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妃》
1. 噩耗
北安门外的昭回坊有一条老马胡同,里头住着很多蒙恩开府的太监,其中最大最气派的那一座府邸的大门正中高挂一个“董”字。
这儿是东厂提督太监董玉莲的府邸。
董玉莲是今上在潜邸时便随侍的老人,深蒙圣恩,从前担任司礼监掌印,在后宫一手遮天,后来迁为东厂提督,司礼监的掌印一职一直没有合适的人选出任,在皇帝的默许下由其义子董治代管。
自此,董氏一党宫内宫外耳目相连,权势滔天,除内阁首辅之外,无人敢与之争锋。
这样一个大奸似忠的人,自有其圆融。不论在外如何煊赫,东厂无事的时候,董玉莲还领着宫里奴婢当值的差事,在皇帝跟前尽忠。
这日不当值,他就歇在宫外府中。
正当夏至的午时末刻,太阳垂直地照下来,庭中明晃晃得看不到一点儿影子。
中堂门户大敞,董玉莲分着双腿,坐在堂屋中央的圈椅上,身后高几上摆着降温的冰块,手边挨着御赐的汝窑盏,里头还有一点茶沫。
两边各站着几个干儿孙,其中左手边第一个长眼圆脸,就是如今的司礼监代掌印董治。
虽有冰块降温,屋里仍有些燥热,却没人说话,好像都在等着什么。
不一会儿,两名厂役提来一人。那人被拖着胳膊架在中间,头挂在胸前,披头散发,中衣上只见污血。
厂役伸手一搡,那人就没有生气地趴在了地上。
“嘶——”
董玉莲眉头微皱,掩住鼻子,责备道:“怎么下手这般重,明日朝会,圣上要见他呢。”
其中一个厂役连忙拽起地上的头发,露出一张苍白麻木的面庞,双眼紧闭,乍一眼看去死了一般。
“奴婢们小心的很,没有动到脖子以上的地方,爷爷放心,到时候朝服一穿,谁也看不出来。”
董玉莲没作声,察觉到衣服领子似乎歪了,于是垂下眼捏着手指理了理。
这是不满意的意思。一旁的董治看到了,提起嗓子大声骂了出来:“你们跟了咱爷爷这么多年了,怎么连这点儿小事都办不好!这位可是投了爷爷门下的,干爹心疼还来不及,现今跟死了一样,明儿让人见了,还道咱爷爷不懂心疼小辈,随意作践呢!”
“这,是奴婢们不好,爷爷恕罪!奴婢这就把他叫起来!”
厂役额头本就有汗,这片刻的工夫已经聚成了黄豆大的汗珠子,顺着脖子滚下来。他们顾不得擦,朝外招了招手,另有个穿着青贴里的杂役太监提着木桶走了进来。
董治忙举起自己衣袖,遮到董玉莲眼前。
哗啦!
“啊——”
乔家的幺女,乔燕,从午睡中惊醒,说不出来做了个什么梦,只觉心慌气短,眼皮跳得厉害。
时值盛夏,酷暑烧得人口干,乔燕心神不宁,呆坐了片刻,赤脚下床,到桌边,端起午前放凉的茶灌了两口,方觉好受点。
“姑娘!您怎么又喝凉茶!”
宜婵恰掀帘入内间,见状一惊,快步走过来,一低头,声音又高了一成:“鞋也不穿!”
乔燕只能讪讪地放下瓷盏,缩回榻上,嘀咕道:“还来说我,一觉醒来不见你人,是不是去躲懒了。”
一句信口埋怨,却不防换来一阵沉默。
宜婵神情微变。张了张嘴,又闭上,蹲下去拾起绣鞋,避开她的眼睛。
乔燕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异样,心里微悸。窗外蝉鸣不歇,梦里带出的不安复涌上心头。
“发生什么事了吗?”
宜婵托住自家姑娘秀气的脚踝,套上绣鞋,一咬牙开了口:“奴婢方才去外院取例银,听外头的人都在传,在传……”
“什么事,你快说呀!”
“冯家出事了。”
外间有人道。
乔燕顾不得鞋子还没穿好,忙踩着鞋跟站起身:“母亲!”
衣着华贵的妇人转过屏风,搭着丫鬟的手,抬起手上的帕子洇了鼻尖的汗,端详着跟前娇憨天真的少女,眼里有着一丝怜悯。
她身为乔家二老爷的夫人,膝下育有两子,眼前这个少女非是她腹中所出,而是乔二爷年轻时在江南任上留下的风流债。
二十多年前,乔二老爷外放至姑苏,同僚赠了一名瘦马。瘦马性情柔弱,貌美无依,乔二老爷万分怜爱,日夜沉浸在温柔乡里,后来得了一个女儿。
等六年任满,乔二老爷独自回京述职,承诺有朝一日安定下来,就去接母女回京。
母女二人怎么也没想到,乔二爷却十分胆小惧内,回京后一是怕言官弹劾,二是怕发妻问责,对这段风流往事缄口不言,只每年偷偷送去点傍身的银两以慰良心。
直到有一年,二夫人无意间发现了丈夫托人赠钱,又打听到那姑苏的妇人只生了一个娘子,作主将人接回,把已经年满十三岁的乳名为“只只”的小娘子记入族谱,取名“乔燕”,乔家小辈里这才多出一个五娘。
许是因为在江南市井里长大,乔燕不通礼节,性情娇憨,又许是因为江南水土养人,这个半途回家的幺女,出落得十分明媚动人,若不是早早给她定下冯家的亲事,这几年间上门求亲的人怕是能把门槛踏破。
当年好心定下的亲事,拖到如今,谁料竟要成为一段孽缘……
乔夫人收回思绪,心中叹息。
“半个月前,浙江一县令冒死绕过内阁上疏,揭露了两浙盐运司贪墨内幕,仅去年一年,就有二百万银,圣上大怒,命东厂秘查,最终竟牵出元辅冯忱。冯忱昨日入狱,夜里就自戕谢罪了。只是就算他死了也难平天怒,就在方才,冯忱三族之内均判了死刑。”
二百万银是什么概念呢,这么一大笔钱可以在一年内养活福建的一支海军。两浙盐运司系内阁辖下,此案非同寻常,恐怕牵连甚广,皇帝唯恐文官互相包庇,沆瀣一气,于是于明面上按捺不表,暗地里命锦衣卫协助东厂彻查,待“证据”呈案,顿发雷霆之威,打了内阁一个措手不及。
如今国库赤字已久,冯家居庙堂之高,竟还敢带头贪墨如此之巨,圣上不仅大怒,更有种被蒙骗的羞辱感,没有株连九族,已是天恩。
乔夫人三言两语道明原委,末了可怜道:“幸好三年前守孝,你和他的亲事拖了下来,不必受牵连。”
乔燕脸色煞白,身子晃了晃,被宜婵一把搀住。
乔二夫人与乔燕算不得亲厚,只是乔燕素来乖巧省心,二人未曾闹过龃龉,此刻见她一副天塌下来的模样,乔夫人不由也生出一丝不忍。
说起与冯家的亲事,从前那可真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好姻缘。
与乔燕定亲的是冯家二郎,以弱冠之龄高中状元,得圣上钦点入翰林任修撰,只待过几年镶一身金,便将入六科观政,成为真正的国之重臣。
乔家两房只有乔燕一个娘子,虽说是外室生的,似乎配不上冯二郎,可这亲事是两家祖父年轻时就定下的,如今老人尚在,做不得废,冯家那头只能捏着鼻子认下。二人的婚事本是早早说好,偏好事多磨,起初等冯矩高中,后来又等乔燕守孝,三年又三年,好好一个娘子生生拖成了老姑娘。
眼见就要完婚,谁知冯家就这么倒了,令人唏嘘。
想到这里,乔夫人缓和了语气,安抚道:“五娘,你与那冯矩无缘,今后便当没认识过。母亲和父亲会为你再择一户好人家。”
乔夫人走后,乔燕呆立原地许久,眼角划过一抹白,扭头见是院子里的六月雪,在夏风里微微摆动。
有一片花瓣在风里离了枝头,慢悠悠地落在窗台上,像一片细小的雪花。
记忆里,去年春节那天就落了这么一场细雪。
酉时雪停,皇帝携后登楼,与民共庆佳节。
乔燕跟着乔二夫人站在女眷人堆里,因着尴尬的身份,京城的闺秀无人与她交好,眼见其他姑娘三两结伴,笑作一团,她触景生情,闷闷不乐,平添酸楚。
姨娘带她入京,她却待得并不自在,年前姨娘去世,整个世界仿佛只剩她一人,那种伶仃的孤独感日夜纠缠,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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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排解。
数朵硕大的烟花炸在头顶,乔燕与众人一起仰头,眼睛有些酸胀。
就在这时,四郎乔翀突然过来,塞来一盏走马灯,笑道:“子规与我打了个赌,这儿有两道谜题,把我都难住了,他非说你能都猜出来,你看看?”
子规是冯二郎的字。乔燕顺着哥哥的话看去,瞧见冯二郎穿一身玉色锦衣,系着御寒的黑色斗篷,压下一身风流,远远地立在灯下,见她看去,朝她遥遥一揖。
乔燕有些不好意思,微垂首,回了一个女礼。
她先看向乔翀说猜不出来的那个谜题,确实不好解,却也不像他说的那样难,思索片刻便道:“谜底是‘解’字。”
“五娘真厉害,”乔翀问,“那另一个呢?”
依旧是字谜,“优人谢前情”,乔燕脱口而出:“是个‘忧’字。”
说完,她便是一怔。解忧,解忧,他们故意来逗她开心。她低头再看手里的灯,已然换了个心境。
乔翀哈哈大笑。
“那是我输了,这灯按赌约送你。这可是工部匠人扎的灯,只有皇城里有,你手上这一盏,乃是冯二方才从圣上手里得的赏,回去后别弄丢了。”
乔燕小心接过,仔细端详着灯面绘着的雀儿,身形滚圆,黑白相间的羽毛像燕子,却没有画长长的剪尾,憨态可掬,越看越觉可爱。
乔燕神情古怪:“这绘图墨还未干透,也是匠人绘的么。”
“你眼睛倒利,是冯二绘的。”
乔燕脸颊微红,露齿而笑,“我就知道,多谢四哥。”
说完,忍不住朝冯矩看去。那边的冯矩本就在等乔翀同行,冷不防乔燕偷偷朝他看来,四目相对,冯矩微怔,随即温和地笑了笑。
周边的声响骤然远去,乔燕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青年长身玉立天地间,濯濯郎朗,赤忱高洁。
……
乔燕忽然抓住宜婵的手:“你去找四哥,我想见他。”
宜婵心道四郎与姑娘素来亲近,说不定能劝开姑娘,于是便去了。
等待的时间里,乔燕扶着桌子慢慢在胡椅上坐下,也不知过了多久,听到几道匆匆的脚步声,乔燕这才重新起身,抬头时眼睛是红的。
“四哥!二哥……”
不止是乔翀一人前来,宜婵去时乔家几个兄弟待在一处,乔二郎乔湛放心不下,跟着一起来了。
乔翀眼眶亦红着,看向妹妹,黯然的脸上勉强挤出一个笑:“五娘,娘都与你说了吧……没事儿,回头让爹娘再给你找个好人家。”
乔燕拽紧手里袖口,鼓起勇气:“我想再见一见他。”
乔翀避开她的目光。
乔湛看不得弟弟这副软弱的模样,眉头一皱,冷声道:“你不能见他。”
“我……”
乔燕鼓起勇气,想再争一争,却在触及二哥严厉的眼神时吓得住了嘴。
乔湛吐出一口浊气,再开口时已恢复了镇静,简单跟妹妹道明原委。
原来,就在今晨的朝会,董玉莲竟以冯矩“大义灭亲”为由向皇帝陈情。圣上感其所为,特许其留在翰林院,若能提出线索,助朝廷找到那二百万两白银,便可官复原职。
也因此,有冯矩的证词,冯忱的罪名可谓板上钉钉,再无置喙的余地。
一届元辅,两朝元老,落得如此下场,实在令人唏嘘。曾经风光如冯家,也如烈火烹油,火尽油枯了。
下朝后,不少人亲眼见到冯矩立在董玉莲的轿前听训,听那意思,似乎已经拜了董玉莲门下,十分令人不齿。
乔燕喃喃:“我不信……”
“众目睽睽之下,由不得你不信。”
乔湛话已至此,便是言明要乔燕和冯矩划清关系,知人知面不知心,谁能料到曾经那个锦绣少年竟是如此苟且偷生之徒。
更何况,冯家公案虽断,那贪墨的两百万银却没有下落,曾经和冯家交往的人家俱是人人自危,生怕受冯家牵连,被东厂敲门抄家,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
2. 牵连
冯家被抄,却不见脏银,百姓恨东厂入骨,私下都猜测冯家头顶的是莫须有的罪名。
物议不止,传到皇帝耳中,龙颜大怒,给东厂下了半个月的死令。
这天乔湛仍如往常一样在翰林院校对文书,冥冥中只觉心神不宁,索性搁笔,正要去外面透口气,门在这时被人猛地推开。
“谁是乔湛?”
门外,一队锦衣卫来势汹汹。在他们身后跟着破口大骂的翰林们,却碍于明晃晃的兵器不敢近身。
乔湛缓缓起身,眉头微蹙,虽然被刀剑指着,气势却并不落下风。
“此地乃文翰之林,自高祖时起便有规定,不可携兵器入内,你们这是连高祖定下的规矩都不愿守了吗!”
锦衣卫充耳不闻,领头之人一抬手:“是就好,拿走。”
乔湛被他的猖獗激怒,大喝道:“乃敢!我好歹也是朝廷命官,敢问诸位可有缉拿令!?”
锦衣卫头领好似听到了什么笑话,先示意属下勿动,继而伸手入怀,摸了半天,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团。他朝手指上啐了口唾沫,将纸团捻开,往前一送,谑笑道:“乔大人好胆色,希望等会到了诏狱也还能这样从容不迫。”
乔湛将那张纸看过,缉拿缘由果然写着疑与冯家贪墨一案有关。
他移开目光,只道:“我自己走。”
乔湛被缉的消息很快便由翰林院传到各衙门。乔二老爷乔允在鸿胪寺中乍一听闻,连手上的笔都抓不稳了,急忙告假赶回家,命人去文渊阁找乔大老爷乔广川。乔广川三年前顺利进入内阁,亦是乔家如今的顶梁柱。
长随领命而去,乔父在书房陷入了焦急的等待,身下如坐针毡,站起来在门边来回踱步。
没多久,守门的阍人就看见乔父身边的长随去而复返。
马尚未停步,长随就翻了下来,连摔带爬地扑向大门。阍人手上去扶他,心里直犯嘀咕:也不知出了什么急事,怎么脸白成这样。
长随手脚俱软,一时站不起来,干脆拽着阍人的手,喊道:“快,快告诉二老爷,大老爷也被抓走了!”
这个消息劈得乔父手足发软,跌坐太师椅,只觉一片灰暗。
就在这时,乔夫人出现在门外,因为走得太急,胸脯剧烈地起伏。看到乔父的脸色,她来不及缓口气,便扶着门框急道:“老爷!好消息。”
乔父颓丧地抹了把脸:“这个时候了,还能有什么好消息。”
“宫里那位唐爷送来了回信,答应了老爷的求见。”
乔父一怔,随即眼里迸出光亮,差点没从椅子上跳起来:“信呢?!”
乔夫人从袖中取出,不及说话,被乔父一把抢过。
展开信,乔父匆匆看过,捏着信笺的手指止不住地颤抖,突然痛哭出声:“天不亡我乔家!”
