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妃多娇》
3. 第 3 章
“有劳齐总管知会,我们这便过去。”
方妙意最先颔首,朝齐芳回了个浅淡的笑。杨淑女这才如梦初醒,霍地站起身来,膝盖头子撞在炕沿上,“咚”的一声。她却也顾不得揉,只手忙脚乱地去拢发鬓、捵衣角,像个被惊着的鹌鹑。
方妙意暗叹一声,拍开杨淑女胡乱扑腾的爪子,替她扶正鬓边歪斜的绒花:
“慌什么?稳着些。”
杨淑女不经意碰着方妙意腕子,连忙收手“嗳”了一声,而后总算勉强定住神,与她一前一后迈出偏间门槛。
撷芳馆的正厅很是轩敞,上首主位已铺好明黄锦缎坐褥,透着不言自威的庄重。仪妃与琳妃则分坐于下首两侧,中间隔着丈许宽的空地,仿佛已经拉开阵势,只待战鼓擂响。
琳妃那张素来娇艳高傲的脸,此刻拉得老长,显见心里头正翻江倒海,还没从薛淑女投井的事里缓过劲儿来。
仪妃却松快得多,秋香色缂丝长比甲的下摆,随意搭在脚踏上。手中把玩一串紫碧玺,珠子 “嗒嗒”地撞着案角,她面上含着漫不经心的笑,像在琢磨什么有趣的事儿。
方妙意一踏进这里,便觉气压沉沉的,不是人多气浊,而是山雨欲来前的那种闷。
察觉二妃都侧眼看过来,方妙意忙欲蹲身行礼,外头却乍然响起警跸声。
紧接着,太监尖长的调门穿堂而入:
“皇上驾到!”
“皇后娘娘驾到!”
仪妃闻声,顿时也顾不上打量方妙意,赶忙起身往外头迎驾。
满厅的主子奴才瞬间矮下身子,稀里哗啦跪了一地。
人堆儿里也不知是哪个缺心眼的,把脑袋埋在砖缝里,小声嘀咕了句:
“方才不还说刚过丽景门么?怎的转眼便到了?”
方妙意跟着众人跪下去,膝盖点在金砖上,凉飕飕的。虽瞧不见前头琳妃的脸色,但猜也能猜得出,铁定是更差了。
瞧帝后这般急吼吼的架势,还能是怎的?定是心头火气拱得厉害,嫌仪仗慢,这才紧赶慢赶地催着过来。
毕竟宫里死了位淑女,还是这么个不体面的死法,若是传扬出去,六宫脸面往哪儿搁?
这一月来冷眼瞧着,琳妃虽说只接了一回驾,可在如今这旱得冒烟的后宫里,也算得上是拔尖儿的恩宠了。
只是不知经了今日这一遭,琳妃这份好不容易挣来的体面,还能不能保得住?
“臣妾恭请陛下圣安,恭请皇后娘娘金安。”
仪妃在前头领着众人请安,声口儿柔润平和,丝毫听不出方才嘲讽琳妃时的尖酸。
杨淑女跪在方妙意旁边,身子虽不敢乱动,一颗心却在腔子里怦怦乱撞,也不知是畏惧天威,还是期盼君恩,亦或兼而有之。
方妙意却没寻思那么多,只顾垂着眼帘,目光落在身前那块砖石上。上头雕刻的宝相金莲,都被宫中岁月磨得浅了,边缘晕开淡淡的黛青。
突然间,一双皂靴踏进余光里,正踩在宝相花心上。
靴面儿是上好贡缎所制,一尘不染,透着股子冷硬贵气。
紧接着,石青色缎绣袍摆自眼前掠过,龙身隐在海水与祥云之间,鳞爪微现,掀起一阵微凉的风,直扑她面门。
风里没有半分脂粉香气,只一缕瑞龙脑的清芬,混着点儿若有似无的松墨味儿。仿佛人心里有再多的浮躁,都能被这冷香死死摁下去。
可就是这瞬间,方妙意藏在心底的热望火苗猛地窜了上来,浑身血气都往头顶翻涌。
她这份悸动,跟杨淑女那点思春念想,可没什么干系。
方妙意屏住呼吸,满脑子就一个念头不停打转:
这就是她的财神爷,她的登云梯哪!
下半辈子能不能荣华富贵,吃香喝辣,全看眼前这位的脸色。只要能攀上这根高枝儿,甭管他性子多冷、架子多大,对方妙意来说,那都是顶顶好的良配。
况且话说回来,皇帝的相貌是真真儿挑不出毛病,纵使前路艰难些,她也觉着自己横竖不亏。
此刻方妙意正神游天外,丝毫不知皇帝行至她跟前时,竟忽然耷了下眼皮。
陆观廷的目光掠过她发顶,便见那头青丝润亮得像匹上好黑缎子,光莹莹的脸蛋儿往下收窄,最终落成个尖尖巧巧、玉琢似的下颌。
“起来罢。”
辨清女子是谁后,陆观廷淡淡掷了句吩咐,径直越过蹲跪的众人。
这打量只一瞬间的事儿,快得无人察觉。
皇帝与皇后刚在上首坐定,琳妃就好似被人抽了骨头,“噗通”一声跪倒下去。
她嗓音哀切绵软,与素日的骄横简直判若两人。
“皇上,您可要为臣妾做主呀!冰糖、冰糖它死得好冤枉……”
说着,泪珠子便一颗接一颗滚下来,仿佛挺尸的不是条长毛狮子狗,而是她的命根子。
“臣妾养了它这么久,早当成心肝肉一般疼着,前儿还活蹦乱跳地舔臣妾手心,谁知到了夜里,就硬得跟块石头似的。”
琳妃哭得鼻尖儿微微泛红,却不显得狼狈,反叫人生出无限怜意来。
她这一跪不打紧,满屋子的宫女太监却都得跟着受累。
而仪妃方才还没来得及落座,这会儿虽不用陪着跪,可也不能大喇喇地装没事人,仍自顾自地走动。她被迫留在原地,两条腿站得发酸,心里头早就把琳妃祖宗十八代翻了个底朝天。
杨淑女被方妙意在袖子底下扯了一把,也忙不迭随众人跪下,眼珠子瞪得溜圆,看得呆若木鸡。
琳妃娘娘平日里瞧着盛气凌人的,可到了万岁爷跟前儿,竟能酥成这般模样,怪道能当宠妃,真有两把刷子。
眼见得琳妃又使出狐媚子招数,皇后手里的帕子都快绞成麻花,声音里透着股子少见的厉色:
“圣驾当前,成何体统!琳妃,收起你那副妖调轻狂的做派,好生回话。”
“宫里刚出了人命,事情还没个眉目,你倒先为条畜生哭天抢地起来!”
