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妃多娇》
3. 第 3 章
“有劳齐总管知会,我们这便过去。”
方妙意最先颔首,朝齐芳回了个浅淡的笑。杨淑女这才如梦初醒,霍地站起身来,膝盖头子撞在炕沿上,“咚”的一声。她却也顾不得揉,只手忙脚乱地去拢发鬓、捵衣角,像个被惊着的鹌鹑。
方妙意暗叹一声,拍开杨淑女胡乱扑腾的爪子,替她扶正鬓边歪斜的绒花:
“慌什么?稳着些。”
杨淑女不经意碰着方妙意腕子,连忙收手“嗳”了一声,而后总算勉强定住神,与她一前一后迈出偏间门槛。
撷芳馆的正厅很是轩敞,上首主位已铺好明黄锦缎坐褥,透着不言自威的庄重。仪妃与琳妃则分坐于下首两侧,中间隔着丈许宽的空地,仿佛已经拉开阵势,只待战鼓擂响。
琳妃那张素来娇艳高傲的脸,此刻拉得老长,显见心里头正翻江倒海,还没从薛淑女投井的事里缓过劲儿来。
仪妃却松快得多,秋香色缂丝长比甲的下摆,随意搭在脚踏上。手中把玩一串紫碧玺,珠子 “嗒嗒”地撞着案角,她面上含着漫不经心的笑,像在琢磨什么有趣的事儿。
方妙意一踏进这里,便觉气压沉沉的,不是人多气浊,而是山雨欲来前的那种闷。
察觉二妃都侧眼看过来,方妙意忙欲蹲身行礼,外头却乍然响起警跸声。
紧接着,太监尖长的调门穿堂而入:
“皇上驾到!”
“皇后娘娘驾到!”
仪妃闻声,顿时也顾不上打量方妙意,赶忙起身往外头迎驾。
满厅的主子奴才瞬间矮下身子,稀里哗啦跪了一地。
人堆儿里也不知是哪个缺心眼的,把脑袋埋在砖缝里,小声嘀咕了句:
“方才不还说刚过丽景门么?怎的转眼便到了?”
方妙意跟着众人跪下去,膝盖点在金砖上,凉飕飕的。虽瞧不见前头琳妃的脸色,但猜也能猜得出,铁定是更差了。
瞧帝后这般急吼吼的架势,还能是怎的?定是心头火气拱得厉害,嫌仪仗慢,这才紧赶慢赶地催着过来。
毕竟宫里死了位淑女,还是这么个不体面的死法,若是传扬出去,六宫脸面往哪儿搁?
这一月来冷眼瞧着,琳妃虽说只接了一回驾,可在如今这旱得冒烟的后宫里,也算得上是拔尖儿的恩宠了。
只是不知经了今日这一遭,琳妃这份好不容易挣来的体面,还能不能保得住?
“臣妾恭请陛下圣安,恭请皇后娘娘金安。”
仪妃在前头领着众人请安,声口儿柔润平和,丝毫听不出方才嘲讽琳妃时的尖酸。
杨淑女跪在方妙意旁边,身子虽不敢乱动,一颗心却在腔子里怦怦乱撞,也不知是畏惧天威,还是期盼君恩,亦或兼而有之。
方妙意却没寻思那么多,只顾垂着眼帘,目光落在身前那块砖石上。上头雕刻的宝相金莲,都被宫中岁月磨得浅了,边缘晕开淡淡的黛青。
突然间,一双皂靴踏进余光里,正踩在宝相花心上。
靴面儿是上好贡缎所制,一尘不染,透着股子冷硬贵气。
紧接着,石青色缎绣袍摆自眼前掠过,龙身隐在海水与祥云之间,鳞爪微现,掀起一阵微凉的风,直扑她面门。
风里没有半分脂粉香气,只一缕瑞龙脑的清芬,混着点儿若有似无的松墨味儿。仿佛人心里有再多的浮躁,都能被这冷香死死摁下去。
可就是这瞬间,方妙意藏在心底的热望火苗猛地窜了上来,浑身血气都往头顶翻涌。
她这份悸动,跟杨淑女那点思春念想,可没什么干系。
方妙意屏住呼吸,满脑子就一个念头不停打转:
这就是她的财神爷,她的登云梯哪!
下半辈子能不能荣华富贵,吃香喝辣,全看眼前这位的脸色。只要能攀上这根高枝儿,甭管他性子多冷、架子多大,对方妙意来说,那都是顶顶好的良配。
况且话说回来,皇帝的相貌是真真儿挑不出毛病,纵使前路艰难些,她也觉着自己横竖不亏。
此刻方妙意正神游天外,丝毫不知皇帝行至她跟前时,竟忽然耷了下眼皮。
陆观廷的目光掠过她发顶,便见那头青丝润亮得像匹上好黑缎子,光莹莹的脸蛋儿往下收窄,最终落成个尖尖巧巧、玉琢似的下颌。
“起来罢。”
辨清女子是谁后,陆观廷淡淡掷了句吩咐,径直越过蹲跪的众人。
这打量只一瞬间的事儿,快得无人察觉。
皇帝与皇后刚在上首坐定,琳妃就好似被人抽了骨头,“噗通”一声跪倒下去。
她嗓音哀切绵软,与素日的骄横简直判若两人。
“皇上,您可要为臣妾做主呀!冰糖、冰糖它死得好冤枉……”
说着,泪珠子便一颗接一颗滚下来,仿佛挺尸的不是条长毛狮子狗,而是她的命根子。
“臣妾养了它这么久,早当成心肝肉一般疼着,前儿还活蹦乱跳地舔臣妾手心,谁知到了夜里,就硬得跟块石头似的。”
琳妃哭得鼻尖儿微微泛红,却不显得狼狈,反叫人生出无限怜意来。
她这一跪不打紧,满屋子的宫女太监却都得跟着受累。
而仪妃方才还没来得及落座,这会儿虽不用陪着跪,可也不能大喇喇地装没事人,仍自顾自地走动。她被迫留在原地,两条腿站得发酸,心里头早就把琳妃祖宗十八代翻了个底朝天。
杨淑女被方妙意在袖子底下扯了一把,也忙不迭随众人跪下,眼珠子瞪得溜圆,看得呆若木鸡。
琳妃娘娘平日里瞧着盛气凌人的,可到了万岁爷跟前儿,竟能酥成这般模样,怪道能当宠妃,真有两把刷子。
眼见得琳妃又使出狐媚子招数,皇后手里的帕子都快绞成麻花,声音里透着股子少见的厉色:
“圣驾当前,成何体统!琳妃,收起你那副妖调轻狂的做派,好生回话。”
“宫里刚出了人命,事情还没个眉目,你倒先为条畜生哭天抢地起来!”
琳妃抬起那双红通通的泪眼,心里头冷笑一声。
呸!平日里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的受气布袋,今儿个见她倒霉,便等不及摆起主子娘娘的款儿来了?
当初不过是仗着太上皇贵妃的势,才坐上睿王妃的位子,如今时移世易,还不知道夹起尾巴做人?真真是小人得志,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她心里骂得欢实,面上却更是委屈几分,也不搭理皇后,只把那张梨花带雨的脸转向皇帝,哀哀唤道:
“皇上……”
陆观廷是真不耐烦听这些,抬手止住她这番黏缠。清冷眸子一转,落在齐芳身上:
“你说,怎么回事?”
齐芳赶紧躬身上前,半点不敢藏着掖着,将钟粹宫里闹出来的动静,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末了,他眼珠子骨碌一转,飞快把话头往外甩:
“万岁爷,之前最先察觉井中有异,并遣人来喊奴才的,是皇后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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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宫中两位学规矩的淑女。”
这可是在御前露脸的大好时机,杨淑女心脏狂跳,既惧且亢,不等方妙意反应,抢先一步开口:
“启禀陛下,臣女晌午的时候儿打算回坤宁宫,正走在半道上,忽见井边摆着双绣花鞋。”
“臣女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儿,赶忙唤人来捞,谁知掉在井里的,竟是薛妹妹……她脸上肿得老高,还有好些个指印子,瞧着便像是受了大委屈的。”
她这一通抢白,把自己说得多机敏灵巧似的,至于真正拿主意、出对策的方妙意,竟是黑不提白不提了。
陆观廷眼皮子都没掀,语气淡淡的,却是一语中的:
“你们今日为何在御花园?”
倘若没个旨意,这些没名没分的淑女也就是在四方天里转悠,岂能往园子里跑。
杨淑女忙道:“回陛下,是皇后娘娘体恤臣女等学规矩辛苦,今日特赐恩典,许臣女等人去御花园散心。”
皇后一听这话,赶忙站起身来,朝着皇帝蹲身告罪:“启禀陛下,今日之事确是臣妾应允。”
“都怪臣妾思虑不周,开了这个口子,否则薛淑女也出不得钟粹宫,兴许便没这档子投井的事儿了。”
“臣妾有失察之责,还请陛下降罪。”
皇后姿态摆得低,一派贤良淑德的模样。
“陛下明鉴,这事儿原也怪不得皇后娘娘。”
仪妃寻着机会,柔声细气地插嘴说:
“娘娘是一片慈心,体恤新进宫的妹妹们,又怎能料到薛淑女气性这般大?她是一心求死,即便不在御花园投井,在钟粹宫里怕也……”
“到时闹腾起来,面上更不光彩。”
“说到底,还是琳妹妹太过疾言厉色,下手也没个轻重。”
仪妃可不是真心想替皇后开脱,不过是借力打力,擎等着看琳妃遭殃罢了。
而杨淑女听见仪妃开口,像是得着什么尚方宝剑,胆子也跟着肥了一圈,居然接着话茬儿说:
“臣女先前路过新移栽了芭蕉的花圃,见泥地里被踩得乱七八糟。”
“当时没放在心上,如今想来,约莫是薛淑女被琳妃娘娘吓破了胆,这才失魂落魄,连正经道儿也顾不得走,昏头昏脑地便直奔水井去了。”
旁人说嘴还罢了,杨氏不过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秀女,也敢爬到她头上作威作福?
琳妃猛地扭头,狠狠剜了杨淑女一眼。
杨淑女被吓得一缩脖子,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害怕。
方妙意在旁边安静跪着,耳尖却一直支棱着听动静,闻言顿时察觉事出反常。
就连齐芳那样的宫中老油子,都只敢照实回话,不敢有半分偏向,说完又赶紧把话茬儿往外抛,生怕得罪琳妃。
杨淑女平日也不见腰杆子有多硬,今儿竟敢当众说出这种把琳妃往死里踩的话。
是真蠢得没边儿,还是早就搭上了某条大船,此刻在替人冲锋陷阵?
方妙意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方才带头攻讦琳妃的仪妃。
她这点细微思量和悄然一瞥,并未逃过上方那双眼眸,又或许皇帝的心神,本就有些分在她身上。
见一直是杨淑女咋咋呼呼,方妙意始终低眉顺眼,恨不得自个儿隐了形去,陆观廷心中微哂。
——这蛮狐狸装什么乖呢?
他忽然朝杨淑女开口,声音不高,却在当下显得格外突兀:
“你身边那个,是哑巴来的?”
4.第 4 章
此言一出,满屋子的人都愣了神,有些摸不着头脑。
随即,众人眼风悄悄往后瞟,这才发觉,被皇帝点名的人是方妙意。
杨淑女咬了咬嘴唇,侧目看去,眼神复杂得很。果然,不论她如何费心争抢,陛下的目光,早晚都还是要落去方姐姐身上。
意识到皇帝说的人是自己,方妙意不由惊愕,冷汗“唰”地一下便冒出来,瞬间把里面的小衣浸透,黏糊糊地贴在身上。
她这般不声不响,怎会突然招了皇帝问话?
就算她容貌惹眼,可陆观廷是什么人?那可是素来视红粉佳人如无物的主儿。
“陛下说笑了。”
皇后反应倒快,立马欠身打圆场,声音温温缓缓的:
“她们都是初入宫闱的姑娘,没见过什么风浪,乍然面圣,难免惶恐失措。”
“若有失仪之处,还望陛下海涵,别跟妹妹们计较。”
皇后这话说是解围也可,但无疑也是把方妙意的嘴给堵住了,防止她与皇帝搭上话。
方妙意借着这空当儿,谨慎地抬起眼帘,往上首瞥了一眼。
皇帝这会儿并未看她,而是侧首听着皇后说话,俊脸上果然还是那副冷淡疏离、万事不挂心的神情。
方妙意暗自松了口气,心想他大概只是气不顺,随口拿人撒筏子罢了。
毕竟皇帝每次从静颐园请安回来,脸色就没个晴时候儿。
缘由无他,当年太上皇禅位,其中少说有一半是被今上“请”下去的。这对天家父子心结深重,大伙儿谁都不敢提,生怕犯皇帝的大忌讳。
今日之事因为牵扯嫔妃主子,撷芳馆里都关着门窗在审,憋了一屋子闷热暑气,混杂着熏香脂粉的甜腻味儿。陆观廷额角隐隐发胀,也懒得再听众人聒噪,索性做了定论:
“钟粹宫当值宫人懈怠惫懒,未能妥善看顾薛氏,致使其独自外出,失足落井。”
“尸身用白布裹了,送还母家罢。”
众人听罢,顿时变了脸色。
仪妃蹙了蹙眉头,心中不甚服气。谁家失足坠井,还有闲工夫把鞋脱了摆在井口?这不明摆着是自个儿跳下去的么。
琳妃则是心头一喜,潮红的眼角都飞扬起来,只当皇帝是要保她。
她唇角刚欲扬起,却听陆观廷声气儿依旧冷冷的,续道:
“宫中学规矩女子有过,当奏禀朕与皇后处置。琳妃擅动私刑,骄纵失德,着即降为昭仪,并笞手三十,以儆效尤。”
琳昭仪脸上那点喜色还没晕开,就这么僵住了,血色瞬间褪了个干干净净。
她抖动着双唇,似乎不敢相信皇帝会这样没脸地罚她。
方妙意却是旁观者清,隐隐约约看出些门道。
皇帝保的哪里是琳昭仪?分明是不愿舍弃在前朝当差的薛家人。
如若定论薛淑女在宫中自戕,那便是大不敬的罪过,其母家必受牵连。眼下皇帝还要用薛家,自然不会对薛淑女的死刨根究底。
这位万岁爷,果然还是十年如一日的面冷心硬,儿女情长根本没到能影响他决断的份上。
方妙意暗暗吸了口凉气,想把这座冰山给捂化成春水,还真是任重而道远。
“陛下!陛下开恩呐!”
琳昭仪这下是真慌了神,再也顾不得什么仪态,膝行几步,哀哀恳求:
“这、这委实打不得!臣妾知错了,求皇上念在往日情分,宽宥臣妾这遭。”
“不然往后六宫上下,该用什么眼神瞧臣妾?臣妾还如何能统御一宫……那些个奴才还不都得欺负到臣妾头上?”
她嘴里说的是统御一宫,其实指不定是惦记着辖制六宫呢。
琳昭仪既然盯着皇后宝座,心中最怕的便是失了主子威严,被底下人随意看轻了去。
降为昭仪兴许还能有复位的一日,可若让阖宫看见她如同宫婢般被戒饬,往后还有哪个奴才肯私心里服她?
陆观廷本就窝着火,回宫又听了这半晌的车轱辘话,耐心早已告罄,连渣子都不剩了。
情分?他们能有什么情分?
见琳昭仪还在那儿哭天抹泪,没完没了,陆观廷想起她素日骄纵跋扈,与皇后分庭抗礼、制衡中宫倒还勉强算个用处,但委实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本朝头回大选,就闹出这等逼死人命的丑事,简直蠢钝不堪。
“既如此,手板子便免了。”
琳昭仪闻言怔住,还没来得及谢恩,下一句却让她如坠冰窟,浑身血液都冻住了。
“都赏在脸上罢。”
“就在她宫院门口行刑,让宫里的人都瞧清楚,好好儿立个规矩。”
厅里倏然一静,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响儿。
哪怕是皇后和仪妃,此刻也都笑不出来了,背脊上蹿起一股寒意。
虽说琳昭仪被罚掌嘴也属活该,但宫中尊卑有别,她好歹是高位嫔妃,即便扇了薛淑女几个耳光,又哪有同样打罚回去的道理?
这般处置,要么怨琳昭仪自己圣眷太浅,不受器重。要么就是在万岁爷眼中,这后宫里的女子,无论位份高低,是妃是婢,其实都没什么分别。
皇后和仪妃宁愿相信是前者,也不愿深思后者,否则这深宫里的日子,也未免太叫人灰心丧气了。
琳昭仪已经彻底吓呆在原地,往自个儿小腿上一坐,连最拿手的美人泪都忘了该怎么流。
最后还是皇后定了定神,斟酌着劝和两句:
“陛下,琳妹妹毕竟是内廷主位,罚了她倒是不打紧,但若让奴才们看了笑话,说咱们皇家刻薄,只怕有损陛下圣德。”
仪妃也难得地闭紧嘴巴不吱声,显然是被皇帝的狠绝震慑,生怕再多嘴一句,板子就该落到自个儿脸上了。
陆观廷拿眼梢一挂,见琳昭仪面无人色,寻思着她虽说驽钝,却也没到是废铁一块,非得扔进熔炉里重铸的时候。
新选进宫的秀女们尚未站稳脚跟,他也还没挑出新刀子来替。倘若放任后宫里一家独大,那才是真的没个章程,全乱套了。
瞧了眼还在埋头装傻的方妙意,陆观廷到底改换口风,仍命那三十板子罚在手上。
稍顿,又道:
“钟粹宫一干玩忽职守的奴才,皇后看着发落。”
“是,臣妾遵旨。”
皇后福身应声,见眼前龙袍影子一晃,又赶忙率众人送驾。
“恭送陛下。”
不论是真怕还是假怕,这会儿众人都跟被掐了脖子的鹌鹑似的,一个比一个守规矩。
陆观廷也没那闲工夫跟她们磨牙,待御前总管宝瑞拉开门闩,便大步踏出了撷芳馆。
琳昭仪跪在前头,身子还轻轻抖个不停,分明是三魂七魄刚归位的后怕。
若是真在自家宫门口被掌了嘴,她这辈子也不用在宫里待着,直接一根绳子吊死在歪脖子树上还要干净些。
即便如此,她还得死撑着一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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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架子,哪怕膝盖软得跟面条似的,也不肯在皇后和仪妃面前示弱。
方妙意见状,心中不由叹了一声,暗道今儿个这遭,也算是结结实实给她提了个醒。在皇帝跟前,甭管你是谁家的千金,还是哪宫的娘娘,千万别太拿自己当盘菜。
这警醒可得时刻记着,稍有行差踏错,栽下来就是摔个稀碎的下场。
她又不免心有余悸地回想,方才皇帝似乎没拿正眼瞧过她。
应当是没认出来吧?
前几年那点陈芝麻烂谷子的旧账,对皇帝来说不过是过眼云烟,恐怕早就像鞋底的泥巴,蹭一蹭就没了。
再说了,慧增大师可是替她批过命的,她是注定要在宫里当娘娘,享尽荣华富贵的命数!
待到皇帝离去,撷芳馆里的绷紧劲儿总算散去。众人都跟抽了筋似的,被天威压得浑身酸疼。
皇后揉着当阳穴,朝大宫女玲夏使了个眼色。玲夏会意,麻溜儿搬来两个绣墩,请方妙意和杨淑女在下首坐了。
“咱们还不走么?”
杨淑女只敢搭着半截儿凳沿,身子往前欠着,眼神儿慌慌张张地往门口瞟。
“嘘!”
方妙意从齿间吹出口气儿,提醒杨淑女别瞎言语。
皇后留人,自是有话没说完呢。这会儿想走,不要命了?
“本宫奉圣上旨意,处置钟粹宫这起子刁奴,下手轻了重了的,琳昭仪也别往心里去,本宫都是为了规矩体统。”
皇后终于顾得上端起茶碗,用盖子撇着浮沫,心情大好。
“钟粹宫首领太监王得禄,疏忽失察,即刻杖打二十,撵到北五所当秽差。”
“接引薛淑女的管教嬷嬷、领班宫女等四人,亦未尽照看之责,一律打发去浣衣局服役。”
皇后语调不紧不慢,跟钝刀子割肉似的。谁都知道,王得禄是琳昭仪身边最得力的一条狗。如今狗被撵走,主人的爪牙也就折了大半。
琳昭仪染着鲜红蔻丹的指甲,深深掐进肉里,极想抬眼瞪回去,可如今人在屋檐下,又不得不低头。
“至于琳昭仪,方才皇上既发了话,你便早些回宫‘领赏’去罢。”皇后说得轻巧,可字字都往人心窝子里扎,“往后再行事,可得把这‘分寸’二字掂掇仔细,莫再逞性妄为,触怒圣颜了。”
这番中宫劝诫,简直是鞭子抽在琳昭仪脸上。她嘴唇动了动,眼下到底没敢还嘴,喉咙里只挤出干涩的一句:
“是……臣妾遵旨。”
皇后身边的两个嬷嬷上前搀她,手臂架得硬邦邦的,哪还有半分客气劲儿。琳昭仪脚下一软,踉跄着被半扶半拖往外走,宫裙蹭过门槛时窸窣作响,竟透出几分破败相。
满屋子人都垂着眼,心道这位往日能在东西六宫横着走的琳妃娘娘,从今往后,怕是再也抖不起那份威风了。
而皇后哪怕处境再尴尬,也是中宫皇后,是名正言顺的六宫之主。至少明面上,没人敢违抗她的意思。
盯着皇后袍袖上的绣金凤凰,方妙意握紧拳头,狠狠给自己鼓了把劲儿。
这权柄在手的滋味,是很美妙。
野心在胸中鼓噪起来,就像儿时祖父给她做过的琉璃噗噗噔儿。小心翼翼往吹管里一呵气,琉璃水霎时就被吹胀了,鼓成一个颤巍巍、亮晶晶的泡,在心底晃晃悠悠地飘起来。
但她可不想当个虚浮易碎的彩泡,她要稳当当、亮堂堂地升上去,升成夜夜悬在宫阙顶上的月亮。
5.第 5 章
仪妃坐在皇后右下首,耐着性子看她耍了半天威风,抢阳斗胜的心思便又拱上来。
叫皇后一个人把风头出尽了,往后这宫里,还有旁人说话的份儿么?
仪妃心里有了主意,眉眼一弯,笑吟吟地开口:
“皇后娘娘发落得极是妥当,只是明儿个就是淑女们受封的好日子了,还住在钟粹宫里怕是不吉利。”
“况且皇上金口玉言,斥责琳昭仪德行有失,再让她教导新进宫的妹妹们,也不够妥帖。”
她往前倾了倾身子,仿佛与皇后心贴心似的:
“依臣妾愚见,不如今晚就让苏淑女挪个地儿。坤宁宫地方宽敞,又最是端正祥和,叫苏淑女暂住一宿,沾沾皇后娘娘的福气,明儿个风风光光地受封,岂不体面?”