这位“唐爷”全名唐直抒,是宫里都知监的掌印太监,曾为皇帝挡箭,简在圣心,就连董玉莲也要给他些脸面。与董玉莲不同,唐直抒行事低调周正,在官员里的口碑并不算差。
冯家一出事,乔广川担心被东厂株连,便未雨绸缪地搭上了这位爷的路子,不曾想一语成谶,这位唐公公如今竟成了唯一的希望。
也亏得在这样的时候,唐公公还愿意伸出手拉乔家一把。只是该如何握住这只手,还得周详。
直接求情是行不通的,唐直抒能混到如今的位置,必然是人精中的人精,岂会愿意下这滩浑水……
乔父拿着信,一边想着,一边命人传话府上的门客至书房议事。
是夜漏断人静,弦月挂在枝头,繁星闪烁,交相增辉。
院子里的假山下有一淙引来的曲水,泠泠地流淌,蛙鸣不断,蚊虫低飞。一只晚归的夏燕自低处掠过,优雅地滑入檐下巢穴里。
自从白日乔家两位郎君来过后,乔燕便沉黯了下去,在窗前坐了一下午,饭菜怎么端来的,便怎么端了回去。
宜婵犹豫再三,还是来到她身后,一边为她拆妆,一边努力找着话头。
“燕子飞得低,好像要下雨了。”
乔燕没作声,宜婵又道:“姑娘头发像缎子一样,大夫人院子里的阿喜姐姐还来问过奴婢可有什么保养的秘方,想是给大夫人讨的。只是您这是天生,奴婢哪里说得出什么秘方。”
“我想自己待一会儿,”乔燕握住发里的木梳,语气很轻,“姨娘倒在山贼刀下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世事无常,我能想透。但,但道理和感情,总是分开的。”
宜婵无声地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一点灯火突然遥遥现在院外,在黑黢黢的夜里格外显眼。
宜婵将横窗推得更开些,仔细看着,迟疑道:“好像是夫人。”
这么晚了……
乔燕心中疑惑,看了眼自己身上的中衣,草草披了一件长衫,勉强打起精神,起身到门口相迎。
乔夫人已经走到院边,抬头望到她,屏退身边的婢女,独自拎着灯踏入院门。
“母亲怎么这个时候来?”
乔夫人不答,看向宜婵她们:“我和五娘说些话。”
宜婵察觉到氛围有些不对,担忧地看了乔燕一眼,领着另两个小丫鬟退了出去。
乔燕将乔夫人引入内间,亲自奉上热茶。
“母亲要和女儿说什么?”
乔夫人没有立即言语,在喝茶的间隙里无言地打量着她。
本以为她要闹上一闹,没曾想等了一下午,也没听到什么动静,甚至眼眶都是干的,好像连眼泪都没怎么流。
乔夫人一时生出些许奇异的感受,这么多年,她第一次这么认真地看过这个捡来的便宜女儿,在不声不响中出落成这样。从前她有这样沉得住气吗?没印象了。
不过这样更好。思及对乔燕的安排,乔夫人竟忍不住想,她这样,送她入宫也许并非全然是坏事。
要说的话来的路上早已备好,乔夫人问道:“还记得你的小姑吗?”
“记得,先贵妃娘娘仙逝前,女儿曾和祖母入宫见过她。”
乔夫人拉过她的手,细细打量一番,方感慨地道:“你和小姑长得是真像啊。”
乔燕的小姑,曾是文景帝最为宠爱的贵妃,文景帝甚至想过废后立之,被一众言官以死相逼才罢休。小姑自此冠上媚主的骂名,连带着乔家在朝中也遭受了很久的冷眼,直到小姑染疾去世,才重新渐渐立稳脚跟。
乔燕这时还不解乔夫人的来意,按捺住心中疑惑,说道:“女儿如何能跟先贵妃娘娘比。”
乔夫人又喝了一口茶,回味片刻,一叹:“这是金瓜贡茶,三品以上官员人家方分得五两,我待你虽不亲厚,却也没有刻薄分毫,贡茶一到家,便按照你三位兄长的份例,给你也送了一份来。这茶金贵,寻常人家终其一生,连闻一口茶香都是奢望……但这富贵,怕是要到头了。”
乔燕微惊:“母亲这是何意?”
“你可知,今日你二哥和大伯皆被东厂羁走,东厂诏狱,进去的人从没有能囫囵出来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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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伯年纪不大就已入阁,至于二郎,庶吉士出身,日后必能入阁拜相。这个家若没有他们二人撑着,还能靠谁?你父亲才干平平,至今不过官居鸿胪寺少卿,这回自身难保。滔天富贵,说覆灭也不过朝夕之事。”
电光火石间,乔燕将乔夫人前后的话都串了起来。
她一手撑着桌角,稳稳地站住了。
“母亲……”乔燕声音微微沙哑,“母亲连夜来此告知女儿这些,若有需要女儿做的,不妨直说。”
“你大伯被抓之前,和宫内的一位大太监取得了联系,今日将你的画像呈给圣上,圣上愿见你。”
乔夫人还抓着她的手,说这句话时像是有些紧张,手握得十分紧,甚至让乔燕感到有些疼痛。
“五娘,这是如今乔家唯一的机会,皮之不存,毛将焉附,你若入宫,可换乔家太平,此后乔家也是你的依靠。”
乔燕挣开她的手,迟迟不答。
许久,乔夫人脸上的期待和焦灼隐去,说道:“你若不去,那便一齐赴冯家后尘罢。”
乔燕垂着头,盯着鞋尖上的一颗珍珠,眼眶干涩,沉默着没有说话。
这颗珍珠有婴儿拳头大,够得上寻常人家三年口粮,于她不过是鞋尖点缀。
“……女儿省得。”
她比想象中的更平静,却又跟想象中一样逆来顺受。
乔夫人突然也没什么话可说,乔燕是外室所出,两人本就没有什么母女情。相对无言片刻,乔夫人迟疑地道:“既如此,你准备准备,三日后宫里来人接你。有什么要求尽管和我说……我先走了。”
乔燕却在这时突兀出声,声音比往常要更尖锐:“您才说过会为我择一户好人家。”
她终究年岁小,再怎么忍耐,还是有不忿之情宣之于口。
乔夫人既觉得可怜,又心生内疚,无力地道:“你我虽非亲生母女,但这些年来,我待你如何,你自知晓。我从不磋磨你,你要习字,又不便去学堂,我为你延请名师,就连说的亲事,当年也是顶好的,引多少姑娘歆羡。如果可以选,我们也不想送你入宫,将脊梁骨让给别人戳,但事到如今,是真的别无他法。”
乔夫人走了。
乔燕呆呆站了许久,等到宜婵不知何时进来,顺着她的力道在椅子上慢慢坐下,神情仍旧木然。
短短两日,她的人生天翻地覆。
记忆里,乔贵妃病逝前,她曾跟着乔家女眷入宫探亲。
彼时的乔贵妃已病笃经日,那天穿了一身正红的宫装,这个颜色一般宫嫔是不敢上身的,怕被责逾矩,但是贵妃娘娘独得圣眷,便是她把凤凰绣在衣服上,引得大臣争相弹劾,圣上也不会怪罪。
她着重色,却没有上妆,可就算如此,浓重的红也压不过素面朝天的五官。她是开在黄昏最浓的那片霞光下的牡丹,偏沾了一身书香清雅,压下颜色里的妩媚轻浮,只剩遥不可及的稠丽庄重。
便是这张莲上观音的皮相,让文景帝痴迷。
可是她们都知道,那时的乔贵妃没剩几日可活了。
闲话片刻,乔老夫人慈母心切,亲自去盯着宫女煎药。留下乔燕和乔贵妃独处一室。乔燕与这位小姑并不亲近,有些坐立难安。
贵妃盯着她看会儿,忽然抬手抚了她脸庞,感慨似的道:“这家中,竟是你与我有几分相像。只是这未必是美事,盼你日后莫做王谢燕,金丝作笼身作囚。”
日后莫做王谢燕,金丝作笼身作囚。现在再看,像谶言一样。
3. 见面
冯家问斩这天,正阳门外早早就聚集了很多百姓。
对他们来说,冯家这样的高门大户太遥远了,内阁首辅也太遥远了,唯一和他们有点关系的是,每年黄河决堤,北直隶的百姓就要增加赋税,据说这公文就是冯元辅批下的。
百姓们来这里,多是看个热闹。
冯忱自尽于诏狱,尸首亦随着冯家剩下的人被押到刑场,摆出跪地的姿势等待斩首。冯家人从囚车里出来,个个面黄肌瘦,蓬头垢面,浑然没有世家的矜贵,引得人评头论足,指指点点。
除了看热闹的百姓,刑场一侧还站着一群人,个个身穿素白缟衣,头戴白巾,从羁押的厂役出现便开始破口大骂,满口之乎者也、竖子贼臣。
“监斩官来了!”
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百姓的视线顿时朝监斩台后落去。
只见一个身形削瘦的年轻官员,穿着青色的补服,微垂着头,一步一步地走向临时搭建的凉棚。
“这就是监斩官?”一位赤膊农人奇道。
“好年轻的大人。”
“冯矩!你不得好死!!”
另一边,穿缟衣的人群仿佛炸开了锅,有人赤红着眼想要冲上前,被中城兵马司的士兵拦下。
他们只能隔着人墙怒骂。
一旁的百姓听在耳里,凑了个囫囵,才知监斩官原也是冯家人,却因为贪生怕死,投了董玉莲门下,还要来亲自看着亲人砍头。
众多惊诧的、嫌恶的、怨憎的眼神投到高台上,冯矩恍若未闻,端坐案后,双手放在膝上,掩在袖后。
他微垂着头,眉目亦垂,面对台下扑面而来的叫骂,不动如钟。
啪!
从书生的人群里扔出了一枚生鸡蛋,正好砸在了冯矩的帽子上,他被打得偏了一下头,腥臭的蛋液顺着乌黑的官帽缓缓流下,挂上眉毛。
“冯矩!尔与阉竖合流,不孝不义,狗彘不如!!”
空气为之一滞,良久,冯矩终于迟缓地抬起袖子,正要擦脸,却在这时,又一枚石子砸了过去,他没有反应过来,那枚石子擦着他的侧脸飞过。
他似乎怔住,想要擦脸的手慢慢放了回去。
“大人,奴婢替您擦一擦吧。您坐在这,好歹是天家的脸面。”
冯矩如今是戴罪之身,等找到赃款才能官复原职。不过他代天子监刑,此刻勉强算个天使,旁人拿不准该怎么称呼,就含糊喊一声“大人”。
眼前递来一方汗巾,隐隐带着股皂香。这人是董玉莲派来的一名干儿子,好像姓姚。
冯矩已无意去区分他的为人与立场,微闭眼,任由他动作,低声道了一句多谢。
这样漫长的时间里,案上线香终于燃去三分之一,冯矩从签筒里抽出一枚玄色签令,掷向法场。
这根签令被称为“送信签”,若犯人有亲朋好友,可在这时进入法场,送案犯最后一程。
然而冯家老小皆羁押于此,再者人走茶凉,从前旧交尚不能独善其身,又何来的亲故。
无人送行,未免冷寂。
片刻之后,那群读书人里三两步冲出一人,跪倒在冯忱的尸首跟前,颤抖地伸出手,为他拂去鞋上尘埃。
“学生乃劝学街借住生员,来京游学,苦无分文,若无您出资修建劝学街,供学生等食宿,学生怕早已撑不下去回乡了。冯公行义节高,不求回报,学生铭感在心,今以生礼为您送行。”
他哭着叩头,忽然似发现了什么,激动地仰起脖子,朝四周呐喊:“你们看!他身上的衣服打着补丁啊!”
冯忱在诏狱受尽酷刑,却不好直接示之于众,赴刑场前由冯家女眷为他收拾了遗容,穿着洁净的中衣,衣袖处补丁针脚细密,若不近看还真看不出来。
冯家门风清正,何曾真的贪墨,污名加身,诉冤无门,孰料满腹冤屈此刻竟被素未谋面之人喊了出来。
冯忱的长子不由泪湿衣襟,伸出套着木枷的手,扶住那位读书人,低声劝道:“好孩子,你回去吧,你再待下去,前程不保啊……”
孰料这人是个二愣子,并没有领会冯家人的好心,反而大声道:“若只要站对队伍、拜对师门就有前程,那这样的前程不要也罢!”
此言一出,如风过麦地,麦浪翻涌,那群读书人皆被激出血性,长跪于地。
“学生亦客居劝学街,来为冯公送行。”
“学生亦是!”
满目素缟,长歌当哭。
冯矩安静地看着这一幕,心想,这或许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肃穆、最愤怒的白色。
就在这时,冯矩注意到,人群边上有人掏出了一个小册子,盯着这群读书人,似乎正在记什么。
这人穿着便衣,冯矩却认得是锦衣卫。他手上的册子,便是掌管很多人死生的无常簿。
冯矩面色微变,豁然起身,道:“肃静!”
他的声音并不大,帽子上还残留着干涸的蛋液,然面色平静,这样独立高台,竟也有岿然气势。
百姓议论渐熄,读书人恨目而视,就连那几个锦衣卫也好奇停笔看了过去。
冯矩朗声道:“圣人留‘送信签’,意为于法理之下可度人情,然尔等在此言谬悠之说,行惑众之为,是何居心?给本官将他们拿下,待后再审!”
这一句顿时将法场炸开了锅。
兵马司的士兵本意是在此维护纪律,以防一些突发状况,闻言稍有愣怔,虽然心中也觉得这位监斩官太过冷酷,却不得不听令去抓那群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
有人被士兵抓住双臂,动弹不得,嘶吼道:“冯——矩——你还有没有良心!!”
冯矩面无表情地听着。
“冯大人,秋小旗请来了。”
冯矩抬头,站在他面前的正是方才人群中的锦衣卫,年约三十,留着茬须,穿着胡裤,腰间配着一柄细长的刀,看起来没有半分武将的劲儿,像市井里的泼皮。
这人冯矩并不陌生,秋淼,人称“秋三水”,锦衣卫小旗。正阳门到猪市口整条大街都在这位秋小旗管辖的范畴下,从前上下值,常见到秋三水领着七八个锦衣卫被沿街商户谄媚地送出来。
“冯大人好威风啊,我们方才都被唬住了。”
冯矩拱手道:“那群人法场闹事,有何目的,我稍后会审清楚,还请阁下将方才在无常簿上记的东西交给我,以供审问。”
文官多自诩清高,秋淼吊儿郎当,态度十分无礼,换成旁人不说当场黑脸,也多少有所不齿,冯矩却仍礼仪周到。秋三水鹰眼盯着他看了半晌,才发觉他是真的不在意,严于律己,宽以待人,说的就是这样的人,不由啧啧称奇。
“冯大人常年坐在书架子后面拿笔杆子,对这审问的流程恐怕不太清楚,这是我们锦衣卫分内的事,自然该由我们来做。”
冯矩作了一揖:“冯某代圣人监刑,刑场之上,事无大小,均属我管辖。他们不过逞一时口舌之快,并未犯什么大错,请大人网开一面。”
他拿圣人压下,又给足面子,倒真不好继续胡搅蛮缠了。
秋三水从无常簿上撕下一页纸,纸上才记了三个半名字。冯矩垂眸接过,心下一松,道:“多谢。”
“多谢?”秋小旗咂摸,“哈,多谢?老子干这行这么久,还是第一次听这两个字。冯大人,你可真是个有趣之人。你为他们操这个心做什么,他们又不会领你的情,他们不仅不会领情,而且还一直骂你。”
“他们骂我,是因为我有过错。”
秋三水煞觉有趣,吊眉一笑:“你有什么过错?你如果有过错,为什么到现在都不见冯家人骂你?”
冯矩折起纸片的动作微顿。
不愧是能做圣人眼睛的锦衣卫,心眼竟这般尖。
但冯矩并不想在他面前诉冤,假装没有听到,将纸片塞进袖中,看一眼燃到头的线香,拱手道:“请大人下去吧,行刑的时辰到了。”
签落事定,左不过血溅三尺,人头落地。满场寂然,无有哗者。
及至天色渐暗,暮鼓既响,街上罕有人烟。
菜市口,衙门寻来的挑夫将尸首垒成几垛,搬上板车,准备送去城郊乱葬岗。
就在这时,一道瘦长的影子出现在他们跟前。
“我来为冯公殓尸,请诸位将冯公的尸首给我。”
太阳落下,月亮还未升起,正是天色最暗的时候,视野里什么都看不清。
监管挑夫的衙役把手上的风灯往前举了举,照亮来人脸庞,不由惊愕:“你,你不是今日监斩的那个……”
这个人是冯忱之后,来收尸倒也不为奇,但他今日白天做派,与冯家并不似一路人啊。
认出来人,衙役不敢得罪,赔笑道:“大人,若寻常斩首的尸体也就罢了,但今日这个上头有吩咐,须得曝野三天,不得有人收尸。”
冯矩身边还跟着一人,正是白天就跟着他的那名姚公公,闻言上前一步,出示了东厂的牙牌,道:“冯家子一片孝心,厂公恩许他为冯忱收尸。”
衙役只瞧了一眼牙牌,不敢细看,忙躬身让挑夫拣出冯忱的身躯和脑袋,把脑袋放在身躯上,正要说什么,却见冯矩已经蹲身,在一地血污里双手托起了冯忱的尸首。
接着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垂目看着冯忱的头颅。冯忱双眼紧闭,像是至死都在拒绝和他解释什么。
冯矩不再去看,转过身,对挡着路的衙役轻声道:“劳驾。”
衙役心里一颤,忙避到一旁。
姚公公道:“冯大人,那我们就……”
冯矩打断他:“接下来的路可否容冯某一人独行。”
姚公公奉董玉莲的命令,来监管冯矩,相处这么多日,他对这位年轻人生出许多敬佩和怜惜,不由一叹,在自己权力内给了些许方便:“只这条道,我在城门口等您,等会儿您出城,还得我手头的牙牌呢。”
“多谢公公。”
冯矩抱着祖父,一步一步朝城外走去。
眼见的远离了身后的灯火,举目皆是黑暗,终有一行清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不如碎在这黑暗里,总好过活着去听那些数不清的谩骂。
忽然,身边有人低低唤了一句:“冯二郎。”
一时疑为幽魂索命,冯矩驻足闭目,竟感受到了一丝解脱。
“冯二郎!”