琳妃抬起那双红通通的泪眼,心里头冷笑一声。
呸!平日里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的受气布袋,今儿个见她倒霉,便等不及摆起主子娘娘的款儿来了?
当初不过是仗着太上皇贵妃的势,才坐上睿王妃的位子,如今时移世易,还不知道夹起尾巴做人?真真是小人得志,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她心里骂得欢实,面上却更是委屈几分,也不搭理皇后,只把那张梨花带雨的脸转向皇帝,哀哀唤道:
“皇上……”
陆观廷是真不耐烦听这些,抬手止住她这番黏缠。清冷眸子一转,落在齐芳身上:
“你说,怎么回事?”
齐芳赶紧躬身上前,半点不敢藏着掖着,将钟粹宫里闹出来的动静,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末了,他眼珠子骨碌一转,飞快把话头往外甩:
“万岁爷,之前最先察觉井中有异,并遣人来喊奴才的,是皇后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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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宫中两位学规矩的淑女。”
这可是在御前露脸的大好时机,杨淑女心脏狂跳,既惧且亢,不等方妙意反应,抢先一步开口:
“启禀陛下,臣女晌午的时候儿打算回坤宁宫,正走在半道上,忽见井边摆着双绣花鞋。”
“臣女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儿,赶忙唤人来捞,谁知掉在井里的,竟是薛妹妹……她脸上肿得老高,还有好些个指印子,瞧着便像是受了大委屈的。”
她这一通抢白,把自己说得多机敏灵巧似的,至于真正拿主意、出对策的方妙意,竟是黑不提白不提了。
陆观廷眼皮子都没掀,语气淡淡的,却是一语中的:
“你们今日为何在御花园?”
倘若没个旨意,这些没名没分的淑女也就是在四方天里转悠,岂能往园子里跑。
杨淑女忙道:“回陛下,是皇后娘娘体恤臣女等学规矩辛苦,今日特赐恩典,许臣女等人去御花园散心。”
皇后一听这话,赶忙站起身来,朝着皇帝蹲身告罪:“启禀陛下,今日之事确是臣妾应允。”
“都怪臣妾思虑不周,开了这个口子,否则薛淑女也出不得钟粹宫,兴许便没这档子投井的事儿了。”
“臣妾有失察之责,还请陛下降罪。”
皇后姿态摆得低,一派贤良淑德的模样。
“陛下明鉴,这事儿原也怪不得皇后娘娘。”
仪妃寻着机会,柔声细气地插嘴说:
“娘娘是一片慈心,体恤新进宫的妹妹们,又怎能料到薛淑女气性这般大?她是一心求死,即便不在御花园投井,在钟粹宫里怕也……”
“到时闹腾起来,面上更不光彩。”
“说到底,还是琳妹妹太过疾言厉色,下手也没个轻重。”
仪妃可不是真心想替皇后开脱,不过是借力打力,擎等着看琳妃遭殃罢了。
而杨淑女听见仪妃开口,像是得着什么尚方宝剑,胆子也跟着肥了一圈,居然接着话茬儿说:
“臣女先前路过新移栽了芭蕉的花圃,见泥地里被踩得乱七八糟。”
“当时没放在心上,如今想来,约莫是薛淑女被琳妃娘娘吓破了胆,这才失魂落魄,连正经道儿也顾不得走,昏头昏脑地便直奔水井去了。”
旁人说嘴还罢了,杨氏不过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秀女,也敢爬到她头上作威作福?
琳妃猛地扭头,狠狠剜了杨淑女一眼。
杨淑女被吓得一缩脖子,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害怕。
方妙意在旁边安静跪着,耳尖却一直支棱着听动静,闻言顿时察觉事出反常。
就连齐芳那样的宫中老油子,都只敢照实回话,不敢有半分偏向,说完又赶紧把话茬儿往外抛,生怕得罪琳妃。
杨淑女平日也不见腰杆子有多硬,今儿竟敢当众说出这种把琳妃往死里踩的话。
是真蠢得没边儿,还是早就搭上了某条大船,此刻在替人冲锋陷阵?
方妙意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方才带头攻讦琳妃的仪妃。
她这点细微思量和悄然一瞥,并未逃过上方那双眼眸,又或许皇帝的心神,本就有些分在她身上。
见一直是杨淑女咋咋呼呼,方妙意始终低眉顺眼,恨不得自个儿隐了形去,陆观廷心中微哂。
——这蛮狐狸装什么乖呢?
他忽然朝杨淑女开口,声音不高,却在当下显得格外突兀:
“你身边那个,是哑巴来的?”