秀女进宫后,内廷主位们各自分了三四个在手底下调教。如今刘淑女遭撵,薛淑女投井,琳昭仪的钟粹宫里就剩下一个苏淑女。
这位苏淑女来头可大,乃是已故孝圣皇后的娘家侄女,当今圣上的亲表妹。就是琳昭仪最嚣张的时候,也不敢贸然招惹她,更何况是如今这光景。
仪妃打着为苏淑女好的旗号,把人挪到坤宁宫去,纯粹就是想给皇后上眼药罢了。
皇后面上仍端着雍容大度的笑容,再开口时,声气儿却淡了下去:
“仪妃倒是思虑周全。”
眼风扫过坐在下首的方妙意,皇后顿了顿,心中渐渐升起玩味,竟也没那么恼仪妃了。
苏家是江南望族,百年间出过两位元后。方家又是京中根深叶茂的国公府,世代尊荣。这两边出来的姑娘,哪个是省油的灯?只怕不用旁人费心,自己就先要斗起来,今晚让她们提早打个照面,也是桩趣事。
“既如此,便叫苏淑女搬来坤宁宫,与本宫那儿的妹妹们一处住着罢。彼此间有个照应,也省得孤单。”
方妙意闻言不由蹙眉,悄悄与杨淑女对了个眼神。
得!皇后和仪妃斗法,反给她们屋里塞了尊大佛。
-
坤宁宫的后罩房里,窗牖尽开,内里悬着薄如蝉翼的碧罗纱透气儿。这仲夏夜的闷热,却仍叫人受不住。
墙角那尊掐丝珐琅彩大缸里,冰坨子早已化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半缸凉水。
杨淑女坐在榻沿上,屁股底下像是长了钉子,怎么坐都不踏实。浸在红木盆里的双足也不老实,不自觉地轻轻踢踏,把几朵小水花溅去外头。
云莺蹲在脚踏边,手里攥着方软巾,想给小姐擦脚,又不敢催,只得仰着脖子干耗着。
杨淑女还在咂摸白日里的种种,眼风时不时就往方妙意那边遛一遛,心里小猫爪子挠啊挠的。想说话,又怕讨人嫌,嘴巴张了又合,像条离了水的鱼。
对面炕上,韩淑女今儿没出门,早早便洗漱停当。她也嫌热,头发拆散开,乌压压地铺了一枕头。身上只一件水红冰绡抹胸,露出两弯雪白的膀子,外头松松罩了件纱衣。
手里那把纨扇也不摇了,扔给身旁跪坐的丫头品儿。
屋里静得快要长毛了。
品儿打扇的手不敢停,眼皮子却已经开始悄悄打架。
冷不丁的,韩淑女咳嗽一声,从鼻子里哼哼着问:
“杨妹妹,这水都要凉透了,您还没搓够呢?”
杨淑女正直着眼睛发呆,被她一问,唬了一跳。脚丫子猛地从盆里抽出来,扬起一串水珠,差点甩在云莺脸上。
“哎哟……”
云莺禁不住轻呼一声,又赶忙拿软巾去裹小姐的脚。
“今儿个御花园里,可是唱了好大一出戏。我光在屋里听着,都觉得心惊肉跳的。”
韩淑女说着,还从枕头堆儿里扑腾坐起来:
“听说是薛家那位不想活了,自个儿往井里跳?你们当场撞见,凑近细瞧了没有?”
她脸上挂着点幸灾乐祸的笑,看得人心里发毛。
杨淑女局促地“嗯”了一声,想起不对,又赶忙改口:
“不是自戕,陛下说她是失足落井。”
“韩姐姐快别提那茬儿了,现下想起来,我这心还怦怦直跳呢。可不就是……那样么,白布一盖,什么都没了。”
她含糊着,不想细说,又偷眼去瞧方妙意。
可方妙意已经躺下,翻身背对着她们。被子拉到了肩膀上,半点动静也无,不知是不是睡熟了。
韩淑女可不管同屋的人睡没睡,闻言越发来了劲头,一把夺过品儿手里的扇子,自顾自地猛扇几下,带起的风把额前碎发吹得乱飞。
“这可真是飞来横祸,好端端的人,说没就没了。”
“听说后来,陛下还亲临撷芳馆了?”她身子往前探了探,压低嗓门,却掩不住里头的急切,“陛下是什么模样儿?可还宽和?偏我今儿身上懒怠,没跟着出去疏散疏散,平白错过这机缘。杨妹妹好歹说两句,叫我也开开眼。”
杨淑女被她逼问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支吾着说:
“陛下嘛……陛下当然是威仪天成。”
听她甩这些片儿汤话,韩淑女“啧”了一声,很是不满。
杨淑女咽了口唾沫,只好又绞尽脑汁地往外挤词儿:
“陛下身量高,往你跟前一站,影子就能把人囫囵罩住。龙袍下摆一打晃,余光里能瞧见的全是腿,上头腰身在哪儿,根本瞟不着。相貌不必说,自是洵俊英挺的,好像还生了双瑞凤眼……”
“只是通身的贵气忒迫人,当时大伙儿都跪着,谁敢抬头细看呐?”
她越说声音越小,显然是招架不住这咄咄逼人的盘问。眼见着韩淑女还要张口,杨淑女心里发急,也没过脑子,扭头就去扒拉方妙意:
“方姐姐,当初陛下还是皇子的时候,不是去过您家府上,替老太君做寿么?您私底下见了怹,是怎么能不打怵的?”
方妙意确实没睡着,一阖上眼,白日里井台边那副景象便直往脑子里撞。
旁人都是耍耍嘴皮子,可她是真见着薛淑女尸首的。她头一回这般近地去瞧一个断气的人,饶是心里已经做足准备,此刻夜深人静,姗姗而来的恶寒却还是从脚底板爬上来,混着胃里一阵阵的翻搅。
听见杨淑女哪壶不开提哪壶,方妙意险些被口水呛死,只得翻了个面儿,慢吞吞地撑榻坐起来。敞衣滑落,露出一大片莹白的背。
“这都是哪年的老皇历了?”
抬指拢起肩上滑落的薄纱披衣,方妙意淡定地说:
“那时候我是待字闺中的姑娘,前头有屏风挡着,跟外男打交道的事儿,我上哪儿知道去?”
杨淑女被噎得一愣,傻乎乎地点头:“也对……”
对面韩淑女听了这话,却是不信,冷笑一声:
“嗳唷,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咱们国公府的大小姐开了金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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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淑女故意把调门儿拖得老长,透着股阴阳怪气的劲儿:
“到底是您身份尊贵,这面圣的体面事儿,哪能跟咱们这些没福气的人说道?”
方妙意懒得与她斗嘴,掩口打个哈欠,身子一歪,又要躺回去。
见她对自己爱答不理,韩淑女心里更恼火。今儿没赶上园子里的巧宗儿,她本就憋着一肚子气,这会儿全撒了出来。
“方大小姐不爱说也无妨,有些旧事,我倒是略知一二,正好拿出来给大家伙儿解解闷。”
“也不扯远了,就说三年前吧。那时候圣上还是睿王爷,宫里头办赏花宴,明摆着就是要相看王妃。”
“听说帖子都已经送到府上,偏生方大小姐‘病了’,这一病就错过了大好姻缘,啧啧……不然就凭您这家世,哪能有选不中的道理?”
杨幼薇听得一愣一愣的,嘴巴张得老大。
韩淑女见状,得意地哼哼两声,嘴皮子翻飞:
“再说说去年,万岁爷刚登基,宫里满打满算,只有从潜邸带来的一后二妃。宁寿宫的几位老娘娘看得上火,紧赶着在京中顶尖儿贵女里挑人礼聘。”
“若是当时进了宫,这会儿怎么着也是个贵嫔主子了。”
韩淑女掩嘴笑了一声,笑声尖细刺耳:
“可不巧,方大小姐又要给长辈守孝,这一守,又把机会给守没了。”
“要我说啊,这人要是走了背字儿,喝凉水都塞牙。”
“如今还得跟咱们这些毛丫头一块儿挤在后罩房里,叫老嬷嬷们捏扁揉圆地挑拣,真是难为您了。”
她这话连削带打,一面说,还一面像模像样地掰着手指头:
“知道的,是说您运道不济。不知道的,还以为您一门心思撂高儿打远儿,非九五之尊不嫁呢。”
方妙意躺在床上,面无表情地抬手,拍死一只嗡嗡乱叫的蚊子。
韩淑女的话虽不中听,却也没说错什么。
她可是要稳稳当当做皇妃的,干嘛要蹚夺嫡的浑水?
万一押错了宝,跟如今被圈禁起来的慎王似的,一家子人咬起牙来吃糠咽菜,那才真叫倒了血霉。
她方妙意爱吃甜的酸的香的辣的,就是不爱吃苦。把身家性命都填进去豪赌,那是蠢蛋才干的事儿。
方妙意心里稳得住,倒没怎么生气,杨淑女却先听不下去了。
她两只手紧紧交握在一起,好像是给自己壮胆儿,脖子一梗,冲着韩淑女就怼回去:
“韩姐姐这话说的,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方才那些混账话,您怎么不问问苏淑女去?”
“人家还是万岁爷的正经表妹呢,不也同咱们一样,走采选的路子来着?”
话音刚落,屋里霎时一静。
角落里,一直没开口的苏淑女,闻声缓缓抬起眼。
隔着屋当中那盏莲花宫灯,苏淑女的目光,不期然与方妙意撞了一下。只轻轻一碰,两人都不禁发怔,随后又不好意思一直盯着对方看,慌忙挪眼躲闪。
苏淑女转向了杨幼薇,方妙意则独自垂眸坐着,指尖无意识地绕着胸前青丝打转。转着转着,她忽然莞尔。
一段儿时常哼的童谣,就这么从心底浮了上来:
“水妞儿,水妞儿,先出犄角后出头……”
人与人初见的试探,可不就像两只伸出犄角的水妞儿吗?
6.第 6 章
坏了!
杨幼薇这才猛然记起,苏淑女打从搬进来就窝在窗边,安安静静地抱着书啃,大伙儿都快忘了今夜屋里还多个人呢。
自己方才急着替方姐姐出头,嘴比脑子快,竟把她给扯了进来!这不亚于背后嚼舌根子,结果被人家当场逮住。
“我、我是说……”
杨幼薇的脸“腾”地红了,眼神躲闪,恨不得立刻在地上找个缝儿钻进去。她喉咙发紧,舌头打结,赶忙搜肠刮肚地找补几句:
“大家都是清清白白的官家女儿,采选进宫也是按着规矩来的,怎么就低人一等了?”
“更何况,韩姐姐跟咸福宫的淳贵嫔,不还是一母同胞的亲姐俩么?”
“要依您自个儿的话说,您二位一个礼聘,一个采选,难不成是天上地下的分别?您是承认自个儿比贵嫔娘娘差远了?”
她越说越顺溜,最后瞪着眼,索性豁出去了。
这韩淑女的嫡亲姐姐,正是去年礼聘入宫的贵女之一,如今在宫里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
有贵嫔姐姐在上头照应,韩淑女行事说话才敢如此没个顾忌。
只是方妙意看在眼里,心中却另有一番掂量。
韩家也是仕宦名门,怎地把两个嫡出小姐,一股脑儿全送进宫里来?
若说图的是互相照应,可这回分派淑女们学规矩,淳贵嫔位下明明也带着人,怎地就没把自家亲妹妹揽到身边?
内务府嘴上说分派去处全凭抓阄,可这话也就是哄哄傻子。只要肯出力,总有腾挪运作的门道。
韩淑女被戳中痛脚,登时柳眉倒竖,指尖几乎要点到杨幼薇鼻子上去:
“我问你了吗?要你在这儿充什么伶俐人?递什么话把子?真是显着你了!”
眼见两人要吵起来,一道清泠泠的声音忽然插进来:
“机缘二字,最是难料。”
苏淑女姿容清秀,灯下看人,眉眼间透着股柔和,不骄不躁的,叫人惬意。
“今日之事沾着血腥,韩妹妹没撞上,那是上苍垂怜,不愿叫您受这番惊吓。”
她彻底掩起手中诗册,温声劝和:“夜深了,明日还有正经大事,姐妹们都早些安置罢。到时乌着眼圈去领旨,也不合宜。”
韩淑女虽然还是不痛快,但到底不敢和苏淑女呛声。她悻悻地把扇子往榻上一扔,趿拉着绣鞋下地,装模作样地吆喝品儿:
“去,把这水给倒了,换盆凉的来,热死了。”
说完,她也跟着去外头捣腾,省得留在屋里,又觉自己丢面子。
方妙意偏过头,目光越过案上烛灯,落去苏淑女那边。只见她也要歇下了,婢女正忙着铺被褥,雨过天青色的绸面儿,在灯下泛着柔柔的光。
“听闻您老家是秀州的,”趁着屋里安静,方妙意主动搭了句话,“来京城还住得惯么?”
苏蕴好闻声,抬首看过来。
方才听她们拌嘴,苏蕴好已经弄明白了,眼前之人正是修国公府的姑娘。这位方小姐脸盘儿小,五官却生得明艳大方。夜里卸了钗环,披散着青丝,倒显出几分娇憨可亲来。
苏蕴好抿嘴一笑:“都惯呢,劳您挂心。”
果然是从江南水乡来的闺秀,人家一张口,就不像她们似的呛得慌。
方妙意喜欢听她说话,索性侧身卧着,脸蛋儿枕在臂弯里,与她轻声交谈:
“京里的姑奶奶们,大多是家里娇惯大的,脾气是直了些,嘴上也爱不饶人,但未必就是多坏的心眼……”
“我们说话儿啰嗦,还掺着土词儿,您都能听得明白么?”
“京里的官话都好懂,若是遇上不懂的,猜一猜也能听出个大概。”
苏蕴好把夏凉被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弯成月牙儿的眼睛:
“倒是我们那里的方言,才真是叫外乡人听天书呢。”
方妙意也跟着笑了,眉眼舒展开来:
“方才那些话,您别往心里去。韩淑女是专门排揎我来着,不是拐弯抹角地挤兑您。”
说着,方妙意朝帘子外头努努嘴,无奈道:
“就没长那个指桑骂槐的脑子。”
“扑哧——”
这话一出,满屋子的人都憋不住发笑,双肩耸动个没完。
韩淑女从外头掀帘子进来,正赶上屋里一片压着的笑声。
趁她不在,这起子人倒是姐姐妹妹地亲热起来了?敢情她在这屋里就碍眼呗!
韩淑女顿时驴脸瓜搭的,坐在榻边也不叫品儿伺候,只把三蓝花鞋胡乱往地上一踢。猛地翻身朝里,留下个气哼哼的背影。
品儿吓得赶忙放下纱帐,又悄悄把小姐的鞋子捡回来,整齐地摆在脚踏上,方便明早起来穿。
-
戌正时分,乾元宫里照旧掌着灯。院中那座自鸣钟的鹰喙倏然探出来,发出八声清越短促的鸣叫。
御前总管宝瑞刚换了身干爽的袍子,从值房里钻出来,立在廊檐下抬头望天。
一轮皓月悬在中天,清辉洒满宫苑,却闷热得没有一丝儿风。宝瑞抬手擦了擦额头沁出的汗,不禁叹了口气。
“干爹,您怎么在这儿站着?”
小太监堆笑凑过来,正是宝瑞新认的干儿子邓善。
“万岁爷那边有奴才们轮流守着,您老要不回屋里歪会儿?左右殿上还有儿子呢。”小善子哈着腰,殷勤地要扶宝瑞往旁边耳房走。
宝瑞睨了他一眼,没吭声,只伸过手。小善子会意,赶忙奉上干爹的鎏金柄麈尾。
宝瑞接来轻轻一甩,搭在自个儿臂弯里。他正了正腰间蟒带,这才慢悠悠开口:
“今晚有正经事儿,非得咱家亲自过去伺候不可。”
守门的小太监远远见大总管过来,麻利地打起竹帘子。
宝瑞顺着斜开的缝儿钻进去,腰背立马就弯下来。
方才在外头那股子拿大劲儿全没了,又把小善子谄媚的笑容,原封不动地挪到自个儿脸上。
殿内灯火通明,金砖墁地,映得人影儿幢幢。
皇帝正坐在紫檀木大案后头,手里捏着本折子,眉心微蹙,显然也是乏了。
宝瑞踮起脚尖儿溜上前,掐着嗓子唤了声:
“万岁爷?”
见皇帝侧眼看过来,他这才从袖管里掏出一本明黄绫子面的奏本来,双手高高托过头顶,毕恭毕敬地呈上去。
“启禀万岁爷,这是内务府给新晋秀女们拟定的位份与住处,先前递给皇后娘娘瞧了,宁寿宫里几位老主子也都掌过眼,这才特地呈来请您过目。”
因为嘉熙爷是禅位,前朝的嫔妃们,自然还不能上太妃、太嫔的尊衔儿。
为了和新帝后宫区隔开来,前头便要加上“太上皇”仨字儿,譬如在静颐园伴驾的许贵妃,如今都称“太上皇贵妃”。
但这名号念起来忒绕口,若是连着念几个,舌头都能打结。私底下大伙儿图省事,都唤作“老娘娘”或是“老主子”,一听便知道是伺候太上皇的那拨人了。
陆观廷抬手捏了捏有些发胀的山根,这才接过折子,展开来看。
宝瑞垂手侍立在下头,眼观鼻,鼻观心,自个儿也在悄悄琢磨。
按往常采选的惯例,秀女初封,能得个“美人”已是顶天了,这回却破天荒拟出两个嫔位来。
兴许是因为后宫空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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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位娘娘寥寥无几,再加上苏小姐和方小姐的出身,委实太出挑了些。若是赶上先前礼聘那拨进宫,如今指定都是三品往上的娘娘。
如此想来,给个嫔位,也不算多高抬了。
正当这时,陆观廷忽然轻笑一声,随手把折子撂回案上。
他笑不打紧,可把宝瑞给惊得够呛。
素来不苟言笑的万岁爷,居然被一道拟封折子给哄乐呵了?
难不成选秀女还有这番奇效?
早知如此,当初就该听顺妃老娘娘的劝,赶紧把这事儿给办妥了,万岁爷也不至于成日冷着脸子!
“倒是有不少熟人。”
陆观廷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意味不明。
宝瑞脑瓜最灵光,立刻顺着话头,陪皇帝谈天解闷儿:
“可不是么?万岁爷英明!”
“打头这位苏淑女,是秀州苏阁老家的六姑娘,论起来应当是您的舅家表妹呢。”
见皇帝没恼,宝瑞胆子便大了些,接着凑趣儿说:
“……后头那位韩淑女,还是淳贵嫔的同母妹妹。嘿哟,您说说,这可真是赶巧了。”
他一面说,一面小心观察着皇帝神色。只见万岁爷听完,脸上并无什么波澜,反倒又重新提起朱笔。
笔尖饱蘸了朱砂,红艳艳的,悬在折子上方,似乎要往往某个淑女的名儿上落。
宝瑞心里顿时“哎哟喂”地叫唤起来,了不得!这真是了不得!
万岁爷竟是有自己的主意,要知道,怹老人家什么时候对后宫之事上过心?
往常甭管谁上的请封折子,万岁爷那是连看都懒得看,大笔一挥便准了的。
眼见御笔朝着名录前头挪过去,宝瑞料想,肯定是苏淑女没跑了!
毕竟是亲表妹,这情分非同一般,怕是要格外恩赏个封号什么的。
哪知笔尖竟在半道顿住,直直摁了下去,把方淑女下头的“嫔”字给抹了。
方淑女?修国公府的那位?
宝瑞使劲眨巴两下,生怕是自己老眼昏花瞧岔了。
结果皇帝压根儿没停顿,手腕微转,又在旁边行云流水地改了个“才人”。
宝瑞眼睁睁地看着,惊得下巴都快掉去地上,末后才恍然大悟,自个儿还是想浅了。
这哪里是千年铁树开花,分明是铁树上长了刺儿啊!
但就算万岁爷觉着,刚进宫就封嫔位,有些不妥帖。那改封个美人,也还说得过去。
直接降成才人,可是足足两个品级哇!
这一笔下去,简直是把人家姑娘从高高的凤头上,一下子给撸到中不溜儿的半山腰,这得是多大仇、多大怨?
“明儿一早,便按这个拿去宣了罢。”
除了对方妙意这“格外关照”的一笔,名录上其余人等,再未分得皇帝半个眼神。
陆观廷把折子一合,扔回给宝瑞,摆手打发他下去。
“是,奴才遵旨。”
宝瑞压下满腹惊疑,双手托着那本被朱批改定的折子,一步步倒退着出了书房。
直至退到门槛前,宝瑞这才背过身,从帘子后头钻出来,心里又开始瞎捉摸。
好端端的,这方小姐究竟是哪儿招万岁爷记恨了?
想当初在夺嫡的裉节儿上,修国公府的确是揣手站干岸儿,没怎么出力,难道皇上是不满方家坐享其成?
真真儿是成也出身,败也出身哪……
宝瑞摇摇脑袋,感叹圣心似海,果然不是他们这些奴才能轻易揣度的。
可先甭提别的,光是能叫皇帝记住,就已经胜过宫中许多人了。方才人往后的日子什么样,还谁也说不准呢!
7.第 7 章
新妃受封的前夕,六宫里就没人能睡得安稳。
总算糊弄过这漫长的一宿,大伙儿起身后,都有些迷迷瞪瞪的。直到内务府的钱老太监捧着名册进来,那副鸡嗓子当院一扯,才算把人都叫醒了魂儿。
“什么?”
杨幼薇听完旨意,急得往前探了半个身子,忍不住追问道:
“钱公公当真没看岔么?”
也难怪她惊诧。同是一道进宫的,韩淑女封了美人,苏家姐姐更是直接封嫔,偏生方姐姐和自己一样,只得了个才人的位子。
杨幼薇左寻思右琢磨,心想修国公府的门楣,怎么着也得压韩家一头吧?哪怕是平起平坐,她都觉得屈就方姐姐呢,更遑论还要低上一等,这事儿横竖透着不对劲。
没等钱太监张嘴,韩美人脸上喜气儿早已按不住,蹭蹭直往外冒。她斜眼睨过来,帕子掩着嘴嗤笑道:
“杨才人这话可真新鲜!内务府的钱公公,那是顶顶严谨的宫中老人儿,岂能弄错?”
韩美人眼角眉梢都吊着得意,刻意拔高调门儿,恨不得前头殿里都听见:
“要我说,这人哪,平日里甭太把自个儿当根葱。真佛假佛,香火面前走一遭。是龙是虫,水沟里头扑腾一回,可不就现了原形么!”