这声更清楚了些。
缺月东升,借着这缕月光,冯矩看清了身边之人,恍然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五娘?”
“是我,”乔燕往前一步,踩在月光下,少有的大胆地凝视着他,“我来送送你。”
“已经是宵禁的时辰,你怎能一个人在此,你家里人呢!”冯矩皱起眉,言辞里是罕见的严厉。
乔燕满不在意地笑了一笑:“我下午要出门逛一逛,母亲亲口允下,只是恐怕没想到我竟有胆子甩开婢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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吧,乔家现在想必已经在找我了,不过我不想回去,我想送送你。”
她跟往常有些不一样,冯矩察觉出了什么,眼含担忧:“为何不想回家?”
乔燕答非所问:“你是来为冯公收尸的吗?为何只收殓他一人,你的父兄亲眷呢?”
“董玉莲只允我殓一人。”
说到此处,冯矩脸上细微的表情已悉数收尽,容色平静:“乔姑娘还是尽快回家吧。”
乔燕不答,也不离开,跟着他的步伐往前走了数十步,忽然道:“今日刑场我也在。众人骂你,为何独冯家人不骂你?”
冯矩脚步一顿。
“你有苦衷。”
短短四个字,如利剑撕破冯矩的心防。
他此前竟不知,乔家这位温顺的姑娘,竟也能犀利至此。
冯矩苦笑:“很明显么?”
“怎么,有谁也这么说过吗?”乔燕有些好奇。
“锦衣卫的一位小旗,今日同样问过我这个问题。”
“其实很明显,端看愿不愿去想,愿不愿信。”
“信什么?”
“信你。很多人就算注意到了这件事,也不会多想,他们觉得你有罪,便不会去想,你是不是有苦衷。”
说这句话时,乔燕停住了脚步。
冯矩下意识跟着停下,回首看她。
秋三水问他为什么,是怀着看好戏的心态,唯有乔燕,是真的信他。
但什么叫做“苦衷”呢?
不能为人道,才叫苦衷。
被冯忱逼着跪在董玉莲跟前,是冯矩这辈子最痛苦的时刻。他不愿这样舍去尊严地苟活,更无法理解祖父的命令。
他手上戴着镣铐,背脊却挺的笔直,不愿违抗祖父,于是怒视着上首坐着的董玉莲。
董玉莲笑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我收了半辈子的门生,可没见过这样拜师的,这般骨头硬的学生,谁若是收下,怕会折寿吧。”
冯忱朝孙儿喝道:“你给我跪下!”
冯矩沉默以抗。
冯忱闭眼,自己朝着董玉莲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这一辈子,冯矩只见他跪过天子,这一幕在冯矩看来,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心里除了震惊,只剩荒唐。
“爷爷……”
冯忱只闭目不言。冯矩知道,这是冯忱在用这种方式逼迫他,爷替孙跪,让他如何自处。
他的脑袋一片空白,膝盖缓缓弯曲,耳边听到什么轰然坍塌。
“有点儿意思,这学生看来不收也不行了。”董玉莲接过奴婢递来的茶盏,笑呵呵地看着这幕闹剧。
冯忱匍匐下去,两鬓衰白,背脊瘦的可以在中衣上看到一节一节骨头,声音格外苍老:“求厂公留他一条性命,无须官禄厚之,不致让冯家绝后就行。我这孙儿骨头硬,您有看不惯的多打一打,打折了,也就听话了。”
“真没想到,我这辈子竟能得冯相公跪拜,也算无有遗憾了,”董玉莲看起来格外满意,“既然您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那我只好倚老卖老一回,多替您管教管教这不成器的孙儿,您就安心去吧。”
说着,董玉莲从奴婢手里取过一根乌黑油亮的长鞭,起身踱到他们后边,一扬手,鞭风呼啸,毫不留情地抽在冯忱背后。
冯忱本就年迈,又在诏狱吃了很多苦头,生受了这一鞭,竟直接扑倒在地,口吐黑血,气息奄奄。
“不要!”冯矩跪行挡在冯忱跟前,泪眼模糊。
忽然被人拽住了袖口。
冯矩茫然回首,只见冯忱死死地盯着他,不肯咽下最后一口气:“还……咳咳,不……改口……”
冯矩阖眼,心里一片荒凉,慢慢低下头,以首触地。
“老师。”
这一声“老师”喊过,他便再无冤屈可诉。
今日亲眼看着至亲人头落地,那一刻,他知道,无论有再多苦衷,无论别人如何评判,他都是有罪之人。
“乔姑娘,你该回去了。”
冯矩避而不谈乔燕方才的话,甚至添一份疏离,以一种温和但强势的态度,拒人于千里之外。
乔燕有些咋舌。
从前便知,如冯矩这般道德感很高的君子,很难展现出攻击性,但如今方知,原来他心里自有一堵以沉默铸就的巍峨城墙。他的难堪,他的冤屈,他的尊严,都被锁在城墙那头,不让世人窥见。
也不知为何,乔燕自从得知即将入宫而产生的怨愤慢慢淡去了。
“二郎,我明日入宫。”
冯矩身形一僵。
“大伯和二哥都被东厂抓走了,焉知乔家会不会是下一个冯家,如今能寻摸到让我进宫的路子,或许是圣人给的最后一条活路。”
乔家与冯家同气连枝,冯家出事,乔家必然会受牵连。冯矩心如刀割,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挤出三个字,“对不住……”
“对不住什么?”
“都是我误了你的婚事,如果你早早嫁个好人家……”
“从前你为恩师守孝,再加上一心备考,我甘愿等你三年。后来我为祖母守孝,换你等我三年。二郎,你我自觉自愿,何来耽误之说。你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好像从前的一切,都变得不值了一样。”
乔燕疾步走到他身前,仰着脸,对他微微一笑:“午时我在台下看你,觉得你好像不想活了。冯二郎,今后我会走我的路,再难走也会走下去,希望你也是。”
4. 面圣
白天下了一场雨,路上人迹渺茫,一辆马车悄悄地驶向皇城。
乔府曾经也有着三世同朝的煊赫过去,有任皇帝赐了套废弃的王府,就在正阳门内西侧的大时雍坊,顶清贵的地段儿,与皇城挨得很近,顺着棋盘街,过大齐门,就到了承天门前。
金水桥头,宜婵先跳下马车,掀开车帘。一名内侍装扮的人走过来,跪伏于地上。
乔家清贵,从没用过人凳。乔燕探出半个身子,只迟疑了一瞬,就提着裙子踩上他的背,稳稳地落在地上。
车旁候着两名太监,乔燕眼风从他们身上扫过,望向眼前的皇城。
这座崭新的皇城是齐朝迁都北京后所建,城墙高三丈,在远处看时只觉巍峨,只有到宫墙下,方能让人觉知自己的渺小。
这一天是文景四十年间,一个极其寻常的夏日。
“姑娘登轿吧。”
青衣太监说着,撑开一柄天青绘兰的油纸伞,举到乔燕头顶遮阳。
乔燕点点头,才提上裙角,忽闻身后马蹄疾驰。
侍卫纷纷去拦,骏马嘶鸣。
“五娘!”
乔燕心中一颤,将将回首,被乔翀死死拽住手腕。
“跟四哥回家。”
乔翀性情耿直,又与这个妹妹感情最好,是以乔家为免多生事端,此事一直瞒着他,直到乔燕出门之后一刻方从说漏嘴的下人嘴里知晓。乔翀骑马夺门而出的时候,乔三郎乔均就在旁边,不得已跟着冲出来,落后一步气喘吁吁地赶到。
下了马,他恨不得给这个不着调的弟弟一巴掌。
“乔翀!你除了会说些漂亮话你还能干什么!!”
乔翀红了眼:“我至少不会把妹妹推入火坑!”
“你!”乔均气得嘴唇直哆嗦,火气冲上心肝,指着他道,“好啊,那你带她回家!你敢吗!”
“正有此意!”
乔均要被这个堂弟气死了,碍于在宫门前,有些话不敢说。
却是一旁的乔燕盯着眼前宽厚的手掌,释然一笑。她握住这只手,将其缓缓往回推。
“四哥,你的心意我领了……”
乔翀不意她竟不肯,一怔之后反手握住她:“跟哥哥回去!”
“我不能回,四哥想来没有把事情听完,此事早已过了圣上的眼,我若回家,就是欺君。圣上仁善,宫里岂是火坑,我们都知道四哥是挂念妹妹,一时冲动口不择言,但如果被不知情的人听去,何止是大不敬的罪,你以后说话要注意分寸……我入宫享福去了,四哥,你若是挂念我,不妨好好读书,成为我身后的依靠。”
她最后用力一推,那只大手愣愣地悬在半空,久久回不过神。
乔燕乘小轿,入承天门,过端门,走过六科直房,又午门。
一道道城墙,一道道宫门,像一把把锁,把人困在四四方方的天地里。
轿子忽而向西,穿过归极门,看前行的方向,并非东西六宫,而是西华门。
“唐公公,我能问一下,这是要去哪儿么?”轿子里乔燕问道。
帘子外传来唐公公尖细和善的声音:“乔娘子,咱们要去西苑,圣上在那儿等您呢。”
西苑在宫城的西侧。昔年一场大火将大半个宫城烧毁,先帝在西苑驻跸三载,那儿也因此修的富丽堂皇,仙气飘飘,不似人间。
及至当今圣上登极,一心修道,在西苑的北海子建了一座问天观,养了许多道士,干脆就住在了西苑里。除了大朝会,几乎不去宫城了。
说着话,也不知经过了哪儿,轿身颠簸了一下。
车帘晃动,透出些许外面的光景,乔燕看到一片白玉石铺成的空墀,玉墀之上是宽阔的台基,再上有一座恢弘的殿宇。
她抓住车帘,想看得仔细些。唐直抒在轿子外瞧见,体谅她初次来此,好心介绍:“那儿是戏文里常说的金銮殿,皇极殿,廷议之所。您看那玉墀,上面每隔数步立着一块石碑,离得远看不清,石碑上刻着品级。”
若逢大朝会,所有的京官就会持笏立于石碑旁,如有圣令,则有随堂太监从玉陛而下,传令于殿前。
乔燕的思绪随着他的话慢慢飘远。
她很想见一见那一幕。
有些念头起就心念一动的事,不会受人的意志而转移。尽管知道不合适,可这一瞬乔燕还是想起了——
若是参加大朝会的冯矩,不知会站在哪一排哪一列,戴二梁冠,绶三色带,一身正红朝服,持笏而立。寒冬酷暑,春去秋来,四季的风吹过衣角,一年一年。
想到这里,乔燕的眼前忽又浮现出前一日夜里,正阳门外的市口,冯矩为祖父殓尸,步履迟缓,月光落了满身霜雪。
每每想起这一幕,她的心里都会生出一阵阵的刺痛感,是悲哀,怜惜,还有她心里那丝丝缕缕,如春日含苞的少女情怀,初初绽开,便零落了。那是一种无法言说的感受,不浓烈也不灼人,只有后韵绵长的疼痛,始终萦绕在心怀。
可一想到身后的乔家,这丝悲春伤秋又转化为了自愧,她觉得自己哪怕只是想一想冯矩,都是一种对乔家的不贞与背叛。
乔燕叹了一口气,匆匆落下车帘。
西苑最令人瞩目的便是太液池,水域面积广阔,有一座天然小岛,迁都后有任皇帝在其上建广寒宫,本以为已极尽穷奢之事,孰料谁都没有后来的悼帝会享受——
悼帝继位后,将太液池的两个海子扩建成三个,填平水面、砌筑团城,新建大小殿宇十余所。
这位先帝即位短短十数年,将国库挥霍一空,前人苦心经营的王朝就此开始走下坡路。气得当时的内阁首辅在他崩后,替他写了一篇罪己遗诏,骂了足足两页纸,众臣更是众口一心地为他定下“悼”这个谥号以泄心头之愤。也算是齐史上的一朵奇葩。
此刻乔燕乘坐的步舆便走在这位悼帝修建的白玉石桥上,两侧是波光粼粼的水面。石桥尽头有一座绿树葱茏的岛,岛上朱甍碧瓦,峰峦隐映,远远看去便是比起宫城也不逊色。
轿子停在一座单檐庑殿顶的宫殿跟前,乔燕钻出轿门,一抬头,看到中央挂着一块黄剪边的牌匾,上书气宇轩昂的“洗心”二字,垂脊上立着一排走兽,没等她数清,一名长眼圆脸的太监已小跑着到了跟前。
“奴婢董治,请问可是乔家五娘?”
入宫前乔父乔母和几位兄长给乔燕讲了许多宫里的事,这个名字乔燕有所耳闻,正是董玉莲最得宠的干儿子,董玉莲迁东厂提督后,他代监司礼监,宫里宫外勉强算个人物。
乔燕还不是宫里的主子,不敢受董治的全礼,就侧过身,受了一半,又回了一礼。
“是我。五娘见过小董公公。”
“昨儿便得圣上吩咐,西苑要来一位贵人,是昔年先贵妃的侄女儿,想来也是天仙一般的人儿,奴婢岂敢怠慢,一早便在这候着……”
说着说着,董治抬起头,一腔话忽然忘在喉头。
乔燕含笑说着场面话:“这么晒的日头,有劳公公久等了。”
董治不敢再看,低下头,解释自己方才的失态:“奴婢没见过像乔姑娘这般的仙姿,一时惊为天人,有所冒犯,还望姑娘海涵。”
方才是客套,这一席却是实打实的真心话。这位乔姑娘姿容出众,满宫上下,不,怕是整个京城也无人可比拟。
和她的那位早逝的贵妃姑姑极像,正是文景帝十五年前最钟爱的那一类。
想到这里,董治在心里不由打了个鼓儿,回头得把这事儿跟干爹说道说道,乔家说不得能因祸得福,借此更上一层楼。
“公公客气了。不知我何时能见到圣上?”
董治忙道:“圣上就在里头,姑娘这边请。”
这一路应对的再得体,乔燕也还是第一次直面天子,下意识看向唐直抒。
唐直抒安抚道:“这位是司礼监的代掌印,姑娘跟他去就行了。面圣的礼仪都教给姑娘了,不必紧张,圣上最是仁善不过。”
乔燕很难不紧张:“您,您不进去吗?”
“今儿咱家不随侍,司里还有事,咱家耽误不了太久,就要回了。”
乔燕张了张嘴,面上露出一丝无措,但是事情总要面对……她深呼吸一口气,跟着董治踏入殿门。
洗心殿面阔九间,殿中立着四根金柱,正前方的须弥座上摆着一鼎足有两人高的大香炉,边上候着两个总角道童,时刻盯着香火。须弥座下左右各摆着四张长而阔的木案,案后无人,案上也空荡荡的。
东西方向各有一小门,乔燕跟着董治入了东边小门,还没看清陈设,眼风已扫过一道杏黄的身影。
她心跳陡然加快,跪地叩拜,头深深地低了下去。
“臣女乔燕,问圣上安。”
“起来吧。头抬起来,让朕瞧瞧。”
头顶传来的声音中正平和,既不过分和蔼,也不外露威严,与想象中相差甚远。
乔燕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眼睛尽量看向下方,尽管如此,余光还是看到了皇帝,这个王朝最尊贵的人。
当时年号文景,是称“文景帝”。
文景帝身形瘦高,穿着一件黄色道袍,鬓发斑白,也许是长年累月的案牍劳形的缘故,看上去比实际年纪要老许多。
文景帝此刻手中提着一只粗杆紫毫的毛笔,只瞥了她一眼,便又将注意力落在了笔下那副快成型的水墨画上。
“多大了?”
“回圣上,臣女今年二十有二。”
文景帝问的和蔼,乔燕却不敢有丝毫懈怠,恨不能每一根头发丝都在规矩之处。
文景帝有些讶异,看了她第二眼。
“二十二了还未许人吗?”