4.第 4 章
此言一出,满屋子的人都愣了神,有些摸不着头脑。
随即,众人眼风悄悄往后瞟,这才发觉,被皇帝点名的人是方妙意。
杨淑女咬了咬嘴唇,侧目看去,眼神复杂得很。果然,不论她如何费心争抢,陛下的目光,早晚都还是要落去方姐姐身上。
意识到皇帝说的人是自己,方妙意不由惊愕,冷汗“唰”地一下便冒出来,瞬间把里面的小衣浸透,黏糊糊地贴在身上。
她这般不声不响,怎会突然招了皇帝问话?
就算她容貌惹眼,可陆观廷是什么人?那可是素来视红粉佳人如无物的主儿。
“陛下说笑了。”
皇后反应倒快,立马欠身打圆场,声音温温缓缓的:
“她们都是初入宫闱的姑娘,没见过什么风浪,乍然面圣,难免惶恐失措。”
“若有失仪之处,还望陛下海涵,别跟妹妹们计较。”
皇后这话说是解围也可,但无疑也是把方妙意的嘴给堵住了,防止她与皇帝搭上话。
方妙意借着这空当儿,谨慎地抬起眼帘,往上首瞥了一眼。
皇帝这会儿并未看她,而是侧首听着皇后说话,俊脸上果然还是那副冷淡疏离、万事不挂心的神情。
方妙意暗自松了口气,心想他大概只是气不顺,随口拿人撒筏子罢了。
毕竟皇帝每次从静颐园请安回来,脸色就没个晴时候儿。
缘由无他,当年太上皇禅位,其中少说有一半是被今上“请”下去的。这对天家父子心结深重,大伙儿谁都不敢提,生怕犯皇帝的大忌讳。
今日之事因为牵扯嫔妃主子,撷芳馆里都关着门窗在审,憋了一屋子闷热暑气,混杂着熏香脂粉的甜腻味儿。陆观廷额角隐隐发胀,也懒得再听众人聒噪,索性做了定论:
“钟粹宫当值宫人懈怠惫懒,未能妥善看顾薛氏,致使其独自外出,失足落井。”
“尸身用白布裹了,送还母家罢。”
众人听罢,顿时变了脸色。
仪妃蹙了蹙眉头,心中不甚服气。谁家失足坠井,还有闲工夫把鞋脱了摆在井口?这不明摆着是自个儿跳下去的么。
琳妃则是心头一喜,潮红的眼角都飞扬起来,只当皇帝是要保她。
她唇角刚欲扬起,却听陆观廷声气儿依旧冷冷的,续道:
“宫中学规矩女子有过,当奏禀朕与皇后处置。琳妃擅动私刑,骄纵失德,着即降为昭仪,并笞手三十,以儆效尤。”
琳昭仪脸上那点喜色还没晕开,就这么僵住了,血色瞬间褪了个干干净净。
她抖动着双唇,似乎不敢相信皇帝会这样没脸地罚她。
方妙意却是旁观者清,隐隐约约看出些门道。
皇帝保的哪里是琳昭仪?分明是不愿舍弃在前朝当差的薛家人。
如若定论薛淑女在宫中自戕,那便是大不敬的罪过,其母家必受牵连。眼下皇帝还要用薛家,自然不会对薛淑女的死刨根究底。
这位万岁爷,果然还是十年如一日的面冷心硬,儿女情长根本没到能影响他决断的份上。
方妙意暗暗吸了口凉气,想把这座冰山给捂化成春水,还真是任重而道远。
“陛下!陛下开恩呐!”
琳昭仪这下是真慌了神,再也顾不得什么仪态,膝行几步,哀哀恳求:
“这、这委实打不得!臣妾知错了,求皇上念在往日情分,宽宥臣妾这遭。”
“不然往后六宫上下,该用什么眼神瞧臣妾?臣妾还如何能统御一宫……那些个奴才还不都得欺负到臣妾头上?”
她嘴里说的是统御一宫,其实指不定是惦记着辖制六宫呢。
琳昭仪既然盯着皇后宝座,心中最怕的便是失了主子威严,被底下人随意看轻了去。
降为昭仪兴许还能有复位的一日,可若让阖宫看见她如同宫婢般被戒饬,往后还有哪个奴才肯私心里服她?
陆观廷本就窝着火,回宫又听了这半晌的车轱辘话,耐心早已告罄,连渣子都不剩了。
情分?他们能有什么情分?
见琳昭仪还在那儿哭天抹泪,没完没了,陆观廷想起她素日骄纵跋扈,与皇后分庭抗礼、制衡中宫倒还勉强算个用处,但委实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本朝头回大选,就闹出这等逼死人命的丑事,简直蠢钝不堪。
“既如此,手板子便免了。”
琳昭仪闻言怔住,还没来得及谢恩,下一句却让她如坠冰窟,浑身血液都冻住了。
“都赏在脸上罢。”
“就在她宫院门口行刑,让宫里的人都瞧清楚,好好儿立个规矩。”
厅里倏然一静,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响儿。
哪怕是皇后和仪妃,此刻也都笑不出来了,背脊上蹿起一股寒意。
虽说琳昭仪被罚掌嘴也属活该,但宫中尊卑有别,她好歹是高位嫔妃,即便扇了薛淑女几个耳光,又哪有同样打罚回去的道理?