方妙意闻言,脸上纹丝儿不动,只当是穿堂风过耳。
对上钱老太监略显不自在的笑容,方妙意四平八稳地领旨谢恩,并不接韩淑女的话茬儿。
钱老太监见状,这才松了口气,心道幸亏这位方才人懂规矩,没跟韩美人当场争执起来。不然搅扰了皇后主子清净,闹得宫中不安宁,回头可是难收场喽。
苏蕴好虽得了封嫔这般天大的脸面,却没像韩美人那样眼皮子浅,大呼小叫地讨人嫌。
她眼神轻轻一递,婢女红萼立马会意上前,往钱太监手里塞了个葫芦纹荷包。
“钱公公受累了,”苏蕴好温声朝他打探,“不知分在别处宫苑的姐妹们,这回都得了什么恩典?”
苏蕴好问这话时,心里根本就没起伏。她并不在意旁人得了什么位份,不过是想替方妙意解围,才多这一句嘴。
虽说相识才几个时辰,她却觉着方才人模样生得好,心性儿也舒朗,看着便让人想亲近几分。
这韩美人也不知怎的,总是明里暗里针对人家。兴许世上原就有些没来由的恶意,如同晴日里忽然砸下的一阵雹子,叫人躲闪不及,也寻不着缘由。
钱太监把拂尘往臂弯里一搭,乐呵呵地说:“嫔主儿客气。要不说咱们坤宁宫是块福地呢?这届秀女里头,位份最高的都在这儿聚齐了。”
钱太监朝东边儿虚虚一拱手:“除却仪妃娘娘宫里还点了一位才人,余下么,便都是些宝林、御女的位份。”
杨幼薇听罢这话,心里一拧,不由懊悔起方才的冒失。自个儿那一惊一乍的,不更是往方姐姐伤口上撒盐么?还不如像苏嫔这般,把里外门道都摸清楚了实在。
她们比上虽不足,但到底比下有余呀!
“各位主子若无旁事,奴才便先告退了。”
钱太监还要赶着去别处宣旨,领完赏便哈腰退出去。
宫门外头,一溜儿小太监早垂手候着了,预备引各位新主子去宫所安置。
趁着这乱哄哄的空当儿,杨幼薇赶忙转过身来,挽住方妙意,一脸歉疚地往回找补。
“好姐姐,您可千万别往心里去!我瞧这意思,怕是跟宫中娘娘们沾亲带故的,总会叫人高看一眼。不信您瞧,苏嫔是正牌皇亲,韩美人背后也有位贵嫔姐姐……”
杨幼薇话赶着话往外倒,方妙意不大经意地听着,若说心中不失落,那自然是假话。人比人,便难免催生出愤懑不甘来。
只是她向来是个心里能藏事儿的,这点高低落差,还真犯不上叫她乱了阵脚。毕竟在宫墙里活着,最没用的就是顾影自怜的酸气。
杨幼薇搜肠刮肚地寻着好话儿,忽然眼前一亮:
“对了!姐姐分住的储秀宫可是顶好的去处,离御花园近,景致宜人,宫室也宽敞华丽,比挤在犄角旮旯里强上太多……”
听到这儿,方妙意心中忽然一动,不由侧目问道:“听杨妹妹的口气,仿佛对宫中各处很熟悉?”
杨幼薇笑容一僵,脸上像是被浆糊封住。她眼神飘忽着往墙角溜,话音发虚:
“哪儿能呢?昨儿去御花园里逛,咱们也曾路过储秀宫。那黄琉璃瓦顶子金光锃亮的,我就留心多看了两眼,外头都这么光鲜,我猜着里头肯定也差不了。”
说完这话,她像是被火燎了裙摆,急匆匆地往外走,嘴里语无伦次地道:“光顾着扯闲篇儿,引路的公公都该等急了……方姐姐,我得先去景和宫,回头安顿好了再去寻您。”
望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方妙意轻轻眯了眯眼。
昨儿杨幼薇挽她去一趟御花园,撞见投井的薛淑女不说,还恰好留意到了储秀宫?天底下哪有这般巧的事儿。
正思忖着,一个面皮白净的小太监已经凑上来,打千儿道:
“方才人吉祥,奴才小顺子,特来接您去储秀宫。”
替新妃们引路可是个美差,既能认认脸,又能讨个彩头。
方妙意收回心思,朝小顺子笑道:“有劳顺公公。”
画锦是个有眼力见儿的,不待吩咐,便掏出个银元宝塞过去:“外头天儿热,我们才人一点心意,只当请公公吃茶。”
小顺子上手一掂,估摸这银锭子得有五两重,脸上笑容登时更热络,恨不得把牙花子都乐翻出来。
他就知道,修国公府出来的小姐,出手也定然比旁人阔绰!
“嗳唷,主子您真是折煞奴才了,这都是奴才分内的事儿。”
小顺子假模假式地推脱两句,手腕儿一转,银锭便藏进袖管里。他面上愈发殷勤,侧着身子在前头引路:
“才人这边请。”
画锦挎上包袱,扶着方妙意迈出坤宁宫,顺着长长的甬道往西走。
-
日影儿慢吞吞地移过窗棂子,坤宁宫寝殿里,皇后正在西洋玻璃镜前坐着。一头青丝还没梳拢起来,就这么黑压压地散在脑后。
大宫女玲夏捧着金盆进来,热水里浮着鲜妍的玫瑰花瓣,把人脸上都蒸得粉扑扑的。
玲夏绞干了浸透香汤的巾帕,一面轻手轻脚地替主子擦拭鬓角细汗,一面抿着嘴儿笑:“娘娘气色真好,就是那些新进宫的小主们,也都不及娘娘呢。”
皇后闻言,抬手摸了摸自己滑腻的脸蛋儿,倒也没觉得这话有多过火。
她比皇帝还小着一岁,今年才二十三,正是花骨朵儿绽开的好年纪,哪里就比新来的嫩芽儿们老了?
只是嘴角才刚勾起,她不知想到什么,就又悠悠荡荡地跌落下来。
皇后幽幽地叹了口气:“再好看的颜色,若是赏花人不来瞧,开得再热闹,又有什么用?”
想当初大婚那日,她好巧不巧就来了桃花癸水,弄脏喜床不说,还触了霉头,最后只是与皇帝分榻睡的。
打那儿往后,她房里就像是被下了咒,皇帝除却十五的日子循例过来坐坐,就再没留宿过,更别提什么亲近了。
皇后喃喃地念叨:“陛下是不是嫌本宫身子晦气?是因为大婚那天的腌臜事儿,心里仍在膈应着?”
玲夏听了这话,低头不敢作声。若真只是这一遭,倒还好办了。其中真正的缘由,众人都心知肚明。皇后不受万岁爷待见,这事是打从根儿上来的,没辙!
皇后自个儿其实也明白,不过是拿这种“晦气”的瞎话骗骗自己,好歹还能觉得有点盼头。
见主子又要钻牛角尖,玲夏忙换上一副笑脸,宽慰道:
“娘娘别太吃心,兴许万岁爷天生就是冷淡性子,跟您怎么着没干系。”
“您瞧瞧,万岁爷平日就不怎么召见嫔妃,这三年下来,也没见谁揣上过。”
“说不准大家都一样,也就是面子上撑着扬展,私底下都是守着孤灯熬油呢。”
正当这沉闷的时候,外头门帘子忽然一响。
紧接着,坤宁宫的首领太监荣葆,头上顶着个黄绸包袱进来,里面是专门替皇后梳头的家伙什儿。
“奴才给主子娘娘磕头啦,娘娘吉祥。”
荣葆声音不刺耳,带着种圆润的腔调,像玉珠子滚在瓷盘里,听着就叫人耳根子舒坦。
话音没落,人已经利索地跪下了,头磕得不算多重,但动静好听,是在宫里摸爬滚打十来年才练出来的分寸。
皇后从镜子里瞧他一下,懒洋洋地抬手:
“起吧。”
“后罩房那边的事儿,都妥当了?”
“回主子娘娘的话,都妥了。”荣葆应声站起来,把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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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袱轻轻搁在旁边的矮几上。
“钱太监腿脚利索,约莫这会子,各宫都已经接到旨意。”
趁他说话的功夫,玲夏上前解开包袱,把里头的梳子、篦子一样样拿出来摆好。
见荣葆斜眼来瞥,玲夏手腕子一晃,露出袖口里的浅青色衣边,意思是她身上月事走干净了。
荣葆脸上温吞水的笑意,忽然就深了那么一丝丝儿,快得让人抓不住。
玲夏心细如发,余光瞧见那抹笑,脸上腾地就热了。
皇后一手支着头,正闭目养神,哪里瞧得见这两人底下的眉眼官司,只随口问:“都是按内务府递上来的单子发的?”
荣葆在手心里倒了点桂花油,两手一搓,焐热乎了,这才慢慢悠悠地往皇后发上抹。
“回主子娘娘,十停里头有九停是准的,只一桩奇事儿,方家女封了才人。”
“才人?”
皇后掀起眼皮:“前儿个本宫看那拟定的单子上,不是写的嫔么?”
“主子娘娘记性顶好,过目不忘。”荣葆这会儿已经净了手,站到皇后身后。
他手指又长又稳,捏着玉梳子从发根慢慢往下走,一下是一下,又轻又匀,舒服得叫人想打瞌睡。
“单子上原是这么写的,后来送去给宁寿宫的老娘娘们过目,又递到御前……如今加了大印发回来,确实是变成了才人。”
玲夏在旁边听着,最先没憋住,小声嘀咕说:“这可真是奇了。宁寿宫里那几位老娘娘,素日最是宽仁慈悲,不爱在琐事上驳小辈的面子。”
“万岁爷日理万机,更不像是理会这些细枝末节的人呐。”
荣葆梳子没停,一双招子盯着玲夏不放,嘴里却是对皇后笑道:“主子娘娘您想啊,修国公府的门第,那是顶天的高。可老话儿说得好,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越是高门大户出来的姑娘,越得往下沉一沉,才能站得稳当。”
荣葆一面说着,一面开始替皇后挽髻:
“依奴才看,兴许是宁寿宫的老娘娘们觉着,方家女还得再磨磨性子才好?”
“宁寿宫……兴许吧。”
“皇上的心思,近来也是越发难测。”她似乎是接受了这个解释,或者说,暂时不愿深究,免得又惹万岁爷不痛快。
“本宫记得储秀宫宽敞又体面,拨她去那儿住着,也不算薄待。”
“是,娘娘圣明,您这碗水端得再平不过,外头谁还能挑出您的毛病来?”
荣葆嘴里奉承着,手上活儿也没落下,三下两下,就挽出个端庄大气的如意高髻。
等那一整套赤金点翠的头面戴齐整了,荣葆退后两步,低着眉眼问:“主子娘娘瞧瞧,可还过得去?”
皇后对着镜子左照右照,见发髻梳得光溜又漂亮,连一根乱发丝儿都寻不见,她脸上这才真正露出笑模样:
“还得是你这双巧手,旁人梳的,本宫总觉着头皮紧得慌。”
说着,她随手从妆匣里捡了根金簪子,也没回头,直接往后一递:
“赏你了。”
“谢主子娘娘,奴才谢恩。”荣葆赶忙双手接过金簪,又实实在在地磕了个头。
临退出去的时候,他身子往边上侧了侧,正好挡住皇后视线。
就这么一眨眼的功夫,玲夏分明瞧见他把金簪捏在袖子里一晃,簪尖儿指了指西边。
三更天,老地方见。
帘子落下,荣葆走了,殿里还留着梳头油的桂花香味儿。
玲夏低头收拾梳头包袱,手指头碰到那把他用过的玉梳,尚还温乎着。
皇后对着镜子,突然又没头没尾地叹了口气:“玲夏,你说这方才人,能堪大用吗?”
如今她心里,想必是受挫的。若是趁势给点好处,把她招揽到自己这边,来日会不会是个助益?
玲夏手一抖,玉梳碰在矮几边角上,“嗑哒”一声。
她赶忙定了定神,轻声回话:“主子,您也甭着急,人心隔肚皮,咱们多看看、多挑挑总是好的。”
“方才人是个什么成色,还得往后日子长了,才能显出来。别到时候招进个白眼狼,反倒惹一身骚。”
皇后从镜子里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直看得玲夏心里发毛。
忽然,皇后抿唇笑了,指着玲夏道:“你这丫头,如今办起事来,怎么也跟荣葆似的,忒小心了!”
8.第 8 章
杨幼薇之前倒没瞎说,储秀宫确实是个好地界。宫道上,小顺子边走边夸,嘴里尽是漂亮话:
“这可不是奴才忽悠您,才人主子当真好福气。”
“储秀宫前朝才大修过,比别处都要敞亮。这会儿暑气重,您兴许不觉得有什么。等入了冬,就能咂摸出实打实的好处来啦。储秀宫里的地龙,烧得比哪儿都旺!”
画锦在府中服侍这些年,早就历练得八面玲珑,闻言立马接茬儿:
“听顺公公这么一说,我们心里可就踏实多了。”
说着,她又笑盈盈地递话:“只是不知,如今储秀宫里还住着哪位娘娘?”
“现下就住着一位薄容华,是去岁礼聘进宫的。”小顺子压低嗓门儿,跟说体己话似的亲热,“虽说离主位还差那么一丁点儿火候,但因为宫里娘娘少,上头便发话,将正殿先拨给她住着。齐总管也说,薄容华早晚要升上去的,这么着也省得再挪动。”
小顺子话音稍顿,又添了句:
“容华主子还算和善,不爱吆五喝六的,素日只往钟粹宫走动得勤些……”
他隐晦地提了一嘴,忙又转而说起别的:“才人住的是东配殿,那儿也是朝阳的好屋子,景致没得挑,清静又舒坦。”
钟粹宫?
方妙意心下顿时明了,薄容华是琳昭仪那头的。这本来是座硬靠山,可经过昨儿那场风波,如今倒难说了。
画锦听着,忍不住插嘴问:“顺公公方才提起,薄容华早晚要高升,莫非容华主子很得圣心?”
小顺子收了厚赏,正是知无不言的时候,四下瞅了瞅,才嘿嘿一笑:
“也不怕告诉姑娘,万岁爷虽不常进后宫,但逢年过节,或是遇上什么喜庆事儿,总会给宫里的主儿们晋晋位份。便是不赶中秋,年节底下想必也会有恩典。”
“万岁爷心里并非不惦记诸位娘娘,实在是前朝事忙,抽不开身……”
画锦听了,竟扑哧一乐,扭头对方妙意小声说:“小姐,这敢情儿好。就算不争那份虚头巴脑的热闹,安安分分熬年头也成!”
方妙意瞥了眼画锦,但笑不语。俗话说听话听音儿,小顺子嘴里那套“早晚晋升”、“年节施恩”的好话,翻过来调过去,何尝不是变着方儿在说,宫妃平日想见着皇上的面儿,难!
说话间,已行至储秀宫门前。朱红宫门大敞四开,里头隐隐有人声。
小顺子的差事到这儿就算交了,他停住脚,躬身笑道:
“才人主子,里头已经有人候着接您啦。奴才就先送到这儿,祝您往后前程似锦,事事称心!”
方妙意含笑谢过,又递过去个小银锞子,算是赏他嘴甜。小顺子顿时双眼放光,恭敬接过后,这才千恩万谢地退下。
主仆二人迈进储秀宫大门,果见此地宽敞。正殿面阔五间,前出廊子,四面皆有抱厦。绕过影壁,便见东配殿廊下,早站着两个穿翠绿比甲、辫梢扎着红绒绳的宫女。
见她进来,小丫头们赶忙笑吟吟地迎上前,齐齐蹲身:
“奴婢给方才人请安,才人主子万福。”
方妙意叫了起,由她二人引着往里走。东配殿门外,还候着几个宫人。当中有位挽着发髻的宫女,瞧着年岁稍长些,穿戴也体面,想来是宫中掌事。
“才人吉祥。”
一路迎着欢喜脆生的问安声,方妙意提裙踏进门槛,抬眼打量起这方天地。
虽说是配殿,却也是三明两暗的格局,窗户上糊着高丽纸,透进来的光线柔和明亮。
屋里陈设雅致,条案上摆着汝窑花觚,里头供了几枝新折的芙蓉。靠墙一张螺甸镶嵌的罗汉榻,铺着大红金钱蟒靠背,很是喜兴。
知道新主子要来,宫人们已经提前洒扫过,只是干净归干净,空气里还浮着淡淡的陈木味儿,显是有些日子没住人了。
“都起来罢。”
方妙意走到主位上落座,没急着立规矩,而是先将画锦引见给众人:
“这是我从娘家带进宫的侍女,名唤画锦,往后你们一处当差,彼此多照应些。”
“是,见过画锦姑娘。”
众人笔管条直地立在下首,个个儿面上含笑。这也是宫中规矩,当差的什么时候都不许哭丧脸儿,免得叫主子瞧见晦气。
“往后咱们相处的日子还长,不妨先说说各自的名姓、来历,我也好认认大伙儿的脸。”
打头的太监闻言,立马上前回道:“禀主子,奴才名叫金玉满,蒙上头恩典,如今是咱们东配殿的领班太监。”
“奴才从前在古董房当差,经手过些瓶罐碗盏、字画玩意儿,略懂点摆放布置的门道。才人往后若要拾掇屋子、添置陈设,奴才或能帮着出出主意。”
金玉满说着,趴在花毯边上磕了个头,心却微微吊起来。新主子打量奴才,奴才们又何尝不是在心里揣摩主子?
其实甭管是先来个下马威,还是撒一把赏钱,都还算好应付。唯独这种面上不喜不怒,教人压根儿摸不透的,才最吓人。
“金玉满?”方妙意略微扬眉,命他起身回话,又笑道,“金公公名儿起得好,听着就瓷实,能镇得住场面。”
人活一辈子,图的不就是个花团锦簇、金玉满堂么?这名的确是撞在了方妙意心坎儿上。
见主子脸色和霁起来,金玉满心中一喜,赶忙顺着话头,唠了两句吉祥嗑儿:
“才人您抬举!不瞒您讲,当初师父起这名字时就乐,说把奴才搁古董房里头正合适,成天在那些金啊玉的宝贝堆里打滚儿,兴许真能滚出个福气来。如今托您的鸿福,奴才可不就是跳到人前来了?这才真真儿是圆满啦!”
他这闷子逗得巧,既捧了主子,又表了忠心,还带出点幽默趣儿,殿里气氛也跟着松快起来。
金玉满心思一动,趁此刻时机正好,便存了几分试探地问:
“薄容华是咱们宫里的主位,才人待会儿可要过去请个安?
寻常人听到此处,大概就应下了,方妙意却说:
“这时候不上不下的,贸然前去反倒失礼。不如明儿个早些起身,先往正殿给薄容华请过安,再一道去坤宁宫觐见皇后娘娘。”
宫中办事最讲究一个随分从时,如今日头都快挂正当空了,若是相熟的串门子倒还罢,可她是头回拜见主位,又打着请安的旗号,就该赶一大早过去。半前不晌地乱撞,恐会扰人清静,也显得不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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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才人说得是,还是您思虑周全。”金玉满顿时咧嘴笑了,腰背弯得更低。
这位才人主子年纪虽轻,行事却颇有章法,也深谙处世之道。早听说修国公府门第高,今日一见,果真不虚。
也甭怪他刚才悄悄下这个套子,实在是这宫里的主子奴才,从来都是拴在一根藤上的瓜。
赏银子那点儿小恩小惠算什么?只有主子自己有本事、立得住,他们这些跟着伺候的人,往后日子才有奔头。
用不着再啰嗦别的,短短两句话,水里火里都试明白了。该拿出什么样的劲头儿当差,聪明人心里都明镜儿似的。
这厢话音落了,那位打扮体面的大宫女才走上前,稳稳蹲身:
“启禀才人,奴婢是东配殿掌事,名唤香凝,先前在太上皇贵妃身边做过二等宫女。”
方妙意瞧着她言行举止,原是十分满意的。听到后头,心里不禁咯噔一跳。但她面上不显,仍缓声问道:
“香凝姑姑既是贵主儿跟前得力的人,怎么后来没跟着去伺候?”
似是猜到方妙意会有此问,香凝声气平稳,一字一句送进人耳朵里,很是舒坦:
“回才人的话,去岁老娘娘随太上皇移驾静颐园,并未将宫人悉数带走。奴婢没福气跟去,便又回到内务府里当碎催。”
“这次赶上新主子们进宫,齐总管瞧奴婢还算灵巧,便将奴婢指派来储秀宫服侍。”
方妙意静静听罢,心下稍安,至少她旧主如今在外头园子里,总比仍在宫中的要好。这香凝瞧着也是个老实人,不像存着别样心思。
“能在贵主儿跟前伺候过,想来是极妥当的姑姑。”方妙意浅笑说,“我与画锦初来乍到,对宫中不甚熟悉,往后殿里诸事,还要多劳香凝姑姑费心。”
香凝不敢托大,赶忙道:“才人折煞奴婢了。奴婢定与画锦姑娘同心协力,将殿里打理周全,好生侍奉主子。”
将宫女太监的底细都问过后,方妙意这才吩咐散了赏银,命他们各去当差。
她倚在炕桌边,信手撩起茶碗盖。也不端起来喝,只瞧着袅袅升起的白气出神。
想当年太上皇宠爱许贵妃,据说都动了立慎王为太子的念头。后来事儿没成,反被今上逼着退了位。
至于皇后为何在宫里不尴不尬的?那还不是因为——
她是许贵妃的外甥女!
三年前那场赏花宴,正是帝妃二人做主,把她指给陆观廷为妻。那时的陆观廷正值韬光养晦,犯不上抗旨,便也捏着鼻子娶了。
许贵妃当年究竟是何盘算,外人自难知晓。只如今看来,确实算一步好棋。虽说龙椅没留住,但后位总归是攥在自家手里了。
昨儿听韩淑女提起旧事时,方妙意心中便琢磨过,那场赏花宴她去与不去,其实并无分别。依着当时情势,皇帝与贵妃绝不会将她指给陆观廷。
说句不大谦卑的,当年的睿王陆观廷,便是有心求娶修国公嫡女,怕也够呛能娶到呢。
至于如今嘛……
嗐!风水轮流转。
想在宫里过好日子,该贴上去的时候,可不就得贴么?树挪死,人挪活,为了荣华富贵,多赔赔笑脸也不跌份儿。
9.第 9 章
翌日天色还未大亮,方妙意起身捯饬停当,也没敢耽搁,先去了正殿向主位薄容华请安。
薄容华的确不是那等拿乔作势的性子,见方妙意来得早,对自个儿够敬重,心里顿时受用起来。当即吩咐宫女取来一支新打的珍珠攒花钗子,权作见面礼。
只是两人一道往坤宁宫去的路上,薄容华眉间总笼着忧愁,大抵是在操心琳昭仪的事儿。
方妙意自问入宫时日尚浅,没打算贸然站队,当下便也不点破,只作浑然未觉一般。
刚转过朱红宫墙,迎面就撞上两名宫妃,正站在咸福门外那条窄巷子里。
韩美人原挽着长姐胳膊说闲话儿,一抬眼瞅见方妙意那张光艳照人的脸,两道柳叶眉“嗖”地就高吊起来。
她刚想张嘴刺挠两句,显摆显摆自己上位主子的威风,腕子却忽然被拉住。
想起府中爹娘千叮咛万嘱咐,叫她进宫后切记要听长姐的话,韩美人只好讪讪闭嘴,老实地跟在淳贵嫔身后。
两拨人在岔路口碰了个正着,狭路相逢,自然要停下见礼。
薄容华位份比淳贵嫔低,脸上立马绽出甜津津的笑来,率先欠身:
“给淳姐姐请安。”
“淳姐姐今儿个气色瞧着真好,也是往坤宁宫去的?”
