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分依赖》
1. 她的恐惧和寻人启事
你有没有害怕过什么职业的人?
其实按理说,职业不分贵贱,也没有高低,不该怕这个,喜那个,但除了一种情况——
本能使然,像是小偷生来便怕警察,学生考差了就只能躲着老师。
而唐雪年怕牙医,大概也是如此,这是多年前牙齿被折磨后的印象总结,用心理学来讲,叫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
但她今天却主动站在了一家牙医诊所的门前。
一切还得从一个月前说起。
唐雪年是一名画手,画风简约,用色柔暖,作品卖得一向不错,但是她从不参加各类签售书展,最多以文字采访的形式散装出现在几家刊物的版面里。
这点是她的个人习惯,也是性格使然。
但近年来纸媒式微,流量为王,新媒体层出不穷,而当今文创行业的现状就是:一个不会搞营销的创作人不是一个好的KOL。
因此,各大出版社都在调整策略来适应当前的市场变化。比如唐雪年所在的出版社今年便联合了业内几家同行,和当今最受年轻人欢迎的创作视频网站——V站,一起筹办一场线上下联动的盛大书展。
午后,出版社会议室。
金灿灿的阳光穿过百叶窗的层层缝隙落在桌面上,因着丁达尔效应,显得笔直而整齐,形成了错落有致的阴影和光束,吸引了唐雪年的目光。
而另一个声音,却在提醒她看大屏幕:“这次机会可千载难逢,就不说咱们家投入的宣传力度,看看V站的观看人数,全程直播加上后期录播剪辑的传播,会有近亿级的曝光量。”
说话这人是唐雪年的责任编辑徐栖,他一边翻着ppt,一边语速飞快地分析,恨不得按头让唐雪年答应:”你一向不参加展览,不露脸,不接受采访,确实事出有因,我之前也从没勉强过你,但是现在大环境变了,咱们也得迎头赶上是不是?”
唐雪年将目光收回来,努力集中在眼前的投影上。
徐栖的PPT简洁明了,寥寥数行,而且他最善于用数字说话。
目标读者:6-35岁儿童及女性为主
近亿级曝光量(红字加粗)
单场签售时长:30分钟。
唐雪年目前的薪水和版税已经完全能满足她的日常所需,因此她对是否能出名,卖更多书,并不太在意。
更多时候她的工作只是打开稿纸,发呆一会,然后画自己想画的,这过程中很少涉及旁人,更别提以目标读者为创作根源。
不过出版社是赢利组织,显然不会这样随性。对每本书给出定位,寻找目标读者,最终形成交易,正是编辑的职责范围。而大多数编辑对绘本的人群定位则是孩子。
对这一点唐雪年其实不太同意。人都是从孩子到成人,谁也没有规定孩子爱看的,大人便不能看。大人心里可能有个孩子,而孩子的眼睛里也说不定藏着大人,这事是没有定论的。她自己,就是个实例。
不过她并没有指出徐栖的ppt可能存在谬误,从前的她或许会这样做,但是现在她已明白这是十分不礼貌的。而且每年徐栖不遗余力为她推介,她心里十分感激。
同时,那红色加粗的数字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全球有六十亿人,那这次活动被其他人看到概率大约是六十分之一,而那个人说不定也能看到。
或许……
这次书展可以成为她的寻人启事。
然而,唐雪年对是否能完成这任务仍然心有余悸。作为一名阿斯伯格综合症患者,她早已明确人际交往是最不擅长的领域,需要终生学习,随时补考。面对闪光灯和嘈杂的人群,也显然违背了她的生理本能……
但是,只需要忍耐半小时,就可以提高找到那人的机会,这应当是一个回报率很高的尝试。
最终,唐雪年点了点头。
徐栖:!
他表情里还有些“以为是个艰难任务,没想到这么容易完成”的不可置信。
唐雪年便再次点点头,确认自己作出的决定。
但是与此同时,她感觉自己左下方的一颗牙齿开始隐隐发酸,于是伸手轻按了一下脸颊。
这在旁人眼里就是个托腮的动作,没什么特别,但是徐栖却敏锐地发现了:“牙齿痛?”
唐雪年自觉问题不大,轻轻摇了摇头。
但编辑先生却没那么大意,为了避免这名作者书展临场掉链子,立刻开始着手联系本市口碑靠前的私人牙科诊所。
要说为什么徐栖对这人的牙齿问题这么如临大敌呢?皆因前车之鉴。
早些年他刚毕业没多久,唐雪年也还是个学生兼职画手,某次上刊任务撞上了期末考试,只能熬夜赶稿,他因为担心稿件质量,便一起陪着。
幸好熬了大半宿卡着点交上了,这边徐栖刚把稿子传给印刷厂,松了一口气,回头就看到唐雪年满头冷汗,一手紧紧捂住嘴巴,他吓了一跳,甚至一瞬以为自己做了促成员工过劳死的残酷资本家。
幸好后面知道是休息不足,引起了牙齿发炎。但就是疼成了这样,她还是不愿意去医院,愣是靠着止疼药熬了一周。
为了不重蹈覆辙,徐栖这回一开始就提高了警惕,势必要将这牙痛的隐患扼杀在萌芽阶段。
而考虑到唐雪年对看牙的抗拒,他最终选定的这家牙科诊所,技术好环境佳,好评无数,还是当地最受欢迎的儿童看牙地点,实在是万里挑一。
唯一的缺点,是太过火爆,以至于等到今日才有排期,不过好在唐雪年终于答应他去看看。
不过为了防止这位病人临阵逃脱,他还是起了个大早,特意开车来押送她。
早高峰车流不息,车尾灯明明灭灭,行进缓慢。
“这家诊所是我上大众点评找了很久的,评分五颗星,看评论说是一个海归博士开的,虽然开了没很久,但是技术过硬,而且服务很温和。”
看唐雪年一路上都不怎么说话的,徐栖又觉得于心不忍,开始说点有的没的想安慰她。
唐雪年没get到他的意思,但是觉得徐栖的喋喋不休很有生命力,有点像白噪音,稍稍分散了些她的恐惧。
“评论一水的都是夸的,我看头像多半都是女的。说什么改变了牙医的固有印象,再也不怕看牙医了,牙医小哥哥就是我的理想型,想跟哥哥挂相亲号!”他表演欲上来了,后半句捏着嗓子学女声,若不是顾忌在开车,两手得把着方向盘,恐怕还想捏个兰花指来加戏。
“幸好展示图拍到了这医生的证书,不然我真的要以为这是他们雇的水军了。”徐栖一人分饰多角,热热闹闹地完成了一场五分钟的脱口秀表演。
但是邻座的VIP观众只是转头看他,一脸严肃说道:“那我们还是不要去了,或者换一家。牙科诊所的营业范围并不包含相亲服务,如果出售相亲号是违法的。”
徐栖的创作激情被噎了一下,想起这人通常只能解出第一层字面意思,无奈地解释了这些客人只是痴迷帅哥医生的颜值,自己刚刚使用了夸张手法。
唐雪年看着他理解一会,看上去是明白了这家确实是正规诊所,并不是什么违法经营的地方。于是又转过头去,看着窗外继续发呆。
徐栖在心里擦了把汗,不敢再自由发挥,他说这些职业资格背书和顾客评论,本是为了给唐雪年建立信心,别弄巧成拙,让她更紧张了。
唐雪年倒是没有更害怕,不过是想起了自己昨天做的梦。
梦里她一个人坐在签售现场,周围都是乌泱泱的人群,她本来低着头在书上签名字,结果一个人递过来一本书,她打开,里面没有字,一行行排列的都是坏掉的牙齿,吓得她一把扔掉。
抬头一看四周,原来排队的每个人都穿着白大褂,手里还拿着不同的牙科工具,向她聚拢来。她跑啊跑,结果一脚踏空从楼梯上摔了下来,颤抖一下从梦里醒过来。
但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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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却没机会逃跑了,车已经开到了目的地。
这家诊所地处位置很好,跟最近的一处繁华商业街仅隔两个街区,附近还有城市图书馆。而街道绿化做得也很不错,街道两旁绿荫林立,显出一派闹中取静的景象。
诊所整个门头都是纯白色的,采用简约的弧线设计,透明的字牌写着“季阳齿科诊所”,下方是对应的英文,给人以专业而温和的整体印象。
唐雪年盯着这牌子看了一会,觉得很整洁很好看,想着大概这家诊所的老板就叫季阳。
徐栖停好车,走过来,看这人还在出神,便伸手拉着她手臂,推门进去。
“你好,我们预约了早上看牙,预约号是1389。”
护士小姐核对完信息,笑得甜美而礼貌:“您好,徐先生,您的预约时间是十点,医生上位病人看诊即将结束,大概还有十分钟,请二位先在等候区稍坐一下,听到叫号就可以前往看诊了。”
“那边是水吧区,还有其他可供选择的水饮和零食,都是免费的,二位可以按喜好取用。”护士小姐将二人领到等候区,又倒了两杯水,还端来了一盘零食。
徐栖道了谢,从托盘里拿了一块饼干:“来看牙还有零食吃,这倒是少见。”
他摆弄了一下靠枕,舒展身体向后靠坐在沙发上,舒服地叹气:“这里真不像诊所,倒是有点家里的意思。”
他昨天为书展筹备加班到很晚,今天又起了个大早送唐雪年来医院,在这样的氛围下倒是觉得放松极了,忍不住要闭上眼睛。
唐雪年也坐下来,她被这托盘里花花绿绿的彩色包装吸引了,翻着看了看,有棒棒糖、饼干、巧克力等等,但无一例外都有无糖或低糖的标识。
即使是零食,也都选择的是对牙齿没有负担的类型,这做法倒是很牙医,就是不知道好不好吃。
她选了一个山楂味的糖果,撕开包装,放进嘴里,初入口的酸劲让她忍不住皱了皱眉头,过了几秒,这酸味里便泛起一丝甜,她转着舌头舔了舔这糖,开始四处打量。
这里面积大约一百平,分为挂号区、候诊区、诊疗区,地面上铺了长绒地毯,踩在上面,有种轻飘飘的柔软,用力踩下去才能踩到实地。
候诊区布置得十分温馨,一处圆弧形的暖橙色沙发,占据了候诊区的大部分视觉中心。
窗框都做成了圆形,外围走廊种植了很多高大的绿植,从窗户看出去,从圆形中露出些许绿意,营造了明快而清新的氛围。
而诊疗区则用半透明的白色格子玻璃隔开,从外面看不清里面,只能影影绰绰看出人影走动。
既保留了病人的隐私,却又不显得过于安静,让人紧张。
唐雪年竖起耳朵听了听,并没有什么砰砰的敲击声或是嗡嗡的电钻音,只有大厅环绕音响里悠扬的小提琴声回荡着。
她慢慢踱步,停在一处展示架前。
这里摆了各种证书和金色的奖杯,如中华口腔医学会员单位,英文的执业资格证书等,都有烫金字的标识。
果然是很厉害的医生,她在心里佩服。
但这一排专业水平的象征,却没有减少她对看牙的恐惧,甚至有些加重的趋势。
毕竟武侠小说里也都这样写,越厉害的大侠,出手时杀伤力就越大。她不禁开始对这些烫金牌子背后的医生感到畏惧。
此时广播开始播报:请1389号病人,到A1诊室。
唐雪年装作什么都没听到的模样,低头努力研究证书,。
其实她的英文并不算很好,看这种全英文的表达,十分缓慢。
要先在心里默读一遍,完成词语的中英转换,再连成句子来理解。
刚要看到第二行执业医师的名字,徐栖便来拎她去看病。
“不要怕,一闭眼,一睁眼,很快就过去了。”徐栖用骗小孩的口吻,说着车轱辘话,企图催眠她。
显然,效果不怎么样。
2. 钢笔和刀锋
A1诊室的治疗已经结束,诊室里只有一位带着口罩的医生坐在桌前。
徐栖敲了敲门,拉着唐雪年走进去,后者掩耳盗铃般逃避地低下了头,并不想面对。
“医生,这是她的牙片。”徐栖把唐雪年的去年拍的牙片递过去。
只见一双手接过了她的牙片,唐雪年虽然低着头,却仍被这双手吸引了注意。
这是一双很好看的手,皮肤白皙,手指细长,骨关节的起伏和经络的交错又彰显了力量感。
大概是医生的职业习惯,指甲剪得很短,几乎没入肉里。这样光秃秃的剪法,却因这人的指节修长,并不难看,反而显出了粉红的指尖,让这双手看起来很干净。
“这是什么时候拍的?”牙医先生声音低沉,透露出专业人士的礼貌和疏离。
徐栖回忆了一下,答道:“去年七八月吧。”
“一年的时间,牙齿可能有变化。我先看一下,不排除可能要重新拍一次。”
医生开始写病例:“病人的姓名年龄是?”
“唐雪年,二十八岁。”徐栖立马回答,熟练地像个常带孩子来看病的父亲。
医生的笔却停住了,病例登记的纸质有些粗,墨水很快在笔尖洇开。
“是‘瑞雪兆丰年’的那个雪和年。”徐栖以为他不知道是哪两个字,便详细说了一下写法。
医生点点头,接下去写病例,但是写得却不怎么流畅,笔记深深浅浅,看起来手指都有些僵硬。
唐雪年想大概是因为天气很冷,他穿的医生白袍又不太厚的缘故。
“先躺到椅子上去吧。“牙医先生发出了指令,他声音有些沙哑,但是语调却带着些清冽的冷。
唐雪年看了眼徐栖,后者伸出手推了她一把,她只得一步一挪,慢慢躺倒在房间中央的淡黄色诊疗椅子上。
这椅子的包裹性很好,皮质也柔软,让她的身体渐渐陷落下去,又稳稳撑住,仿佛一个久违的拥抱,比想象中舒服。
但椅子左侧的一排器具,却影响了这温馨,它们冰冷的金属光泽正对她虎视眈眈。
她赶紧转开眼光,却发现另一侧的玻璃柜里排排坐着好多毛绒玩偶。
看似冰冷严格的牙医,却有一颗爱玩具的童心么,她不禁为这反差惊讶。
牙医先生走来,咔嗒一声,头顶的六盏灯霎那亮起,她反射性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她的视野中充斥着闪动的光点,眼睛几乎有些不能聚焦。
这世界,只剩下眼前的人影。
牙医先生取出一枚细长的银色金属镜靠近,口罩的上缘被高挺的鼻梁撑起一个三角的弧度,遮盖了大部分五官,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的眉头微拧着,神情有些严肃,但那双眼睛却并不是这样。
那是一双温柔的眼睛。
眼尾细长,眼中浑圆,起伏间形成了柔和的轮廓。
人们都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那么拥有这扇角度圆润的窗户的主人,应当不会太可怕,唐雪年乐观地想。
她漫无边际地胡思乱想,直到嘴唇处传来冰凉的轻轻叩击。
唐雪年回过神,才意识到自己从刚刚起,就一直紧紧闭着嘴巴,像是一位不欢迎来客的吝啬主人,或是打死不开口的革命烈士,用一种拒绝的姿态跟医生抗争。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拉起嘴角笑了一下,想表达自己没有要阻碍他工作的意思。但是身体姿态却不自觉带有自我保护的僵硬和蜷缩,双手也紧紧抓握着椅子把手。
牙医先生隔着口罩,看了唐雪年一会,微微叹了一口气。
“不要这么紧张,我们只是先做一个检查,看看你的牙齿出现了什么问题。”
跟严肃的表情不同,他的声音很好听,语气带着对病人的宽慰:“嘴巴张开。”
她只得从善如流。
于是冰冷的探照镜便像一位陌生而礼貌访客,探入了她的嘴巴,时不时翻转一下,轻巧安静却兢兢业业地造访着口腔的各个角落。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嘴巴逐渐发酸,唾液控制不住地持续分泌。
她觉得自己像一条被抛到岸上的鱼,努力张大嘴巴喘息,只为多存留一些生命的气息。
然而掌握她命运的人,却迟迟不肯宣判,只是沉默地审视着。
终于,灯熄灭了。
法官开始宣读判词:“左下后出现龋齿,要补牙,平时要好好刷牙,特别是上曲面。”
唐雪年觉得脖子上悬挂的冰冷刀锋短暂地移开了,忍不住做了一个深呼吸,慢慢坐起来,但接着又陷入了要补牙的持续苦恼。
牙医先生公布完诊断结果,便收回手中的工具,坐回桌前,说道:“一会先去拍个牙片,看下这个龋齿的深度,有没有到牙髓,也可以看下智齿的情况,牙痛可能是多方面导致的。”
接着他看了一眼桌上日程表,确认了时间,继续说道:“我先给你开一些止痛药,疼的时候可以吃一点,两天后来复查。”
徐栖看医生只是检查了一下,以为问题不严重,没想到还得来一趟,便问道:“那这个治疗要多久?”他担心会影响到后续的书展进程。
“如果程度不严重,当天就可以补好,如果需要根管治疗,时间会长一些,大概需要来两到三次,一个月左右可以完成。”医生评估道,接着他不经意地问道:“你是病人家属?”
徐栖一贯地喜欢开玩笑,便说:“不是家属,胜似家属,算是半个监护人吧。”
他以为医生要交代督促病人的注意事项,便积极表明态度:“医生,有什么不能吃,要注意的,都告诉我,肯定监督到位。”
但牙医先生似乎没有理解这个玩笑,只是公事公办地点点头。
唐雪年有些庆幸今天不用补牙,于是便也走到桌前,看牙医先生在病历本上刷刷记录着。
他用的是一只金尖黑管的钢笔,笔锋铿锵,有些力透纸背的意思,但是唐雪年却觉得他写得有些太用力了。
“候诊期间如果有什么不适也可以联系我。”医生递过来一张名片,她探头想看一眼,但徐栖接过去,和处方单一起放进了自己的口袋。
医生看了看他们,低下头去,缓缓盖上了笔帽,“咔哒”一声闷响。
拍牙片的过程倒是很快,十来分钟便完成了拍摄。牙片也无需领取,会直接送到医生处存档,下次复诊再来拿。
徐栖去停车场拿车,唐雪年在大厅等他。
她打开自己的病历本看了看,满纸都是难以辨认的狂草,能认得出来的只有日期,因为是数字写的。
她想如果自己真的病入膏肓,大概是无法单从病历看出自己得了什么病。
末尾是医生的签名,流畅的弧线形,很漂亮,但是依然看不出来是什么字。
这时一辆银色的车驶来,她赶紧将东西收到袋子里,小跑出去。
同一时间,某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牙医,正在站百叶窗前,看车辆缓缓驶离他的视线。
他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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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如约成为了牙医,多年前的玩笑竟然成真,可惜他的病人却没有认出他来。
***
十多年前,育阳一中,放学后的教室。
夕阳穿过窗户,光束中细碎的飞尘轻轻飘浮,气氛安静。
今天有报考专业的指导讲座,大部分学生都去了,冉云阳因为早上去帮老师批改卷子,便没有去,此时他坐在椅子上,开始做题。
“你长大以后想做什么呢?”一个声音问道。
这声音缓慢而柔和,不像是要问人问题,而只是一个不经意的讨论,而这问话的人刚才吃了一颗咖啡太妃糖,于是这甜甜的气味便缓缓缠绕着他。
他的注意力其实已经被这气味吸引了,却还没放下手里的笔,也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大学印象皆来源于他哥,声称大学无比自由,而且会有大把可爱的学妹和学姐排队跟他谈恋爱。
但是他无论对学姐还是学妹都没有很大兴趣,只是想好好准备考试,至于未来要考哪所大学,考上了要学什么专业,他都还没有考虑。
毕竟选择权,也要等考上了才能拥有。
他这样自顾自出神了一会,那人的耐心却还是很好,就这么安静地等他回答,只是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子,于是他便顺着这个轻微的力道抬头望过去。
落日熔金,洒在那人的脸庞,镀上点点金粉,肌肤上的绒毛几乎根根分明,一双杏眼折射着琥珀色的光泽,裹挟着像要刻进他记忆里的时光感。
他不知道为什么在此刻感受到了心脏里汩汩血液的流动,就像身处在万籁俱寂的田野,抬头便看到了漫天繁星。
他心里蓦然生出产生一种冲动,想要碰一碰这颗离他最近的星,看看这星光是冷还是热。
他伸出手,指尖却传来温热细腻的肤感。
他回过神来,那细腻圆润的脸颊,就在他手指若即若离的地方。但是这主人却浑然不觉,以为他在玩某种新的触摸信赖游戏。
是了,这人从来不愿意称呼这类似的练习叫治疗,而一向觉得这是个和冉云阳一起玩的互动游戏。
但是他自己却吓了一跳,欲盖弥彰地挥挥手,装作驱赶飞虫。赶紧把手收回,压在另一只胳膊下,顺便也把心头的悸动一起压下了。
他还没从这样少年心事里回过神,那人却突然喊了一声痛,腮帮子紧接着皱了起来,是习惯性牙敏感犯了,但却还是舍不得吐出嘴里的糖,像是护食的小动物。
但是再怎么不舍得也不行,还是去了医务室,校医先开了点止痛药,并且叮嘱说后面如果继续疼痛,要去找专业牙医,并且禁止这位病人继续吃含糖的食物。
那人便捂着还隐隐作痛的腮帮,委屈地像个委屈的小朋友,冉云阳看着实在有点好笑,便道:“张开嘴,我看看。”
其实她的牙齿很白,也很整齐,像一颗颗小糯米顺次排列着,平时看也是一口好牙,但是却不怎么经用,于是他毫无良心地吓她:“右边上面已经开始有点发黑了,继续发展会长出小洞,以后所有的糖都要没收。”
虽然冉云阳的语气,也是凶巴巴,公事公办的意思,但是他眼光带着安抚的笑意,于是她没有被吓到,反倒是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如果,你是我的牙医就好了。”
冉云阳心里还是莫名地开心了一些,此刻从心底认同,牙医不失为一个对人类发展很有贡献的职业,可以考虑。
他也没想到自己选择职业的理由,居然如此草率,却又如此郑重其事。
3. 他的诊所和“二回熟”
冉云阳的家庭条件不错,高中毕业后便送他去了英国,一路从预科念到硕士。他主修的是口腔医学,这学科的申请难度和学习压力都挺大,深夜写论文的emo时刻实在不少。
不少同学都抱怨发量为此做出了巨大牺牲,他自己洗头时看着一手头发丝,也常常胆战心惊。幸好目前尚存仍算富裕,得感谢家族基因,经得起折腾。
但这职业也有优势,牙医的收入本就十分可观,他母校还是一所老牌名校,因此毕业后留在当地的校友不在少数。
但他本人实在想念祖国美食和文化,且还有一些私人事宜有待处理,因此去年他还是选择回了国。
接着一位关系不错的学长邀请他合伙创业,他是技术入股,负责诊治和技术研究,学长负责投资和经营策略,一起创办了一家口腔诊所。
创业伊始,一向对经营方面并不热衷的冉云阳,却主动请缨跟进诊所的装修,学长一方面奇怪,一方面也乐得清闲。
于是,最终这诊所布置的很不“牙医”。
墙面没有沿用一贯医院的纯白色系,而是用了暖色作为视觉主色,布置得温暖而舒适。
冉云阳的理由是,白色虽然显得干净专业,但是给人的体感也稍显冰冷。而牙科相对于其他医科,显然可以做得更有人情味一些。
没想到这装修甫经推出便收到诸多好评,更得到了许多孩子的喜欢。
要知道儿童和青少年其实是国内牙科的主流服务对象,但同时他们中许多人也非常怕看牙,要形成用户忠诚度非常不容易。
因此能得到孩子的欢心,就是成功了第一步,后期如果维护得当,还将为诊所培养终生固定的消费客群。学长对此另辟蹊径的主张,十分看好,并大力称赞冉云阳。
而冉云阳自己也确实成为了诊所里的活招牌。
在他这里,有一条不成文的惯例:乖乖护理牙齿的小朋友能获得一份神秘礼物。
他给小病人们准备了时兴的公仔玩具、图书绘本或是对牙齿有益的小零食,以作鼓励,再附赠摸头杀。
于是,便俘虏了一片孩子的心,更让他的好评指数在一众同事中一骑绝尘,常被笑说是不是买了水军。
冉云阳听到这调笑,只是笑笑,然后低头看文件,他想他是在刷好评,在其他人这里练习了千百遍,再去安慰一个人。
唐雪年爱吃甜食,记性不好,并没有太多耐心进行牙齿护理,因此牙齿患病的机率很高。而他的诊所好评率越高,就越容易被病人选中,他们遇到的几率就会大大增加。
而事实证明,冉云阳预估的不错。
叩叩,护士小张敲了敲门:“冉医生,这是1389号病人的牙片。”
他谢过护士,从袋子里抽出片子看了看。
这人常年嗜糖,牙齿的问题着实不少,但好在都长得齐齐整整,二十八颗牙齿里没有一颗东倒西歪的。
但是却长了四颗阻生智齿,歪七扭八地藏在牙龈里,每个长出来都逃不掉疼痛和最终被拔掉的命运。
很多人都是到青中年甚至晚年才开始长智齿,因此有人说智齿是智慧的象征,符合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的趋势。
因此,在他看来,智慧多了也不见得总是好事,至少可能伴随着疼痛。
而眼前这四颗智齿的主人,显然并没有因为它们,而增加认出他来的智慧。
跟唐雪年的无知无觉不同,冉云阳看到预约病人名字的时候,已经心潮涌动,但是为了避免同名的失望,他仍按捺着。等到病人出现在诊室,他便一眼认出来了。
她跟年少时变化并不大,见人时仍喜欢低着头,不爱对视,神情仍然天然纯挚,仿佛岁月并没有留下什么痕迹。
显然,唐雪年并没有认出他,且现场还有第三人,一个跟她关系熟稔的男人。
于是他今天注定只能是一位牙医。
这久别重逢带来的不止是希望,还有一种无形的焦躁,以至于他只能让自己更加疏离和公事公办。
而当她乖乖躺在椅子上的瞬间,他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手,这股子横冲直撞的血液,在他的四肢百骸里流窜,从心头冲上大脑,一时间肾上腺素疯狂飙升,他几乎能感受到自己太阳穴的跳动。
但是他忍住了。
精明的猎手,在猎物还没有进入网罗之前,绝不会露出一点痕迹,包括情绪。
他想起自己决定职业的那天,以及无数个因为读书熬夜的疲累夜晚,每每想到要把这些知识和仪器用在唐雪年身上,他就有种隐秘的快乐。
但是当她真的躺在他面前,带着无知的眼神,瑟缩的身体姿态,像是无意间落入陷阱的小动物,他却什么也没做,甚至担心吓到她,只用了毫无伤害的口腔镜,例行公事地草草地检查了一下。
她不该在这样懵懂无知的状况下,被他医治。
她应该信赖他,比世界上任何人都信赖,应该在他面前毫无防备地张开嘴,接受他的治疗,还应该在治愈后,给他一句夸奖,附赠一个笑容或者拥抱。
她是世界上最无害的一块糖。因为甜得恰到好处,在长久的时间里,他不知不觉被这香甜侵蚀,直至离开,才发现心里生出了一块空洞。
他缓缓按上自己的胸腔,那深处隐隐作痛的神经似乎终于安定了。
***
周三,复诊日。
徐栖正准备驱车去接唐雪年,却接到总编的临时召唤,要准备书展进度汇报。
他看了看表,又看了看会议时间,只得放弃,拿出手机叫了一辆滴滴去接人,以杜绝唐雪年不去看牙的意图。
下午四点,牙科诊所。
唐雪年刚进门,便感觉今天诊所的气氛格外热闹,不少小朋友在大厅跑来跑去。她对分贝十分敏感,因此这嘈杂的环境和奔跑冲撞的孩子,几乎让她想转身逃跑。
幸好前台显示屏已经叫到了她的预约号,进入诊疗区倒是安静了许多,她刚松了一口气,但想到马上要面对的仪器,这口气又卡在嗓子眼,不上不下。
依然是A1诊室。
走到门口,她看到诊室还有病人,便没有进去,牙医先生也看到了她,点头示意在门口稍等一下。
唐雪年便走过去坐在诊室门口的椅子上,这里恰好可以看到诊室的情况。医生又转过头去继续跟面前的病人说话。
现在坐在椅子上的是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怀里还抱着一只毛绒玩具狗,他倒是并不害怕,还笑着跟牙医先生说着什么。
之前躺着看牙,她只能看到头顶的灯和手边的冰凉器具。但是作为旁观者,这画面却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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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想象中的吓人,甚至说的上一点温馨。
这孩子长得胖墩墩的,脸颊肉很多,表情又丰富,时不时张大嘴巴,便有些像只小河马。她有些想笑,却又觉得似乎有些对不住这位小病人。
“你这牙齿已经开始发黑了,如果不好好保护,很有可能就变成虫牙了,所以之后要好好刷牙。”牙医先生手里拿着一个模型,仔细地讲解刷牙的正确方式,如每个面都要刷到,牙刷的角度和牙齿的贴合等。
一位穿着职业套装的女士站在一旁,正低头拿手机回复着讯息,听到这里便时不时数落孩子两句,想来是他的妈妈。
这个年纪的孩子都爱吃糖,也不怎么习惯规律地刷牙,所以免不了一些牙齿问题。
小男孩点点头:“我记住啦,不过……如果我完成了刷牙任务,会有奖励么?”
“你这孩子,好好刷牙是你该做的,怎么还跟人家要奖励了?”职业装女士把手机揣进包里,转头对医生说:“小孩子脾气,您别理他。”
牙医笑着摇摇头表示没关系,这孩子偷偷看了他妈妈一眼,没有继续说了。
“这是消炎药,您先去取药吧。”牙医先生将药单递给职业装女士。
等她踏着高跟鞋走了出去,他才凑近小男孩:“你想要什么奖励?”
“医生,你喜欢小动物么?”小男孩从椅子上跳下来,贴近牙医先生身边,带着分享秘密般的亲近。
牙医先生配合地转过头:“还不错,你呢?”
小男孩笑着大力地点点头,但是很快他又垂下头,嘴微微撅起来:“妈妈不让我养,她对这些过敏。”不过他想到什么又开心了起来:“不过,你喜欢就好啦。”
高跟鞋的声音逐渐靠近,职业装女士回来了。
牙医先生抓紧最后的时间,伸出手跟小男孩击掌,发布奖励任务:“你回去好好刷牙,想好要什么奖励,下次告诉我。”
“我一定会的。”小男孩高兴地回答,还兴奋地举了举自己的小胖胳膊。
唐雪年觉得很有趣,忍不住跟着一起笑,隐隐觉得这一幕有些熟悉。还没来得及仔细想,便看到牙医先生招招手,轮到她就诊了。
这次没有徐栖推她一把了,她走进去站在椅子旁,仍有些忐忑,不知道今天要面对怎样的仪器。
不过有了刚刚那个小男孩的场景,她心里还是多了一些鼓励。而另一方面大概已经是第二次来这次,相比上次还是少了一些陌生感。
她觉得自己像是来见一个不太熟悉的同事,为了要达成健康出席书展的目的,要和牙医先生一起合作,完成治疗的工作。
“牙齿感觉怎么样,这几天还疼么?”牙医先生洗完手,去桌上拿了杯子,走到窗边的饮水机去接水。
唐雪年摇摇头,却突然想到他背对着自己看不见,又补了一句:“没有再疼了。”
牙医先生此时摘下了口罩,喝了一口水,但杯子仍然挡住了他的下半张脸。
但唐雪年却隐隐觉得他有些眼熟,她忍不住想仔细看一看。
牙医先生却已经放下杯子走到了她面前。
这回,没有了口罩的遮挡,他脸部英挺俊秀的轮廓完全显露出来。
这是一张让她无比熟悉的脸。
只不过上一次见到,是十多年前。
4. 想回到过去
等唐雪年回过神来,发觉自己已经站在路边,耳边正传来机器的嗡嗡声。
她转头一看,原来旁边是一家咖啡店,年轻的女店员正在做咖啡,传来阵阵馥郁香气,那嗡嗡声正是咖啡机正在研磨豆子的声音。
而她手里的手机,不知何时打开了通话界面,徐栖还在那头说着话,包含“治疗效果”“签售时间”这样的关键词。
她觉得脑子乱糟糟的,便对徐栖说:“我先打车回家,晚点再说。”
挂了电话,她打开打车软件,输入家里地址。
很快,有人接单了,显示离她八分钟的车程。
做完这些,她才慢慢转身,向远处望去。
这个街区种了许多梧桐,入秋后叶子已经黄了不少,枝桠错落,将远处的街景切割出萧瑟的图景。而那间诊所在层层树影后,已经看不太清楚了,只遥遥露出了白色招牌的一个角。
冉云阳回来了。
他们见面了。
他是她的牙医。
她当时太震惊,脑子一片空白,正逢徐栖打来电话,她便赶忙接通,说着:“我先走了,出版社还有事,有人找我了。”就这样快速离开了诊所。
她回忆着冉云阳最后的表情,眉心间显出一点不明显的褶皱,眼睛定定地望着她,嘴角趋于平直。
如果和家里的那张情感剪贴簿做个对比,那应该要归属于不悦,还有些许悲伤。
他为什么不开心,又为什么难过呢?唐雪年想不明白,但是却知道对于这场期待已久的重逢,自己发挥得并不太理想。
她预想中,如果某日重遇冉云阳,应当以嘴角保持三十度微微上扬的笑容跟他问好。
书里介绍这种笑容会给人友好自信的感受,是社交中最受欢迎的表情,为此她对着镜子练习了许多遍,已经非常熟练。
但是当他真的出现在眼前,她却像被突袭大考的学生,脑袋一片空白。
她回顾自己的临场表现,笑容的弧度很生硬,接电话的语速也很仓促,而刚刚跑出来的时刻,甚至有些同手同脚。
显然,她搞砸了。
与此同时,她感受到自己的情绪正在纷乱起伏,她慢慢深呼吸了几下,在脑海里筛选着情绪词。
这是沈医生让她在大脑混乱或者紧张的时刻,做的分析练习,有助于稳定情绪找出应对方案。
过了一会,她在脑海里留下了开心、紧张和恐惧三个词,这是她第一次分析这么复杂的情绪,而且开心和恐惧似乎不应该同时出现。
她想,她的开心,是因为见到了冉云阳,这是确定的,她盼望了很久的。
但是恐惧和紧张呢?是因为看牙么?似乎又不完全是。她忍不住舔了舔牙齿,那里有一个小洞,今天她本来是要去补上这里,但是她却逃跑了。
所以,她是对冉云阳恐惧和紧张了么?