这般处置,要么怨琳昭仪自己圣眷太浅,不受器重。要么就是在万岁爷眼中,这后宫里的女子,无论位份高低,是妃是婢,其实都没什么分别。
皇后和仪妃宁愿相信是前者,也不愿深思后者,否则这深宫里的日子,也未免太叫人灰心丧气了。
琳昭仪已经彻底吓呆在原地,往自个儿小腿上一坐,连最拿手的美人泪都忘了该怎么流。
最后还是皇后定了定神,斟酌着劝和两句:
“陛下,琳妹妹毕竟是内廷主位,罚了她倒是不打紧,但若让奴才们看了笑话,说咱们皇家刻薄,只怕有损陛下圣德。”
仪妃也难得地闭紧嘴巴不吱声,显然是被皇帝的狠绝震慑,生怕再多嘴一句,板子就该落到自个儿脸上了。
陆观廷拿眼梢一挂,见琳昭仪面无人色,寻思着她虽说驽钝,却也没到是废铁一块,非得扔进熔炉里重铸的时候。
新选进宫的秀女们尚未站稳脚跟,他也还没挑出新刀子来替。倘若放任后宫里一家独大,那才是真的没个章程,全乱套了。
瞧了眼还在埋头装傻的方妙意,陆观廷到底改换口风,仍命那三十板子罚在手上。
稍顿,又道:
“钟粹宫一干玩忽职守的奴才,皇后看着发落。”
“是,臣妾遵旨。”
皇后福身应声,见眼前龙袍影子一晃,又赶忙率众人送驾。
“恭送陛下。”
不论是真怕还是假怕,这会儿众人都跟被掐了脖子的鹌鹑似的,一个比一个守规矩。
陆观廷也没那闲工夫跟她们磨牙,待御前总管宝瑞拉开门闩,便大步踏出了撷芳馆。
琳昭仪跪在前头,身子还轻轻抖个不停,分明是三魂七魄刚归位的后怕。
若是真在自家宫门口被掌了嘴,她这辈子也不用在宫里待着,直接一根绳子吊死在歪脖子树上还要干净些。
即便如此,她还得死撑着一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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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架子,哪怕膝盖软得跟面条似的,也不肯在皇后和仪妃面前示弱。
方妙意见状,心中不由叹了一声,暗道今儿个这遭,也算是结结实实给她提了个醒。在皇帝跟前,甭管你是谁家的千金,还是哪宫的娘娘,千万别太拿自己当盘菜。
这警醒可得时刻记着,稍有行差踏错,栽下来就是摔个稀碎的下场。
她又不免心有余悸地回想,方才皇帝似乎没拿正眼瞧过她。
应当是没认出来吧?
前几年那点陈芝麻烂谷子的旧账,对皇帝来说不过是过眼云烟,恐怕早就像鞋底的泥巴,蹭一蹭就没了。
再说了,慧增大师可是替她批过命的,她是注定要在宫里当娘娘,享尽荣华富贵的命数!
待到皇帝离去,撷芳馆里的绷紧劲儿总算散去。众人都跟抽了筋似的,被天威压得浑身酸疼。
皇后揉着当阳穴,朝大宫女玲夏使了个眼色。玲夏会意,麻溜儿搬来两个绣墩,请方妙意和杨淑女在下首坐了。
“咱们还不走么?”
杨淑女只敢搭着半截儿凳沿,身子往前欠着,眼神儿慌慌张张地往门口瞟。
“嘘!”
方妙意从齿间吹出口气儿,提醒杨淑女别瞎言语。
皇后留人,自是有话没说完呢。这会儿想走,不要命了?
“本宫奉圣上旨意,处置钟粹宫这起子刁奴,下手轻了重了的,琳昭仪也别往心里去,本宫都是为了规矩体统。”
皇后终于顾得上端起茶碗,用盖子撇着浮沫,心情大好。
“钟粹宫首领太监王得禄,疏忽失察,即刻杖打二十,撵到北五所当秽差。”
“接引薛淑女的管教嬷嬷、领班宫女等四人,亦未尽照看之责,一律打发去浣衣局服役。”
皇后语调不紧不慢,跟钝刀子割肉似的。谁都知道,王得禄是琳昭仪身边最得力的一条狗。如今狗被撵走,主人的爪牙也就折了大半。
琳昭仪染着鲜红蔻丹的指甲,深深掐进肉里,极想抬眼瞪回去,可如今人在屋檐下,又不得不低头。
“至于琳昭仪,方才皇上既发了话,你便早些回宫‘领赏’去罢。”皇后说得轻巧,可字字都往人心窝子里扎,“往后再行事,可得把这‘分寸’二字掂掇仔细,莫再逞性妄为,触怒圣颜了。”
这番中宫劝诫,简直是鞭子抽在琳昭仪脸上。她嘴唇动了动,眼下到底没敢还嘴,喉咙里只挤出干涩的一句:
“是……臣妾遵旨。”
皇后身边的两个嬷嬷上前搀她,手臂架得硬邦邦的,哪还有半分客气劲儿。琳昭仪脚下一软,踉跄着被半扶半拖往外走,宫裙蹭过门槛时窸窣作响,竟透出几分破败相。
满屋子人都垂着眼,心道这位往日能在东西六宫横着走的琳妃娘娘,从今往后,怕是再也抖不起那份威风了。
而皇后哪怕处境再尴尬,也是中宫皇后,是名正言顺的六宫之主。至少明面上,没人敢违抗她的意思。
盯着皇后袍袖上的绣金凤凰,方妙意握紧拳头,狠狠给自己鼓了把劲儿。
这权柄在手的滋味,是很美妙。
野心在胸中鼓噪起来,就像儿时祖父给她做过的琉璃噗噗噔儿。小心翼翼往吹管里一呵气,琉璃水霎时就被吹胀了,鼓成一个颤巍巍、亮晶晶的泡,在心底晃晃悠悠地飘起来。
但她可不想当个虚浮易碎的彩泡,她要稳当当、亮堂堂地升上去,升成夜夜悬在宫阙顶上的月亮。
5.第 5 章
仪妃坐在皇后右下首,耐着性子看她耍了半天威风,抢阳斗胜的心思便又拱上来。
叫皇后一个人把风头出尽了,往后这宫里,还有旁人说话的份儿么?