淳贵嫔亦停下脚步,客套笑道:“这是自然,往皇后娘娘宫中晨昏定省,是咱们做嫔妃的本分,可不敢怠慢。”
说着,她目光越过薄容华,在方妙意身上打了个转儿:
“细算起来,本宫也有几年不曾见方家妹妹了。”
这话倒是不假。虽说她们年岁相近,但年轻姑娘家抽条儿最快的光景,正搁在这十三四岁上。淳贵嫔及笄后,成了待字闺中的娇客,便须得收敛性子,多在绣阁里学些持家理账的本事,外头宴席走动自然就少了。
只再往前头数几年,也都是常在宴上见面的。
方妙意噙笑上前,双手轻搭腰侧,稳稳下蹲:
“嫔妾给贵嫔娘娘请安。”
“快起来。”淳贵嫔虚扶了一把,甭管真情假意,面上倒是愈发亲切,“如今都是自家姐妹,不必这般多礼。方妹妹初入宫闱,若有不懂的,尽管来问我,或是问薄容华都好。”
她说话时,眼风似有若无地扫了一眼身侧的韩美人。
韩美人接到长姐眼色,只得跟着草草福了福,嗓子眼里咕哝出一句“薄容华安好”。
淳贵嫔没理会她的别扭作态,依旧笑吟吟地对薄容华道:“目下时辰不早,恐耽搁给皇后娘娘请安,本宫便先行一步了。”
“是,嫔妾恭送娘娘。”薄容华带着方妙意,温声应道。
虽说都是去坤宁宫,但两下里本非一路人,各自分开反倒清爽。
渐渐走远后,淳贵嫔侧目瞥向韩美人,低声说:“心里头想什么,都明晃晃写在脸上,是生怕旁人瞧不出么?”
“她如今虽只是才人,但背靠国公府那棵大树,未必没有来日,你可别贸然招惹她。”
韩美人撇撇嘴,浑不在意:“长姐您也太抬举她了!上头若真拿她当回事,怎会只封个才人?”
“她当年不去选妃,可是正经得罪过陛下的。依我看哪,陛下压根儿不会搭理她,她这辈子也就耗死在小才人的位子上了,还能有什么出息?”
淳贵嫔眸光微动,心想皇帝性子是够狠的,自打登基以来,清算的勋贵旧臣还少么?也就是许贵妃母子,仗着太上皇老爷子还在,尚能躲在宫外喘口气。
可太上皇年事已高,待到来日山陵崩,慎王还有没有命在?许贵妃的外甥女能不能稳坐中宫?那就都不好说了。
正因如此,嫔妃们心里都存着几分盼头。眼下凤位虽有主,但日后未必不能搏上一搏。
韩美人却不想那些,只顾惦记着眼前恩怨,下巴微扬,哼道:“长姐您就擎好儿罢,我迟早寻个机会,好好儿教训她一顿!省得她认不清形势,还当自己威风八面的方大小姐呢!”
淳贵嫔迟疑了一下,过后没接茬,却也没制止。倘若没个冲锋陷阵的替死鬼探探深浅,戏也唱不开场,索性就由她去罢。
-
等进到坤宁宫里,一殿的珠光宝气,混着脂粉香味儿,霎时扑了人满身。
新晋嫔妃们按着内务府教导的规矩,向皇后磕头行礼。
“嫔妾叩见皇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皇后受了全礼,方缓声道:
“都起来吧。”
“谢皇后娘娘。”众人起身肃立。
皇后端坐在凤椅上,目光悠悠地从一张张鲜嫩面孔上滑过去:
“你们都是千挑万选进来的官家小姐,模样品行自然都是拔尖儿的。只是进宫以后,从前在家做姑娘时的娇性儿,可都得收一收。”
她抬手一拍,赤金护甲磕在扶手上,语气加重几分:
“本宫执掌凤印,统领六宫,眼里容不得那些乌七八糟的事。谁若坏了规矩,恃宠而骄,或是挑拨生事,不论家世如何,位份高低,本宫定按宫规严惩不贷。”
底下几个年纪小些的嫔妃,禁不住疾言厉色的吓唬,不由得绷紧身子。
“是,嫔妾谨遵皇后娘娘教诲。”
这时候,皇后的语气却又缓下来,像慈母似的添了几句:
“自然,你们初入宫闱,许多事不熟悉,也是情理之中。平日若有什么难处,尽可来与本宫陈情,或是禀与你们宫里的主位娘娘。只要安分守己,谨言慎行,皇上和本宫,自然不会亏待你们。”
说罢,皇后眼风便往下首掠去,落在仪妃和两位贵嫔身上:“你们几个也是宫里的老人儿了,平日里多提点着妹妹们些。”
仪妃心中翻了个白眼,面上却很恭敬:“娘娘放心,臣妾自当尽力。”
淳贵嫔与凤贵嫔见状,也立马起身跟着应了。
皇后心觉满意,这才露出点儿笑模样:
“好了,规矩的事就说到这儿,姐妹们都坐罢,不必拘束。”
坤宁宫的宫女立刻上前,引着新妃们按位份高低,在两侧末位落座。
方妙意的位置挨着杨才人,刚落座,便觉袖口被人轻轻一扯。原是杨幼薇悄悄挪近了些,冲她抿嘴一笑。
没等方妙意稍作回应,上头皇后忽又开口,好似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
“今儿怎么没见着琳昭仪?”
话音还没落地呢,荣葆就跟戏台上早候着的角儿似的,立马躬身回话:
“回主子娘娘的话,钟粹宫适才来人禀告,说是琳昭仪身上不舒坦,今儿个特特告假,不能来坤宁宫请安了。”
仪妃闻言,借着抿茶水的遮掩,唇角轻蔑地撇了一下。
这话方才在里头回禀,岂不便宜?偏要拿到人前来说,不就是摆明了要痛打落水狗么。
果不其然,皇后听罢,脸上连半点波澜都没起,只慢条斯理地说:
“既是不舒坦,那便该好生静养。传本宫的话,叫燕喜房打今儿起,把琳昭仪的花签撤了罢。”
“让她安心在宫里养着,不必惦记外头。横竖如今新人多,总有人能替皇上分忧解闷。”
荣葆立马甩袖应“是”。主仆俩一唱一和,把底下那帮没经事的姑娘吓得大气儿都不敢喘。
撤下花签,便是断了承恩面圣的路子。皇后嘴上说是让琳昭仪养病,实则是趁她病,要她命呢。只要琳昭仪不来低头服软,皇后恐怕就不会松口饶她。
可大伙儿都听说了,琳昭仪刚被罚了板子。女儿家的手便是第二张脸面,没个十天半月的,她怎肯出来见人?
杨幼薇垂着眼,心里暗自寻思,原本瞧皇后慈眉善目的,不想真到了能拿捏人的时候,手腕是一点儿也不软和。
她忍不住悄悄抬眼,朝对面打头坐着的仪妃瞥去一眼。可仪妃只是一副看好戏的模样,没空搭理她。
方妙意趁这当口,将前头坐着的嫔妃扫过一圈儿,心里便有了数。
众人的衣裳竟都没用朱红艳粉之色,连胭脂都抹得淡。若说是怕抢皇后风头,那恐怕谈不上,应当只是在迎合皇帝的喜好。
果然,他还是最爱这种清水出芙蓉的调调。
但她不喜欢那样儿,衣裳就要鲜亮抢眼才好看。
众人又没滋没味地扯了会儿闲篇,皇后便有些乏了,摆手叫散。
方妙意起身,还打算跟着薄容华一道回去。韩美人刚才那眼神就不善,若落了单,保不齐要生出什么枝节。
只要她跟着自己主位走,任谁想挑事,总得掂量掂量轻重。
谁知刚迈出门槛没两步,身后就传来玲夏脆生生的唤声:
“方才人留步。”
“主子娘娘请您稍待片刻,有些体己话想同您细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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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妙意脚步一顿,心中不解,却也只好停下来,眼瞧着薄容华走远。
折身回来后,她见小宫女捧着茶水,便先一步接过,恭恭敬敬地呈到皇后跟前:
“娘娘请用茶。”
皇后见状,愈发觉得她识趣儿,颇赏脸面地接来浅啜,又吩咐玲夏:
“给方才人看座。”
玲夏搬来个绣墩儿,特意摆在凤椅边上,离得极近。
方妙意也没敢拿大,只斜签着身子坐了半边,姿态看着就让人觉得恭顺。
皇后先是拉着她的手,嘘寒问暖一番,问储秀宫住着可还习惯,缺不缺什么物件儿。
方妙意还不知皇后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自是满口称好:“蒙娘娘恩典,储秀宫处处周全,薄容华待下宽和,嫔妾感激不尽。”
哪知皇后听罢,却是叹了口气,拍着她手背道:
“方妹妹这话,倒叫本宫心里更过意不去了。说起来……这回位份的事儿上,实在是委屈妹妹。”
方妙意心头一跳,没想到皇后会捅破这层窗户纸。
若说她心里一点儿疙瘩没有,鬼听了都不信,这会儿经皇后一提,疑惑便又悄悄冒了头,莫非里面还真有什么说道?
方妙意赶忙起身:“娘娘折煞嫔妾了。嫔妾能入宫伺候,便已是天大的福分,才人之位更是主子们十分抬举。”
皇后却摆摆手,示意她坐下:“方妹妹,这话可不兴说。你是何等门第出来的姑娘,本宫心中有数。”
“本宫也不瞒你,原本内务府拟上来的折子里,方妹妹的初封与苏氏一样,都该是嫔位。”
说到这儿,皇后故意停顿片刻,眼神意味深长地往门外瞟了瞟:
“只是这名录往宁寿宫和御前那么一递,回来就变成个才人。”
“本宫虽有心想替妹妹争一争,可你也知道,那两头的意思,本宫也是不好驳的。”
皇后嘴里说着惋惜,一双眼眸却紧盯着方妙意不放,见她搁在膝上的手指轻轻蜷起,心里便有了几分把握。
事儿就是这么个事儿,至于方妙意觉得是西宫老娘娘们使的绊子,还是万岁爷自个儿的意思,那都无妨。
只要她能认清,东风西风总要选一边靠着。而她目下,唯有投靠中宫,才是明智之举。
方妙意迅速整理心绪,抬眸时已是一派感激:“嫔妾年轻识浅,幸得娘娘点拨。既入宫门,便只知恪守本分,尽心侍奉皇上与娘娘。”
这话答得周全,却也没递过投名状来。皇后并不急,只含笑留她用了半盏茶,这才说:
“这会儿也傍晌午了,方妹妹刚搬进储秀宫,想来还要再拾掇几日,本宫便不多留你了。”
“多谢娘娘体恤,嫔妾告退。”方妙意柔顺应声。
-
画锦在门外心急火燎地等了好半晌,见自家小姐好端端地迈出来,这才长舒一口气。
她也知道这地界儿不是说话的地方,赶忙上前扶稳方妙意,顺着宫墙根儿下的荫凉地,快步往御花园那边走。
两人行出老远,直到四下里都没了人影儿,画锦才敢小声询问:
“小姐,方才可吓死奴婢了。皇后娘娘留您在里头都说了些什么呀?没为难您吧?”
方妙意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低头瞧着石子缝里新冒出的茸茸青苔,她脚下步子没停,心里却翻江倒海,不住地琢磨皇后刚才那番话。
皇后所言,究竟是真是假?若是真的,那又是谁在刻意压她的位份?
是宁寿宫?还是……皇帝?
正想得入神,冷不丁前头月洞门里冒出个大活人来,直挺挺拦在台阶中央。
方妙意赶忙停住,抬眼一瞧,那杏眼桃腮,手里摇着把团扇的,不是韩美人又是谁?
夜猫子进宅,无事不来!
方妙意轻眯双眼,后退半步,心中顿时生出警觉。
而远处琉璃影壁后头,不知何时转出一顶八抬肩舆。
宝瑞大总管端着拂尘陪行在侧,刚要出声提醒回避,却见舆中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朝他随意一摆。
拇指上套的羊脂玉扳指,在白花花的日光下温润生辉。
宝瑞立马会意,打眼色叫抬舆太监退回花木后,在树荫里静静停着。
陆观廷靠在舆中,淡淡撩了眼皮,望向月洞门前对峙的两人。
10.第 10 章
过了这道月洞门,再往西踱不出五十步,便是储秀宫的地界儿。
韩美人跟尊门神似的杵在这里,摆明了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见过韩美人。”
方妙意眼皮子一垂,也就顺势福身行了个礼,只管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她两人位份虽说差了一点儿,可按着宫里的规矩,只要不是大节下,方妙意欠欠身子问个安,礼数便也算尽到了,挑不出什么错来。
只可惜今儿个撞见的这位姑奶奶,是存心要找茬。
“哟,方才人这礼行的,我眼珠子还没等定住呢,就完了?”
韩美人倨傲地站在门里,那股子小人得志的猖狂劲儿,隔着二里地都能呛人一跟头。
“我这还没放话儿,你怎么就直起腰来了?谁许你瞎动弹的?”
画锦在后头听着,肺管子都要气炸了,暗骂这韩氏给她家小姐提鞋都不配,猪鼻子插大葱,装什么象!
方妙意眼风往后一扫,见画锦气鼓着脸蛋儿,紧忙侧身挡住她。免得这丫头一时冲动落下话柄,反倒叫人拿住七寸。
她自个儿沉得住气,只将身子又往下蹲了蹲,嘴里不咸不淡地磨了一遍:
“嫔妾见过韩美人。”
“啧。”
韩美人上下嘴皮子一碰,堵着月洞门来回转悠。瞧着昔日高高在上的方大小姐,如今在自己跟前窝着身子、卑躬屈膝,她越发来了精神头。
“我说方才人,您这声气儿是留着回家哄丫头呢?还是昨儿夜里没歇好,中气不足啊?哼哼唧唧的给谁听!”
她脚下一顿,下巴颏儿扬得快戳破了天:“劳驾您,把嗓门吊起来。给上位主子请安,就得声气亮堂,才显着敬畏。”
“方才人莫不是在家娇养惯了,连这点最起码的规矩都要人教?若是那样,我今儿个倒是不介意受受累。”
日头毒辣辣地从花格子里斜插进来,把这一方天地照得惨白惨白的。
廊上还有小太监在洒扫,竹帚子“刷拉、刷拉”地划着地皮,显着这犄角旮旯里静得发闷。
方妙意半蹲着身子,腿肚已经开始发酸,别扭劲儿顺着筋络往上蹿,搅得她心火微动。
她静了一瞬,再开口时,果然提了一口丹田气,声音又清又脆:
“嫔妾方氏,给韩美人请安。”
这回声音够响亮,礼数也周全。韩美人脸上那点子得意刚要漾开,却又硬生生绷了回去。
她没叫起,反倒像是老猫戏耗子,寻着什么新鲜乐趣,忽地拍手笑道:
“嗳,这就对了嘛。”
“不过皇宫里规矩大,一回生二回熟,方才人既是生疏,我便多教导你几回。”
“继续,腰再沉下去些,声再敞亮点儿,若是做得不好,咱们就重头捋。”
有道是事不过三,方才陪她折腾半天已是够忍让了。画锦瞪着眼,指甲盖掐进掌心肉里,恨不得冲上去撕了韩美人那张乱喷粪的嘴。
宫里位份高是能压死人,可她才不过是个美人,就想拿着鸡毛当令箭,吃相未免太难看。
这回,方妙意也没再惯着她那臭毛病,慢条斯理地把身子挺直了。像是在园子里站久了,又自顾自地松松筋骨。
她抬起眼帘,直直望向韩美人,唇角还噙着清浅的笑,笑意却没进眼里,看得人心里直发毛。
“韩美人的教诲,嫔妾方才都听真切了。”
她声气儿又缓下来,甚至比先前还柔和些。但这棉花里头却裹着银针,字字句句扎得人肉疼。
“此地虽是园子僻静处,可保不齐哪位娘娘惦记赏景,刚巧打这儿过呢。若在宫中大呼小叫,惊扰贵人清静,倒显得咱们不知礼数了。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韩美人叫她这番软中带硬、拐着弯儿的话噎得一怔,好半晌没回过味儿来。
待反应过来方妙意是在讽刺她“没教养”,韩美人心中邪火“噌”地一下就窜上脑门子,烧得她天灵盖都要掀开:
“你是在教训我?!”
“方妙意,你睁开眼瞧瞧,这是紫禁城,可不是你们国公府,由得你摆那副小姐谱儿!”
“我位份在这儿摆着,我说你礼数不周,你就是不周!让你重新请安,你便得请,再给我——”
“礼,嫔妾已行过三回。”
方妙意毫不客气地截断她话头,声气儿不高,砸在地上却都能听见响儿。
“韩美人若觉得嫔妾尚有不足,尽可回禀皇后娘娘,或是去向薄容华告嫔妾一状,请娘娘们裁夺。”
她略顿了顿,目光落在韩美人那张因气怒而涨红的脸上,冷冷勾唇:
“若无旁事,嫔妾便不扰韩美人赏景的雅兴了。”
说罢,她竟真个儿侧了身,就要从韩美人身旁的空隙里挤过去。
干脆,利落,一点拖泥带水的意思都没有,仿佛多看韩美人一眼都嫌累得慌。
隔着影影绰绰的繁花乱叶,皇帝剑眉一扬,原本纹丝未动的俊脸上,终于起了些波澜。
他方才要抬起示意什么的手指,又慢慢落回膝头上搁着,继续优游不迫地看戏。
差点想多了,还当是几年不见,她真成了个没脾气的软面团子,任谁都能上来捏一把、揉两下呢。
果然,这才是她的性子,还是那个敢在老虎头上拔毛的方妙意。
“你给我站住!”
韩美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是说宫中尊卑分明吗?方妙意竟真敢当众撅她的面子,扭头就走?!
一股被彻底轻视的气恼,“轰”地直冲顶门心,把她仅存的那点子理智烧得精光。
眼见方妙意真要擦身过去,韩美人想也没想,伸手就朝对方袖管子抓去。声音又尖又厉,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猫,早忘了什么腔调体面:
“反了你了!我话还没说完,谁准你走的?!”
这一抓一喝,疾言厉色,名门闺秀的端庄姿态算是全喂了狗。甭管后头如何收场,此时此刻,她已是输了阵仗,掉了价儿。
瞥见韩美人伸手过来,方妙意心中顿时拨起算盘,要不顺势往青砖地上虚虚一戗?
可转念一想,又觉着就为收拾这么个小喽啰,使苦肉计也不甚值当……
“大晌午的,都吵嚷什么?”
冷不丁一声叱问,从花墙后头劈过来,把在场众人都唬了一跳,忙不迭转着眼珠子去寻出声之人。
跟在韩美人屁股后头的小太监机灵,抻着脖子往前一瞧,认出来人是谁,赶忙垂手打千儿:
“给凤贵嫔娘娘请安,娘娘吉祥。”
韩美人一听这名号,哪敢怠慢,忙也收了爪牙,老老实实地蹲身行礼。
其实方妙意方才也就是随口拿大帽子压人,谁成想这死热荒天的,竟还真有清闲主子在日头底下转悠。
凤贵嫔是个直肠子,刚打廊下迈出来,眼风便直往韩美人脸上剐:
“本宫在眠香亭里坐着,本想纳凉打个盹儿,结果净听你在这儿扯着脖子炸刺儿了。”
“宫中不准大小声,是内务府没教过你,还是你压根儿没长那对听使唤的耳朵?”
凤贵嫔是将门虎女,性子爽利泼辣。对人喜欢就是喜欢,讨厌就是讨厌。
早先方妙意随父兄赴马球会,曾与她并辔打过几场球。虽谈不上深交,但起码是能坐在一张桌上喝茶的关系。而像韩美人这种轻浮骨头,她横竖瞧不上。
韩美人虽说脑子不大灵光,可被人指着鼻子一顿狗屁呲,也看得出凤贵嫔是拉偏架,专程来替方妙意撑腰的。
韩美人瞪圆了眼,心里头那个恨啊,凭什么方妙意这贱人处处得脸?不过是仗着家世,又会装相,那些贵人竟都吃她这套虚情假意!他们都看不出她的真面目吗?
她心里不服,立马梗着脖子分辩道:
“贵嫔娘娘这话,嫔妾不敢领受。分明是方才人目无尊卑,不敬上位,嫔妾不过是依着规矩教导她两句,也是为了咱们宫里的体面。”
“体面?”凤贵嫔嗤笑一声,“你是个什么牌位上的东西,也配跟本宫谈体面?”
“方才人如何,本宫没瞧见,但就冲你跟本宫顶嘴这副狂悖样儿,本宫看你才是欠调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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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不跪下!”
韩美人平日里也就是窝里横,真遇上硬茬子,顿时吓得不敢出声。毕竟惹恼了主位,她是真有权力整治你,叫你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正当这场面僵着的时候,那头廊上又转出几个人影来,打头的正是韩美人的长姐,笑面虎淳贵嫔。
“凤妹妹,可别动这么大肝火呀,仔细气坏了身子。”
淳贵嫔搭着宫女的手走过来,鬓边垂下的步摇一闪一闪的,折晃着金影儿。
待走到近前,她眼风往边上一扫,见自家妹子那副窝囊相,心里暗骂了一声蠢货,磨磨唧唧这半天,连个小才人都摆不平。
她板起脸,朝韩美人训斥道:
“没出息的东西,不回宫里待着,又在外头瞎跑什么?亏得本宫出来寻你,不然你这没轻没重的,还指不定怎么开罪凤贵嫔呢?还不快给人家赔罪。”
方妙意在旁冷眼瞧着,唇角微挑,心道淳贵嫔还真是个及时雨,方才韩美人百般刁难她的时候不见踪影,眼见火要烧到自家房梁了,又跑出来扮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这亲姐俩儿,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肚里的肠子怕是都黑透了,没一个是干净的。
此时见淳贵嫔赶到,凤贵嫔碍着她二人位份相当,到底不好撕破脸,当下冷哼一声,只得作罢。
谁知韩美人见自己也有靠山,立马死灰复燃,被训了也不老实,扯着嗓子喊开来:
“长姐,我不服!就是这方才人顶撞我,我要她给我磕头赔罪!不然这口气我咽不下去!”