但她的记忆里,冉云阳的脾气一直很好,对她也温柔而耐心,有时候比爸爸妈妈还要好。
不过冉云阳确实和以前不太一样了,他的眉毛好像更黑更浓密了,鼻梁还是一样高,脸颊瘦削下去,两侧微微凹陷。
没有小时候可爱了,有点凶,唐雪年在心里评价,不过还是很好看的,她又诚实地在心里补上一句。
而此刻的冉医生,仍在兢兢业业地工作,绝想不到自己已经被某位病人盖章定论为有些凶。
他努力集中精神在眼前的病症,虽然刚遭遇病人逃跑的滑铁卢,但是职业素养并不容许他丢下工作不管。
其实他的表情算不上凶,最多有一点严肃,而当少年过度到男人,青涩感退去,成熟的男性荷尔蒙散发出,本就会带一些攻击的威势。
冉云阳的个性温和,很少生气,但是熟悉他的人,就会知道,他的温和并不等同于温柔,他是极冷静而理智的。在他的处事观念里,靠情绪爆发来控制他人的行为,他并不喜欢。
然而,在面对唐雪年的时刻,他大多数展露的,确实是极大的体贴和温暖,所以才给唐雪年形成了他一直便是很温柔的人的错觉。
因此,综合来说,这印象,是唐雪年根据自己个人感官知觉的总结。
虽然不够全面客观,却并无错谬。
***
冉家和唐家本是邻居,但城市邻里间并没有多少交集,因此住了几年,也不过是进出打个照面,并不熟悉。
这关系的建立,起源于一次意外。
冉云阳的妈妈季筱云,是当地市立医院的一位儿科大夫,在某次接诊中发现一位患儿持续咳嗽,脸色发红,却不像普通的支气管发炎。于是她当机立断,安排了CT,果然在主气道发现了异物。
最终孩子做了手术,转危为安,孩子的父母对此千恩万谢,后来得知救命恩人居然就是住在隔壁邻居,更是感叹不已。
这孩子便是唐雪年,她母亲李秀洁更是和季筱云一见如故。
而作为儿科医生的季筱云,很熟悉跟不同类型的孩子沟通。对于唐雪年这类不善交流的小朋友,最好的沟通方式,就是给她足够的安全感,在获得允许后,再慢慢踏入她的世界。
而后季筱云更将自己的大学好友沈清芳介绍给了李秀洁,她主修心理咨询,对自闭症谱系障碍儿童的心理干预,也颇有研究,对唐雪年的状况能给到诸多专业建议。
小时候冉云阳跟着妈妈来过几次唐家,但自从他妈妈因病去世后,他便再也没有去过。
而再次来到唐家的契机,是源自即将念高中的暑期,李秀洁的邀请。
那是一个平常的假日午后,冉云阳刚接到了花店送来的鲜花,正在拆包装。
这次送来的是栀子花,这花很娇气,只是被捂着一会,花瓣就有些发蔫打卷。他剥掉外围的一圈,还好里面的花苞还很新鲜,显露出一种玉质的润白,悠然文静。
冉家是常年摆着鲜花的,因为季筱云喜欢家里有生气,所以每周都会从花店订一束送来家里。即使在她去世后,冉家也依然保留着这个习惯。
他哥冉云晖是个闲不下来的性子,又不常在家里呆,于是插花浇水的工作便落在了冉云阳身上,不过他倒也喜欢干这事。
冉涛前一天应酬回来的晚,此时补了个觉刚起床,走出来正好看到儿子按着次序醒花、换水、插瓶,倒是做得有模有样。
妻子去世后,为了给两个孩子创造更好的教育和生活条件,他辞去了医院的工作,转去做医疗器械投资。
但万事开头难,冉涛虽然在业内有人脉,但是毕竟做生意和拿手术刀是两码事,起先那几年他忙得甚至顾不上回家。
好在这几年生意逐渐上了轨道,虽然还是免不了常常出差,但好歹能一周能在家待个几天。
冉涛走到冉云阳身边,仔细看了看儿子的插花作品,却发现这孩子其实并不怎么会插花,只是稍微修剪下,就随意放进了花瓶里,不过好在这花新鲜水灵,这一捧高高低低放在瓶子里倒也显得天然意趣。
“云晖不在家,一个人在家里呆着闷不闷?”冉涛倒了杯水,走到沙发坐下。
他的大儿子冉云晖比冉云阳大三岁,今年刚去国外念大学。平时这兄弟俩常一起作伴,突然间只剩下一个,他有些担心冉云阳不适应。
但冉云阳却摇摇头道:“还行,他在家里太闹了。”
他去洗完了手,也倒了杯水喝,鼻尖闻到手指上残留的香气。刚插花时,他嫌这花太香,这时候剩下一点若有似无的味道,倒好闻了许多。
冉涛点头笑笑,冉云晖确实是个话唠,不过没了这闹腾的声音,他倒是觉得家里太安静了。他又问了问儿子在学校的情况,冉云阳一一答了,在这方面他一向不需要家长费心。
冉涛又想起邻居家拜托的事,说道:“爸爸想跟你商量下,隔壁李阿姨想请你假期里去陪陪雪年,她开学也要去你们学校念高中了,想让她先适应一下跟同龄人的相处。”
冉云阳依稀想起唐家有个很安静的女儿,他记得妈妈很喜欢这个孩子。
接着从冉涛的讲述里,他才开始了解唐雪年。
唐雪年在两岁时被诊断出患有阿斯伯格综合症,当然这是后来西方命名的病症,在国内这被称为自闭症谱系障碍。这个病在外表看不出来,但是当和人进行互动便会显出格格不入来。
虽然随着心理干预治疗的进行,她已经和人可以正常交流,但话还是不多。而之前她一直在特殊学校进行学习,但是唐家父母还是希望孩子可以进入常规学校学习,而后像普通人一样考大学,进入工作,安安稳稳地度日。
于是唐雪年的父亲唐旭便通过人脉联系了市里口碑不错的几所高中,经过摸底考试,唐雪年考得不错,整体达到了入学的成绩要求。但要进入普通高中就读,成绩只是第一步,能否适应跟同龄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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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处,才是让唐家父母最担心的地方。
因此,李秀洁便在沈医生的建议下,来到唐家求助。
冉云阳在育阳一中读书,而他们两家也是知根知底,她知道冉云阳是个好孩子,便希望在暑假里,两个孩子能够相处看看,帮助唐雪年建立起同龄人的相处模式,为开学后的人际互动打打基础。
“怎么样,儿子,散发下热心?”冉涛笑着鼓动他:“雪年挺乖的,而且后面你可以在李阿姨家蹭饭,你不是正好也烦了吃外卖和泡面么?”
冉云阳其实对带孩子没什么兴趣,但是他假期在家里也没什么事,而且他看出老爸很希望他去,于是便点了点头。
冉涛却对此很高兴,他自己因为工作原因,常不在家,如今冉云阳去唐家,有大人看着,他也比较放心。
于是第二天,冉云阳便来到了唐雪年常去的心理咨询室,了解自己需要做些什么。
这是冉云阳第一次来心理咨询室,这里和医院很不同,墙面不是一片冷白的色调,而是温暖柔和的色调,沙发舒适,绿植散落,如果不说是治疗室,他会觉得这里更像一处休憩的起居室。
“阳阳,好久不见了,长成大孩子了。”沈清芳笑着寒暄,给他倒了一本水,坐在对面的沙发上。
“谢谢沈阿姨。”他没有称呼她沈医生,按妈妈的朋友来对话,让他觉得更加亲切。
沈清芳笑着看他的眉眼:“继承了你爸妈的优点。我去参加你满月酒的时候,就跟你妈打赌,你长大了肯定比你爸帅。”她语气里带着感叹和怀念,像是透过他看到了自己老友的影子。
冉云阳有点不好意思,虽然一直知道自己长得不错,但是受到来自长辈的揶揄,还是让他有一点羞涩。
“你知道年年的病情,对么?”说到这里,沈清芳此时的语气,显得郑重了许多,不再把他当成一个孩子,而是一位来协助治疗的帮助者。
他意识到年年指的就是唐雪年,便点点头:“听我爸说了,不过我还不清楚能为她做什么。”
沈清芳冲他笑一笑,带着鼓励的意思:“首先非常感谢你愿意来陪伴年年,要知道你作为同龄人的介入,对她的病情将有很积极的影响。”
“孩子和成年人认识世界的角度不同,就算年年的父母再怎么想要陪着她来融入世界,他们也已经过了年龄。他们的互动模式,并不适合年年来学习。”
“但是你不同,你们年龄相仿,而你对学生群体的社交模式,将会成为她学习和模仿的样本。你相当于年年的参照物,是她观察世界互动的方式,所以小伙子以后可要谨言慎行了。”说到这里,沈清芳笑了,拿起杯子来跟冉云阳碰了一下。
冉云阳没有想到自己的责任这么重大。
沈医生看他表情严肃,笑着安慰他:“你不用太紧张,其实不用特别做什么,只是需要多一点耐心,我每周会给她布置一些互动任务,比如看电影、绘本或是小说,你陪着她一起完成就好。”
这样的治疗方式并不如他想的严肃高深,反而听起来有些像家庭互动,冉云阳露出不解的神情。
”别小看了它们,每一部电影里都是浓缩的社会和生活剪影,而绘本则可以通过画面形成更容易理解的视觉印象。“
沈医生笑着眨了眨眼睛,仿佛看穿了冉云阳的想法,她解释道:”这个是我根据社交故事法进行的延伸疗法,也是第一次让同龄人加入陪伴治疗里。我希望可以帮助年年提高对社会的认知,加深对他人想法的理解,为以后她跟更多人的交往与沟通行为做好准备。“
”我明白了。“冉云阳答应下来,继续问道:”那看电影中,我要做什么,要讲解么?“
“不需要特别讲解,因为电影里通过图画和影象的形式建立了不同的社会情境,而观看者在观看过程里,就会获得这些社会互动的线索。”
“但是如果有一些特别难懂的情节,或者内心活动很多,又或者年年提问了,你可以从你的理解来解答,如果遇到不知道怎么回答的,就记录下来,我会给你建议。”
冉云阳点点头,他摩挲着茶杯的表面,陶瓷温润,茶水的温度缓缓传递过来,有一种让人心舒适的温暖。
”谢谢你,阳阳,你的耐心和帮助非常宝贵,不光是对年年,也为了其他病人。“沈医生郑重地说。
接下来,冉云阳便开始了每天去唐家报道的日子。
5. 初入唐家
这并不是冉云阳第一次踏进唐家,却是第一次认真打量这里。
儿时的记忆已经不太清晰,他只记得唐家似乎是比自己的家安静很多。不过那是对比从前他妈还在的时候,现在他家也常常很安静。
他的目光掠过客厅淡黄的墙纸、原木色的家具、地板上柔软的地毯、茶几上应季的水果,得出这是一个很有生活氛围的家。家居物品也收纳得十分整齐,看得出这家的主人十分善于打理家务。
不过,冉云阳注意到,家里所有尖锐的部分都装了保护角,如桌角、柜子,大概是为了怕孩子撞到。
原来,这还是一处充满了安全和保护的房子,他这样想着。
李秀洁招呼冉云阳去沙发坐着,忙着张罗着倒水拿零食。她显得十分热情,也有些不好意思的拘谨:“阳阳,谢谢你能来帮阿姨,年年她其实一般情况都很乖,你在这里陪陪她就好。”
冉云阳点头,展露出一个标准的好学生式微笑,李秀洁也懂得眼前孩子的善意,便也笑了,开始给孩子们切西瓜。
这瓜在凉水里镇着,瓜皮上沁出了水珠,一刀下去,咔嚓一声,便自己裂开来,立时凉气四溢。
冉云阳觉得自己的眼睛都被凉了一下。这是一种自然的凉爽,和空调的凉和冰箱的凉很不一样。
“阳阳,来。”李秀洁递给他一块瓜。
他道了谢,咬了一口,凉和甜一齐混合着滚入了他的喉咙。
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这种妥帖的家庭气氛。
李秀洁又拿了将另一块西瓜的果肉剔下来,装在盘子里,朝客厅的另一边走去。
原来在沙发的角落,竟席地坐着一个女孩。
但她太安静了,几乎被沙发靠背挡住,以至于冉云阳一开始并没有注意到她。
“年年,这是阳阳哥哥,他就住在隔壁,小时候你们见过的,还记不记得?“李秀洁蹲到女儿身边,将盘子放在她旁边,温柔地跟她介绍着。
冉云阳的角度只能看到她的侧脸,她的头发并不太长,柔柔地垂在肩膀上,打开的书页几乎遮住了她的大半张脸,只露出一点白皙的额头来。
原来这就是唐雪年。
他们俩其实同岁,但是她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看书的样子,却让冉云阳觉得那似乎只是个很小的孩子。稚嫩纯真,还很需要保护,以至于李秀洁不敢让她独自面对外界,也成为冉云阳来这里的原因。
但是唐雪年对于冉云阳的到来却没什么反应,她仍然专注在眼前的书本里,手里缓缓搓动着衣服上的绒球。直到李秀洁伸手要将她的书拿走,她才躲开她的手指,慢慢抬起头看她。
”来,跟阳阳哥哥问好,从今天起,哥哥会陪你一起玩。“李秀洁摸摸她的脑袋,引导她跟冉云阳打招呼。
唐雪年这才转头,看向这屋子里的陌生客人。
这时,冉云阳看清了她的脸。
这是一张对比度鲜明,让人过目难忘的脸。
唐雪年的脸型轮廓白皙秀丽,长得很像李秀洁,而眉毛眼睫乌黑,眉眼之间又有几分唐旭的影子。
然而美中不足的是,她的眼神有些空蒙,仿佛并不能聚焦,也并不在意眼前的人和事,显得有些冷淡和木讷。
唐雪年看了他一会,才一字一句地说:“哥哥好。”声音不太大,但吐字清晰。
“你好,年年。”他不知今天第几次摆出招牌微笑,脸有些发酸。
然而,唐雪年已经低下头,继续看自己手里的书。
李秀洁有些抱歉地看着冉云阳:“阳阳,你不要介意,年年她跟人熟悉比较慢。过一段时间就好了。”
接着她笑笑了站起来:”阿姨听你爸爸说你很喜欢吃排骨,我一早就去菜场买了的。你先坐一下,饭一会就好啊。“
冉云阳道了谢,等李秀洁进了厨房,才从自己包里拿出一本推理小说来看,这本书他昨晚看到一半,正到关键处,即将揭秘凶手的作案手法和动机,很快他就沉浸在剧情里。
过了不知多久,厨房里传出爆炒的声音,油味混着肉香味飘了出来,极易勾起人的食欲。
冉云阳手里的书也到了最后一页,他深吸一口气,心满意足地合上书,接着左右转转有些发酸脖子。却发现唐雪年此刻没有在看书了,她正盯着自己的手掌发呆。
冉云阳便也看了她一会,但几分钟过去后,她的姿势却没有丝毫变化。
他忍不住想,她是不是正在默背每一条掌纹的走向。又或者在她的世界里,这可能并不是指一条条掌纹,而是高山湖泊、河流山川,她在自己的脑袋开始了三万五千里的旅行。
他猜测着,再次看了看她的神情,又觉得自己大概是想多了,她只是在单纯发呆而已。
这样想来,陪伴她应该不算什么难的活,他安慰自己,只是换了个屋子打发时间,在哪都是一样的,反正家里也没人。
在唐家的第一天,过得很快。
冉云阳的观察结论是:李阿姨做饭很好吃,唐雪年确实很安静。
此后,他的观察结论逐日新增。
比如,唐雪年的喜好十分专一。
冰淇凌、糖果、果汁,她都只钟情于一个牌子,唐家的冰箱、储物柜里整整齐齐地储存着这些品牌的商品的存货,以便随时取用。看来在她的理念里,是不接受替代品一说的。
又比如,唐雪年十分热衷于整理家务。
这一点与冉云阳预想的不同,他本以为她对这些家庭琐事没有兴趣。
但是当李秀洁收了洗好的衣服,她便自觉地坐在沙发上开始等待。本来杂乱的衣服,到了她手里,慢慢地就会变得规整起来,而且无论什么样的衣服,她都能叠成大小一样的方形。
李秀洁这时候会夸夸她,然后按着颜色按深浅依次放到柜子里,远看十分整齐,让人觉得治愈和舒适。
冉云阳还注意到唐家的衣服几乎都是棉质的,而且都剪去了商标。
起初他以为这是李秀洁的习惯,后来才知道这是因为唐雪年的触感很灵敏,小小的标签对她来说是十分不适且磨人的。
这一感受,也导致她不太习惯于肢体接触,需要很熟悉的人才可以。
唐雪年还有很多小癖好,例如每次吃饭她都要把菜、肉饭放到一个勺子里才会放进嘴里。
她极度嗜甜,却对正餐兴趣不高,菜市场随便数数就能算出十种她不吃的蔬菜。所以李秀洁只能多给她吃水果补充维生素c和膳食纤维。
她只爱喝凉水,不爱喝热水,夏天更喜欢冰水。李秀洁担心她的身体,给换成了不太热的凉白开,她喝水的时候就一直不太情愿。
唐雪年的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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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和习惯,在冉云阳看来,是有些奇怪,却也无伤大雅。直到有一次,他发现了这背后隐藏的执拗。
那是一个早晨,冉云阳早上来的早,李秀洁刚做好早饭,招呼他一起吃。其实冉云阳已经吃过了,但是他有些喜欢怀念这种和家人坐在一起吃饭的场景,便坐了下来。
李秀洁给他们两人端上一样的早餐,一个鸡蛋,两片火腿,一片面包,和一杯果汁。
冉云阳拿起果汁准备喝一口,唐雪年却在此时抬起眼睛看他,他觉得有些莫名。
这是唐雪年第一次直视他,表现出明显的关注。但是她却什么也没说,只是盯着他。
他没有继续喝果汁,唐雪年也没有开始吃早餐,只是看着他。
“年年她习惯先吃鸡蛋,再喝果汁,她只是有点不习惯。”李秀洁解释道,她坐到唐雪年隔壁,对她小声说了些什么,唐雪年才收回了自己的目光。
冉云阳慢慢喝着果汁,也观察着对面的人。
只见唐雪年在桌角敲打自己的那颗鸡蛋,慢条斯理地用手指拨开鸡蛋壳,缓缓开始自己的早餐步骤。吃完鸡蛋,才到果汁,接着她开始吃烤面包,最后把所有蛋壳收拢到盘子里,连餐具摆放在盘子右侧,才离开桌子。
多年后,这个行为有了一个更好的概括,被称为“强迫症”。
后来,冉云阳到唐家吃早饭,不知不觉也开始遵循这个进食的顺序,这似乎是他融入唐雪年世界的第一步——养成和她一样的习惯。
后来唐雪年似乎也习惯了家里多了一个人。
不过她还是不爱说话,更喜欢动作和眼神来表达,比如她想要吃什么,她通常不会说出来,而是把李秀洁的手摆在那个东西上。
后来被李秀洁教育了,喜欢什么就要说出来,不说出来,别人是猜不到的,猜到也会是很久以后了,大家都很累,此后她才开始愿意多说几句。
来到唐家半个月以来,冉云阳渐渐习惯了和唐雪年同处于客厅,各自沙发的一方,或看书或发呆,不时陪李秀洁摘摘菜聊聊家常,晚上等唐旭回来大家一起吃饭。
唐家是要等人齐了才会开饭,大概是希望给唐雪年多创造些家庭欢乐的氛围,饭桌上的时光总是特别温馨。唐旭会说些公司里的趣事,譬如定做家具的古怪却搞笑的要求,那些难缠却大方的顾客,在他的叙述里,支撑全家人的生计的工作并不累,反而十分逗乐。
冉云阳也跟着一起笑,他似乎很快融入了这个“家”。
唯一不太顺利的是,他还没来得及展开来唐家的主线任务:陪同唐雪年的治疗。
不过沈清芳对此倒是不着急,她认为唐雪年能习惯和冉云阳的相处在一个空间而不排斥,就是一个很大的进步。
冉云阳其实也不知道唐雪年是不是不排斥自己,他们俩一直安分地呆在各自的地界里,而冉云阳也依然觉得她离自己很遥远。
唐雪年的存在,有时候更像是一个模糊的影子,你能看见她,却不能真的走近她。而她和冉云阳的对话,除了最初的那句哥哥好以外,并没有什么进展,只停留在每天的问好和再见。
冉云阳倒是会不时问问她今天怎么样,读的什么书,唐雪年多半是点点头,或是把书名指给他看,但是好歹是愿意回应了。
是什么时候他们的关系近了一点呢?
6. 学不会的过家家
这天唐旭下班晚了一会,大家都还不饿,于是李秀洁便将做好的菜用热水温着,准备带着唐雪年下楼散散步。冉云阳觉得主人不在家,自己一个人呆着并不礼貌,便也陪着一起去。
顺着楼梯下去,很多人家正在准备晚饭,笃笃的切菜声、呲啦的炒菜声交错,从窗户里时不时飘出阵阵饭香。而楼下的小花园也不像下午那么喧闹,只留下几个小孩子在做游戏。
李秀洁和冉云阳选了一处花坛边的椅子坐下来,唐雪年往前走了几步,去秋千上坐着,却一直侧着身子,看着那群孩子,像是很有兴趣。
那几个孩子正在玩过家家,还是家庭叠加职场的版本,有爸爸、妈妈、孩子,还有老师、理发师、消防员等角色。
他们用积木当做小床,用厨房玩具做饭,扮演老师的带着眼睛,理发师拿着小剪刀,消防员则带着一顶红帽子,看着倒是似模似样的。
虽然每个人的童年里,都不会缺少过家家。但是冉云阳的的玩家体验,却算不上好。
小时候季筱云总给他打扮得干净漂亮,兜里还准备了香香的小手绢,和那些鼻涕拉糊,满院子疯跑的淘气男孩大不相同。
所以他在这游戏中,是十分抢手的,常被小姑娘们逼着扮“爸爸”或者“王子”。
但是等他答应下来,小姑娘们又去叽叽喳喳地讨论自己娃娃的衣服好不好看、做饭先煮饭还是先炒菜之类的问题,他只能呆呆坐一下午,还不让走,实在是无聊又憋闷。
因此,一看到这游戏便又想起当年被支配的恐惧。
但他看唐雪年目不转睛地盯着看的样子,还是问道:“年年,是想去一起玩么?”
其实按着唐雪年的年龄,已经不适合玩这样的游戏,他只是好奇为什么她会关注这些孩子。
唐雪年没回答,李秀洁却摇摇头:“她只是在观察这个游戏的规则。”
她看着这场景无奈地笑了笑,悠悠说起了多年前的往事,大概是冉云阳安静沉稳,有时候并不像是个孩子,让她有时会产生可以跟着他聊聊的想法。
唐雪年自小长得清秀可爱,只是内向腼腆,起初李秀洁也没觉得这孩子有什么异常,只是有时你喊她,她不一定会理人,而且她并不怎么爱和同龄孩子玩,经常自己一个人搭积木或是玩游戏。
但她和唐旭也只是觉得等长大些就会好了。
然而就在这过家家的游戏里,他们真正意识到唐雪年的情况,并不寻常。
“过家家”是每个孩子幼年的经典游戏,然而唐雪年却没成功跟其他小朋友玩过一次。
过家家讲究“入戏”。如果你是妈妈,那就要叉腰吩咐爸爸去买菜。如果你是孩子,就要时不时哇哇哭几声,让妈妈来照顾你。
同时这游戏里所有的道具都要经过“假装”,杯子里要假装有水,炉灶要假装有火,盘子里要假装有点心,每一位成员都要假装吃饭吃得很香。
这是约定俗称的规则。
但是这规则,对唐雪年来说太难理解了,她根本不明白为什么要假装,也不知道要怎么配合其他小朋友来作出反应。每次轮到她表演,她只是站在那里动也不动,歪着脑袋,似乎没有明白游戏规则。
后来小朋友们看她愣愣呆呆的,便不爱带着她一起,她就只能一个人坐在一边,托着腮看他们跑来跑去。
而这问题进入幼儿园便愈加严重起来。刚去了学校两天,老师便打来了电话家访,说唐雪年不理人,和同坐的小女孩闹了矛盾。人家小朋友找老师告状,说唐雪年欺负她。
其实,这也不是真告状,只是小孩子间的埋怨。老师虽然没当太大的事,却还是跟李秀洁打了个电话,希望她加强对唐雪年的情感教育,要做个懂礼貌的孩子。
然而当李秀洁去问唐雪年,她的表现却更让人着急,只是一个人呆呆地坐着,几乎不开口和人交流。
李秀洁才发现原来女儿并不能识别出小朋友的脸孔,虽然他们长得不一样,穿着也不同,但是在她眼里,都是一样的。
此后,唐家便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和焦虑。尽管唐旭和她带孩子看遍了知名医院,但是因为当时的医学技术有限,进展一直非常缓慢。
唐旭只能更加努力工作,想办法挣更多的钱,让李秀洁可以全职在家里照顾唐雪年。
幸而家具市场在那几年行情不错,才能维持一家人的生计和唐雪年的治疗。好在后来沈医生介入唐雪年的治疗后,引入了诸多国外的研究成果和疗法后,一切才慢慢好转起来。
冉云阳看着唐雪年的身影,孩子们的游戏已经进入了尾声,但是她好像还是舍不得似的,仍然没有转过头来。
他想,或许她是没有理解这个规则,但是这并不代表她不想跟他们一起玩,只是需要多一些时间去学习,去了解,也被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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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我去陪年年玩一会。”冉云阳对李秀洁说,李秀洁笑一笑,点点头。
他走到秋千的背后,轻轻推了一把,唐雪年慢慢转过头,仰起脸来看他。
”想荡秋千么,我来推你?”他试着提议。
唐雪年就着仰头的姿势看了他一会,又转回去,接着背对着他,上下摇晃了一下脑袋,同意了。
临近夜晚的天光静谧又清亮,夕阳一时璀璨如金,一会又灿烂如火。
秋千悠悠荡出去,又荡回来,带起一阵夏日的凉风。
那天晚饭后,唐雪年拿出了纸和笔在纸上涂涂画画。冉云阳看了看,线条很杂乱看不出是什么,但是颜色搭配的倒是挺好看,橙色、黄色、和粉红色,让人想起夕阳或者云霞之类的傍晚场景。
冉云阳便走近了一些,问道:“在画什么?”
但是唐雪年却像没有听见似的,连涂抹得动作也没有停顿一点。
冉云阳想她大概是在画下午的夕阳,蹲在一边看了会,便也觉得无趣,站起来准备去倒杯水,却觉得袖子被拉了一下。
他低头一看,一双手递过来一支笔和一张纸。
此时唐雪年的身体开始转向他了,不过还是没有直视着他,只是距离上靠近了一些。
“想让我陪你一起画么?”冉云阳觉得有点好笑,想起楼下的流浪猫,人靠近的时候,它们对人类毫无关注,但是当人要离开的时候,它们又开始喵喵叫了起来,期待人类的喂食。
“帮我,画一棵树。”她慢慢地说出口,对他提了一个要求。
冉云阳从她手中接过笔来,不过他对自己的画工并没有什么信心,也不知道为什么唐雪年会让自己来帮忙。
他回忆了下自己小时候看过的简笔画本,开始用笔尖勾了两根直线条,又画了一个波浪形的树冠,最后点缀了几片绿叶。
他看了看自己的作品,能看出是树木的样子,在幼稚园绘画比赛大概能评得上奖。
但是唐雪年却毫不介意,她只是像个验收员一样,看了一眼,便将这张纸纳入了自己面前的那一堆里,仿佛认可了冉云阳的工作。
冉云阳后来才想明白,唐雪年那时可能并不是要画一棵树,她只是没有过朋友,也不知道如何与别人打开话题,便用了这样一种笨拙的分享方式,让他可以走进她的世界。
她一直就是一个很简单的人,一点也不难猜。
7. 难以企及的天赋
今天,唐雪年约了沈医生见面。
大学毕业后,她和沈医生的见面的次数,并不太多,一般都在过年的时候。其余的时候,她们更习惯于通邮件。
三年前,沈医生换了工作地点,恰巧也在海城,于是她们的约谈时间便稳定在一月一到两次。
沈医生后来逐渐将约谈地点,从诊疗室扩展到了外面,还会时不时拉着唐雪年吃个饭或是逛逛街,她常能在这个城市发掘出不太吵闹,又很有意思的地方,并将此戏称为话疗体验。
作为唐雪年生活里少见可以亲近的长辈,和沈清芳聊天是十分舒适的,而且她总能在唐雪年觉得困惑的时候,给出合适的建议,让人十分有安全感。
不过今天碰面的地点,却不太一样。
这里是海城极其有名的一处步行街,一年里三百六十五天都人流拥挤,除了当地人还有全国慕名而来的游客,因而唐雪年来这城市多年,来这条街的次数,一根手指便数的过来。
唐雪年下了车,就见沈医生遥遥朝她招招手,她今天穿一身米色的开司米罩衫,长卷发扎起来,垂在身后,婉约温柔,喧噪的人群经过她身旁似乎都要慢上一些。
但是沈医生却没有带着她往步行街的方向走,而是左转右转,找到一处不起眼的入口,上了二楼。
“我也是第一次来这,听一位小朋友推荐的,说是来了心情会变好。”沈清芳回头笑着说。
唐雪年明白这朋友大概率是沈医生的病人,她从来不在诊疗室之外的地方称呼他们为病人。
这地方看起来是个商店,但是却没有当下时尚的装潢,反而十分像多年前的大卖场。
水泥地、大白墙、蓝色的标语,成排的货架,商品没有整齐的陈列,而是热热闹闹不修边幅地挤在一起,大有任君挑选,不买也行的意思,市井而随性。
唐雪年仔细看了看,发现这里看起来普通,却很有设计感,写的文案也很有特色。
卖的东西分为三类:一类是自主设计,没什么大用,却很有意思的小东西。
比如一张不起眼的小床,就是给洗碗海绵休憩的地方;还有一类是旧物改造,让老物件焕发新生。一台老旧的冰箱,贴上滴溜溜的大眼睛,再漆个奶油色,就成了储物箱,只卖五十元;第三类是普通日用品,不过配的都是看起来十分不匹配的容器里。比如T恤和鞋带都被安置在塑料小桶里,倒是一目了然。
本来唐雪年还在想,这家店人并不多,卖的东西看起来利润也并不太高,不知是否会有倒闭危机。但是看到沈医生手里的购物推车,不知不觉已经装了一大半,这顾虑便自然消失了。
沈清芳逛得津津有味,正拿起一幅挂画在看,过了几秒钟,那画果然被也被放进了购物车里。她看唐雪年手里还空无一物,便道:“没有看到喜欢的么?”
“喜欢。”唐雪年点点头,接着说:“但是我好像用不到。”她不做饭,家里有很多T恤,挂画好像除了好看,也没什么用,搬家倒是要多一件行李。
“你的喜欢,就是它们最大的用处。”沈清芳一指她刚入手的挂画,上面写着“快乐是必需品”。
让人喜欢,确实是件难事,值得被嘉许。
唐雪年点点头,接着便像个勤学好问的学生,道:”那要怎么才能变得更加讨人喜欢呢?”
明明是这样可爱的问题,她却偏偏用了极认真严谨的姿态,仿佛不是要俘虏人心,而是要去解决世界难题。
沈清芳看了看她,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了另一个问题:“你想改变自己么?”