仪妃心里有了主意,眉眼一弯,笑吟吟地开口:
“皇后娘娘发落得极是妥当,只是明儿个就是淑女们受封的好日子了,还住在钟粹宫里怕是不吉利。”
“况且皇上金口玉言,斥责琳昭仪德行有失,再让她教导新进宫的妹妹们,也不够妥帖。”
她往前倾了倾身子,仿佛与皇后心贴心似的:
“依臣妾愚见,不如今晚就让苏淑女挪个地儿。坤宁宫地方宽敞,又最是端正祥和,叫苏淑女暂住一宿,沾沾皇后娘娘的福气,明儿个风风光光地受封,岂不体面?”
秀女进宫后,内廷主位们各自分了三四个在手底下调教。如今刘淑女遭撵,薛淑女投井,琳昭仪的钟粹宫里就剩下一个苏淑女。
这位苏淑女来头可大,乃是已故孝圣皇后的娘家侄女,当今圣上的亲表妹。就是琳昭仪最嚣张的时候,也不敢贸然招惹她,更何况是如今这光景。
仪妃打着为苏淑女好的旗号,把人挪到坤宁宫去,纯粹就是想给皇后上眼药罢了。
皇后面上仍端着雍容大度的笑容,再开口时,声气儿却淡了下去:
“仪妃倒是思虑周全。”
眼风扫过坐在下首的方妙意,皇后顿了顿,心中渐渐升起玩味,竟也没那么恼仪妃了。
苏家是江南望族,百年间出过两位元后。方家又是京中根深叶茂的国公府,世代尊荣。这两边出来的姑娘,哪个是省油的灯?只怕不用旁人费心,自己就先要斗起来,今晚让她们提早打个照面,也是桩趣事。
“既如此,便叫苏淑女搬来坤宁宫,与本宫那儿的妹妹们一处住着罢。彼此间有个照应,也省得孤单。”
方妙意闻言不由蹙眉,悄悄与杨淑女对了个眼神。
得!皇后和仪妃斗法,反给她们屋里塞了尊大佛。
-
坤宁宫的后罩房里,窗牖尽开,内里悬着薄如蝉翼的碧罗纱透气儿。这仲夏夜的闷热,却仍叫人受不住。
墙角那尊掐丝珐琅彩大缸里,冰坨子早已化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半缸凉水。
杨淑女坐在榻沿上,屁股底下像是长了钉子,怎么坐都不踏实。浸在红木盆里的双足也不老实,不自觉地轻轻踢踏,把几朵小水花溅去外头。
云莺蹲在脚踏边,手里攥着方软巾,想给小姐擦脚,又不敢催,只得仰着脖子干耗着。
杨淑女还在咂摸白日里的种种,眼风时不时就往方妙意那边遛一遛,心里小猫爪子挠啊挠的。想说话,又怕讨人嫌,嘴巴张了又合,像条离了水的鱼。
对面炕上,韩淑女今儿没出门,早早便洗漱停当。她也嫌热,头发拆散开,乌压压地铺了一枕头。身上只一件水红冰绡抹胸,露出两弯雪白的膀子,外头松松罩了件纱衣。
手里那把纨扇也不摇了,扔给身旁跪坐的丫头品儿。
屋里静得快要长毛了。
品儿打扇的手不敢停,眼皮子却已经开始悄悄打架。
冷不丁的,韩淑女咳嗽一声,从鼻子里哼哼着问:
“杨妹妹,这水都要凉透了,您还没搓够呢?”
杨淑女正直着眼睛发呆,被她一问,唬了一跳。脚丫子猛地从盆里抽出来,扬起一串水珠,差点甩在云莺脸上。
“哎哟……”
云莺禁不住轻呼一声,又赶忙拿软巾去裹小姐的脚。
“今儿个御花园里,可是唱了好大一出戏。我光在屋里听着,都觉得心惊肉跳的。”
韩淑女说着,还从枕头堆儿里扑腾坐起来:
“听说是薛家那位不想活了,自个儿往井里跳?你们当场撞见,凑近细瞧了没有?”
她脸上挂着点幸灾乐祸的笑,看得人心里发毛。
杨淑女局促地“嗯”了一声,想起不对,又赶忙改口:
“不是自戕,陛下说她是失足落井。”
“韩姐姐快别提那茬儿了,现下想起来,我这心还怦怦直跳呢。可不就是……那样么,白布一盖,什么都没了。”
她含糊着,不想细说,又偷眼去瞧方妙意。
可方妙意已经躺下,翻身背对着她们。被子拉到了肩膀上,半点动静也无,不知是不是睡熟了。
韩淑女可不管同屋的人睡没睡,闻言越发来了劲头,一把夺过品儿手里的扇子,自顾自地猛扇几下,带起的风把额前碎发吹得乱飞。
“这可真是飞来横祸,好端端的人,说没就没了。”
“听说后来,陛下还亲临撷芳馆了?”她身子往前探了探,压低嗓门,却掩不住里头的急切,“陛下是什么模样儿?可还宽和?偏我今儿身上懒怠,没跟着出去疏散疏散,平白错过这机缘。杨妹妹好歹说两句,叫我也开开眼。”
杨淑女被她逼问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支吾着说:
“陛下嘛……陛下当然是威仪天成。”
听她甩这些片儿汤话,韩淑女“啧”了一声,很是不满。
杨淑女咽了口唾沫,只好又绞尽脑汁地往外挤词儿:
“陛下身量高,往你跟前一站,影子就能把人囫囵罩住。龙袍下摆一打晃,余光里能瞧见的全是腿,上头腰身在哪儿,根本瞟不着。相貌不必说,自是洵俊英挺的,好像还生了双瑞凤眼……”
“只是通身的贵气忒迫人,当时大伙儿都跪着,谁敢抬头细看呐?”