乔燕一顿,不敢欺君,小心地道:“曾经有人相看,不过还未过庚帖,后来臣女祖母去世,守孝三年,婚事就……作废了。”
“唔,是冯忱的孙子吧。”
文景帝随口一提似的话语,却吓得乔燕慌忙跪地:“臣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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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与他也不曾有过几个照面,对其并不了解,婚约不过是父母之命。”
“怎么又跪了,起来吧,怕什么,”文景帝轻描淡写地转开话题,“朕记得先贵妃还在世的时候,有一回朕去她宫里,正好遇到乔老夫人带着你探亲,那会儿你才一丁点大,不仅瘦,而且怕生,见到朕也不行礼,就躲到先贵妃的身后。那会儿你多大?八岁还是九岁?”
“那时候臣女已经十三岁了,臣女在姑苏长到十三岁才回京,小时候挑食,吃得少,所以看起来格外瘦小。”
“挑食可不好。”
乔燕斟酌语气:“圣上教训的是。”
这番对答实在有些木讷,令人扫兴,文景帝眉梢微挑,提笔蘸墨,没有再出声。乔燕不敢兀自开口,只一直垂头站着,满脑子胡思乱想。
也不知过了多久,听文景帝问:“朕画的怎么样?”
乔燕骤然回神,这才发现董治不知何时离开了,屋子里只剩她和皇帝二人。
文景帝注视着她,老态的眼中不见丝毫浑浊,沉沉如大山压下,乔燕更觉紧张,连呼吸都比往日急促几分。
“臣,臣女不太懂书画,言语若有不当之处,还请您恕罪。”
文景帝微微皱眉:“朕不喜吞吞吐吐之人,既然如此就不必说了。”
话中索然兴味甚厚,乔燕心知自己怕是搞砸了,一时惴惴。
她怕文景帝不喜,更怕文景帝让她回家。
“朕修道以来,持戒净心,是看在先贵妃的面子上才见你一面,不想你的性子和先贵妃很不相同。”
天色晦暗,文景帝语调平静,听不出喜怒,话中的失望之意却很明显。
乔燕天塌地陷,面如死灰。
许是因为不再抱有期待,反而恢复了半成冷静,勉强找回往日在外应酬的对答水准:“世上难有相似之人,臣女若假借姑姑行止以期您的垂怜,那不仅是对逝者的不敬,更是对您不诚。”
她站在那,头微微低垂,头发全部上挽,露出一段修长白皙的脖颈,像从江南烟雨里抽出的柳条,纤细柔韧。
这样的美人,似乎天生便该被捧在掌心,藏在屋里,既狎且敬。
文景帝神情淡淡地俯视,审视着,许久后才在她越来越战栗的神色里开口:“乔家书香传世,识字罢?”
“识得一些。”
“罢了。”
“不止一些,”乔燕听音识意,一转口风,鼓着勇气自我吹嘘,“臣女回府后一直跟在族兄弟后边随府上先生读书,后来母亲也有为我单独延师,虽没有到悉览世载之文的地步,读的书也不算少。”
在文景帝这样的人眼里,她的勇气也有种稚嫩——这样的女儿,乔家怎么就觉得送进宫能讨人欢心的?
文景帝忽觉好笑,也确实笑了起来,多说了两句:“朕年纪大了,耳目渐昏,有时候看奏疏久了,就会眼花,便叫奴婢们念着听。但这些东西诘屈聱牙,他们读得磕磕绊绊,时常错字漏字,听着令人心烦。你来的正巧,就留在朕身边,给朕磨磨墨、念念文书——能做好吗?”
不想竟有此峰回路转,乔燕大喜过望,脱口而出:“能!”
“既跟着朕,朕便不会亏待你,回头封你个贵人,在宫里是个正经主子,架子得端起来,不可堕了天家脸面。”
“谢圣上恩。”
文景帝懒得再跟她说话,摆了摆手:“下去吧。”
乔燕行了跪礼,犹豫片刻,一咬牙,问道:“臣女的大伯和二哥如今尚在诏狱,不知……”
文景帝深看她一眼,反问:“朕留你的原因,你明白吗?”
乔燕并不笨,入宫前,父兄曾彻夜给她分析过朝中局势。
父兄在朝多年,未必不知文景帝早已“持戒静心”,不近女色,还是送她入宫,是乔家递出的臣服的讯号。文景帝留她,就是有意施恩。
近年内阁官员变动尤为频繁,短短半载便换了三任首辅,与之相对的,是内廷日渐猖狂的态势。
当初设立东厂和司礼监,是为了制衡内阁。东厂与司礼监同属内廷,又互相掣肘。三方角力,朝堂太平。可如今董党将两个衙门全都攥在手里,俨然有一手遮天之能,皇帝难免不会忌惮。
乔家起复的势头,或许远不止于此。
这一刻,她更是福至心灵地意识到,文景帝此刻要的并不是她的回答,文景帝要的,是乔家的回答。
“妾明白,妾相信家中长辈与兄长亦明白。”
文景帝露出见面后的第一抹满意的神色——这个乔氏虽然木讷,但内有智慧。
“乔家两位能臣是朕的股肱之臣,这其中想必有误会,朕会着董大伴查清楚。只不过你要明白,你们乔家与冯家素来走得近,冯家之案,你们家有包庇之疑,在脏银查出之前,乔阁臣要避嫌。”
“是。”
“至于你二哥,朕记得他是文景三十五年的庶吉士,一直在翰林历练,牵涉不大,就继续做之前的事吧。”
5. 开端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一顶两人抬的步舆已经停在了朱红铜门的外头。
除了抬轿的两名粗使内侍,另有一个青衣太监随行。青衣太监上前两步,踩上门前踏跺,扣响黄铜铺首。
没等多久,门开了,青衣太监袖着手,站在低一阶的地方,微仰着头,和气地问道:“乔姑娘呢?”
“咱们姑娘就来了,劳小金公公您等一会儿。”
这道门后住着新进宫的主子,乔燕。乔燕这次入宫只带了一个贴身的奴婢,如果是宫里正经的娘娘,自有尚宫局按例补上宫人,但尴尬就尴尬在乔燕尚未上玉牒,只能算半个主子,宫人们遇上了,也只能客客气气地称一声“姑娘”。
好在唐直抒行事周全,就在昨晚,他亲自送来四个奴婢,太监和宫女各两名。此刻应门的太监就是其中一个,叫做于海,昨夜正是他临时当值。
于海说完话后,不一会儿,一行人从门后步道上走来。青衣太监精神振奋,含胸弓腰拱手,笑起来脸上有一对酒窝,看起来十分讨喜。
“乔姑娘,奴婢是洗心殿的人,奉旨接您过去。”
这一去,乔燕要当着一众内阁阁老和司礼监大太监的面念奏疏。
自回到乔家后,乔燕受闺训日久,已记不清上回在人前抛头露面是何时。一想到今日要在众多响当当的人物面前不漏怯,她就心里发怵,为此一夜没有睡好,脂粉也遮不住眼底的青色。
横竖躲不过去,乔燕深呼吸了一口气,毅然伸出头准备挨这一刀。
“走吧。”
洗心殿外,一顶步舆晃晃悠悠地自西边而来,步舆上坐着一名须发尽白的老臣,头戴七梁冠,身穿绯色圆领官袍,胸前绣着白鹤补子,腰系白玉带子。
这是自冯忱去世、乔广川被羁之后,内阁里顶上来的新首辅束继文。
说来可怜,半年前内阁就在政斗里去了一人,尚来不及补上缺,如今又失两位阁员,下头的依次递补上来,就是首辅束继文和次辅温却疾——整个内阁也只剩下了他二人。
今日议事,两位阁老本都该到场,但温次辅前日感染风寒,在家休养,尚未痊愈回来。
两名较为年轻的翰林院官员早就等在了殿外,见到步舆,忙上前一步,一左一右地伸出手。
“老师。”
“元辅。”
束继文站稳了,点了点头,松开他们的手,整襟正冠,昂首阔步走进了大殿。
殿里摆着两排木案,束继文在左上首坐下,待他坐下后,另两人才在下首坐下。
此时其他人还没有来,空旷的殿内燃着明灯,偶有荜拨声炸响,更衬得四下幽寂。
“老师,我听说,今天有个娘娘要来。”一位年轻官员轻声道。
另一人吓了一跳:“你从哪儿听说的,我怎么不知道?”
“圣上眼睛不大好,之前都让太监念文书,但是念得磕磕绊绊,听得烦躁。这回乔家送了个知书达理的姑娘入宫,圣上就让她来念奏疏。”
此言一出,旁边的官员不由也默了一瞬,叹道:“乔家也是难做……但圣上把人带过来,到底是什么意思?元辅,如果圣上当真带女眷过来,我们要谏吗?”
一瞬间,四只眼睛都落在了闭目养神的束继文身上。
束继文眼睛不睁,冷声道:“按理来说,圣上的家事我们无权过问,但既然来了洗心殿,就不仅是家事,更是国事。”
就知道新的首辅是这么个一成不变的性子。最初提起这事的官员劝道:“老师,说句心里话,我觉得不妥,虽说‘理’不可废,但如果这也要谏,那也要谏,每天都争论在鸡毛蒜皮的小事上,真正为百姓做的实事能有多少。别忘了,我们今儿要让圣上在修缮皇陵的拨款上再节省一点,要是纠缠在一个女眷身上,岂非本末倒置。”
束继文深深皱起了眉。
见他有所动摇,官员再接再厉:“要我看,这事儿先观察观察,如果乔氏只念字,不参议国事,那我们就没必要在这上面大做文章了,只当是和从前念字的奴婢一样便好。”
没等束继文表态,大门外陆续进来两人,是两名起居舍人,一左一右坐在末端。没过一会儿,又进来三个太监,为首的正是司礼监代掌印董治,他们走到右边的长案后,董治只坐在第二席上,其余人坐在下首,将首座空了出来。
这就是平常日子里陪皇帝批阅公文的全部班底了。
因时间在每日清晨,所以大家私底下都称之为“晨议”。晨议时间短,只能挑要紧的事情商议,至于什么事情才称得上紧要——本朝奏疏全部都先由内阁做好批复建议,送到文书房,司礼监将其分类,一部分自行批红,分发六科,另一部分驳回的题本,便在晨议上拿出来商议,由皇帝裁决。
人到齐后反而没有人开口说话,一时安静下来。
金色的阳光悄无声息地攀上廊柱,东边侧门后终于传一阵窸窣声。随着一声嘹亮的唱喏,在场的八人全部站了起来,朝向小门,垂下头。
文景帝在董玉莲和一位年轻女子的搀扶下走了进来。
须弥座上置一香炉,龙椅在香炉后。那香炉本有两人高,文景帝坐下后,就将他和众人彻底隔了开来,只能透过镂空的地方,隐约看到一丝人影。
八人下跪,三呼万岁。
乔燕站在文景帝的右前方,侧过身,避开了他们的礼。
“都坐,”文景帝道,“现在议事。乔氏。”
束继文微微抬头,皱着眉,到底没说什么。旁边的官员悄悄松了口气。
乔燕接过随堂太监递来的题本,无声地深吸一口气,事到临头,她反而镇定下来,从第一个字娓娓读来。
这是一份工部上奏的题本。
去年夏日,暴雨泛滥,天寿山的皇陵坍塌,京中一时流言四起。文景帝怒不可遏,砍了一批参与营建皇陵的大臣,并拨了八十万的款项再修皇陵。但如今皇陵修到一半,银子却不够了,于是工部几位堂官部议之后,想再追加五十万两白银。
修皇陵对文景帝来说是头等大事,一口应下。
束继文下首的两名文官对视了一眼,一人起身道:“先惠帝新建皇陵,逾百十里,历时八载,银两以计,不过一百一十万。恕臣直言,这次不过是灾后修葺,工部的胃口未免也太大了。”
文景帝显然不悦了起来,反过来则问道:“今日议户部的事,次辅怎么没来?若是管不来户部,那朕看他这个户部尚书也做到头了。”
下首的文官答道:“回圣上,温阁老抱恙在身,已递奏呈请过假。”
“这病的时候可真巧。”
文官们无奈地对视一眼。其实心里也颇有微词,温却疾入阁后亲眼看到前头的阁员接二连三地出事,好像被吓破了胆,日渐圆滑唯诺,人云亦云,问到他头上要么“元辅说的是”,要么“我也不敢妄下定论,有赖诸位同僚商讨”,若是遇事,则抱恙在家,推诿却责——这已是今年第五次了。
文景帝还在说:“朕躬身碌事半生,从未大兴土木,不过想修一个好一点的皇陵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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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今皇帝确实未曾兴建什么宫殿,但虔诚修道,每年光在祭祀上的开销就够户部头疼了。
只是文景帝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翰林院官员没有继续自讨没趣,他焦急地瞥向门口,好在,会极门的太监不负所望地出现在了他的视野里。
“什么事?”董治压低嗓子喝问。
“户部左侍郎刘允请求陛见。”
户部侍郎亲自来了,看来今日这事又要扯皮。文景帝脸色变得不太好看:“让他进来。”
太监下去传话,没多久,刘侍郎步履匆匆地走了过来。
他确实是为皇陵拨款一事而来,而且憋着一肚子火。本来两浙的盐运司能有一笔二百万的进款,但随着冯家公案的无疾而终,这笔银子好像也跟着消失了。今年才过了一半,国库已然赤字,连皇帝内帑的钱都给不上,就这样工部还要银子,他们整天只知道哭穷要钱,却也不想一想哪里还有钱给他们!
刘允这番前来心态十分光棍——反正户部没银子,皇帝如果想拿钱修皇陵,那您从自己的内帑掏吧!
“国库怎么会这么快就空了!”文景帝忍不住道,“冯家贪墨案的二百万两呢,到现在还没找到吗?”
说到这儿,就牵扯到了东厂。董玉莲不得不答话:“冯家案子虽结,但涉事人员至今未曾道出脏银所在,微臣还在查。”
一直不言的束继文冷笑一声:“据我所知,冯家人一直到法场都未曾承认贪下这笔银子,这根本就是一笔糊涂账,凭空少的二百万两,也不知到底去了哪。”
董玉莲眯起眼:“束阁老,你这话的意思是在质疑圣上的裁断吗?”
束继文淡道:“冯家案子是你东厂查的,若有差池也是圣上受了小人蒙蔽。”
内廷代表着皇帝的脸面,束继文和董玉莲争,便是内阁和皇帝在争,文景帝听了自然不快。但此事内廷确实显露了私心,文景帝一想到就寒心不已。
不知何时,锦衣卫被东厂压得抬不起头,完全成了东厂的下属衙门。若不是锦衣卫指挥使是宗室子弟,偷偷入宫密报,还真不知道原来董玉莲私下跟赵王来往密切,和淮党更是关联颇深。
一条狗,若是认不清主子,朝外面的人摇尾巴,那离死也就不远了。
他心中越是不快,脸上反而越显平静。
“好了。”
两人这才住了嘴。
文景帝面无表情:“这笔钱总有个去处,没有查出来那就继续查,东厂查不出来,让锦衣卫帮你们查。不管怎么样,在雨季之前,朕要见到这笔银子。至于工部上奏的事,自然批准,户部不得推诿。”
君臣之间的拉锯已然与乔燕无关,她眼观鼻鼻观心地站着,努力淡出自己的存在感。
今天晨议颇费了时候,议会结束,文景帝没有留饭,乔燕饿着肚子回到住处已经过了午时一刻。
幸而天气热,尚食局送来的午食还冒着热气,就是汤水都糊在了一处,滋味不甚好。乔燕勉强吃了点,只觉不饿了,就叫撤了下去。
说来也巧,尚食局的女使刚走,尚宫局、司礼监的人就来了,两方还在门口打了个照面。
司礼监此行带了圣旨,大意是乔燕表现上佳,甚得圣心,封为贵人。尚宫局补全了乔贵人身边的宫人和一应份例。
就这样,乔贵人的深宫生活拉开了帷幕。
从紧张到习惯,从初来乍到到安之泰然,乔燕每天朝出午回,下午足不出户,对皇城的印象,几乎全在那一间威严的殿室里。
6. 进言
七月初三这天,乔燕入宫已有二十余天。天色蒙蒙亮之际,乔燕一如既往地站在御前,接过文书——这是今早会极门送来的奏本。
翻开首页,才看了一行字,乔燕脸色陡变,跪于地,双手捧着文书举过头顶。
“圣上恕罪。”
文景帝一手撑着头,纵使看见了她惶恐的情态,却不动声色:“嗯?这是怎么了?”
“这篇奏本,妾不敢读。”
香炉里的烟气不歇,一缕一缕悠悠升起,像灰白色的叹息。
“读。”
乔燕又惊又惧。
看文景帝神情,似乎早已知晓奏疏的内容。那还要她读,是读给谁听的呢?