这副欺软怕硬的嘴脸,简直叫人作呕。
凤贵嫔本已打算收手,一听这话,火气顿时暴窜上来,怒道:
“你还蹬鼻子上脸了?”
她也不想和草包多话,扭头看向淳贵嫔:
“淳姐姐,这就是你家中教导出来的好妹妹?依我朝规矩,皇后娘娘之下,惟有皇贵妃、贵妃,才能在生辰当日,受众嫔妃一拜之礼。她一个五品美人,也敢指使宫嫔给她磕头?”
淳贵嫔也是没招了,恨不得拿针缝上韩美人的嘴,这时候还上赶着拱火,是看不懂脸色吗?
可她心里到底还是想打压方妙意的,便假意斥责道:“闭嘴!胡说什么呢!都是自家姐妹,彼此间有些小磕绊,也是常有的事儿。赔个不是也就罢了,哪能真叫人家给你磕头,你受得起吗?”
这话听着是和稀泥,实则还是逼着方妙意低头道歉。
画锦扶着方妙意,气得手都在抖,明明是韩美人先挑的事儿,凭什么?凭什么要她家小姐道歉?还有没有天理了!
正当这时,身后忽然传来“啪、啪”两道清脆的拊掌声,像是平地惊雷,在众人耳边炸响。
淳贵嫔瞬间变了脸色,但凡在宫里待过几天的都明白,这是御前开道的动静。
圣驾到了!
这一惊非同小可,众人赶忙退到两侧,捏着被汗浸湿的帕子,蹲跪请安。
大伙儿心里都直打鼓,也不知刚才那一番鸡飞狗跳,有多少传到了万岁爷耳朵里。
其实真要掰扯起来,哪有什么对和错?都是各怀鬼胎,为了那点面子和恩宠在斗法。皇帝若真怪罪下来,她们有一个算一个,都得吃挂落儿。
一片死寂当中,步辇稳稳当当地停在月洞门外,像座大山沉默地压下来,叫人透不过气。
方妙意低着眉眼,只能看见身前那一小块方砖,还有从步辇上垂下来的明黄流苏,晃动的幅度越来越慢。
陆观廷也没叫起,就那么倚在舆中,居高临下地晾着她们。修长匀称的手指搭在舆边,轻叩木缘。
众人的心跟着怦怦直跳,都快连成一片了。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也没人敢抬手去擦。
方妙意心里暗暗叫苦,步舆投下的阴影就在她跟前,只差半寸就能把她罩进去乘凉来着。可惜就算近在咫尺,如今也只能眼巴巴地看着。
过了好半晌,久到方妙意觉得自己腿都要蹲麻了,头顶上才传来皇帝清冷的嗓音,吐得极缓,听不出喜怒:
“日头这样大,倒也没晒化你们的兴致。”
11.第 11 章
只这一句,登时臊得淳贵嫔和凤贵嫔脸上发烫。她们进宫一年有余,虽不敢说摸透了圣心深浅,却也知道皇帝平生最厌烦底下人没个清静,在这些鸡零狗碎上嚼舌。
二人哪敢耽搁,也顾不得地上被日头晒得烫不烫,忙由方才的蹲跪,改为实打实地双膝着地。额头抵在手背上,颤声道:
“臣妾知罪,还请万岁爷息怒。”
韩美人傻愣愣地跟着学样儿,心里还直犯嘀咕:皇上也没说问罪啊?怎么把她俩吓成这副德行?
陆观廷没言语,只慢条斯理地转着玉扳指。眼风往下一瞥,正逮住方妙意见缝插针,借着跪地的时机,悄没声儿地躲到步舆阴影里,在那儿偷着受用呢。
这当口还记挂着自己那身细皮嫩肉,她还真是一点儿亏都不肯吃。
皇帝半垂着眼,嗓子眼里忽然溢出声嗤笑,可把提心吊胆的众人吓得够呛。
“朕竟不知,你们如今是一个赛着一个的长进。”
这声笑转瞬即逝,皇帝嗓音愈发沉了下去,冷飕飕地训斥:
“修身养性的功夫没见长,现眼的本事倒是不小。既是心火燥得压不住,也不必在御花园晃悠,都回宫中佛堂跪着去。”
嫔妃们脸上顿时火辣辣地烧,被皇帝嫌弃没规矩,真是丢人丢到了姥姥家。韩美人此刻也总算是听出圣心不豫,伏在那儿动都不敢动。
陆观廷倚在舆中,目光在方妙意乌油油的发顶上定了一瞬。
“修国公府的姑娘……”
他忽然开口,声气平平,可话音到这儿,却故意收住,生生悬在半空。
方妙意呼吸骤然一紧,这停顿吊得人心头肉颤。她忍不住猜测,莫不是自己那点不驯被他瞧出来了?还是他今儿个心绪不佳,打算拿她开刀?
就在这一口气憋到快要折了的时候,陆观廷才不紧不慢地续上后半截:
“只封个才人,是有些屈就了。”
他略一侧头,眼风瞥向随侍在侧的宝瑞:
“传旨,晋方氏为美人。”
宝瑞赶忙哈腰应“是”,心里纳罕极了。万岁爷这心思,还真是六月天、孩儿脸,说晴就晴,说雨便雨。方美人位份是怎么降下来的?那不正是怹老人家的手笔么!怎么转天就又变卦。
这到底是瞧上方美人了,还是没瞧上啊?
方妙意瞪大眼眸,怎么也没料到,自己会莫名其妙捡个恩典。
她忍不住朝上一瞟,这一眼,正撞进皇帝那双深邃的瑞凤眼里。
他高坐在步辇之上,逆着满天白亮的光,眉眼冷峻如刀削斧凿,神情更是疏淡得像尊玉神。他没笑,薄唇抿得平直,可方妙意就是觉着,皇帝此刻心情不赖。
这念头来得稀奇,她自个儿也说不出道理。
“你。”
皇帝目光一掠,忽而又点到韩美人头上。只是他吝惜口舌,对蠢人也没那么大耐心。
韩美人初时还愣怔着,没察觉皇帝是在叫自己。直到左右几道眼风悄悄斜过来,她这才猛然惊醒,而后又不禁激动起来。
刚才方妙意可是得了封赏的,那她岂不是也——
“规矩学明白了再出门。”
皇帝出口毫不留情,言下之意无非是学不明白,那就关到死。
撂下这话后,陆观廷没再多瞧,只将手一摆。宝瑞立时心领神会,亮开嗓子唱道:
“起驾——”
步辇稳当当地行过眼前,撇下一地噤若寒蝉的娇花。
方妙意这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紧忙磕头谢恩:
“嫔妾领旨,叩谢陛下隆恩。”
-
日头爬过中天,金玉满候在储秀宫外,一手撑着门框子,一手搭在眉骨上,往东边抻头紧瞅。
“哎哟喂我的佛祖菩萨老天爷……这都什么时辰了,主子怎么还不回宫……”
正念叨得心焦,忽瞥见转角热浪里冒出个窈窕美人。金玉满眼睛倏地亮了,提溜着袍子角儿就小跑迎上去,嘴里一迭声地道: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可算是把主子您给盼回来了!”
方妙意刚从皇帝跟前退下来,纤手抚着胸口,还没把那口气喘匀净。
乍见他这火烧眉毛的架势,方妙意眼皮子一跳,下意识便问:“怎么这副急相?宫里出事儿了?”
“嗐!没有没有,宫里太平着呢!”金玉满见吓着主子了,忙不迭挤出笑脸,又把胳膊递给她扶着,引她往宫门里走。
“主子这一去好半晌,奴才们左等右等,就是不见您回来。派小丫头往正殿一打听,竟又听说薄容华半个时辰前就回了,这会儿在屋里歇中晌呢!”
“香凝姑娘跟奴才一合计,说别是外头有什么事绊住了脚,或是冲撞了哪位不好相与的主儿。姑娘急得直转磨盘,忙把奴才踢出来迎迎您……”
说话间,已跨进高高的朱漆门槛。院子里静悄悄的,香凝果然也在廊檐底下立着,一双眉头蹙得死紧,不时朝宫门口张望。奈何她是宫女子,无主令不得擅自出门,否则左腿发,右腿杀,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
瞧见大伙儿眼巴巴等着的模样,方妙意心窝子里像被人塞了块热炭,暖烘烘的。在这深宫里,能得几人真心记挂你的安危?
香凝带着丫头们迎下台阶,拿眼睛将方妙意上下扫了一回。见她精神头尚可,只是脸颊微红,便以为她是叫日头晒的。
“主子在外头遇着什么事儿了?”香凝抽出绢帕替方妙意拭汗,又担心地发问。
方妙意没立马回答,只将众人都拉回东配殿里,掩上门,这才轻声说:
“劳你们惦记,我方才是在御花园里,撞见圣驾了。”
“啊?”金玉满和两个小宫女齐齐低呼一声,眼睛瞪得溜圆。
方妙意唇角弯了弯,继续说:“万岁爷晋了我做美人,旨意估摸着晚半晌就到。”
静了一瞬。
“嗳唷!我的美人主子!”
金玉满第一个反应过来,笑得见牙不见眼:“奴才给美人主子道喜啦!这可是天大的恩典,天大的脸面!”
“恭喜美人主子!贺喜美人主子!”香凝并着几个小宫女太监也忙不迭地跟上,个个脸上都乐开了花儿,叽叽喳喳的贺喜声像炸窝的麻尾雀。
幸亏方妙意有先见之明,拉他们回殿里再说,否则非把全储秀宫的人都吵起来不可。
还是香凝最稳得住,思忖一番后,替方妙意解惑:
“这个时辰,万岁爷应当是要去宁寿宫,给顺妃老娘娘请安的。”
众人才不管万岁爷是顺道还是专程,今儿能撞见这大运,就是他们主子的本事!
金玉满喜笑颜开地拍手,张罗大伙儿快去提膳,一定要给新晋的美人主子摆桌好的庆贺庆贺。
宫人们如梦初醒,一窝蜂地赶去取午膳,屋里这才清净下来,只剩画锦还留在跟前伺候。
画锦同样是红光满面,握着美人锤替方妙意松泛筋骨,心想今早又是向皇后娘娘行大礼,又是在御花园里那番折腾,小姐指定是累坏了。
方妙意歪在软榻上,欢腾过后,脑子里又把这几日接二连三的事儿,穿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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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似的过了一遍。
忽然间,她胸中霍然开朗,不由笑出声来。
画锦听见笑声,吓了一跳,纳闷道:
“小姐,您这是怎么了?”
虽说晋位是开门红的大喜事,可这都过去小半个时辰了,小姐这会子才笑,莫不是后反劲儿?
方妙意这会儿正高兴,懒洋洋地招招手,把皇后之前透出来的口风,用悄悄话说给画锦听。
末了,她一双明眸笑眯起来,笃定道:“我猜这位份,就是皇上故意压的。”
画锦惊讶得合不拢嘴,脑瓜儿都快想破了也想不明白。
她不禁问道:“为何是皇上呀?”
皇上今儿一见了小姐,就开口给她提位份,难道先前不是老娘娘们有意打压,才更说得通么?
都说君无戏言,哪有天子这般朝令夕改,跟闹着玩儿似的。
方妙意抱来方枕,换了个舒坦姿势窝着,神秘地朝她眨眼:
“画锦,我且问你,若前儿个圣旨下来,我便是嫔位,你高兴么?”
画锦想都没想,脆生生地应道:“自然高兴极了!那是多大的体面啊。”
方妙意点了点头,又问:“那今儿个我从才人升为美人,你高兴么?”
画锦小鸡啄米似的点头,笑道:“也高兴!这可是意外之喜。”
方妙意伸出一根手指头,在她眼前直晃悠:“那你再仔细琢磨琢磨,这两种高兴,里头有什么不一样?”
画锦皱着小脸,苦思冥想半晌,才犹犹豫豫地道:“奴婢觉着……今日这般,更显得小姐是得了陛下青眼,是独一份的恩宠。”
方妙意颔首道:“这就是了!这便是咱们万岁爷的高明之处。”
“倘若前儿接的旨意就是嫔位,我心里高兴归高兴,却很难念起陛下的好来,只当是自个儿家世挣来的。”
“如今变成陛下亲口封赏的,还带着‘雪中送炭’的热乎劲儿,这感觉能一样么?”
方妙意轻哼一声:“倘若换成个心智不坚的,这会子怕是已经对陛下感恩戴德,觉着自己在陛下心里与众不同。往后保准儿要死心塌地掉进美梦里,再也醒不过来了。”
皇帝筹谋得周全,可谓把人心拿捏透了。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皇后为了拉拢她,误打误撞地提前泄了底牌,倒叫这出好戏唱了个夹生。
画锦听得一愣一愣的,半晌才小声嘟囔说:“万岁爷怎么这样啊……这不是拿人当猴儿耍么?”
“耍猴儿不怕,怕的是连耍你的心思都没有。”方妙意却不见被捉弄的气恼,反倒扬起柳眉,心定地笑道,“陛下对我施恩,无非是想笼络我,日后好能加以利用。”
“这说明什么?说明你家小姐我有用!而且是很有用,才值得那位兜这么大个圈子,费心算计。”
这可真是这些日子以来,头一件顺心事。皇帝既要使唤人,指缝里肯定会漏出好处。只要她这马前卒当得漂亮,还愁前头没有锦衣玉食等着么?
在画锦一脸“小姐莫不是疯了”的表情中,方妙意美滋滋地抻了个懒腰,翘脚等着用膳。
腕上翡翠镯子迎着天光,漾出一汪莹莹碧色,方妙意禁不住抬起腕子,对窗欣赏之际,还不禁陶醉地眯起双眼。
等她当上宠妃那天,定要磨着陛下赏她一只水头更润、翠色更浓的美人条。还要在寝殿里打上整面墙的多宝格,把那些镶金嵌玉的宝贝统统摆出来,每日换着戴!
至于陛下本人喜不喜欢看……方妙意不想去琢磨,毕竟怎么会有人不喜欢漂亮金银呢?真是奇怪。
12.第 12 章
是夜,皇帝虽没召人侍寝,可晋封旨意是六宫皆晓的。
翌日请安的时候,方妙意无疑成了最招眼的那个。道喜的、拈酸的、打量探究的,各色目光黏在身上,仿佛她是块新出炉的热年糕,被无数指头隔着油纸点点戳戳。
方妙意自幼便是按着宗妇模子教养出来的,应付这些人情往来,自是不在话下。最叫她挂心的,还是皇后在上头提了一句:
“温昭仪身子大安了,明儿个便能出来走动,同姐妹们一块儿叙话。”
新妃们闻言,大多是一脸茫然,只依稀听说永乐宫有位温昭仪,近些日子抱病在身。就连选秀这么大的事儿,也没见她露面。
可这话落在方妙意耳中,却是一阵惊雷伴喜雨。
待散了晨省,方妙意回宫草草用了午膳,甚至没顾上歇晌,便急命金玉满开了库房:
“快把能见得人的都拣出来,用礼匣子装上。”
她才进宫不久,又要打点上下,库房里还没攒下什么顶好的珍玩。
翻拣半晌,只把几匹贡缎和家里带来的一对儿成色尚可的玉镯子点齐了,又寻摸些补气血的药材,一股脑儿叫人包起来。
“美人您慢着些,永乐宫就在前头,奴婢替您引路。”
香凝手里撑着把青罗伞,还得小跑着才能跟上步子。
方妙意哪里肯慢,恨不得肋生双翼,能直接飞去永乐宫里。只她不认得路,所以这回特地带了香凝出门,将画锦留在殿里照看。
温昭仪是她闺阁里的手帕交,情分非比寻常,可自打入宫,便听说她一直闭门谢客。
今日既得了信儿说能见人,方妙意真是一刻都等不得,满心满眼都是焦灼。
一路紧赶慢赶,总算行至永乐宫门匾下。香凝照应好主子,这才自个儿上前,寻着守门太监道:
“储秀宫的方美人来拜见昭仪娘娘,劳烦小公公通禀一声。”
宫里的生活日复一日,没那么多新鲜事儿。要说最新鲜的,肯定是昨儿御花园里那一遭。
小太监知道方美人如今得脸,哪里敢怠慢,忙堆笑打千儿,转身就往里头跑。
不过片刻的功夫,便见个身量苗条的宫女急匆匆迎了出来,正是温昭仪的娘家婢女连玉。
连玉一见方妙意,眼泪又要在眼眶里打转,忙福身说:
“奴婢给方美人请安,可算是把您给盼来了。娘娘在宫里日日念着您呢,您快请进。”
方妙意没心思寒暄,立时便随连玉跨进门槛。绕过花梨木落地花罩,便见软榻上歪着个人。
如今正当伏天,外头唧鸟儿都没命地叫,可温昭仪腿上竟还搭着条如意纹薄绵巾子,殿里也不见冰盆。
“温大姐姐。”
方妙意心头一颤,忙抢步上前,一把握住她伸来的手。只见温棠脸蛋儿尖瘦不少,身形单薄得像盏纸糊的美人灯儿。
“妙意妹妹。”温棠翕动双唇,只低低唤了声,眼泪便扑簌簌地往下掉。
两人再也忍不住,立马倾身抱住彼此。温昭仪在深宫中独自煎熬,好不容易见到贴心姐妹,总算能把这些日子的担惊受怕、委屈苦楚都哭了出来。
香凝见状,便悄没声地退到门外守着,轻轻掩起槅扇。她站在廊檐底下想了想,终是趁无人留意的时候,从西角上绕了出去。
殿内,方妙意掏出帕子,替温棠细细擦了泪,又着急地追问:
“温姐姐,你这腿……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只知道温棠伤了膝盖,可当中是何缘故,外头风言风语传得没个准数。她做淑女那阵儿是在皇后眼皮底子下,也不敢贸然寻人打探。
温棠叹了口气,眼中哀戚浓得化不开:“是先前四月里的事儿了。宝华殿办了场大法会,六宫嫔妃都要过去祈福。”
温棠声音有些发飘,仿佛提起旧事,便痛苦万分。
“吉时一到,大伙儿都跟着皇后娘娘下拜行礼,我身前那莲花蒲团瞧着也是好好的,并无异样。”
“谁知刚一跪下去,便觉膝盖骨里一阵生疼,像是扎进什么尖利东西。”
说到此处,温棠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十指紧紧攥着身下褥子。
“那是根粗针,就埋在蒲团的棉絮底下,针尖朝上,直愣愣地顶着。”
“当时我并无防备,全身的力道都压在膝盖上,那针几乎是连根没入。”
方妙意听得头皮发麻,禁不住掩唇,又是心疼温棠,又是气恨那背后设局的歹人。
温棠苦笑一声:“我疼得眼前一黑,连喊都喊不出来,周围全是嗡嗡的诵经声,那时候,我真以为我……”
“呸呸呸!”方妙意慌忙包住她冰凉的手,阻止她继续说下去,“姐姐别胡说,如今不是都好好的了?”
温昭仪摇首,又禁不住哽咽:“在宫中将养这些日子,骨头算是长好了,行走倒也无碍。”
“只是如今这膝盖见不得风,一遇上阴雨天,里头就像有蚂蚁在啃,酸胀难忍,怕是这辈子都要落下病根了。”
她原是那样爱舞、善舞的人,昔年一曲绿腰舞,名满京城,如今却是连一阵风都经不得。
方妙意心疼得眼泪直掉,只听她说,就仿佛自个儿骨肉里也有根银针在搅似的。
“好姐姐,快别说这些丧气话,太医院那么多杏林圣手,定能调理好的。”
温棠深深吸了口气,不想再说那些无望的话,没得叫方妙意揪心。
“妙意妹妹,实在对不住。”温棠愧疚地说,“是我逢此劫难,成了惊弓之鸟,生怕把妹妹也扯进烂泥潭里,这才一直躲着,没敢出面将你要来永乐宫。”
方妙意哪里会怪她,只目光瞬间变得凌厉起来,咬牙切齿地问:
“姐姐,究竟是谁害的你?”
这一问,温棠却是哑然了。
她性子本就柔顺,说难听点,便是温驯良善得过了头。在这吃人的后宫里,委实不够看。
“我……我也不清楚。”温棠垂下眼帘,喃喃道,“当时查了一圈,只说是个小丫头勾蒲团套子时遗落了长针。从绣房掌事儿的嬷嬷,到宝华殿的宫女太监,林林总总罚了一长串人。其实他们也怪可怜的,我真是连该恨谁都不知道……”
一旁的连玉却再也听不下去了,忍不住插嘴道:“娘娘心善,信这是意外,奴婢却是不信!”
连玉愤愤不平,恨声说:“那时候正赶上万岁爷寿辰,各宫主子都憋着劲儿想露脸。”
“娘娘为了给万岁爷贺寿,翻遍宫中古籍,没日没夜地练那失传已久的响屐舞,连当天要穿的曲裾都备好了。”
“偏生就在节骨眼上出了这档子事!她分明就是不想叫我们娘娘献舞,不想叫娘娘出头!”
连玉说着,“扑通”一声跪倒在方妙意跟前,磕了个头:“美人主子,您是个明白人,求您帮帮我们娘娘,此事绝非意外!”
方妙意扶起连玉,忙道“这是自然”,她从不信世上有那么多凑巧的事儿。
“姐姐只管安心养着,这笔账,咱们迟早要算回来的。”
连玉抹着眼泪,心里却敞亮极了,脸上都高兴得红扑扑的。
从前在宫外时,方家小姐便是最有主张、最不容人欺负的主儿。自家小姐性子软和,难免要受腌臜气,多亏有方小姐,每次都能把那起子弯酸小人怼回去。
难得姐妹相见,温棠也不愿总提那些糟心事,强打起精神,收了泪。
“你初来乍到,处处都要用银子打点,带来的体己能有多少?那些好东西我可不收,你快拿回去自己使。”
温棠说着,又叫连玉去开库房:“我这儿还有两支老参,是府里托人送进来的,你就一并带回去。虽说妹妹有福气,这辈子指定是无病无灾的,可等来日生皇儿的时候,切两片含在嘴里,吊吊气也是好的。”
方妙意闻言哭笑不得,哪里肯收,推辞道:“我宫里都尽够使的,姐姐快留着好生将养身子才是正经。再说什么皇儿不皇儿的,这都哪儿跟哪儿呀?八字还没一撇呢。”
两人正说话,忽听得窗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赶忙默契收声。
紧接着,小太监隔着门扇,声音激动得直发颤,高声禀道:
“娘娘!大喜!万岁爷过来瞧您了!”
