舒小婉必须即刻转移至具备国际JCI认证、且与罗氏无直接利益关联的独立医疗中心,确保治疗过程透明、安全、可监督。”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在我移交任何技术数据之前,罗氏必须首先证明——你们有能力提供一个安全的、合规的、尊重生命的环境。否则,一切合作都将是空中楼阁。” 江冉说完,踉跄一步,扶住椅背才站稳。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份突如其来的报告打懵了。 林岚脸色阴沉地翻看着那些照片和记录,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其他高管面面相觑,看向陈振华的眼神里充满了审视和怀疑。 陈振华站在原地,脸色由青转白,由白转红。他张了张嘴,想辩解,却发现每一个漏洞都被江冉用最朴素的证据钉死了。 消防通道是真的锁了。 假医生真的存在。 深夜运输样本的对话,他真的说过。 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细节,此刻串联在一起,变成了一张将他牢牢困住的网。 而织网的人,是那些他从未正眼瞧过的、底层患儿的家长。 “陈博士,”林岚终于开口,声音冰冷,“这些指控,你怎么解释?” 陈振华的喉结剧烈滚动。 江冉缓缓坐下,胸腔里翻涌着腥甜的气息。他知道,第一回合,他赢了。 但战争,才刚刚开始。 窗外的天光刺破云层,照进会议室。 而阴影,才刚刚开始蔓延。 第106章 最合适的人 面对林岚的质问,陈振华站在原地,足足沉默了十秒钟。 十秒钟里,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否认?证据太实,他根本找不出合理的否认的立场。 反驳?情理不通。 强硬对抗?林岚的脸色已经说明了一切——这位总部来的副总裁最不能容忍的,就是不受控的风险和可能损害集团声誉的丑闻。 他深吸一口气,再抬起头时,脸上那种被揭穿后的青白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痛而坦诚的表情。他甚至微微欠身,向着林岚的方向。 “林总,各位。”陈振华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语气诚恳,“江院长指出的这些问题……我承认,确实存在。” 一句话,让会议室里原本紧绷的气氛,出现了微妙的松动。 几个原本等着看他激烈辩解的高管,露出了些许意外的神色。 “消防通道的电子锁,是上月系统升级后与安保联动设置出现的bug,本意是加强夜间管控,但忽略了紧急情况下的手动覆写权限,这是我的疏忽,我检讨。”陈振华语速平稳,目光扫过那些照片,“我已经责令技术部门,二十四小时内修复,并重新梳理所有应急预案。类似问题,绝不允许再发生。” “至于那位‘进修医师’……”他推了推眼镜,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懊恼,“是下面科室对接的失误。对方是合作院校推荐来观摩的博士后,手续本该走正式访客流程,却被简化处理了。这是管理流程的漏洞,我已要求彻查相关责任人,并重新规范所有外来人员准入制度。” 他顿了顿,看向江冉,眼神复杂:“江院长观察入微,提出的这些隐患,确实是我们日常管理中容易忽略的盲点。我感谢您的监督。” 以退为进。 先承认错误,将“重大安全隐患”降格为“管理疏忽”和“流程漏洞”。态度端正,整改迅速,让人挑不出大错。 接着,陈振华话锋一转。 “但是,”他的声音略微提高,带着一种沉重的责任感,“我想请林总和各位思考一个更根本的问题——长青山疗养中心,或许存在这些需要改进的细节,可它的本质,它的核心价值是什么?” 他不再看江冉,而是面向林岚,目光坚定: “这里是罗氏在华东地区投资最大、设备最先进、安保等级最高的特殊医疗与研究基地。我们拥有独立的能源系统、最高规格的生物安全实验室、全封闭的物流通道、以及与国内外顶尖学术机构直连的数据专线。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这里的一切,从建筑结构到人员背景,从物资采购到废物处理,都围绕着‘绝对控制’和‘顶级保密’这两个核心原则设计。它可能不完美,但它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承载像‘火种计划’这样高度敏感、价值巨大、且容不得半点外泄的项目。” 陈振华的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终又落回江冉身上,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江院长,您质疑长青山的‘安全’。那么请问,如果我们不把婷婷和舒女士放在这里,还能放在哪里?” 他向前一步,声音清晰而具有压迫感:“放回您的康禾医院吗?” “一家民营二级妇产专科医院。位于市中心老城区,临街而建,人流量复杂。安保靠几名平均年龄五十岁的退休保安,监控系统三年前升级过一次,仍有死角。医疗垃圾与生活垃圾清运同一条通道。医护人员流动性大,背景审查……恐怕连最基本的执业资格核实都未必百分百到位。” 他微微偏头,看向江冉,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同情”:“江院长,我不是贬低您的心血。但事实就是,以康禾现有的硬件和管理水平,要承接‘火种计划’这样的项目,无异于将一颗足以引发行业地震的‘炸弹’,放在一个纸糊的盒子里,还敞开了大门。” “在那里,”陈振华的声音陡然变冷,“您担心的将不再是消防通道是否锁死,而是明天会不会有商业间谍伪装成病人家属混进来;” “不再是样本运输是否合规,而是核心数据会不会从某个没有加密的电脑端口被轻易拷贝走;” “甚至……不再是婷婷的治疗是否安全,而是她会不会在某次普通的院内感染中,因为外界环境的不可控而出现无法预料的恶化。” 他总结道,目光重新投向林岚,带着一种基于现实的冷酷权衡:“林总,各位。长青山有问题,我们可以改,而且必须改、立刻改。但它的根基是牢固的,框架是顶级的,目的是明确的。它生来就是为了承担风险、隔绝风险。” “而离开长青山,将核心样本和项目放在一个普通的、开放的、防御薄弱的民用医疗环境里……”陈振华摇了摇头,那动作里的意味不言而喻,“那才是真正的、系统性且无法补救的风险。到时候,漏的将不是几个消防通道或人员资质,而是整个项目的机密、安全乃至成败。” 他最后补充了一句,声音不高,却重重砸下:“况且,集团董事会的张老,当初力主建设长青山,并且一直关注着这里的发展。如果因为一些可以整改的管理问题,就全盘否定这个战略支点,恐怕……张老那里,也需要一个足够有说服力的理由。” “张老”两个字被轻轻吐出,却让林岚的眼神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 会议室里陷入了更深的沉默。 陈振华的话,像一把冰冷的现实之尺,丈量着理想与窘境之间的距离。 他承认了问题,但也清晰地画出了两条路:一条是在一个虽然有小毛病、但根基雄厚的堡垒里修修补补;另一条是把珍宝扔回毫无防护的旷野。 怎么选? 似乎没有悬念。 林岚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了几下,目光在江冉和陈振华之间逡巡。 最终,她缓缓点了点头,声音恢复了决策者的冷静:“陈博士说得有道理。长青山的设计初衷和核心能力,确实是目前承载‘火种计划’最合适的基础。发现的问题必须立刻、彻底整改,我会派总部审计与安全部门的人介入,监督整改过程。” 她看向江冉,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不容置疑:“江院长,你发现的隐患很重要,警醒了我们。但现阶段,将婷婷和舒女士转移出长青山,风险更大。项目必须继续在这里推进。不过——” 林岚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陈振华:“陈博士,整改不是嘴上说说。我给你一周时间。一周后,总部检查组会进行验收。如果还有任何一项安全隐患未达标,或者再出现类似的管理漏洞,你这个中心主任,就不用干了。” 陈振华立刻躬身:“是,林总。我一定亲自督导,确保万无一失。” 压力似乎暂时转移了。 江冉坐在那里,看着这一幕。他早就料到陈振华会合理。 他更加明白,除了长青上暂时没有更适合这个项目安置的地点。 所以他的目的从来都不是转移项目地点: “林总考虑得周全。目前来看……长青山确实是硬件条件最好的选择。” 他强调了“硬件条件”。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陈振华,眼神平静无波,却像深潭般难以见底,缓缓补上了最后一句: “但陈振华博士,却未必是管理这个‘地方’,执行这个‘项目’……最合适的人。” 第107章 撞不破的铜墙铁壁 会议室里的空气在江冉那句话落下后,彻底凝固。 “但陈振华博士,却未必是管理这个‘地方’,执行这个‘项目’……最合适的人。” 陈振华脸上的肌肉猛地一抽,金丝眼镜后的目光瞬间变得尖锐:“江冉,你什么意思?” 林岚的眉头也深深锁起,语气里带着警告:“江院长,陈博士是项目的首席顾问,你的指控,需要切实的证据。” “当然。” 江冉取出一个密封袋,里面是满满的一袋文件: “林总,我有证据能够证明陈博士的风险,远远超过项目组的评估。” “这份证据,我想请《生命与科学》的期刊记者李薇来陈述。” “李薇?” 林岚的目光露出锐利,那是警告: “这是集团内部会议!” “这份证据暂时没有呈现给任何人。” 江冉的坦然让会议室里再次一静。他将文件袋轻轻放在桌上,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众人,最终落回林岚脸上。 “之所以选择让一个外人、一名记者来陈述这份证据,”他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正是因为,我们需要在座诸位,尤其是林总,能最切身地感受到——”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加重: “一旦风险失控,它将不再只是内部会议上的几页报告,而会立刻变成各大媒体头条上,足以摧毁项目、重创集团声誉的公开丑闻。李薇女士站在这里,代表的不是她自己,而是‘风险外溢’的临界点。让她来陈述,诸位才能最直观地理解,我们今天关起门来要解决的是什么,以及,如果解决不好,明天我们将面对什么。” 江冉说完,侧身示意。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李薇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她表情肃穆,目光平静地迎向所有投向她的视线。 无形的压力,随着她的入场,骤然弥漫开来。 “林总,各位。”她的声音清晰,没有任何多余情绪,“过去一周,在对长青山过往合作项目的背景核查中,我发现了两个层面的问题。” 她抽出第一份文件,是几张银行流水截图和论文首页复印件。“第一,是陈振华博士个人控股的‘振华生物技术咨询公司’,在三年内收取了非罗氏合作药企总计四百六十万元的‘咨询费’,时间点与几篇未明确标注患者来源及项目背景的论文发表高度重合。这涉嫌严重的利益输送与学术伦理冲突。” 会议室里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 陈振华脸色铁青:“那是合法的技术咨询服务!论文数据都经过伦理审查!” “那么第二份证据呢?”李薇毫不退让,抽出另一份更厚的文件。这次不是财务记录,而是一份项目进展报告的对比分析,以及几张实验室记录表的照片。 “这是‘长青山特殊病例纵向研究项目(编号LH-07)’的内部报告,项目由陈博士直接负责。公开报告显示,该项目三年期患者存活率‘显著优于历史数据’,并以此申请了后续大额经费。” 她翻到一页,手指点在一行被标红的数据上: “但根据原始实验室日志和部分未销毁的初期评估记录交叉比对发现,该项目在中期评估时,入组的五名患者中已有两人因治疗相关并发症死亡,一人因不可逆的器官损伤退出。这些关键负面数据,在最终上报的总结报告中被系统性剔除、篡改,代之以编造的‘病情稳定’记录。” 她抬起头,看向林岚,声音沉重:“这不是疏忽,这是数据造假。用虚假的成功率,骗取后续研究经费与学术声誉。更严重的是,因为负面数据被隐瞒,导致基于该虚假报告制定的后续治疗方案,可能对更多患者造成不可预知的风险。陈博士,LH-07项目第三例退出的患者,后续在转入普通医院后三个月内死于多器官衰竭,死亡原因与项目所用实验性药物的已知高风险副作用高度相关——这件事,您和您的团队,是否知情?又是否向伦理委员会及合作方如实报告?” 死寂。 如果说第一份证据让人皱眉,那么第二份证据,则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了会议室每个人的心上。 数据造假、隐瞒严重不良事件、可能导致患者死亡……这已经远远超出了利益冲突的范畴,触及了科研与医疗不可逾越的底线,甚至可能涉及刑事责任。 最重要的是,陈振华的个人声誉以及由此可能给罗氏带来的风险。 陈振华的脸色由青转白,嘴唇颤抖着,竟一时无法出声反驳。LH-07项目是他早年晋升的关键,其中的猫腻他比谁都清楚。他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这些本该彻底销毁的记录,竟然会被一个记者挖出来! 林岚的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她猛地看向陈振华,眼神里再无丝毫温度,只有冰冷的审视与震怒。 罗氏可以容忍一定的管理问题,甚至可以在灰色地带游走,但数据造假和隐瞒致死性风险,是任何一家正规药企都绝对无法触碰的高压线。 这不仅是个人操守问题,更意味着整个长青山的科研管理体系可能存在根本性溃烂,其产出数据的可信度将荡然无存。而“火种计划”的未来,恰恰完全依赖于数据的绝对真实与可靠。 “陈、振、华。”林岚的声音一字一顿,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你还有什么要解释的?” 陈振华的脸色几经变幻,从最初的苍白惊惶,逐渐沉淀为一种有恃无恐的阴沉。 他挺直了因紧张而微佝的脊背,甚至抬手慢条斯理地推了推有些下滑的金丝眼镜。 “解释?”他嗤笑一声,目光越过林岚,仿佛在看向她身后某个无形的支持者, “林总,关于LH-07项目的数据处理方式,或许存在一些……不同学术观点下的理解差异。但这件事,以及我个人与外部公司的正常技术咨询合作,董事会张老,以及分管前沿技术投资的赵董,都是知情的,并且认为在可控范围内,是为公司整体战略服务的必要灵活性。” 他刻意顿了顿,让“张老”、“赵董”这两个重量级名字在寂静的会议室里回荡,观察着林岚和其他几位高管细微的神色变化。 “目前,‘火种计划’只是我手头负责的七个A级优先项目之一。”陈振华语气恢复了几分往日的倨傲,“‘昆仑’神经再生项目、‘深蓝’海洋生物制药平台的关键节点,也都需要我的技术把控和资源协调。临阵换将,损失的恐怕不仅仅是一个‘火种’。” 他这才将目光转向江冉,嘴角勾起毫不掩饰的嘲讽,语气轻慢而恶毒: “江院长,你以为找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记者,翻出几件陈年旧账,就能扳倒我?