文景帝严厉地看了过来。
“是。”
乔燕不敢起身,就着跪的姿势,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读了出来:
“臣南京国子监司业何舂谨奏……”
这是一本弹劾人的奏疏,用词十分讲究,通篇引经据典,不见脏话,却通篇都在骂人,简直骂得那人猪狗不如,恨不能立马转世投胎重新做人。
无疑是一篇很好的劾文。
如果被弹劾的那人不是当今皇帝的话。
当朝以言留名,满朝官员,上到一品首辅,下到九品侍诏,谁手下没写过几十本劾文?谁身上没背着几十本劾文?抢占良田要劾,娶丧不宜要劾,就连路边放个屁、脱个鞋也要劾个失态失仪。谁哪天没东西上奏了,就写个劾本,往上一递,两袖清风,一身正气。
但据乔燕所知,当朝文官自诩清流,却也从未有人弹劾皇帝。
骂是骂痛快了,然后呢?皇帝乐意看到这篇文章吗?会乐意别人看到这篇文章吗?
乔燕从没觉得自己的脖子离铡刀如此近过。
这位何舂,可真是个勇士。
时间过得再漫长,也终有读完的时候。最后一个字落下,乔燕战战兢兢,就着跪地的姿势一动也不敢动。
“依何舂所言,朕罪大恶极,诸位看,该怎么处置朕这个罪人呢?”
一派阗寂里,文景帝幽幽地开了口。
束继文脸色难看至极。
何舂是已故冯忱的学生,亦是束继文看好的后生之一,想是因老师蒙冤,内心愤懑之下才写下这篇慷慨之辞。
冯忱故去前,曾有意栽培这位学生,北京朝堂正是多事之秋,冯忱为了保学生平安,将其下放到南京的国子监,后来就……天人两隔了。
当朝官员上呈的文书有两种,一种是例行公事的“题本”,第二种就是陈私事的“奏本”,劾文就属于“奏本”的一种。
北直隶的官员想要呈奏本很简单,本人送到会极门就行,但北京之外的官员就要繁琐许多,他们的奏本要先和题本一起交到通政司,其中奏本会送到司礼监的文书房,最后由司礼监的太监在晨议之前上交给皇帝。
这样大逆不道的弹劾奏本,一直到乔燕当廷念出来内阁才知道,可见通政司有人特意避开了内阁的耳目。
很显然,司礼监进一步党同伐异,要向何舂下手了。
束继文面无表情地坐着,暂时没有开口的意思。
司礼监代掌印董治道:“微臣听来,这奏疏里多泄愤之言,何舂对圣上心怀怨怼,就是对大齐心怀怨怼;退一步来说,这样在奏本里夹带私人恩怨的人,放在朝廷上也不合适。”
就算以束继文的眼光来看,何舂这篇压上性命的文章,也确实太莽撞了。可是事已至此,他还是要尽力保一把。
“《齐太祖训》立下规定,当朝不以言获罪,内阁和司礼监协理政务这么多年,从未有一本劾文拿到晨议上说。今日这事,许是文书房弄错了。”
董治冷笑一声,慢悠悠地道:“圣上乃天子,一国气运之所在,岂能相提并论。若开了这个头,日后难不成谁心里有气,都能拿圣上说两句?要奴婢说,为此召九卿开廷议都不为过!”
束继文身边的翰林院官员笑道:“代掌印这话不对,我们聚在这,哪一次不是就事论事,不要扯到‘日后’还没发生的事情上。既然不知道该怎么定夺,不妨看看先例。西汉汲长孺、唐朝魏玄成、前朝包希仁,哪一位不是名垂千古的诤臣。王臣謇謇,匪躬之故,何错有之。”
束继文淡道:“圣上裁夺。”
此言一出,董治就不好继续辩了。带着几分期待地看向香炉,仿佛能透过它看到后面的帝王。
文景帝眼睛不睁,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着实恼火。再大度之人被这样指着鼻子都难忍恶气,更何况他根本算不上大度之人,特意将这奏本在晨议上拎出来,是为了杀杀文官的威风,出一口气。可祖训确实有“不以言获罪”,他再怎么动怒,也不能明白地表现出来,否则堂下中书舍人的笔下,就该记载“圣上失德”,流传千古了。
文景帝原本指望着司礼监替他发声,如今却是失望不已。
殿中十分安静,只闻粗重的喘息,过了许久,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文景帝点了一个名字:“乔氏,你觉得呢?”
这是此前一个月都没有发生的事,束继文眉头一竖,就要开口,被身边的官员拉住。一片寂静里,那位官员极小声地说道:“还要救人,让一回罢。”
束继文僵在原地,叹了口气,肩膀一时委顿了下去。
另一边,乔燕还跪着没有起,不曾想到这把火竟会烧到自己身上,只是皇帝发问,不敢不答。
这个何舂有内阁作保,加上祖训,不论文景帝心里是如何想的,今日都治不了他,只是如今被架在高处,为保颜面,难以下台,既然如此,不如给皇帝搭个梯子。
一念转过,乔燕垂着头,恭谨地道:“妾身恭喜圣上。”
文景帝睁开眼。
只听乔燕柔声道:“一国之事,百姓之意,唯有言路通畅,方能上达天听。如今朝廷广开言事之路,臣子敢犯颜直谏,正是政治清明、圣主治世的象征。妾恭喜圣上,得海晏河清,开一代盛世。”
文景帝眉梢一挑,有些意外。
“若非这个奏本,朕还不知自己竟有这么多不足之处,司礼监拿给朕看,朕也给你们看个乐子。”
听到这里,董治脸上的期待消失的无影无踪,甚至带上了几分惶惶然。他下意识抬起头寻人,待看到香炉的左边空无一人,才想起今日董玉莲有事不在宫中。
“乔氏说得对,广开言路是好事,但是,”文景帝忽然沉了语气,给这份奏本下了结语,“朝置谏官以匡大理,朕希望呈上来的奏疏,都言之有物,补阙拾遗。不要写一些置气之言、迂阔之论!”
众人散后,乔燕也告退,文景帝没让起身,俯视着她的头顶,冷不防地道:“刚刚那番话倒是让朕刮目相看。”
董玉莲奉旨在宫外做差事,殿内只剩他们两个人,乔燕胆子一时大了起来,柔声开口:“司礼监想借刀杀人,内阁一心作保,争来争去,谁都没有站在您的立场上想一想。”
文景帝被说中心事,罕见的升起一股熨帖,忍不住说了句心里话:“朕最恨党争。又怕他们不争。”
满朝上下,最后竟是这个刚入宫的小姑娘看到了他的为难。
想到这里,文景帝有意给她多一些脸面,道:“随朕去清心殿,朕召了林太傅下棋,董大伴不在,就由你近前服侍。”
清心殿在洗心殿的北边,面阔七间,是文景帝起居之所。
文景帝召林太傅下棋,一下就下到了晌午,直到尚食局送来膳食,林太傅输了半子,方才告退。文景帝则顺势留乔燕用膳。
殿外,一上午没见人影的董玉莲姗姗来迟。
月台上,小太监掏出汗巾,殷勤地擦去他额头的汗。
“老祖宗怎么这个时辰才回来,圣上念了您一上午呢。”
董玉莲没有说话,闭着眼平复气息,这一路虽多乘轿子,但酷暑当头,他还是有些累到了。
跟着回来的秉笔太监胡襄小声抱怨:“哎哟,快别说了,圣上要的青词哪有那么好写,自冯忱去后,满朝也就剩吏部李侍郎的笔墨尚能得圣上青眼,但那位的性子……董爷等了一早上,受了好大的威风。”
“行了,都是为圣上做事,没得乱说。”董玉莲不轻不重地斥了句,用袖珍香炉将身上异味熏去,方才踏入殿门。
文景帝和乔燕已经坐在了饭桌旁。看到乔燕,董玉莲脚步微顿,显是有些诧异,随即躬着身走到文景帝身边。
“今儿乔娘娘也在,奴婢伺候两位主子吃饭。”
“这些事有下人做,不必你来,”文景帝显然有更挂心的东西,“青词呢?”
“这儿呢,奴婢本想着等您吃完再给您过目。”
董玉莲伸手入袖,取出寸长的木盒,打开后里面有一方叠得整齐的白绢。
白娟上写满密密麻麻的小字,文景帝看过,脸色淡淡的。熟知他的都懂了,这是不满意。
文景帝随手丢给了乔燕。
“朕瞧你内慧伶俐,来,瞧瞧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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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绢面的小字是一篇文章,初初一眼只能看出是骈俪体,对仗工整,辞藻华丽,多用神鬼志异作典故,晦涩难懂,深奥非常。
乔燕看得头昏脑涨。
这便是董玉莲进门前,身边的内侍抱怨的那篇“青词”。
青词乃祭告上天之文,是写给神仙看的,本没许多讲究,不过文景帝眼光十分挑剔,满朝文官,能让他满意的人屈指可数,其中翘楚者便是已经被斩首的冯忱。
“如何?”
乔燕放下白绢,斟酌着怎么开口才能既不显得谄媚,也不过于冒犯。
好在文景帝心里已有定论,不等她评价就说道:“朕瞧着,远不如冯忱去年写的那篇,这样华而不实的东西,要是真烧给道君看,岂不是对道君的大不敬。”
青词本就是华而不实的文章。
心中这样想,乔燕不敢真说出来,只道:“圣上广纳天下有学之士,自然不乏可以写好青词之人。”
谁想文景帝反而眉头一蹙:“满朝文臣尽是酒囊饭桶,骂人时一套一套,锦言妙句层出不穷,等要认真作文章了,反而憋不出一个子儿。”
文景帝显然还介怀着今日的那篇劾文。
说着,他突发奇想:“你们乔家文墨传家,能人辈出,不说别人,乔湛以庶吉士入翰林,想必是为学好手,不知能不能写来这青词?”
乔燕心里一紧,乔二郎为学如何,她还是清楚的,确是年轻人里的翘楚,却非骈俪能人。
这其实并不公平,当朝文章多为“制义”,即讲究“裁断适宜”,从四书五经之中选题,虽也讲究排比对偶,然行文严谨,逻辑清晰。而青词则相反,写得越玄乎越好。所以能写好时文的人大多不能写好青词。
说到骈俪,她倒是想起一人。
几乎是快过脑子,乔燕听到自己脱口而出:“妾知当朝有一人极善骈文……”
待要说名字时,她才反应过来,不仅声音戛然而止,背后也惊出了一身冷汗。
文景帝已感兴趣地出声:“何人?”
“圣上恕罪!”乔燕双手搭在腿上,脸色微白,有少许失态:“妾方才只想到此人曾作的文章,却忘了他如今戴罪在身,不敢说出来惹您不快。”
文景帝放下了筷子:“你说的是冯忱的那个孙子吧?冯矩。”
一想到冯忱这个孙子,文景帝就想到乔燕曾与其有过婚约,瞥了她一眼。
这个冯矩,听说为了活下来,拜了董玉莲的门头。
私心里,文景帝其实看不起冯矩,不咸不淡地道:“朕记得他的骈文写得确实好,那篇广为流传的《游嵩山赋》朕也读过,字如锦绣,志华日月,当朝无人能出其左右,跟他祖父相比可谓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董大伴,你觉得怎么样?”
这样问,便是有些意动。董玉莲八风不动,顺应帝心说道:“不妨让他试试,冯忱极善此道,他的孙儿想必也可以。”
文景帝“嗯”了声:“让他写一篇看看,明天,不,今夜就给朕。”
董玉莲面露为难:“今夜恐怕……”
“怎么?”
“冯家之案的脏银至今未有下落,下面的奴婢破案心切,拿了他入狱审问,现下恐怕还在诏狱里。”
冯矩进了诏狱已有六七日,董玉莲昨夜才去看过,几乎没个人形,也不知还能不能提起笔。
乔燕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不由一惊,好不容易才遏制住抬头望去的举动。
文景帝皱眉也不知想了些什么,问道:“手断了吗?”
“没有。”
画押的手,怎么都不能断的。
“手没断,怎么就不能写了,不必放他出来,你们破你们的案,送副纸墨进去,写好了拿给朕看就是。”
文景帝一锤定音,这青词便怎么都要今夜写好了。
再提起筷子,菜已经冷了,乔燕勉强陪着吃了几口饭,忍到文景帝落筷,才终于结束折磨。
离开洗心殿,步下玉阶,内侍去准备步舆,乔燕魂不守舍地领着宜婵站在避风的象眼旁,等了一会儿,有人从踏跺而下,慢慢行到她跟前。
“董公公?”
董玉莲手上捻着一串白玉菩提珠,看了宜婵一眼,乔燕提了下唇角,识趣地道:“你去一旁等着。”
看着宜婵走到十数步开外,乔燕这才将目光重新落回董玉莲身上,微微垂着眼,看着他胸前神气的麒麟补子,做足了恭敬的姿态。
“公公有什么事但请直言。”
7. 惊叹
董玉莲脸上还带着惯常的笑:“只是突然想起,宫里不比宫外,总有下跪的时候。乔娘娘细皮嫩肉,膝盖恐怕受不住,奴婢那儿有些化瘀的药方,回头让人送给您以备不急之需。”
今天晨议跪了很久,乔燕的膝盖一直在作疼。
乔燕隐约感受到他的意图,一瞬间,心里涌上被蔑视的怒意,语调也生硬了起来:“多谢公公好意。”
“奴婢那些药方,是早年不受宠的时候罚跪,去太医院托人讨来的,后来奴婢伺候圣上伺候的好了,一步步做到东厂提督的位置,没人再让奴婢跪过,这药自然就没用了,如今赠给娘娘,也算物尽其用。”
乔燕听出了他用身份压下来的警告之意。
这时候她反而镇定了下来,弯起嘴角,轻柔地笑了笑,一派客气。
“掌印说的是,我如今在宫里谁都仰仗不了,只能凭圣上宠爱立足,以后怕还有仰仗掌印的地方,还请掌印多有照顾。”
入宫前,乔燕怎么也想不到,有一日竟会这样舍去尊严地说话,但只有站在这个地方,到了这个时候才知道,一切都是水到渠成。
董玉莲笑道:“乔娘娘这话便严重了,您如今是圣上身边顶亲近的人儿,奴婢怎么敢跟您比。奴婢一心为圣上办事,为了冯家脏银一事,已经几日没合过眼,如今眼见快有个结果了,圣上这里突然横插个差事,您说奴婢要怎么办呢?如果继续不给好脸色,他写不出青词,是奴婢的不是,如果给好脸色,那先前的审问岂不是都白费了。”
乔燕咬了下舌尖,再开口时,几乎算低声下气。
“公公说的我都明白了,这事是我做的不地道,误了东厂的差事,回头就算他写不出来,也都是我考虑不周的过错。”
到底是不经事的小姑娘,稍微一吓便漏了怯。她既服软,董玉莲也没有继续敲打,缓了口气说道:“娘娘这话严重了,该背的错,东厂自然不会推到外面去,不过娘娘对圣上一片诚心,奴婢今儿算见到了。”
乔燕心里陡然升起一股荒唐感。
坐在高位太久,握着权势太久,是不是就会失去敬畏?
“公公的话我都记着了。”
步舆这时被人抬了来,看见这里的景象,为免扰到他们说话,抬舆的内侍就没近前来。
宫里从来不缺有眼力见的人。
董玉莲已经要走了,想到圣上对乔家的态度和期许,还是加了一句:“娘娘,奴婢说这些您可能觉得冒犯,但都是奴婢的肺腑之言。冯家已经没了,冯矩苟活至今,流着的还是冯家的血,要说他不恨吗?谁都觉得不可能。但他能恨谁呢,东厂也不过是听令行事,他还能恨谁?圣上看到他,心里不会怕吗?娘娘为了乔家,也要想明白才是。”
乔燕这一天身心俱疲,等回到住所,沾枕即睡,醒来时已至月上中天。
屋中烛火已熄,唯有靠窗的赤漆多宝阁上的香龛里仍有一点猩红明灭。
也是巧,宜婵恰好这时掌灯掀帘进屋,对上她的眼睛,方才松一口气。
“娘娘醒了。”
乔燕心里恹恹,想一个人待着,就道:“不必点灯,我不想动,你回去睡吧。”
说着,才问道一股淡淡的药味,不由问:“怎么有药味?”
宜婵没有听她的,走到灯架前,揭开玻璃灯罩,引燃里头的蜡烛,一边解释:“您今儿从殿里出来走路的姿势就不太对,奴婢心里担心,趁您睡觉擅作主张看了下您的膝盖,青了一片。思嘉那丫头会按乔,奴婢就让她用药揉了揉,不然若一直淤堵着,明早怕下不了地。”
“药是哪儿来的?”
宜婵知道她想问什么,柔声答道:“小董公公送来一盒化瘀的药膏,奴婢看那药太金贵,以后说不定还有急用的时候,就收了起来,给您涂的是我们府里带来的。”
董玉莲送来的药,乔燕用着确实膈应,幸好宜婵明白她的心思。
“那瓶药拿出来,放在床头多宝阁上,我要每天看见。”
宜婵一怔,很快应下,没有多问。
乔燕又问:“什么时辰了?”