没成想皇帝突然摆驾,殿内顿时一阵忙乱。温棠不安地站起身,忍不住摸了下自己脸庞。
此时再匀面梳妆恐怕来不及,方妙意也是女儿家,瞧见温棠神情,便知她心意。
当下她便忙催连玉拿来口脂,用指腹蘸了些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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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轻点在温棠唇上抹匀,这才显得气色红润些。
二人还未及整衣迎出殿门,外头已传来太监宫女跪地问安的动静。
皇帝一身淡黄团龙常服,逆着门外渐沉的暮光走进来。斜阳金辉虚虚笼着他,连面容都瞧不大真切了。唯有一双内勾外翘的凤眼,在昏朦光线里分外黑亮。
不知是不是错觉,方妙意只觉他比昨日在御花园中要温和许多。但她也不敢多看,只随着温昭仪一同屈膝:
“恭请陛下圣安。”
“起来罢。”陆观廷踱步入内,在温昭仪身前停步,抬手虚虚一扶,“身子方愈,不必多礼。”
他的目光在温昭仪身上略作停留,便极自然地转向了一旁的方妙意。
“方美人也在。”皇帝语气平淡,仿佛真是偶然撞见。
温昭仪忙轻声接话:“回陛下,方妹妹与臣妾是闺中旧识,今日得知臣妾伤愈,特来探望。”
陆观廷闻言,只淡淡“嗯”了一声,不再多言,与温昭仪往殿内行去。落座后又寻常问了几句伤势将养、饮食起居,态度称不上冷,却也并不好亲近,始终持着那份天子疏淡。
温昭仪似被皇帝拘住了,答得也格外谨慎:“多谢陛下关怀,太医叮嘱臣妾日后仔细将养,莫受寒凉便无大碍了。”
方妙意在一旁静静瞧着,只觉得这光景,便说是君臣奏对,也没什么违和,不禁暗叹了口气。
正叙话间,内务府太监已将皇帝吩咐的赏赐端进来。老参、鹿茸、血燕,并今夏新贡的云锦妆缎,各色绸缎堆在一处,映得殿里华彩堂皇。温昭仪受宠若惊,少不得又领着宫人们谢恩。
待这一番扰攘稍定,方妙意觑着时机,便噙笑说:
“昭仪娘娘既已大安,又有圣驾在此,嫔妾便先行告退,改日再来向娘娘请安。”
她今日匆匆赶来,本只为探望温姐姐,实未料到会在此撞见皇帝。虽说面圣机会难得,可人行事总该有分寸,她断不想与温棠争这份恩宠。
谁知她二人竟想到一处,不及皇帝开口,温昭仪已抢先道:“陛下,如今天色将晚,方妹妹独自回储秀宫恐有不便。可否劳烦陛下,代臣妾送妹妹一程?”
此言一出,陆观廷当然能看出这俩人的心思。虽说他今晚是为着方妙意来的,可他是什么物件么?被两个嫔妃推来让去,好像他这皇帝,是专用来成全她们姐妹情分似的。
陆观廷心下不豫,但好在此行目的达成,便按下那点微妙不快,只道:
“也罢,你早些歇息,朕改日再来永乐宫。”
他应了温昭仪的请求,随手撂下茶盏,起身就往外走,眼风都没扫一下。
方妙意心思细腻,隐约察觉出皇帝不高兴,可她此刻满心都是对温棠的歉疚,哪里顾得上揣摩圣意。
而见方妙意怔着不动,温昭仪急得直推她,气声低促:
“快去呀!”
温棠推得坚决。她清楚自己身子不中用,性情也不讨皇帝喜欢。可妙意不一样,她从小就灵慧通透,但凡想做的事,就没有做不成的,如今只是差个一飞冲天的机缘罢了。是以温棠心里没有半分不舍,反倒觉着踏实。
方妙意无法,只得转身去追皇帝。跨出门槛时,她忍不住回望一眼。温棠倚在门边,正静静望着她,烛光勾勒出她清瘦的身影,眼里盛着温柔笑意,像秋天日头下晒暖的湖水。
她们的心原是一样的,都盼着对方能在这尔虞我诈的深宫里,活得尊贵自在些。
永乐宫外,宝瑞正压低喉咙,指挥小太监们把御辇抬来候着。
陆观廷负手往宫门前走,步履不疾不徐,甚至比往常还要慢些。
方妙意哪里知道皇帝是在等她,只当自己运道好,人还没走远。她忙踮起脚尖儿,悄悄追上前,落后两步,不远不近地随着。
垂下眼,视线里只有皇帝袍摆上的珠绣云龙。叫西沉的日头一照,珠光辉煌灿烂,随着步伐起落,一晃漾出灼目的亮,一晃又沉进暮色的暗里。明明灭灭的,好像金龙也会喘气。
两人身影映在朱红宫墙上,一前一后地挪动。忽然间,前头的人顿步一停,两道影子差点儿叠在一处。
“方美人,”陆观廷侧目一瞥,唇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与朕同辇罢。”
13.第 13 章
不论是为着温姐姐那一推,还是为着自己个儿的前程,方妙意都断没有缩脖子的道理。
当下她也不作那忸怩的小家子态,只欠身应了声“是”,便亦步亦趋随着皇帝登上御辇。
方才坐定,宝瑞便极有眼色地猫腰近前,把卷起的明黄软纱放了下来。
这一罩,外头巍峨宫阙便都成了模模糊糊的金色影子,只余下一方昏黄暧昧的小天地。
御辇里头虽是宽绰,可平白多出个大活人来,气象总归是不同了。譬如姑娘身上淡淡的馨香味儿,叫纱幔一拢,更没处躲藏,直往人肺腑里钻,挠得人心尖儿发痒。
“你还真不客气。”
陆观廷乜斜着眼,眉峰稍稍扬起。
他不过是顺嘴一说,原指望她能诚惶诚恐地推辞几番,端出副谦卑矜持的架势。没成想她是个借坡下驴的好手,竟半点不见外地跟进来了。
方妙意敢坐上来,便是吃准了皇帝这会子心绪尚可。况且她早窥破了皇帝那番“先抑后扬”的筹谋,知他眼下对自己正存着几分兴致。
既是存了趣,总归会多些宽纵,那她的胆子也尽可往大处放一放。哪怕稍有逾矩,也是别开生面的新鲜。
纱幔里光影朦胧,方妙意偏过脸儿去,那双招子里的欢喜和眷恋简直要溢出来:
“陛下恕罪,嫔妾书读得不精,却也听过古时班姬辞辇的典故,知晓那才是贤德人该有的做派。”
说到这儿,她自个儿先抿唇一乐,娇憨地同皇帝耍赖皮:“可嫔妾到底是个俗人,好不容易得见天颜,实在是舍不得这么快就跟您分开,便只好厚着脸皮赖上来了。”
这番话说得直白又大胆,配上她亲昵的软声儿,腻歪甜人着呢。任是铁打的金刚,想来也得酥了半截腰杆子。
可陆观廷听了,却是撩起眼皮子瞧她,心里清明得要命,压根儿就没被这碗迷魂汤给灌迷瞪。
“好不容易见朕一回?
皇帝最是软硬不吃,只捉住她话里纰漏,好整以暇道:
“朕怎么记得,昨儿个才在御花园里见过?”
不仅见过,还叫他撞见好一番鸡飞狗跳,并不怎么体面。
略顿了顿,陆观廷似是又忆起什么:
“前几日在撷芳馆里,好像也有你。”
这么一盘算,这深宫大内的,倒像是哪儿都能撞见她。旁人盼星星盼月亮的,等个一年半载也未必能见着天颜。她倒好,短短数日,接二连三地遇见圣驾。
这也叫好不容易?分明是阴魂不散的纸鹞子,借着股东风来了,便总往他眼前飘。
一通胡说八道叫人当面拆穿,方妙意仍旧脸不红心不跳的,只眨巴着那双水润眼眸,无辜地描补:
“这哪儿能一样呀?先前都是在大日头底下,黑压压的一群人,脑袋顶着脑袋。不像今儿这辇里,统共就陛下跟嫔妾两个。”
她说着,又软软地递上个话头:“况且昨儿要不是陛下金口玉言,出面替嫔妾解围,嫔妾还不知要被韩美人欺负成什么样儿呢。嫔妾心里念着陛下的好,总得想着寻个空子谢恩不是?”
一提起这回事,陆观廷那张俊脸忽地肃了下来,纳罕道:“昨儿朕是训了她们,独没训你?今儿个还没消停,又在外头乱蹿。”
皇帝好像是斥她们不修身养性来着,按理说她是该猫在屋里思过,摆出乖乖认错的态度,可今日不是事出有因嘛。
方妙意心思转得快,削葱根似的手指悄摸儿伸出去,勾住皇帝袖袍,轻轻晃荡着撒娇:
“陛下都封了嫔妾做美人,想来是心疼嫔妾,哪里就真恼了呢?”
“陛下打园子里过,一眼便知嫔妾是受了屈,还替嫔妾主持公道。可见陛下圣明烛照,英明盖世,最是明察秋毫,既不会轻纵了狂悖人,也断不会牵连无辜。”
这一箩筐的高帽子戴下来,也甭管真的假的,只管捡好听的往上堆。
“……陛下待嫔妾真好。”
方妙意笑得眉眼弯弯,临了还不忘慢悠悠地补上一句,直接把皇帝架去了高高的云彩上。
当真是说她一句,她便有一百句“好话儿”在后头等着。
陆观廷又气又想笑,垂眸盯着方妙意,见她自个儿腻歪贴过来也就罢了,这会子竟还动上手了。
陆观廷眉心微蹙,手上不轻不重地一拂,将袖子从她指尖抽回来。
“坐端正了。”
他声音凉凉的,却也没带真火气,只是把身子往后一靠,拉开些许距离。
至于那些个抹了蜜的奉承……
陆观廷睨着身旁那位坐得四棱四正,仿佛刚才那起子勾当跟她没半点相干的坏狐狸,心里头暗暗冷笑。
成天到晚花马吊嘴的,真是狡猾女子。
-
储秀宫那块金字大匾,隔着老远就在灯笼影里泛着亮光。
方妙意心里正盘算着,待会儿下了辇,该使个什么法子,才能把皇帝请进屋里坐坐。
谁料御辇一停,陆观廷压根儿没用她费唾沫星子,自个儿就施施然往储秀宫大门里迈了。
方妙意心头一喜,忙搭着香凝的手跟上去。今夜沾了皇帝的光,她可少不得要享享口福。
席面儿搬上来的时候,热腾腾的香气便直往人鼻子里钻。尤其是那道惦记许久的香粉糟羊肉,皮酥肉烂,红润油亮,当真叫她吃出了几分飘飘欲仙的惬意。
这些个御膳,陆观廷天天见,早吃没了兴致。可瞧方妙意进得这般香,他竟也被勾起好奇,见她夹哪道,他也跟着尝哪道。一顿膳吃下来,是比往常久了许多。
待皇帝一搁下那双象牙箸,方妙意灵醒得很,立马也停了筷,半点不贪嘴,规规矩矩地坐直身子。
陆观廷就着宫人端来的金盆净手时,心里还寻思呢:也没觉出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应当就是她嘴馋。
再斜觑一眼,见她那小身板儿,就这么个吃法,竟也不见圆滚些,从小到大都是一截瘦柳枝子。
但她苗条归苗条,手劲儿可不小。
陆观廷想到这儿,后脑勺不禁隐隐作痛。
忽然间,一双莹白如玉的柔荑探过来,陆观廷垂下眼,便见方妙意早把自个儿拾掇利索了,这会儿正眼巴巴地候着服侍他。沉水香熏过的方巾在她手里叠了两叠,板板正正地捧上来。
陆观廷接过后,慢条斯理地拭净指尖的水渍。方妙意仍旧蹲在他膝头跟前,仰着一张脸,目光灼灼的,烫得陆观廷想装瞧不见都难。
他随手把巾帕往宝瑞怀里一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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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她:“何事?”
“陛下,如今时辰不早了,您也甭来回折腾了,就在嫔妾这儿歇下罢。”
她生了双柔情眼,哪怕什么都不做,里头也总是水汪汪的,润亮得能照出人影儿来。眼睫更是细密,眨巴起来毛茸茸的,像只小猫。
陆观廷定定瞧了她两瞬,这才“嗯”了声应下。果然,话音才落,她脸上便绽开明灿的笑容。
现在是得志的小猫了。
陆观廷心想。
见万岁爷应允,宝瑞立马一挥袖子,身后捧着金盆玉盂的宫人鱼贯而出,忙不迭地下去准备寝具。这是老规矩,即便在后妃宫里过夜,万岁爷用的枕头被褥也得是从乾元宫现运过来的。
宝瑞方才在辇边伺候着,里头那些个唧唧啾啾的动静,他可是听得真真的。更难得的是,万岁爷竟还耐着性子陪方美人说话儿。
宝瑞悄悄咧嘴,“嘿”地一笑。他早知道,万岁爷今晚十有八九是跑不了啦。
眼下刚用了膳,也不好立时就歇下,方妙意便陪着陆观廷去明间消食。
明间是她昨儿刚指使宫人们布置的,紫檀木博古架上错落有致地摆着剔红的瓶儿、翠玉的碗,靠窗一张宽绰暖炕,上头铺着秋香色锦褥。
但最扎眼的,还是炕桌上搁着的一只玻璃罐子,里头两只花样儿极漂亮的彩蝶正上下扑腾着,在透明罐壁上撞得“啪嗒”“啪嗒”响。
方妙意觉出皇帝在瞧那玩意儿,脸颊顿时烫烫的,心想他指定看不过眼。提笼架鸟斗蛐蛐儿,四合大院养金鱼儿,该不会还要训她玩物丧志吧!
方妙意一个激灵,赶忙凑过去,咕哝着解释:“储秀宫离御花园近,嫔妾闲来无事,便去扑了几只解解闷。”
说着,她小心翼翼地把罐子顶掀开一道细缝,拿银筷子夹了朵刚摘下的鲜花扔进去。
红烛高烧,爆出一点小小的灯花。陆观廷这回竟没说什么,只撩袍落座在榻边。貌似对罐子里的蝴蝶饶有兴致,实则是借引子打量对面的方妙意。
烛光透过玻璃罐子,打在她侧脸上,勾勒出柔美轮廓,挺翘琼鼻。一段粉颈微垂,说不出的娇媚。
她只专心致志地逗弄蝴蝶,身上馨香却又幽幽飘过来,合着罐子里蝴蝶扇动翅膀的细碎声响,把这屋里的气氛搅和得跟陈年老酒似的,醺人欲醉。
陆观廷忽然挪开眼,抬手想去端茶盏,却瞥见炕桌角上还撂着一沓写满字的宣纸。他捻来一瞧,不禁诧异:
“佛经?”
毕竟她可不像是能坐下来吃斋念佛,抄这劳什子的。
方妙意听他发问,神色黯了黯,小声道:
“陛下还记得薛淑女么?嫔妾觉着她怪可怜的,每每念起她死状,心里头总也过不去,便想着替她抄几卷经文,盼她能早日超脱罢。”
陆观廷微微一顿,眸中神色深沉了几分。
他是什么人?那是打落地起,就在皇权深潭里浸淫着的。只一瞬间,便听出方妙意这话后头藏着机锋。
陆观廷默然权衡半晌,心道事已至此,顺势点拨她一回也成,正好瞧瞧她悟性如何。
于是,陆观廷放下经文,意味深长地盯着她,缓声问:
“方美人,你觉得薛氏是怎么死的?”
14.第 14 章
“回陛下,嫔妾不敢胡乱置喙,只是心里总觉着这事儿古怪。”方妙意眼睫微颤,轻声细气地说,“薛淑女失手害死了琳昭仪的爱犬,这原是个意外。可一转脸的工夫,一个活生生的人也说没就没了……”
她声儿顿了顿,撩起眼皮子飞快地睃了皇帝一眼,似乎在掂量分寸。
“嫔妾以为,这些个‘意外’未免也忒赶趟儿了,好像排长龙等着点卯似的。”
其实这话不过是个幌子。杨幼薇一提起那日的事,就支支吾吾,言行可疑,方妙意直觉里头有猫儿腻。
而皇帝当日草草结了案,连个后手都不留,定是有他自个儿的成算。她才不信,皇帝当真觉得薛淑女是意外坠井。
“嫔妾愚钝,想着薛淑女这桩公案,怕不是‘失足’二字能说尽的。”
当面吐露这种猜测,到底有打皇帝嘴巴的嫌疑。方妙意赶忙从炕桌边儿起身,在上头冷清清的注视下,低眉顺眼地蹲了下去。
陆观廷也没叫起,只静静地睇着她,目光像是在剥茧抽丝,要把她那点小心思全给剔出来。
忽地,陆观廷笑了一声。
“你是觉着,她是叫人推下井,生生给溺死的?”
这话撂得太露骨,方妙意心尖猛颤,一个“是”字卡在喉咙眼儿里滚了几滚,终究是没敢大喇喇地吐出来,只把眼睫垂得更低了些,算是默认。
陆观廷站起身,淡金常服的袍摆顺势垂下,掀起一阵细微的风。
“随朕来。”
丢下这么句没头没脑的,他便径自往门外迈去了。
方妙意先是一怔,心里打鼓,却也不敢落后,忙踩着碎步子跟上前。
经过门口时,宝瑞正要随侍,却被皇帝一个眼神给止住。
夜色深沉,廊下挂着几盏灯笼。一星半点的烛火,被描花纱罩子拢着,也是一副没精打采的模样,昏昏黄黄地晕开一圈光。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庭院,方妙意心里像揣了只活兔子,不知皇帝大半夜要唱哪一出。
直到后院那口水井赫然入眼,陆观廷这才收住脚。月光亮堂得像水,在肩头撒下一片冷白。
他脸上没表情,漆黑凤眼在夜里幽深得紧,比井口还叫人胆寒。
方妙意觉着手心里都叫汗濡湿,黏糊糊的。这深更半夜,刚聊完死人便来瞧井,当真是瘆得慌。
陆观廷没言语,只拿眼神儿往井口上点了点,示意她走近瞧瞧。
方妙意一张俏脸顿时皱成个小苦瓜,心里一百个不乐意,奈何皇命压顶,只能硬着头皮往井沿儿边蹭。
井口像张大嘴,壁上黑黢黢的,好在一轮明月倒映在水面,瞧着还有些光亮。就在她探头探脑的当口,背后冷不丁被人一推!
“啊!”
方妙意吓得三魂七魄都飞出了窍,短促地惊叫出声后,身子打横就要往井里栽。
电光火石间,皇帝横伸出手臂,一把揽住她软腰,稳稳当当地将人给捞了回来。
方妙意惊魂未定,心在腔子里怦怦乱跳,几乎要撞破肋骨蹦出来。赶紧扭头一瞧,这地界儿除了自个儿就剩皇帝,推她的还能是谁?
真是坏透了!方妙意心里又惊又恼,莫不是是为了报复她方才多嘴,故意把她带出来作弄?
陆观廷倒是副老神在在的模样,半点愧色也无,只隔袖握住那截细腕,引方妙意到石桌边坐下,暂且缓缓神儿。
“方才那滋味儿如何?”他问得漫不经心。
方妙意恼恨得想瞪人,但面上还得生忍着,气呼呼地说:“陛下明知故问,还能是什么好滋味儿?嫔妾魂儿都快吓脱壳了。”
陆观廷瞥她一眼,也没计较她的小性子,只继续问:“若是方才朕没拉住,你掉下去了,在井里又会做什么?”
“那自然是拼了命地挣扎喊人呀。”
话刚脱口,方妙意心中灵光一闪,竟隐约咂摸出皇帝这番做派的深意来了。
她立马敛神,顺着话头细细琢磨。
那日薛淑女的尸首,她壮着胆子看过。如今回想起来,仍记得分明。薛淑女露在外头的皮肉,除却脸上被琳昭仪打出来的伤,其余地方都是干干净净,并无挣扎时被剐蹭的痕迹。
陆观廷知她能想到点子上,便接着引导:“人若落水,求生乃本性使然,定会拼命挣扎。”
“而一旦搅动井底,薛氏的指缝里、发丝间,必然会裹挟进淤泥沙石。”
“朕听齐芳说,你曾仔细瞧过薛氏尸身,当时可有留意到这些?”
方妙意不禁屏息,几乎能够确认,薛淑女指缝里没有泥沙,不然她一定会注意到。
难道真是自个儿想岔了?薛淑女的确是自己寻死,而不是被人推下去的?
见她神情不自在,显是发现自己猜测有误,陆观廷也没急着道出谜底,仍是循循善诱:
“朕听你方才所言,应是与薛氏有些交情。那你再仔细想想,她素日是个什么性情?”
方妙意闻言,蹙着眉尖认真思量起来。
薛淑女性子最是柔顺不过,连杨幼薇那样的,都能瞧出她是个好拿捏的面瓜。若非如此,也不会平白遭了这场祸事。
有道是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遍就会。方才瞬间失重的感觉还残留在她身体里,方妙意此刻已是再明白不过,那种恐惧完全是烙印在骨子里的本能。
就算薛淑女当日确实是想不开,非要往井里跳。可等真泡在冰凉刺骨的井水中,肺腑叫水一激,喉咙被水一呛,求生之念也会自个儿从骨头缝里钻出来,尽有她后悔的。
薛淑女哪来这般决绝的死志,能做到在黑暗中不挣扎、不呼救,任由自己沉下去?
除非——
她根本来不及挣扎。
一个令人汗毛倒竖的念头,在方妙意心里疯长起来。
薛淑女是被人弄昏了,或是弄死了,最后才抛尸入井的!
方妙意想通这层后,忽觉明明是在燥热夏夜里,一股寒气却顺着脊梁骨直蹿天灵盖。
陆观廷向来不爱把人揪到跟前,一字一句地强教硬灌。顶多只肯提点到这儿,剩下的便由她自个儿去琢磨。
见她脸色变了几变,最后虽泛着白,却似有所悟,陆观廷这才满意。能想通这一节,证明她确实是真伶俐,不是那等只会在脂粉堆里使绊子的假聪明。
“回罢。”
陆观廷没再多言,掸了掸袍角起身。
方妙意如蒙大赦,立马紧步跟上,脚下虽还有些发虚,脑子却没闲着,下意识开始思忖起来,皇帝为何要费这番周折点醒她?
想着想着,心里竟又生出几分隐秘的雀跃来。借着夜色遮掩,她悄悄伸出手,拉住皇帝衣袖一角。
外头黑灯瞎火的,手里总得攥点什么才安稳。况且天底下的爷们儿,不都好这口“姑娘全心倚仗着你”的滋味儿么?
陆观廷许是也觉着方才把人吓狠了,这回倒没抽回来,只任由她那只爪子在自个儿袖上挨挨蹭蹭的。
待回到明间,方妙意又忍不住小声开口:
“陛下,嫔妾还有一事不明。”
“嗯?”
案上早有宫人摆好热茶,陆观廷端起抿了一口,抬眼见她虽脸色还有些白,那双眼睛却是亮晶晶的,好个神采飞扬。
本想让她喝口茶压压惊的话,涌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陛下,您既早看穿薛淑女的事儿有蹊跷,不能全赖到琳昭仪头上,为何还要责罚她呀?”