就能动摇我在罗氏的根基?你太天真了。这里是罗氏,不是你的康禾。规则,是给下面的人定的。我手里的项目和背后的关系,就是你撞不破的铜墙铁壁。”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江冉计划破产的窘迫,胜利者的姿态重新爬回脸上。 第108章 没有人比我更合适 然而,江冉的反应却出乎他的意料。 没有愤怒,没有挫败,甚至连一丝惊讶都没有。 江冉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表演完,然后,极其缓慢地牵动了一下嘴角,那不是一个笑容,而是一种近乎怜悯的冰冷弧度。 “扳倒你?”江冉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盖过了陈振华的余音,“陈博士,你误会了。” “我的目的,从来就不是把你个人送进监狱或者赶出罗氏——那对我,对婷婷,对这个项目,有什么直接好处吗?” “没有。” 江冉自问自答,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我要的,从一开始就很简单,也很明确——”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神色凝重的林岚,最终落回陈振华骤然僵住的脸上,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让‘火种计划’项目组,换个负责人而已。” “换个负责人?”陈振华重复着这句话,而后哈哈大笑起来: “江冉啊江冉,你恐怕是要亲手给自己女儿掘坟了。” “你以为把我换掉,婷婷就能安安稳稳等着你的治疗方案了?你太天真了!” 陈振华的目光扫过林岚和几位高管,声音压低,却带着更强的冲击力: “董事会里,盯着‘火种计划’、盯着婷婷这个独一无二样本的,可不止我一个人。” “张老那边,赵董那边……有多少人觉得,像婷婷这样经历了十年持续性编辑的‘活体模型’,最大的价值根本不是治愈,而是应该在她生命最后的阶段,进行一系列‘极限压力测试’和‘终末观察’!” “那才是挖掘‘火种’终极奥秘最快、最直接的方法!你信不信,如果我今天真的离开这个位置,明天接手的人,可能连你那套‘治疗’的戏都懒得陪你演,直接就会把婷婷送上各种极端实验的实验台!” “你恐怕不知道,有多少人等着,解剖婷婷的尸体,等着研究她的尸检样本……” “到时候,你以为你还能像现在这样,守在她病房外?” “换了别人,你连站在这里说话的机会都没有!他们会用最快的速度榨干婷婷最后的价值,而你,只会被当成一个无关紧要的、甚至需要被清除的知情者!” 这番话说得露骨而残酷,会议室里几位高管的脸色都微微变了变,但无人出声反驳,显然,陈振华所言非虚,甚至可能点破了某些更为隐秘的共识。 林岚的眉头也蹙得更紧,看向江冉的目光中多了几分复杂的审视。 陈振华的话虽然难听,但从集团内部权力和利益博弈的角度看,并非没有可能。 在一片压抑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江冉缓缓抬起了眼。 他的脸上依旧没有愤怒,也没有被威胁后的惊慌,甚至连刚才那一丝极淡的疲惫都消失了。他的眼神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清晰地映出陈振华那张因激动而略显扭曲的脸。 “陈博士,你说得对。”江冉开口,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所有躁动的气息,“换掉你,确实可能换来一个更激进、更迫不及待想把婷婷当成终极实验品的人。” 他微微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陈振华,扫过顾熵,最终落在林岚脸上,然后,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所以,我说的‘换个负责人’,指的不是别人。” “是我自己。” “……” 会议室陷入了比之前更彻底的死寂。 足足有三四秒钟,没有任何人发出声音,所有人都像是被这荒谬至极的宣言按下了静音键。 随即—— “你?!江冉?!哈哈哈哈……” 陈振华的笑声不再是嘲讽,而是充满了发现对方精神失常般的怜悯与快意, “疯了……你真是病得不轻了!为了女儿把自己逼成妄想症了吗?你以为这里是哪里?你那家小破私立医院吗?!” 他猛地收住笑,脸上每一道皱纹都刻着鄙夷:“负责人?你拿什么负责?拿你那个躺在病房里、随时可能断气的女儿当筹码吗?罗氏集团的战略级项目,是你一个外来合作者、一个情绪失控的父亲能染指的?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顾熵脸上的玩味彻底变成了冰冷的讥诮,他向前一步,语气精准而刻薄: “江院长,请允许我帮你认清现实。第一,你没有任何大型跨企业项目管理经验,你只懂实验室和病床。第二,你没有罗氏内部的任何职权根基,连一个基础研究员都不会听你调遣。第三,也是最根本的——你的身份决定了你永远不可能被董事会信任。你是一个巨大的、活着的利益冲突体。你的‘治疗’目标,与公司追求效率、成果和利益最大化的商业逻辑,从根本上就是对立的。让你当负责人?等于把项目的缰绳交给一个注定会把马车拉向悬崖的人。” 一位一直沉默的年长高管也连连摇头: “江院长,救女之心可以理解,但商业世界有它的规则和门槛。‘火种计划’的负责人,需要经过董事会严格遴选,需要背景调查,需要业绩担保,更需要能为罗氏带来切实且可控回报的承诺。你的情况……任何一条都不符合。这不是凭借一腔热血或者技术专利就能跨越的鸿沟。” 另一位高管则更直接地指向了核心利益: “陈博士或许激进,但他的方案至少目标明确,预期成果‘高效’。你的方案,耗时漫长,风险未知,且最终利益完全系于你女儿一人的存活——这对集团而言,是性价比极低、风险极高的投资。我们凭什么,要用一个更不可控的你,去替换一个至少目标与集团利益部分一致的陈博士?” 嘲笑、质疑、轻蔑,如同冰雹般砸来。 江冉就站在这片刺耳的声浪中央,背脊挺直,像一株风雪中沉默的树。等笑声和议论声稍稍平息,他才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穿透一切嘈杂的力度: “但我能带给罗氏比陈博士、比任何其他‘激进派’负责人,更多、更稳妥、也更长远的回报。” “我认为,除了我,没有人比我更合适。” 第109章 你什么意思 “所以,为了今天的会议,我除了准备关于陈博士的证据之外,我还准备了些其他的东西。” 江冉从那个旧公文包最内侧的夹层里,取出了一个扁平的金属盒。 密码开启的“咔哒”声,在重新安静下来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这是我老师高建国教授的遗物,里面有三条可能通往‘终极火种’的理论路径。” 他将盒子象征性地推向林岚的方向。 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只有空调系统低沉的风声在回响。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不起眼的金属盒上。 江冉的手指轻轻按在金属盒表面,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会议室里每一张脸——林岚的审视,陈振华的惊疑,顾熵的冷笑,其他高管的犹疑。 “我老师离世前,将这份资料托付给我。”江冉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他告诉我,‘火种计划’有三条可能的路径,我们当时只走了第一条——体内持续基因编辑。也就是婷婷这十年来经历的过程。而第二条、第三条……” 他顿了顿,手指在金属盒边缘轻轻敲击: “这三条路径,是真正意义上的‘生命系统动态平衡调控’。不是编辑基因,不是重编程表观遗传,而是建立一套能够实时感知生命状态、动态调整基因表达网络的智能系统。”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压抑的抽气声。 这个概念太过超前,甚至听起来有些科幻——但出自高建国之口,出自那个在生物医学领域留下传奇名字的人之口,没有人敢轻易嗤笑。 “这套系统的理论模型和初步算法框架,就在这里面。”江冉将金属盒完全打开,露出里面几块老式存储芯片和一本手写笔记的复印件,“高教授用了整整八年时间完善它,但最终因为缺乏足够强大的计算平台和活体验证模型,只能停留在理论阶段。” 他抬起眼,直视林岚: “而现在,我们有了婷婷——一个已经经历了十年持续体内编辑的活体模型。她的身体数据,是验证和优化这套系统最宝贵的基石。如果我们能成功,那么未来我们治疗的不再是某一种疾病,而是从根本上修复生命系统的失衡——癌症、自身免疫病、神经退行性疾病、甚至衰老本身。” 江冉的声音渐渐提高,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笃定: “这才是‘火种计划’真正的终极目标。而陈博士的方案——”他转向陈振华,眼神冰冷,“用婷婷做‘极限压力测试’,在她生命的最后阶段榨取数据,然后解剖研究……那是在摧毁这个星球上最接近‘终极火种’的活体样本!那是焚琴煮鹤,是买椟还珠!” 陈振华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江冉不给他机会。 “所以,我的条件很简单。”江冉重新看向林岚,“由我全权负责‘火种计划’的后续研究。陈博士可以保留学术顾问头衔,但不参与任何实际决策。项目组人事任免、研究方案制定、经费使用,全部由我说了算。” “凭什么?”顾熵冷笑出声,“就凭这几块不知道真假的破芯片?” “就凭这个。”江冉从金属盒中取出最薄的一片芯片,插入自己带来的便携读取器,连接到会议室投影仪。 屏幕上跳出一串复杂的算法流程图和数学公式。那是一种在场大多数人从未见过的建模方式——将细胞代谢网络、基因调控网络、免疫信号网络整合成一个动态系统,用非线性微分方程描述其状态变化。 “这是系统核心算法的四分之一。”江冉操作着读取器,调出一段模拟运行结果,“输入婷婷过去三年的部分生理数据,运行预测她接下来三个月的状态变化——与真实情况吻合度达到92%。” 几个懂技术的高管已经凑到屏幕前,眼睛睁得老大。 92%的预测精度,在如此复杂的生命系统模拟中,几乎是不可思议的数字。 “这只是四分之一算法,用的还是三年前的旧数据。”江冉关掉投影,声音平静,“如果给我完整权限,调动罗氏的计算资源,用婷婷实时的全维度数据训练和优化这个系统……林总,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林岚的呼吸明显变得急促起来。 她知道。 这意味着罗氏可能率先掌握一套能够预测、干预乃至重塑生命过程的终极技术。这意味着在下一个十年的生物科技竞赛中,罗氏将拥有无可比拟的先发优势。这意味着难以估量的商业价值、学术声誉和行业统治力。 “所以,”江冉趁热打铁,从公文包里取出另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我提议,我们签一份对赌协议。” 他将文件推向林岚: “协议期两年。两年内,我必须完成三件事:第一,在保障婷婷生命安全的前提下,利用这套系统稳定她的病情,将她的预期生存期从目前的不足六个月延长到三年以上;第二,基于该系统开发出至少一种可商业化的疾病干预方案,完成临床前验证;第三,发表至少一篇《自然》或《科学》主刊级别的论文,确立罗氏在该领域的绝对领先地位。” 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 “如果任何一项未完成,我自愿交出所有技术资料、退出项目、并承担相应的违约责任。但如果在两年内完成这三项目标——” 江冉的目光扫过会议室里每一个人: “那么‘火种计划’将由我全权主导至少十年,罗氏不得以任何理由干预我的研究方向。同时,婷婷将获得罗氏终身医疗保障,以及该项目未来商业收益的5%分成。” 会议室里炸开了锅。 5%的分成!对于一个可能价值千亿级别的技术平台来说,这简直是天文数字! “你疯了!”一位财务背景的高管脱口而出,“5%?你知道那可能是多少钱吗?” “我知道。”江冉平静地回答,“但我也知道,如果没有婷婷这个独一无二的活体模型,这套系统永远只能停留在纸面上。她的身体数据、她的生命历程,是这项技术最核心的‘燃料’。这5%,是她应得的。” 林岚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眼神深邃难测。她在权衡——一边是陈振华激进但“高效”的方案,可能在短期内榨取出一些有价值的数据;另一边是江冉这套听起来像天方夜谭,但一旦成功就将改写行业规则的终极方案。 风险与回报,短期利益与长远布局。 “我需要看到更具体的可行性分析。”林岚终于开口,声音沉稳,“以及完整的技术路径规划。” “一周内提交。”江冉立刻回应。 “还有团队组建方案、预算明细、风险评估……” “全部一周内提交。” 林岚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缓缓点头:“好。如果你能在七天内拿出让我信服的完整方案,我可以考虑你的提议,提交董事会——” “等等。” 一个声音打断了林岚的话。 顾熵缓缓站起身,脸上挂着那种熟悉的、玩世不恭的微笑,但眼底深处却闪烁着冰冷的光。 “林总,各位,江院长的方案听起来确实很诱人。”顾熵踱步到会议室中央,“但我有一个小问题——或者说,一个小小的补充条件。” 他转向江冉,笑容加深: “江院长,你所有的方案,都建立在婷婷这个独一无二的活体模型基础上。但你想过没有,万一……我是说万一,婷婷的病情出现不可控的恶化,甚至……更糟的情况呢?” 江冉的眼神骤然变冷:“你什么意思?” 第110章 从答应的那一刻起 “我的意思是,”顾熵慢条斯理地说,“我们需要一个保险。一个在婷婷这个‘主模型’之外,能够验证和备份你那套神奇系统的‘备用模型’。”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出那个让江冉浑身血液几乎冻结的条件: “所以,我的条件是——在你正式接手项目负责人之前,你需要利用你手中的技术,为罗氏培育至少三个经过CCR5-Δ32基因编辑的胚胎。不是从什么‘新生代’买现成的,而是你亲手编辑、亲手培育的胚胎。”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顾熵的声音继续在寂静中回荡,清晰而残忍: “这三个胚胎,将作为‘火种计划’的备份样本,在完全可控的实验条件下培育、观察。如果婷婷的情况稳定,它们可能永远不需要被启动。但如果……万一需要,我们至少还有备用的‘火种’。” 他看向江冉,眼神里是毫不掩 饰的恶意: “而且,这三个胚胎的基因编辑方案,必须与你当年编辑婷婷时使用的方案完全一致。我们要的不是‘类似’,是‘完全复制’。我们要看到,你的技术是否真的具有可重复性——还是说,婷婷只是一个侥幸的、不可复制的奇迹?” 江冉的手在桌下紧紧攥成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生殖细胞编辑。 亲手制造三个“备份”的婷婷。 伦理的深渊,就在眼前。 江冉的手在桌下紧紧攥成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 生殖细胞编辑。 亲手制造三个“备份”的婷婷。 