“已经过了亥时,奴婢今夜当值,本已在外间睡下,不想被清心殿那边的人喊醒。”
说着,递上一个方方正正的木制锦盒。
“那边的公公送来这个,传口谕说:奉圣上命,请娘娘敬览,稍后复还圣前。奴婢想着这么晚送来的想必是要紧物,正要喊您看看。”
乔燕一怔,伸手,打开了木盒。
盒中静卧一张青藤纸。
青词又名绿章,便是源于这青藤纸。如今既已用朱笔誊抄于青藤纸上,必是过了圣眼。能让文景帝大半夜特意叫醒她也要看的文章,肯定是令人拍案叫绝的佳作。
想到这里,乔燕由衷地替冯矩松了一口气,沉下心神,读着这篇敬献神仙的文章。
这篇文章玄然华彩,飘然欲仙,更令人惊叹的是,在遭受这样的苦难后,他的笔下却不见丝毫神伤。透过这薄薄的一张纸,乔燕几乎可以想见,也许曾有一缕斜阳婉照,游鸿远吟,不见天日的一墙之隔,冯矩坐在肮脏朽烂的狱中,落笔成章。
身困囹圄,心游万仞。
那一抔不请自来的惊叹,逐渐在心海沉寂,缠绕成更为悱恻的东西。
董玉莲今天的话已经说的很明白,他不相信冯矩,如今冯家已经没了,不会留这个后患□□景帝想必是一样的斩草除根的心思。
这次冯矩进诏狱,他们就没想他活着出来。
她要做些什么,哪怕并没有用,但总好过在这里白白等着他折于人世。
想到这里,乔燕合上锦盒,撑着床沿便欲起身。
宜婵连忙扶住她。
“您要做什么?”
“圣上还在等着复命,我去一趟。”
宜婵不解:“这个时辰圣上必然已经睡下,将东西交还给清心殿的人便是,您膝伤未好,何必多跑一趟。”
乔燕十分坚持:“事关圣上,自然多多上心。”
宜婵却还是不动,握住她胳膊的手指收紧,“娘娘,”她压低声音,有些焦急,“这是冯二郎所写,圣上深夜送来,未尝没有试探的意思……您……”
“放心,此去乃是复命,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我心里有数,不会有事。”
宜婵不再多言,帮她收拾仪容。
很快收拾完毕,推门而出,见得庭中立着一高一矮二个太监,其中一个还是熟人——那个常来接乔燕、笑起来有酒窝的小太监。
乔燕上前一步。宜婵目光落在自家主子的背影上,眼底有几分担忧和凝重。
乔燕和清心殿来的太监寒暄完,说明来意,太监便伸手一引,让她走在了前头。
没多久抵达清心殿,大门前,宜婵递上手里的锦盒,为主子解开斗篷,有些忧心:“娘娘……”
乔燕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没说什么,跟着通报的太监进了里间。
文景帝夜间随问天观的道士打坐修炼,结束回到清心殿已是亥时,本该入睡,但想起白天叮嘱下去的事,心头惦记,于是派人去东厂问问情况。这么一来一去,等拿回青词已经到了亥时末,但文景帝心系于此,忍着困意读完。这一读不要紧,惊叹之余困意全消,甚至忍不住想跟人分享。
西苑的夜间,能看得懂的也只有乔燕,于是文景帝让人大半夜送去乔燕住的宫殿。
乔燕进门的时候,文景帝还精神着,见到她便问:“这份青词如何?”
乔燕行礼行到一半就被文景帝抬手止住,垂首答道:“精彩绝伦。有冯矩在,以后您都不用愁了。”
文景帝笑意微敛。
这“以后”两个字,刺痛了文景帝敏感的神经,打量良久,淡淡地问:“你觉得,冯矩这个人,我‘以后’能用吗?”
乔燕心里一惊,知道自己踩到了那条线,纵使心里再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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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也不能说了。
“事关用吏,妾身不过一妇人,哪敢置喙,自然由您决断。”
文景帝审视地看着她,见她果真没有要说的,眼里的疑色才渐渐消失,但一时也没了说话的兴致。
“我困了,你回去吧。”
“是。”
乔燕叩首,却行而出,等出了大门,才发觉背后出了一层冷汗,经夜风一吹,不由打了个寒颤,抓住宜婵递来的手。
乔燕入殿的这段时间里,宜婵的心一直吊着,此时终于能松口气。
宜婵借着围斗篷的动作,低低地道:“来时您的神色不太对,奴婢真是越想越怕。”
乔燕勉强一笑:“怕什么,我有分寸,总不会引火上身。”
“奴婢还真怕您一时糊涂。现在看,您和从前真是大不相同了,倒是奴婢自己还没能适应这里。”
“人总要去就环境,但这样的改变,未必是好事。”乔燕一语带过,领着宜婵走到门边,看到那个眼熟的小太监站在外面,轻声问:“这个公公叫什么?总在洗心殿见到,却一直没有机会说上话。”
“金春山,和司礼监的胡秉笔是老乡,因着年纪小,下头都喊他小金公公。”
说话间,外面听到了动静,金春山看过来,露出个讨喜的笑:“娘娘这就回了吗,奴婢让人备好了步舆,就等在踏跺下面。”
乔燕客气地道:“多谢。”
乘步舆回了宫殿,乔燕在宜婵的伺候下脱去外衣,躺上床。
四下没有旁人。宜婵掖着被角,冷不防道:“娘娘要做什么,都要以自己为重。”
乔燕闭上眼,“我能做什么。”
“奴婢也不知道,只是奴婢能看出来,您心里憋着一口气,没想放弃,”宜婵跪在脚踏上,“娘娘,如今您心里透亮,奴婢本不该多嘴。但奴婢想了一路,这些话还是要说。
自入宫后您心里一直不算太痛快,如今难得有件想做的事,奴婢看着也高兴。奴婢不拦您,只是希望您在火塘外拉人可以,自己千万别趟进火里,不管做什么,您都先想一想,入宫吃下的这么多苦,值不值。”
乔燕沉默不语地看着她,伸出手,眼睛有些湿润,宜婵怔了片刻,将手搭上去,纤长的手指立马握紧了。
“宜婵,我……”这一句像忍了很久,带着止不住的颤抖,“我心里难受。他又被下了诏狱,圣上要杀他。我知道如今既然入宫,前尘总总当一刀两断……可有些感情实在无法控制,一想到他就要死去,我就……好像也死去了一样。”
每月初三、十三、廿三开经筵,大儒集于明德殿为圣上讲学。
七月十三,是逢经筵。
乔燕站在文景帝身边磨墨洗笔,殿内人员早对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当她是个伺候皇帝的奴婢。
及至经筵结束,太傅林元海领头朝外走。
过了成仪门,是一条冗长的宫道,两侧高耸的宫墙无一遮挡,这时,身后忽有人喊:“林太傅!”
林元海难掩讶异,迟疑着站定转身。
“乔娘娘?”
“林太傅,”乔燕走近,福了一福,“您等会去翰林院能否帮我带封家书给我二哥。”
同行至此的同僚还有公务在身,见状纷纷和林元海拱手告辞。
林元海送别诸人,面向乔燕,眉心不易察觉地轻微一蹙,问道:“圣上知道吗?”
“自然知道。”乔燕从琵琶袖里取出一封没有封漆的书信,递向前。
“我会帮娘娘带到。”
“多谢太傅。”
林元海接过,收进袖袋里,看了眼身后走远的同僚们,说道:“娘娘还有什么话,一同说了吧。”
林元海宦海沉浮四十余载,何等老辣,乔燕知道自己的目的瞒不过他。
想到自己即将要说的事,她的心脏骤然狂跳,手脚发麻。她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我想请您一件事。”
8. 求助
“我想请您救冯矩。”
“这……”
林元海先是一怔,很快失笑,看她像在看一个异想天开的小姑娘。
“娘娘可知,冯家贪墨的脏银一共多少?整整二百万白银,去年兵部在福建水师上的预算也不过这么些,他们一家就贪掉了一整支水师一年的开销,这个情可不好求。”
乔燕与他对视着,这个时候她反倒冷静下来,语出惊人:“谁都知道,这笔钱,冯家是拿不出来的,还把冯矩抓起来,无非是要他死。他本从这个案子里捡回一命,为何圣上还坚持要他的人头?圣上要斩草除根!什么样的情况才要斩草除根?除非冯家的罪名是欲加之罪,圣上心虚,才不敢留活口。”
她这话真是百无禁忌,林元海吓了一跳,情不自禁地收了脸上的笑,再不敢把她当成小姑娘,“娘娘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只在您面前说,”乔燕无畏地盯着他,“这件事里,只有您有本事,将他摘出去。”
“我可没有这个本事。”
“您有……只要让他认罪,就有活的希望。”
林元海挑起眉头:“娘娘不妨说的更透彻些。”
“冯家之事究竟如何,我们心里都清楚,甚至民间物议更多,这样迫害忠良的事,圣上心里未尝不怕。”
“但如果冯矩认下这个罪,坐实冯家失德之事,就可以洗清圣上的声誉,圣上留他一条命,反而可以彰显仁德。并且,”乔燕一顿,换了一口气,“眼见快到雨季,皇陵的修葺刻不容缓,却逢国库赤字,圣上才追这么紧。冯家认罪,户部的账就能平了,账一平,圣上就能开口讨这笔脏银,追来追去,有些人只能把这笔钱拿出来。圣上满意了,真正贪下这笔钱的人也能保住性命,皆大欢喜。到时候,您想保下冯矩,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林元海这回没有立即开口否认,似在咀嚼她的发言,又似在估量着什么,许久后才笑了起来:“娘娘说的有板有眼,为何不自己去圣上面前陈情。”
乔燕沉默,心里泛起苦涩,她何尝没有试过,正是试过,才更明白。
“太傅知道我和冯矩曾有婚约,我是最不能开这个口的人。”
“那娘娘,你可曾想过冯矩他会怎么想,”林太傅叹了口气,语气比一开始要温和许多,“冯忱在诏狱里受了百般刑罚,至死都没认罪,虽死,却也在人们心底留下个清白名声。冯矩若替冯家认下这个罪,你要他以后的日子怎么过?他日去九泉之下怎么面对至亲?他现在已经不好过了,你真要逼他走一条绝路吗?”
静悄悄的宫道里,连一声鸟鸣都听不到。
庭风扫过,鼓起乔燕宽大的琵琶袖,她低头看去,抬手压了一压,苦笑:“那就是他的事了,我能做的都做了,其他的也管不到,他如果死也不肯认……那我就认了。我只是想让他多一个选择,他可以自己选择死,而不是被人逼着死。”
林太傅和她一起静了下去,许久,才道:“最后一个问题,我为何要帮你?”
“不是帮我,是帮他。”
乔燕终于伸出一直捂在袖中的右手,露出掌心叠着的纸,因她捏在掌中许久,已经有些汗湿了。
“这是他在狱中写的青词,工笔见人心,您读一读……出事前,冯矩在翰林院担任修撰一职,随您编纂《齐志》,他为人如何,您比任何人都要了解,太傅这些年秉持中庸之道混迹朝堂,明里暗里不知庇佑了多少年轻志士,他值不值得您救,您心里有答案。”
林元海垂睫看着那片纸,没有接:“这是娘娘默下的吧?原本的绿章圣上给我看过。其实没有娘娘今日的话,我也会救他,只是成不成功还需圣上成全。他……唉——娘娘的话我会转达给他。”
林元海看着她平和的面容,心里生出些许可怜。
“乔娘娘。”
“太傅请讲。”
“您有一言说错了。圣上不不需要谁为他洗清声誉,圣上永远是清白的,不论做什么都有他的道理。”
“是,”乔燕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太傅指正的是,我以后不会再说这样的话。”
一日后。东厂诏狱,董玉莲放下烧得通红的烙铁,转过身,在奴婢端来的铜盆里慢慢地净手。
“你是不是以为,青词写得让圣上满意了,就能活命。”
屋子里弥漫着皮肉烧焦的味道。冯矩双手被铁链锁在十字状的刑架上,点在地上的脚尖不住打颤,放缓声音,尽量吐字清晰:“我没有这么想过。”
董玉莲哂笑,正要说什么,随行的太监走来,附耳低语:“林太傅持圣谕来了。”
董玉莲一顿,神情淡了下去:“领他进来。”
很快,林元海在厂役的带领下走进这座地狱般的牢房。通道尽头辟出一间屋子,墙上挂满各种血淋淋的刑具,董玉莲坐在圈椅上,身上穿着御赐的蟒服,尚衣局的刺绣精美华贵,与周遭一切格格不入。
“林太傅。”董玉莲站起身拱手行礼。
林元海亦拱手,尽管立场不同,这二人无论何时见面,总是这样客客气气,一团和气。
“董公公,今日小廷议,户部说起开销超支的事,到年底几个月的军饷难凑出来,还有冬至的祭天、天寿山的皇陵,来去都要银子,圣上就着我来问问,冯家贪的脏银查出来没有。”
董玉莲叹了一口气:“冯家的墙都砸了,也没抄到什么,冯家还剩的这一个,嘴太硬,什么都问不出来。”
“董公公,今儿是几号了?”
“七月十四,怎么了?”
“钦天监所定今年天时,九月便是雨季,皇陵的修葺少说也要月余的工夫,你却在这跟一个半死不活的人死磕,圣上若是知道,怎么也要治你一个无能之罪。”
见得董玉莲神色变了,林元海话音一转,说道:“圣上他老人家知道你为这件事操碎了心,没有怪罪。今日开廷议,两位阁老和六部堂官都在,圣上的意思,把人提到堂上,你也去,我们来个会审,大家集思广益,说不定能找到银子的线索。”
“现在就要提走?”
“是,圣上口谕在此。”
董玉莲有些迟疑:“你也知道,我们只求结果,行事难免有些激进,他现在这副模样……”
“圣意谁敢违,只要有一口气,走不了,抬也要抬去洗心殿。只是他这样,还得稍微收拾,免得吓到圣上。”
话都到这个份上,董玉莲只得点了头。
冯矩被一桶冷水泼醒,有人掰开他的嘴,灌下一碗续命的猛药。
他被人拖着手上的铁链,浑浑噩噩走到街上,阳光刺眼,药效上来,人才清醒不少。
“醒了?”
站在身旁的竟是林元海,冯矩怔怔看着这个曾经的顶头上司,许久都没反应过来。
林元海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我的马车就停在前面,你随我上车坐一会儿。”
冯矩摇了摇头,哑着嗓子道:“我,我是戴罪之人,不能拖累您。”
“不碍事,这点小事还拖累不到我。”
林元海的态度不容反驳,冯矩没有继续矫情,随他上了马车。
马车慢慢地走了起来。
林元海审视着眼前的年轻人。
他身上的中衣是方才离开诏狱时,为了不在圣上面前失仪,董玉莲才吩咐人给他穿的。但在那之前林元海见过衣服下的躯体,伤痕累累,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肉。
东厂诏狱,冯忱那样硬骨头的人,只三天就没了,冯矩竟在里面坚持了足足十天。
与从前在翰林院见面时相比,冯矩大变了模样,从前的锋芒消失不见,那一身宁折不弯的清骨好像也没了。
但有些刻在骨子里的东西是不会变的。
林元海没有问他的经历,反是平静地说起了自己的事:“曾经我最爱的学生死劾董玉莲,车裂于菜市口,我连为他收尸都不曾,他的妻子在闹市中骂我的时候,我送了当季最新鲜的茶叶给董玉莲,在董府陪他喝茶。”
冯矩眼里溢出痛苦,沉默地看着他。
这一刻,林元海竟想起了乔燕。
这样南辕北辙的两个人,在看向他时,眼里的绝望如此相似。
他问了一个问题:“你可知冯家为何而亡?”