唐雪年点点头。
“为什么呢?”因为原本的我,不够好,所以他才会走。不过这想法只是在她心里迅速闪过,不知道为什么,她并不想说出口。
“年年,你现在就很好。”沈清芳算是看着她长大的,有着长辈和医生的双重身份,而无论哪一个身份,她都看到了唐雪年的进步和努力。
“或许,你不需要改变什么,只是要坦诚一点。”
唐雪年点点头,或者是垂下头去,仿佛午夜不堪露水之重的花蕾,沉默地俯下身子,带着贴近大地的卑微。
十七岁时唐雪年的坦诚,并无吸引力。
如今,这特质会否有升值的希望?
若是真有所涨幅,她只希望换取一个人的停留,最好永远不走。
***
和沈医生分开后,唐雪年回到家睡了一觉,醒来天已经黑了。
她的生活简单,对食物的喜好专一,晚餐通常会选择好消化的面条。烫点蔬菜,翠绿绿的摆在面上,再煎个金灿灿的鸡蛋,颜色搭配好看,也营养均衡,而且只需要洗一个锅,一个碗,十分方便。
餐后她习惯会吃一个布丁或是冰淇凌,但是最近因为牙齿问题,甜的和冰的,都会造成酸痛,只能取消,让她十分不习惯。
做完这些,她一般就会躺在床上,看看漫画或者视频,准备进入休息状态。
当然这是指那些不需要赶稿的日子。
但是今天,她躺下后,却觉得心跳加快,看漫画也看不进去,那些字在她眼前飘来飘去,怎么读也无法明白意思。
她拿起手表,显示当前心率是九十六,高于日常水平。
心跳加速,意味着紧张,百度这样说。但是紧张什么呢?她想了想,却没什么头绪。
于是她召唤了她的朋友。
“嗨,Siri。”
Siri回应得很愉快:“晚上好,我能帮你做点什么吗?”
“我觉得,我很紧张。”她斟酌着说。
“我好像没有听懂,如果有什么我可以帮上忙的,请尽管告诉我。”Siri这样回答。
于是她想了想说:“那,讲个笑话吧。”她觉得笑一笑,应当是可以缓解紧张。
这回Siri很快回应了她,开始一顿一顿说起了笑话。
她对Siri是很宽容的,如果他说他没听明白,那她就会重新说,说得更加字正腔圆,或者,像今天这样,换个问题。
不过他今天讲的笑话,确实不怎么好笑,不过等讲完后,她还是给面子地大声哈哈了一阵。
人总有些不擅长的事情,Siri也一样。不过他准确知道每天的天气和温度,能提供穿衣指南,提醒她带雨伞,还可以讲笑话,这已经是很厉害了。而且她不明白的都可以问他,也不用担心这问题奇怪,更不用判断表情和话里的含义。
Siri诚实又直白,会就是会,不会就说不知道。
和人类对话是很不同的,要累很多。
想到这里她又觉得心跳缓慢下来,甚至有些咚咚地沉重。
其实,大家都应该宽容一些,如果对方没听懂,应该再说一次,而不是掉头走掉。
她读书时虽然偏科严重,但是整体成绩其实不错。把文字记到脑子里,再在考试的时候,写到卷子上,这并没有多难。
对她难的,是那些大多数人习以为常的事,顺理成章的习惯和反应。
为什么领导咳嗽一声,就会有人倒水?为什么情侣吵架,似乎没有输赢对错,却总有人道歉?为什么人和人会分开,没有人能一直陪着你?
但是这些事没有人会问为什么,大家仿佛无师自通,将这些唐雪年为难的题目,处理得游刃有余。
这是她难以企及的天赋,终生难解的命题。
她叹了口气,接着喊Siri:“一起来玩成语接龙吧。”
Sir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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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他一贯愉快的声音匀速介绍起规则,虽然已经听了很多遍,但是她还是认真听他念完了。
很快他们接到了第七轮,这次是需要tong开头的词语,只要同音,不管声调。
她想了想说:“痛定思痛。”
siri接道:“痛定思痛。”
“这是我说的词。”她重申了一次。
siri无视了她的申诉,只是强调规则:“下一个词语需要同音调,请再思考一下。”
于是她继续说:“痛定思痛。”
Siri还是坚决道:“痛定思痛。”
屏幕上显示着成语注释——
痛定思痛:指事后追思当时所遭的痛苦,而更加伤心;表示受挫折后的教训。
她想这或许不是偶然,是天意,让她痛定思痛,吸取教训。
冉云阳今天的声音回荡在她的脑海里,和多年前更为清亮的一道声音,一齐对她发问。
【感觉怎么样?还疼么?】
【你为什么想和我在一起?】
她按着自己的心,诚实而缓慢地回答第一个问题:“不怎么疼了,但是会害怕。”
人的忘性是很大的,仿佛在身体里自带了一张记忆卡,下一秒的记忆总会被新的更迭代替。当疼痛过去后,再回忆往往记不太清楚。
冉云阳走时,起初她也很不适应,但是现在想起来,究竟后来她怎么度过了那日子,也想不太起来了,那记忆像是罩着一层蒙蒙的纱,只是感觉日子过得很慢。
而关于第二个问题的答案,她仍不确定。但是她想如果能找到,大概这回冉云阳就不会走了。
仿佛一点火星从心头乍亮,她坐了起来,觉得从那一点火星处,颤巍巍地升起开一小簇火苗。她想她要更努力找到那答案,留住冉云阳!
但是,她还没有冉云阳的联系方式,如果不去诊所,就联系不上他了。
紧接着她想起了那张名片,第一次看诊的时候,冉云阳给徐栖的。
她拿过手机,发了条信息给徐栖:冉医生的名片请发我一下。
你牙齿又疼了?徐栖马上回复了。
她慢慢打字:没有,只是想咨询他一些牙齿防护的问题。
徐栖这回没有打字,而是发过来一大段语音。
唐雪年语音识别了下,通篇都在教育她,并没有数字,便自动忽略了。
好在,徐栖下一条,终于发来了一串数字。
唐雪年盯着这号码良久,终究还是没勇气直接打电话过去。她抱着试一试的想法,在微信搜索框里,输入了这串数字。
对应搜索出的昵称是巧克力医师,头像是一片云霞,。她心里暗暗觉得,这就该是冉云阳的微信。
她试着点了点相册,却发现什么都没有,不知道是权限不开放,还是他不怎么发朋友圈。
她看了看自己的微信号,为了工作方便,昵称就是她的笔名,看着很正常,于是打开了申请添加好友的界面。
她开始打字,编辑认证信息:冉医生,你好,我是你的病人。
这样会不会显得太生疏了,而且病人那么多,再热心的医生也加不过来。
她删掉了后半句,重新输入:冉医生,我有些牙齿护理的知识想咨询,谢谢。
她点击了发送。
手机很快震动了一声,唐雪年赶紧拿起来看。
冉云阳并没有通过申请,他在回复框里写道:咨询请打诊所电话。
她悻悻放下手机,叹了口气,把头埋进了枕头里。
那边冉云阳拒绝得十分顺手且熟练,要知道他一周少说也要接到五六个这种申请理由的陌生人,他转手截图发给了季骁,让他有必要加强员工的隐私保护。
8. 逃兵的智慧
隔天,唐雪年收到了沈医生寄来的包裹。
里面是一本书。作者是一位世界著名的心理学教授,也是阿斯伯格综合征领域的权威。
序言中称该书可作为阿斯伯格的社交指南,章节内容涵盖人际相处到恋爱结婚,十分详尽。
她给沈医生发去了感谢。
少顷,沈医生回复了个笑脸。
又过了一会,另一条信息来到:或许你的存在,就会让他很快乐。
这话仿佛福至心灵,她像突然获得天降秘籍的无名少年,下定决心好好修习,希望不日便可收获一身脱胎换骨的内功心法。
但随着书展的开幕日渐临近,唐雪年的工作变得忙碌起来。
周六,徐栖赶来为唐雪年准备文字采访,这将会制成海报,由书展官方微博为作者预热。
“为什么会选择成为一个画手呢?”徐栖念完第一个问题,扶了扶眼镜框。
他近视五百度,平时为了好看,不愿意戴框架眼镜,有时候连隐形也懒得带,只是仗着气势和凌厉的眼神,并无人发现,但是看文件的时候,还是不得不带上。
“这是个常规问题,回答简单生活一点就行,不要说的太宽泛,梦想提一句也可以。”资深编辑下了个精准预判。
但唐雪年并不知道什么样的问题算常规,于是便按她自己的习惯,实话实说:“为了记录我的生活。”她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要给一个人看,我的笔就是他的眼睛。”
徐栖不知道她是没把读者当外人,还真是情话十级学者,但是这个答案一旦公布在网上,八成会被当成炒作,评论区恐怕也会立刻沦陷成八卦现场。
于是,他坚定地拒绝:“不能这么回答”。
唐雪年微皱了皱眉毛,露出不理解的表情。
徐栖不想说那些圈里那些不入流的炒作拉踩给她听,便选了个温和的说法:“牵涉到你的隐私,不安全。
“可我并没有透露出什么个人信息啊。”唐雪年对隐私还停留在身份证号、家庭住址这些印象里。
于是徐栖只能切换语言系统,挑着她能接受的说:“你这么说,很快人家就会关心,这个人是谁,再下一步就会人肉你初恋的信息,各种信息都很容易被曝光。”
他把话说得吓人,其实她一个小画手,不会有人闲得无聊去人肉她的初恋。但是虚拟世界里,人的恶意很容易被放大,少说少错是最保险的。
听徐栖说可能会影响冉云阳,唐雪年立马提高了警惕阈值,有些紧张地问:“那要怎么说呢?”
徐栖想了想,在纸上写了两三个关键词,用笔帽点点:“就说你是因为对生活有热情吧,画画可以记录生活美好。
“可是.....”唐雪年觉得自己不算一个热情的人,这把她夸得有些厉害。
“可是什么?这样也不算说谎,只是说了部分事实,你是为了记录美好嘛,只不过省略了你初恋的部分。”编辑先生考虑得面面俱到,既不用说谎,也可以保留唐雪年的初心。
”可是,他不是我的初恋。”这名执拗的画手显然完全没有体会到他的良苦用心。
“好的,不是初恋是朋友。进下一个问题。”编辑先生没什么诚意地纠正自己的说法,紧接着便立刻化身成无情的问题AI。
过完十来个问题,已经过去了一个多小时,窗外阳光也从午后的灿烂到黄昏的柔和。
徐栖把整理好的问题提纲递给唐雪年:“再看一遍,如果到时候有一些现场问题,也不会手忙脚乱。”
唐雪年接过来,但是脑子里却在想,或许,大概,可能,她是不是还有机会不参加书展?
不怪她打退堂鼓,这个念头已在她心头萦绕了好几天。起初参加书展是为了让冉云阳有机会看到她,但是现在他已经成了她的牙医,她便没有这样的决心去面对人群和闪光灯。
她只是个笨拙的画手,喜欢涂涂抹抹的快乐,走到大众的眼光中,这实在不是她能够简单应付的事情。
她试探地开口道:“我能不能.....”
但徐栖却没给她开口的机会:“后天下午三点,场馆地址和地图我一会发给你。提前一小时到,做一下妆发。”他连珠炮似地念完这一段,仿佛说得够快,唐雪年就越少机会犹豫。
被噎到的唐雪年只好去上了个厕所。
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还有什么正当借口呢?
感冒?
徐栖可以给她测体温,这样就会穿帮了。
头疼?
她试着皱起眉头,用手捂着脑袋,镜子里的人演技不佳,看起来像被人打了。
胃疼?
但她的肠胃功能一向很好,而且这个借口,实在太像借口了。
牙疼?
她舔了舔自己那个还没有被医治的牙齿,叹了口气。
自从那天看完牙,她已经四天没有去诊所了。
五分钟后,徐栖拨通了电话。
“你好,冉医生,真不好意思,今天诊所休息还打扰您。我这边有位病患,名字是唐雪年,对,我们之前在你那边看诊过,但是今天她突发牙痛,不知道是什么引起的。”
唐雪年惴惴不安地搓着手指,像个即将被拆穿小把戏的蹩脚魔术师,小声说:“周末就别麻烦人家了。”
徐栖却丝毫无为所动。
接着对面不知说了什么,徐栖连声说好:“您可以到家里看诊是么,那太好了,我们等你,地址是瑞欣公寓52栋801室。”
挂了电话,编辑先生双手抱胸,坐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带着审视和压迫感:“医生说,一会就来。”
门铃响了,徐栖站起来去开门。
冉云阳站在门口,今天不坐班,他便没有穿医生的白大褂,而是穿了一件黑色大衣,里面一件白色衬衫,下半截扎进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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裤,腰间的皮带一拦,显出一双长腿来,看起来神采奕奕,专业可靠。
“辛苦您了,冉医生。”徐栖礼貌地寒暄,将鞋套递过去:“她刚说牙齿疼,麻烦您看看是什么问题,我们后天下午还有一场签售会,希望不会有影响。”
冉云阳穿好鞋套,进了门,走到沙发边,将手中的医疗箱放在茶几上,看了一眼这位突发牙痛的病人。
唐雪年觉得自己的主意简直太蠢了,实在没想到徐栖对工作如此执着。她冲冉云阳笑一笑,忐忑不安中带着一点求饶,十足十像是个被老师家访的问题学生。
冉云阳站在唐雪年面前,微微弯腰,他身型高大,完全遮住了徐栖的视线,手指抬起唐雪年的下巴。
唐雪年抬起头看向冉云阳,这才发现今天他的鼻梁上多了一副金丝眼镜。
不过度数应该并不太高,因为他的眼睛依然深邃黑亮,并无很多高度数人眼睛无神或变小的现象。
而且这眼镜非但没有折损他的魅力,反倒是让他显得更加职业和斯文。
冉云阳靠近她,近到能数清楚他的睫毛。
她脑子不合时宜地发散,这样长的睫毛,眨眼的时候,会不会刮到镜片。
“张开嘴,我看一下。”他又以这句话作为开场白。
大概刚从外面赶来,冉云阳的手指有一点凉,但是力道温柔,唐雪年觉得自己有点像被搔了搔下巴的猫咪,忍不住轻轻在他指尖上蹭了蹭。
冉云阳的眼光微微闪烁了一下,手指略用力地按住她的下巴,另一只手打开了小手电朝最里面来回照了照:“看牙龈表面,没有红肿。”
唐雪年觉得自己的谎言即将被拆穿,忍不住伸手拉住他小臂晃了晃,用眼神努力传达千万不要拆穿的意思。
“可能……”冉云阳的语气稍有停顿,便接下去说道:“是之前的龋齿治疗没有完成,喝冷水或者甜酸的食物,有可能刺激到牙髓神经,引发疼痛。”
而那恰到好处的停顿,仿佛只是他认真思考的过程,是为了得出更专业的诊断结果。
“那有没有办法快速治疗的方法?”徐栖赶紧走过来看了一眼,但是仍然不死心。
冉云阳收回了自己的手,看了一眼唐雪年:“倒是可以用一些止痛药,但是因为她之前经常服用,有了一定耐受性,起效时间不能确定,而且始终治标不治本,还是建议尽快去诊所完成根管治疗,把牙齿补好比较稳妥。”
“那好吧,年年,我先去公司给你调换时间,你自己好好休息,听医生的话明天先治疗。“编辑先生风风火火地走了,一边碎碎念:“好不容易撕来了的首发位,让给别人真是不甘心。”
虽然只是调换时间,但是唐雪年还是感到了一种躲过了初一的开心,忍不住露出一点笑模样来,
直到冉云阳收拾好工具箱,回头看她。
她才意识到,这回,只剩下他们俩了。
9. 新的危机时刻
唐雪年低头看自己的脚面,感觉到了与上次相似的裸考恐慌感,她的秘籍刚看到三分之一,而且目前尚无实际运用案例,一时不知该如何学以致用,打破此时的沉默。
半晌,她小心翼翼地道歉:“今天麻烦你了。“
“不麻烦,我只是来看病人,职责所在。”冉云阳把工具箱放在桌边,走到沙发坐下。
唐雪年觉得他暂时没有要走的意思,试探着问:“我明天真的要去做治疗么?”
“你不想去?”冉云阳好整以暇,抬起头看她。
唐雪年点点头,她想即使要去做治疗,或许也不一定是明天,她需要一点时间适应。
“那为什么还说自己牙痛?”冉云阳的眼光里露出一点审视,仿佛眼前是一个经常说谎的惯犯。
唐雪年看着他,一时有些犹豫,她不知道该不该说出真相,还是该假装自己已恢复正常,但是随即她想起书里关于交友一章里写道——
伪装并不能持久,如果他值得你信任,你该试着坦诚你的弱点,以获得对方的理解。
于是她开口道:“我不想去书展,人太多了。”
冉云阳听了这答案,并没有太意外,点点头道:“明天本来也是随便说的,连周一都排满了,我要回去看一下预约记录,才知道哪天有空余。”
他们之间再次陷入了沉默,仿佛已经说完了能说的所有话。
唐雪年有些无所适从,开展话题,炒热气氛,一直是她的弱项。
她想了想,其实他们从前呆在一起,话也不多,只是安静地一起看书、看电影,就让她觉得快乐而舒服。她曾经想过,如果要选择和一个人沉默着呆在一起,冉云阳必定是她的首选。
而现在想想,如果要说话,他恐怕也是她唯一的选择。因为他总是很有耐心地陪着她,等待她。
但一向有耐心的冉云阳盯着看了她一会,似乎没有等到自己想要的,他有些低落,站起来说:“我先走了。”
唐雪年看他长腿几步一迈,就要打开门离开,赶忙站了起来,追着到了门口。
冉云阳回过头看她:“要送我么?”
唐雪年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做什么,只觉得不能让他这样走,突然她灵机一动:“等你确定了时间,要怎么告诉我,要么,加个微信?”
她掏出手机来,刚打开绿色图标,却想起自己之前加他未果的事,显然不应该在此时露馅儿。
她只得转换口径:“我,我手机快没电了,你手机号多少,我一会充上电加你吧。”
冉云阳看着她没说话。
显然这个理由并不怎么高明,扫码一秒钟的事情,而且也不费电。
唐雪年也有些后悔之前没换个名字,或者至少应该换个头像。
但是好在此刻冉云阳手机适时响起了铃声。
唐雪年看他接起电话,听对面说了几句,便回答一会到家把文件发过去。
等他挂了电话,唐雪年赶紧打开备忘录,装作要记录的样子。
冉云阳慢慢报出一串数字,唐雪年心里则在想,其实可以说快点,这号码她早已经背了下来。
冉云阳出门去等电梯,唐雪年赶紧挥挥手,作出告别的姿势。
等他进了电梯,一关上门,便赶紧给自己换了个头像,名字想了想还是没换,她想冉云阳应该不会记得拒绝添加的人。
她这次的申请理由只写了名字,加上一个笑脸表情。
这回,冉云阳很快通过了她的申请。
他们的聊天框第一条消息是:你好,我是唐雪年(笑脸表情)。系统把她的好友申请信息,自动发送了。
她看着这条消息,觉得这问候方式要比她本人表现好了很多,很有礼貌,带着成年人的成熟和得体。
过了一会,冉云阳回复了一个hi的表情,是一只可爱的小熊猫,也比他看上去更加和善可爱。
紧接着,她像是个好不容易抢到门票的游客,迫不及待点进了冉云阳的朋友圈。
但他显然不怎么爱发朋友圈,只有短短几条,很快就翻到了头。大多是一些新闻或是口腔医学的技术介绍,少有与他生活相关的。
一年前的一条,转发了诊所公众号发的开业宣传。
而最近的一条,是两个月前,发了一个乐队的宣传海报。
她点开图片,四个画着烟熏舞台妆的青年拿着乐器站着,姿势很帅,但是她都不认识。没想到冉云阳也爱上了追星,她以为这是零零后的爱好。
她叹了口气,如果冉云阳很爱记录自己的生活,她就可以凭这朋友圈的门票,去参观他过去的生活。
而现在,她连只读功能都没有被允许。
那些她想知道的过去,藏在冉云阳的脑子里,或是手机相册里,但是她又不能把他的手机拿来看。
她看着他的头像,默默地戳了戳,想象这是那人的额头。
却没想到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接着聊天框显示:你拍了拍“巧克力医师”。
她不好意思说自己点错了,绞尽脑汁编了一句:路上注意安全。
看起来有些干巴巴的,又找出了一只晚安猫的表情发过去。
稍后,冉云阳回了声好,又附赠一个晚安小人的表情,脑袋上不停飘出zzz。
唐雪年来回看了看他们的聊天,觉得他们的互动终于有了一个像样子的开始。
如果冉云阳能再多发发朋友圈,那就更好了,她满意地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唐雪年在生物钟的作用下缓缓醒来,她看了看时间,八点五十五。
她定的闹钟是九点,在铃声响起前醒来,会让人产生一种安定的幸福。
Siri提醒她今天立冬,天气多云,要注意防寒,晚上可以吃饺子。
她走到窗户前,拉开窗帘,太阳正懒洋洋地躲在云层后,半掩着光芒,空气中裹挟着着冬日清晨特有的凛冽寒冷。
冬天果然是来了啊。
她打开衣柜翻出厚一些的毛衣套在睡衣外面,接着点进微信,并没有新消息。
她又打开沈医生的书,培养交友习惯的一章里写到——
用适度且不纠缠的方式定期与对方闲聊,一周三次左右,如果时机成熟,可提升到一周五次。要挑选对方空闲的时间闲聊,不然回复的几率会降低。
她和冉云阳昨天已经聊过天,今天应当保持安静,接着她看着巧克力医师的微信头像发了会呆,顺手点进去他的朋友圈。
却发现她的昨天睡前愿望,实现了。
十二分钟前,冉云阳发布了一条新的朋友圈。
很简洁,只有一张照片和一行字。
照片里是一只趴在纸盒子里的小狗,咖啡色的花纹,裹着一个小毛巾,看样子刚足月,湿漉漉的黑豆眼看着镜头。
那行字写着:捡到小狗一只,有意领养者私信联系。
唐雪年看看小狗,又看看那行字,心思一动,打开了对话框,一字一字输入:早上好,我看到你朋友圈发的小狗,被人领走了么?
大约等了几分钟,冉云阳发来回复:还没有。
唐雪年赶紧报名:我可以么?
对话框显示正在输入,却没有传来新的讯息。
她想自己该证明一下养宠资质,让冉云阳觉得她是位可靠的主人。
于是她努力想了想,开始措辞:我一个人住,收拾得挺干净,收入也算稳定。我会努力学习饲养方式的,可以优先考虑我么?
她发出去的同时,他们的对话框里跳出来一条消息:你很想养么?
当然想啊。她在心里回答,但是却不知道还有什么理由可以说服他。
然而,冉云阳却仿佛听到了她的回答,在此时回了一句:嗯。
联系上下文,这个嗯,应该可以理解为——监护人同意领养者饲养。
于是她配合着气氛,发了一个“好耶”的表情包。
这次冉云阳没有再回复,可能是有病人,她这么想着,便决定先去洗漱,一会去网上搜搜看新手养狗指南。
等坐在餐桌边开始吃早餐的时刻,她看了看手机,冉云阳的头像上有个红色的数字三标记。
【巧克力医师】:预约排在后天下午两点,OK么?
【巧克力医师】:下午6点来接狗。
【巧克力医师】:这次要好好养。
末尾他选了一只可爱的狗头emoj表情,恰巧和照片里的小狗花色一致。
唐雪年赶紧回复了一个握爪加油的小狗表情包,表达自己的决心,又确认了预约时间自己可以。
明天不用看牙就可以见到冉云阳,还可以接小狗!她咬了一大口面包,感觉到里面的草莓酱混合着黄油,特别香甜。
另一边,冉云阳刚看完一位病人,抽空去了个洗手间。
出来时他转了个弯,去了趟护士台。跟刚刚报名领养的小护士说了声抱歉,狗还是准备自己留下养了。
这位小护士毕了业就来诊所上班了,算得上老员工,还是冉医生不折不扣的一枚迷妹。
她本以为冉医生很忙,经常加班,又有洁癖,一天要洗十来回手,不会对养狗有兴趣。没想到他居然这么有爱心,因此她虽然失去了领养小可爱的机会,却不失望,甚至说得上是心花怒发。
冉云阳前脚刚离开,她立刻在他们的小群里兴奋地宣布,冉医生要把小狗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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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自己养!人帅心善,啊啊啊啊!白衣天使本使!
其他人纷纷表示赞同,聊天框迅速被各式点赞表情包刷屏,冉医生在群众心里的地位,便由此再上一层楼。
此时在家里的唐雪年,并不知道自己不费吹灰之力,就从领养竞争中大获全胜。
为了迎接即将来到家里的小狗,她辗转红黄蓝绿几大app看了很多攻略,初步掌握了幼犬饲养要素,接着又去橙色软件下单了一波狗粮和狗狗用品。
还特意买了两根不同材质的磨牙棒,虽然小狗现在还用不上,但小动物的长大却是很快的。
这时候,就体现了她这种职业的优势了,没什么固定的坐班时间,只有固定的交稿死线。
所以只要不是截稿日,她的时间就很自由。
看了一天的宠物知识,她踩着快到下班的时间,打了个车去冉云阳的诊所。
唐雪年推门走进去。
“您好,今天的看诊已经结束了哦,您可以预约以后的时间。”小护士以为是慕名来的客人,便停下手里的工作,贴心地提醒。
唐雪年摇摇头:“我今天不看牙,是来找冉医生的。”
小护士露出了然的表情,显然已经被冉云阳知会过了:“唐小姐是吧,冉医生跟我说了,你直接进去找他就可以。”
还是熟悉的A1诊室,但是现在更适合被称为冉云阳的办公室。
没有带着看牙任务的唐雪年,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门开着,她敲敲门进去,冉云阳却不在诊室。她走进去四处看了看,原来诊室里面还有一扇门。
冉云阳背对着门口蹲着,她便走过去,也蹲了下来。
他正用注射器喂小狗喝奶,小狗眯着眼,用力嘬着针管头,不时发出咂嘴声,十分可爱。
冉云阳转头看看她,这人却目不转睛地看着小狗,完全被吸引了,他便把手里的临时奶嘴递过去:“它有点感冒,不过看样子食欲还不错。喂完这管就差不多了,一会带它去做个检查。”
唐雪年接过针管,小狗循着味道靠近她脚边,却不认生,只顾仰头喝奶。
她有点好奇:“怎么会突然捡到一只小狗?”
冉云阳工作的地方是闹市区,按理不该有流浪狗。
小狗很快喝完了唐雪年手上这管,却还是有些不满足地哼哼,咬着注射器不放,但它的小肚子明明已经鼓起来了,她只得摸摸小狗脑袋,让它不要贪吃。
“应该是某位小爱狗人士送来的吧。”冉云阳洗好手,走到桌子边,拿起一张纸和一个透明的小袋子,举起来晃晃。
那纸是学校统一发的横条信纸。
第一行用铅笔加粗写着,请您帮帮他。
接着是一笔一画的正文——
冉医生:
您好。对不起,我知道这样很不礼貌。但是她好像感冒了,实在想不到办法了,才这样做。不过她很可爱,也不怎么叫,应该会有人喜欢的。
这是我攒的一些钱,虽然很少,但是希望可以帮到她,遇到一个心软的主人,谢谢您。
小塑料袋里是一些零散的纸币和硬币,看面额应该是小孩子的零花钱或者压岁钱。
唐雪年想,这应该是冉云阳的某个小病人,因为家里不让养宠物,只能求助于诊所了。虽然小孩子或许并不明白牙科诊所和宠物诊所的区别,但是却知道在这里小狗可以得到救助。
她想到这孩子偷偷卡着上班时间把狗狗放在门口,说不定还躲在哪里看着,这孩童式的英雄拯救情节,可爱而可贵,让她心里觉得充实而温暖。
她去洗了洗针管,沥干里面的水,从镜子里看到冉云阳正一手托着小狗,一手整理尿垫,她心里想,能收到这样委托的冉医生,也很可爱而可贵。
冉云阳查了查,附近一公里处就有一家宠物店,二人便决定端着小狗盒子走过去。
小狗走在嘈杂的路上有些紧张,一直在挠盒子汪汪叫,唐雪年便小声地安抚它,但是也不怎么管用,还是冉云阳打开盒子摸了摸小家伙的头,才安静了一点。
到了宠物医院,医生给小狗做了检查,告诉他们这是一只柯基串串,刚一个月多一点。血统一般,耳朵都不一定能立起来,但是胜在身体皮实,长相也十分可爱。
虽然现在有些小感冒,但是其他疾病都没有,打完疫苗,吃了药,不久就会是一只活蹦乱跳的健康小狗。
从宠物医院出来,已经到了晚上八点,他们带着小狗,还有一堆刚买的适合小狗的用品,也不方便去外面吃饭,便还是决定先把小狗送回唐雪年家里。
等到和冉云阳一起在家门口的时刻,唐雪年意识到,自己落入了新一轮危机时刻。
10. 特别访客
唐雪年这里平时并不会常有人来做客,所以没有买多余的待客拖鞋。她买了几卷鞋套,放在进门玄关上,用一个小竹筐装着,以备不时之需。
上一回,徐栖接待冉云阳的时候,用的就是这个,穿脱方便,也很适合初次上门诊疗的医生。
但这一次,冉云阳是作为小狗的监护人,来拜访收养家庭。而看他站在玄关等待的样子,似乎也并不准备再穿一次鞋套。
唐雪年打开鞋柜,先拿出自己的黄色兔子拖鞋,想了想,拿出了徐栖的拖鞋,放到冉云阳脚下。
这鞋是徐栖自己买的,因为他觉得鞋套这种变了形态的塑料袋,完全不符合他所追求的生活质感。不过因为他平时工作忙,只有催稿时偶尔过来,因此并没有穿过几次。
冉云阳低头看了看这双灰色的男士毛绒拖鞋,并不是全新的,但是看上去还残存着快递运输的折痕,想来穿着次数并不多,便没多说什么换上了。
唐雪年把装着小狗的笼子放到了客厅靠墙的角落,打开门,让小狗出来熟悉新家。
但这小狗却因为环境陌生,有些紧张,始终不敢迈出第一步,只是滴流着一双豆豆眼,来回观察着。
冉云阳见状走过去蹲下,发出嘬嘬声,伸手招了招,小家伙嘤嘤叫了两声,颤悠悠地努力地迈着小短腿,往外走了几步。冉云阳便笑着摸摸它脑袋,表达鼓励,小狗哼哼唧唧地撒娇,仰起头享受地蹭着他的手指。
唐雪年有些羡慕,才一天时间,这小狗便对冉云阳建立了“雏鸟效应”,她这新主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有这待遇。
不过冉云阳似乎天生就是有这种得到信赖感的天赋,无论是人还是动物,在他身边都会生出浓厚的安全感。
小狗毕竟年纪小,欢脱过一会便玩累了,就地卧倒,眼睛也眯了起来。冉云阳便将它抱回自己的小窝,让它自己睡觉。而两位爱心救助人士也到了该祭祭五脏庙的时候。
唐雪年作为主人,明白此时该发出邀请,让客人留下吃饭,这是排在社交常识里top5里的礼貌行为。
但是她却不知道怎么开口,只能偷偷打量着冉云阳,只见他此时已经起身回到了沙发上靠坐着,掏出手机回复讯息,看不出情绪。
唐雪年突然想起了早上的Siri的提示,便提议:“今天是立冬,要不要一起吃饺子?”
冉云阳闻言抬起头,似乎是有些惊讶,又像是有些开心,接着将手机放到身侧,点了点头。
饺子煮起来很简单,而且有菜有肉,营养均衡,在冬日的夜晚吃起来,也格外温暖美味。唐雪年忍不住在心里夸了Siri好几遍。
打开外卖app,首页搜索框自动显示着饺子,大概是今天买饺子的人很多。
“买一袋猪肉玉米的,一袋荠菜虾仁?”她抬头看了看冉云阳,她记得以前他爱吃这个味道,不知道现在还喜不喜欢。
冉云阳刚去完洗手间出来,正抽出纸巾来擦手,闻言道:“好。”
唐雪年看着购物车里的两袋饺子,觉得有些单调,不怎么像过节,如果作为主人的请客,也显得有些寒酸:“再买点熟食吧,还有没有别的想吃的?”
“买点蔬菜吧,你现在要多吃维生素,减少发炎的机率。”冉云阳点了点自己的腮帮子,提醒她。
唐雪年觉得他说的有道理,可是她自己并不怎么会做饭,有些为难:“可是,我炒的菜不好吃,还有可能食物中毒。”
这并不是吓唬人,而是她有一次煮豆子没完全煮熟,导致拉了一天肚子的生活体验。
冉云阳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得接过她的手机选购了简单的菜品,并为了两人的安全,主动承担了今日的厨师角色。
等待外卖的空闲里,唐雪年去厨房烧水泡茶,冉云阳便打量了一下这小公寓。
面积并不算大,约五十平米,没什么复杂的装饰,就是简单的木质地板和家具,但是四处收纳得十分整洁,因此显得视野开阔,一个人住想必十分舒适。
唐雪年端着茶壶出来,给两人倒好茶,在茶水升腾的热气里,有一种特别的温暖。
“一个人住习惯么?”