2018年,中国科学家贺建奎宣布世界首例基因编辑婴儿诞生,全球科学界为之震动。超过一百名科学家联名谴责,称其“打开了潘多拉魔盒”。贺建奎最终以“非法行医罪”被判刑三年。这件事让全世界看到了生殖细胞基因编辑的伦理深渊——不可逆的基因改变将世代相传,任何错误都将成为人类基因池中永恒的污点。 2022年,国际人类基因编辑峰会通过新规:仅允许在严格监管下进行体细胞编辑,而生殖细胞编辑依然被严格禁止,除非用于治疗严重遗传病,且需经过多重伦理审查。而江冉要做的CCR5-Δ32编辑——这并非治疗疾病,而是“增强”,是伦理红线中最红的那一条。 “顾熵,”江冉的声音嘶哑,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你知道你在要求什么吗?这是生殖细胞基因编辑,是国际伦理公约严格禁止的——” “所以呢?”顾熵打断他,笑容讽刺得刺眼,“江院长,你不会以为和罗氏这种体量的药企合作,还能保持你那点可怜的道德洁癖吧?” 他向前一步,压低声音,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就是要拿着你的把柄,让你给我做事卖命。说得够清楚了吗?” 顾熵环视全场,目光最终落回江冉惨白的脸上: “要么,你证明你的技术真的可靠,真的可以重复——那就做三个胚胎给我们看。这意味着你亲手跨越伦理红线,你的灵魂从此归我们所有。要么,你就承认婷婷只是个意外,你那套‘终极火种’的理论根本站不住脚。”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轻佻而残忍: “如果是后者,那对不起,罗氏不会把几十亿的项目交给一个‘侥幸成功’的科学家。婷婷的治疗优先级也会重新评估——毕竟,一个无法复制的‘奇迹’,在科学上没有任何价值。” 顾熵的目光扫过林岚和其他高管: “我想,对于董事会来说,一个连最基本的可重复性都无法证明的技术负责人,恐怕不值得投入这么多资源和信任吧?而一个无法复制的‘样本’……又有多大必要不计代价地拯救呢?” 最后一句话,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刺穿了江冉最后的心理防线。 会议室里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 所有人都看着江冉。 林岚的眼神明显动摇了。她看向身边的法律顾问,对方微微点头——从合同风险控制的角度,顾熵的要求虽然冷酷,但逻辑上成立。确保技术可复制,是任何重大投资的先决条件。 另一位财务总监轻声补充:“如果技术真的无法重复,那么继续在婷婷身上投入,从投资回报率角度看……”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会议室里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 所有人都看着江冉。 陈振华的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他知道江冉会陷入两难。 答应,就意味着亲手跨越伦理红线,关键是,有这样的学术红线抓在罗氏手里,江冉一辈子也无法再的翻出罗氏的掌控。 不答应,就意味着放弃项目负责人的位置,放弃拯救婷婷的最佳机会。 江冉站在原地,感觉全世界的重量都压在了肩上。 他的目光穿过会议室厚重的玻璃窗,望向远处长青山的病房楼。婷婷就在那里,在呼吸机的辅助下艰难地维持着生命。每一分钟,她的免疫系统都在进一步崩溃。每拖一天,治愈的希望就渺茫一分。 时间。 他最缺的就是时间。 而顾熵给出的条件,可能是唯一能让他争取到足够时间的方式——用三个尚未成形的胚胎,换婷婷两年的治疗窗口,换那套可能拯救无数人的系统诞生的机会。 代价是自己的灵魂。 江冉缓缓闭上眼。 脑海中闪过许多画面——婷婷第一次叫他爸爸时的笑脸,舒小婉十年前穿着白裙在阳光下转身的模样,高建国教授在实验室里熬夜后疲惫却兴奋的眼神,还有上一世自己躺在车祸废墟中逐渐冰冷的身体……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眼底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好。”江冉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平静得让他自己都觉得陌生,“我答应。” 他看着顾熵,看着陈振华,看着会议室里每一个人: “三个胚胎。和婷婷完全一致。但我有两个条件:第一,胚胎培育过程必须在独立的、与我无关的实验室完成,我只提供编辑方案和技术指导。第二,这些胚胎将永远作为研究样本存在,不得被植入人体,不得被允许发育超过14天——这是国际公认的伦理红线。” 顾熵笑了,那是一种胜利者的笑容:“当然。我们只是要备份,不是要制造新的生命。” 林岚缓缓点头:“如果江院长能在满足这个条件的前提下,拿出一份完整的项目方案……我会推荐董事会批准你的负责人任命。” 会议结束了。 人群陆续散去。 江冉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看着窗外暮色渐沉的长青山。夕阳把整座山染成血色,病房楼的窗户一扇扇亮起灯,像一只只沉默的眼睛。 “恭喜。”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江冉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 舒小婉走到他身边,同样看向窗外。她的侧脸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苍白,眼下的青黑浓得化不开。 “恭喜什么?”江冉的声音很轻。 “恭喜你终于变成了他们想要的样子。”舒小婉的语气里没有讽刺,只有一种疲惫的平静,“也许,你原本就应该是这样的人。” 江冉沉默了。 良久,他才开口:“你觉得我错了?” “对错重要吗?”舒小婉转过头,看着他,“重要的是,你选了这条路……你和他们,终于是一类人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 “而且,你给自己套上了最重的枷锁。那三个胚胎,将永远是你的把柄。罗氏可以用它们威胁你做任何事——今天要三个胚胎,明天可能就要三十个。今天不能发育超过14天,明天可能就要你培育到足月。” 江冉的喉咙动了动:“我不会让那种事发生。” “你说了不算。”舒小婉摇头,“从你答应那一刻起,你就失去了说不的权利。” 两人沉默地看着窗外。 夜色彻底吞没了长青山。 第111章 十年前的真相什么时候给我 会议室的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将最后一点嘈杂隔绝。 江冉站在空荡的走廊里,背脊挺直,脸色在惨白的灯光下像一张被过度曝光的底片。 舒小婉没有立刻离开。 她靠在离他几步远的墙壁上,双臂抱胸,侧脸隐在阴影里,只有微微起伏的肩线泄露着某种无声的情绪。 静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像不断生长的冰层。 良久,舒小婉先开了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手术刀划开紧绷的皮肤: “三个胚胎,换一个负责人头衔,两年时间。”她顿了顿,转过脸,看向江冉,“江冉,你算过失败的概率吗?” 江冉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没有回答。 舒小婉并不需要他的回答。她继续,语气平静得像在分析一份无关紧要的报表: “第一,技术可重复性。就算你当年留下完整的实验记录,胚胎发育的微环境、表观遗传的初始状态、甚至培养箱里二氧化碳浓度的细微波动……任何一个变量都可能让结果天差地别。你确定能百分百复现一个‘婷婷’?如果不能,顾熵和陈振华会立刻撕毁协议,你的负责人位置坐不满一个月。” “第二,系统开发。你那套‘生命动态平衡调控系统’听起来像科幻。算法优化需要时间,需要海量计算资源,更需要……运气。两年,从理论到临床前验证?江冉,你不是第一天做科研,你知道这中间隔着多少道天堑。” “第三,董事会。”舒小婉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洞察,“林岚今天是被你的蓝图唬住了,但等她冷静下来,等她背后那些真正的掌权者开始权衡利弊——他们会发现,你的方案风险太高,周期太长,而陈振华那种‘榨取式研究’虽然粗暴,但短期内就能出‘成果’,就能写进财报里。到时候,他们会毫不犹豫地抛弃你,就像丢掉一张用过的纸巾。” “所以,你必须不断的在钢丝绳上舞蹈,不段的,快速的给她提供成果,不断的从她手中获取资源和机会。” 她向前走了一步,逼近江冉,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看清对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苍白,疲惫,眼底深处都燃烧着某种不肯熄灭的东西。 “按实际计算,你的计划,现实成功率不足5%……” “所以,”舒小婉一字一顿,“告诉我,江冉。如果这些风险中的任何一个爆发了,如果你的计划失败了……你怎么办?婷婷怎么办?” 走廊顶灯的光线在她光洁的头皮上投下冷硬的阴影。 江冉缓缓转过头,看向她。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她,目光深沉得像一口古井,里面翻涌着太多无法言说的东西——算计、疲惫、决绝,还有一丝极其隐蔽的、近乎恳求的脆弱。 那眼神,舒小婉读懂了。 她忽然失笑,那笑声很轻,却充满了自嘲和洞悉一切的冰冷。 “所以,”她向后撤了半步,拉开距离,嘴角勾起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我才是你最后的保障,对不对?” “从你昨晚告诉我那些‘真相’开始,从你提出让我负责项目落地开始……甚至更早,从你主动走进罗氏的陷阱开始,你就已经在为今天铺路了。” “你需要我在外面,用最快的速度建起那个试管中心。你需要我手里那些见不得光的把柄,去打通关节。你需要我在关键时刻,成为另一个可以牵制陈振华和顾熵的砝码……” 舒小婉顿了顿,眼神锐利如刀: “但最重要的是——如果胚胎复现失败,如果你的系统开发卡住,如果董事会翻脸……到了山穷水尽,婷婷再也等不起的时候——” 她盯着江冉,吐出那个两人心知肚明的答案: “你还有我。” “你还可以用最后的手段——从我身上,超量提取干细胞,强行给婷婷做移植。哪怕那会要了我的命,或者让我彻底残废。” 江冉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他没有否认。 沉默,就是默认。 “重生以后,”江冉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像砂纸摩擦过石头,“我更改了一些参数设定,优化了提取和纯化的流程。如果……如果真走到那一步,取超量干细胞,我有80%的把握,能稳住婷婷的病情,争取到更多时间。” 80% 所以,江冉搏出一切,最后的底气,依然是她—— ——她舒小婉的命! 舒小婉又笑了起来,这次笑声里多了些别的东西——不是恨,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认命般的、荒诞的领悟。 “所以,”她轻声说,像是在对自己确认,“我才是你棋盘上,最后的那颗棋子。最隐蔽,也最致命。平时藏着,到了全军覆没的时候,才拿出来,赌上一切,做最后一搏。”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光秃秃的后脑,指尖冰凉。 “江冉,你真是……”她摇摇头,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此刻的感受。是佩服他的算计?还是悲哀自己的命运?或许兼而有之。 “我必须救婷婷。”江冉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像钉子一样楔进这凝滞的空气里,“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这句话,他十年前说过,上一世说过,现在依然在说。 而代价,从一开始,就包括她舒小婉。 “那就,”舒小婉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脸上最后一点情绪波动也消失了,只剩下彻底的、冰冷的平静,“祝你好运吧,江院长。” 她说完,不再看他,转身,沿着漫长的、灯光惨白的走廊,一步一步走远。 脚步声清脆,回荡在空旷里,渐行渐轻,最后被厚重的防火门吞没。 江冉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直到另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从走廊另一端传来。 李薇小跑着靠近,脸上还带着刚才会议室里残留的兴奋红晕,但眼神已经恢复了记者特有的锐利和探究。她在江冉面前停下,微微喘气: “江院长,你让我做的事情,我已经做完了。该掀的盖子掀了,该点的火也点了。”她顿了顿,目光紧盯着江冉,“那你答应我的事情呢?关于‘火种计划’的原始秘辛,十年前那场‘意外’的真相……什么时候能给我?” 第112章 阴影从未远离 江冉转过头,看向她。他的脸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近乎冷漠的平静。 “再给我十天。”江冉的声音听不出情绪,“等我完全拿下长青山,稳定住局面。十天之后,我会给你一部分资料——足够你写一篇震撼业内的报道。” 李薇眯起眼睛:“一部分?” “核心的部分,需要更长的时间,也需要……更多的保障。”江冉意有所指,“但现在给你的,已经足够让你在《生命科学前沿》站稳脚跟,甚至拿到今年的普利策奖提名。” 这个诱惑足够大。 李薇权衡了几秒,点了点头:“好,十天。我等你消息。但这期间,我会继续盯着这里——以一个‘合作项目跟踪记者’的合法身份。” “欢迎监督。”江冉微微颔首。 李薇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更多隐藏的信息,但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了。 走廊里,终于只剩下江冉一个人。 极致的安静包裹了他,只有中央空调系统低沉的嗡鸣,像某种巨兽沉睡的呼吸。 他抬手,用力揉了揉眉心,试图驱散那几乎要炸开的疲惫和肺部愈发清晰的钝痛。然后,他迈开脚步,走向婷婷的病房。 推开门,熟悉的仪器声响和消毒水气味涌来。 婷婷还在睡,小小的身体陷在过大的病床里,身上连着七八条管子。呼吸面罩下,她的脸颊苍白得近乎透明,只有监护仪上跳动的绿色波形和数字,证明着生命仍在顽强地延续。 江冉在床边的椅子上缓缓坐下,动作很轻,没有惊醒孩子。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握住婷婷露在被子外的一只小手。那手瘦得皮包骨,冰凉。 他就这样握着,静静地看着她。 窗外的夜色浓重如墨,长青山在黑暗中沉默矗立,像一头蛰伏的、随时可能苏醒的怪兽。 “快了,婷婷。”