冯矩在酷刑下嘶喊了十天,嗓子哑的不像话。
“祖父担任内阁首辅,他老人家有自己的抱负,时常辩驳圣意,弹劾厂卫,早引得圣上不满,董玉莲假借圣心满足私欲,蓄意谋害。”
林元海满意于他的敏锐:“不错,人们只看得见相权与宦权在对抗,却看不到朝堂上最大的势力——”
他在掌心写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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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皇”字。
“如今这位偏宠权宦,这首辅一职,可不好当。”
皇帝和内阁之间的纠葛源来已久。
开朝以来,理学盛行,以内阁为首的文官集团,牢牢把持着朝政,看在他们真将国家治理得不错的份上,前面几任皇帝都捏着鼻子过了。
但文景帝不同,他性情较为刚愎,好面子,最不喜欢的便是有人跟他唱反调,于是皇权和文臣之间的矛盾就此凸显出来。重用宦官,制衡内阁,说到底不过是皇帝在和文官争权而已。只是文官在朝经营百年,盘根错节,树大根深,岂是一任皇帝能根除的。
流的血越多,矛盾越深。近来内阁势弱,一个个却还硬着骨头往前撞。冯忱身死,他的学生却遍布朝野和民间,甚至有书生以其为志,歌颂他的慷慨与贞节,这棵掌握着大齐命脉的大树只是断了一截枝干,假以时日,仍能生出繁茂的枝叶。
有些事,事关气节和理想,却很难说清谁错谁对。
说到这里,林元海忍不住苦笑:“董玉莲仗着圣上信任,如今可谓一手遮天,他所统领的东厂和司礼监沆瀣一气,党同伐异,搅的朝堂如一滩浑水。我一直劝你的祖父,不要再与董玉莲针锋相对,至少不要在明面上争斗,内抱不群,外欲浑迹,伺机而动,方为唯一的胜机。可他腰板太硬,不愿委曲求全。”
冯矩轻道:“他老人家一直宁折不屈。”
所以冯忱的那一跪,至今都让他喘不过气。
“所以他败得很快。”
冯矩终于忍不住了:“您半辈子都在隐忍负重,韬光养晦,也没有等到机会。”
此时此刻,他还有这样攻击性的一面,竟让林元海觉得欣慰。
“你祖父也跟我说过类似的话,他比你直接的多,曾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既为宰相,何以不敢言于天子前。”
“您也忍住了?”
“是,激流勇退并非懦夫,这个道理我花了很久才明白,只要心怀远志,不论以什么方式活下去,终有一天会与他们殊途同归。”
冯矩怔怔地听着,忽而体悟,这些或许就是祖父来不及对他说的话。
他哑着嗓子问:“您跟我说这些……”
“想活下去吗?”
冯矩张了张嘴,迟迟给不出答案。
董玉莲要他死,皇帝要他死,等会到了宫里,很多人都想要他死。
他还想活下去吗?
冯矩哑然的时候,林元海一直在观察他,却看不到任何生气,他若心存死志,再多人也拉不上来。
林元海不再迟疑,说道:“本来来个宫人就能提你入宫,我特意请旨来接你,跟你说这些,其实是受人相托,宫里有一个人,很想你活下去。”
冯矩一震,一个名字浮现在心里。
这一瞬间,这个名字似乎带着微弱的热量,撑起了他为数不多的勇气。
“而且,我也有私心。你随我修编《齐志》以来,我便将《巨贾篇》交给了你,如今修注过半,不便假以人手,希望剩下的一半也由你完成。”
林元海语调很平静,正是这样的平静,给了冯矩一丝喘息的机会。
“史者,述往以为来者师,这是一件十分有意义的事,你有大才在身,我希望至少后人提到你,想起的不是那个昙花一现的冯状元,而是你留下的文字。”
冯矩低下了头,许久没有给出回答。
林公心里一颤,他从未在谁身上见过这样的谦卑,忽而便懂了这样的惶惑。
少年状元,文林砥柱,曾经加诸在冯矩身上的赞美,如今却成了钉入他脊梁的一根根锈钉,稍微触及便是锥心刺骨。他表现得再平静顺从,可心里仍旧是恐惧的,不知今后还会受到多少羞辱唾骂。
一片静默中,林公突然抬起手:“子规,低头。”
冯矩不解,却还是听话地低下头。
那只皮肤松弛布满皱纹的手落在了他的头顶。
家道巨变,亲人魂断刑台,这一抚让冯矩几欲落泪。
“我有三诫,你且听好。”
“您请讲。”
林公说:“一勿奴颜婢膝,二诫谨守初心,三忌自轻自弃。”
冯矩心头大震,喉咙里好像堵了一团棉花,林公道:“你若做到这三点,我不看轻你,谁也不能看轻你。”
9. 夜会
清晨,洗心殿正殿八扇三交六椀菱花槅扇门大开,阳光倾斜地铺了进来。
殿里的桌案已经被悉数收起,腾出来的空地上站着两列人。
内阁首辅束继文站在左侧上首,次辅温却疾就站在他后边,内阁凋敝,仅剩此二人了。右侧上首的位置空着,其余六部堂官分站两侧。
文景帝身着明黄色的道袍坐在香炉后,左手边站着大太监董玉莲,右手边站着乔燕。
顾及场合,乔燕穿了一件青色通袖袍,身上仅佩了一副玉叶禁步作装饰,看起来素净到不起眼。
很显然,今天的洗心殿,她不是主角,满堂官员也不是主角。
林元海出现在门外,朝内行进两步,于殿中央站定,行了一礼。
“禀圣上,冯矩带到。”
文景帝道:“起身吧,辛苦太傅了。让他进来。”
林元海直起身,站到右边上首空着的位子上。而此刻满屋子的视线已经都朝门口看了过去。
一道瘦高的影子先投了进来,一步一步,影子的主人终于出现在众人的视野里。
为了避免御前失仪,这一路上冯矩略微打理过,头发整齐地用布条束在身后,身上中衣整洁,诏狱里的厂役下手阴毒,全都伤在衣裳遮蔽之处,是以这么看去,除了瘦了许多,看不到其他脏污。
他在门口顿了一顿,才抬起脚,吃力地迈过地袱。
随着他这一动作,脚上铁链哗啦作响,拖拽在地板上,像铁刀刮石头一般刺耳。
乔燕觉得自己的呼吸快停住了,她就这么遥遥看着,那把铁刀宛如刮在她的心间。
冯矩只盯着脚前的一寸地,一步步走到中央,跪倒在地。
“罪人冯矩,叩见圣上。”
文景帝没有让他起身,甚至阖上了眼,对身边的董玉莲道:“还是你问吧。”
“是。”
董玉莲转向堂下,喝问:“冯矩,冯家于两浙都转运盐使司贪墨白银二百万两,你可代冯家认罪?!”
这个问题,这十日在东厂诏狱内,董玉莲已经问过无数遍,动用无数刑罚,却都撬不开冯矩的嘴。
此时此刻,董玉莲问出这句话时,心内已经拟好接下来面对圣上责问的自救之辞了。
然而——
“冯家认罪。”
董玉莲吓了一跳,不仅是他,冯矩的这一声认罪落下,满屋子鸦雀无声,好几个曾与冯忱交好或仰佩其为人的官员猛地抬头,对冯矩怒目而视。
乔燕倏地闭上了眼,眼角有一点濡湿。
首辅束继文气得满面涨红:“冯矩,你可想好了!”
“阁老不要动怒,”满屋子最镇定的或许只有林元海了,他和气地道,“大家聚在这,不就是为了议冯家之罪么,既然冯矩认下罪,那一切都好说了。”
盐运司归户部管,这次贪墨一案被揭出来,牵连了大大小小无数官员,连户部一位侍郎都被砍了头,并且到现在为止,去年一年的账都没能抹平,在场官员里,户部尚书是最想查清这一案的。
林元海话音一落,户部尚书就迫不及待地开了口:“太傅说的在理。这次盐运贪墨一案,户部账册遭清算,才发现账记得有问题,去年一年整整少了二百万两白银,诸位大人,咱们今天在此议事,还请记着自己的身份,只为圣上分忧,争取早些把这笔银子找出来。”
文景帝眼睛不睁,只道:“问。”
董玉莲定定神,开口:“冯矩,盐运司贪墨的二百万,被你们冯家藏哪里去了?”
“我不知。”
“你身为冯家人,冯忱独孙,会不知?”董玉莲冷笑,“我看你是御前妄议,该杖二十。”
这是大齐律的规矩,往常也不是没有当庭杖人的例子,是以文景帝并未有异议。
唯有乔燕脸色微变,林元海老神在在地束袖端立,却也在此时不忍地皱起了眉。
董玉莲上来便杖,毫不给冯矩开口的机会,有些太急了……
门外进来两个太监,一左一右拽住冯矩胳膊,就要把他拖起来。冯矩忽然抬头,直视着文景帝的脚尖的方向,“罪人冯矩有话说。”
文景帝抬了抬右手手指,董玉莲意会,不得不止住太监的动作:“什么话?”
“在受杖之前,请圣上准矩状告东厂!”
又是一块巨石砸入水面,在洗心殿翻起惊涛骇浪。
乔燕终于忍不住看他,却只见他神情苍白平静,像是早已将生死献祭于当庭。
不等文景帝开口,一旁的工部尚书抢白:“一桩事一桩毕,稍后再议。”
刑部尚书皱着眉,冷冷地道:“稍后议什么议,无辜百姓告御状尚要敲登闻鼓,受五十杖,他乃戴罪之人,如何能这般信口直言,法理何在!”
“在理,”文景帝终于开了口,“冯矩,你与东厂有宿怨在前,你的状,朕不想听。”
语罢,他动了动手指,董玉莲无声地松了口气,示意左右:“行刑吧。”
乔燕忽然低低地开口:“圣上,妾有些不适,想先行告退。”
文景帝看了她一眼,见她脸色发白,没什么血色,只当她被这番阵仗吓到了,没有为难,摆手允了。
乔燕却行至侧门,一出门,立马转身加快了步子,正巧赶上董治盯着人押冯矩至台基下的空地上。
“董治!”
董治还站在台基上,闻言回身,笑着行了个礼:“奴婢有事,乔娘娘有什么吩咐旁人吧。”
“我身体不适,要你送我回宫,旁人我不放心。”
“娘娘……”董治笑里透了点不耐烦,他这儿还有干爹的差使要做,哪儿腾的开身应付小姑娘。
乔燕盯着他,冷笑:“怎么,现在主子都唤不动奴婢了吗?”
说着,走近一步,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声音道:“我这是在救你。”
董治一凝,仿佛没有听见,盯着远处的太监放倒冯矩,提着棍子。要死要活,就等他“示下”了。
乔燕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冯矩无声息地趴在长凳上,脸侧向另一边,乌黑的发有些凌乱,透过白色中衣,几乎可见嶙峋的肩骨。
只看了这一眼,乔燕就逼自己移开眼睛,只盯着董治,继续道:“圣上要他开口,要那二百万,他如果这时让你杖死了,圣上发怒,董玉莲真的保的住你吗?你一心为董玉莲办事,他却只把你当趁手的刀。你送我回宫,任他们打,打死打活都不关你的事,回头董玉莲也怪不到你。”
说着,乔燕提高了音量,神情跋横:“送我回宫,不过一个奴婢,连主子的命都不听吗?”
董治心思急转。
刚才出来前,董玉莲将手里的拂尘换到了左手,这是要他“死杖”的意思。但乔燕说的对,若文景帝发起火来,这火只能冲着他来。
而他若跟着乔燕离开,没有他给的“暗示”,这群人不敢下死手,到时候二十杖下去,也不过只是皮肉伤。之后干爹肯定要怪罪,但他有因缘在前头,尽管推到乔燕头上就是。
这些念头不过瞬间就在心里过了一遍,董治一咬牙,有了决断,低头躬身,道:“奴婢这就送您回去。”
一整天,乔燕枯坐廊下,看着四方天空,静静等着那人的结局。
细数短暂的今生,本以为入宫后与他再不相关,却不想命运反而更为紧密地交缠在了一起。
天色暗了,尚食局送来饭菜,又原封不动地端走。乔燕一动不动,终于在晦暗里等来两盏橘黄的灯火。
乔燕猛地站了起来,来到院中。
唐直抒引着林元海走来。
隔了七八步,唐直抒就止住了步子,熄了灯站在如意门外。
“乔娘娘。”
林元海走近,对上乔燕期待的眼神,微微一笑,忽然往旁边让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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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阴影里垂首立着一人,那人自斗篷里伸出苍白枯瘦的手,缓缓揭落斗篷的帽子。
乔燕的心疯狂地跳动起来。
“让他自己跟您说。”林元海道。
乔燕回过神,惊喜之外难免生出忧虑:“这不碍事么?”
“我有我的法子,”林元海看了眼不远处的唐直抒,“只是时间不多,须赶在落锁前离宫。”
乔燕终于看向冯矩,有许多话想说,然而他们的身份在这,大多不能说。
“娘娘。”
倒是冯矩先动了,他蹒跚地走了一步,深深一揖:“谢娘娘为我谋划。”
乔燕却慢慢收了笑,自嘲道:“我要你活,其实和他们逼你死没有任何区别,我们都在全自己的私心,不必谢我。”
冯矩本有其他话要说,然这脱口而出的“私心”二字,却宛若滚烫的刑烙,一下摁在了他的心头,留下剜心的痛。
一身罪业,自陷深渊,却还有人一心要他活。
很难描述当他意识到这点时的心情,他只知道,他的勇气来源于此,这条路荆棘遍地,全靠这点勇气支撑着他前行。
今日入洗心殿,他一眼就看到了她,衣衫华贵,立于高台。
那一瞬,他想把自己藏起来。
这些剖心之言,他却不能说,只怔怔的,慢慢地摇了摇头。
乔燕苦笑:“你今天当庭要告东厂的状,谁都看得出来,你是存了死志的。”
冯矩道:“这话是林太傅教我的。”
乔燕看向林元海,林元海道:“说来无人知,圣上于上个月,命我秘密接回二皇子,如今就在西苑的问天观内。”
这又和二皇子有何关系?
乔燕怀着疑惑听着。
“我就长话短说了,二皇子是冯老的学生,与内阁走得近,六年前因祸被圈禁,内阁没了这棵大树遮挡,才被东厂一步步压着到这个地步。如今董党一家独大,未必是圣上愿意看到的,圣上瞒着董玉莲解禁二皇子,恐怕……”
说到这里,早已喜怒不形于色的林太傅也忍不住露出了些许激昂。
他平息了少顷,方继续道:“此前冯矩拜入董玉莲门下,都以为他是董党,今日借此机会便是要告诉圣上,他与董玉莲并非一心,是圣上对付董党的可用之人,如此一来,我为他求情也容易一些。”
乔燕感慨:“您用心良苦。说起来,我走后,那二百万两议得如何?”
“和娘娘想的一样,圣上他老人家让我们回去后再议,三天内将这笔钱找出来。圣上这是给了最后的脸面,有人当然要把这笔钱拿出来。”
“那冯矩呢?”
“还是如之前说的一样,待银子拿出来,案子了结,官复原职,等养好伤便可随我回翰林。”
乔燕皱起眉:“他的伤……”
“都是皮肉伤,”冯矩接过话,“过一段时间就好了。”
乔燕还有很多想问的,但她发现无论怎么问,都会揭开冯矩的伤疤,于是全都咽了回去。
林元海等了一等,见他们没有什么要说的了,于是对冯矩道:“子规,你去唐公公那儿等我。”
冯矩依言离开。林元海注视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娘娘,你也看到了,他如今全凭一根线吊着。今日救他,我竟说不好是错是对,看他活着,我反而觉得生了罪。”
乔燕苦笑。
林元海一拱手:“时辰不早了,娘娘早些歇息。”
“等一下。”
乔燕朝廊下招手,宜婵立马拿着东西走了出来。
“秋夜风寒,太傅戴上这幅袖筒和暖耳,夜路走起来也暖和些,”乔燕又拿起另一套,“这是给冯矩的,我就不过去了,劳您带给他。”
“娘娘不过去是对的。”
乔燕沉默地凝视着冯矩的侧影,忽而松了胸腔里的那口气,“您一路小心。”
10. 二郎
乔燕放下手里的题本。随行太监一人接过题本,另一人递来盛着温水的瓷盏,乔燕就着杯沿,无声地吞咽了一下。
这点水还不够润嗓的,但冒烟的喉咙好歹受到了些许抚慰。
寅时起惯是文景帝批阅奏疏的时候,日头渐短,正殿宽阔,总有穿堂风过,文景帝畏冷,便搬到了旁边的暖阁里。
入秋不久,炉里已燃起了银丝炭。
屋外星子尚满天,一应协理政务的人已在屋内落座。而就在内阁一侧的末位,坐着一个本不该出现在此的人——冯矩。
首辅束继文为此已经气得递了一次辞呈,被文景帝驳回。束继文不肯入宫,只得暂时由次辅温却疾补上。
温却疾对这个年轻人亦不满,但他的性子没有那么刚强。且冯矩是由林元海推荐,文景帝首肯,以翰林修撰身份旁听于此,于公于理,都没有反对的地方。
乔燕刚刚读完的题本乃福建巡抚所陈,奏报广东总督田光珍开海一事。朝廷对海外贸易格外重视,在田光珍的推动下,广东市舶司组好船队,首次出海,谁料竟遇风暴潮,十死无归。
这一趟,算上七艘宝船,损失足有三百八十万两。
文景帝面露不虞,“朕看田光珍这总督也是做到头了,还有市舶司的总管太监,一起拿了入京问罪,温卿,这案子就交给都察院审理。这样大的罪,内阁票拟竟想大事化小,朕只饶过这一回,再有下次,按朋党处置。”
温却疾不敢说话,闷头提笔写下新的票拟,由小太监交给司礼监代掌印董治。董治拿起手边的印章,小心按下,乃“准”一字。
文景帝敲了敲椅子的扶手,问:“福建总督一职由谁担任好?”