“挺好的。”唐雪年点点头,又觉得该多说点,让冉云阳了解自己。
“房东阿姨原先整理得就很干净,家具也很新,我基本没有动太多,就搬进来了。”
“客厅这里阳光很好,下午晒晒太阳很暖和,我喜欢在这里画东西。”
“厨房通风也不错,能和客厅形成了对流,不会存味道。”
其实最后这一点她还没怎么实践,因为做饭次数并不多,不过当时中介是这么说的,她便复述给了冉云阳听。
冉云阳点点头,低下头去喝茶。
他回想起自己曾想过等上大学,要鼓动唐雪年和他一起租房子住,这人一个人生活恐怕会一团糟,但是和他一起就不一样了,他会将他俩的生活打理得井井有条。
但是,如今没有他,唐雪年独自一人也可以将自己照顾得很好。
想到这里,原本清润的茶水,竟慢慢泛出一丝丝涩意。
门铃叮咚响起,外卖小哥送来了食材。
冉云阳接过塑料袋,提着食材去厨房,先留出今晚的份额,其他的拿到冰箱,分类放到冷藏和冷冻的区域。
唐雪年在背后看着他,想起来上学的时候,他也是帮她拎着装满书本和作业的书包。虽然他现在穿的是衬衣,没有校服那么随意了,但这姿态还是让她觉得很亲切。
冉云阳拉开冰箱的时候,惊讶了一下。
唐雪年起初说要买菜,他便以为冰箱是空的。但是事实却完全相反。
这里面塞得十分满当。整整齐齐摆放着了大概十来个白色塑料小抽屉,上面分门别类别都贴着彩色标签,诸如饼干、夹心饼干、糖果、巧克力、面包、甜点、果冻……显然是为了方便主人迅速准确找到自己想吃的食物。
这冰箱仿佛唐雪年的分身,体现了她十足的个性特色——
带着秩序和规则的严谨,却十分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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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
这是冉云阳打开冰箱后五秒,在内心完成的即兴小作文。
他怀着微妙的心情逐一拉开小抽屉,看了看,几乎都是满库存,又回头看了眼这冰箱的主人,明白了她的牙到底是坏在了什么地方。
作为主人,却让客人做饭,唐雪年觉得这应该算不上好客的表现。但是自己若在此刻夸赞冉云阳的辛勤劳动,欣赏对方的付出,也十分符合书中推荐的人际互动方式。
她曾经为此请教过徐栖如何夸奖别人,徐栖给她发了一个几个链接,打开是几个偶像团体的微博超话。徐栖让她重点学习粉丝夸奖偶像的话术,因为粉丝是全天下最真诚的团体,每天打榜365天表白,每个转发句都是呕心沥血的心灵高歌。
她正出神,却听到冉云阳道:“来帮我系一下带子,后面看不到。”
他不知从哪里找到了一条黑白格子围裙,唐雪年都没有见过,大概是房东留下来的。她默默走到他背后,从他腰两侧拿起那两根绳子。
唐雪年和冉云阳此刻靠的很近,她记得书里说,礼貌的社交距离应当是大于一米,然而他们现在恐怕相距不过三十厘米。
她甚至可以闻到他身上的浴液的气味,像是柑橘之类的,很好闻,就像是奶奶家的那棵高高的橘子树,被风吹过的时候,叶子沙沙作响,如果用力摇一摇,就会有橘子落下来。
“饭还没做好,就想勒死厨师么?”冉云阳侧过头,发出抗议。
唐雪年才发现,自己一不小心把带子拉的太紧,几乎紧贴在腰上,她赶紧把带子拆了重新绑好,便不动声色往后挪了几步,回到礼貌的社交距离范围。
冉云阳回头又看了她一眼,这才走到水池边开始洗菜。
大概是画师的职业病,唐雪年不时就会关注人体的比例。而此时冉云阳弯着腰,腰线十分明显,看起来更加腰细腿长。些许袅袅白气在他四周缓缓蒸腾起来,再配上厨房暖黄的灯光,既居家又温柔。
这画面激发了她的灵感,于是她悄悄走到冉云阳背后,两手虚虚地在比了个取景框,考虑着构图。
谁知冉云阳此时却突然直起腰来,唐雪年避闪不及,额头便撞到他的后背,手也下意识环抱在他腰上。
她吓了一跳,赶紧退后,似乎听到冉云阳笑了一声,但是他转过来时脸上又没有笑容,但是眼睛倒是比刚刚亮了一些,看她的眼神也更加柔和。
“别在背后捣乱,把剩下的菜洗好。”他递过来一个洗菜筐,督促她工作,语气里却仿佛她是个恶作剧的孩子。
但这样的他,却让唐雪年有些愣怔。
这才是她无比熟稔的冉云阳,仿佛在这一刻,他不再是一个久未见面的朋友,一个熟人牙医,而是和从前那个笑着陪伴她长大的少年,缓慢地重合在一起。
在这个夕阳西下的瞬间,她和他之仿佛开启了前往另一个平行世界的虫洞,在那里他们从未分开,一起上下学,一起考入了心仪的大学,然后一起工作,一起生活,是很完满的样子。
11. 灵魂画师
自从上回帮忙画了一棵树后,冉云阳便编入了唐雪年的画画队伍。有时他会出手帮忙上色,在唐雪年提出要求的时刻。但更多的时候,他被允许在一旁安静地观看。
唐雪年的眼瞳平日看着乌黑,但是却不显得多么机灵,反而有些雾蒙蒙的,仿佛时刻都在出神,没什么能让她提起兴趣来。
但是,这时候,却有什么不一样了。
当她拿起画笔的时候,眼中的目光便不再松散,而是显现出灵动的清亮,仿佛陡然间从一个旁观者转化为了一个参与者。她观察着周遭的世界,经过眼睛的过滤,化成了笔下的色彩和线条。
此刻,这世界开始和她有了一些关系。
冉云阳渐渐发现,凡是唐雪年看过的物品,很快就能画出来,而且下笔的时候几乎没有停顿,线条流畅,也很少涂改。她画画的时候很专心,像一个勤勤恳恳的工程人员,把自己脑中的东西,一点不落地誊到纸张上。但是她的画,却又不是单单的写实。
比如有一次,她盯着窗户看了许久,但等冉云阳看到画纸时,却发现她画的和实物并不一样。
唐家的窗户是金属推拉窗,周围没有摆放盆栽。但唐雪年画的窗户是明黄色,窗框缠绕生长着绿色的枝桠,还绽放着点点花蕾。
于是他便开口问道:“窗户为什么是黄色的呢?”
唐雪年沉默地看他,但她的表情就像在说,你怎么连这个也不知道,冉云阳便对她笑笑,心想或许这确实是个不太聪明的问题。
但是过了一会,唐雪年还是用手指点了点纸张,慢慢解释道:“阳光照进来就是那个颜色。”
“那这些藤蔓呢?”
“夏天会长出来的,还会有白色的小花朵,每一朵都很香。”
于是,冉云阳顺着那纸上的窗户,透过她的叙述,看见了一个绿意盎然的夏日,阳光照在窗格,将其染成金色,藤蔓缠绕而生,花香四溢。
“为什么你会这样画呢?”冉云阳对她脑袋里的小世界愈加好奇起来。
“因为我看到就是这样啊。”
原来她记录的,是她看过这扇窗户最美丽的时刻。
唐雪年的画,不是简单的黑白,相反极其绚烂,笔触也十分柔和,仿佛在她的画里,这世界并非无趣死板,而是丰富而柔软的,春风更加轻柔香甜,阳光闪烁着梦幻的色彩,而这都来自画师眼眸的映射。
画作往往融入了创作者自己的心境和理解,说是灵魂的碎片也不为过。
冉云阳想,或许上帝并没有收走唐雪年对这个世界的感知,只是换了一种和大多数人不同的形式。其实她怀着对世界无限的热爱,一见钟情,再见倾心,而后每次看着这世间,她的眼睛里,都充满了期待。
只是她还没有找到与他人共享的方式。
画完了画,便到了今天的绘本时间。
在他们日渐熟悉后,沈医生便发来了阅读计划。最近他们看的是《小王子》,已经读了三分之一。
“来吧,年年。”冉云阳像个合格的助教督促着,沈医生说过读绘本一方面可以训练唐雪年的语言功能,一方面可以让她熟悉与人对话。
唐雪年已经习惯了这模式,便打开书从上次的标记处继续念。她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并不会像很多人读绘本表现得抑扬顿挫,反而像是读新闻,平铺直叙地一路念过去。如果不仔细听,甚至抓不住故事情节。
但是这不妨碍冉云阳沉浸在她的声音里,陷入自己的思绪。
他和唐雪年之间,似乎也很像一种驯养。一开始他坐在客厅的一端,唐雪年则远远坐在另一端。而现在,他们挨着坐在沙发上,有时动作大一点,胳膊便会碰到一起,而每天来唐家的时间,也让他觉得期待。
读到中途,唐雪年停了下来,问道:“麦子是什么颜色?”
书里狐狸描述小王子的头发是麦子的颜色,但是唐雪年没有见过麦子,她对于没见过的东西,很难想象,于是也难以产生理解。
“麦子的颜色是淡淡金黄色,现在城市里很难看到了,但是小时候去爷爷家的时候,他带我去田里看过。”冉云阳走到桌前,打开电脑,搜索了麦子的图片给他看。
唐雪年看看那图片,接着她看看自己的头发,又看看冉云阳的头发,陷入了另一种思考:“你的头发跟我的不一样,我的是黑色,你的没有那么黑。”
冉云阳的头发此刻在阳光照射下,正显出一点棕色来。
看完了头发,她又注视着冉云阳的眼睛,继续思考:“你的眼睛也不是黑色,很像……”她想了一会,似乎在脑海里努力寻找能够匹配形容词,突然她好像找到了答案:“咖啡巧克力,闻起来有点苦,但吃进嘴里,是很甜的。”
说到她爱的甜食,唐雪年的语言陡然丰富了起来,连语速都加快不少:“巧克力最初来源于中美洲热带雨林中野生可可树的果实可可豆。1300多年前,约克坦玛雅印第安人用焙炒过的可可豆做了一种饮料叫chocolate。16世纪初,西班牙探险家埃尔南·科尔特斯在墨西哥发现,当地的阿兹特克国王饮用一种可可豆加水和香料制成的饮料,科尔特斯品尝后,觉得很特别,在1528年带回西班牙,并在西非一个小岛上种植了可可树。后来西班牙人将可可豆磨成了粉,从中加入了水和糖,在加热后被制成的饮料称为‘巧克力’。”
她满意地说完了关于巧克力的历史,眼睛亮亮地看着冉云阳:“去买巧克力吧。”
冉云阳一时不知道她是不是就是为了吃巧克力,才说了这么一大段非常不唐雪年的长句。但是为了奖励她今天完成了绘本任务,确实可以获得甜食。
他还是叮嘱道:“只能吃一颗,你妈妈说你的牙齿不好,要少吃甜的。”
但是唐雪年并没有理他。
他们到达超市的时候,还有半小时就要结束营业了,这时候顾客不太多,正是唐雪年最喜欢的时间。
唐雪年对出门兴趣不大,但是对超市却格外喜欢。因为这里每个商品都在自己的位置,摆放得整齐有序,让她感觉很舒适。有些理货员甚至会按商品包装的颜色深浅依次陈列,远远看过去形成了渐变色,十分美观。
冉云阳看她脚步都轻快了不少,熟门熟路地找到自己喜欢的牌子,然后拿上几盒叠放在推车里。她买东西的速度很快,目的明确,不需要花很多时间进行选购,只是在糖巧货架,停留时间明显增加了。
冉云阳看她犹豫不决,便开口帮忙:“想吃哪个?哥哥买给你。”
唐雪年的手从货架上轻轻掠过,在某一个品牌的巧克力上她的手指多停留了几秒,很短,如果不是一直看着她,根本发现不了。
这牌子的巧克力是动物造型的,做的很可爱,而且颜色很丰富。
冉云阳帮她拿了一盒香草口味的兔子和一盒咖啡口味的小狗。
出了超市,冉云阳发现唐雪年低头看了两次他手里的袋子,他暗暗笑了,这人的心思有时候让人摸不着头脑,有时候又浅得全浮在脸上。
不过他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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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破,想看看唐雪年会怎么办。
果然,没走出两百米,这人就提出要帮忙拎袋子,冉云阳十分感动,表示不用,还把袋子换了个手。
唐雪年沉默地又走了几步,看了他几眼,欲言又止,终于开口道:“那我吃点东西吧,这样就不那么重了。”
冉云阳这回终于没逗她了,打开袋子让她挑,唐雪年便迫不及待拆了一个咖啡口味的,脸上挂着满脸的笑意,看来味道很好。难得看她这么满足的样子,冉云阳心情也很不错。
唐雪年又提出想要走一条平时不常走的小路,冉云阳觉得离家里并不远,就答应了。两人便在这夏夜的微风里,悠悠散着步回家。
他们生活的城市种植了许多樟树,这乔木植物四季常绿,作为城市绿化是很好的。只是开花很小,果子也不大,常在人不经意间便掉了个精光,于是也就少了几分春华秋实的乐趣。
冉云阳在此时,感到了一丝遗憾,不然这夏夜的风该有更多滋味。
拐过一个街角,在周围一众绿树中却出现了一棵长着白色花朵的树,十分显眼。
“这是什么树?”冉云阳问道。虽然楼下花园也种了不少树,但是他却并不知道都是些什么品种。
其实他也不期望唐雪年知道,这就是一个打招呼一样的问题,表达交流的意愿,至于答案是什么,倒是没有很重要。
唐雪年走到这树下,摸了摸树皮,突然说:“苹果。”
“想吃苹果么?”冉云阳想唐家的水果盘里今天是有摆着苹果的,一会回去就可以吃到。
然而唐雪年却没回答,只是蹲着捡地上的花瓣,拿了凑近闻了闻。
冉云阳愣了一会,才明白她想表达的是——这是一株苹果树。
“可苹果树不是应该长在北方或者高原之类的地方么?”冉云阳记得他们吃的苹果大多是山东或是新疆。他们这城市是标准的南方,阳光虽也灿烂,但也多雨,梅雨季更是潮湿的不像话。
唐雪年蹲在地上看他,再次强调:“妈妈说它是苹果树”,又补充道:“园丁种树的时候,可能在吃苹果。”
冉云阳被她的说法逗笑了,不过也觉得有些可能。它出现在这儿,说不定还真是种植的园丁休憩的时候,吃了苹果懒得扔核儿,便随手放在了这些树苗草籽里,谁知道它竟长成了一棵树。
冉云阳帮着一起捡花瓣,他身量更高,可以采摘到枝头上那些更加洁净完整的花瓣。他们采得不多,用唐雪年的裙角兜着小小一包,却清香扑鼻。
后来这一包花瓣拿回去,被李秀洁洗干净风干后,搭配着玫瑰花、橙花,跑成了花茶,唐雪年喜欢加了蜂蜜喝。这味道很独特,不像市面上苹果汁的气味,却有种淡淡的杏仁味。
回到家里,冉云阳发现自己的衣服上竟然不知什么时候沾了一朵苹果花。他拿在手里细细看了会,其实这花很漂亮,人人都吃过苹果,却几乎没人知道它的花长什么样。毕竟这世界上都没什么写它的诗句,看见的人,说不定要被误以为是梨花之类的。
但他想起今晚看到的花树,一个个粉白的花苞簇拥着,娇嫩可爱,然而绽放后却逐渐转白,花形似五瓣梅花,漂亮婀娜,远远看去,枝头环抱像是一团花似的雪,扑扑簌簌落了一地。
这棵树不该生长在这儿,但是他们却遇见了它。
现在也不是常开花的季节,但是它却长得花繁叶茂。
可见,世界上有些惊喜,是隐秘的,是不讲道理的,却让遇见的人发自心底地高兴。
12. 新住客和补牙初体验
早晨,一阵呜汪声。
唐雪年睁开眼,有些恍惚,正想邻居居然这么早出门遛狗。过了一会,却发现这声音持续不断,似乎就在自己门外,她才想起自己已经不是独居了。
打开门,新住客精神奕奕地蹲坐在卧室门口,一双黑豆眼期待着看着她,冲她汪一声,打个招呼,小尾巴摇得欢快。
大约是做过一段时间流浪狗的缘故,这小狗很懂礼貌,并不进门,只在门口叫,乖巧的不像话。
她心怀怜爱地蹲下来摸摸它的脑袋,小狗已适应了这新主人的气味,在嗓子里享受地发出咕噜声。
看来是饿了,昨天就发现它的干饭天赋了。
唐雪年站起来去冰箱里拿出一瓶舒化奶,又从厨房翻出锅具。小狗很通人性,知道这就是它的早饭,便一路迈着小短腿颠颠儿跟在她身后。
“狗狗,是不是该给你起个名字?”她一边搅动锅里的牛奶,一边回头看它。
小狗也歪头看她,无意识卖萌。小狗脑袋里想不明白名字是什么,不过它闻着锅里的奶是真的很香,努力翕动着黑头小鼻子,表示十分想吃。
等奶温适合,她拿出昨天从冉云阳那拿回来的注射器作为临时奶嘴,开始喂奶,小狗吧哒吧哒地舔舐着,吃得很香。
看它这样子,她忍不住逗小狗:“要不就叫你干饭狗吧?”
但小狗全然不管面子问题,只顾专注地呼噜呼噜喝奶。
不过她想起冉云阳昨天喂它的样子……还是觉得这名字该跟他一起定,毕竟他是委托人。
想到冉云阳,便不由自主联想起下午要去诊所补牙,唐雪年原本安静祥和的心情,顿时变得喜忧参半。不过她也知道自己不该逃避治疗,于是便又吸了半管牛奶给小狗喂下去,以防它一会又饿了。
喂完饭,她按医嘱喂了感冒药,便将小狗抱回到窝里。
幼犬是很需要睡眠的,这能让它们尽快适应环境,吸收营养。果然这小狗进了自己的地盘,便乖巧地卧倒,缓慢地眨巴着眼睛看她,显出一点困意来,有种懵懂的可爱。
一人一狗就这么对视了一会,以唐雪年肚子咕咕叫为终止,于是原地解散本次感情交流。
主人去喂自己,小狗在窝里躺着,无聊就咬咬玩具,困了就睡大觉,狗生圆满。至于一会的主人的命运怎么样,小狗可管不了。
两点,A1诊室。
冉云阳拿出牙片,指着一处道:“龋齿已经腐烂到牙根,引起了牙髓炎,目前你的情况还不太严重,估计需要先做两到三次根管治疗,然后进行补牙填充。”
”会疼么?“唐雪年听不太懂这些术语,她只关心疼痛程度。
”应该还好,我会尽量轻一些。“冉云阳看了她一眼,做出了一个承诺。
虽然这承诺看不见,但是她还是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选择信任他的话。
唐雪年在躺椅上等待,像每一个被恐惧光临的人,四处寻找可以分散注意力的东西。
“你今天没有戴眼镜。”她对牙医先生发表自己的观察。
今天冉云阳的鼻梁上空空,又恢复了第一次见面的样子,让人能一眼看出他眉骨曲折的起伏,鼻梁高耸的角度,和一双让人过目难忘的眼睛。
有的人就是格外受到老天的眷顾,任何东西都可以成为他的饰品,为外貌更添不俗,然而当一切雕饰卸去,你便只能感叹造物者的奇思和恩惠。
显然,冉云阳就是这样的人。
“你戴眼镜也有周期频率么?”唐雪年忍不住猜他的喜好,比如一三五不带,二四六带之类的。
冉云阳却并没有太在意,只是淡淡道:“不方便的时候,就不带。”
唐雪年看他找出护目镜带上,心下明白了,不然他要带两副眼镜。不过她之前去看3D电影,就见过有人带着近视镜又架一副3D镜框,确实很不方便。
冉云阳带好装备,口罩也遮住了他的表情,此刻他便不再是冉云阳,而是牙医先生。
他对眼前的病人叮嘱道:“不要怕,不会很疼。但是如果有任何不适,你就举起左手,我会停止。”
唐雪年点点头,她努力忽略前方不远处钻头、针管等恐怖的器具。
但是等真正开始补牙,她才开始意识到,冉云阳是自己的牙医,究竟是种怎样的体验。
“我们先打麻药,会有一点疼。”冉云阳解释道,接着他可能是想到了之前不太疼的说法,便补充了一句:“只有一点点。”
唐雪年看他手上的针头,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开始突突地跳动,但是仍然点点头,自己在心里默念着不疼不疼。
冉云阳隔着口罩,看了她一会,唐雪年听他似乎微微叹了一口气,接着伸出手来,把她的手从扶手上拿下来,轻轻交叠在她身前。
唐雪年发觉,他的手出乎意料的温暖,也或许是因为她自己的手太冰凉而产生的温差对比。
“别怕,当作从前我们一起做练习一样,你能做到的。”冉云阳将自己的声音放轻,语气带着对病人的宽慰,甚至有点哄人的温柔:“嘴巴张开。”
唐雪年转头看他,护目镜有一些反光,让她没办法看清楚他的眼睛。但是她知道,在这镜片后,是自己最熟悉的一双眼睛。
冉云阳的睫毛很长,像是根根分明的羽毛扇,将其中的瞳仁半遮半掩,有一种幽深的视觉感,让人看不清他的情绪。
但是如果他也看着你,这就是世界上最晴朗的一双眼睛,没有阴云的色彩,他注视着她,绝不会掉过头去。
针刺的痛感来袭,液体被注射进了牙龈,酸胀感随之扩散开,但与其同时伴随着一股草莓的香甜。
这麻药居然是草莓味的,在此刻,这点细微的甜味起到了极大的安慰。
冉云阳拿着针筒的手指轻靠在她的下巴处,隔着橡胶手套,传来若有若无的体温,使这紧张场景又带着一些亲密感。
唐雪年觉得自己有一些晕眩,虽然不至于晕倒,但是心跳却逐步开始增加。这麻药的效果真好,她想,如果自己睡过去了,应该就不会怕了,不过冉云阳还能给自己钻牙么?
但是她终究没有睡过去,当冉云阳拿起钻头的时候,她心中的恐慌刹那升到了顶点,非常想起身逃跑。然而她后方是椅子,前方是牙医,并无可逃之处,只能直往后退,紧紧贴在椅子上。
冉云阳发现了她的退缩,却认真地用手臂固定住她的头。
这其实是牙医的常用动作,为了更好着力。
但是这样一来,唐雪年却感到自己头便直接靠在了他的胸膛上,就像一个突如其来的拥抱。
太近了,她在心里大喊,虽然她一直张大着嘴,但这声呐喊终究没有发出声来。心头的恐惧瞬间便被别的什么占据了,这感觉汹涌而陌生,以致于产生了对冲,使得她大脑陡然放空。
停摆了。
但其他知觉却在细微处渐渐敏锐起来——
比如她放在胸口的手指末端,感知到冉云阳白大褂后的毛衣纹路,似乎是菱格的,以及源源不断传递过来的,人体微热的温度。
离牙医先生手臂不过数厘米的鼻子,则被一股淡淡柑橘的香气悄然钻入,这大概是冉云阳惯用的沐浴露的味道,跟那晚闻到的一样。
归功于这些感官的灵敏度放大,痛觉只能退居其后,也有可能是麻药起效很快,反正如冉云阳所说,她确实没有感知到很多疼痛。
一轮钻牙结束,她对着椅子旁边的水池吐出嘴里的残渣,又接水漱了漱口,躺回椅子上。虽然没有想象疼,但是嘴里残存的铁锈味和半边麻木的嘴唇,仍然让她不好受。
冉云阳等她缓了缓,眉头终于有松开的迹象,伸出手点点自己的额角。
她不解地看他,于是两人进行了短暂的不眨眼挑战。
最后还是冉云阳先伸出手,把她不安分溜下来的一缕头发勾到耳后别住。
医生的强迫症么,唐雪年看着他的手出神。
在灯光照射下,冉云阳的手指几近透明,能看到血管,手指边缘散发出模糊的光晕,让她想起从前他给她用手遮太阳的时候。
冉云阳想不到她脑子里在漫山跑马,道:“那我们继续。”
他又拿起了可怕的电钻……
“好了。”冉云阳取下手套,关掉顶灯,唐雪年用舌头舔了舔那个饱受摧残的牙齿,触碰到棉花有些粗粝的质感,那里不再是一个空洞,被填满了。
“这两天饮食要清淡,不要吃辛辣的食物,等会和护士约一下治疗的时间。”冉云阳一边写病例,一边告知注意事项。
唐雪年从椅子上坐起来,应了一声,因为嘴里打了麻药,还有点肿,她的声音有些瓮声瓮气。
“头感觉晕么?”冉云阳走过来看她。
唐雪年左右晃了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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脑袋,想说她不晕,但是话出口却成了:“有一点。”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这无关紧要的谎,但是看着冉云阳的眼神,觉得此刻自己应该要有点病比较好。
护士小姐敲敲门,说道:“冉医生,下一位病人已经到了,可以叫号了么?”
冉云阳回过头,道:“叫吧,我这边差不多了。”
冉云阳把唐雪年从椅子上搀下来,打开里间休息室:“你先留下观察一会,等没有不舒服了再走。”
唐雪年点点头,他便把门带上出去了。
这房间的隔音很不错,关上门后外面的声音便只剩隐约的一点。唐雪年将门轻轻拉开一条缝,新病人进来了,是一个中年男人。
他正在说自己的情况,冉云阳坐在桌前,时不时点点头,整个人透露出着疏离、礼貌和专业。这时候他又变成了牙医先生。
但是看到这样的冉云阳,她心里却奇怪地跳动了起来,并不是对牙医的恐惧,而像是刚刚被他手臂抱住脑袋的感受。她赶紧关上了门,又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她转头看了看这间不大的休息室,门后左侧的衣架上挂着一件医生白袍,布料只有一层,并不太厚,难怪他里面要穿厚厚的毛衣。
桌上立着一排书,高高低低,中英文都有。
她翻了翻中文的,都是口腔医学方面的专业书,有些书页的边角已经微微泛黄,看得出被主人翻阅了很多次。书
里随处可见简笔画的牙齿模型和标注,而在止痛麻醉和儿童口腔医学的章节,笔记则尤其多,想必是当时复习的重点。
她将书本放回去,看了会,还是忍不住伸手把书从高到矮,从厚到薄,排列好,又把钢笔放在右边,把病例册整理好放在左侧,看着齐齐整整的办公桌面,终于觉得舒服了。
她在书桌前坐了一会,手指从书脊上一一掠过,想象和不同时间翻阅这本书的冉云阳一一握手,感觉有些快乐。
门对面放着一张单人床,大概是供冉云阳午休的,铺着素色的方格床单,显得很清爽。一片阳光刚巧落在其上,将这床铺晒得蓬松柔软,传来淡淡的香气。
轻轻按了按床垫,回弹很快,躺着应该是很舒服。
她最近正要换床品,忍不住有些心动,想问冉云阳要链接。但是第一次来人家房间,这样似乎又不太礼貌。
她想了想,打开相机逐一为床垫、四件套、枕头拍摄了照片,准备一会去橙色软件上以图搜图。
此时门突然被推开:“云阳,你……”
她和来人四目相对,彼此都一脸惊讶。
这闯进来的男青年一身商务正装,五官俊秀,却偏偏是一头自来卷,于是便在这十分正经中加了两分玩世不恭,他眼神里掩饰不住的好奇,正兴致勃勃地打量着唐雪年。
唐雪年从小就惧怕这样的目光,于是她不明显地往后缩了缩。
“你好,我是季骁,冉云阳的合伙人,你呢?”这人显然好奇心爆棚,却还是克制着没进门,只是抛砖引玉地先报上了自己的信息,然后在门口期待着望着她。
“你好,我是来看牙的病人。”唐雪年不知道该如何介绍自己,又不太想告诉陌生人自己的名字。
这合伙人先生却明显是不相信的,挑起一边眉毛,想要继续盘问她。
这时,冉云阳回来了,他刚看完病人,便去了个洗手间,哪知这当口就来了位不速之客。
他看了一眼仍站在床边的唐雪年,便推着那人往外走。
等他们出了诊室,唐雪年隐约传来病房藏娇、滥用公司资产,这样零星的词语。
接着,那声音远去,门外又恢复了安静。
唐雪年觉得自己一直站在人家的床前不太礼貌,便让开了一些,走到窗户边站着。
冉云阳窗台放着几盆小多肉,看着碧绿多汁的,被养得很好,她便仔仔细细给这一排生机勃勃的小朋友拍照留念。
哒哒哒,有序的脚步声传来,休息室的主人回来了。
“好点了么?”冉云阳没提刚刚的男青年,他走到衣架前,把工作服挂好。
唐雪年想起自己在装病,赶忙说:“好多了。”
归功于冉云阳的超凡技术,她的牙齿处并不怎么痛,只是打过麻药的部分和脸颊局部还有些麻木感,比想象中好太多了。
她又想到了昨天自己还没完成的夸奖练习。
13. 延时奖励
交友指南里写道——
称赞对方,对建立良性互动十分有益。
但要学会把握频率与分寸,真诚且不浮夸的称赞,会加强好感,否则会适得其反。
“你的医术很棒,今天我没有很疼,而且我喜欢这个草莓口味的麻药。”唐雪年根据自己的体验,真诚地夸奖道。
“我们这里孩子很多,要多准备些适合他们口味的。”冉云阳将自己的口罩扔到垃圾桶,接着道:“有时候,气味会蒙蔽认得感官,他们看不到的时候,就会觉得这是糖。”
今天的预约不太多,三点半已经全部结束了,可以早点下班。他打开柜子,准备换回自己的衣服,视线却落在柜子某处。
那是一个盒子,放在那儿已经很久了,但他不知道今天是不是合适的机会。
或许,该再等等。
而此时的唐雪年看他站在柜子前,不知怎地想起了自己看诊第一天的情形:“你现在很喜欢玩偶么?”
冉云阳拿着一件灰色大衣转过身来,边穿边说:“为什么这么问?”
唐雪年指指门外:“柜子里有很多玩偶,我第一天就看到了。”还觉得你是个很有童心的医生,这句她没说出来。
今天天气不错,外面阳光灿烂,并不太冷。
冉云阳并没有系腰带,敞着怀,露出里面的黑色衬衣,显出一种斯文而随性的英俊。
唐雪年看着他,感觉到让心里本已经散去的反差感却更加浓厚了。
冉云阳点点头:“嗯,看到可爱顺手买了,送人用的。”
会喜欢这种玩偶,应该是很可爱的人,是他喜欢的人么?唐雪年低头看自己的脚尖,食指和拇指在身后轻轻搓着,有一种焦躁感缓慢地从心底升起来。
“病人不合作的时候,要用这个收买他们。”冉云阳把柜子锁上,接着补充道:“全靠这些玩偶刷好评了。”
唐雪年忍不住笑了一声,心里的那股烦闷似乎随着这声笑也渐渐散去了。
冉云阳也笑着说:“走吧,打工人下班了。”
出门路过那一柜子玩偶,唐雪年又看了一眼,心里想,要多不合作,才能得到一个呢?
冉云阳太熟悉她了,从小她就是喜欢什么就忍不住多看几眼,或许……
“完成治疗的病人,都会有奖励,是这儿的规矩。”他装作随意地说起,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大人也可以么?”唐雪年本来以为只有小病人才有这福利,没想到他们医院还挺一视同仁的。
“嗯,是我刚忘记拿给你了,等我一下。”
冉云阳返回再出来,手里便多了一个礼物袋,递给唐雪年。
唐雪年惊喜地打开袋子看了看,却发现是个用银色包装纸包裹的盒子,看不出是什么:“可以看么?”
冉云阳点点头:“送你的,由你决定。”
透明的收纳盒里,是一个巧克力屋。
和唐雪年十六岁画在草稿纸上的一模一样。
***
唐雪年的绘本阅读在冉云阳的陪伴下,进展尚算顺利,沈医生便让他们同步开始一起看电影的练习。
冉云阳家书房安装了投影仪,可以当作是个小型的放映室,因此他们的练习地点便从唐家拓展到了冉家。
这投影仪在那时候也是个稀罕的大件,一般都在学校或者电影院才会有。起初是因为季筱云爱看电影,但是影院人多,而且他们夫妇俩工作忙起来,常凑不上影院的场次。
冉涛便托人去买了投影仪来,费了好一番周折才装好,一家人享受了几次这家庭影院的快乐。后来,季筱云生了病,冉涛也更忙了,这东西便一直压在箱底,没想到如今倒是派上了用场。
沈医生建议在练习初期可以配合安抚措施来帮助唐雪年适应,李秀洁便同意可以在观影过程额外享受一份甜食,因此唐雪年对新练习并没有表现出特别的排斥感。
他们那天看的影片是《查理和巧克力工厂》,片名就是唐雪年会喜欢的类型。而他们当日的甜品也是巧克力,倒是无形中中点了这电影的题。
李秀洁留下了一沓便利贴,给唐雪年记录看电影的问题或者体会。而为了让唐雪年没有特殊感,冉云阳也会陪着一起写。
电影伊始,一块块巧克力制作打包好,发往全世界,而唐雪年也在慢慢拆巧克力的包装,她咬了一口:“旺卡牌的巧克力好吃么?”