方妙意搓着裙角,又拿余光悄咪咪地瞄着皇帝,出言试探。
这局一石二鸟,做得精妙,既神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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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不觉地除去薛淑女,又顺道把琳昭仪拉下了水。
陆观廷神色淡然:“她若不招摇生事,别人也寻不着嫁祸的空子。行事愈发张狂放肆,早便该罚了。”
“若非看在她冤枉的份儿上,断不是这般轻飘飘的处置。”
方妙意抿了抿唇,对这句“轻飘飘”不敢置喙,婉声说:
“是,嫔妾受教。”
随即心念一转,她陡然意识到,皇帝说琳昭仪“早便该罚”,明显是容忍多时。
今夜这番相处,方妙意已是彻底领悟到皇帝心思有多深不可测。
既早已不满,为何之前一直忍着不发作?
再想到近来在坤宁宫请安时的光景,自从琳昭仪被打压之后,皇后威信与日俱增,新入宫的嫔妃们也陆续向中宫示好……
她好像忽然就窥见一丝圣意,后宫里总得有那么一个人,立在前面给皇后添添堵,遏制一下中宫势头。
就像淳贵嫔,不会亲自出面来刁难她,却会指使韩美人来打头阵一样。
这便是帝王权术,也是后宫生存的道道儿。
见方妙意傻愣了半晌,陆观廷猜她是没话要问,便打算去寝殿歇下。
“不必跟着伺候了,你自个儿早些安置罢。”
方妙意一听这话,惊得微微瞪大了眼。
皇帝这是要独寝的意思?
都这时候了,把人唬得七上八下的,他倒要拍拍屁股走人。
方妙意哪里肯依,若是今夜留不住皇帝,岂不枉费了温姐姐替她铺的路?
她当即跟小尾巴似的黏上去,软声撒娇:“陛下,嫔妾都叫您吓出毛病来了,您就不能陪陪嫔妾么?”
陆观廷脚下一顿。
他独寝惯了,不喜与人同榻而眠。一想到旁边躺着个会喘气儿的,陆观廷就觉得麻烦,指定睡不踏实。
可她又嚷嚷害怕,偏要赖上他了……
陆观廷转过身,借着烛火,仔细打量着躲在他身侧的方妙意。
只见她垂着脑袋,看似一副受惊过度的可怜相,实则唇角还没来得及抻平。
这哪里是害怕?分明是窃喜得很。
陆观廷颇感无奈,也不知她在乐呵个什么劲儿。
素日里,极少有嫔妃敢这般不知死活地挽留他。
纵使偶尔有那么一两回放肆,他只需冷着脸,平淡地再重复一遍,嫔妃立马就能吓得跪地告罪,哪里还敢再多半句嘴。
但今夜,对着方妙意这张装痴卖傻的小脸,陆观廷忽就生出了几分逗弄的心思,想换个法子治治她。
他直勾勾地瞧着她,不知想到了什么,薄唇微微一挑。
方妙意心中顿惊。
皇帝这双瑞凤眼生得贵气,冷着脸时威仪赫赫,笑起来时因为卧蚕浮现,竟又显得蕴藉多情。
方妙意与皇帝相识也七八年了,极少见他展颜。
这一笑,却没让她觉着暖,反倒心里毛毛的,像是被什么猛兽给盯上了。
“朕若是不遂你的意……”
陆观廷慢悠悠地开口,身子微微俯低,凑近了些:
“你当如何?”
眼见着皇帝笑意加深,方妙意头皮发麻,直觉后头准没好话等着。果然这不祥的预感,下一刻立马应验:
“莫不是又要跳起来,打朕的脑袋?”
此言一出,方妙意只觉五雷轰顶。原本装出来的惊恐,这会儿倒是变成真真切切的了。
谁年少无知的时候,还没闯过点祸呢?原以为这么些年过去,皇帝早就不记得了,哪成想竟在这儿等着她呢!
似乎是被她那活见鬼的模样取悦到了,陆观廷低低笑了两声,听在方妙意耳朵里,却跟催命符没什么两样。
“方美人这副表情,是以为朕忘了?”
15.第 15 章
这桩旧账一被翻腾出来,方妙意恨不能即刻寻个地缝儿钻进去。
想当年,她祖母魏老太君过六六大寿,满京城有头有脸的王亲贵胄都过府来贺。
为着这个,她特地新裁了一身朱柿色织金长袄儿。那色儿漂亮得哟,跟金秋树梢上滴蜜的熟果子也能赛一赛。
正欢欢喜喜地对着穿衣镜子比划呢,偏她大哥跑来传话,说是娘亲吩咐了,今日贵客多,要她打扮得素净雅致些才好。
母命难违,她只好皱着脸儿,把那身富贵红换了下来。谁知到了前厅一瞧,娘亲自己都是穿红着绿、插金戴银,只有她素得跟棵小白菜似的,这才知道是被方世衡那混球儿给耍了!
方妙意气得七窍冒烟,撸起袖子就往后院跑,非得寻她这损哥哥算账不可。
刚转过回廊,便远远瞧见爹爹领着个男人,从二门里跨进来,径直往书房那边去了。
按理说外男是进不了内院的,再加上她也是气昏了头,没仔细辨清楚人,踮脚溜过去后,照着那人后脑勺就是一老拳!
男人猝不及防挨了一下,身形一顿,缓缓转过身来。
谁承想,这人根本不是她那嬉皮笑脸的大哥,而是三皇子陆观廷!
方妙意当时就傻在了原地,一张脸涨得比朱柿色的袄儿还红。她赶忙磕磕巴巴地赔了不是,夹起尾巴便灰溜溜地颠儿了。
回房之后,她接连做了几宿噩梦,梦里全是那位爷冷冰冰的俊脸。这一吓便是好几年,打那起,她再见了他,都是贴着墙根儿走,唯恐避之不及。
如今被皇帝当面揭短,方妙意只觉这张脸都没处搁了。
“嫔妾自幼乖巧,最是端庄知礼,陛下定是记岔了。”
方妙意羞愤欲死地闭上眼,抿着两瓣粉润的唇,蚊子哼哼似的狡辩。
陆观廷见她这副掩耳盗铃的模样,眉梢一挑:“那依你的意思,修国公府上还有个和你年岁、相貌一般无二的二小姐?”
方妙意这会儿脑子里全是糨糊,一门心思只想把这页给揭过去,闻言竟跟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
“对对对,陛下圣明,正是如此。”
她还敢说“对”?
陆观廷气极反笑,从鼻子里轻哼出声,板起脸来斥了一句:
“满嘴里跑舌头。”
这一声虽不重,却透着股子沉沉的帝王威压。方妙意不禁一哆嗦,能屈能伸的好品德便又冒了头。知道糊弄不过去,她赶忙笑眯起眼眸,心想老话说得好,伸手不打笑脸人嘛。
“陛下大人有大量,嫔妾那时候不是眼神儿不好使吗……”方妙意难为情地捏着自己袖边,软声说,“您就别跟嫔妾计较这遭了,权当是嫔妾年少无状,给您请安了还不成?”
陆观廷瞥她一眼。其实哪里会真同她置气?不过是觉得她鬼精鬼灵的,怪有意思。世间万事皆在股掌,未免索然无味。他难得寻着这么个趣儿,便总惦记着要逗弄两下。
此时见方妙意承认,陆观廷便也不再深究,提步往外走,留下句:
“得了,安歇罢。”
既是要歇下,这寝殿的正主儿自然得换人,皇帝顺理成章地霸占了她的暖巢。左右储秀宫宽敞得很,宫室充足,她收拾了铺盖卷儿,换个次间住着就是。
皇帝那边自有御前宫人服侍,不用储秀宫的奴才们守在跟前。画锦等了半天,不见自家小姐出来,便端着银盆进明间来寻,想着伺候主子梳洗安寝。
谁知刚一挑帘子进来,就见小姐连绣鞋都没脱,整个人跟没骨头似的,歪倒在软榻里。
她还抬手遮着脸,在锦褥上滚来滚去,嘴里呜呜咽咽,一副没脸见人的奇怪模样。
“嗳唷我的好主儿,您这是怎么了?”
画锦唬了一跳,赶忙搁下银盆凑过去,伸手扒拉了一下小姐的肩膀:
“可是哪儿不舒坦?奴婢服侍您擦把脸,再不济也得先卸了钗环再歇啊,仔细硌着脑袋。”
方妙意却是不肯动弹,身子一侧,又往榻里滚去了,发出一声长长的哀叹:
“甭管我了,让我在这儿挺尸罢!若是明儿一早还没醒,就当是羞死了,不用救我。”
画锦瞪圆了眼,手里还攥着块绞干的帕子,傻乎乎地愣在那儿:
“啊?”
-
翌日天色未明,紫禁城还笼在一片混沌的黛青里头。今儿难得是个阴天,云头压得极低,没准儿晌午前后就要落下一场透雨。
寝殿内早已掌起了灯,烛火的光晕透过高丽纸,朦朦胧胧地渗出来,像洒在素缎上的碎金子。
宫人们捧盏托栉的身影被拉得细长,悄无声息地进进出出,预备着伺候皇帝晨起。
方妙意昨夜依言宿在偏房,这会儿正拥着被子,隔着两重花窗,远远望见那片光亮。
“主子,万岁爷已经起身了,您要不要去跟前请个安?”
画锦蹲在榻前,只将个毛茸茸的脑袋探进帐子来,压低声音撺掇:
“哪怕只是递把巾子、说声吉祥话,也能混个脸熟不是?”
还用混脸熟?都熟得不能再熟了。
方妙意叫昨儿那桩“打脑袋”的旧怨勾得心力交瘁,这会儿闻言,下意识地软着脖颈子直摇头,又往被窝里钻了钻,把脸蛋儿都捂起来。
见小姐这模样,画锦只当她没睡饱要躲懒,顿时也不再聒噪。正打算悄悄退下,却又听见帐子里头传来一阵急火火的窸窣动静。
下一刻,方妙意竟跟诈了尸似的,忽地坐起身来,抬手把那床锦被一掀。
经过好半天的喘息缓和,她突然就改了主意,一翻身踩下脚踏,捏着拳头斗志昂扬:
“走,过去瞧瞧。”
就算皇帝记着那些陈年糗事又怎么了?既然没砍她的脑袋,那便是原谅她了。这世上的道理千千万,归根结底就是一条:
只要她自个儿脸皮厚不觉得臊,那臊的便是旁人!
-
陆观廷今儿早起了小半个时辰,便是为了赶回前头上朝。此时他正立在屏风前头,双臂平展,由宫人们伺候换上衮冕。
余光里,冷不丁瞧见门槛外头,冒出个鬼鬼祟祟的人影儿。
是方妙意。
她许是刚从被窝里爬出来,还没来得及叫人梳弄发髻,一头青丝这就么直通通地垂到腰下。那双丰润若杏的眸子,又在湿乎乎地望着他。
陆观廷原以为她害臊,今儿个要躲着他走呢,没承想居然又凑了上来。
“过来。”
方妙意听见这声召唤,那是半点儿不敢耽搁,提着裙摆就迈进门槛。
她几步趋至屏风跟前,乖觉地蹲下身去,姿态做得足足的:“嫔妾给陛下请安,陛下万福。”
陆观廷抬了下手,示意她起身。
宝瑞那是何等的人精,眼珠子骨碌碌一转,立马就品出了主子爷的意思。
他极有眼力见儿地退开两步,顺带着给徒弟使个眼色,愣是把这贴身伺候的好差事,给方美人腾出个空儿来。
其实皇帝这身行头已然捯饬得大差不离了,宫人们把盛着玉带、香囊并佩饰的银盘留在案上,便一个个屏气凝神,悄没声儿地退到殿外候着。
此刻陆观廷身上穿的,乃是从乾元宫取来的帝衮,这衣裳看着可比常服还要威严得多。
只见他襟前盘踞着一条金绣正龙,鳞爪飞扬,而在其上下左右,又各有数条行龙奔腾相衬,云纹缭绕,水脚翻涌。
方妙意自觉地站到皇帝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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替他整理微敞的襟口。目光下视,忽见正龙颏下,绣着一颗火珠,是用赤线并着捻金丝一点点盘出来的,四周烈焰滚滚。
仿佛是被那璀璨金光迷了眼,方妙意竟鬼使神差地伸出指尖,在须发张天的正龙身上轻轻抚了一下。触手微微粗粝,是盘金线的质感。
未及收手,骤觉腕间一紧。
陆观廷稍加用力,便将方妙意带到身前,而后挑了挑她下颌,叫她仰起脸来。
垂眸望进女子眼中,陆观廷淡声发问:
“你喜欢这个?”
普天之下,能把五爪正龙穿在身上的,满打满算也不过三四位。
那便是皇帝、皇后与皇太后。本朝更特别些,还有位太上皇。
如今中宫尚在,皇帝又正当年轻,她一个小小宫妃若敢承认觊觎龙纹,那是个什么心思?
是想把皇后挤下来,取而代之?还是盼着这位爷早崩,好自个儿去西宫当皇太后?
这话里头全是坑,但凡吐出一个“想”字,估计她这颗漂亮脑袋就要搬家。
方妙意倏地绷紧了心弦,想不通这一大早的,皇帝做什么又要骗她上套。
她想了想,只能干巴巴地编瞎话道:“嫔妾只是觉着这龙绣得真好,威风气派,竟像要腾云而去似的,这才看住了眼。”
陆观廷闻言,喉间滚出一声轻笑。本来也就是随口谈天儿,见她紧张兮兮的,便抛下了这没滋没味的话头。
箍着她手腕的力道一松,方妙意如蒙大赦,赶忙从银盘里取出玉佩。
她复又矮下身去,仔细地替皇帝系在腰间革带上。
趁这功夫皇帝瞧不见她的脸,方妙意便好奇地往内殿里瞥了瞥。
只见自个儿雕花床上的原样铺盖早撤了个干净,换上一水儿的御用物件。鲛绡帐、七宝枕,连案几上都多了尊鹤颈细长的香炉,正悠悠吐着御制安神香。
方妙意心下不觉咋舌,暗道皇帝这日子过得可真够讲究。
难怪他不爱进后宫,合着是嫌旁人地界儿腌臜,到哪儿都得这么翻天覆地折腾一回。若是换了她,她也情愿待在乾元宫那金窝窝里不动弹。
如此想着,方妙意更觉能把皇帝留下很不容易。玉佩系好后,她竟也没急着起身,顺势就把身子往皇帝身上一歪,脸蛋儿软塌塌地贴在他腰身上,黏缠得厉害。
陆观廷垂眸一看,不禁失笑:
“赖皮猫儿。”
其实他早瞧上了方妙意这捧好青丝,趁着这会儿她正埋头在自个儿腰间磨蹭,陆观廷便伸出指去,挑起她颈侧两缕发丝。
指腹在滑腻的青丝间相互捻了捻,触感凉润如水,果然如预料中一样舒坦。
方妙意见皇帝没推开自个儿,心中顿时一喜,忍不住又往龙袍上蹭了蹭,彻底撒起欢儿来。
可这一大清早,正是男人血气方刚的时候。
她这般温香软玉地贴上来,嘴里呼出的热气儿隔着薄薄衣料,直往人小腹底下钻,竟生生把皇帝给蹭出了火。
方妙意正赖得起劲儿,忽觉脸颊边似乎有什么东西变了样,硬邦邦地硌着她。
她有些惊讶地眨巴两下眼睛,还没反应过来那是个什么造化物。
陆观廷却是倒吸一口凉气,额角青筋都蹦了两下。他猛地伸手,一把薅住方妙意的后脖颈子,拎猫崽儿似的把她提溜出来。
方妙意懵懵懂懂地睁着那双杏眼,也闹不清自个儿是做错了什么。
陆观廷瞧着她这副害人不自知的模样,只觉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
她那脑仁儿里除了金子便是银子,兴许确实不懂这些媚上招数。骂她吧,她还要喊委屈;不骂吧,这股子气又没处撒。
皇帝闭了闭眼,恨得直咬后槽牙。
16.第 16 章
爷们的事跟她又说不清,陆观廷霍地转身,踱步朝内殿里头避,寻思躲个清净。
方妙意先前叫皇帝弄懵了,待回过神儿来,也不敢怠慢,连忙踩着步子跟上去。
皇帝撩了袍摆,往榻边一坐,手掌半蜷着搭在膝头。
他虚虚闭着双目,深吸一口气。不过是被蹭出来的火,本身也没多大欲念,原想着只需静坐片刻,那股子躁动自会消停下去。
哪知刚定下心神,一掀眼皮子,就瞧见那条不知死活的小尾巴,竟又溜溜地跟进内殿来。
她只敢站得不远不近,既好奇又含羞带怯地打量他,末了,似是察觉出他的反常,还有些不安。
“陛下?”
软软的一声,带着点试探。
陆观廷猛地攥紧拳头,只觉憋胀得愈发厉害,当即黑沉着脸斥道:
“别叫唤。”
让她伺候更衣,帮不上忙就算了,还净裹乱。
方妙意挨了呲哒,只好讪讪地抿紧唇瓣,委屈地垂着脑袋。
若是她头顶长着对儿兔子耳朵,这会子怕是都要耷拉到地上去了。
见皇帝眼神不善地盯着自个儿,喉结还上下直滚,方妙意心里便犯起嘀咕,猜他兴许是口渴。
她赶忙转身去桌子边上,斟了盏茶回来。
这回她学乖了,也不胡乱吱声,只小心翼翼地将茶捧到皇帝手边。
陆观廷接过来,几口茶水入腹,脸上戾色果然淡了许多,似乎觉得她孺子可教。
方妙意偷眼瞧见龙颜稍霁,顿时受了莫大鼓舞,心下暗自得意,觉着自己真是绝顶聪明,又善于察言观色。
见皇帝灌了茶水便又要闭目养神,她灵机一动,从案上摸了把团扇来。
今儿外头云厚,确实有些闷人,她这一招红袖添香、摇风送爽,总归挑不出毛病吧?
只是扇了半天,也不见榻上那尊大佛有什么动静,方妙意壮起胆气,悄悄往他腰间那团绣纹处瞄。
这一瞄,顿觉它好像没方才那般支棱得吓人了。
该不会是舒坦得过了头,又睡过去了吧?
方妙意扭头瞅了瞅窗纱外头的天色,心里便有些发急,踌躇再三,终是忍不住小声提醒:
“陛下,时辰可不早了,上朝会不会迟了?”
“迟了?”
陆观廷闻言,哼笑着重复一遍。抬眼看向方妙意,他难得没个正形,恶狠狠地吓唬道:
“迟了就治你的罪。”
怎么就成了她的罪过?好不讲理。
方妙意听得直矜鼻子,心里不甚服气。但好在皇帝说完这话,便单手撑着榻沿起身,看架势是打算去前头了。
她这才长舒一口气,心想只要没耽搁正事便好,免得要怪罪她是红颜祸水。
陆观廷居高临下地睨她一眼,将她那点小九九看得一清二楚。
她才不是担心他,只是惦记她自己那条小命罢了。
陆观廷抬起长指,冷不丁贴上她粉腻酥融的脸颊。竟比方才摸过的那把青丝还要柔滑,叫人爱不释手。
他常年握笔拉弓,指腹带着一层薄薄的茧子,这会儿也没怜惜,拎起她颊侧那块软肉便晃了两下。
力道虽不算重,却架不住姑娘脸皮儿嫩,不禁搓弄。
方妙意猝然叫冰凉的玉扳指给激了一下,不禁“嗳唷”轻呼。
直到将那处掐出些许淡粉色泽,陆观廷才算解恨,撤了手,施施然朝外走去。
方妙意觉得腮帮子上别扭极了,赶紧抬手揉了两下,又不得不朝着皇帝背影行礼:
“嫔妾恭送陛下。”
待人走远了,她仍旧蹲跪在原地,一颗心还在腔子里怦怦直跳。
方妙意有些失神地想着:
男人怎么会这样啊?无缘无故地来了火气,然后又莫名其妙地心情好。
伴君如伴虎,真是一点不假。
-
直到日上三竿,方妙意才从坤宁宫里请安回来。今早一群嫔妃围着她,姐姐长、妹妹短的,这个邀她赏花,那个请她品茶。
方妙意赶忙推说身子乏,这才得以脱身出来。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怎么经心,毕竟昨儿是被皇帝撂在偏间里的,一宿下来清清白白,什么事都没有。
奈何旁人不知道底细,闻言难免想入非非,只当她是在炫耀自个儿承了雨露。众人眼含艳羡,恨不能将她生吞活剥了去,最后却也只能酸溜溜地劝她好生歇着。
直到自家宫门遥遥在望,方妙意这才放松心神,扭头跟香凝吐了两句苦水。忽然间,又见金玉满在门口扒眼等着,只是这回喜气盈面的。
“金公公这是又遇见什么好事儿了?”方妙意清了清嗓子,噙笑打趣。
金玉满忙迎过来,从香凝手里接过主子,弯腰回话:
“自然是托美人主子的福!您是新妃里头一位晋封的,昨儿又是头一份儿侍寝,如今走在外头,谁敢不高看奴才们一眼?就连内务府的万总管,都特地给您送孝敬来啦。”
方妙意听了一早晨这种话,耳朵都要磨起茧子。此时听金玉满提起,却仍禁不住汗颜。
若是叫她们知道,自个儿只是在榻上干躺了一宿,不知要笑掉多少人的大牙。
忽而,她心思一转,揪住个话头问道:
“哪个万总管?”
“就是内务府的副总管,万禧公公。”
金玉满觑着主子神色,见她倏然间喜上眉梢,便猜着问:
“美人认得他?”
方妙意点了点头,也不多言,只加紧步子往东配殿走。
万禧是内务府管器物采办的太监,说起他与修国公府的渊源,还得是十来年前。方妙意的三叔曾在御窑厂当过一阵子协造,督办为孝圣皇后千秋节烧制的一百四十八件珐琅瓷。
那时候老太君身子骨还硬朗,底下几个儿子也没分家,万禧因差事常来国公府走动。
一来二去,便跟方家几位老爷都混熟了。
“奴才给方美人请安,美人吉祥!”
万禧早在门槛前头候着了,身后领着内务府新拨来的两名宫人。见主子进来,忙躬着身子问好儿。
“公公不必多礼。”
方妙意噙笑应了,待他送上内务府讨好新妃的各色孝敬,又将那一众小的打发出去,屋里才算清静下来。
万禧笑眯眯地抬起头,太监不会胡子拉碴的,只要收拾得利落,便不大显年纪。
“真是有些年没见小姐啦,奴才刚一进来都不敢认,还当是天上掉下来的神仙呢。这会儿近了一瞧,嗳哟!确实还是小时候的模样儿,只是如今眉眼长开,愈发标致了。”
“当年奴才就跟大老爷说,您家这位小姐,往后定是个拔尖儿的美人胚子。瞧瞧,这不就让奴才说着了?”