堂下人自眼风里互相张望,一时竟无人开口。题本乃文书房分拣后送到皇帝手上,那这议事过程,董玉莲那边应该早有打算,可是内阁这边等了片刻,司礼监那头竟全都一声不吭,从未有过的安静。温却疾心里暗暗纳罕,更打起了精神,斟酌道:“一省总督乃系家国大事,轻忽不得,不如先由巡抚王涯兼任,待后再慢慢堪选。”
“照准。”文景帝又问道:“年初户部开给浙广两省的市舶司的预算,还剩多少?”
温却疾兼任户部尚书,闻言答道:“回圣上,市舶司本打算通过海贸挣回白银,年初报了三百万的预算,如今已然亏空八十万。”
文景帝沉默片刻,说道:“海贸风险太盛,如今国库吃紧,等到了冬天,还要防着北边鞑靼进犯,开海之事,姑且停下,日后再说吧。”
温却疾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文景帝道:“继续议事。”
乔燕才歇这一会儿,就又拿起下一篇文书,翻开折子,看到抬头,心头浮上些无奈。
“臣罪臣何舂请以江宁织造提督太监刘敬罪状以告之……”
何舂又来弹劾司礼监的人了。
文景帝听完,连眼皮子都没动弹一下。乔燕深明圣意,将奏疏递给身边的太监,太监送到堂下,董治印下另一枚印章,乃是朱红的“驳回”。
乔燕拿起下一封奏疏,揭开薄册的硬封,端正的行文映入眼帘,她的动作微不可察地一顿,几乎是下意识想看向冯矩的位置,好在理智尚存,克制住了。
这封题本由东厂、锦衣卫、刑部、户部共同署名,文末的印章就印了差不多一整页。
冯家贪墨案的二百万两“找”到了。在江西冯家祖宅找到的。
空旷的大殿里,众人沉默地坐着,唯有女子清亮的声音。
在场这么多人,其实谁都知道这样冠冕堂皇的话下,掩盖着多么肮脏的真相。
但是文景帝不在乎,这个王朝最高的掌权者不在乎。他只在乎一直和他作对的冯忱有没有死,只在乎最后能不能拿到这笔银子。
于是这样的指鹿为马,摇身一变成了最明目张胆的阳谋。
而这其中的递刀人,竟然是冯忱的亲孙子!
多么荒唐。
随着最后一个字节落下,几乎所有目光都落在了末尾的年轻官员身上。处在目光中央的人垂着眼,古井无波,对这一切似乎置若罔闻。
他的这份淡漠,在有的人心里轰的化成升腾的怒火。
“冯矩!”
拍案而起的是温却疾手边的翰林官员,他看起来还很年轻,因愤怒而脸色涨红。
在他说出不该说的话之前,温却疾按住了他的肩。
“坐。”
翰林官员僵在原地,不肯坐下,似乎这一坐下去便代表着先低了头。这一刻,他从怒火里不自禁地生出一股豪迈与慷慨,双手扶上了头顶的梁冠。
这个动作一出,直面他的董治露出了惊惶的神色。
整洁的衣冠不外乎是齐朝士大夫的第二条命,当他们去衣除冠时,往往只有一个含义——他们准备豁出这条命了。
幸好幸好,在他脱冠之前,温却疾猛地加大了手劲,他不设防下竟真被拉坐了回去。
“晨议未完,你还站着干什么!我知道你急着去束阁老家里探病,但这是在御前,做事前要三思。”温却疾喝道。
有些事讲究的是一鼓作气,那一口气没了,要再提起来是很难的事。
翰林官员咬着牙,到底忍了下去。
董治这才似找回了一口气,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回想起自己方才的表现,不由有些恼羞成怒,故意激道:“我看宋大人像是有话要说。”
温却疾不睬他,面向上首:“圣上,晨议未完。”
隔着香炉,一直不作声的文景帝这才道:“既然银子有了,工部也该做事了,着钦天监算一下,在雨季前将皇陵修好。”
“是。”
松了口气,温却疾这才有工夫朝冯矩那里瞥了眼,只看到一脸平静。
从前冯忱任首辅时,行事有些不留情面,下过温却疾的面子,二人不太合。但此时此刻,想到冯忱枉死,而他的孙儿淡漠至此,温却疾心里不由也生出一声哀叹。
文景帝也朝冯矩看了一眼,心中不喜,故意说道:“冯矩,你大义灭亲,功不可没,朕要嘉奖你。”
冯矩出列,跪地叩首:“为圣上分忧乃为臣本分,微臣不敢要赏赐。”
文景帝淡道:“之前答应过,此案既了,就让你官复原职。从今天起,你就回翰林院好了。林太傅,朕把人还给你了,你多费点心好好指教,别的不说,孝悌忠义,总得占两样。”
林元海出列称是。
文景帝看向董玉莲,神情淡淡的,声音也不辨喜怒,“这回的案子拖了这么久,朕看来看去,都是因为东厂的奴婢不够尽心。都是朕不够体恤,没有想到董大伴也一把年纪了,还要兼管两司的事务,这才有所疏漏。你日后还是做回司礼监掌印,东厂提督就交给唐直抒。”
声音传到堂中,董治眼前一黑,刷的抬起头,扶住桌子。香炉后董玉莲低低地应了一声是。
散会前,文景帝又想起一件事:“户部右侍郎一职还空着,可有廷推人选?”
廷推本该由内阁首辅主持,但最近束继文和皇帝闹得厉害,正罢工着。温却疾心里暗暗叫苦:“还未曾。”
文景帝不快:“一科堂官怎能一直空着,还不快点。”
温却疾硬着头皮开口:“元辅病休在家呢。”
“那就由你这个次辅主持!”
说到内阁成员,文景帝又想起:“内阁现今仅有两人,不如趁着廷推将入阁的人选也议一议。”
“是。”
既然皇帝都在催了,当天下午就由温却疾主持,在文渊阁开了廷推。
参与人员除了六部堂官,还有大理寺卿、左都御史、通政使、国子监祭酒等官员。林元海作为三公之一也应邀前来。
从站位来看,这些文官大致可以分为两派。
以刑部、工部、吏部等衙门为首的官员,官升至此,多少都曾走过董玉莲的门路。其他文官,则以内阁为首,报团取暖。
两者之间泾渭分明,林元海最后一个推门进屋,眼皮子抬了抬,慢慢站到了正中间。
今日要推选的两个职务都是朝廷要职,双方磨了一下午的嘴皮子,最后定下三个户部右侍郎的备选人员,和五名内阁备选。温却疾起草亲笔写了制对,当夜就送进了宫里。
清心殿的地龙一入秋就烧了起来,殿内热气蒸腾。
文景帝刚浴完发,赤脚坐在床边,拿着文书,举到远处,眯着眼看着上面陈列的名字及相关资历。
看着看着,他的面色没有什么变化,心底却升起一股烦躁。
关于户部右侍郎廷推的三个人选,一个是董玉莲的门生,一个是束继文的学生,还有一个看起来与两方党派都无关联,却是凤阳府知府钱毋的连襟。而钱毋当初能任知府一职,还是董玉莲在他跟前举荐的。
据锦衣卫里的钉子密报,近来董玉莲胃口越来越大,让文景帝隐隐觉得不快。如果要平衡两方的势力,最好是选束继文的学生,拉内阁一把。
但提到内阁,文景帝一想到那群前赴后继跟他作对的文臣,又觉得心里膈应。
思来想去,偌大的朝廷,竟没有一个能让他满意的人选。
翌日晨议,温却疾开口询问文景帝最终定下的人选。香炉后面沉默少倾,开口时却是朝一旁的乔燕说的。
“乔氏,朕记得你有好几位兄长?”
这是入宫后第二次被文景帝点名。乔燕知道皇帝这是又遇到了为难的事,心里发苦,却不得不答:“是。”
“说说。”
乔燕站得毕恭毕敬。
“臣女有四位兄长,次兄乔湛任翰林选侍。三兄乔仁是大伯的独子,和四兄乔翀都在国子监进学,准备明年的秋闱。”
文景帝盘算了片刻,皱起眉:“朕数着,怎么只说了三个?你的大兄呢?”
乔燕面露尴尬:“长兄谪去岭南已有六年……他性情狷狂,说来怕惹您不快。”
一个名字随着她的话浮上文景帝的心头。已经过去这么多年,想起这个人,文景帝仍然心里发堵,不由冷笑了一声。
乔家长子乔沅,少年状元,天资卓秀,文章风流。
六年前,问天观的道长得上天赐下一味仙丹,需要用处子之血练就,文景帝便诏阖宫上下,用真金白银换宫女们自愿进献。
文景帝自认已经做得很民主、很仁慈了,却不想还是在臣子之中激起滔天巨浪。他称病不见人,将相关奏疏留中不发,本以为忍一段时间便好,孰料那群文官见得不到回应,竟凑了百十余人,呼啦啦跑到承天门前撼门痛哭。
其中哭得最为积极的,便是刚钦点的乔状元。
那等场景,与国丧无异!
那几天,京城里流传的都是一代昏君怕是要殡天的消息。
文景帝气得七窍生烟,一怒之下让锦衣卫把能抓的都抓了起来,尤其是一枝独秀的乔沅,被他直接扔到了寸草不生的岭南,并放下狠话,有他在位一日,此人都不得离开岭南半步。
直到现在,想起乔沅,文景帝的心里都堵得慌。
旧恨涌上心头,文景帝咬牙问:“近来可有乔沅消息?”
每过一段时间,文景帝想起这位,都会有此一问。
董治抬头看向对面,见温却疾和身边几人都无开口的意思,只得道:“回圣上,迄今为止,通政司每月都会送来的乔县令的奏本。乔县令一如既往地哭诉抱负不展,壮志难酬,每日以酒解忧,郁郁度日。”
乔燕低着头,差点没崩住。
她这位大兄也是个人才,犯了事后才知道惜命,知道文景帝不想见他痛快,故意做出不得志的模样。
文景帝果然露出满意的神色,不在在此纠缠,语出惊人:“乔湛我有点印象,刚正不阿,年少有为,当年是我亲自授予的庶吉士,这等人才,为何不在廷推之列?要我看,他任户部右侍郎倒是正好。”
听他们一对一答到现在,温却疾心里早有预感,闻言还是一阵眼前发黑,忙道:“不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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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来不妥?”
温却疾避席跪地:“乔湛乃文景三十五年进士,入翰林不过五载余,从未到六部观政,经验尚有欠缺,怎能担此大任。”
文景帝淡道:“选官任贤,当不拘一格。不过安臣的顾虑也有些道理,这样,既然欠缺经验,不如就先由他学习一二。你们选的三个人里面,原礼部祭祀郎中费咏这些年功绩尚可,擢户部右侍郎,乔湛补上郎中的缺。”
费咏是束继文的学生。此言一出,廷中诸人面色都有变化。
能说出这句话,文景帝也算退了一步,温却疾见好就收,没有继续争下去。
文景帝又道:“朕还让廷推入阁名额,怎么没交上来?”
温却疾低头:“臣等商议过,没能商议出个结果来……臣不能使服众,遴选阁员一事,还是得元辅主持。”
一句话,温却疾表面上没什么异样,然而乔燕余光打量,看到他鼻尖上对着亮光的地方有一层汗。仔细一想,就明白了,如今内阁就他和束阁老两位阁臣,束阁老又称病不来,圣上跟前,可不只剩他一个人撑着。便是再镇定的人,一直面对圣上的问责,也会吃不消。
洗心殿事毕,乔燕带着宜婵慢慢步下踏跺。
温却疾从身后过来,乔燕忙避到一旁,微微垂首,极尽尊敬。温却疾却仿佛没看见,抬着下巴,目视前方地走了过去。
乔燕微微叹息。
内阁为首的文臣,面对她时多是这个态度。温次辅这已是好的,换成束首辅,每每还要拂袖冷哼一声。
“娘娘何必让他先行呢。”宜婵有些打抱不平。
“不怪他们,”乔燕说,“你别看他们这些人在我面前横眉冷眼,但是一国之家,泱泱生民,全都压在他们肩上,他们为天地立心,为百姓立命,是齐国的脊梁,我敬一下不为过。”
宜婵撇嘴:“总有一日,他们能看出您的好。”
乔燕没有说话。
宜婵看了看她的脸色,低声问道:“娘娘有心事?”
“圣上要让二哥去礼部。”
宜婵不解:“这不是好事么,二少爷在翰林院待了五年,也是时候入六科参政了。”
乔燕摇摇头:“一开始,圣上开口要擢二哥任户部右侍郎,我不知道廷推的人选,但看堂中诸人脸色,二哥恐怕不在廷推人选之中。后来是温阁老反对,圣上才退了一步,让二哥去了礼部。圣上是故意的。”
故意把乔家推出来,推到风口浪尖,一来作挡箭的筏子,二来,乔家刚向皇帝表过衷心,站在圣上一边,把乔家的人安插进六科,能撬动抱成一团的文管集团,让皇帝松一口气。
宜婵倒吸一口凉气。
皇帝当然可以绕过廷推人选擢升官员,但这样升上来的官员旁人又怎会服气。更别提乔家因为送女儿入宫,还在被戳脊梁骨呢。
忽然有人自身后低低唤了一声:“娘娘。”
乔燕心跳霎时慢了半片,讶然回首,看到走在后面的竟是冯矩。
“乔娘娘。”
冯矩停住脚步,拱手施了一礼。
“不必多礼。”
乔燕只敢看他一眼,很快又转回头,直视前方,缓步徐行。
冯矩跟在她后面三四步远的地方。
“今日圣上提拔乔大人,您不必觉得恩重。乔家本来就有一位阁老,受牵连燕居在家,罚得其实重了,圣上今日此举,应有弥补之意。”
礼部素有“小内阁”之称,内阁的阁臣均曾在礼部任职。文景帝力排众议也要把乔湛塞进去,这个恩情乔家不得不受着。
乔燕没有回头,静了片刻,笑道:“我的脸色是不是不太好?”
“是微臣唐突。”
乔燕摇了摇头,看向远处的天空,这才发现晴空如洗,一时觉得心胸也疏阔许多。
“不瞒你说,今日看到两位起居舍人运笔如飞,不知要怎么记我一笔,我心里确实不太痛快。有人特意跟我说这些,让我好受了一些。”
静了一瞬,乔燕又道:“今天这道旨意来得突然,圣意莫测,我二哥那个人过于清直……恐怕受不得这些。”
提到乔湛,冯矩一时也沉默了。
乔湛是冯忱的学生,和冯忱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礼法为筋,纲常为骨,眼里容不得沙子,认定的事只会往前走,不说后退了,拐个弯都是折辱。
这道旨落在乔湛头上,直闯宫门拒旨都是有可能的。
说话间,已经走到了路口。乔燕看了眼出宫的路,停下脚步,面露踌躇:“你是不是要去翰林院……”
“是。”
乔燕抿唇,说道:“我二哥现在应当还在翰林院,你如果见到他,能不能帮我带一句话。”
“您说。”
“旨意恐怕马上就到翰林了,也不知道还赶不赶得上。如果赶上了,你问他,个人荣辱和家族兴衰哪个更重要。”
说着,乔燕忍不住扭头,看向冯矩:“我是不是不该用这样的话逼他。”
冯矩轻声问:“您入宫时,是不是也听过这样的话。”
“是,但与二哥无关,”乔燕眼睛有些干涩,用力眨了眨,“定下主意送我入宫的是父亲,也许也有大伯的授意,他们知道二哥和四哥不会同意,一直瞒着。四哥不同意是因为和我亲近,二哥不同意是因为这样做违心。”
“外面都说乔四郎心性单纯,其实要我看,二哥才是最坦率的。你见到他,让他不要冲动,先回家听一听长辈的意见。”
冯矩又想起了自己的祖父。他们这种人,好像骨头天生就比别人要硬,心窍就比别人要直,在认定的道理跟前,血亲都要让步。
“您放心,我会劝他。”
他们停在路口时间有点久了,眼见有人路过,冯矩行了一礼就要告退。
乔燕看着他转过去的背影,心中不舍,脑袋一热,脱口喊道:“二郎。”
冯矩脚步一顿,眼眶发热,低低地道:“不要犯傻。”说完就走,不曾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