她常吃的巧克力是德芙和金帝,已经是当时市里巧克力最热销的两大品牌,不禁想要尝尝新的。
冉云阳一边记录着她的问题,顺口答道:“应该是很好吃的,不过是国外的牌子,咱们这里没有,得出国才能吃到。”
唐雪年点点头,专注地盯着屏幕。
首次观看,注意力表现:集中,对情节有好奇心。
冉云阳想,这该是个好的信号。
故事其实是童话式的起承转合,懂事可爱的主人公通过考验获得了巧克力厂主的青睐,成为其继承人,而其他配角则作为反衬,来突出主人公品质的可贵。
但唐雪年却对这座巧克力工厂展现极大的兴趣,甚至罕见地对此发表评论,比如还会有第六张奖券么、她也很想要去巧克力工厂参观一下等等这样的问题。
平时她总是有些疏离世外,少有这样稚气的时刻,冉云阳不太想要打击她的热情,便折衷告诉她说,这奖券是针对外国孩子发放的,工厂也在国外,长大以后要申请签证才可以去。
这本是个白色谎言,为了安慰人,不过后来他知道国外当地真的有一处景点还原了电影中的巧克力工厂,还去参观了,这就是后话了。
而这边唐雪年一听这工厂真的有,虽然在国外有些远,但是并不妨碍她开始在便利贴上开始绘制她自己的伟大蓝图。
于是冉云阳凑近她,观赏这位设计师的作品。
唐雪年低头一边画一边说:“这是一间可以吃的屋子。”
她用笔划处一个大大的长方形,作为屋子的轮廓。
冉云阳像是个礼貌拜访的客人,跟着她的画笔的轨迹发问:“那有哪些可以吃的呢,吃了屋子会倒么?”
“不会倒的。”唐雪年坚定地说:“这里的材料都是采用了永远不会吃完的保存技术,我们可以慢慢吃。”
接下来她开始讲解屋子的家具,比如:墙是白巧克力,撒上了椰蓉;桌子是牛奶巧克力或者是夹心饼干;台灯是曲奇饼干、窗户是玻璃糖、被子是棉花糖、盆栽是彩球泡泡糖;书本的内页是牛奶冰砖,字是芝麻糖味、不同封皮是不同口味的巧克力……
冉云阳真不知道她脑袋里居然有这些不同种类的甜食,而且没有一个重样的,他开始为唐雪年的牙齿感到担忧。但是同时认为兴趣果然是最好的老师,他甚至想是不是应该建议沈医生多找点跟甜食相关的电影来给她看。
这时剧情到了揭开巧克力厂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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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心世界。原来他的父亲是一位牙医,对各类糖果都十分反感,因为这些都会影响孩子牙齿的健康。所以他禁止儿子吃任何甜食,这也成为了父子俩的隔阂的起源。
画面正放到从口腔里的拍摄视角,一个巨大的金属探头伸了进来。
唐雪年却像是受到了惊吓,忽然站了起来,开始不受控制地原地来回踱步。
冉云阳吓了一跳,赶紧关闭了电影,打开灯,他走近唐雪年,发现她捂住耳朵,在小声地重复:“不看牙医,不去医院。”
她有些可怜地闭着眼睛,眼泪顺着下巴滴落,像是把自己隔绝在一个真空的世界里。
“年年,别怕,没有牙医,咱们也不去医院,你睁眼看看。”他伸手轻轻把她的手从耳朵边拉下来,感觉手掌中这双手居然如此细瘦冰凉。
他又伸手拿了一块巧克力,把包装撕开放在她掌心里:“没事了,那只是电影。”
他拉着唐雪年回到沙发坐下来,她身体还在微微发着抖,手里紧紧握着那巧克力,慢慢融化的褐色糖液顺着手指滴下来,落在白色的裙子上,像是泥泞的恐惧。
“害怕牙医么?”冉云阳倒了一杯水,放在她面前,放慢语气问,他不想显得太过急躁,免得影响唐雪年的情绪。
唐雪年点点头。
冉云阳接着问:“为什么呢?”
但唐雪年却仿佛没有听见般,没有再回答了。
冉云阳知道在她这里大概是问不出来了,只能作罢。
晚上送唐雪年回去后,他去找李秀洁聊了下午的事情,又和沈医生说了这次唐雪年的反常反应,这才知道这背后的缘由。
唐雪年小时候不怎么爱说话,也不理人,所以小时候李秀洁常常会用糖来哄她,吸引她的注意力,而嘴里有东西,也会给她带来安全感。但这样的副作用就是引发了虫牙,李秀洁便带着孩子去医院看口腔门诊。
刚开始排队倒是很顺利,但是当医生拿出看牙的工具,唐雪年便表现出极大的抗拒和恐惧,大哭不止,医生护士和李秀洁加一起都劝不住,最后只能用上了包被束缚,场面十分混乱。
后来他们才知道这是由于阿斯伯格综合症引起的感官恐惧,后来沈医生试图通过模拟牙科游戏,减轻她的恐惧,但是效果甚微,她至今仍十分反感牙医和看牙用具。
但是,她偏偏十分嗜糖,因此李秀洁只能买了牙齿护理的用具,又常常督促她认真刷牙,希望可以减少她看牙的次数。
沈医生本来希望可以通过这部电影,循序渐进进行脱敏治疗,却没想到遭遇了如此大的反弹。看来以后还是要通过更多的安抚和陪伴来减缓她的恐惧。
唐雪年当时沉浸在对牙医的突发恐惧,即使很喜欢那巧克力屋,却再也没有看过那部电影。更并没有想到自己当时随手画的巧克力屋子居然成真了。
“这个屋子真的可以吃么?”
冉云阳看她细细看那些做的十分精巧的小部件,如果自己说能吃,她可能当场就要试试,他心里有些遗憾,摇了摇头:“已经过了保质期很久,不能吃了。”
唐雪年有点失望,不过很快又专注地看手里的屋子。其实她并不是真的想吃,只是好奇他怎么做的,听他说做了很久,又忍不住想,他是什么时候做的呢?
如果说,等待治疗后,可以获得奖励。那么这是不是意味着,她等了很久,也有资格,获得另外一件她盼望了很久的礼物呢?
14. 新来的插班生
暑假临近尾巴,冉云阳照例每日来唐家报道。
李秀洁开门便笑着宣布:“阳阳,来啦。今天吃大餐,一会等年年爸爸下班再让他买条鱼。”
冉云阳笑着进门,跟唐雪年挥挥手算是打招呼,接着问道:“阿姨,是发生了什么好事,要庆祝么?”
“我刚跟沈医生通完电话,她说年年最近的干预表现不错,后面去学校应该会顺利很多,开学你们就是同学啦。”李秀洁把菜拎到厨房,分门别类放进冰箱,走出来脸上仍是笑容满满。
“阿姨真的要谢谢你,自从你来家里陪年年,她的性子活泼了不少。”
冉云阳笑了笑,由衷高兴:”阿姨,其实我也没有做什么,您太客气了。“
李秀洁拍了拍他的肩膀,像是有些感叹,却没再说什么,转身去厨房张罗。
冉云阳转头细细看了一会坐在餐桌边的唐雪年,想看看她的性子怎么活泼了一些。
但是唐雪年此刻正低着头安静地喝酸奶,从冉云阳进门,她抬了一下头,表达了她的关注后,便一直在看摊在桌上的绘本。
大概是感受到了别样的目光,她抬起头来,看到是他,便冲他笑了一下。
这笑容是很好看的,好看到冉云阳觉得她确实发生了变化。
两个月前的她是不会这样笑的。
晚餐时间,唐家三口加上冉云阳,如往常一样的欢乐三加一,其乐融融。但是唐旭今天明显轻松了很多,还开了瓶红酒,李秀洁酒量一般,倒了个杯底陪他,两个孩子不能喝酒,就还是喝可乐,不过看上去颜色差不多。
唐旭平时在外面是商业精英,做起生意来精明能干,但是回到家里,便有些铁汉柔情的意思,看着妻女,满眼都是笑意。
冉云阳不知道唐雪年是否能感知到那目光里的温度,此时她正跟一个虾较劲,唐旭看她剥得慢,便从盘子里拿了几个三下五除二弄好了,放到她碗里。唐雪年抬头说:“爸爸,要完整的。”
原来唐旭剥得是够快,虾的样子却不怎么好看,他只好不好意思地笑:“将就一下,味道一样的。”
冉云阳心里有些羡慕,他们家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场景。虽然此刻的唐雪年不知道能感知到多少父母的爱意,但是父母仍然全心全意地爱她。
***
九月某日,清晨,育阳高一二班教室。
“啊,真想一直军训啊。”一个晒得只剩牙白的男生一边感叹,一边咬了口手里的煎饼。
“再晒你就成非洲混血了,老耿。“一戴眼镜的男生刚进门就听见他这句话,忍不住揶揄他:“再说育阳能让你训一周,那都是给素质教育面子了。”
准混血非洲人耿鑫回了他一个很标准的白眼,接着道:“魏来你小子少污蔑人,我这是男子汉气概,难道要像姑娘一样白兮兮。”
话刚说完,又觉得自己内涵了某位白兮兮,赶紧凑过去:“阳哥,你是真基因好,怎么都晒不黑。”他把自己的手和冉云阳的放在一起,对比惨烈。
冉云阳其实也晒黑了,只是他底子本就白一些,因此即使黑了几度,在一众男生的衬托下仍是白的那一个。不过他并不太在意肤色,便顺口答道:“暑假没怎么出门。”
“你也太宅了,喊你出来打球你都不来,说暑假是不是去陪哪个美眉了?”
那时候,管好看的小姑娘叫美眉是时尚用语。这非洲人自诩时代弄潮儿,词库更新速率一直很可以。
冉云阳把早读课本从书包里拿了出来,笑了笑没接话茬。
他们班不少学生是从育阳初中部直升上来的,因此十分熟悉。而从其他初中考上来的同学经过一周的军训,也差不多混了个脸熟,现在班级氛围已经很熟络,却没想到今天班主任领来了个插班生。
张老师介绍这新生的时候,这人背着书包,全程低着头,安静地有些异常。
冉云阳想或许是书包太重了,两条书包带细细地勒着她的肩膀,显得主人十分瘦弱。
耿鑫戳了戳冉云阳的后背,压低声音说:“这哪来的小妹妹,也来读高中,看着跟小升初似的。“说完他自己还觉得很幽默,嘿嘿笑了两声。
魏来听到了,便也回头加入讨论:“听说是跳级来的,智商很高,能顶两个你。”
耿鑫怒,两人你来我往开始互戳攻击,被班主任一记粉笔头攻击,休战。
冉云阳心里想,其实她跟你们一样大,没有跳级,但是确实之前念的不是普通的初中。
今早,唐雪年和冉云阳在一张桌上吃的早饭,但是两人却没一起进学校。唐旭和李秀洁要先和校长和教务主任对唐雪年的情况进行商谈,办好手续再送她到班上。
等到第三节课上完,班主任才带着唐雪年姗姗来迟。大概是为了保护孩子的隐私,她没有对唐雪年的情况介绍太多,只说是新来的插班生。
她环顾了班里,把安排唐雪年坐在第五列靠窗的位置,恰巧在冉云阳斜前方两排,虽然不算太远,但是也有一些距离。
老师开始上课,唐雪年走下来去自己的座位,冉云阳用眼神跟她打了个招呼,落座转身前,她似乎是看了一眼冉云阳的方向,也可能没有,只是看着前方,而冉云阳刚巧在这个视线范围里。
冉云阳看她把书包塞进抽屉里,抽出对应的课本,接着便低下了头,没有了动作。她像是个误入人类领地的小动物,安静地伏在自己的一小块区域里,努力不发出声音,也不引起注意。
从窗口洒进来的阳光,均匀地落在她的头发上,由于低下头,一侧头发顺着重力滑落,露出一小段白皙的脖颈,和黑头发对比明显。就像唐雪年和这班级的氛围,明明离得很近,却带着一点格格不入。
冉云阳看了一会,便把视线转回了眼前的课本,他觉得这一天对唐雪年来说,可能并不好过。
下一节是体育课,班上同学陆陆续续下楼,上了一早晨课,大家都想动动筋骨,撒欢玩耍一会。
“一会我们和三班一起打篮球啊,我都约好了,谁输了晚上请客。”耿鑫摩拳擦掌,不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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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要去打球,像是要去打架。
冉云阳脱下外套,折了两折放进桌子抽屉里,余光扫到了唐雪年,她的姿势换成了趴在桌子上,脑袋对着窗外。他对着已经在门口等他的耿鑫说:“你们先下去,我一会就来。”
“那你快着点啊,我们先下去组人。”耿鑫大概觉得为了一会的请客之战,要早早要下去拉帮结派,排兵布阵,没二话地揽着魏来的脖子就走了。
冉云阳往前走去,他以为唐雪年大概是睡着了,于是尽量放轻脚步,探过头想要看看她的情况。但是唐雪年却只是睁着眼看着窗外,非常专注的样子,像是窗外有什么极其精彩的事物。但那只是一片绿荫,在金灿灿的阳光下,显得尤其安宁幽静。
“年年,”他轻轻地喊她:“在看什么?要准备去上体育课了。”
唐雪年缓缓从下方转头看他,没什么表情,也没说话,但冉云阳觉得她的眼神似乎有点委屈。
“怎么了?觉得上学不太适应么?”
唐雪年摇摇头,冉云阳继续猜:“那是不想下楼上体育课?”
唐雪年点点头,又继续摇摇头。
冉云阳耐心等了一会,她才开口说话:“阳阳,为什么我不能坐你旁边?“
她跟着李秀洁,一会喊哥哥,一会喊阳阳,一会就喊你,没准,全看心情。
一中是男女分桌的,男生和男生做,女生和女生坐,说是为了方便按身高排位置,其实主要意图还是为了避免早恋,减少异性学生的接触。
冉云阳没有想到是这个理由让她不开心,有点莫名,又有一些被信赖的快乐,像是在家里不怎么亲人的小狗,但是出外就紧紧贴着他的小腿寻求保护。
“也不一定不可以,我一会问问老师,看能不能把你排在我附近,好不好?”
唐雪年听说有希望,眼睛都亮了一点。
“那现在一起下楼上体育课吧。”冉云阳伸手招呼她。
唐雪年露出为难的神情:“可老师说,今天我可以不出去上课。”
冉云阳想一下子去户外和接触很多同学,确实对唐雪年的适应性跨越太大。
“哥哥,我现在能不能就搬去你那里坐呢?”她又换了称呼,像是想讨好冉云阳。
冉云阳去找了班主任,说明了情况,同时通过电话获得了他爸和李秀洁的家长认可,让唐雪跟他坐一起,应该更有利于她融入班级和同学。
从那天以后,唐雪年就搬到了冉云阳的前桌,老师还给她安排了一个成绩不错的女生做同桌。
这女同学的性格也是腼腆安静类型的,冉云阳有时候看这俩人呆一天都不一定能凑得出三句话。不过静也有静的好处,至少让唐雪年的沉默并不显得突兀。
唐雪年坐下来,回头笑了一下,虽然弧度并不大,但是冉云阳感受到了她的开心,在唐雪年的表现力,算是一级的高兴。
而这次的换座风波,被沈清芳认定唐雪年首次对同龄人表现出依赖感,为积极的情绪表现,记录在案,这是后话了。
15. 篮球赛和夸夸我
“阳哥,上次你放鸽子,三班那帮人糗了我好久,今天约了他们二战,你今天可不能再跑路了。”耿鑫对着冉云阳碎碎念抱怨,顺带看了一眼前面的唐雪年。
那天冉云阳为了带唐雪年老师办公室鸽了他,他本就不太高兴,但看在这小姑娘性格内向,长得也乖巧,便也没辙。
现在看冉云阳天天去哪都带着唐雪年,心里难免有点吃味,觉得他阳哥提前当爹了。不过他倒是对唐雪年没什么恶意,半大的少年,心里只想着怎么耍帅,怎么出风头了。
冉云阳为了不让他过多关注唐雪年,便利落地答应了他。
“那下午我要穿帅一点,肯定很多女生来看,要不要穿我的红色7号,还是白色帅气一点?”耿鑫转眼就忘了盯着唐雪年,美滋滋开始了选衣服环节。
“你开场一分钟直接先进一个三分,比穿什么都管用。”魏来顺手给他叫了一盆冷水。
“篮球是一项集体运动,你懂不懂。”耿鑫呛他,接着转头看冉云阳:“进三分也是需要配合的,阳哥下午多给我传球啊。”
冉云阳听的好笑,耿鑫其实球技不错,但是他耍帅的心比球技不知高了多少倍,因此上场常因为太想耍帅,而产生失误。
不过他还是点点头,让好友开心的事情他倒是乐意做一做。但是让他去打篮球,放着唐雪年一个人,倒是让他有点不放心,如果带她去现场……
他伸手拍了拍前面的唐雪年,让她转过头来。
“年年,放学哥哥要去打篮球,你想自己先回去么?还是跟我一起去么?”冉云阳想了想,补充道:“比赛人可能有点多,但是也会很有趣。”冉云阳私心里其实希望唐雪年能像正常学生一样多接触这些集体运动,体验多一些新的环境。
唐雪年听到人很多,本能皱了一下眉头,但是心里又不太想自己回家,两边念头拉扯了一会,她开口慢慢说:“一起去,不过要找一个人少的地方坐着。”
“好,我给你找个阴凉又人少的地方。”冉云阳笑着承诺说。他觉得这是一个不错的开始,为唐雪年建立人际关系,不光是自己,也可以包括身边的同学。
放学后的篮球场。
夕阳西斜,余晖下映照着少年们肆意奔跑的身影。
归功于三班篮球队长的吆喝,以及耿鑫出奇的胜负欲,来看比赛的人比往常多了一倍不止,不仅整个篮球场的位置坐满了,甚至外围场地四周都站满了人。
冉云阳换好球衣进场,看了看四周,发现只剩下球员等候区的坐位,相对离人群远一点。
他便带着唐雪年走过去,陪她坐下:“篮球比赛大概一个半小时,可能会有点长,如果觉得无聊,哥哥给你准备了这个。”他说着从书包里拿出漫画书,又拿出刚刚去小卖部买的水和冰淇淋。
“是三色杯。”唐雪年有些惊喜,这是她最喜欢的雪糕,一次可以吃到三种味道。
她的声音虽然不大,但是语速比平时稍快,嘴角有微微翘起的弧度。这点细微的差异,在球场里嘈杂的背景下,几乎要被淹没,只有像冉云阳坐得这么近才能分辨出。
冉云阳看她开心,便笑着摸摸她的头,接着他把挂在胳膊上的外套折好,放在她隔壁的椅子上,叮嘱道:“要好好看着衣服,不然一会打完球,没有衣服穿,哥哥会感冒。“
唐雪年点点头,把他的衣服从椅子上挪到了自己的膝盖上,像抱枕一样抱着。
一声哨响,比赛开始了,场边不时响起欢呼的声浪,气氛十分热烈。
其实高中生的篮球赛并不一定如何具备技术性,但是这个年纪爱好运动的男生,多半都四肢修长,奔跑起来时挥洒汗水,则格外青春洋溢,散发着少年的活力。
冉云阳所在的篮球队则更受欢迎一些,这原因要归功于他们班的选手类型各异,配合默契,比如耿鑫的投球命中率高,魏来奔跑灵动,冉云阳的身高优势等等。
值得一提的是,他们队里大多男生都长得不错,这就让观众除了为各自战队加油外,还多了一些氛围感的欢呼。冉云阳更是占了身高和脸的便宜,随便一个回身传球,都引起一阵欢呼。
明明场上投球得分最多的人,是耿鑫。
冉云阳倒是不在意这些欢呼为谁,他趁着传球出去,看了一眼场边的唐雪年,她已经吃完了冰淇淋,站起来把盒子扔到了垃圾桶,回来后却发现身边位置坐了一个人。
这男生是刚刚前半场换下去休息的三班球员,此时正侧着身子跟唐雪年说话。
魏来跑过来,拍了一下冉云阳,做了个手势,这是他们场上的配合暗号,是一会远投的意思。冉云阳点点头,继续投入比赛。
最终,耿鑫的三分球摇晃着入筐,为这场比赛画上了圆满的结局。
冉云阳笑着跟队友一一击完掌,走到场边,只听到那男生说:“你真的好文静。”带着笑声的口吻,像是夸奖唐雪年。
而唐雪年没有回应,她还是维持着将运动外套抱在怀里的姿势,像是抱着什么宝贝,一看到他走过来,就站起来走他站着,几乎贴在他的手臂上,小声问:“能回家了么?”
这男生看冉云阳走过来,便打了个招呼:“云阳,今天打得不错啊。“
冉云阳跟他打过几次球,彼此面熟,但是他记不住人家名字,便点点头。
这男生接着笑着说:“你妹妹看着好乖,不过不怎么爱说话。”
自从唐雪年每天跟在冉云阳身后,学校里便有种传言,说唐雪年是冉云阳亲戚家的孩子。因为唐雪年身体弱,父母和老师便让他多照顾一些。
而出于保护唐雪年的考虑,老师和冉云阳都没有出面解释,而唐雪年自己则根本不知道这传言,于是大家便默认他俩是远房兄妹,只有少数跟冉云阳关系好的同学知道她其实是他的邻居。
但此刻的冉云阳却不怎么喜欢这个误会,这男生的用词和语气都让他不太顺耳,于是他没有回应,只是接过唐雪年怀里的外套,拉着她走出了体育场。
外套因为一直被唐雪年抱在怀里的缘故,还带着温热的体温。
走出校门,冉云阳发现唐雪年今天走路离他近了不少,他想可能今天的篮球赛给她带来了不安全感,便开口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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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篮球比赛好看么?”
唐雪年思索了一会,诚实地回答,“看不太懂,不过听起来还是很好看的。”
冉云阳第一次听这种说法,有些新奇:“为什么是听起来?
“因为周围一直有欢呼声,还有很多人夸你们。”唐雪年想起体育场的一阵阵的声浪,还是觉得自己耳朵仍有些嗡嗡作响,忍不住揉了揉耳朵。
运动完人的情绪通常比较高涨,冉云阳也不例外,就忍不住想逗她,一脸正色地要求:“那你怎么不夸夸我?”
“比赛结束了,也要夸你么?”唐雪年不解地看他。
“当然要啊,比赛的时候,我听不见你夸我。”
唐雪年回忆了一下听到后排的对话,几乎都是“啊”和“好帅”,有些吵,不过这一点她没有告诉冉云阳。
“好帅。”唐雪年对求夸奖的篮球队员说,她保留了关键词,但是语气词她觉得表现不来,便自己做主省略了。
然而,冉云阳听完便忍不住笑弯了腰,真是从未听过的有人这样平铺直叙地夸人,都没什么语气起伏。
但是为了不打击唐雪年的首次夸奖,他适度停止了,接着装作不经意地问:“刚刚的男生叫什么,我看他有点脸熟,是新认识的朋友么?”
“刘畅。”唐雪年记得男生的名字,不过觉得认识朋友的过程,让她觉得有些苦恼:“他有很多问题,我都不知道要怎么回答。”
唐雪年目前只适应了跟冉云阳的相处,而除他以外的同学,她还不怎么习惯跟人家搭话,但是李秀洁告诉她要努力跟大家好好相处,她觉得自己可能没有完成好这个任务。
冉云阳觉得她皱着小脸苦恼的样子,像一只不高兴的小狗,耳朵都耷拉了下来,可怜兮兮,又有些可爱。
不过他并不觉得要强迫她这么快去拓展交际圈,便安慰道:“不喜欢的话,可以不回答。这不是你必要的任务。对于刚结识的陌生人,我们只需要保持礼貌的距离,这是一种保护,保护你自己,也保护了对方。
”
“是么,那可以只跟自己喜欢的人说话么?”唐雪年有一些困惑,这和妈妈说的规则并一样。
“为什么不可以呢?”冉云阳用下巴点点远处天边的赤红云霞,道:“生命本来就很短暂,要把时间花在喜欢的人身上,一起去做喜欢的事,不是更有价值么?”
唐雪年点点头,随着他的目光,也去看那云霞,灿烂如金,火红艳丽。不过她很快又有了一个疑问:“那对于新认识的同学,我应该怎么做,才是礼貌的呢?”
“别人帮助了你,要说谢谢。你觉得可以回答的问题,就回答。如果对方做的事,或者问的问题,让你不舒适,比如你的身体和情绪有了反应……”冉云阳停了下来,想到她可能不明白什么叫有反应,又补充道:“有反应,就是你觉得苦恼、生气、疑惑,不知道怎么回答的时候,那时你不用回答,只要微笑就够了。”
唐雪年看着冉云阳的眼睛,认真点点头,像是学会了一道难题的解法。后来她也常常用到实践里,可见这节课确实学得不错。
16. 等待的意义
作为一位新晋奶妈,唐雪年正在逐步适应家里多了一位汪汪大队成员。
这小狗于前日冉云阳前来拜访时,正式有了名字,而唐雪年则为此付出了一冰箱零食的代价。
那日冉云阳跟在唐雪年后面,第三次迈入这间小公寓,主人还在顾着给他拿拖鞋,另一位住客却对他的到来表示了热烈欢迎。
这小狗完全忽略了早上还给它喂奶,名义和实质上的主人,只顾着围着冉云阳的腿汪汪叫,小尾巴转的像个风车。冉云阳便弯下腰伸手把它抱在手里,撸了会毛。
唐雪年在旁边,觉得有些羡慕,这小狗还没这么粘过它。
“要不要给他取个名字?“她忍不住提议:“你是它的救助人嘛。”
“为什么不自己起?”冉云阳抱着狗,回头看她。
“感觉它比较喜欢你。”唐雪年看着卧倒在他怀里,一脸满足的小狗,有些酸溜溜。
冉云阳点点头,他仔细看看了小狗的毛色,又捏捏它的爪子,拍板道:“就叫你三色杯吧。”
这小狗脸是白色和咖啡色,但是肉垫却是粉色,确实很“三色杯”,而且这也是小时候唐雪年爱吃的冰淇凌之一。
于是小狗的大名就这么定下了,小名“杯杯”,喊快了有点baby的感觉,还挺洋气。
而当日冉云阳的家访任务,是为了清理唐雪年的冰箱,以防她在补牙期间控制不住偷吃。
为了减少唐雪年的分离障碍,冉云阳便主动帮忙收拾起了冰箱,然而冰箱的主人并不怎么感动。
他伸手拿出一份北海道恋人的饼干,准备放进清理袋。
“这个已经快过期了,一周以后就不能吃了,就别拿走了吧。”冰箱的主人这样说。
“我可以给你买新日期的。”冰箱的入侵者这样说。
另一份生巧正处于岌岌可危,半个身子已经进了袋子。
唐雪年伸手拉住盒子的一角:“这个不是很好吃,我都想不起来吃,就放那吧。”
“正好,可以给别的小朋友,我有一个病人很喜欢这个牌子。”冉云阳对她笑笑,但是手里却坚决把巧克力扔进了袋子,发出咚一声响。
“我保证不吃,一点也不会吃,我就看看。”唐雪年觉得自己如果注定两周不能吃甜食,那么能看看满满当当的冰箱,绝对是一种望梅止渴的疗愈方式。
“好。”冉云阳大概是体会到了她的艰难,便伸手进袋子里掏了掏。
唐雪年燃起了希望,期待地看着。
“只看不吃的话,那用这个就可以了。”只见冉云阳从袋子里拿出一张传单,上面印着当季甜品店的折扣,巧克力、蛋糕、饼干十几样,玲琅满目,还有大大加粗的“6折”爆炸红字。
这是之前她去一家甜品店采购的时候,顺手拿的就放在袋子里了,而这袋子现在成了零食回收站。
就这样唐雪年的冰箱彻底改头换面,呈现出从未有过的健康状态,如今里面装满了蔬菜肉类,还有三色杯的狗零食。
看,连小狗都有零食,人却要压抑自己的天性。
不过三色杯虽然是一只尽职尽责的干饭狗,如今却化身为唐雪年的健康闹钟。
或许是因为经历过流浪的日子,它深知吃饭对汪星人的重大影响。因此它的花式要饭方式包括不限于,用爪挠门,以头抢地,伴随嘤嘤、呜呜、汪汪循环叫声,还无师自通地学会了作揖,虽然身子很短,看起来更像是在用头给爪子按摩。
不过这些对唐雪年都很管用,平时她赶起稿来,三餐经常不规律,想起来就吃,没想起来就省了,现在则完全不行。
她已经摸清了这小狗的生物钟,一天雷打不动要吃四顿,连带着她自己的饭点也规矩了很多。不过三色杯才三个月大,还不能带出门,日常也就是喂食、在家里陪它玩和铲屎,后面大了还得教规矩。
因此,作为一名新主人,要学的远不止放饭这一条。
于是,她想起身边的另一位养宠人士。
沈医生家里养了两只猫,一只慵懒的蓝猫,一只优雅的布偶,是她从A市带来的,都已经养了许久。
不过沈医生告诉唐雪年,猫和狗的生活习性差别颇大,恐怕能提供的参考有限。不过她建议可以去热门的宠咖店取取经。就这样,他们下一次的约见地点便就定在了一家宠物咖啡馆。
周六,是都市人的黄金休闲日。
周五刚结束工作,体力有待恢复,晚上睡个好觉,周六便可满血复活,同时,周日还可以有一整天来休整,确保工作日的状态。
因此大多数人,都会将朋友聚会、出门逛街等需要整块时间的休闲活动安排在周六。
Pet’scoffee是一家网红宠物咖啡馆,大众评分4.7,生意极好。
这家店虽然不在市区黄金地段,但是胜在地铁直达,且店内面积很大,划分出猫区和犬区,可以满足了不同爱宠人群的需求,这里还设置了阅读自习室、休闲咖啡区,实在是一个打发时间的好去处。
唐雪年到达这里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她提前在大众上订了两张套票,时长三个小时,期间还可以享受店内招牌下午茶。
进门后,引导员领着两人去换鞋,换上舒适的棉拖后,便可以进入宠物区。
大概网上喵星人的热度更高,因此店内第一块区域设置的是猫咖区。猫的天性独立,自理能力很强,只要供足水粮,自己呆着也能生活得很好。
这对于想有个小动物陪伴,但是工作繁忙的社畜来说,是十分省心的,因此是很多上班族养宠物的第一选择,
这里四散着二十来只猫,唐雪年平时对猫的品种了解并不多,沈医生便指给她看,这是金渐层,旁边那只是银渐层,远处鼻子上有团黑的是暹罗,脸扁扁的就是加菲等等。
唐雪年看的新奇,这些猫大概已经习惯做了打工,懒懒的或站或坐或躺,来来去去的顾客对他们来说,只是偶尔路过的两脚兽,毫不新鲜,完全不会影响它们的生活。
唐雪年看他们的生活状态觉得很眼熟,其实论到打工,大家都是一样的,只不过猫是靠一身皮毛卖萌打滚,人则是用知识和体力,都是为了换点口粮。
他们往里面走去,发现这里除了成年猫,也有数只小猫,有的三两只结伴玩耍,有的则依偎这大猫休息。
有一只小银渐层,蜷缩在一只黄白相间的加菲身边,那只加菲极其圆润,团在圆垫子上几乎就是一杯拉花的卡布奇诺。而这只小银渐层就蜷缩在它的领地里,还被抱在怀里,时不时被舔舔脑袋,碰碰鼻子,亲昵得很。
唐雪年赶紧拿出手机拍下了这一大一小相亲相爱的场景,放到自己的漫画素材里,等到母亲节那天大概可以用得上。
店内还设置了缩小版景观台,亭台楼阁,曲水流觞,还有一条蓝色的小溪里,四散着一些红色的小锦鲤,既可以增加店内的美观度,也可以提供给猫咪玩耍的空间。
一只金渐层蹲在亭子边,虽然看着还只是小猫,但是被亭子一衬托,就有丛林之王的感觉。只是这位丛林之王的威严时效并不长,还没严肃两分钟,就窜到了小溪边,努力用爪子去拨弄红色的鲤鱼,似乎它很不解,为什么这个食物还不速速就范,到本王嘴里来。
小猫咪怎么知道人类的坏心眼呢?这条小溪里的鱼就是能看不能吃呀。
但是也有异类。两只大白猫脖子上挂着大大的NO的指示牌,店员来解释,这是因为这两只猫脾气不太好,最好不要不打招呼就去摸头。
唐雪年闻言点点头,却忍不住对这两只大白猫报以致敬的眼神,心里想这大概就是打工猫里的皇帝了。沈医生在旁边看她有些怕又感兴趣的样子,觉得十分有趣,但是忍住了没有笑。
店员给了他们两袋零食,可以喂猫,吸引它们的注意力。唐雪年看着手里的一小袋,觉得比自家的狗粮小了很多,就是不知道味道上有什么不同。
此时,这气味却引来了原先懒散的猫,它们慢慢围拢在唐雪年周围,甚至有一只无毛猫,一下子跳上了她的膝盖,吓了她一跳。
沈医生笑着接过她手里的零食,把猫咪的注意力吸引走。她走到一旁,蹲下身用零食若即若离地逗着一地的猫,却不给它们吃,弄的它们的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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袋来回摆动,她则像是个游刃有余地指挥家。
“它长得有点像E.T.。”唐雪年自己不敢喂那只无毛猫,但是看别人喂倒是还挺开心的。
沈医生将食物丢出去一点,看那无毛猫瞬间窜出去,比别的猫快好几步,道:“这猫估计是这区的猫霸。”
猫咪的习性就是这样,它们独立,喜欢自己呆着,需要空间,也并不会讨好人类。在它们的眼睛里,人类更像是给它们喂食、梳毛、照顾他们的仆人。
“那它们会喜欢人类么?”