江冉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像耳语,又像祈祷,“我们就快了。” “这一次,我们一定会成功的。” 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孩子冰凉的手背上,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上午,阳光刺破晨雾,照进长青山主楼顶层新收拾出来的“项目总负责人办公室”。 房间很大,视野极好。一整面墙的落地窗外,是长青山疗养中心的全景——错落有致的白色建筑群像积木般铺展在山坳里,更远处,是连绵的青色山峦。 这里不再仅仅是疗养院。 透过窗户,可以清晰看到东侧新划出的“科研区”:一栋独立的五层实验楼,楼顶装着巨大的卫星信号接收器;旁边是配套的干细胞培养中心,银色的液氮罐在阳光下反着冷光;更远处,是依山而建的生物安全三级实验室(P3)的封闭式通道入口。这片区域被高墙和电子围栏独立隔开,进出需要三重权限验证。 这就是罗氏投入重金打造的、在华东地区规模首屈一指的尖端生物医学研究堡垒。未来,这里产出的可能不仅仅是论文和专利,更是能改写人类医疗进程的“火种”。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顾熵推门而入,脸上挂着惯常的、无懈可击的笑容。他手里拿着一份烫金的文件夹,步履轻松地走到巨大的实木办公桌前。 “江院长——哦,不,现在应该叫您‘江总负责人’了。”顾熵将文件夹放在江冉面前,做了个“请”的手势,“董事会的正式任命书,林总已经签字了。恭喜。” 江冉翻开文件夹。里面是措辞严谨的任命文件,盖着罗氏集团鲜红的公章。下方附着初步授权的权限列表:项目组人事任免权、研究方案终审权、年度预算五千万以内的审批权、以及调动长青山相关科研资源的优先权。 权力不小。 但也仅仅是在“火种计划”这个框架内。 顾熵踱步到落地窗前,背对着江冉,欣赏着窗外的景色。“看看外面,”他张开手臂,语气里带着一种主人般的展示意味,“这片山,这些楼,里面最顶尖的仪器,还有未来会源源不断输送进来的资源和人才……现在,都是你的天下了。至少,在项目范围内是。” 他转过身,笑容里多了几分玩味和深意: “好好干,江总。董事会看着呢,林总也期待着。你可千万别让我们……失望啊。” 话音未落,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这次没有敲门。 陈振华站在门口,身上依旧穿着熨帖的西装,但脸上已没有了昨日的惊惶或阴沉。他看起来很平静,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极淡的、近乎愉悦的弧度。 他慢慢走进来,目光先在顾熵脸上停留了一瞬,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然后才转向江冉。 “江冉。”陈振华在办公桌对面停下,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像淬了毒的针,“恭喜你,如愿以偿。”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却带着一种毛骨悚然的笃定: “不过,有句话我得提醒你——你以为,我经营了十年的长青山,我手上的东西,真的这么好拿吗?” “这个位置,烫得很。坐上去,未必是福。” 陈振华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最后看了江冉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一种近乎怜悯的、等着看好戏的残忍。 “我们,慢慢来。” 他说完,不再停留,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门轻轻关上。 办公室里只剩下江冉和顾熵。 阳光透过落地窗,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却驱不散骤然弥漫开来的寒意。 顾熵耸了耸肩,对陈振华的威胁不置可否,只是冲着江冉笑了笑: “那么,江总,接下来就看你的了。别忘了我们的约定——三个胚胎。我希望尽快看到进展。” 他也走了。 偌大的办公室里,只剩下江冉一个人。 他坐在宽大的办公椅里,面前是象征权力的任命书,窗外是他暂时掌控的“天下”。 阳光明媚。 但他知道,阴影从未远离。 真正的博弈,在他坐上这个位置的这一刻,才算是真正开始。 他拿起那份任命书,指尖拂过冰冷的纸张,然后将其轻轻合上,放进了抽屉最深处。 锁扣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像某种仪式,又像某种封印。 第113章 消失的地下三层 江冉接手的是陈振华以前的办公室。 虽然不甘心,但其实陈振华的动作还是足够快的。 仅仅一晚上,就已经把办公室收拾出来了,私人物品也已经全部都带走了。 江冉在陈振华留下的办公室坐了十分钟,指尖拂过实木桌面上一个浅浅的圆形压痕——那是长期放置某种仪器底座留下的。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比康禾浓重三倍,底下还埋着一丝甜腥气,像培养液过度浓缩后的腐败前兆。 10分钟之后,江然开始核查权限移交清单。 清单看似详尽,但关键项后面附着刺眼的备注: 超高速离心机(B区-302室):已送厂进行年度大修与校准,预计返回时间:四周后。 全自动基因编辑工作站(D区新建实验室):核心光学模块故障,等待海外原厂配件,到货期未定。 液氮超低温存储系统(B区地下样本库):正在进行安全升级与管线改造,暂停使用,工期约三周。 项目组高级研究员王立(负责胚胎早期培养):因家人急病,已申请事假一个月,刚获批准。 高级技术员李晓(掌握关键染色体制备技术):被临时抽调支援集团其他项目,调离期两个月。 …… 林林总总,十几项关键设备“恰好”故障或维护,数名核心技术人员“恰好”离开。移交的数据库访问权限也大多停留在表面,核心算法模块和原始数据池的密钥并未包含在内。 江冉向后靠进椅背,手指在清单上轻轻敲击。窗外,长青山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静谧而秩序井然,但这份清单却透出一股精心包装过的滞涩与空洞。 他冷笑一声,低语:“陈振华,这就是你的手段?给我一个看似完整却处处卡壳的机器……幼稚。” 他没有立刻去纠缠那些被“意外”抽走的资源和人员,而是将注意力转向了一个更基础的方向——这座建筑的本身。 他调出了长青山完整的建筑图纸和历年改造记录。 屏幕上呈现出这座庞大医疗堡垒的立体结构图。 占地两百七十亩,依山而建,分为A、B、C、D四个主要区域。A区是行政与普通疗养区,B区是高端特护与研究区,C区是后勤保障与员工生活区,D区是东侧那片新划出、还在建设的科研堡垒。 江冉的目光像最精密的扫描仪,缓缓掠过平面图的每一个角落,比对着他记忆中实地勘察过的细节。最后,他的视线牢牢钉在了B区主楼的剖面图上。 找到了! 图纸清晰显示,B区主楼有地下三层。 但他清楚记得——不久前的实地查看,B区主楼电梯按钮只有“B1”、“B2”。走廊里的消防疏散图,地下部分也只标注到二层。 消失的地下三层。 图纸与现实的矛盾,像一颗悄然嵌入的楔子。 江冉眼神微凝,他按下内线电话,声音听不出起伏:“让陈振华过来。” 五分钟后,办公室门被推开。 陈振华走了进来,依旧穿着熨帖的深灰西装,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平静无波,脸上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前任”的从容笑意。他步履轻松,仿佛只是来拜访一位普通同事。 “江总负责人,”他缓步走近,语气熟稔,“找我?是交接清单有什么不清楚的地方吗?” 他脸上掠过一丝近乎真诚的关切,“唉,有些设备确实是年久失修,有些同事家里也突然有事,我也很遗憾,没能给你留下一个完全顺畅的开局。不过以江总你的能力,这些小问题,想必很快就能解决。毕竟,长青山这里,我经营了十几年,上上下下……” “我要用B区主楼的地下三层。” 江冉打断了他试图铺垫和掌控节奏的话头,没有起身,直接将屏幕转向他,手指精准地敲在“地下三层”的标注上,开门见山,“作为这次制备基因编辑胚胎的专用实验室。那里应该足够隐蔽和安静。” 陈振华脸上的笑容淡了一分。 他俯身看了看屏幕,又直起身,推了推眼镜。 “地下三层?”陈振华笑了,那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江冉,那里根本就没有地下三层。” 他向前半步,语气变得尖锐: “当年施工到一半,发现地质结构有问题,挖开之后就回填了。所以——”他一字一顿,“根、本、就、没、有、地、下、三、层。” 江冉盯着他,没说话。 陈振华看着江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突然,他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像是有什么碎片在脑海中突然拼凑起来。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嘴角那抹嘲弄的笑慢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恍然大悟的冰冷。 “等等……”陈振华缓缓直起身,目光像手术刀一样刮过江冉的脸,“我明白了。” 他突然凑近,压低声音,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 “江冉啊江冉,难怪,你让舒小婉当众接受我的侮辱,再把那些孩子和记者安排进长青山,费尽心机把我拉下马……就为了这个?” 陈振华直起身,张开双臂,做出恍然大悟的夸张表情: “你是想找高建国当年的实验室,对吧?” 他的笑容瞬间消失,脸色阴沉下来: “你以为高建国当年把剩下的资料藏在某个秘密实验室里?你以为扳倒我,接管这里,就能找到那些东西?” 陈振华冷笑: “让我想想,你这么迫不及待,在上任的第一时间就开始寻找那些东西……” “你不是自诩一个好父亲吗?” “可在上任的第一时间,你不先想办法整合资源救你心心念念的女儿,反而是第一时间跟我纠缠B区主楼的地下三层,寻找高建国的秘密实验室旧址……” “所以,江冉,你给林岚看的数据,你公开的四分之一的资料就是你的全部了吧?” “高建国根本没给你全部资料,对不对?” 他死死盯着江冉的眼睛: “你对董事会撒谎了,你说你掌握了完整技术——但其实你手里只有一小半,对不对?你以为只要接管长青山,就能找到高建国剩下的资料,补全你的技术,所以赌上一切也要坐上这个位置?” 陈振华突然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刺耳又疯狂: “哈哈哈哈……江冉,别用什么制备胚胎当借口了!B区没有地下三层!你要找的地方,早就不存在了!” 他转身走向门口,在门前停住,侧过脸,露出一个近乎残忍的笑容: “而你,江冉——等你交不出完整技术的时候,就等着承受罗氏的雷霆之怒吧。” “雷霆之怒?” 江冉冷笑,缓缓靠进椅背,十指交叠放在桌面上。 午后的阳光斜射进来,在他脸上切割出分明的明暗界限。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 “说完了?”江冉的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与陈振华刚才激烈的指控形成鲜明对比。 陈振华眉头微皱,似乎没料到他会是这种反应。 江冉微微侧头,目光掠过屏幕上那个标注着“地下三层”的图纸,又重新落回陈振华脸上: “陈博士,你刚才那段分析……挺精彩的。”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但有一个小问题——如果地下三层真的不存在,如果真的只是回填的废墟……” 江冉站起身,绕过办公桌,缓步走到陈振华面前。两人身高相仿,目光在空中相撞。 “那你为什么,”江冉一字一顿,声音压得极低,“从走进这个房间开始,眼睛就看了七次屏幕上的那个标注?” 陈振华的瞳孔猛地收缩。 “如果你心里没鬼,”江冉继续,语气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为什么提到‘地下三层’时,你的右手小拇指会不自觉地抽搐?” “如果你真的问心无愧,”江冉向前逼近半步,“为什么刚才说话的时候,你的呼吸频率比正常快了百分之四十?” 陈振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下意识地想后退,但脚下像生了根。 江冉笑了,那笑意冰冷而锐利: “陈博士,你知道吗?人在说谎的时候,身体会有137个微表情和生理反应是控制不住的。而刚才那三分钟里,你至少触发了其中86个。” 第114章 不存在 “当然不止你的谎言……” “还有这些!” 江冉转身走回办公桌,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轻轻放在桌面上。 “这是过去三年,B区地下区域的用电记录。”江冉翻开第一页,手指点在一串数据上,“每月稳定消耗四千到五千度电——对于一个‘回填的废墟’来说,这个用电量是不是有点太奢侈了?” 他又翻开第二页: “这是物资运输记录。过去一年,共有四十七批次的特殊培养液、液氮、实验耗材被送往‘B区地下仓储区’——但仓储区的实际库存记录里,这些物资的入库量是零。” 江冉抬起眼: “它们去哪了?陈博士。” 陈振华的脸色开始发白,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还有这个。”江冉从文件夹底部抽出一张照片,轻轻推过去。 照片上是一个穿着防护服的工作人员,正推着一辆满载样本箱的推车,背景是一扇厚重的金属门,门上模糊可见“B3-核心区”的字样。 拍摄时间:三天前。 “这是安保系统自动抓拍的异常出入记录。”江冉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样砸在空气里,“我昨晚恢复了一部分被‘意外删除’的监控数据——技术部说,删除操作发生在你移交权限前的最后一小时。” 他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 “所以现在,让我们重新捋一捋。” “一个‘不存在’的地下三层,却有持续的电能消耗,有源源不断的物资输入,有工作人员出入的记录,还有——你陈振华博士近乎失控的激烈反应。” 江冉直起身,双手插进白大褂口袋: “现在请你告诉我,陈博士。到底是我在找什么‘不存在的实验室’,还是……”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 “你在拼命隐藏一个,绝对不能让我发现的实验室?”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但房间里的温度却降到了冰点。 陈振华站在那儿,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金丝眼镜后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张照片,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几秒钟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疯狂。 “江冉……” 他摇着头,“你果然比我想的还要难缠。” 他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神变得异常平静,平静得可怕: “但你知道吗?有些门,一旦打开,就再也关不上了。有些东西,一旦见光,死的可能不只是我。” 他向前走了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高建国当年为什么死得那么‘突然’?你真以为那是意外?” 陈振华顿了顿,看着江冉骤然收缩的瞳孔,满意地笑了: “我建议你,适可而止。现在转身,专心做你的胚胎实验,治好你女儿,拿到你要的名利 —— 然后体面地离开。” “否则,” 他的声音冷得像冰,“下次出意外的,可能就不只是你的老师了。” 说完,他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口,恢复了那副从容的姿态,转身朝门口走去。 江冉看着他的背影,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声音冷硬如铁: “明天一早,我会让人强拆 B3 层入口。我不希望出现任何阻碍。” 陈振华的脚步顿在门口,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带着嘲弄的回应: “你大可以可劲折腾。江冉,你不会有拆除的机会的。” 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两人之间的角力。 江冉走到落地窗前,望着远处的山峦,眼底一片沉凝。 他知道陈振华不是虚张声势,但对于B3层的调查,他不能终止。 果然,陈振华离开不足一小时,江冉的手机骤然响起,屏幕上跳动着 “林岚” 的名字。 “江总负责人,” 林岚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清晰、平稳,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十分钟前,集团收到正式举报——你涉嫌挪用高建国教授生前设立、用于B3层机密研究的专项科研经费,金额巨大,涉嫌职务侵占。” “举报材料显示,那笔钱在你接管其项目后,流入了你女儿江婷婷的私人医疗账户。董事会现在要求你立刻停止一切无关调查,并于明天上午十点前,提交所有资金往来的说明。” 江冉握紧手机,指节泛白。他没做过。 林岚的声音继续传来,听不出情绪,却更让人心头发冷: “董事会对此高度重视。这已经涉及刑事层面的嫌疑。我已经暂时压下了直接报警的建议,但前提是——” 她刻意停顿,让接下来的每一个字都重重落下: “你必须立即停止一切针对B3层历史问题的非授权调查。 ”关于高教授的不幸,集团内部已有‘明确且权威’的意外事故结论,所有善后与保密协议早在当年就已完备。任何重启调查的行为,不仅是对逝者的不尊重,更会被视为对集团内部共识与合规体系的严重挑战。” “江冉,” 林岚的称呼悄然改变,语气也稍微放缓,却更像包裹着冰层的钢丝,“你是聪明人。集团看重你的能力,也愿意为你女儿的治疗投入资源。但这份看重,是建立在‘可控’与‘互信’的基础上。” “你的首要任务,也是董事会唯一授权并期待你完成的任务,是推进‘火种计划’的当前阶段,制备胚胎,稳定婷婷的病情。而不是像一个偏执的侦探,去挖掘一桩早已盖棺定论、且极有可能让你自己也深陷泥潭的旧案。” 她的声音再次压低,带着最后通牒的意味: “我给你的警告,也是董事会部分重量级成员的共同意见:从现在起,你的所有权限将聚焦于当前项目。” “B3层的任何历史数据查询、实地勘察或人员问询,都必须提前向总部特别监督小组报备并获得书面批准——而我可以明确告诉你,基于‘调查需避嫌’原则,涉及高建国事件的相关申请,在可预见的未来都不会被批准。” “如果你执意绕过程序,或者再发生类似‘强拆入口’这样的单方面行动……” 林岚停顿了一下,让沉默本身成为最严厉的威胁,“那么,举报材料将依法移送。” “届时,你将首先需要面对司法程序的调查,而‘火种计划’的负责权,乃至婷婷在长青山接受治疗的机会,都不得不按下暂停键。” “你懂我的意思吗,江冉?” 她最后问道,声音恢复了一开始的平静,却不再掩饰那冰冷的底色,“你想救女儿,就请走在集团为你划定的、唯一光明的道路上。别逼我们把路,换成你走不出去的墙。” 忙音响起。 江冉缓缓放下手机,窗外明媚的阳光照在他脸上,却映不亮眼底深沉的寒意。 江冉站在落地窗前,阳光将他钉在明暗交界线上。指间的凉意渗进骨缝——挪用经费,职务侵占。好一个挪用经费,职务侵占! 所以,林岚在同意他接收火种项目之前,早已经准备好了规训他的武器! 江冉毫不怀疑林岚手上有他没做过的,挪用经费、 职务侵占的证据。 罗氏,不会用一个不受控制的人。 而他现在无异于与虎谋皮——他知道,他正走在自己老师当年的老路上…… 但…… 有什么关系呢? 江冉转身,坐回桌前。屏幕冷光浮上他沉静的眼底。 有些门,强攻只会粉身碎骨。 但若能让门后的人……自己漏出一线光呢? 第115章 你这是在要挟集团 窗外的天色尚未完全透亮,江冉办公室里只开了一盏台灯。 他面前的屏幕上,是《生命科学前沿》刚刚发布的头条报道,黑体标题在冷光下异常刺眼: 《罗氏药业“长城基因库”计划疑云:战略布局,还是权力游戏下的烟幕弹?》 报道不仅快速复述了“亚洲首个地下深低温基因库”的宏大设想和B3区域的核心地位,更在第三段笔锋一转,引用了“不愿具名的罗氏内部人士”质疑: “……该项目启动时机耐人寻味,恰逢‘火种计划’负责人更迭、内部调查传闻四起之际。” “将存在争议和历史遗留问题的B3区域高调定位为核心,究竟是出于纯粹的技术考量,还是为了转移视线,抑或是新任负责人急于确立权威、甚至借国家战略名义强行开启某些敏感区域的手段?” 李薇的刀,比他预想的更快,也更狠。 她不仅报了新闻,更把江冉可能面临的内部阻力,直接捅成了公开的疑云。 江冉面无表情地关掉网页。这正是他需要的——水越浑,想要干净利落摁死他的人,下手前就越要掂量。 然而,没等他细想下一步,办公室的门就被“砰”地一声推开,力道之大,让厚重的实木门板都撞在墙上,发出闷响。 林岚站在门口,脸色铁青。 她手里捏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还带着打印机热度的报道,纸张在她指尖微微颤抖。 “江!冉!”林岚的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完全失了平日的冷静自持,“谁给你的胆子?!谁允许你——向媒体,擅自发布集团未经董事会决议的战略级项目信息?!” 她几步跨到办公桌前,将那份报道狠狠摔在江冉面前,纸张散开。 “亚洲首个?地下深低温基因库?B3核心区?” 林岚每问一句,声音就拔高一度,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集团什么时候要组建地下深低温基因库了?” “还战略级项目???” “你知道这会给公司带来多大的影响吗?!” “我手机从凌晨五点到现在就没停过!科技部门负责人的电话直接打到我私人号码上,问我罗氏是不是要转型搞国家战略基建了!三个正在谈的海外合作方发来紧急问询函,要求我们在二十四小时内澄清技术路线和资源分配是否会影响现有项目!” “公关部凌晨全员被喊回来加班,现在所有平台都在传我们要建‘亚洲第一基因库’,股价开盘必乱!董事会那边——”林岚的声音几乎尖利起来,“直接问我这个执行总裁是不是不想干了!” 她猛地俯身,双手重重砸在桌上,死死盯住江冉: “江冉,你这一篇报道,烧掉的是集团至少3个月的利润……” 江冉缓缓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上她的暴怒。“林总,报道内容是基于技术可行性的探讨和行业趋势分析,旨在为项目争取舆论支持和潜在政策关注。项目本身,尚在内部论证阶段。” “内部论证?!”林岚气极反笑: “江冉,你跟我玩文字游戏?‘据项目筹备组负责人江冉博士透露’——白纸黑字!现在全行业、甚至可能相关部委都在问罗氏,这个‘长城基因库’到底是怎么回事!董事会那边电话已经打到我这里,问我是不是疯了,未经批准就释放这种量级的战略信号!” 她猛地俯身,双手撑在桌沿,逼近江冉,压低的声音里充满威胁:“你以为搞这么一出‘先斩后奏’,用国家战略的大帽子扣下来,就能逼宫董事会,就能为所欲为地打开B3?我告诉你,你这是在玩火自焚!” “立刻,” 林岚直起身,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命令: “第一,联系那个李薇,发正式撤稿函,声称报道系记者误解,罗氏暂无此计划。第二,你自己拟一份情况说明,承认未经批准擅自对外释放不实信息,深刻检讨,我会酌情考虑是否提交董事会。第三,从此刻起,未经我书面允许,你不得就B3区域及任何关联历史问题,接受任何问询、发表任何意见、进行任何形式的探查!你的权限,将被严格限制在胚胎制备和婷婷的当前治疗上!” 她盯着江冉,一字一顿:“这是你最后的机会。按我说的做,昨晚电话里说的事,我可以当作没发生。否则……” 她没说完,但冰冷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就在这时,江冉桌面的内线电话响了,打破了窒息的沉默。 江冉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技术部主管。 林岚皱眉,示意他接听。 江冉按下免提。 “江总,抱歉这么早打扰。” 技术部主管的声音有些急: “刚刚接到多个询问电话,有科技部门的,也有高校和合作研究所的,都在问‘长城基因库’项目的事,特别是关于B3区域地质数据和恒温特性的技术细节……我们这边没有接到任何项目通知,完全不知情,现在很被动。您看……?” 林岚的脸色更加难看。 电话刚挂,江冉的加密手机又震动起来,这次是一条信息,来自一位与罗氏有合作、在相关部委任职的专家: 「江博士,看到报道了,‘长城基因库’的设想很有魄力!B3的天然条件确实难得。部里有些领导也很感兴趣,方便时可否详细聊聊项目规划和可能的技术支持路径?」 这条信息,江冉没有避讳,屏幕朝上放在桌上,林岚看得一清二楚。 办公室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 只有林岚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江冉这才慢慢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力道: “林总,您看。消息已经出去了。现在否认,只会让罗氏显得反复无常、缺乏战略定力,甚至可能被解读为内部管理混乱、技术路线存在重大分歧。这对集团声誉的损害,可能比‘擅自发布’更大。” 他抬起眼,目光清澈地看着林岚:“至于B3,如果它真是一个毫无价值、只有麻烦的‘废墟’,那么无论是否调查,它都应该是无关紧要的。但如果它确实蕴藏着对‘火种计划’,甚至对集团未来至关重要的东西——无论是技术遗产,还是必须厘清的历史责任——那么,在‘建设国家战略基因库’这个光明正大的旗帜下,对其进行一次彻底、公开、合规的勘探与评估,不是最稳妥、也是最不容易授人以柄的方式吗?” “这既能回应外部关注,” 江冉轻轻敲了敲桌上那份报道: “也能……一劳永逸地解决内部某些‘历史遗留问题’的隐患。总比某天,这些秘密被其他不相关的人,用更不受控的方式揭开来,要好得多。” 林岚死死地盯着江冉,胸膛起伏。 她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男人,根本不是她想象中那个可以被“挪用经费”罪名轻易拿捏、只知救女心切的科学家。 他每一步都算到了前面,甚至算到了她的反应,算到了集团的软肋。 他用一个看似冒险的阳谋,生生在铜墙铁壁上凿开了一道缝,还把这道缝,展示给了外面所有人看。现在,封堵这道缝的成本,可能已经超过了容许它暂时存在的代价。 “你这是在要挟集团。”林岚的声音冷了下来,怒火被一种更深的忌惮取代。 第116章 最后一次警告 “是。”面对林岚的指责,江冉依然平静,甚至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让整个身体都沐浴在逐渐明亮的晨光中,“我承认。这就是要挟。” 他抬起眼,直视林岚: “林总,你来看看这份交接清单。” “一个超高速离心机要‘大修四周’,关键工作站‘核心模块故障’,核心技术人员‘事假’、‘调离’……陈振华给我的是一个处处卡壳、动力不足的机器。” 江冉的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节奏稳定,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力: “我只有两个月。甚至更短。试管婴儿中心落地前,我必须完成那三个胚胎的编辑、培养和初步验证。” “这需要最高效的环境、最顶级的设备、最可靠的人手,以及……绝对的掌控力。留给我的时间窗口有多宽?半个月?一个月?我没空在长青山的走廊里跟他玩‘你藏我找’的把戏。” “所以你就把整个罗氏拖进的的舆论海啸里?”林岚的声音陡然拔高,几乎破音, “这只是内部问题!你怎么可以为了解决这么点内部矛盾,就拉上整个公司给你垫背?!江冉,你的脑子里到底装的是什么?!” “小的内部矛盾?” 江冉冷哼一声。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室内,看向外面刚刚苏醒的长青山。 “我从来不认为,任何可能威胁到我女儿生命安全的事情,是‘小的内部矛盾’。” 江冉的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地上,带着金属落地的回响: “一个不能绝对受我控制的长青山,我绝对不能接受。” 他转过身,目光如电: “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警告。” “我知道你有的是办法让陈振华乖乖听话。” “我只是希望能够得到林总的全力支持而已。” “毕竟 ,我也不确定,如果下次再遇到这种‘小矛盾’,我会干出什么样的事情。或许,下一次李薇记者收到的,就不只是B3层的线索了。” “你……你这个疯子!”林岚终于气急败坏地吼了出来,声音里充满了无力感。 因为她发现,自己真的拿这个疯子毫无办法。他不在乎钱,不在乎权,甚至不在乎自己的名声和未来。 他唯一在乎的筹码——婷婷——又恰恰是他们目前最需要、也最忌惮的。 惩罚他?撤换他?项目立刻停摆,前期投入打水漂,董事会第一个不答应。更何况,他现在手里还握着“火种计划”的理论钥匙和婷婷这个活体模型。 跟一个一无所有、只抱着一个必救信念的疯子博弈,你手里筹码再多,也显得苍白无力。 办公室里响起林岚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良久,她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从齿缝里挤出一句: “陈振华现在就在长青山。我让他立刻、马上、过来。” “半小时内,我会让长青山所有权限、所有资源、所有隐藏角落的钥匙,完完整整地交到你手上。” 江冉坐回椅子上,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窗外的阳光更盛了些,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明晃晃的,看不清眼底的情绪。 