那会儿方妙意才多点儿大,不过是个梳着俩抓髻满院子跑的小丫头,能分得出鼻子眼睛就不错了,上哪儿能看出什么佳不佳丽的?
不过是宫里的太监惯会做人,一张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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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把死人说活了。
方妙意被逗得抿唇直笑:“万公公忒能瞎掰,是存心臊我的不是?”
笑罢,她转头吩咐道:
“快别站着了,画锦,替万公公看座,再上盏上好的庐山茶来。”
万禧顿时千恩万谢,在绣墩上坐了半个屁股。接过盖碗后,也不像那些没见过世面的小子,碰着好茶就滋溜个没完。他低头抿了两口,就只端在手里,恭恭敬敬地捧着。
方妙意摆了摆手,示意众人都下去,这才轻声开口:
“万公公来得可巧,我近日确有一桩疑心事,正想寻公公打听呢。”
万禧今儿特地揽了活过来,就是想跟方大小姐叙叙旧、表表心。太监不像宫女,到了年岁还能放出宫去配人。他们在这宫墙里头,可是一辈子的营生,总得寻个可靠的门路倚仗着。
能替方妙意分忧的机会,万禧可真是求之不得,闻声立马就道:
“美人只管张口,奴才虽没什么大本事,可在宫里也当差这些年了,遇着事儿多少都能替您参详参详。”
“原也不是什么大事,”方妙意忙摆手笑道,“我只是想请教万公公,这御花园里的花草,平日里都是什么时辰浇水?”
万禧略一思忖,答道:“回美人的话,一般都是早晚各一回,趁着道儿上人少、日头不毒的时候浇,免得伤了花根。”
果然如此。
万禧的回答,算是与方妙意心中猜测印证上了。原是昨晚睡不着觉的时候,她借着皇帝的提点,又琢磨了不少细枝末节。
“先前薛淑女坠井的那档子事儿,公公还记得吧?”
万禧一愣,点头说:
“自是记得。”
“昔日的琳妃娘娘因这事儿栽了个大跟头,如今都降成昭仪了,宫里谁不说是飞来横祸,可叫人唏嘘呢……不过,美人怎么又想起这茬儿来了?”
方妙意身子微微前倾:
“公公有所不知,当日我撞见的时候,正是大晌午。那阵天儿热得像下火似的,芭蕉叶子都烤蔫了。井边却是湿漉漉的一片泥巴地,像是刚洒过水似的。”
“若是早晚浇水,怎的到了晌午还有积水?当时我就觉得蹊跷。”
万禧闻言,脸色骤然凝重:
“果真?那后来呢?”
“后来我喊了人来,太监们在井里捞尸,七手八脚的,折腾得到处都是水,这蹊跷便也没法说了,只当是救人弄湿的。”
接着,方妙意便将那日光景、各人情状,拣要紧的,三言两语说了一遍。
“美人警觉是对的,往后再遇上杨才人,您可得留个心眼。”
老太监捏着兰花指儿,碎碎糟糟地念叨:
“听您这么一说,奴才也觉得这事像个大套子。当日想装进去的人,兴许并不止琳昭仪一个。”
“那么引您过去的那位杨才人,便十分可疑了,她说不定早就知道些什么。”
杨幼薇……
方妙意在心中轻念着这三个字,暗叹了一声。
宫里的女人,心都长成了莲蓬,上头全是窟窿眼儿。
嘴上姐姐妹妹叫得亲热,背地里捅刀子那是常事,眼都不带眨一下的。
她虽清楚这个理儿,也没怎么和进宫新认识的人交心,但杨幼薇面上总替她说话,还一副半精半傻的样儿。
方妙意原本对她,很难生出什么恶感。
但若杨幼薇非要与她为敌,那她也不会心慈手软,做什么烂好人。
17.第 17 章
刚分到景和宫那天,杨幼薇望着宫门外的大牌匾,不由满心新奇,还特意拉着同住的苏嫔问过。人家告诉她,这宫名大约是取自“春和景明”,是春日里景物明丽的意思。
如今一晃眼,虽说已经到了六月里夏天的尾巴,但满院景致较之春日,也不遑多让。
前几日刚落过一场透雨,淅淅沥沥缠绵好几日,直至今儿个才算彻底放晴。院中一带浓绿叫无根水洗得透亮,油汪汪的,几乎要从红墙头上满溢出去。
杨幼薇扶着门框,隔着郁郁葱葱的花树往东瞧。
外头接驾的阵仗可真不小,苏蕴好领着一众宫人立在阶前。她今儿穿得素雅,衬得那张脸愈发如珠如宝。
皇帝下了辇,两人说了句什么,便一前一后往殿里走。
“到底是出身好,这福气都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凡事都能先拔头筹。”杨幼薇低低叹了口气,守在西配殿门槛后头,望眼欲穿。
云莺在旁边小心地打着扇,见自家主子这副如丧考妣的模样,忙软声安慰:
“小姐何苦说这些丧气话?苏嫔主子位分高,出身又显赫,陛下会来瞧她也是情理之中。”
“再说前些日子,陛下刚去了储秀宫方美人那儿,今儿又来见苏嫔,可见是存了召见新妃的心思。不过要照着名册子,按部就班地走罢了。”
杨幼薇没说话,只盯着廊下那盆凤仙花出神。日头大,把花儿都晒得直耷拉脑袋。
云莺又赶着添了几句,想宽她的心:“小姐您想呀,韩美人如今还出不得门呢。再往下数,可不就该轮到咱们了?再有下回,保准是您接驾。”
杨幼薇瘪了瘪嘴,没接这茬儿。谁知道“下回”是什么时候呢?
她又往东殿那头张望一眼,直到连个人影儿都瞧不见了,这才怏怏地松开手里的帘子。
“罢了,回屋坐着去吧。”
省得杵在这儿瞧着,心里更不舒坦。
-
东配殿里,宫人们都已被屏退。
苏嫔半垂着眼帘,亲手端来一盏明前龙井,搁在炕桌边上。
陆观廷没急着用,只看罢手中那封家书,方才抬指虚虚一按,示意苏嫔落座。
“老一辈那些旧事,家中都同你说过了?”
陆观廷拈着茶碗顶珠,不紧不慢地撇了两下茶叶沫子。
苏蕴好欠身应“是”,又道:“临行前祖父再三叮嘱嫔妾,务必将此信呈与陛下过目。祖父还言,苏氏一族世代蒙受皇恩,愿为陛下看顾江南官场,效犬马微劳。”
陆观廷方才已仔细瞧过书信,见苏家态度摆得清楚,他语气便也温和下来:“既然是一家人,六妹妹这些话,往后便不必再提了。”
他搁下茶盏,一双瑞凤眼定定瞧向苏蕴好,话中机锋暗藏:
“阁老与族中长辈的意思,朕心里清楚,也没有不信的。只是老人家爱护子孙,又何苦将六妹妹搭进宫墙里来?朕与苏家姊妹,此生唯有亲眷之谊,断无夫妇之义。如此,岂非耽搁了六妹妹?”
苏蕴好闻弦歌而知雅意,明白皇帝此举是在探问她,进宫所求为何?殊不知,旁人避之不及的深宫寂寥,便是她一心想求的好归宿。
既蒙皇帝称她一声“妹妹”,苏蕴好斗胆托大,轻声唤了句:
“兄长。”
“蕴好自幼体弱,性喜诗文,不堪相夫教子、侍奉舅姑之责。如今年岁渐长,不嫁则父母忧心,遁入空门又悖逆人伦。是以进宫之事乃蕴好自己所求,往后愿做秀州与京城之间的桥,替君亲分忧。”
“唯望兄长庇佑,赐蕴好一方清净宝地,容蕴好安生读几卷书,此生便也知足了。”
进宫要位分的、要宠爱的、要家宅荣光的,他见得多了。似这般不愿嫁人,躲进宫里讨清净的,倒真是头一回见。
皇帝在冷香里静默了片刻,最后淡淡落下一个字:
“可。”
其实白养她一个妹妹也不费什么,便是再来十个百个,紫禁城也供得起。但她身上有价值,便该物尽其用,这买卖才算谈得划算。
“下回再去静颐园请安,你随朕一道罢。”陆观廷靠回椅背,神色淡漠,“叫老爷子瞧瞧苏家后辈,也算了却他一桩心事。”
苏蕴好双手虚搭在身前,听罢这话,指尖不由轻轻一捻。
心知后半辈子是有着落了,她眉眼间顿时泛开恬淡的悦色,应了句“遵旨”,复又轻声道:
“届时见过太上皇,嫔妾自当给秀州送封家书,叫祖父知道,陛下待苏家隆恩浩荡。祖父安了心,往后替陛下办事,自然也更踏实些。”
陆观廷瞧着她,心里暗赞一声识趣。半个废字都没有,省心。
可这一转念,脑海里不知怎的,竟冷不丁蹦出来个不怎么识趣的女人。
她也并非不识趣,而是忒狡猾,满肚子坏水,存心要黏缠他。抱着他胳膊一会儿喊惊,一会儿弄痴,偏她又漂亮讨喜,跟翻肚皮的小狸奴没什么两样,叫人怎么也恼不起来。
这会儿不在他眼皮底子下,更不知要去哪儿作妖了。
陆观廷撂下茶盏,眼中笑意浅淡,倏忽便散了。
苏蕴好虽觉不解,却也无由细问,只安静坐着,取了小银匙,往陶绿釉的方炉里添入一勺香粉。
-
“苏姐姐殿里点的是什么香?”
“嫔妾打从前儿进来就想问了,只是每回同姐姐们待着,聊上两句家长里短,便总忘了这茬儿。”杨幼薇捏着绢帕,笑吟吟地搭话。
苏蕴好正握着绣绷子,给炕桌对面的方妙意瞧她新描的花样。
闻言,她微微抬起眼帘,温婉笑答:“这是我从秀州老家带进来的,我们那里的读书人家都管这叫‘文人香’,是拿好几种方子合出来的。妹妹们若是喜欢,回头我让红萼多匀出些来,你们走时都带上一匣子。”
方妙意没去接苏嫔的话头,反倒把目光转到杨幼薇身上。她斜靠在软榻里,弯眼道:“鼻观先参,闻香悟道,可见杨妹妹是个大雅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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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不像我,我就爱些俗气玩意。”
“苏姐姐,您就甭给我这些风雅物儿了,免得糟践东西。”说着,她眼睛往苏蕴好腕上一乜,俏皮地眨了眨眼:“我看中了姐姐昨儿戴的那只宝钏儿,倒愿意拿我那只粉玉菩提的来换,就是不知姐姐肯不肯割爱了?”
“你既开了这口,我还能不给?提什么换不换的,促狭鬼儿。”
苏蕴好噙笑与她打趣,回首便命红萼去妆台匣子取钏儿。
方妙意可不觉得自己促狭,心中觉着冤枉,立马举着手指说:“我可不是要占姐姐的便宜,我是诚心跟您换的。我宫里摆的那串确实是真菩提,顶有佛性的物件儿,掉进水里都能稳稳当当地浮上来。”
杨幼薇正端着茶盏,冷不丁对上方妙意那双乌黑明亮的眸子,心头莫名地打了个突,只觉后脊梁骨窜上一股凉气。
她赶忙垂下头,捏着帕子掖嘴压惊。
可那都是过去多久的事儿了?再说,方姐姐也没道理会知道什么……对,一定是自己想多了。
杨幼薇勉强扯出个笑,主动岔开话头:“那我就觍着脸,讨苏姐姐的‘文人香’了。也盼着沾沾姐姐们的好运道,保不齐哪天,我也能见着万岁爷一面呢。”
自打皇帝上回驾临景和宫,一晃又是半个来月。杨幼薇仍旧没能见着圣驾,而皇帝似乎又变回从前那副清心寡欲的做派。这段日子谁都没见,六月十五那天也没去坤宁宫。
苏蕴好瞧出杨幼薇失落,便温声宽慰道:“杨妹妹常年住在京里,许是不知江南这时候正是水患易发的当口。万岁爷勤政爱民,这会子怕是正为了河工上的事儿焦头烂额呢,哪里还有闲心分给后宫姐妹?”
方妙意在旁边听了一耳朵,心里明白苏嫔不是在编瞎话。近来皇帝连去宁寿宫请安都免了几遭,以往大伙儿还能去御花园里碰碰运气,现下可好,连远远望一眼都不成了,只能干旷着。
可总这么等着也不是个法子,杨幼薇一咬牙一跺脚,到底是把心里话吐露出来:
“两位姐姐,前儿听皇后娘娘说,中秋宴也要预备操办起来了。娘娘叮嘱咱们可以向陛下进些才艺,姐姐们心里,可都有什么想头了?”
苏蕴好谦逊地摇摇头,指了指手里的绣绷子:“我没什么过人的长处,只想多琢磨几个新花样,到时进献一幅绣品,不求出挑,只要不失了礼数便好。”
宫里做得多错得多,就像那位擅舞却被废了膝盖的温昭仪。苏蕴好不想出头,只中规中矩地把宫宴糊弄过去就算完了。
此话正中杨幼薇下怀,她本身也不是冲苏嫔去的,便拿眼瞄向一直没吭声的方妙意:
“方姐姐,我近日得了一份古曲谱子。我会一手月琴,又听说姐姐的筝弹得极好,便想着能不能跟姐姐合奏一曲?妹妹是个不中用的,只想跟在姐姐后头,兴许能露露脸呢。”
看着杨幼薇满眼祈求的模样,方妙意八风不动,笑容却愈发深了,意味深长地答应说:
“好啊。”
18.第 18 章
与杨幼薇约好了往后练曲子的时辰,方妙意这才辞了她二位,打景和宫出来,捋着墙下不晒的地方往回溜达。
刚走到储秀宫门口,正巧撞上从宫道另一边回来的薄容华。
“薄姐姐。”
方妙意立马收回步子,留在原地福身。
薄容华心不在焉地应了声,顺势扶了她一把,两人并肩迈过门槛。
她瞧了瞧方妙意回来的方向,随口问道:
“方妹妹这是去景和宫串门子了?”
方妙意应了声“是”,柔声回话:“嫔妾去同苏嫔和杨才人一起做做针线,闲谈解闷儿。正巧景和宫里只她二人住着,嫔妾凑过去闹一闹,也不怕搅扰娘娘们清净。”
薄容华笑得和婉,不介意地交代:“方妹妹既是个爱热闹的,往后只管邀了姐妹们来咱们储秀宫顽就是。在宫里待久了,人也怕冷清,抱个团儿还能多些慰藉。”
方妙意心下暗笑,这话不假。宫里本就僧多粥少,又没个小娃娃在跟前儿跑动,大伙儿日子都过得跟清水煮白菜似的,没滋没味。如今琳昭仪闭门谢客,薄容华都没个能说话的人,想必是憋得厉害。
“嫔妾方才瞧您,好像是打北边儿回来的?”
方妙意朝画锦抬抬帕子,示意她带着小丫头们避远些,这才压低嗓门儿问:
“您可是去北五所了?”
薄容华闻言,倏地变了脸色,扭头看向方妙意。
方妙意知她警惕,赶忙轻按住她腕子,软声告罪:“薄姐姐莫怪,嫔妾绝不是那等刻意打探行踪的小人。只是咱们同住一个屋檐底下,平日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嫔妾瞧在眼里,心里也就猜了个大概齐。”
薄容华缓了半晌,吐出胸口那团憋闷气,这才苦笑道:
“也不怕妹妹笑话,我确实是代琳昭仪去的。先前因薛淑女之事挨罚的王得禄,还有林嬷嬷她们,都是在钟粹宫里伺候的老人儿。虽说是犯了错,叫皇后娘娘撵去北五所干粗活,可咱们当主子的,哪能真撂开手不管?”
“尤其是王得禄,慎刑司那起子黑心肝的最会捧高踩低,见他没了势,直往死里下黑手。我若不出面照应一二,怕是他这会儿早到羊房夹道等死去了。”
方妙意今儿既挑明,就没打算去皇后面前告歪状,当即笑了笑,安抚说:“娘娘们慈悲心肠,嫔妾省得,心里也只有敬重的份儿。”
薄容华听罢,这才算吃了颗定心丸。虽说方美人住在储秀宫里,凡事都归她管,但她犯不上跟炙手可热的新宠起龃龉。
“只是……”方妙意顿了顿,话锋一转,“王得禄那些人,到底是皇后娘娘亲口发落的罪奴。薄姐姐常往北五所那种腌臜地界儿跑,万一叫有心人拿住了把柄,传到皇后娘娘耳里,怕是要惹出祸来。”
薄容华何尝不知这个道理?可琳昭仪若是亲自动身,那更是捅了马蜂窝。
但又总得有人出头去管,当主子的,遇着事儿若不肯护着底下人,往后谁还肯为你卖命?
方妙意看出薄容华的为难,抿唇一笑,贴耳献计:“嫔妾在内务府里,倒有位旧日相熟的公公。若托他代为关照,想必在那地界儿更能说得上话,也不招人眼。您瞧,这样可妥帖?”
如此自然极好,只是薄容华和方妙意交情尚浅,心中还有些将信将疑,便推脱道:“这也太劳烦方妹妹了,没的叫你也跟着受牵连。”
“薄姐姐何必客气?”方妙意噙笑摇首,又柔声细气地讲明道理,“您是储秀宫的主位,只有您这棵大树站得稳当,嫔妾这等小枝小叶才能有个依附的地方。眼下中宫独揽大权,您若不慎触怒了皇后娘娘,咱们储秀宫上下,日子都不好过。”
情分不够的时候,唯有利害干系最靠得住。
薄容华大致听懂方妙意的意思,这才敢相信她。
“那便有劳方妹妹了。等来日见着昭仪娘娘,我定会把妹妹这番雪中送炭的情意,原原本本说与娘娘听。”
“这倒无妨。只是您若得空,还得多劝劝娘娘。”方妙意欠了欠身子,声音放得轻,“甭管心里憋着多大的委屈,总得先从钟粹宫里走出来。忍一时之气,往后才有东山再起的可能。”
“正是这个理儿。”薄容华扯唇答应,随后与方妙意作别,心事重重地踏进正殿。
见主子们说完话,画锦立马凑上前,扶着方妙意往回走。
等离得远了,画锦才悄声问:
“小姐,您当真要帮她们?”
“自然。”方妙意扬了扬黛眉,“不赶紧把琳昭仪请出来,还有谁能替皇上当卒子,去给皇后添堵呀?”
“我可不去,再说我也去不了。”
琳昭仪虽说吃了哑巴亏,可到底资历深、位分在,只要心气儿不散,总能和皇后碰一碰。她眼下不过是个小美人,若直接挑衅中宫,未免忒不知死活了。
何况坐在营帐里摇扇子的,总比冲锋阵前的活得久。能靠脑子里的谋算成事,便少动明面上的口舌。
画锦恍然,又不禁遗憾:“只可惜小姐费了这么多心思,万岁爷坐在前头,未必能知晓是您的功劳。”
“不急。”方妙意笑了声,神情从容,“这邀功请赏的事儿,总得功劳簿子攒厚些,才显出分量。待日子久了,皇上自然会品出我的好处来。”
她望着红墙上流走的云影,心里清亮得很。甭管是夫妻还是君臣,这世上人与人相处,哪有一上来就严丝合缝的?总归得慢慢磨、渐渐合。
背地里不动声色地扎下根基,等火候到了,再顺水推舟捧出一份亮亮的功绩,里里外外赚足人心。这叫“闷声办大事”,是她打万岁爷那儿现学现卖的招数。
就算日后皇帝瞧出她耍心眼,那也怪不到她头上。他若觉得这法子不地道,那也是他为人师的不成器,一开头就没把她往正路上领。
-
乾元门外,红衣太监携着一对销金提炉,走在前头开道。
香炉里煨着半干的艾草,掺着几钱薄荷叶子,青白的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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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莲花孔隙里袅起来,是专在夏夜里驱蚊虫用的。
陆观廷坐在轿辇里,手肘抵在扶手上,撑额半阖着眼。
他刚从宁寿宫请安回来,席间陪太上皇顺妃吃了两盏酒,这会儿酒意顺着筋脉走,热烘烘地贴着骨头。
步辇在宫门口落稳,皇帝没等宝瑞来唤,便倏地掀开凤眼。不见半分醉相,清醒得慑人。
他起身迈过轿杠子,下辇后便往门里进。两旁御前侍卫扶刀肃立,五步一岗。
陆观廷不紧不慢地走着,却在经过一个当值的侍卫面前时,无端收住了脚,侧目打量人家一眼。
那侍卫觉出圣驾停留,忙撤刀跪地,朗声道:
“臣给万岁爷请安!”
“起罢。”
陆观廷套着玉扳指的手一扬,说完就继续往里走。
后头宝瑞提着灯笼紧赶两步,光往人脸上一照。昏黄光晕掠过那张恭敬低垂、年轻英挺的脸,宝瑞心中嘿嘿一乐,直道合该是今儿有缘,这不是修国公府的小公爷吗?怪道万岁爷方才要多瞅一眼。
算起来,皇上也有些日子没去瞧方美人了,难不成今晚……
方世衡谢恩后站起身,却不知皇帝这停步是个什么圣意,忙拿眼睛去问大总管。
这方小公爷的面子,宝瑞指定是卖的,见状立马朝他努了努嘴,示意他赶紧跟上去。
方世衡会意,快走两步垂首缀在皇帝后头。陆观廷没回头,声儿却传了过来,带着点酒后喑哑:
“不是递了牌子告假?怎的今晚就回来了?”
方世衡拱手回话,语调诚恳:
“万岁爷体恤,臣感激不尽。只是犬子周岁宴已经办妥,家中并无旁事要臣守着。臣心里记挂着宫中差事,不敢贪闲。太太也说,与其叫臣在府中坐卧不宁,倒不如早些回来给主子尽忠。”
“周岁宴……”陆观廷闻言,唇角衔了一抹淡笑,仿佛饶有兴致地追问,“令郎抓了什么?”
提起自家的白胖小子,方世衡面上藏不住的喜气,咧嘴笑道:
“回万岁爷的话,臣家里那皮猴儿不争气,文房四宝没去摸,倒是两手一捞,抓了个翠玉刻的章子。”
老话说小孩抓了印章,便是日后官运亨通、承袭祖德的意思。
“抓印好,也合他的身份。”
陆观廷颔首应了一句,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方世衡心里那点喜悦却猛地一收,谨慎说道:
“不敢,不敢。只是孩童胡闹,当不得真。日后是好是歹,还得仰仗万岁爷裁夺训导。”
话说到这儿,乾元宫的殿门就在眼前了。方世衡脚下发沉,极想打探两句自家妹妹的近况,却又怕贸然开口,坏了禁中规矩。这副欲言又止的纠结态度,全落在地上的影子里。
忽然,前头的人停了步。
陆观廷在门帘子前侧过半边脸,沉声吩咐:
“宝瑞。”
“奴才在。”
“去,传方美人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