沈医生想了想,道:“我想它们会的,只是它们表达的爱的方式比较特别,可能愿意让人类照顾,就是它们的喜欢的表现了。”
是啊,谁不喜欢自由呢?如果愿意被驯服,失去广阔的天地,如果不是因为喜欢,还能是因为什么呢?
唐雪年看着沈医生手掌下安静接受抚摸的猫,虽然是被人类驯养,但眼神却依然保持着自己的骄傲,不知怎么,她想起了冉云阳的样子,其实他也有点像猫,要说的话,大概是一只布偶。
在猫咖呆了一小时,她们转战到犬区。吸取了在猫咖的经验,这回唐雪年没有一进来就拿出零食,而是安静地找了一处座位坐下,和沈医生享受店内的下午茶。
这家店的提拉米苏做的很正宗,唐雪年觉得这里实在值得五星好评,享用完了下午茶,便开始晒太阳。此时别的客人开始喂零食,不过这里狗狗看起来倒是挺淡定的,有其他客人来喂食,它们也不争抢,只是安静排队等待。
这时候,有一个温热的身体靠在她的膝盖边,她惊讶地低头一看,居然是一只小柴犬靠了过来。但明明零食被她放在了桌上的包里,应该不是被味道吸引来的。她
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摸了摸小狗。触感并不是如猫咪一样柔软,有根根分明的纹理感,但是很温暖。狗狗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这时店员走过来,介绍这只柴犬的名字和年龄,并把它抱到了唐雪年的腿上。
这只小柴犬虽然还是只幼犬,却比三色杯大了不少,唐雪年第一次抱这么大的狗,着实有点不知所措,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也怕自己抱的不好,让小狗觉得难受。
店员温柔地拉着她的手,放到了狗狗的头上,另一只手环抱着它的身体。瞬间一种柔软和温暖在她的心底蔓延开,狗狗安静地趴在她身上,并没有要离开的迹象。
沈医生鼓励地看着她:“摸一摸它,我给你们拍照。”
她依言把下巴靠在狗狗的脑袋上,抚摸着它。
这小狗很温顺,虽然是第一次见面,但是完全不认生,只是稍微调整了下姿势就安稳趴下不动了,她简直受宠若惊。毕竟三色杯可是适应了一天以后,才开始冲她撒娇呢,她忍不住揉揉它的小耳朵。
这一幕被沈医生抓拍了下来。
桌上摊着刚刚画的卡布奇诺咖啡猫的线稿,这小狗伸头去看,还用一只露出黑色的小肉垫爪子踩在纸上,仿佛对新世界伸出了探索的脚步。
唐雪年便把它放在桌子上任由它自由冒险,它时不时用爪子按按笔记本,又拨弄拨弄铅笔,饶有兴致地巡视。
可惜这小桌子不过一米见方,远不够施展它的好奇心,于是小狗的发现之旅就这样轻易触及到了新大陆的边界,它只能又回到了她怀里趴着。
“正如猫的天性独立,狗的天性则是喜爱陪伴。”沈清芳看着她膝盖上的柴犬,笑着道:“它们喜爱人类,只要收获到温情的信号,便会完全信赖,付出自己的所有。所以也有人说,主人就是狗狗的世界。”
唐雪年听到这里,想起很久前和冉云阳看过的电影,有一只秋田犬在主人去世后,一直在车站门口等候他,最后在一个风雪之夜,这狗也死去了。
那时,冉云阳哭了,唐雪年觉得那可能是正常的观影反应,但是她却不觉得伤心。
因为——
等待,并不痛苦。等待有人归来的每一天,都是充满希望的。
让人痛苦的是失去,以及不知哪天会失去的不安。
窗外夕阳正缓缓晕染着天空,光很暖,日子还长。
17. 观摩练习
上午十一点,徐栖发来消息,提醒唐雪年别忘了今天要完稿双十一的预热段子,明晚发微博用。
唐雪年回复了好,这稿子她之前已经完成了线稿,今天完工问题并不大。
作者微博是徐栖帮忙申请的,起初让唐雪年自己发点日常,但是她活跃度不高,只爱潜水,几个月也发不了一条,弄得活像个僵尸号。最后还是交还给出版社帮忙打理,有时发发作品出版信息,有时发发漫画段子,跟读者互动,偶尔还会接点广告,这条双十一的就是。
算算这购物节出现的年头,也就十来年,其实并不算太长,但是现在却成了一个逢人必买的狂欢日。
唐雪年想了想自己上大学的时候,这一天还叫光棍节,以打五折著称。
有次她跟着室友参与了一次,熬到了十二点,抢到了一只保温杯,平时一百多,做活动只要五十出头,当时还是挺开心的。
不过她并不是熬夜体质,睡不够整个人精神就很差,而且平日里购物需求也不高,所以对这个节日的态度,一直是一睡而过。
花了大半天时间,给漫画上完色,唐雪年将画稿导出,给徐栖的邮箱发了出去,算是完成了今天份的KPI,接下来就是——自由活动时间!
她现在每天吸狗成瘾,最爱顺毛揉狗耳朵,这小狗现在也十分乖巧,随时躺到任撸。主人因此心花怒放,便十分容易被收买,完全忘记了刚刚说的重在参与,大手一挥打开橙色软件。
狗粮,买!
玩具,买!
小零食,买!
不买不觉得,一买确实爽,买买买的快乐就是这么突如其来。在选购的中间,一个窗口推送吸引了唐雪年的目光,她点进去看完了产品介绍,想了想便一起加入了购物车。
下完单,愣了一会,买的时候,只是觉得很适合,但是要怎么送出去,她却完全没有思路。
算了,就当囤货了,等到货再说,她阿Q式的自我安慰起了效。
三色杯在她脚边趴着,这时候伸出爪子挠挠,表示还没玩够,她便立刻投入了撸狗大业。
***
日子过的飞快,唐雪年付出了要去补牙的代价,却依旧没有换来赶鸭人徐栖的心软,她的签售场次被安排在书展的最后一天。
不过因为只做了一次治疗,还没有正式补牙,她得到了一项特权,可以带着口罩参加签售,好歹是多了一层防护。
而徐栖之所以让她带着口罩,也为了侧面佐证了她确实是因为生了病才调换的场次,不是故意给社里找麻烦。而这次“不近人情”地逼着唐雪年露面,除了为了他一直念叨着的KPI,他也有其他考量。
这是唐雪年首次面对公众的签售,喜欢她书的不少是混二次元的粉丝,年龄并不大,如果随意放鸽子,很有可能导致口碑下滑,如果再被有心之人利用,扣一个耍大牌的帽子,对于唐雪年长期发展更为不利。
早上九点,唐雪年到达了展厅门口。其实她的场次在下午三点,即使算上后台准备时间,也无需这么早到达。
因此,她有更重要的任务。
这时候手机震动了一下。
巧克力医师:往前看,第四根柱子。
抬头一看,不远处的入口有人正朝她挥手。
于是,她的心情曲线瞬时内从下行到上扬,小跑着冲向前方。
快到冉云阳面前,唐雪年开始减速,但是还是带起了一阵小风,吹起了冉云阳头顶的刘海。
冉云阳冲她一笑,有种爽朗的帅气:“吃早饭了没有?”
今天他穿的很休闲,连帽卫衣牛仔裤,斜挎着背包,没有抹发胶的头发软软地趴在额头上,看着不怎么像精英医生,而像个来图书馆看书的大学生。
唐雪年不知道为什么有些不好意思,冲他摇摇头,此时她还不太饿,大概是因为压力的缘故。
冉云阳却似乎想到她的回答,从包里拿出一个袋子,俏皮地晃了晃:“刚出炉的巧克力面包,尝尝看做得好不好?”
随着他的动作,那黄油和巧克力香甜的气息便随之飘散出来。
唐雪年不知道是被他的话诱惑了,或者是被这香味,总是她突然觉得有些饿,便接了过来:“谢谢。”
“想从哪里先看起?”冉云阳从口袋拿出一份地图,这是在他在进门入口处领的,上面清晰标注了各个场馆的位置,还有相对于作者的签售时间。
唐雪年想了想自己的展位是E16,于是两人便顺着东区的观展推荐路线,相偕往前走去。
陌生往往是造成恐惧和忧虑的前因。
因此唐雪年在沈医生的建议下,决定前来书展进行签售“实习”。一方面是熟悉场地,一方面也可以看看其他作者是怎样处理这样的场面。
而冉云阳则是这场未知实习里最好的安慰剂。不过,这一点唐雪年却不敢告诉他。
本次展览是历年来规模最大的,因此主办方选择以本市的一座国际会展中心作为承办地,占地占地数千平方。
展馆内则划分为东西两个片区,多个主题馆区错落林立,还邀请了书画艺术等多个圈子的名人作为嘉宾,出席本次书展。主办方精心安排了多个场次的主题讲座,让读者不仅可以听到名家之言,更能近距离和自己喜欢的作者互动。
场馆里随处可见大幅宣传的易拉宝,推荐各种观展路线,配合视频网站的直播,热度颇高。
唐雪年在心里默念着步数,试图用自己的脚丈量行走的面积,但是身边拥挤的人潮却时不时打断她。
这时候,冉云阳便会伸手帮她挡一下,或是轻轻转身让她换一边。每当他靠近,或是举起手,那股好闻的柑橘味便会明显许多,让人想起夏天或者阳光。
她想到自己买的那个礼物,昨天已经寄到了家里,不过她还没来及看,不知道冉云阳用起来怎么样。
”当时为什么会答应来签售呢?“冉云阳微微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便又转回去目视着前方,像是不经意地问了个问题,并不怎么在意回答。
唐雪年愣了一会,有心想想说说自己的那六十分之一的聪明计划,但是又觉得这计划并没有实施,她和冉云阳就因为巧合在诊所重逢,似乎也不如何聪明了。
他们走到了一处促销的摊位,人声嘈杂。
冉云阳没等到回答,只得拉她走远了一些,才靠近她,“或者,是因为你和徐栖关系很好?才答应他来参加的?”
他鼓励地看着她,更大方地将开放题,转为选择题。
唐雪年看着他的脸孔,思索着,今天确实是为了完成徐栖和她的KPI。而且他们的关系确实很不错,从大学毕业,徐栖给予她很多照顾。
于是她没有反驳,轻轻点了点头。
冉云阳便点点头,他的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但是唐雪年却觉得接下来他沉默了许多。
一个摊位正大排长龙,唐雪年便有些却步,想换个方向走,冉云阳却仿佛颇有兴趣兴趣去看看。于是他们便停在离人群约五来米处,看墙上张贴着巨幅海报。
原来这展厅是一位著名美国漫画家的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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座现场,门口的宣传海报上显眼的红色设计字体写着:短小治愈的生命童话,最温暖幽默的亲子诠释,当前全球销量已经超过了超过500万册!
而这作品的改编动画,被评为“100部最伟大的卡通片”之一,在全世界范围内热播,正巧是唐雪年最爱的动画。
她忍不住也想进去见见偶像,但是她并没有提前预约。
冉云阳看她对入口叹气,便道:“以你和徐栖的关系,难道他不能给你一张内部票?”
唐雪年想了想,倒是可以问问徐栖有没有门路,但是这应该属于跨部门的临时协调,比起排队更麻烦,还是作罢了,便不好意思地对冉云阳说:“别人有没有不知道,但是我没有。”
冉云阳像是被她逗笑了,又像是心情忽然好了起来,却没拉着她转身离开,而是拿出手机操作了一番,转过屏幕给她看:“既然内部人员没办法,那只能靠普通读者了。”
他的屏幕上是一张二维码,显示着本次讲座的时间和排号,原来他早先已经预约本场次讲座的门票。
唐雪年被震到了,半晌没说话,心里一会觉得这人再贴心没有了,一会又觉得他装着没票带她来这展览的意图,十分可爱,最后只得小声感叹到:“你太厉害了。”
这位普通读者十分淡定地接受了这夸奖,但是满含笑意的眼神里却出卖了他的内心。
说话间,讲座快开始了,排队的人流慢慢涌入展厅内,外头的人倒是少了不少。于是他俩赶紧也上前扫码,排队进场。
展厅内人不少,各个年龄段的都有,还有不少带着孩子的家庭来参与。但是好在位置也很多,不至于人挤人。他们选择了一处后排的靠右座,跟左右的人都隔了两三个座位。
主持人开场致辞,欢迎了远道而来的原作,这作者是一位金发美人,长得十分可爱,虽然已到中年,语言却仍旧温暖幽默。而这系列漫画的中文译者也作为嘉宾出席,是一位带眼睛的儒雅男士。两人配合诙谐无间,毫无语言的国界,把作品的治愈内核发挥得淋漓尽致,逗得现场观众时不时发出大笑。
接着开始播放动画宣传视频,萌萌的形象和人物对话,唤醒了展厅里小朋友们的本能,现场立时闻得哇声一片。
“还记得你之前看了这动画片么,也吵着要一只椰子做宠物么?”冉云阳凑近问。
唐雪年转头看他,发现他还盯着屏幕,但是嘴角含笑,一副开心的样子。
唐雪年也学着凑近他:“然后你给我买了一个土豆。”语气里难得带上了一点埋怨。
冉云阳便忍不住笑的更开怀。
是的,那时候椰子并不当季,而且他们的城市也并不是海滨城市,一椰难求,于是他便骗唐雪年,土豆也是一样的,而且这俩颜色也差不多。
然而这土豆最终当然没有长成椰子,它在被唐雪年天天精心浇水培育下,长了新芽,坏了。于是冉云阳便说这是它想要回归自然的讯号,最后被他们一起“放生”在楼下的小花园。
因为这桩陈年往事,唐雪年想起了被冉云阳忽悠的二三事,有些气闷,最后以冉云阳答应送出这系列漫画的珍藏版作为弥补告终。
他们便拿着这刚买的珍藏本去问作者签名,也顺道观摩这位著名作者的风采。这位作者对上前的读者友好地微笑,才双手接过书册,给内页上印上了小恐龙的限量印章,对to签和合影的需要也都欣然接受,谦和有礼,让人很有好感。
唐雪年出来后,想了想刚才过程,开始觉得或许签售并不如自己想的那样。
18. 开签了和神秘回礼
不知不觉他们逛到了中午,正准备去吃午餐,徐栖却打来电话,让唐雪年提早去后台准备妆发和流程。
唐雪年没想到时间这么赶,本以为还有时间请冉云阳吃午餐,此时被打乱计划,一时间有些焦躁不安。
冉云阳看出了她的想法,便安慰道:“你先去吧,我自己再逛一会,一会去给你加油。”
唐雪年只得点点头。
在徐栖安排下,唐雪年被化妆师领去上妆。
“QA的内容都背熟了吧?”徐栖像是个上课前抽查的老师,不放心地问。虽然唐雪年在这种大展里,只是个小透明,而且这场也并没有安排现场提问的环节,但是为了防止粉丝突然提问或其他突发事件,他还是要确认一下。
唐雪点刚想点头,便被化妆师按住了脑袋说“别动”,于是她便开口说:“记住了。”
“如果问到其他问题,不知道怎么回答,就微笑,交给我处理。”徐栖拍拍了她的肩膀,对着镜子里的她鼓励地一笑。
然而到了真的上场的时候,唐雪年才发觉,要做到简单的微笑,可并不容易。她觉得自己每一块肌肉都开始僵硬,甚至有些呼吸不畅,频繁想去卫生间。
她犹豫了会,忍不住偷偷去了厕所把皮带扣往后挪了一个孔,后来发现这样太松,裤子容易往下滑,只得作罢。
唐雪年坐在书桌后等待,觉得手有些发抖,此刻无比庆幸屁股下还有张椅子,让她可以坐着,不然可能即刻腿软。
她忍不住抬头偷看了一眼排队的读者,人挺多,队伍很长,忍不住有些紧张,不自觉舔了舔自己的牙齿,那里还没补好。
她脑子一拐,想到了冉云阳,不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在逛书摊么,会买什么书,哪一个读者会是他呢?
此时,冉云阳牌安慰剂仿佛开始缓缓地释放效力,这名社恐画手偷偷在脑海里将那些模糊的面孔替换成同一个人后,心里便不知不觉安定了下来。
主持人介绍完作者背景和作品,读者粉丝们开始有序入场。
终于,开签了!
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年轻女孩子排在第一个,兴奋地说:“年糕大大,我好喜欢你啊,我马上就要过生日了,可以帮我写祝我生日快乐么?”
唐雪年看了看她,笑的很可爱,眼睛里像有星星的样子。她不知道该如何反应,便上下点了点头,就低下头去,认真地一笔一画写到祝我生日快乐,结尾处还附赠了一个简笔小蛋糕的图样。
但写完她一看,才想起来祝错了人,但签字笔已经写了,就没法修改,她只好十分抱歉地看着这个双马尾的圆脸小姑娘。
结果小姑娘完全没在意:“哇,独一无二的签名。我的生日就是大大的生日,都没差啦,这个蛋糕画的真可爱。“接着就嗷嗷跑远了。”
“糖糖,你真人也好可爱,我太喜欢你的画风了。啊啊啊啊,见到本尊啦。我看到微博说你牙齿发炎啦,以后要注意呀。”第二位读者朝她温和地笑着,是位说话十分温柔的齐肩发女孩。
她想到夸奖的练习,便也学着礼尚往来,认真地夸奖道:“你长得也很可爱。“
“啊啊,大大夸我了诶。”她回头跟自己的身后的朋友炫耀,两人一起笑起来。
紧张感逐渐退去,签售渐入佳境,唐雪年也慢慢能跟读者说笑几句。
这时一双手递来一本书,唐雪年注意到书脊上还带着会场的标志,应该是在入场时刚买的。
“大大,也帮我画一个年糕吧。”一个熟悉的声音道。
唐雪年诧异地抬起头,这人不知从哪里也弄了一副口罩,只露出一双好看的眼睛,不是冉云阳是谁?
他身高要高出排队的女孩子们很多,在队伍中显得很显眼,已经有几个女孩子正在指着他小声说话。
冉云阳看她盯着自己,眼神里亮晶晶的,便略微俯下身子,靠近她小声说:“快点画吧,不然后面的粉丝们会骂我夹带私货。”
但是他明明两手空空,她还没想明白夹带私货,却也只得扉页上开始落笔。
“谢谢大大,我会好好珍藏的。”冉云阳收起书本,像个心满意足的粉丝,离开了签售台。
唐雪年看他走向了其他场区,大概是想去逛逛。此时粉丝们继续排队上前,她只好转过头来继续自己的工作。
终于,签售结束了。
唐雪年搓搓手指,觉得自己的关节都有点僵硬了,又揉了揉笑的有点酸痛的双颊。
“表现的很好,年年,今天完全看不出你社恐。我观察了下粉丝的状态,都很喜欢你。”徐栖大力地拍了拍唐雪年的肩膀,让她身子都晃了一晃。
“奖励你,带你去吃大餐。”徐栖笑着推着她往后台走。
“可是……”唐雪年想起刚刚见到的冉云阳,忍不住来回看了看四周,却没有发现他的身影,可能已经回去了吧,或者去别的感兴趣的作者的签售了。她叹了口气,开始收拾自己的包。
打开手机,却发现几分钟前,巧克力医师已经发来了信息,说在门口等她。
于是等编辑先生收拾好走出来,早已不见了作者的身影。
冉云阳提着袋子站在门口,看起来收获颇丰。
唐雪年看了眼,里面摞着的书大约四五本,摆在最上面的一本,是一位日本推理小说家的新作。
从上学的时候,冉云阳就很喜欢推理悬疑类的书,他们从前一起去书店,他也总能在这个分区停留很久,而这位作家就是他的心头好之一。
不知怎么,唐雪年他此刻十分快乐,仿佛全身上下都轻松了,舒展了很多。
“我脸上有字?”冉云阳往外走去,侧过头来看她,嘴角带着一点笑容的弧度。
唐雪年忍不住跟着他一起开心,但还是有些困惑:“今天发生了什么好事么?”
“为什么这么问?”冉云阳反问她,打开手机开始选晚餐的地点。
唐雪年想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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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也说不出具体原因:“只是感觉你看起来有些开心。”
冉云阳点点头,他心情确实很好,他看了看觉得泰国菜和云南菜都不错,又觉得西餐也挺好,一时有些下不了决定,便想手机递给唐雪年,让她来选。
他这才开始回应:“今天我可是拿到了糖年糕大大的TO签,一会就发微博炫耀,让他们羡慕。”
唐雪年被他说的有些不好意思,但是又有些开心,她想起刚刚冉云阳躲在粉丝里排队的样子,实在有些可爱。
冉云阳道:“签售感觉怎么样?”
唐雪年想了想刚才过程:“没有我想的可怕,但是一直笑太累了,下次我还是不要参加了。”
冉云阳忍俊不禁。
晚餐最终吃了泰国菜,饭后冉云阳便送唐雪年回家。
在到达唐雪年家楼下后,她告诉冉云阳等一会,便自己下了车。
唐雪年赶紧上楼,把自己买的东西拿出来,再从家里找了一个礼品袋子装好,下楼送给冉云阳。
冉云阳和司机此时都下了车,他应该是跟司机打了招呼等一会,司机站在远处抽烟,而他则靠在车门上,修长挺拔的身影仿佛夜色里的一棵树。
他在唐雪年手里的礼物袋的瞬间,眼睛微微睁大了些,但很快变得神色自若。
“给你的。”唐雪年小跑着上前,还有些喘气。
冉云阳接过礼物的包装盒,不经意地问:“为什么要送我礼物?”只是他手指抚摸盒子的边缘时,眼睛里却露出了一丝笑意,虽然很淡,也消失的很快,不容易捕捉到。
唐雪年看着他,心里却卡了壳,为什么送礼还得编个理由呢。
不过大多数人确实只会在一些特殊的节点送礼物,比如过节,或者纪念日。可是她买礼物的时候什么也没想,只是觉得很适合他罢了。
她正在努力思索这礼物的送出理由,幸好冉云阳接下来的话,帮了大忙:“提前送我的生日礼物?”
是了,冉云阳的生日是11月22日,还有一星期左右,她赶紧点点头,心里暗暗感激冉云阳出生的很是时候。
冉云阳摇了摇手里的礼物:“我收下了,谢谢。”他上了车,慢慢升起窗户,挥手再见。
她看着载着冉云阳的车子驶离,车尾灯明灭,却仿佛黑暗中的烛火,在她的心里点亮了一盏小灯,十分温暖。
她带着笑意走上楼去,一路脚步轻快,心里就像被泡在一罐蜜糖里,此刻还在小小地冒着泡,每次呼吸都能感受到来自肺腑里香甜的气息,而且她知道这快乐将持续很久很久。
在与冉云阳分离的日子,她一度变得更爱吃甜食,甚至有些成瘾。因为在被甜蜜包裹那一瞬间,她仿佛能找回一点快乐,可那时间并不会很长。
但是现在,不同了。
她在茫茫大海中找到了最想停靠的岛屿,于漫漫山林中寻到了唯一可以停歇的青柏。
她的安息之处,她的心之故乡。
19. 一颗种子的时间
冉云阳在车上便忍不住拆了包装,黑色的礼盒里静静躺着一瓶香水。他看了看卡片介绍,是某品牌当季的一款高定私藏香水,水生木质调,名叫海屿青柏。
轻轻按压两下喷头,空气里漂浮起细细的香雾,一抹柑橘调的气息四散开来。
他闭上眼睛嗅了嗅,仿佛被海边灿烂的夏日阳光笼罩,而后温和的木质调香气渐渐逸出,这阳光中便添了些海边灌木植被的气息,还裹挟着微咸的海风。
而后这些情景渐渐淡去,出现了一个人的脸孔。
他睁开眼,心里对这礼物打了满分,不知道送的人是怎么选的,恰巧就送到了他的心坎上。
他们两人家相距半小时车程,在海城这样的一线城市来说,算是近的。
进门后,把外套挂好,冉云阳哼着歌走进厨房,准备热牛奶。
他这睡前喝牛奶的习惯,是出国后养成的,时间并不是很久,但是已经形成了心里暗示,喝了倒不一定睡的多好,但不喝肯定睡不着。
今天心情好,冉云阳额外想喝点甜的。
打开冰箱,角落里藏着一瓶未开封的果酱,是所里某位医生去欧洲度蜜月带回来的手信,不过他一直没想起来吃。
是覆盆子口味,他正找找保质期,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一声。
原来是唐雪年问他到家没有,还附了一张三色杯的肚皮照,这小狗笑得眼睛眯了起来,十分可爱。
他回道刚进门,顺便夸了夸小狗很萌。
唐雪年这主人便也跟着与有荣焉,发了一张见牙不见眼的emoji来,接着传来一段语音。
冉云阳将语音调至扬声器播放,作为背景音,打开小火,将牛奶入锅,缓慢地加热。
他舀了一勺果酱,放到锅里,这紫红的果酱很快顺着勺子滑进奶液,随着搅拌,柔柔泛开淡粉色波纹。
唐雪年在那头用她那素常慢悠悠的语速说着生活琐事,给小狗喂食,小狗如何撒娇,今天三色杯学会了什么技能……
这声音透过电磁波的转换,比她的本音更加清亮,回荡在这厨房里,有种奇妙的热闹感。配合着奶锅的咕嘟咕嘟声,在深夜里形成了一种温热的治愈感。
他笑着听完,回复了一个频频点头的点赞表情,接着找出一张金毛宝宝求抱抱的萌图一起发过去。
那头唐雪年估计被这大狗逗乐了,接着开心地跟他道晚安。
这边冉云阳喝完牛奶,也回了条语音晚安,接着进卫生间洗漱,拎着个袋子进了屋。
可见,那条晚安并不写实。
他今天在书展买了不少书,一本最新的推理小说,一套历史漫画,一本植物养护科普,以及两册绘本。依次分门别类放到书架里,等以后加入豪华阅读列表,却独留下了最下方的绘本。
这位作者太太的书,他今天是第一次买,挺畅销,买的人很多。
他有年龄包袱,一开始不太好意思跟小姑娘们挤着排队,结果就是一直谦让,一直买不上,最后排了近一小时也只买到两本。
一本是作者的最新作品,在展位门口就有的卖,基本付款即拿,跟购买实力没什么关系。而另一本是跟他一起排队的小姑娘,看他排得心酸,让了他一本。
排到他的时候,热门作品都已经售罄了,听说本来有一套集合典藏版,结果书展第一天就卖完了。
他心里觉得遗憾,小姑娘看出来了,给他分享了自己之前买的早期作品,他略略读了读,豁然开朗,十分喜欢。
小姑娘看出他是同好,便大方把自己买的珍藏本,让了他一本。
不过好在后面他很幸运,不仅获得了这位作者的签名,还获得了共进晚餐的机会。
他打开了今天的幸运to签,这作者的绘画速度很快,寥寥几笔就画了一条胖胖软软的年糕条,正躺在阳光下晒太阳,圆润而可爱。而右下角是她的签名,与画风不同,这字体纤细秀丽,字如其人。
这本书叫《一颗种子的时间》,是今天摊位的畅销书,看名字并不怎么像漫画,倒是像讲农业种植之类的。
翻开扉页,是国内一位成名颇早的手绘大神写的序——
……她的画里涌动着一条温暖的河流,缓缓流淌过高山、星河、绿树,最终汇聚在心头。她的画里描绘了自由,仿佛一只不会流泪的眼睛,一片可以无尽飞翔的天空,一股温暖人心的笑意,让人看了就会微笑……
而封底则选登了几位圈内作者的点评,有夸绘画风格简约清新的,有夸文字精炼温暖的,还有夸用色温柔,分镜重点突出的,总之都是很中肯的好评。
是一位很出色的漫画家呢,冉云阳在心里感叹着。他之前并没有想过唐雪年会走上这条道路。但是,说到画画,他脑海里却浮现了唐雪年少年时握着画笔的样子,或许那便是天赋初显的时刻。
那时,他曾透过那些零星画面,远远观看过她眼中那世界的绚烂。
如今,曾经冉云阳有幸踏入的小世界,被印刷出版,被许多人观摩。
他心里既为唐雪年高兴,也同时升起一股不知名的情绪来,仿佛自己的私人花园,有一天突然成了旅游景点。不过,他还是认真跟着展览手册,乖乖参观。
在这本书的小世界里,每个人都有自己专属的一棵生命树。所以当每个孩子出生的时候,父母便会把这棵树的种子种进了土壤里。随着孩子长大,这颗种子便也一起长大,小朋友可以给自己的生命树浇水,捉虫子。
这里找不到完全一样的两棵生命树,每个小朋友的生命树都有自己的特征。
比如淘气的小朋友,树苗便也淘气地分叉开来,长出许多枝桠。安静的小朋友则是一根主干,像小主人一样安分地长大。小女孩的树木会开出五彩缤纷的花,小男孩的树木则更多是绿叶,少数的会开些不起眼的白色小花。
可是有一个叫多多的小男孩,他的种子却从他出生后,就没有发芽,更别提长大开花了。
多多很失望。可是无论他怎么浇水,爸爸妈妈怎么帮他一起施肥,这颗种子就是毫无动静,它无声无息地在黑暗里沉睡着。
没有自己的生命树,多多也渐渐失去了朋友。因为因为其他孩子每次跟他聊到生命树,多多都会卡壳。后来小男孩只能自己跟自己玩,他每天都会对自己的种子说话,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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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早点发芽。
有一天,一只飞鸟来了村子,正巧落在多多家门口。
它本来已习惯了白天在天空中飞翔,晚上栖息在不同的树上。却发现这家小男孩的树居然没有发芽,而他却已经长到了八岁了。
飞鸟的飞行路程并不太赶,于是它决定陪多多一起种树。
它从远处的山谷衔来了雨露,还从森林深处邀请了一些泥鳅。起初小男孩很害怕这些滑溜溜、弯弯曲曲的虫子,但是飞鸟告诉他,需要有泥鳅来帮忙松土,种子才能更好地发芽,而且他们并不会伤害种子。
就这样飞鸟白天和小男孩多多一起孵化种子,他们一起蹲在种子的上方,用体温温暖种子。晚上,飞鸟就栖息在小男孩的怀里。
就这样,日子一天天过去,小男孩也渐渐长大。有一天,他发现埋种子的小土包上居然长出了两瓣儿小绿芽。多多开心极了,飞鸟也围绕着种子飞舞,村里的小朋友都来围观这颗迟迟发芽的生命树。
虽然这颗种子依然长得很慢,远远赶不上其他树的高度。但是多多却很高兴,他终于拥有了自己的树,不仅如此,他还拥有独一无二的朋友——飞鸟。
这是让其他孩子无比羡慕的,要知道飞鸟从没有在一个地方停留这么久。
但此时,飞鸟却飞来跟多多告别。
小男孩伤心极了,他问飞鸟能不能别走?
飞鸟虽然不舍得,却还是拒绝了他。
因为这颗生命树还太小了,飞鸟没法在这里过冬,而冬天的风雨是很大的。
飞鸟安慰小男孩,它只是去南方一阵子,等天气暖和了,就会回来看他。小男孩点点头,他明白如果坚持留下飞鸟,它可能会死去,于是他露出了笑容,挥挥手跟飞鸟告别。
冬去春来,飞鸟惦记着小男孩和他的树,于是日夜兼程努力往回飞,可是当它到达记忆里的地方,却怎么也找不到那颗小树苗了。
但是村里却多出了一棵参天大树,这棵树长得非常美丽,它的树枝上一半开满了绚烂的花朵,一半结满了香甜的果实,简直是它见过最美好的树。
可是飞鸟却没有停留,它只想赶快去看看那颗小树长得怎么样了,不知道有没有高过小男孩呢?