她越说声音越小,显然是招架不住这咄咄逼人的盘问。眼见着韩淑女还要张口,杨淑女心里发急,也没过脑子,扭头就去扒拉方妙意:
“方姐姐,当初陛下还是皇子的时候,不是去过您家府上,替老太君做寿么?您私底下见了怹,是怎么能不打怵的?”
方妙意确实没睡着,一阖上眼,白日里井台边那副景象便直往脑子里撞。
旁人都是耍耍嘴皮子,可她是真见着薛淑女尸首的。她头一回这般近地去瞧一个断气的人,饶是心里已经做足准备,此刻夜深人静,姗姗而来的恶寒却还是从脚底板爬上来,混着胃里一阵阵的翻搅。
听见杨淑女哪壶不开提哪壶,方妙意险些被口水呛死,只得翻了个面儿,慢吞吞地撑榻坐起来。敞衣滑落,露出一大片莹白的背。
“这都是哪年的老皇历了?”
抬指拢起肩上滑落的薄纱披衣,方妙意淡定地说:
“那时候我是待字闺中的姑娘,前头有屏风挡着,跟外男打交道的事儿,我上哪儿知道去?”
杨淑女被噎得一愣,傻乎乎地点头:“也对……”
对面韩淑女听了这话,却是不信,冷笑一声:
“嗳唷,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咱们国公府的大小姐开了金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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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淑女故意把调门儿拖得老长,透着股阴阳怪气的劲儿:
“到底是您身份尊贵,这面圣的体面事儿,哪能跟咱们这些没福气的人说道?”
方妙意懒得与她斗嘴,掩口打个哈欠,身子一歪,又要躺回去。
见她对自己爱答不理,韩淑女心里更恼火。今儿没赶上园子里的巧宗儿,她本就憋着一肚子气,这会儿全撒了出来。
“方大小姐不爱说也无妨,有些旧事,我倒是略知一二,正好拿出来给大家伙儿解解闷。”
“也不扯远了,就说三年前吧。那时候圣上还是睿王爷,宫里头办赏花宴,明摆着就是要相看王妃。”
“听说帖子都已经送到府上,偏生方大小姐‘病了’,这一病就错过了大好姻缘,啧啧……不然就凭您这家世,哪能有选不中的道理?”
杨幼薇听得一愣一愣的,嘴巴张得老大。
韩淑女见状,得意地哼哼两声,嘴皮子翻飞:
“再说说去年,万岁爷刚登基,宫里满打满算,只有从潜邸带来的一后二妃。宁寿宫的几位老娘娘看得上火,紧赶着在京中顶尖儿贵女里挑人礼聘。”
“若是当时进了宫,这会儿怎么着也是个贵嫔主子了。”
韩淑女掩嘴笑了一声,笑声尖细刺耳:
“可不巧,方大小姐又要给长辈守孝,这一守,又把机会给守没了。”
“要我说啊,这人要是走了背字儿,喝凉水都塞牙。”
“如今还得跟咱们这些毛丫头一块儿挤在后罩房里,叫老嬷嬷们捏扁揉圆地挑拣,真是难为您了。”
她这话连削带打,一面说,还一面像模像样地掰着手指头:
“知道的,是说您运道不济。不知道的,还以为您一门心思撂高儿打远儿,非九五之尊不嫁呢。”
方妙意躺在床上,面无表情地抬手,拍死一只嗡嗡乱叫的蚊子。
韩淑女的话虽不中听,却也没说错什么。
她可是要稳稳当当做皇妃的,干嘛要蹚夺嫡的浑水?
万一押错了宝,跟如今被圈禁起来的慎王似的,一家子人咬起牙来吃糠咽菜,那才真叫倒了血霉。
她方妙意爱吃甜的酸的香的辣的,就是不爱吃苦。把身家性命都填进去豪赌,那是蠢蛋才干的事儿。
方妙意心里稳得住,倒没怎么生气,杨淑女却先听不下去了。
她两只手紧紧交握在一起,好像是给自己壮胆儿,脖子一梗,冲着韩淑女就怼回去:
“韩姐姐这话说的,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方才那些混账话,您怎么不问问苏淑女去?”
“人家还是万岁爷的正经表妹呢,不也同咱们一样,走采选的路子来着?”
话音刚落,屋里霎时一静。
角落里,一直没开口的苏淑女,闻声缓缓抬起眼。
隔着屋当中那盏莲花宫灯,苏淑女的目光,不期然与方妙意撞了一下。只轻轻一碰,两人都不禁发怔,随后又不好意思一直盯着对方看,慌忙挪眼躲闪。
苏淑女转向了杨幼薇,方妙意则独自垂眸坐着,指尖无意识地绕着胸前青丝打转。转着转着,她忽然莞尔。
一段儿时常哼的童谣,就这么从心底浮了上来:
“水妞儿,水妞儿,先出犄角后出头……”
人与人初见的试探,可不就像两只伸出犄角的水妞儿吗?
6.第 6 章
坏了!
杨幼薇这才猛然记起,苏淑女打从搬进来就窝在窗边,安安静静地抱着书啃,大伙儿都快忘了今夜屋里还多个人呢。
自己方才急着替方姐姐出头,嘴比脑子快,竟把她给扯了进来!这不亚于背后嚼舌根子,结果被人家当场逮住。
“我、我是说……”
杨幼薇的脸“腾”地红了,眼神躲闪,恨不得立刻在地上找个缝儿钻进去。她喉咙发紧,舌头打结,赶忙搜肠刮肚地找补几句:
“大家都是清清白白的官家女儿,采选进宫也是按着规矩来的,怎么就低人一等了?”