不到二十分钟,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陈振华脸色铁青地站在门口,眼底布满红血丝,西装不再熨帖,领带也歪了。他身后跟着两名抱着厚重文件箱和电子密钥盒的行政人员,脸色惶恐。 林岚刚才已经在电话里已经将他彻底撕碎了一遍。 陈振华走进来,看也没看江冉,径直将一串厚重的物理钥匙、几个加密U盘、以及一份需要生物识别+密码+动态口令三重验证的电子权限移交确认书,重重拍在江冉的办公桌上。 “全在这里了!”陈振华的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鼻音,不知是愤怒还是彻夜未眠的疲惫,“B3层的所有门禁密码、设备权限、样本库坐标、甚至……当年的施工留档和改造图纸!满意了吗,江、总、负、责、人?!” 江冉没碰那些东西,只是抬眼看着他,目光平静。 一旁的林岚却余怒未消,语气森寒,: “陈振华,你听好。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如果移交之后,江冉再发现任何你有意保留、隐藏、或设置障碍的地方——哪怕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储物间密码——我以集团高级副总裁的身份保证,你不仅会立刻、永远滚出罗氏,滚出长青山。” “你过去十年所有经手项目的原始数据、伦理审查记录、财务流水,将会被集团审计部一字不差地提交给相关监管机构和国际学术伦理委员会。LH-07项目的数据造假和那几百万的‘咨询费’,够你在里面待多久,你自己掂量。” “这不是威胁,陈振华,这是通知。” 陈振华胸膛剧烈起伏,他终于转向江冉,眼神里的怨毒几乎要化为实质: “他呢?!” 他指向江冉: “他闯了这么大的祸!把公司拖进这么大的舆论危机!股价蒸发多少个亿了?!合作方、监管机构的质询函像雪片一样飞!这事情还没完!对他呢?!对他有什么处罚吗?!就因为他握着技术,拿着婷婷,就可以为所欲为,不用承担任何后果?!” “江冉,扣除三个月工资。” 林岚的话落下,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陈振华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先是愕然,随即爆发出一阵尖利到近乎癫狂的大笑: “哈……哈哈哈!三个月工资?!林总,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吗?!” “他造成的损失,光是收拾他刚刚放出的,所谓新建‘国家战略级基因库’的消息所将引发的股价下跌、公关危机处理的直接间接损失,就高达几个亿!甚至几十亿!” “三个月工资?!他一个月不到两万的薪水,三个月加起来扣不到六万块钱!他什么时候在乎过这点毛毛雨?!” 陈振华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指着江冉,声音因激动而撕裂: “他最大的经济收入,从来就不是那点死工资!是‘火种计划’未来可能产生的、以亿为单位的专利授权费、技术分红、项目收益分成!甚至是他手里那套‘生命动态平衡系统’理论未来的天文数字估值!那才是他的金山!扣三个月工资?这算哪门子处罚?!这连他给公司造成损失的零头的零头都算不上!” 林岚沉默了几秒。 陈振华说的,她何尝不知道。但眼下,她只能如此。 “公司现在需要他。”林岚的声音透着深深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妥协,“陈振华,公司当年需要你的时候,对你的袒护和资源倾斜,也没少过。” “那不一样!”陈振华怒吼,“我至少是在为公司谋利!哪怕手段不干净!可他呢?!他是在毁公司的根基!他造成的这场舆论危机,要怎么解决?!你说!现在全世界都在盯着罗氏,盯着长青山!这个烂摊子,他怎么收场?!”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江冉,忽然淡淡地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瞬间吸引了房间里所有的注意力,连同电话那头的林岚。 “谁说这是危机了?” 江冉缓缓站起身,走到那堆刚刚移交过来的密钥和文件前,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金属钥匙。 他抬起头,目光先落在暴怒的陈振华脸上,然后转向电话的方向,仿佛能看见林岚蹙紧的眉头。 “我给公司带来的,”江冉一字一顿,清晰而笃定,“从来都是机遇。” 第117章 在害怕什么 办公室里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陈振华粗重的呼吸声在回荡。 江冉那句“我给公司带来的,从来都是机遇”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尚未扩散,便被林岚一声冰冷的嗤笑截断。 “机遇?”林岚就站在办公桌旁,双手抱胸,脸上再无半分集团高管的雍容,只剩下被逼到悬崖边的锐利与寒意: “江冉,你造成的这场舆论海啸,让集团一夜之间成了众矢之的。 股价早盘已经跌了百分之三点七,还在下探。 科技部、卫健委、市场监管总局的咨询函正在像雪片一样飞来! 公关、法务、投资者关系全部在加班灭火! 张老已经在飞回总部的路上,他要亲自过问这件事!” 她向前一步,气势逼人: “在我不得不去面对张老和整个董事会的滔天怒火之前,你最好立刻、马上,给我一个能说服他们——也能说服我的——解决方案。” “不是空话,江冉。如果你所谓的‘机遇’还是执着于打开B3层那个潘多拉魔盒,我向你保证,在你看到里面任何东西之前,你就会先被集团的合规审查和司法程序淹没!” 压力如同实质,沉甸甸地压在房间每一个角落。 陈振华脸上重新浮现出快意,他靠在桌沿,抱起手臂,看着江冉,仿佛在欣赏困兽最后的挣扎。 江冉没有看陈振华。 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串B3层冰冷的物理钥匙,触感让他翻涌的思绪沉淀下来: “林总,舆情已经发酵,否认和压制只会适得其反,让外界认定我们心里有鬼。唯一的办法,是把‘危机’变成‘契机’,。” 他声音沉稳,一字一句,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如果罗氏是受到了我发布的关于公司计划新建国家战略基因库这消息的影响,那为什么要否认呢?” “这难道不是罗氏的机遇之一吗?” 江冉的话让林岚眼中的寒意更甚。 “把危机变成契机?江冉,你说得轻巧。” 她语速快而尖锐: “建设一个全新的、国家战略级别的基因库?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 “那不是你实验室里添置一台测序仪!那是动辄数十亿、甚至上百亿的资金投入,是长达数年的基础设施建设,是最高级别的生物安全审批,是与国家级平台竞争的庞然巨物!罗氏有这个钱吗?” 江冉冷笑: “林总,罗氏账面上的现金流和融资能力,支撑这样一个项目的前期投入并非天方夜谭。罗氏真正缺的,是对超大型战略投资的收益信心,是让市场和董事会相信,这笔钱砸下去,能看见回报。” “回报?” 林岚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你果然还是太天真”的意味: “这正是问题的核心!一个理论上具有公共资源属性的战略基因库,盈利模式在哪里?” “靠收取样本保存费?那点钱连维持日常运维的零头都不够!” “靠数据服务?政策壁垒和公众隐私担忧就是两座大山!” “江冉,你告诉我,一个注定无法在合理周期内实现盈利、甚至可能长期吞噬集团现金流的项目,凭什么称之为‘机遇’?又凭什么说服张老和董事会,让他们相信这不是你为了满足个人科研野心,而把集团拖入泥潭的疯狂举动?” 陈振华在一旁不住点头,脸上写满了“看吧,这就是不切实际”的嘲讽。 “这并非疯狂,林总。” 江冉的声音沉稳,却抛出了一个颇具分量的名词: “这个构想,其实并非我首倡。它最早是我导师、已故的周维深教授提出的‘火种计划’的核心组成部分——一个集前沿研究、战略储备与潜在应用于一体的未来生命资源中心。” 他说着,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陈振华,那一眼平静,却意味深长: “当年,因为种种原因,尤其是外部环境与资源匹配的问题,‘火种计划’被暂时搁置了。但它的核心构想,从未过时。” 陈振华的脸皮似乎抽搐了一下,他挺直背,声音带着一种急于切割过去的尖锐:“当年搁置,就是因为它是脱离实际、耗资巨大的空中楼阁!现在旧事重提,又有什么意义?” “当然有意义。江冉冷笑,目光转回林岚:“随着黄建华及其背后的利益链被清理,江市的领导班子几乎被换了个遍!” “林总,您应该很清楚,江市新的领导班子刚刚上任,他们提出的第一战略口号是什么?‘打造国家级生命科学与生物技术创新策源地’!他们急需有分量、有前瞻性的重大项目落地,来支撑这个战略定位!” 他向前微微倾身,语气充满了说服力: “我们的‘新基因库’计划,完美契合他们的顶层设计!这不再是单纯的商业项目,而是可以争取地方全力支持、甚至捆绑市级乃至省级战略资源的政策项目!” “土地、配套、税收优惠、甚至是专项科研基金……这些都能极大地对冲我们的建设成本和运营压力。” “把危机变成契机,这就是最大的契机——借助舆论关注,高调宣布我们重启并升级‘火种计划’部分核心,响应江市新战略,成为‘城市战略合伙人’!” 林岚的眼神剧烈闪烁起来,江冉的话无疑戳中了企业发展的另一个关键维度——政策东风。 “不行!我坚决反对!” 陈振华几乎是低吼出来,他脸色有些发白,不再是单纯的嘲讽,而是掺杂了一种惊怒: “拿一个老掉牙的、被证明不切实际的计划,去迎合地方政府的口号?这是投机!是把集团拖入更不可预测的政治和财务风险!周教授当年的想法是好的,但时代不同了,我们不能感情用事!” “陈博士,” 江冉冷冷地打断他: “你口口声声‘时代不同’、‘感情用事’……你这么激烈地反对,甚至比担心眼前的股价下跌和调查函更甚,到底是在担忧集团的‘风险’,还是……” 江冉停顿了一秒,让那冰冷的质疑悬在空气里,然后一字一句,如同匕首般刺出: “还是在害怕随着‘火种计划’重启,B3层里那些和它一起被尘封的、见不得光的东西,还有当年导致它被‘搁置’的真正原因,会跟着一起曝露在张老、董事会,乃至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 陈振华如遭雷击,整个人猛地后退半步,撞在办公桌沿上,发出闷响。 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张着嘴,却一个完整的音节也发不出来,只有眼中一闪而过的巨大慌乱,泄露了他心底的惊涛骇浪。 办公室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林岚看着陈振华失态的反应,又看向手握钥匙、目光如冰的江冉,眉头紧紧锁起,意识到这场风暴的核心,或许远不止一个项目那么简单。 第118章 三天 就在江冉和陈振华因为交接和地下三层的事情纠缠的时候,舒小婉的工作推进要顺利得多。 舒小婉依然住在长青山的加护病房里。 但这并不影响她的作推进。 三天时间,舒小婉已经完全接手了康禾试管婴儿改造中心的项目。 三天时间,她几乎没合眼。 这三天里,她拿出了十年江湖积累的全部能量,人脉、手腕、乃至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被她运用得炉火纯青。 第一天市规划局周副局长在接过舒小婉递上的一张高尔夫偷拍照之后什么也没说,脸色铁青,在《医疗专项用地性质变更批复》上签了字——比正常流程快了27个工作日。 当天下午药监局生物制品部,李部长看着舒小婉手机里那段三年前KTV包厢的录音,签下了的特批的“绿色通道”,三天内批文就能到位。 第二天晚上11:03。 环保局环评专家组临时会议,评估组组长本来正卡着“排污指标需重新测算”,但看过舒小婉递上了一份“整改报告”之后,画风骤转,评审通过。 第三天…… 三天时间,她像个疯狂的赌徒,把最后一点底牌全押了上去。 因为江冉承诺过——项目落地,胚胎到位,就给她自由。 新身份,新生活,彻底消失…… 那是这十年里,舒小婉最梦寐以求的东西。 此时已经深夜两点,舒小婉看了眼对面大楼里江冉办公室还没熄灭的灯,眼神闪动了一下。 真的,要离开,然后忘记上一世的仇恨吗? 舒小婉有一瞬间的…… 不确定。 毕竟,上一世的疼痛和黑暗,依然还那么真实…… 就在此时,病房门被推开: “出去。”舒小婉收回目光,头也不回的开口。 她入住的是长青山的特护病房,门口二十四小时有医护人员值守,能不敲门,不经允许就闯进自己病房的,除了陈振华,别无他人。 这两天陈振华本想给江冉一点颜色,却被江冉收拾得落花流水的事情,舒小婉一清二楚。 所以,陈振华此时来找自己是因为什么事情,她再清楚不过了。 但能不请自来的,自然没那么好打发。 陈振华丝毫不介意舒小婉的态度。 笑了笑,走进来,反手锁门。 “十年了,你还是学不会听话。”他走到办公桌前,将手里的文件袋“啪”的一声砸在舒小婉手边堆积成山的资料上。 舒小婉终于抬眼。 灯光下她额头惨白,脖颈上青筋微微凸起: “我说,出去。” “你弟弟舒磊,”陈振华像是没听见,慢条斯理打开文件:“在市检验中心采购科,对吧?今天下午四点,被纪委带走。涉嫌职务侵占十二万——证据确凿,银行流水、伪造票据、供应商证词,全套。” 他抽出张照片推过来。 照片里舒磊被人押着上警车,脸色惨白,眼神溃散。 舒小婉手指一颤,笔尖在纸上拉出长长一道裂痕。 “你妈,张素芬。” 陈振华又推出一张医疗记录: “终末期肾病,并发心衰。现在用的进口辅助药,一支三千二,一周三支。下个月开始,医保目录调整,这药自费。” 他俯身,双手撑在桌沿,气息喷在她脸上: “自费。一支三千二,一周三支,一个月四万。你妈还能活几个月?三个月?五个月?你算算,要多少钱?” 舒小婉(这里写一下舒小婉的反应,痛恨,疯狂,愤怒,稍微描写一下,几句话就可以了) “所以,我们来谈谈条件。” 陈振华直起身,伸出三根手指: “三个条件,你点头,我办事。” “第一,你妈的药,罗氏慈善基金全额覆盖,终身。明天就安排协和专家会诊,肾源和心脏搭桥手术,三个月内搞定。” “第二,你弟弟的事,二十四小时内变成‘证据不足,撤案’。下个月他升副科长,我保证。” 他顿了顿,第三根手指像枪管指向她: “第三——明天上午九点,江冉找你签胚胎启动确认书。我要你拒签。拖三天。” “拖三天你能干什么?” 舒小婉冷笑:“我的项目推进比预估的还要顺利,估计在50天以内,试管婴儿中心就以落成,江冉做事情向来会给自己留余地,三天,你恐怕他连原本留给自己的余地都没办法突破,能有什么意义?” “这不在你需要考虑的范围之内。”陈振华冷笑,“你只需要按我说的做。” 然后,他忽然掏出手机,点开一段音频。 “刺啦——” 先是杂音,然后是一个女孩压抑的呜咽,和男人粗重的喘息。 “哭什么?……我弄不死你……” 那是十年前……的声音。 陈振华把当年的录音,留到了现在。 舒小婉浑身血液瞬间冻僵。 他伸手,捏住她下巴。 力道很重,指节泛白。 “十年了,舒小婉。”他凑近,声音里渗着冰碴,“看来你还没弄明白——你的命,你全家人的命,从来就不在你自己手里。” 他松开手,抽出手帕擦手指,像碰了什么脏东西。 “选吧。当三天‘犹豫不决’的合作伙伴,你妈活,你弟弟升官。或者——”他冷笑,“拒绝我,看着你妈断药咳血,看着你弟弟坐牢,看着你自己那些尊灭被甩到所有人践踏!” 舒小婉站着,浑身僵硬得像冻住的尸体 窗外工地探照灯扫过,光在她额头上割出刺眼的白痕。她盯着桌上那张泛黄的纸,盯着照片里弟弟崩溃的脸,盯着母亲医疗记录上刺眼的“终末期”。 喉咙里涌起铁锈味。 她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自己都陌生: “……三天。” 陈振华笑容咧开:“明智。” 他转身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 “对了,你可以去告诉江冉。我甚至希望你告诉他——我好想看看,他知道连你都背叛时……” 他笑出声: “他那张永远冷静的脸,碎掉是什么样子。” 门关上。 舒小婉缓缓坐回椅子,抓起桌上那份胚胎启动确认书。明天上午九点,江冉会拿着这份文件来找她签字。签了,项目启动,婷婷的治疗窗口打开。不签…… 她盯着“舒小婉”三个字的签名栏。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抓起笔,在签名栏旁边,用力写下两个小字: 拒签。 笔尖穿透纸张,墨迹晕开,像干涸的血。 第119章 努力错了方向 陈振华走出舒小婉的病房时,嘴角还挂着那抹愉悦的弧度。 成了。 三个最麻烦的钉子,他今天要一口气全部敲进江冉的骨头里。 接下来,是李薇的房间。 女记者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看到陈振华站在门口,眼神立刻警惕起来。 “陈博士,这个时间找我,不合规矩吧?”她挡在门口,没有让开的意思。 陈振华笑了笑,递过去一个平板电脑。 屏幕上是几份加密文件的缩略图,标题刺眼: 《“火种计划”前身——“种子项目”未公开实验日志(节选)》 《高建国教授生前最后三个月通讯记录分析》 《B3层原始结构图与现有监控盲区对比》 李薇的呼吸明显急促了。 “这是什么?” “你一直想要的‘真相’的一部分。”陈振华声音很轻,“关于高建国到底怎么死的,关于‘火种’最早是用什么浇灌出来的……比江冉承诺给你的那些边角料,劲爆一百倍。” 李薇盯着屏幕,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她知道这是毒药,但记者的本能像野兽一样嘶吼——吃下去! “条件呢?”她抬起头,眼神锐利。 “简单。”陈振华收回平板,“明天上午的项目启动会,江冉会做技术汇报。我需要你作为特邀媒体代表,你只需要抓住一个重点问题。” 他递过去一张纸条。 李薇接过,扫了一眼,瞳孔骤缩。 问题三:“您坚持开启B3层,真实目的是否与寻找高教授遗留的某些‘敏感数据’有关?这些数据是否涉及……人体实验?” “人体实验?” 李薇猛的抬头,记者的本能让她瞬间领悟到陈振华的意图: “你这是让我当敲钟人吧?” “这钟恐怕不是敲给江冉听的?” “他也配!” 陈振华笑了一声: “他不过是那口钟而已。” 李薇眼中的探究更浓烈了。 但她知道,现在不是一个听故事的好时机: “我答应了。” “不过,我希望有机会能听听陈博士的故事。” “嗯?” 只是微微一愣,陈振华就明白了李薇话里的意思,目光狠狠落在李薇浴袍的边缘,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当然,荣幸之至。” 李薇伸手,接过了平板。 陈振华恋恋不舍的着关闭的房门,摸了摸鼻子,恋恋不舍的走向下一站——王永的病房。 山山已经睡了,王永正对着山山发呆。听到门开,他抬头看见陈振华,脸色有一瞬惨白。 “陈、陈博士……” 陈振华摆手示意他噤声,走到病床前,看了看熟睡的孩子,然后转身,将一份报告放在王永面前。 《患者王山山与江婷婷关键免疫基因靶点比对分析》 报告最后一行用红字标出: “结论:高度同源,可作为理想对照样本。” 王永手一抖,报告差点掉在地上。 “这,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陈振华弯了弯嘴角,“就是告诉你一个科学事实——你儿子,是研究婷婷病情最好的‘镜子’。” 他俯身,声音压得极低,却像锤子砸进王永耳朵里: “江冉下一步的治疗方案,需要对照数据。抽骨髓,取淋巴结活检,甚至……在免疫激发阶段做同步应激测试。这些操作,对孩子有点风险,但对科研价值巨大。” 王永猛地站起来,眼睛血红:“你休想!江院长不会同意的!” “江冉?”陈振华嗤笑,“他当然不会‘主动同意’。但如果是治疗中‘必要的对照检测’呢?如果是‘为了优化所有孩子治疗方案’的‘集体决策’呢?” 他逼近一步: “王永,你听好。我不是在征求你同意,是在通知你——如果明天项目启动会上,江冉顺利过关,继续掌控一切,那么下周,山山的治疗计划里就会多出几项‘必要’的对照检查。” “如果你不想这样,”陈振华顿了顿,语气缓和,却更毒,“明天,只需要你做一点点牺牲……” 交待完王永,陈振华拍了拍王永的肩膀: “你放心,只要你按照我说的做了,山山就是普通病号,安安稳稳治病。否则……”他看了一眼病床上瘦小的孩子,“山山就是珍贵的‘对照样本’。选吧。” 王永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捂住脸,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 良久,他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眼神却空洞: “……我去做。” 凌晨四点,江冉办公室。 灯还亮着。 陈振华推门进来时,江冉正在看B3层的结构图,头也没抬。 “陈博士,深夜来访,是有什么遗漏需要重新交接吗?” “交接?”陈振华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俯视江冉,“江冉,你是不是觉得,拿到个负责人头衔,就真的赢了?” 江冉缓缓抬头,目光平静:“不然呢?” “明天项目启动会……”陈振华一字一顿,“如果出点什么问题,你猜……” “林岚会不会保你?” “项目启动会?” 江冉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所谓项目启动会,从来不都是走个过场而已吗?” “你不会觉得想在明天的项目启动会上扳倒我吧?” “你以为拿捏了舒小婉、李薇、王永,就能扳倒我?”江冉转过身,冷笑:“舒小婉已经告诉过我了。” “你去找了她、林岚还有王永。” “不过,你真的觉得,像我一样,推动他们三个人就能阻止火种项目的正式启动吗?” “然后呢?” “你觉得,这三个人,真的能翻起浪来吗?” 他顿了顿,不禁连连摇头: “事到如今,你还是摆不正自己的位置吗?” “你除了做为我的副手,帮我提供相应的帮助之外,毫无用处。” “一个毫无用处的人,越折腾……” “只能越早把自己送进坟墓。” 江冉走到陈振华面前,理了理他的衣领,诚挚的劝说道: “认输吧。” “陈振华……” “你已经没有了任何能够跟我较量的筹码了。” “从一开始,你就努力错了方向。” 第120章 第一个环节 “我努力错了方向?” 陈振华冷笑: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下的这些料还不够狠对吗?” “感谢你的提醒,希望我的表现能够让你满意。” 陈振华说完,理了理西装,径直离开。 而江冉,只是看着他离去的背景,神色不明。 …… 上午九点整,项目启动会准时开始。 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泼进来,却驱不散室内紧绷的气氛。长条会议桌两侧坐满了人——罗氏总部派来的观察员、项目组核心成员、特邀的几位外部专家,以及坐在媒体席最前排、面无表情的李薇。 江冉站在主讲台前,西装熨帖,神色平静。他身后的投影幕布上,是精心准备的汇报提纲。 “各位,上午好。”江冉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全场,清晰而沉稳,“在正式汇报前,我想先明确一点——‘火种计划’的核心,从来不是技术本身,而是它所能承载的生命重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坐在侧后方、脸色晦暗的陈振华脸上。 “我们在这里所做的一切,都基于一个最简单的愿望:让不该死的人,活下来……” 江冉站在主讲台前,神色平静地完成了“火种计划”当前阶段目标、技术路径及资源需求的汇报。 他的阐述清晰、逻辑严密,配合幕布上精炼的图表和数据,几乎无可挑剔。会议氛围在他专业而沉稳的掌控下,似乎正朝着预期方向推进。 “以上,就是‘火种计划’下一阶段的核心规划。 为确保项目顺利启动,尤其是胚胎编辑与干细胞制备的即时衔接,我需要在此正式提请审议并签署《特殊样本关联研究及胚胎制备启动确认书》。” “现在,请各位相关人员在项目书上签字。” 这是江冉特意设计的环节,除了项目主要负责人,因为公司的管理制度,还需要不少算得上是无关人员和部门的签字。 原本,凑齐这些签字就要耗费不少时间,再加上江冉身份特殊,在公司基本没有任何基础,想要把整个程序走下来,就更加难上加难了。 所以,这也是江冉为什么会选择搞这次项目启动会的根本原因。 文件很快就纷发了下去,江冉特意请来了文件节点所需的所有人员。 但事情没有向着江冉预期的方向发展。 文件在舒小婉面前就被卡住了。 她缓缓拿起面前那份文件,却没有翻开。 她抬起头,脸上是一种公事公办的冷静:“江总负责人的汇报很精彩,规划也很宏伟。但是,作为项目执行总监,我必须指出一个迫在眉睫的现实障碍。” 她顿了顿,将文件轻轻放回桌面: “康禾医院改造为符合‘火种计划’要求的试管婴儿中心,其主体工程审批虽已加速,但证照毕竟还没有下达。” 她看向江冉,又环视众人: “现在启动项目,仍然存在一定的风险 ,我建议,将这份启动确认书的签署,推迟到三天后,待试管婴儿中心确认完全达标再行审议。这是对项目负责,也是对……未来可能涉及的生命起点负责。” 舒小婉的反对,出乎了在场所有人的意料。 不少人都窃窃私语起来。 江冉的脸色沉了下来。 但舒小婉还在继续: “我是在规避风险,江总。” “虽然‘同步进行’、‘推进中完善’这样的理念不错,但比起普通项目,但这是涉及人类胚胎基因编辑和后续临床应用的尖端操作,任何环节的‘差不多’都可能酿成无法挽回的后果。我作为执行负责人,无法在平台未彻底就绪的情况下,签署这份意味着责任开始的文件。” 两人的对峙让会场气氛陡然紧张。 其他与会者——总部的观察员、项目组成员、外部专家——都露出了饶有兴味或深思的表情,目光在江冉和舒小婉之间逡巡。他们没有轻易表态,但显然,江冉如果连自己亲自推荐并任命的项目执行负责人都无法说服,这本身就是一个值得玩味的信号。 江冉不愿与舒小婉纠缠,而是转向坐在主位、一直沉默旁观的林岚: “林总,” “项目时间线刻不容缓。舒总监提出的技术问题可以成立解决专班,24小时内攻克,不应成为项目启动的阻碍。我需要总部的支持,推动立即签署。” 但林岚双手交叠放在桌前,神色平静无波。 她看了看态度坚决的舒小婉,又看了看面色凝重的江冉,缓缓开口: “江冉,舒小婉是你力荐并坚持任命的项目执行总监。她的职责之一,就是把控项目推进中的具体风险。现在,她从专业和实操层面提出了明确的延迟理由,并且这个理由直接关系到项目根基的安全性与合规性。”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江冉:“如果你自己推荐和倚重的人,在执行层面成为了你的‘阻力’,那这首先是你需要去沟通和解决的管理问题,而不是立即要求总部跨越管理层级去施压。” “总部支持项目,但更支持合规、安全、可控的项目推进。如果连你自己团队的核心成员都无法协调一致,我们如何能相信,你能完全驾驭‘火种计划’这么复杂且敏感的项目?” 林岚直接将问题抛回给了江冉,几位总部观察员都微微点头,显然赞同林岚的看法。 其他与会者也露出了然或审视的神情——是啊,如果负责人连自己指定的执行人都搞不定,他的控制力确实存疑。 压力完全回到了江冉身上。 舒小婉此时迎上江冉的目光,那目光中不再有之前私下谈判时的复杂,只剩下清晰的、甚至带有一丝挑衅的对抗。 她微微抬高了声音,确保全场都能听见: “江冉,你听到了。这不是私人恩怨,这是专业判断和职责所在。你凭什么认为,你的一切指令,我都必须无条件服从?尤其是在我判断它有风险的时候。这个项目,不是你一个人的棋盘。” 她的话掷地有声,彻底撕破了之前可能存在的“合作关系”表象,将内部的矛盾公开化,也彻底堵死了江冉试图以私人关系或过往承诺说服她的可能性。 会议陷入了僵局。 启动确认书无法签署,项目在第一个实质性环节就卡了壳。 阳光依旧明亮,却照不散会议室里弥漫的凝重与对峙的寒意。江冉站在台上,显得有些孤立无援,而他面对的,不仅仅是舒小婉的拒绝,更是由此引发的、众人对他领导能力和项目可控性的深深质疑。 陈振华低下头,掩饰住眼底深处几乎要溢出的得意之色。 第121章 效果似乎更好 然而,就在会场还在僵持的时刻: 两名穿着深色西装、胸前别着罗氏董事会监察徽章的中年男人快步走进来。为首的那位头发花白,面容严肃,正是董事会执行委员之一,张老的亲信——赵启明。 全场骤然安静。 赵启明径直走到会议桌前,没有看江冉,而是面向所有人,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封打印件。 “抱歉打断会议。”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久居上位的压迫感: “三十分钟前,董事会收到一封实名举报信,指控‘火种计划’新任负责人江冉博士,与一桩杀人案有关。” 顿了顿,赵启明才掏出一份文件放置在会议桌上接着道: “鉴于指控的严重性,且涉及项目关键启动时 期,董事会临时决议:暂缓江冉博士的负责人权限行使。火中项目暂停运行。” 说完,他一挥手,身后几名警察上前出示了证件: “江冉同志,现在怀疑你与一起谋杀案有关,麻烦你配合我们的调查。” 赵启明的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炸弹,瞬间引爆了会议室。 “杀人案?!” “江院长?这怎么可能……” 惊愕的低语声浪般卷过全场。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仍站在主讲台前、身形笔直的江冉。 江冉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睛,此刻像结了一层冰。 他看着赵启明,又缓缓扫过那几名出示证件的警察,最后,目光落在赵启明掏出的那份文件上。 “谋杀案?”江冉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出,平静得近乎诡异,“指控我杀害了谁?” 赵启明与他对视,一字一顿: “你的恩师,高建国教授。” “轰——” 更大的哗然炸开。 几位年长的外部专家猛地站起,脸色剧变。 高建国在业内声望极高,他的意外去世当年曾引发巨大震动和无数猜测。 现在,被指认为凶手的,居然是他最得意的学生,江冉? 要知道,此时会场内好几个外部专家之所以会同意参加这场发布会,都是冲着江冉是高建国最得意的学生,并掌握着高建国最后的研究资料而来的。 现在,江冉居然被指认,杀人? 杀了他的恩师高建国?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江冉身上,尖锐无比。 “证据呢?”江冉问道。 