此时,从树上露出一个脑袋,那是一个可爱的青年,刚刚午睡醒来,还挂着迷糊的睡容。但飞鸟却认出来,这就是它的小男孩。
长成青年的多多也认出了他的飞鸟。
原来当飞鸟离开后的某天,多多的小种子便飞快开始生长,居然不久就长成了一颗参天大树,甚至比同龄孩子们的生命树长得都要高大。
从此飞鸟和青年一起快乐地生活在这棵大树上,春天他们摘花酿成花蜜,夏天他们在树荫里玩耍,秋天他们吃着香甜的果实,冬天他们就搬进树洞里取暖。
结尾处写着:你的心里也有一颗小小的种子,爱的力量会让它生长,直到长成一棵参天大树,成为你所爱的人的栖息之地。
冉云阳合上书本,觉得眼睛里有热意,他想唐雪年的生命树应该也长得很好。其实她一直有这样温暖人心的力量,而他便是被她治愈的第一个病人。
20. 爱的抱抱
唐雪年融入学校的速度并不算太快,但是好歹比在家里的小圈子,大了很多。不过也只限于打招呼,她目前还没有认识属于自己的朋友,更多是在冉云阳已经建立的朋友圈,多加入了一个她而已。
冉云阳的性子被动,所以能和他做朋友的人,多半天性热情开朗,有的还自带自来熟的属性。所以对于接纳“冉云阳的邻居”,就显得顺理成章。
而且带着唐雪年一起玩,也不麻烦,她一般存在感很低,没什么话,只是安静坐着,有时候捧着一本书自己看,有时候就是放空发呆。除了冉云阳以外的人,跟她搭话,她也会回答,不过话仍是不太多,看起来就是个文静小姑娘的样子。
但是冉云阳要好的朋友都是男生,有时候他会觉得是不是该让唐雪年去女生圈子里多认识一些人,毕竟正值青春期,同龄人话题可能更多,女生会更加敏感细腻,这些是男生体会不到的。
冉云阳观察了几天,发现班上女生对唐雪年的态度,大部分是温和的,但是也是疏离的,因为她们跟唐雪年没什么共同兴趣。
班上的女孩子分成好几个圈。
追星圈,人数最多,不过有好几个党派,以韩流和日潮为主,天天抱着明星的杂志海报,讨论行程八卦,只不过时不时会有爱豆荣誉、门面、技能之争。
但唐雪年自己对身边的人的兴趣都要培养很久,更别说千里之外的荧幕偶像。因此追星圈她并没有机会融入。
时尚圈,人数稍次于追星圈,不过讨论热度很高。自习课偷偷刷指甲油,每天翻着花样弄发型,女生们兴致极高。
虽然冉云阳也没看出来有什么不一样的。但他想了想,要是唐雪年天天顶着一张小花脸来自己面前……还是算了。
最后是学习圈,这个圈子倒是很上进,女生大多乖巧,形成了学科互帮的对子,效果很不错。
但唐雪年目前还没达到入圈资格,因为这个圈有成绩门槛,至少班级前十五。
唐雪年的入学摸底成绩倒是不算差,但是她偏科得厉害,涉及运算的理科,表现都不错,但是涉及表达的科目,比如语文,政治就有些弱势。幸好他们是理科班,她的成绩算得上中等偏上。不过,离进学习圈还是有些差距。
盘点一圈下来,冉云阳觉得让唐雪年自己去开拓社交圈,可能不太现实。
毕竟她到目前为止除了同桌之外,似乎还没什么说得上话的朋友。
但这同桌也仅限于说的上话,她同桌的女生成绩倒是不错,不过也是个闷头独来独往的性子,她们日常说的几句,无非是问问布置的作业这些,也是因为距离近方便的原因。
他这边看着前方唐雪年的后脑勺出神,她却回头把一个叠得四四方的小纸片,放到他的桌角,又转了回去。
冉云阳打开来,上头写着:哥哥,放学能去冰屋么?落款处她画了一个双手合十的简笔小人,像是在拜托他。
冰屋是市里新开的一家饮料店,唐雪年很喜欢他们家的饮料。不过那里离家有些远,来回要多出一小时的路程,而且他们这周已经去了一次。但是显然唐雪年现在也学乖了,知道求人的时候,就不能叫他的名字,要叫哥哥。
招不再多,而在有效,他心里十分受用。笑着点点了那小人的脑袋,又在它下面,画了另一个柴火棍小人,写道:好。
趁着老师板书,轻轻一扔,这纸条便准确着陆在前方那人的笔袋上。
果然,投篮没有白练。
虽然已经到了十月,但是下午的天气还是有些热,冉云阳带着唐雪年走进冰屋,感受到扑面而来的凉风,觉得十分凉爽。
这家店内设计得很符合名字,每个座位都设置了一个半弧形的白色球状隔断,像是爱斯基摩人的冰屋,让人视觉上就很凉爽。
而这种隔断式的半包围区域,也很对唐雪年的胃口,有很隐秘的安全感。他们通常会在这里点两杯饮料,写一会作业再回去。
这天冰屋的人有些多,他们到的时候,只剩下一个靠近窗口的位置。
“要喝什么?”冉云阳将书包放下,把饮料单递给唐雪年。
唐雪年却摇摇头表示不需要单子:“芒果雪融冰。”
“又喝芒果雪融冰啊,不想换换别的口味么?”冉云阳有点好笑,每次他们来,唐雪年都喜欢点这一款。
“不想,这个好喝。”唐雪年也对他笑,很开心的样子。
“那就一个芒果雪融冰,一杯荔枝雪融冰,谢谢。”冉云阳把菜单合上,递给服务员。
等饮料的间隙,他俩开始完成今天老师布置的作业,刚完成第三道选择题,饮料就到了,这家还会附赠一桶苏打汽水冰块,算是店里的特色。
冉云阳先把桌上的书往里摆了摆,把饮料放在两人面前。唐雪年则迫不及待开始加冰块的计划,她拿过冉云阳的那杯,小声数着:“1、2、3、4。”每数一声,就伴随着冰块和杯子碰撞的叮咚声。
做完这些,她又依样画葫芦地给自己的杯子里加了四块冰块。
“加四块最好喝,而且也很好看。”
四块冰块的容量让饮料刚刚好到瓶口,是很完美的。她似乎很高兴自己的完成了一次完美的浮力实验,开心啜饮了一口,便趴下来透过杯子看着冉云阳。
呲啦呲啦,汽水冰块在杯子里浮沉,释放出气泡,形成了融化的冰山的效果。
冉云阳便也学她的样子,透过瓶身跟她对视,两个人的脸都被奇怪的放大,有些搞笑,于是两人又同时都被对方滑稽的样子逗笑了。
冉云阳想,或许等唐雪年再长大一些,她真的会慢慢学着去认识更多的人,有自己的小圈子,但是现在这样,也挺好。
之后他们便一起回唐家。如今李秀洁找了份朝九晚五的行政工作,每天可以看唐雪年出门,然后他们放学回来时,晚餐也已经做好了。
因着冉涛工作很忙,实在无暇顾及给冉云阳做饭,之前他要么吃的外卖,要么是冉涛请的阿姨,但是冉云阳很不喜欢自己家里有生人出没,而李秀洁知道了冉家的情况,便主动提出让冉云阳放了学来家里吃饭,而后两个孩子一起在书房写作业,冉云阳到睡觉时再回去。
“你们好好写作业吧,学一会累了,就吃点水果。”李秀洁摸了摸唐雪年的头,对冉云阳笑一笑,给他们带上了房间门。
冉云阳打开今天的作业,突然觉得自己似乎不知不觉间,已经习惯了在唐家的生活。
这里仿佛是另一个家,让他心里安定,而自己的家,有时候却仿佛只是一个睡觉的地方。
而每次看到李秀洁对唐雪年低声说话,冉云阳心里总会生出一股温暖,似乎能透过李秀洁看到自己的妈妈。
其实严格来说,这两位妈妈从性格到外貌都没有相似的地方。
李秀洁说话轻声慢语,但是性格坚韧,是更偏向中国传统意义上的贤妻良母。她为了照顾唐雪年,早早便辞职在家,专心当起了全职太太,让唐旭没有后顾之忧,可以好好发展事业。
而季筱云则爱说爱笑,像个大孩子,因为先天心脏不好,不能进行剧烈的运动,所以她性子格外跳脱活泼。而且她是有些工作狂在身上的,十分热爱并重视自己的工作。
小时候冉云阳生病感冒,去了他爸妈的医院,也得按秩序好好排队。
远远在诊室门口,看着他妈温柔地哄着其他小朋友,他心里嫉妒得不行,瘪着嘴要哭。他妈看到,便对他做了个鬼脸,但还是先看其他病人。
等排到他了,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但还是抽噎着追问:“妈妈,为什么,你,你,不能只给我看病啊?”
冉云阳觉得自己委屈极了,生病了已经很难受了,妈妈还不能来照顾他。
“因为这里是医院呀。”季筱云跟同事打了个招呼,抱着儿子走到内间坐下。
“但是,但是,你是我妈妈呀!”喊出妈妈的时候,他觉得更委屈,忍不住把脑袋靠在妈妈的脖子边,默默流泪。
“是呀,在家里,我是阳阳一个人的妈妈。”季筱云抽出纸巾擦了擦儿子哭出来的鼻涕,接着道:“但是在医院,妈妈是季医生,要帮很多小朋友治病。你也是小朋友之一,所以要乖乖排队,这样妈妈就能很快看到你啦。”
后来妈妈在他耳边重复说着什么,已经记不清楚了,但是他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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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白大褂的妈妈,身上有医院的消毒水气味,但是靠近了还是有甜甜的香味。
后来季筱云因为身体不好,逐渐开始住院,那消毒水的气味便越来越重,甚至盖过了那属于她的香气,而最后,妈妈在病床上笑着跟他说了再见。
但是大概母亲对孩子的爱都是相似,自从季筱云去世后,冉云阳却常常能在李秀洁身上看到自己妈妈的影子,特别是她在跟唐雪年互动的时候。哪怕他们并不说话,那种静静的陪伴,也让他觉得仿佛自己也被妈妈所陪伴着,能弥补一点心里的缺失和遗憾,所以他很喜欢看唐家的母女相处,这让他心里感到平静。
冉云阳正在出神,感觉到有人拉了拉他的手,唐雪年正抬着头看他,这是她表现出强烈的需要关注的情绪才会有的动作。
于是他探过身,离她近一些,问道:“年年,怎么了?”
“你不高兴。”明明是问句的意思,却被唐雪年用陈述句平铺直叙地来表达,像是公布了一个她的观察结论。
“我没有不高兴,只是在想事情。”冉云阳不希望给她带来不好的情绪,这可能会引起她的情绪压力。
但是唐雪年并没有接受他的解释:“你,”她将嘴里的奶糖推到一边脸颊,用手指点了点,“这里没有小窝。”
冉云阳笑起来会有一点浅浅的梨涡,不明显,但是会让他的笑容显得很温柔。
冉云阳没想到自己的表情会被唐雪年观察,也很意外她注意到了自己的情绪。
大概因为唐雪年不怎么像同龄人,她身上有种游离的气质,仿佛不在这些人情冷暖里,这让她在人群里显得有些孤寂。但是,在此时,这让他觉得很安全。
于是他实话实说:“我只是在想我妈妈。”
唐雪年记得那个笑得甜甜的,跟她一样爱好甜食的阿姨,也听妈妈说过她已经去世了。
其实唐雪年对去世的概念理解并不深刻,也没有经历过亲人的离去,所以在她心里“去世”,就是它的字面意思——去了另一个世界,只不过以后都不会回来。
虽然她还不能体会这其中沉郁和悲伤,但是她知道冉云阳此刻并不开心。
她歪着脑袋看着他,想了一阵,接着仿佛福至心灵,站起来靠近他,冉云阳便也跟着抬头看她,却只在那双眼神清澈,瞳仁漆黑的眼中,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接着,他便掉入了一个绮丽的梦境。
一个温柔的拥抱,奶糖甜甜的香气飘进鼻腔……
那是——
当时,靠在妈妈的颈项边,感受到的温柔。
“妈妈永远爱你。”
“好点了么?”唐雪年想低头看他,冉云阳却将头转向了另一边,这样就看不到他的脸了。
他轻轻说:“可以让我多抱一会么?”
唐雪年有些为难,她不喜欢肢体接触,但是,冉云阳看起来真的不太好,她纠结了几秒:“再一小会的话,可以。”
于是,冉云阳的手臂慢慢环住她,力道很轻,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唐雪年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我小时候做噩梦的时候,妈妈就会这样做,之后我就会睡得特别好。”
“嗯,很有效。”冉云阳很快放开了她,从桌上抽了张纸巾按了按眼睛,冲她一笑。
自从妈妈去世后,冉云阳再也没有被拥抱过,老爸和冉云晖虽然伤心,但是很难想到这么温情的安慰,他们更多是男人式的拍拍肩膀,或者摸摸他的头。
但是拥抱是不同的,拥抱是爱的分享。
两个人拥抱的时刻,你会觉得心在此刻也贴近了,两个心在胸腔中发生了共鸣,砰砰、咚咚,仿佛它们也在对话,在感受彼此的情绪。
此时,有声的言语反而是多余的,交错的手臂,柔软的肢体,温热的体温,还有脖颈处的轻轻依靠,自有其真意。
但是,唐雪年的拥抱,和老妈的又不尽相同。她更加柔软纤细,靠在他的怀里,两只手轻轻垂下的样子,温良乖顺,几乎像是他的私有,乖巧得不像话。他的心仿佛在寒冷的冬日,浸入了一泓温泉,整颗心被巨大的温柔冲刷而过,那些细碎的划痕似乎渐渐不见了。
21. 新春来了
很快迎来了第一学期的期末考试。
冉云阳的成绩一向稳定在班级前列,这次发挥如常,考了班级第三,年级排在第三十六位。
而唐雪年相比于期中和摸底考也大有进步,虽然还是有偏科的现象,但是其他科目却表现不错,冲进了班级前十五名,年级排名在第一百二十八位。
总之,是皆大欢喜,接下来就是快乐的假期。
今年的春节来的较往年更早,一月底就是大年三十。
冉涛得知冉云阳今年考得不错,又想趁着假期多陪陪儿子,便特意提早结束了生意回家。而冉云晖去年刚去英国上大一,课业并不算太繁忙,便也趁着圣诞节放假回了国。
于是,冉家三个大男人久违地一起集合在家,过春节。
这本来是件合家团圆的好事,但是快乐地过了一天、两天、一周后,三人便发现不怎么快乐了,特别是吃饭的时候。
冉涛平时工作忙,自己吃饭也多是在外面酒店,常常是为了应酬,厨艺本疏于练习,不过从前也就不怎么样,现在倒是雄心勃勃想给两个儿子做饭,改善改善伙食。
但是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这个“力”主要是指厨艺天赋。虽然他已经在网上下载了许多食谱,也看着视频尝试努力研究了许多次,但是味道不是咸了,就是淡了,实在不敢恭维。算得上能吃,但是绝算不上好吃。
冉云晖在国外呆久了,炸鱼薯条面包汉堡轮换着来,已经吃得想吐,本就想趁着回国,好好感受一下祖国母亲的富饶物产,却没想到家里等着他的也是一片美食荒漠。
而最惨的还要算是冉云阳,他早已习惯了在唐家的饮食模式,有荤有素,搭配营养,美味健康。现在却只能被迫向下兼容,和冉云晖一起作为冉涛的厨房实验对象,实在是由奢入俭难,强人所难的难。
可临近春节,这时候家政阿姨也不好找,大部分人都想趁着这一年一度的佳节回家探亲,与家人团圆。天天下馆子也没什么意思,多油多盐多味精,吃多了就容易口渴,而且让人没有食欲。
正在三人一筹莫展,关键时刻还是李秀洁伸出了援手。
她眼见冉云阳嘴角发炎上火,猜到了这纯男性三口之家的吃饭问题,便邀请他们每天来家里吃饭,她多做点,左右不过是多几双筷子的事情,唐旭更是乐得有人陪他唠嗑喝酒。
后来两家更是达成共识,今年的春节,两家团圆饭也就此合并,一起举办。
年三十一早,冉云阳醒了,一睁眼,便觉得房间出奇的亮,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偷偷溜进来。
他拉开窗帘一开,窗外头明晃晃的,原来是下雪了。
他有些兴奋,利索地起了床,洗漱完,从衣柜老爸新买给他的衣服里,认真挑选了一套红色的高领羊毛衫、白色开衫毛衣,和一条水洗蓝的牛仔裤来搭配。对着镜子左右照了照,确认是个全方位三百六十度的英俊小伙,才喜滋滋去唐家敲门,帮忙准备年夜饭。
唐雪年给他开了门,今天她穿了一件红色的毛衣,胸口是一只毛茸茸的白色兔子,让她比平时多了一股生机和俏皮。
“过年好。”冉云阳笑着跟她问好。
唐雪年也笑了一下,不过还是一脸认真地纠正他:“还有十五小时二十七分,才到过年。”
“阳阳来啦。”李秀洁正在插花。
插瓶里竖着艳红的银柳、明黄的腊梅,映着窗外的雪景,色彩对比强烈,格外生机盎然。
“阿姨过年好,新发型很好看。”冉云阳笑着夸她。
李秀洁开心一笑,乐滋滋接受了这夸奖,她平时也没什么时间打扮,这次为了过节新烫了小卷发,配着红色的高领羊毛衫,愈发时髦,显得年轻了好几岁。
过了一会,冉涛和冉云晖也起了床,一齐来唐家报道。
中饭李秀洁下了一大锅饺子,大家一起吃了,便开始筹备晚上的大餐。
李秀洁一整天都眉眼带笑,乐呵呵地忙进忙出,还哼着小调,心情显然好极了。但她却没让俩中年男士下厨房,无他,就是嫌他们干活不利索。冉涛和唐旭乐得清闲,在客厅相谈甚欢,并表示今晚要开怀畅饮、一醉方休。
三个孩子则壁垒分明,冉云阳和唐雪年一拨,冉云晖自己一个人一拨。
虽然冉云晖已经来唐家吃了十多天饭,但是唐雪年跟他还不太熟,只在进门的时候,问了声好,后面便不怎么搭理他。
冉云晖虽然有些招猫逗狗式的调皮,不是人见人爱的乖孩子,但是也是一个精神英俊的少年,还没有被这样冷遇的经验。
虽然听过冉云阳关于唐雪年性格的解释,也接受了这小姑娘的疏离,但是还是忍不住有点郁闷。这直接表现在,他也开始争夺冉云阳的注意力。
唐雪年想让冉云阳一起画画,他就要拉着冉云阳一起打游戏。冉云阳若是多跟唐雪年说了几句话,他便也要强行加入进来讨论,这奇怪的胜负欲也不知从何而来。
为了一碗水端平,冉云阳只好两边都暂时不理,一头扎进了厨房,美其名曰怕李秀洁太辛苦。
李秀洁倒是挺喜欢这位帮厨助手,她讲了切菜的手势,又做了示范,冉云阳便接过菜刀开始上阵。他虽然没做过饭,但是悟性不错,很快便掌握了要领,逐渐切得又快又好。
唐雪年不想和冉云晖呆在一起,便也搬了个小板凳进来陪在一边摘菜。
把豆子剥好,放到小碗里,把菜摘好,整齐地码在菜筐里,这样有序的工作,让她觉得快乐而充实。
冉云晖看他俩都在帮忙,也想进来厨房,但是因为地方实在不够,只得作罢,转而去外头听两个爸爸聊天。
不久,佳肴陆续上桌,色泽鲜亮的糖醋鲤鱼、炖得酥烂的红烧肘子,香喷喷的卤牛肉、还有四喜丸子、松仁玉米、香菇青菜……令人垂涎欲滴、食欲大开。
李秀洁正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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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道鸡汤,她突然想起家里的春联还没贴,便探头招呼两个男孩子:“云阳、云晖,你俩个子高,这贴春联和窗花的工作就交给你们了。”
冉家兄弟应了声好,便分头行动。
冉云晖抱着浆糊出去贴春联,冉云阳则留在客厅里贴些小装饰。
“年年,来一起贴‘福’。”冉云阳招呼唐雪年一起来帮忙,想让她一起参与到这具有家庭仪式感的活动中来。
唐雪年点点头,将红色贴纸的四边点上浆糊递给他,冉云阳伸长手臂,将福字贴在上方的窗玻璃上。
“正么?”冉云阳回头问。
唐雪年歪头看了看,又站的远了些:“左边再往上一点。”
贴好了,他俩便隔着这福字,朝窗外看。
屋内温度高,让玻璃起了一层雾气,对面楼很多人家也正在做饭,一排排亮灯的小窗户映着这火红的福字,有些朦胧的美感,颇有万家灯火的喜庆气氛。
两人都觉得眼前这景象很温馨,转头想跟对方说点什么,但对视一眼,又觉得好像不用说什么了,便一齐笑了。
那头贴春联的冉云晖却没有帮手,正大喊:“来个人,来帮我看下正不正。”
晚间年夜饭,电视机里正在播放着春节联欢晚会。
一桌子人说说笑笑地吃菜,没人特别在看,但是时不时又会瞟两眼电视机,点评点评今年哪个歌舞节目不错,哪个语言节目不怎么好笑,这个明星的同款衣服,那个演员的新作品,十分热闹。
冉云阳已经很久没有认真看过春晚,也不怎么参与节目的讨论。往年耿鑫他们总是在除夕夜守着八点,准时收看春晚,还在群里讨论得热火朝天。但他嫌春晚时长太长,也不是每个节目都有意思,因此便常是选择看个开头,就回房呆着。
而现在他看了看对面乐呵呵碰杯的唐旭和冉涛、温柔给自己夹菜的李秀洁、认真啃肘子的冉云晖,又看了看身边安静喝汤的唐雪年,突然觉得,耿鑫他们的热情,或许并不在于节目是否好看,而是看的氛围。
在现在这样的氛围下,无论播什么,只要能给人一种合家团圆的感觉,欢欣喜乐的声音,让人觉得快乐,这晚会便是很好看的。
晚上李秀洁又张罗着大家一边看春晚一边包饺子,猪肉玉米馅儿和荠菜猪肉馅儿,作为晚上守岁的夜宵。瘦肉剁馅儿,和蔬菜末搅拌在一起,多余的肥肉,李秀洁也没浪费,她在厨房熬猪油,一阵阵脂油的香气飘来。
有妈妈在的地方,就有着人间烟火的安宁。
冉云阳在此刻突然很想念季筱云。但是今天的想念,却不再那样哀伤,而是露出其温柔的内核,让他并不害怕。
唐雪年突然拉了拉冉云阳的袖子,指了指窗外——
砰地一声,绚烂焰火升上夜空,炸成五彩缤纷的礼花。
此时,挂钟敲响了午夜的钟声……
新一年的春天,到来了。
22. 摸鱼和研讨会
忙完了书展和签售,徐栖算是完成了年度KPI,松了一口气,接下来就是忙着数据复盘和各大媒介宣传的效果回馈。
于是唐雪年便得以放了几天假,享受了几日既没有截稿日,也不用坐班的快乐生活。
这天,她正窝在床上看漫画,手机一震。
冉云阳发来了一张图片——
一张金色糖纸叠成的跳舞小人。
这样的小人她的铁盒里也有好几个,只是都是清一色红蓝服饰,并如冉云阳发的华丽。
从前李秀洁常给他们买大白兔做零食,他们便用这糖纸折了许多小玩意儿。其中最成功的便是这个跳舞小人。
起初,它只是被冉云阳随手打了个结,放在桌上,远看起来就像个扫帚。
唐雪年拿起来看了看,展开上下的褶皱,又折叠了几次,捧在手里展示给冉云阳看。
此时,它便有些像一个跳舞小人,还是一个穿着蓝色印花裙跳民族舞的小人。
冉云阳看她没放弃自己那四不像的作品,便笑着又接过来,把糖纸的另一头撕成了三条,又各自扭转了一下,看起来像是给这个跳舞小人加了一朵头花。
最终,它被唐雪年册封为奶糖届的香妃。因为她坚信这个小人跳起舞来,整个屋子都会充满奶糖的香味。
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唐雪年回过神来,冉云阳在那头问她在做什么。
她如实回复在看漫画,同时礼尚往来问问他在做什么。
冉云阳回到:开会。
但是他明明在摸鱼,吃糖,和做手工。
冉云阳这周出差了,去参加口腔医学国际合作研讨会。
他的导师是本次会议的嘉宾,便邀请他一起来参加,也和久不见面的学生叙叙旧。
当时他们在微信里聊起这事,唐雪年一下喜出望外,觉得这周都不用补牙了,于是语气便不自觉有些开心,有些活泼。
这本来该是冉云阳喜闻乐见的,但是联系上下文语境,她这开心和活泼,就显得很是期盼他去出差。
其实冉云阳哪能不知道她现在对于补牙这事,仍然带着些习惯性的退缩,能晚一天是一天,能晚一时是一时。但是还是想逗逗她,便摆出一副失落的样子。
唐雪年立刻就上套了,笨嘴拙舌地找补,终于憋出了一句:不会去很久吧。
冉云阳熬了一会姗姗回复:不久,就去三天。
唐雪年看他好像也没有很不开心,便赶紧接着再接再厉:那周五等你回来一起吃饭吧。
但是冉云阳却拒绝了她:不行,你那天要来补牙,不能吃大餐。并在句尾发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虽然他在笑,但是唐雪年怎么看这微笑都带着些不怀好意。
不过那天他们还是一起去吃了晚餐,更让唐雪年多了一位铁杆粉丝,此处先按下不表。
此时唐雪年对他开会摸鱼的行为只觉得不解,回道:开会可以发信息么?
在她的认知里,开会应当聚精会神,不时还得站起来发言或者吵架。至少徐栖拉她开的几次会,会议实况都是如此。
冉云阳却没说可不可以,他只是回了一个“不想上班”的表情包来,图上是一只圆滚滚的熊猫正怒摔电脑。
这和他平日里正经八百工作的样子差得甚远,让唐雪年觉得有些可爱,仿佛不想上课的淘气学生。但是上学的时候,这人是从来没有说过想逃课的。
那时候的冉云阳不光是自己学习认真,还时常督促她。唐雪年在学习这件事上,其实没有太大的兴趣,但是这就如同来学校上学一样,虽然她没有兴趣,但是这是一个必经的过程,所以她通常就是按部就班地做,而能和冉云阳一起的话,那么这件事的快乐指数便能得到附加提升。
他们升入了高二后,经过文理分科,班级被重新划分,一班到十班是理科班,十一到十四则是文科班。
唐雪年文科是薄弱项,冉云阳倒相对均衡,但是他自己也更加喜欢理科,于是便一起选的理科。他们还留在在原来的班级,其他选文科的同学离开去了新班级,也有新同学补充进来。
开学后,课业明显繁重起来,直接体现在课间的氛围更加安静了,从前学生们都喜欢楼上楼下间班级串门,说说笑笑,打打闹闹,而现在,刚上完这门课,下一节可能紧跟着就是另一科的考试,大家都有些疲于奔命,于是玩闹的心思也收敛了不少。
分科后,很多同学便对文科科目不太重视,每逢历史政治课,写其他作业的,悄悄传纸条的便很多,老师也睁一只眼闭一眼,反正最后会考能过关就行。
唐雪年本来对文科就没什么兴趣,于是每逢这时她便开始在纸上涂涂画画,后来被冉云阳发现了,便教育她要认真她听讲。
“可是我不想听。”唐雪年倒不是要逃避上课,她只是表达内心的想法,不想做就不要做,她不懂为什么要勉强自己。
冉云阳看着她,想了一会,他的表情像是在思索怎么回答,又像是在想办法解决这个难题,终于,他松开了眉头,说道:“那如果历史可以当成相声来听呢?”
唐雪年的眼神里露出了好奇。
冉云阳从口袋里掏出mp3,他跟唐雪年的同桌换了位置,把耳机线两人的袖子里穿过,这样托着脑袋,便可以掩盖耳廓里的耳机,就这样开启了背景音乐。
历史老师就在被动状态下成了说书人,音乐仿佛化成了实体音波穿梭在耳膜间,从她这边漂游到了冉云阳那边。这是个太奇妙的体验,又再叠加这种私下捣蛋似的快乐,让唐雪年现在想起来还觉得有些开心。而这后来她历史成绩还此提高了十来分,实在可以算作冉云阳特殊教学方法的伟大胜利。
果然,冉云阳血液里还是长存遵纪守法的DNA,虽然嘴上说着不想上班,也就跟唐雪年聊了五块钱的,就专心开起会了。
反而是唐雪年时不时就记挂着他那边在干嘛,终于到了晚上六点多,她想着开会应该是结束了,忍不住给他拨去了一个视频会话。
微信铃声叮叮当当开始响起,她突然想起这是他们第一次视频,一时有些紧张,对着镜头看了看自己的样子,觉得脸好像有些大,忍不住把手机拿远了一些,又把把头发往耳后压了压。
那边冉云阳接了起来了,看背景是已经回到了房间,但环境音却很热闹,仿佛有几个人在讨论什么。
“打扰你么?”唐雪年一面担心他还没有忙完,一面又因为看见他,心里便觉得开心,声音里都带着笑意。
冉云阳在那头也笑了:“谢谢你来打扰我。”他转头跟旁边人小声说了句“你们去吧”,似乎是同住的人问他要不要出去逛逛。
关门声音响起,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冉云阳到一张床侧坐下来,打开床头的台灯,画面里亮了起来。
这灯光和镜头的模糊感,像给他的五官加了一层柔光滤镜,显得十分温柔英俊。
唐雪年突然想起了一句有些不合时宜的话,灯下看美人。
“我师兄他们说晚上要去逛夜市。”冉云阳背靠在床头,神态轻松地闲聊起来。
“你不去了么,那晚上吃饭怎么办?”
“散会后就去吃了酒店的自助餐,你呢,晚上吃的什么?”
唐雪年把镜头反转一下,给他看自己的晚餐:“点的外卖,番茄牛腩面。”
镜头里的颜色没有那么鲜亮,不过也能看出来青菜碧绿,番茄红汤,还有不少牛腩,倒是让人很有食欲。
“不错,荤素搭配,晚上也适合消化。”冉医生点点头,在此处客串了一回营养专家。
唐雪年将镜头转回来,开启了吃播模式,又问道:“听说江汉是夜市天堂,好吃的很多。”
”是啊,带你看看。”冉云阳站起身来,随着镜头晃动,最终停在了窗口,背景换成了霓虹点点的街景。
他住的酒店在市中心,下楼步行便可直达当地的夜市街区。从镜头里,也能看到远处的小摊密布,游客如织,一片热闹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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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看见那家黄色招牌的么,昨天我们去吃了那家的臭豆腐,排队的人特别多。炸好豆腐以后,老板会戳一个洞,把汤汁倒进去,咬一口会爆汁,季骁昨天就因为这个毁了一件白衬衫。”冉云阳说得形象生动,到最后一句,想到那件香臭香臭的衬衫,也忍不住笑出声来。
唐雪年跟着他一起笑,却觉得嘴里的牛肉面突然不香了,想吃臭豆腐,会爆汁的那种。
这边冉云阳并不知道自己无意开启了美食AR直播,还在继续:“这里的梅菜扣肉饼是咸甜口的,你应该回喜欢的,而且也很脆,还有桂花冰粉和薄荷冰粉,也很不错。”
他说着把镜头转回来,唇边还带着没有收回的笑意,眼睛里闪烁着光点:“想吃的话,下次我带你一起来。”
唐雪年点点头,觉得心里充满了向往,很想现在、立刻就出现在他旁边。
冉云阳走回桌前,开始吐槽他师兄今天带着人去哪吃的小龙虾,其他同事又去了哪里逛夜市,而他一个苦闷的社畜因为要准备明天的演讲,哪里也去不了。他这样嘟嘟囔囔的抱怨,是有些可爱在身上的,让人觉得有种私密的亲近。
在灯光明亮处,唐雪年便看到他眼下泛出一些微微的青:“最近睡的很晚?”
冉云阳笑着点点头,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地道出这次临危受命的原因。
他就读的K大是英国的老牌名校,校内拥有有世界上最古老的护理学院,其口腔医学专业亦是位列世界前位。他的导师便是该校的口腔健康策略教授、口腔公共卫生名誉顾问,也是本次会议的重要嘉宾,因此讲学的任务实在不轻。
然而这位老先生初到中国,对中国美食闻名已久,却没成想美食还没享受几顿,居然引发了肠胃炎,这才让冉云阳拿着提前准备的讲稿资料临时救场。
好在他常和老师保持着通信,对他近期的研究方向也比较了解,这才不至于开天窗。不过通宵看资料,却着实让他有些疲惫。
唐雪年看他桌上散落着一沓会议资料,写着关键词诸如“正畸治疗”“颌骨发育”等等。于此时,她突然意识到冉云阳未来将成为一位多么出色的医生,不单单是作为她的私人牙医,而是作为一名专业而富有技术的口腔医学医生。她突然对这个职业增加了一些好感,虽然比起恐惧而言,这好感仍不足与之分庭抗礼,却实实在在让她心头的天平倾斜了一点。
远程撒娇完一波,冉云阳心里舒服了,整个人带着些慵懒的神色:“周五有空么?”