“更何况,韩姐姐跟咸福宫的淳贵嫔,不还是一母同胞的亲姐俩么?”
“要依您自个儿的话说,您二位一个礼聘,一个采选,难不成是天上地下的分别?您是承认自个儿比贵嫔娘娘差远了?”
她越说越顺溜,最后瞪着眼,索性豁出去了。
这韩淑女的嫡亲姐姐,正是去年礼聘入宫的贵女之一,如今在宫里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
有贵嫔姐姐在上头照应,韩淑女行事说话才敢如此没个顾忌。
只是方妙意看在眼里,心中却另有一番掂量。
韩家也是仕宦名门,怎地把两个嫡出小姐,一股脑儿全送进宫里来?
若说图的是互相照应,可这回分派淑女们学规矩,淳贵嫔位下明明也带着人,怎地就没把自家亲妹妹揽到身边?
内务府嘴上说分派去处全凭抓阄,可这话也就是哄哄傻子。只要肯出力,总有腾挪运作的门道。
韩淑女被戳中痛脚,登时柳眉倒竖,指尖几乎要点到杨幼薇鼻子上去:
“我问你了吗?要你在这儿充什么伶俐人?递什么话把子?真是显着你了!”
眼见两人要吵起来,一道清泠泠的声音忽然插进来:
“机缘二字,最是难料。”
苏淑女姿容清秀,灯下看人,眉眼间透着股柔和,不骄不躁的,叫人惬意。
“今日之事沾着血腥,韩妹妹没撞上,那是上苍垂怜,不愿叫您受这番惊吓。”
她彻底掩起手中诗册,温声劝和:“夜深了,明日还有正经大事,姐妹们都早些安置罢。到时乌着眼圈去领旨,也不合宜。”
韩淑女虽然还是不痛快,但到底不敢和苏淑女呛声。她悻悻地把扇子往榻上一扔,趿拉着绣鞋下地,装模作样地吆喝品儿:
“去,把这水给倒了,换盆凉的来,热死了。”
说完,她也跟着去外头捣腾,省得留在屋里,又觉自己丢面子。
方妙意偏过头,目光越过案上烛灯,落去苏淑女那边。只见她也要歇下了,婢女正忙着铺被褥,雨过天青色的绸面儿,在灯下泛着柔柔的光。
“听闻您老家是秀州的,”趁着屋里安静,方妙意主动搭了句话,“来京城还住得惯么?”
苏蕴好闻声,抬首看过来。
方才听她们拌嘴,苏蕴好已经弄明白了,眼前之人正是修国公府的姑娘。这位方小姐脸盘儿小,五官却生得明艳大方。夜里卸了钗环,披散着青丝,倒显出几分娇憨可亲来。
苏蕴好抿嘴一笑:“都惯呢,劳您挂心。”
果然是从江南水乡来的闺秀,人家一张口,就不像她们似的呛得慌。
方妙意喜欢听她说话,索性侧身卧着,脸蛋儿枕在臂弯里,与她轻声交谈:
“京里的姑奶奶们,大多是家里娇惯大的,脾气是直了些,嘴上也爱不饶人,但未必就是多坏的心眼……”
“我们说话儿啰嗦,还掺着土词儿,您都能听得明白么?”
“京里的官话都好懂,若是遇上不懂的,猜一猜也能听出个大概。”
苏蕴好把夏凉被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弯成月牙儿的眼睛:
“倒是我们那里的方言,才真是叫外乡人听天书呢。”
方妙意也跟着笑了,眉眼舒展开来:
“方才那些话,您别往心里去。韩淑女是专门排揎我来着,不是拐弯抹角地挤兑您。”
说着,方妙意朝帘子外头努努嘴,无奈道:
“就没长那个指桑骂槐的脑子。”
“扑哧——”
这话一出,满屋子的人都憋不住发笑,双肩耸动个没完。
韩淑女从外头掀帘子进来,正赶上屋里一片压着的笑声。
趁她不在,这起子人倒是姐姐妹妹地亲热起来了?敢情她在这屋里就碍眼呗!
韩淑女顿时驴脸瓜搭的,坐在榻边也不叫品儿伺候,只把三蓝花鞋胡乱往地上一踢。猛地翻身朝里,留下个气哼哼的背影。
品儿吓得赶忙放下纱帐,又悄悄把小姐的鞋子捡回来,整齐地摆在脚踏上,方便明早起来穿。
-
戌正时分,乾元宫里照旧掌着灯。院中那座自鸣钟的鹰喙倏然探出来,发出八声清越短促的鸣叫。
御前总管宝瑞刚换了身干爽的袍子,从值房里钻出来,立在廊檐下抬头望天。
一轮皓月悬在中天,清辉洒满宫苑,却闷热得没有一丝儿风。宝瑞抬手擦了擦额头沁出的汗,不禁叹了口气。
“干爹,您怎么在这儿站着?”