赵启明示意,一名监察人员立刻上前,操作连接了会议室的投影设备。 幕布上出现了一份泛黄的实验日志照片,是高建国生前常用的那种硬壳笔记本。 “这是从高建国教授遗物中发现的,”赵启明的声音回荡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最后一页的日期,是他去世前一天。” 画面放大。 潦草的字迹写着: 「……江今日再次提出,希望我交出‘平衡系统’的原始核心算法及全部胚胎样本坐标。我拒绝。他情绪激动,提及婷婷时间窗口将尽,言语间有威胁之意。这孩子心性偏颇,为达目的恐不择手段,我要早做防备……」 赵启明切换画面,屏幕上出现一份清晰的银行对账单和一份工商注册文件。 他指向对账单上一条高亮的记录:“这是高建国教授去世前三个月,他的个人账户收到的一笔五百万人民币汇款,汇款方正是当时正在筹备注册的‘康禾妇产医院’的对公账户。” 接着,他将工商文件放大,注册法人一栏,赫然是江冉的名字。“而这家医院的初始注册验资,核心资金就来自这笔五百万。” 赵启明转身,目光如刀锋般割向江冉: “举报材料指出,高建国教授生前坚决反对将‘火种计划’前期成果进行任何形式的商业变现,尤其反对以其研究成果为资本开办营利性医疗机构。而这笔从你医院账户汇出的、堪称你事业起点的巨款,时间点如此敏感,恰恰发生在高教授态度强硬、你们师生关系急剧恶化之后。” 他顿了顿,让指控的意味在寂静中弥漫: “这五百万,是什么?是技术买断费?是学术成果的私下交易?还是说……因为高建国教授坚决不从,甚至威胁要揭发这一切,使得这笔钱,最终成了催命的符咒?江冉博士,高教授的死,和你拿到这笔钱去开医院,到底有没有关系?”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向江冉。 陈振华坐在角落,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弯了弯,又迅速压下,换成一副沉痛震惊的表情。 江冉静静地听完,甚至没有去看幕布上的那些“证据”。他抬手,松了松领口,这个细微的动作泄露了一丝压抑的情绪。 “说完了?”他问。 赵启明皱眉:“江博士,这些证据非常严重……” 几位年长的外部专家猛地从座位上弹起,脸色瞬间惨白,手指颤抖地指着屏幕,又指向江冉,嘴唇哆嗦着,却因极度的震惊和愤怒而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他们中有人与高建国亦师亦友,有人纯粹敬仰其学术风骨,今天坐在这里,很大程度上是相信高建国学术精神的延续,现在却听闻其最寄予厚望的学生可能谋害了他?! 这不仅是谋杀指控,更是对他们信仰的残酷践踏。 林岚的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作为集团高层,她首先意识到的是这件事对罗氏声誉和“火种计划”的毁灭性打击。她的目光锐利如刀,在赵启明、江冉以及屏幕上的证据之间快速移动。赵启明代表董事会张老,其介入本身就意味着事态已超出她的控制范围。她必须极度谨慎,任何不当表态都可能将集团拖入更深的漩涡。她放在桌下的手,微微握紧了。 陈振华坐在角落的阴影里,努力维持着脸上那份“恰当的”震惊与痛心。但仔细观察,能发现他镜片后的眼睛,正闪烁着近乎亢奋的微光,嘴角肌肉因极力压抑得意而有些细微的扭曲。他看着江冉成为众矢之的,看着会场秩序崩溃,看着计划一步步走向高潮,内心充满了扭曲的快意。只是当赵启明提到“五百万”和医院注册时,他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诧异,但随即被更深的阴冷覆盖——这和他准备的部分略有出入,但效果似乎……更好。 第122章 我接受调查 陈振华一边观察着会议室里的局势,一边隐隐有些期待江冉的反击。 而此时会议室内,面对赵启明手上的证据,江冉只是摇了摇头: “关于康禾医院的资金来源以及我和老师之间究竟达成了什么交易,我无可奉告。” “如果资金来源或者流转程序有问题,我愿意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 “但关于老师的笔记上那段话……” 江冉顿了顿: “我可以确定,是伪造的。” 江冉走向控制台,拿出自己的U盘插入,快速操作。 幕布上出现了另一份文件——是一份经过公证的笔迹鉴定报告,以及几封电子邮件截图。 江冉放大笔迹鉴定报告的结论部分:“三年前,高老师去世后不久,我就委托国际权威的弗洛伊德笔迹鉴定中心,对他去世前三个月内的所有手写资料进行了全面鉴定。” “鉴定结论明确:他去世前最后两周的字迹,因药物和极度疲劳的影响,出现了明显的笔画震颤和结构松散特征。” 他切换到日志照片的那一页,用红圈标出几个关键笔画:“而赵委员展示的这页‘遗言’,笔迹稳健,力道均匀,与我提交的、高老师去世前两天真正手写的实验备忘录笔迹特征完全不符。” “所以,我想,这份鉴定证明,足以证明笔迹的真假。”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抽气声。 他转身,看向赵启明,也看向那几名警察:“指控我谋杀,仅凭一份伪造的日记和关于猜测的我康禾医院的资金来是不是有些过于儿戏了?赵委员,董事会在做出‘暂停项目、当众抓人’这种决定的之前,是否做过最基本的事实核查?” 赵启明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他接到张老直接命令时,只被告知“证据确凿,立即控制江冉”,并未参与前期核查。此刻面对江冉有条不紊的反驳,他一时语塞。 陈振华眯起了眼睛。他没想到江冉的准备如此充分,连三年前的笔迹鉴定和邮件记录都留着! 好在,他还留有后手。 很快,一个清冷的女声响起: “如果高教授的死于你没有直接证据,那关于三年前,在‘火种’项目中那名患儿的死亡呢?”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站起身的李薇身上。 李薇举起手里一份资料,眼神异常锐利,紧紧盯着江冉。 “江院长,关于高建国教授的‘意外’,我还有另一个角度的疑问。” 她翻动手中的文件夹,抽出一页文件: “根据我获得的内部项目记录,在三年前高教授出事前后,由你作为主要执行人负责的‘火种’项目,一名代号为‘童童’的七岁免疫缺陷患儿,在接受实验性的CCR5基因编辑干细胞移植后,因严重的细胞因子风暴及后续并发症死亡。” 她的话让会议室刚刚稍有缓和的气氛再次骤然绷紧。 “一份未公开的事后分析报告指出,”李薇的声音清晰而冰冷,“在‘童童’病情急剧恶化的关键24小时内,部分关键的监护数据记录存在不连续的空白,而最终上报的总结报告,对于诱发细胞因子风暴的某些高风险操作前提及预警指标的描述,被大幅简化和弱化,与部分参与抢救的一线医生回忆存在出入。” 她的目光扫过脸色开始发白的陈振华,最终钉在江冉脸上: “举报材料暗示,高建国教授在获悉‘火种’项目可能存在的流程瑕疵和数据记录问题后,曾要求进行全面复核,并质疑相关责任人。不久之后,他便遭遇‘意外’。” 李薇向前一步,语速放缓,却字字千钧: “江院长,你能否澄清,高建国教授去世前,是否正因为‘火种’项目的事故而与你,或与其他相关人员产生严重分歧?他的死,与这起被部分掩盖的严重医疗事故,是否存在时间与逻辑上的关联?而你,作为该项目的主要执行者,在事故处理及后续报告中,究竟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这番指控,巧妙地将一桩可能被掩盖的医疗事故、科研伦理问题与高建国的死亡悬念捆绑在一起,瞬间将江冉置于更凶险的境地——他不仅要解释老师的死,还要面对可能导致患者死亡的职业污点。 江冉的脸上,那层平静的冰面终于出现了明显的裂纹。 眼底翻涌起剧烈的痛苦、愤怒,以及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先看了一眼陈振华,然后才转向李薇和众人。 “‘火种’项目的患儿,叫童童。”江冉的声音沙哑异常,每个字都像从砂纸上磨过,“他的死,是我永远无法弥补的痛和背负的罪。我从未,也永远不会试图掩盖那次悲剧的任何细节。”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需要极大的力量才能继续: “你提到监护数据空白……那不是掩盖,是当时监护仪器的临时故障和系统交接漏洞导致的丢失,我们事后写了详细的补充说明,承认了技术漏洞,并改进了系统。这份说明附在原始档案里。” “至于报告内容的简化……”江冉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是在事故复盘后,由当时的项目组共同商定,为了避免报告过于冗长和技术化,便于伦理委员会及后续审查者抓住重点,而进行的提炼。所有原始数据、包括每一个错误警报、每一条争议记录,都完整无缺地封存在独立服务器和纸质档案中,随时可供最严格的审查。这一点,当年的伦理委员会,包括陈振华博士,都有记录可查。” 陈振华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手指紧紧攥着。 “高老师……”江冉的语气变得沉重而遥远,“童童出事,对他打击巨大。我们最后一次长谈,他流着泪说,我们走的这条路,注定会沾上血,但沾上的血必须看得见,必须记得住,必须成为后来者的路标,而不是被擦掉的污渍。他叮嘱我的,是无论如何要保存好所有数据,尤其是失败的数据;是永远不能忘记童童的名字;是……继续走下去,但每一步都要更清醒,更敬畏。” 江冉眼中隐现血丝,声音却异常清晰:“他从未因童童的事‘质疑’我要掩盖什么,因为我们当时都深陷在同样的痛苦和自责中。他最后的‘意外’……与项目无关。至少,与‘掩盖事故’这个卑劣的动机无关。” 会议室里寂静无声,只有江冉沉重的话语在回荡。他的辩解充满情感力量,但面对连环指控,尤其是涉及患者死亡的重大事件,单纯的辩解在程序面前依然脆弱。 为首的警察面容严肃,再次上前:“江冉同志,关于高建国教授的案子,以及‘火种’项目涉及的情况,都需要请你回去协助我们深入调查,厘清所有疑点。请你配合。” 江冉沉默了片刻,目光缓缓扫过会议室里每一张脸,有怀疑,有震惊,有冷漠,也有像李薇那样深不可测的审视。 最终,他点了点头。 “我接受调查。” 第123章 重启调查 会议室里,随着江冉那句“我愿意接受调查”落下,赵启明身后的警察正要上前时, 不是一个抗拒的动作,而是一个示意“稍等”的平静手势。他的目光越过警察的肩膀,精准地投向主位上面沉如水的林岚,以及她身边那位代表董事会威严的赵启明。 “在配合调查之前,” 江冉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沉稳: “基于我作为‘火种计划’新任负责人,近期为推进‘长城基因库’项目所做的先期调研,我意外发现了一些……可能与本次指控相关,但更与罗氏长远利益、乃至根本安全休戚相关的信息。我认为,有责任在此向董事会和林总汇报。” 陈振华眉头猛地一跳:“江冉!你现在是嫌疑人!还想混淆视听、拖延时间吗?” “恰恰相反,” 江冉看也没看他,径直操作起面前的电脑,连接投影: “正是因为事关重大,涉及罗氏核心机密与潜在的巨大法律风险,我必须在被带走前,以负责人身份进行风险预警。赵委员,林总,这关乎集团是否会在不久的将来,面临比今天这场指控严重百倍的危机。” 他的话成功引起了赵启明和林岚的警惕。 尤其是“罗氏核心机密”、“巨大法律风险”这些词,让两位深知集团内部水深的高层无法忽视。 “给你三分钟。”赵启明沉声道,示意警察暂缓。 江冉点头,幕布上出现了一份复杂的工程结构图,正是长青山B区及地下区域的详细测绘图纸,其中B3层的轮廓被特意标红。 “如各位所知,为推动‘基因库’项目,我需要全面评估长青山地下的地质结构、环境恒定性及现有空间改造潜力。因此,我调阅并交叉核对了所有能找到的建筑图纸、施工日志、以及……部分当年因各种原因未完全归档的零星记录。” 他切换画面,出现几张模糊的照片和扫描件,像是从旧档案袋里匆忙拍下的。 “在其中一份被标记为‘已废弃——结构补强记录’的附件里,我发现了B3层原始通风管道设计图与后期改造图的差异。改造图显示,在B3层东南角,即理论上对应高建国教授当年主实验室正下方的位置,通风系统被额外加装了一套独立的、带有高效化学过滤装置的应急排放单元。” 江冉将图纸局部放大,红色的箭头指向那个特殊的过滤装置标识。 “安装记录显示,这套装置是在高老师出事前不到两周才紧急加装的,批准人是陈振华博士,理由是‘预防实验化学品意外泄漏’。” “但令人费解的是,同期B3层其他区域的通风改造申请,包括几个存放更危险试剂的区域,都被以‘预算不足’或‘必要性不足’为由驳回了。” 会议室里开始响起窃窃私语。 陈振华的脸色微微发白。 江冉再次切换画面,这次出现的是一份泛黄的、带有公章的表格复印件,标题是《特殊化学品领用及销毁记录(限内部)》。 “同样,在核查可能与地下环境产生交互的歷史化学品清单时,我发现了一笔记录。” 江冉的声音压低了少许: “在老师出事前两天,B3层物资管理日志上,登记领用了一瓶500ml的‘琥珀酰胆碱’——一种强效神经肌肉阻断剂,常用于手术麻醉,但高浓度下可在极短时间内导致呼吸肌麻痹,外观征兆类似窒息,且代谢快,尸检不易检出。” 他顿了顿,目光如冰锥般刺向开始冒冷汗的陈振华: “领用人签名是陈博士您。而销毁记录……是空白的。这瓶药的下落,至今成谜。” “这能说明什么?!” 陈振华猛地站起,声音尖利: “当年很多实验都用得到!可能用完了正常报废了,记录丢失而已!你这是恶意联想!” “或许是联想,”江冉不疾不徐,抛出了最致命的一击,“但如果结合高建国老师的官方尸检报告来看,就不仅仅是联想了。” 他操作电脑,幕布上并列出现了两份报告的关键页。 左边是当年警方和医院出具的正式尸检报告摘要,结论是“爆炸冲击伤合并高温灼伤致死”。右边,却是一份看起来更原始、带有更多手写注释和局部特写照片的档案。 “左边这份,是公开归档的报告。而右边这份,”江冉指着那份更详细的档案,“是我通过特殊渠道,找到的一位当年参与初步现场验尸的法医助手私下保留的工作笔记影印件。他因为对某些细节存疑,偷偷复印了部分原始照片和记录。” 江冉放大了一张照片,那是高建国手臂和颈部的特写,上面有深色的灼伤痕迹。 “请注意伤痕的纹理和颜色层次。公开报告将其统称为‘爆炸高温灼伤’。但在这位助手的笔记里,他标注了疑点:部分皮肤损伤呈现特征性的凝固性坏死和皮革样变,边缘有清晰的化学腐蚀痕迹,与单纯高温火焰或瞬间爆炸气流造成的损伤模式存在细微但关键的差异。更重要的是,这些带有化学腐蚀特征的伤痕,位于爆炸冲击伤覆盖层的下方。” 他的声音在死寂的会议室里回荡,每个字都像敲在骨头上: “通俗点说,根据这份原始记录,高老师身体某些部位,是先遭受了特定化学品的灼伤,然后才被爆炸和火焰覆盖。 这不符合单纯的实验室意外爆炸事故的伤痕形成时序。它更符合……先使用化学制剂控制或伤害受害人,再制造爆炸现场进行掩盖的伪装行为。” “是否伪造,很容易验证。”江冉平静地收起所有材料,“只需申请重启高建国教授死亡一案,由更高级别、完全独立的司法和法医机构,重新审阅所有原始物证、验尸记录,并对照B3层的特殊通风改造记录、以及那瓶失踪的‘琥珀酰胆碱’的去向,进行深入侦查即可。” 他转向赵启明和林岚,语气斩钉截铁: “所以,赵委员,林总,我不仅完全配合对我的一切调查。我在此,以‘火种计划’负责人、高建国学生的身份,正式请求——不,是要求董事会和集团,主动申请并全力协助司法机关,重启对我老师高建国死亡真相的调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