小太监堆笑凑过来,正是宝瑞新认的干儿子邓善。
“万岁爷那边有奴才们轮流守着,您老要不回屋里歪会儿?左右殿上还有儿子呢。”小善子哈着腰,殷勤地要扶宝瑞往旁边耳房走。
宝瑞睨了他一眼,没吭声,只伸过手。小善子会意,赶忙奉上干爹的鎏金柄麈尾。
宝瑞接来轻轻一甩,搭在自个儿臂弯里。他正了正腰间蟒带,这才慢悠悠开口:
“今晚有正经事儿,非得咱家亲自过去伺候不可。”
守门的小太监远远见大总管过来,麻利地打起竹帘子。
宝瑞顺着斜开的缝儿钻进去,腰背立马就弯下来。
方才在外头那股子拿大劲儿全没了,又把小善子谄媚的笑容,原封不动地挪到自个儿脸上。
殿内灯火通明,金砖墁地,映得人影儿幢幢。
皇帝正坐在紫檀木大案后头,手里捏着本折子,眉心微蹙,显然也是乏了。
宝瑞踮起脚尖儿溜上前,掐着嗓子唤了声:
“万岁爷?”
见皇帝侧眼看过来,他这才从袖管里掏出一本明黄绫子面的奏本来,双手高高托过头顶,毕恭毕敬地呈上去。
“启禀万岁爷,这是内务府给新晋秀女们拟定的位份与住处,先前递给皇后娘娘瞧了,宁寿宫里几位老主子也都掌过眼,这才特地呈来请您过目。”
因为嘉熙爷是禅位,前朝的嫔妃们,自然还不能上太妃、太嫔的尊衔儿。
为了和新帝后宫区隔开来,前头便要加上“太上皇”仨字儿,譬如在静颐园伴驾的许贵妃,如今都称“太上皇贵妃”。
但这名号念起来忒绕口,若是连着念几个,舌头都能打结。私底下大伙儿图省事,都唤作“老娘娘”或是“老主子”,一听便知道是伺候太上皇的那拨人了。
陆观廷抬手捏了捏有些发胀的山根,这才接过折子,展开来看。
宝瑞垂手侍立在下头,眼观鼻,鼻观心,自个儿也在悄悄琢磨。
按往常采选的惯例,秀女初封,能得个“美人”已是顶天了,这回却破天荒拟出两个嫔位来。
兴许是因为后宫空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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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位娘娘寥寥无几,再加上苏小姐和方小姐的出身,委实太出挑了些。若是赶上先前礼聘那拨进宫,如今指定都是三品往上的娘娘。
如此想来,给个嫔位,也不算多高抬了。
正当这时,陆观廷忽然轻笑一声,随手把折子撂回案上。
他笑不打紧,可把宝瑞给惊得够呛。
素来不苟言笑的万岁爷,居然被一道拟封折子给哄乐呵了?
难不成选秀女还有这番奇效?
早知如此,当初就该听顺妃老娘娘的劝,赶紧把这事儿给办妥了,万岁爷也不至于成日冷着脸子!
“倒是有不少熟人。”
陆观廷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意味不明。
宝瑞脑瓜最灵光,立刻顺着话头,陪皇帝谈天解闷儿:
“可不是么?万岁爷英明!”
“打头这位苏淑女,是秀州苏阁老家的六姑娘,论起来应当是您的舅家表妹呢。”
见皇帝没恼,宝瑞胆子便大了些,接着凑趣儿说:
“……后头那位韩淑女,还是淳贵嫔的同母妹妹。嘿哟,您说说,这可真是赶巧了。”
他一面说,一面小心观察着皇帝神色。只见万岁爷听完,脸上并无什么波澜,反倒又重新提起朱笔。
笔尖饱蘸了朱砂,红艳艳的,悬在折子上方,似乎要往往某个淑女的名儿上落。
宝瑞心里顿时“哎哟喂”地叫唤起来,了不得!这真是了不得!
万岁爷竟是有自己的主意,要知道,怹老人家什么时候对后宫之事上过心?
往常甭管谁上的请封折子,万岁爷那是连看都懒得看,大笔一挥便准了的。
眼见御笔朝着名录前头挪过去,宝瑞料想,肯定是苏淑女没跑了!
毕竟是亲表妹,这情分非同一般,怕是要格外恩赏个封号什么的。
哪知笔尖竟在半道顿住,直直摁了下去,把方淑女下头的“嫔”字给抹了。
方淑女?修国公府的那位?
宝瑞使劲眨巴两下,生怕是自己老眼昏花瞧岔了。
结果皇帝压根儿没停顿,手腕微转,又在旁边行云流水地改了个“才人”。
宝瑞眼睁睁地看着,惊得下巴都快掉去地上,末后才恍然大悟,自个儿还是想浅了。
这哪里是千年铁树开花,分明是铁树上长了刺儿啊!
但就算万岁爷觉着,刚进宫就封嫔位,有些不妥帖。那改封个美人,也还说得过去。
直接降成才人,可是足足两个品级哇!
这一笔下去,简直是把人家姑娘从高高的凤头上,一下子给撸到中不溜儿的半山腰,这得是多大仇、多大怨?
“明儿一早,便按这个拿去宣了罢。”
除了对方妙意这“格外关照”的一笔,名录上其余人等,再未分得皇帝半个眼神。
陆观廷把折子一合,扔回给宝瑞,摆手打发他下去。
“是,奴才遵旨。”
宝瑞压下满腹惊疑,双手托着那本被朱批改定的折子,一步步倒退着出了书房。
直至退到门槛前,宝瑞这才背过身,从帘子后头钻出来,心里又开始瞎捉摸。
好端端的,这方小姐究竟是哪儿招万岁爷记恨了?
想当初在夺嫡的裉节儿上,修国公府的确是揣手站干岸儿,没怎么出力,难道皇上是不满方家坐享其成?
真真儿是成也出身,败也出身哪……
宝瑞摇摇脑袋,感叹圣心似海,果然不是他们这些奴才能轻易揣度的。
可先甭提别的,光是能叫皇帝记住,就已经胜过宫中许多人了。方才人往后的日子什么样,还谁也说不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