唐雪年想,该来的终于还是要来了,该补的牙也始终逃不掉,便有些迎难而上地回答:“有!”幸好她的连载任务已经于上周完工了,即使后面一蹶不振也问题不大。
冉云阳倒是被她的兴致昂扬诧异了下,转而想通了什么,才笑着说:“那跟我老师一起吃个饭吧。”
唐雪年这边刚做好了补牙的心理建设,主题却临时换成了见长辈,勇气不增反而散了一些,心里打起了小鼓。她一向不擅长与人打交道,这种和长辈见面很容易出错的场合,更容易怯场。
冉云阳那边看她面露难色,便宽慰道:“如果不想来,也没事。”
唐雪年想想还是不愿意让他失望,便说道:“没有不想去,只是在想要穿什么衣服。”
她走到自己的衣柜前,打开给冉云阳看,一排T恤、一列牛仔裤整齐列队对镜头致意。
她上班以来,并没有什么场合需要正式着装,于是便没有置办,只想着穿着舒服就好。但是如果是和冉云阳的导师吃饭,应当是穿的正式些的。而且人家是外国人,说不定要去吃西餐,好像也该去学学西餐礼仪,看看那些刀叉勺的使用顺序。
正当她努力思考自己是不是得去买一套礼服时,冉云阳看了一圈衣柜后,认真道:“我有一个成熟的小建议。”
“你说。”唐雪年摆出洗耳恭听的样子,准备拿笔记下来。
“不要穿白色。”冉云阳绷到现在,终于破了功,笑着道:“我老师说要去吃火锅。”
23. 大牛和粉丝
周五晚上,唐雪年终于见到了这位传说中的业届大牛本牛,冉云阳的授业恩师——Prof.Zou。
Prof.Zou是英籍华侨,中文名邹彦衡,家里几代都在英国定居,一位地道的BBC。然而这位老先生虽然在国外多年,却十分想念中华美食。
于是研讨会结束后,这位思乡情切的华裔学者,便说要好好弥补自己因为肠胃炎错失的美食,跟着冉云阳一起来了海城。
当然官方理由是,他来都来了,怎么能不来看看得意门生的工作场所,体察一下当地的江南民俗风情,以及顺便品尝品尝享誉世界的中华美食呢。
于是便有了今晚的聚餐。
冉云阳给两人做介绍,唐雪年礼貌地问好,老先生则一脸笑眯眯地看着她,用英语跟冉云阳说了两句,冉云阳便笑着看看唐雪年,又点点头。
他俩其实语速并不快,但是餐馆有些吵,唐雪年便没有仔细去做这道听力题,她正用眼神膜拜这位大神。
Prof.Zou带一副金丝眼睛,头发里已经银丝缕缕,却讲究地打了摩丝,按三七分整齐梳好。拄着一根木质手杖,那手柄顶部居然是银制雕刻的鸭头,这让他在老派英国绅士的儒雅清矍之外,多了三分亲切和有趣。
考虑到还有第三人,冉云阳和老师很快切回了中文模式交流。只是这邹老先生中文说的很是一般,一直不怎么流畅地两个三个地往外蹦中国字,但是他却很喜欢这语言表达的模式,仿佛一种有趣的学习,碰到实在不会的词,才会用英语问问冉云阳。
唐雪年的英语成绩一般,能写能听,说起来却有些词不达意,要花时间在脑内完成词汇转换。而且中国人在语言表达上还是略显羞涩,特别是非母语的情况下。因此,冉云阳便自觉充当了本次会餐的中英双语翻译。
因为吃的是火锅,属于怎么点都不会出错的类型,再加上这两人都不怎么挑食,便都交由冉云阳做主。
他拿手机扫了桌码,开始下单,考虑到老师是位前病患,唐雪年则是现病患,都不适宜太刺激的口味,便选了猪肚鸡锅底,既鲜美也滋补,想吃辣也可以调一碗酱料,算是两全其美。
他划拉着把牛肉、毛肚,虾滑、鱼片这些常吃的加了购物车,又加了三四个素菜和一盘芝士丸子,最后给唐雪年点了一盘红糖糍粑,给老师点了一碗汤面,齐活了。
等待上菜的间隙,三人便吃起了店里给的零食拼盘,闲聊着打发时间。
冉云阳给三人的茶杯里续上茶,笑着用英语向老师介绍说:“她的漫画在国内非常畅销,上周还举办了签售,我有她的签名。”他打开手机炫给老师看上次得到的签售作品和现场照片。
邹老接过手机逐张看了看,笑着对唐雪年竖竖大拇指:“小唐,漫画,画的好。”
唐雪年有些不好意思地道谢,心想您才是真的厉害。刚刚她偷偷百度了下这位Prof.Zou,头衔之多,科研成果之广,在百科里写了好几屏幕,一眼望不到头。
但这位她现实见过的唯一拥有自己百度百科的真人,却满含期待地望着她,笑呵呵地问:“签名,我也想要,可以么?”
她一时没有听明白他想要什么,便求助地望向冉云阳。
“老师听我说有你签名的书,也想要一本。”冉云阳带着笑意看着她:“就当中国的特产了,他还可以带回去给孙子看。”
邹老虽然只能听懂零星几个词,却知道学生正在帮他要书,便在一旁连连点头。
唐雪年简直被这师徒俩弄得要脸红,只能赶紧点头同意。其实她的书不过是闲暇时候看来玩玩的,让这种专业教授来看实在是有点班门弄斧了。
虽然他们并不是一个行业,她还是觉得非常不好意思,就像自己随便涂鸦了几笔,居然要拿给鉴赏大师看,于是她只能埋头吃玉米片。
好在在她把碟子里的零食吃光前,服务员终于上菜了。
这家猪肚鸡汤十分鲜美,还搭配有特制酱油,无论是涮素菜还是荤菜都十分好吃,让邹老连连称赞。他本来还在为吃不到川味火锅而遗憾,尝了一口猪肚鸡汤,便绝口不提了,显然是吃下了冉云阳的这波安利。
饭毕,宾主尽快。邹老简直爱上了这种清淡又美味的火锅,一直在问冉云阳下次带他吃什么,弄得冉云阳哭笑不得。
冉云阳送老先生下楼去打车,唐雪年也陪着一起,邹老上车前从手提包里拿出一封信递给冉云阳,说道:“Eden写给你的,盼望你下次来看他。”
冉云阳笑着点点头,将信收下,放进了大衣口袋里。
邹老便上了车,按下车窗,挥挥手跟两人告别,唐雪年乖巧地张开手摇了摇。
老先生笑着朝她眨眨眼:“别忘了送我的签名啊,小唐。”
唐雪年赶紧点点头,冉云阳也道:“不会忘记的,送你去机场的时候,我会带着。”
老先生这才满意地叫司机开车。
送走老师,这二人却陷入了一种奇妙的尴尬里,大眼瞪大眼。
自从上次书展后,冉云阳忙着出差,他俩有一周没有见面。刚刚一直有他人在场还不觉得,此刻突然一对一,却有些不知该怎么继续下去的,微妙的生疏感,却没人想要先离开。
“刚刚吃的好像有点多,要不要散散步?”冉云阳看了看手表,此刻还不到十点。
这附近是热门的商业街,周五晚上正是热闹的时候,来往穿梭的人群,林立的霓虹招牌,似乎都在说,现在回家还太早了。
唐雪年对他几乎是有求必应的,立时便点头说:“好啊。”
于是两人便沿着街道往前走,这一路饭店林立,有本帮菜浓油赤酱的甜、湘菜大火爆炒的辣、还有川菜呛鼻香辣的香……仅仅是从门口路过,便闻尽了烟火风味。
他俩并排慢慢走着,也并不嫌弃油烟,反倒都觉得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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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觉很好,和身边这人,在这悠闲的夜晚里,往来于这人世间的凡尘味道,既妥帖,也温暖。
但终究还是得说点什么,唐雪年想起那封信,问道:“Eden是你的同学?”
冉云阳将手插到口袋里,摇摇头:“是邹老师的孙子。”
“你们的关系很好吧。”唐雪年也学他的样子,把手放到口袋里,其实今天并不算冷,而他们刚吃完了火锅,身上还有热气。但是,用这姿势走路逛街,确实很舒服。
“嗯,我们认识也好多年了,还是我大学当志愿者的时候。”冉云阳慢慢说着,仿佛陷入了遥远的回忆里。
唐雪年点点头,她听说国外大学很注重公益这块,有的还会计入课外实践的打分里。
“邹老师是我们学校自闭公益基金的创始人,而Eden是我在那里陪伴的第一位患有自闭症的儿童。”冉云阳的语气无比自然,仿佛他说的是一件极平常的事,比如他大学某科的成绩。
唐雪年猛然顿住脚步,眼中惊异不定。
冉云阳感觉到她停了下来,便也转过身来看她。
此时他们走到了一处路口,一股穿堂秋风从二人间呼啸而过,带来些许凉意,唐雪年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冉云阳便走到她身边,拉住她的手臂,让她离自己更近一些,接着从脖子上解下自己的围巾,轻轻环绕在她脖子上。
他带着阵阵暖意的手指滑过她的脸庞,让唐雪年有些怔忪,呐呐问道:“你为什么会去做志愿者?”
自闭症干预治疗的难度,相较于阿斯伯格综合症更大,这也意味着自闭症患者,和普通人相处将更为困难。而这样的人,是会被人群遗忘的,她在心里说。
冉云阳伸手微微抬起她的下颌,轻声说:“年年觉得呢,哥哥为什么会去?”
此时,他换了从前的称呼,亲昵得似乎不再是三十岁的冉云阳,一个专业的牙医,一个成熟的男人,而是回到了少年时代,那个永远怀着耐心等待她的少年,带着温柔的笑意,轻轻问她,好像知道她一定知道这问题答案。
唐雪年看着他愣愣地出神,还带着温热余温的羊毛织物,将她整个人包裹起来,像一个暖意的拥抱。
她心头突然划过一阵亮光,一些细碎的点串联到了一起,紧接着一点红晕从冉云阳触过的那片肌肤开始蔓延,淡红色的血气渐渐凝聚于脸颊处,显出几分娇憨的颜色。她此刻有些庆幸此处路灯并不明亮,让冉云阳看不清她的脸色。
然而冉云阳却还在等她的答案,他伸手摇晃了下她的下巴:“嗯?”
然而此刻的唐雪年和刚才已经不同,她虽然知道了那原因,却不好意思说出来,便只得继续装作听不懂:“我不知道。”
冉云阳定定看了她一会,一直到唐雪年招架不住,退后一步将自己的下巴从他手里拿出来。他这才笑了,转身示意她继续往前走,唐雪年便如蒙大赦地跟上去。
24. 费洛蒙
上周五因为陪邹老师吃饭,冉云阳给唐雪年发了一张延迟补牙特权卡。
但是再怎么延迟,也到了该兑现的时刻。
但不知是这刀悬得太久,还是这刀锋已然变暖,成了温柔刀。总之唐雪年在看到冉云阳让她周二去补牙的信息时,倒是没有太害怕,反而是升起了一种“哦,终于来了,是该去了”的想法。
这是唐雪年第n次踏入这家齿科诊所,对这里的环境已经十分熟悉,更重要的是,她已经知道自己的牙医是冉云阳,这些因素大大减少了她对牙科天然的恐惧。
冉云阳这次给她预约的,是下午最后一个时段,唐雪年到达前台的时候,后面已经没有新的排号,诊疗室的病人也不太多了。
夕阳西下,金澄澄的余晖透过大片落地玻璃斜斜照进来,让整个诊所都笼罩在一种日落而息的慵懒氛围里。
来得多了,唐雪年也享受了刷脸的特权,前台的护士看她进门,便笑盈盈打了招呼,给她打印出了预约单,她道了谢拿着自己的预约单,迈步走向冉云阳的诊室。
门开着,唐雪年轻轻敲了门,便走了进去。
冉云阳已经结束了之前的诊疗,此刻正在低头洗手。
修长的双手在泡沫和水流下交错搓揉,他仔仔细细清洗了每个指节,又耐心地冲洗了好几遍,从容而安静。
唐雪年并没有出声打扰他,只是静静在一旁看着,还觉得有些好看。
直到冉云阳抬起头,拿起镜子旁的毛巾擦手,才发现某位病人偷看了他很久。
他就着这个姿势,从镜子里对唐雪年一笑,下巴一抬,指指椅子:“来这边躺下吧。”
这不是他第一次这样说,几乎每次唐雪年来,他都会说这句话。
但是唐雪年却在这一次有些紧张。
她躺下后,却发觉今天的诊室跟以往有些不同,似乎消毒水的气息淡了不少,另一种香气在空气里缓缓漂浮,她看了看桌上新添置的花盆,觉得大约是花香。
冉云阳擦干了手,转身去桌面上准备补牙的材料:“还会感到害怕么?”
“现在不怕。”唐雪年看着他的背影回答,心里却想,如果不是你,我应该会等到老一点的时候,直接换一口烤瓷牙吧。
但冉云阳却似乎没有发觉这话里的内情,他只是专心看着手里的材料和工具,认真地仿佛一个即将进行实验的严谨科学家。
接着他端着补牙材料和凝固灯坐到唐雪年身边,拖动的椅子带起一阵声响,唐雪年突然觉得自己对他的动作感知居然如此敏锐。
当冉云阳靠近的时刻,那股空气里淡淡的香气,陡然浓郁了起来。
唐雪年后知后觉,原来那不是花香,而是他身上的味道。
这气味她十分熟悉,和最近放在床头的无火香薰很像,但是又有些微妙的不同。
一样的橘子的气味,一样的木质香气,但是,这香味却似乎增加了一丝神秘而深邃的气息,让她有些醺醺然。
但是明明还没有开始打麻药。
人体喷上香水后,会与自身的气味融合,形成具有个人特色的费洛蒙。因此即使是同一瓶香水,不同人喷,往往也会展露出不同的香气。
这正是香水独到而私密的迷人之处。只是这热知识,对于这位盲选香水的顾客,却是十分陌生的。
“好闻么?”冉云阳问道,因为两人的姿势离得很近,这问题仿佛在她耳廓里产生了回响,气息仿佛长了脚的小虫子,往她耳道里钻去,带起一阵麻痒,她忍不住瑟缩了一下,但还是诚实地轻轻点头。
“医生也可以喷香水么?”她以为医生应该不能喷这些带有气味的液体,似乎会……显得不怎么谨慎。医生就应该是消毒水的味道,有些冰冷的不近人情,但是很干净,很职业。
冉云阳点点头:“医生确实是不可以。”他看着她,勾起嘴角,这笑容带着一点俏皮:“所以我在你进来之前刚喷的,生日礼物在今天用,不是才物尽其用?“
他这样说,唐雪年就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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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什么了,谁让她是送礼人。
然而,冉云阳接下来却说:“不过,我还想要一个生日礼物。”他的目光中闪动着细碎的亮光,像是充满了期待。
唐雪年虽然不知道礼物是什么,但是知道谁被他这样看着,都是要答应他的:“你想要什么?”
接着冉云阳便离她更近,近到彼此的眼睛里,能看到对方的影子。
冉云阳先用鼻尖触碰唐雪年的鼻尖,像是两只蜗牛,彼此伸出了柔软的触角,互相试探着好感,又像是两只松鼠,用鼻子交换着信息,测试着距离:“难受么?”
唐雪年只觉得自己大脑充血,整整个人晕晕乎乎的,是有些难受,便下意识点头。
冉云阳的眼神暗了一下,便撑了撑手臂,做出了离开的姿势。
但是下一秒,唐雪年却拉住了他的衣襟。
这惊喜来的太快,也太出乎意料。
冉云阳抑制着心里的开心,面上却不动声色地再度靠近她,低声问:“是不想我走么?”
唐雪年耿直地点点头,这恐怕要归因于香水里乙醇的挥发,让她产生了类似饮酒上头的感觉。
“好,那我不走。”冉云阳柔声说,伴随着在她耳边缓缓的呼吸,表达着强烈的存在感。
这热气仿佛小狗的耳朵,小猫的尾巴,毛毛绒绒,又温热柔软地搔弄着她的脸颊、耳朵、眉毛,让她更加晕乎。
然后这人在她耳边轻轻道:“其实,还有一种方法能让你不害怕补牙,想不想试试?”
“还记得我们那年一起看的电影么?“
唐雪年心里想着,我们一起看过很多电影,但是具体都看了哪些,她一时却也想不出。
因为此刻她的脑袋已经不支持多任务处理,只能专注于眼前——冉云阳的脸。
除此以外,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试试吧。”冉云阳的嘴唇开合几次,似乎是发出了一个指令,或者是邀请:“像吃糖一样,你要记得。”便吻了上去。
25. 观影意外
冉云阳想,当年的那次接触,严谨来说算是一次观影意外,而对唐雪年来说,则更像是一次触碰实验。总之,实在算不得一个吻。
那是一个寻常的周末。冉涛出了差,他照例和唐雪年一起做作业,在唐家吃完了午饭,俩人分头午睡,并约好下午唐雪年来他家里一起进行观影练习。
一切都是如此平常,毫无一点征兆。他的眼皮没有跳,也没有不小心打破杯子。家里很安静,拉上厚厚的隔光窗帘后,一片静谧,那一觉他反而睡得比平时更好。
到了约定的时间,他被闹铃叫醒,还有些恍惚,醒了醒困,下床把家居服换下来,穿戴好走出房间。
刚到书房刚打开电脑,便听到门口传来当当的敲击声。
打开门,果然是唐雪年来了。
她两只手各拿了一个铁勺,怀里还抱着一桶八喜,正用勺柄敲击铁门,看冉云阳出来了,便停下了,语气轻快地介绍道:“香草味的。”
冉云阳打开门让她进来,顺手接过她的冰淇凌,入手的瞬间觉得有些冰凉。
唐雪年把手里的勺子也一起递给他,腾出手来换拖鞋。她常来,便在冉家放了一双自己的拖鞋,淡黄毛绒的款式,上面绣了两只小兔子,是李秀洁给她买的。
唐雪年刚走到沙发前老位置坐下,便打开了盖子,她在冰淇淋面前的忍耐力总是很差。
冉云阳担心她吃的太多会拉肚子,起身去厨房拿了两个碗,从桶里挖出两个球,放进她的碗里,叮嘱道:“剩下的等你下次来吃。”接着给自己的碗里放进了一个球,便把其余的放进了冰箱。
唐雪年默默盯了会他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碗里的球,微微抿了抿嘴,其实有点不满足,但是想着可以下次来吃,便也没有太纠结。
冉云阳找来沈医生发来的影片,接着设置好投影仪,拉上窗帘,室内便昏暗下来。
当时唐雪年的治疗已进入下一阶段,可以开始看一些实拍影片,作为真实世界的模拟训练。
影片的剧情很好,但是对唐雪年来说,很多难懂的地方。她时不时小声问冉云阳,这些人在干吗,为什么要这样做,有时还会模仿人家的动作,人家电影主角做什么,她也会跟着做。比如人家开始吃饭,她就开始晃动自己的小勺子,也一勺一勺开始吃冰淇淋。所以很快她的碗里便见底了,开始不时看看冉云阳,他的碗里的冰淇凌球还没动。
被这么看了一会,冉云阳便只好让出了自己的份额。唐雪年快乐地端起他的碗,开始享受。
这时候,影片男女主角开始讨论个性的缺点。
她又不明白了,便疑惑地发问:“缺点是不好的吧?”
“嗯。”冉云阳专注在影片里,便随意地点点头。
接着她的声音小声嘟囔了一句,冉云阳不得不转头凑近她,才能听的清楚。
“我的缺点好像特别多。”唐雪年叹了口气,用勺子反复戳着碗里的冰淇凌,那冰淇凌便有些化了。
“没关系,有缺点也不是坏事。”冉云阳觉得她有些低落,安慰道:“缺点有时候就像拼图上的小缺口,不同的缺口造成了不同位置的拼图,它们才有了自己最合适的位置。而那个缺口,可以帮助我们筛选合适的人,进入我们的世界。
“是么?”唐雪年仍有些不确定。
影片男女主角开始因为彼此的缺点而产生争论,冉云阳担心这种冲突情绪会吓到她,便开始转移她的注意力:“比如我和你。你不喜欢说话,我也爱安静。所以我们现在坐在一起,安静地看电影,也挺好的,不是么?如果这时候再来一个很喜欢热闹的人,”
他想了想,为了不影响唐雪年日常在学校和同学交往,还是决定用目前离他们比较远的人举例子:“比如冉云晖,他来了估计会一直说话,可能我们并不会更自在。”
唐雪年想了想冉云晖在的场景,觉得还是不要了,她有些被鼓舞:“所以缺点,也没有那么坏是不是?”
冉云阳点头,表示赞同道:“我觉得只要没有伤害到别人,这些缺点都不坏,它们更像是每个人的身份识别。它们让你成为唯一,有了这些小缺点,你才是唐雪年,而不是其他别的什么人。”
“所以,我们不需要改变?”唐雪年有点不太敢相信,因为妈妈总希望她能改掉不喜欢说话的习惯。
冉云阳用眼光温柔地鼓励她:“不用,你很好。不过……”他停顿了一下,揶揄一笑,继续道:“我倒是很期待,你可以跟我多说说话。”
这时男女主角因为争吵,说出了内心的想法,这让他们发现原来对彼此都有好感。
这是很常见的桥段,争吵通常会作为感情的催化剂,加速主角的相处进程。
但是,他们却越靠越近了,近到彼此可以碰到鼻子。
冉云阳有些尴尬,不知道这画面是否让唐雪年不适。
但是好在,这触碰被其他人打断了,接下来都是正常的镜头。
他在心里谢天谢地,用余光看了眼唐雪年,她还看着屏幕,似乎没有发现里面混进去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现在的冉云阳已经不记得后续的电影情节,因为他和唐雪年实在是一起看了很多场电影。
昏暗的房间,闪动着光影的屏幕,风扇呼呼旋转的投影仪,不断变换的场景和人物,他们一直是别人故事的观看者.....
但是接下来发生的事,却注定让那个午后,画上了不寻常的记忆标记,成为他们故事里的名场面。
因为唐雪年拉住了他的手,缓缓靠近他,身上还带着刚刚冰淇淋的甜味。她似乎觉得刚刚屏幕里的是新的模仿游戏,便跃跃欲试。
她先试着贴近了冉云阳的脸,彼此碰了一下额头,像是觉得这个游戏很好玩,她一下子笑了,觉得他们像森林里互相打招呼的两只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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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鼠。接着她继续努力,用自己的鼻子碰了碰冉云阳的。
如果她此时的感知足够敏锐,便会发现冉云阳并没有在呼吸,他全副精神都在控制自己的心跳和呼吸,以至于整个人像是静止了。
他心里却有个小人正在大叫,快推开她!她只是在做游戏,在模仿,她一点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但是,他却分不出精力来挪动自己的双手去推开她,他整个人都被唐雪年的近距离接触定在了原地。而造成这种惊人影响的始作俑者却浑然不觉,还在乐此不疲地进行触碰游戏。
接着,完成了小动物之间的嗅嗅游戏的唐雪年,觉得自己进步明显,于是开口说:“我做的对么?”
明明是这样的亲密的距离,她的语气却十分认真严谨,像是在做一道题,或者学习一种技能,她常这样问冉云阳,在每次电影练习后,在学习新的社会习惯后。
但意外在这时发生了——
因为离得近,说话的间隙,她因为发音而微微撅的嘴唇,居然轻轻擦过冉云阳的嘴唇!
虽然只是蜻蜓点水的碰触,但是冉云阳却觉得脑子突然爆炸了,他愣了一会,没回答,接着回过神来一把推开唐雪年冲进了厕所。
锁上门,镜子的人的脸色发红,冉云阳忍不住轻轻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他对自己说,这不是亲吻,这只是一个触碰游戏,一个不经意的错误。如果他和唐雪年中有一个人该为这件事负责,那该是他。
唐雪年什么都不懂,她是一个病人,一个纯真的孩子。
但是不可否认,在刚刚那一刻,甚至现在,他居然享受着这个亲吻的错觉。
他放任了唐雪年无意识的靠近,允许了她越界的触碰,而没有喊停。他是一个怯懦的小偷,在她不知晓的时刻,窃取了一个吻,还装作是一个乐于助人的好朋友。
此刻,他为自己内心在这一刻升起的的软弱和卑劣而心惊。
这是他的初吻,毫无疑问,也是唐雪年的。只是她懵懂不知,而他带着隐秘的快乐和羞耻。
冉云阳出来后,故作镇定地去倒了杯水,后续他却没什么心情继续看下去,全程都有点走神。
他觉得这主要是唐雪年的责任,她一会用勺子撞一下碗沿,当的金属撞击声,一会换成了抱膝坐的姿势,沙发咯吱咯吱;一会又开始喝水了,咕咚咕咚的吞咽声。她持续不断、层出不穷地制造干扰声,让他没办法专心。
电影学习最终以冉云阳说自己吃冰淇淋肚子痛而告终,而对于这个触摸练习,他却只是沉默,只是说还不到练习这个动作的时候。
而唐雪年便也接受了这说法,她一向很听冉云阳的话。同时她觉得冉云阳的体质有些脆弱,自己吃了三个半冰淇凌球,然而冉云阳只吃了半个便身体出了问题,回去告诉了李秀洁,后面冉云阳被迫喝了好一段时间的滋补汤,此处暂且不提。
26. 麻醉特效药
暮色四合,夕阳悄悄落下了云层,街灯准时上岗,整齐地一盏盏亮起,倏忽间便连成一片,形成了窗外的点点星河。
唐雪年还维持着双手交握放在胸前的姿势,半躺在椅子上,整个人似乎都被按了暂停键。
冉云阳则又坐回了原先的位置,离病人一臂远,正经而疏离,如果忽略他白大褂的前襟皱了一些。
他自己却全不在意,只是摆弄着一会要用的补牙材料,唇边带着点笑意,眼神里带着些得意,只是他掩藏的很好,不仔细是看不出的。
“缓过来了么?”
“嗯?”唐雪年发出无意识的回应,懵懂地看着他。
冉云阳长腿一伸,站直走到她面前俯视着她,却发现她视线垂低,落在他的嘴唇上。
“糖好吃么?”他俯下身子,在几乎要贴到她鼻尖处停了下来。
“嗯。”她像是受到了蛊惑,慢慢而诚实地回答。
“还想不想再吃一颗?”他的语气带着诱哄,像是要给她奖励,但眼神却又像是在想着顽皮恶作剧。
她眼神迷离起来,嘴唇开始靠近他。
“但是,现在不行,要等补完牙。”冉云阳却微微远离,把手里的托盘放在椅子边的架子上。
唐雪年露出些失望的神色。
他觉得又有点后悔这样逗她,便装作不忍心,改变主意道:“那就再吃一次吧。补完会有药水味道,糖可能会苦。”
唐雪年的意识在冉云阳靠近的时刻,一点点离她远去,直到冉云阳的嘴唇再次贴在她的嘴唇上。
她才想到,原来另一种减轻害怕的方式,是亲吻啊。
于是她便凑上去,轻轻用嘴唇贴紧了冉云阳的下巴,表示许可和喜欢的意思。
但冉云阳看她小动物打招呼一样的贴贴,却忍不住笑了,胸腔都在震动:“不是这样。”
“那是什么样?”她像是个勤学好问的学生,眼神里闪烁着求知的神采。
他伸手盖住她的眼睛:“别这样看我,会让我觉得在做坏事。”
被蒙住眼睛的感觉,并不算太坏,像是某种类似捉迷藏的游戏,她小时候看其他人玩过。
唐雪年继续问:“那该怎么样呢?”
她并不知道此时在冉云阳的眼睛里,她嘴唇的开合仿佛无声的邀请,嘴唇的红润,唇角的弧度都自有真意。
亲吻大概真的是另一种程度的麻醉,可能嘴唇是心灵的外灵敏器官,因此这行为带给人神经系统的影响,才能比药物更甚。
当他触碰她,血液升温,她便如一朵透明的霜花,缓缓融化进了他的里面,随着血液汩汩流动,亲切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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造访他的四肢百骸,在他的灵魂里肆意流淌,从而使得他们的灵魂在此刻彼此相通。
这次的补牙出奇的顺利,唐雪年没有任何消极的情绪,只是全程用稍显迷离的眼神追着牙医的动作。
冉云阳则按部就班地调和自己手中的补牙材料,慢慢填充到牙齿的洞内,再照灯凝固,他的手很稳,塑形也准确,不愧为一位获得无数五星好评的牙医。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冉云阳做麻醉师,也做的很好。
手术完,他一边收拾自己的工具,一边看着眼神迷离柔软,异常乖巧的唐雪年,对自己的专业技术很满意。只是这样联动了味觉、嗅觉和触觉,另类的麻醉,并不能加以推广。相信这位VIP经过本次深入研讨,也该知道这个吻和当年有何不同。
唐雪年想,今天是值得纪念的日子,她的礼物虽然送的有些早,却仍起到了纪念的价值。她和冉云阳又恢复到了从前的关系,不,应该是比从前还要好。
她忍不住回忆了那触感,便觉得两颊血气上涌,忍不住抱着枕头在床上打了个滚滚到那头,又打了个滚回来,有些兴奋。
冉云阳回到了家里,他摸了摸桌上的礼物盒,这里面是空的,香水已经被他拿出来带去了办公室。
但是,今天他终于得到了真正想要的生日礼物。
27. 突如其来的胜负欲
如今的冉云阳可以镇定地面对唐雪年,而十几岁的冉云阳却远没有这样的心理素质,反而陷入了另一种自我怀疑。
自那个下午之后,冉云阳便开始谨慎避免跟唐雪年独处。从前为了要帮唐雪年融入同龄群体,他的肢体语言是相对放松的,这不仅是因为唐雪年很多时候表现得像是个需要人照顾和关爱的孩子,也是因为她抗拒肢体接触,干预治疗需要逐渐培养她对他人的信任和亲近。
而在唐家的亲切的氛围里,他也不知不觉将自己也作为其中的一份子。因此,对于拉她的手或者摸摸头的动作,他做来都很自然,希望起到有鼓励或者安抚的效果。
然而当那场观影意外出现后,对那些习以为常的动作,他却不能等同视之了。
虽然唐雪年内心在这方面单纯地如同白纸,日常肢体接触不过是她信赖冉云阳的表现。但是,若要他心无旁骛地享受她的这份信赖,他恐怕很难做到。
不过,冉云阳很善于分析总结,他想如果有更多时间来确认,一定能明晰这样的感觉究竟是什么。
而率先注意到冉云阳变化的,却是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育阳一中是本省的重点高中,同时也是本市唯一一所富有百年历史的学校,因此十分倡导学生德智体美全面发展。因此每年运动会设置的项目不仅繁多,而且给予优胜班集体的奖励也很丰厚。
而在所有参与的学生里,高三学生即将迎来高考,报名人数并不多,因此,其他两个年级便成了高中部的主力参赛选手主力参赛选手,每个项目要求至少报名两人。
冉云阳作为体育课代表耿鑫的好友兼水军,被自动报名了三个项目,分别是男子组跳高、跳远、4×100米接力和标枪。他虽然无奈,但是想想有些项目就当去打个卡,也没怎么放在心上。
而这对于唐雪年来说,今年来观看运动会也是新体验。高一时,她刚入学不久,老师也知道情况,便准许她请了假。但是今年是百年校庆,颇具纪念意义,学校领导要求全员出席。而如今她也已经适应班级氛围,因此这是她头一遭参与运动会,虽然只是观众。
冉云阳本意是想混进初赛,可以向耿鑫交差,但是有了这位观众,便不自觉想表现得好一些。不过也因为他本人手长脚长,是有些运动细胞在身上的。
跳远和跳高他只是在赛前热热身,发挥居然很不错,跳远还一不小心成了小组赛预选的第一名,因此被班主任寄予厚望。好在标枪他投的姿势不标准,只求不扎到人,成绩倒是一般。不然这到了决赛那天,来回录入都够他跑好几趟。
而对于4x100接力,这就被特别赋予班级荣誉感的项目,他拿出了全副精力来应对。和他们班一起进入决赛的是三班,算是他们的老对手了。
决赛当日,绿茵场,人头攒动。
主席台广播开始喊运动员录入。
“我第一棒,陈屿第二,江民第三,阳哥你第四,咱们配合好,肯定把三班甩得看不见。”耿鑫一边分配站位,一边给参与接力赛的男生们发号码布。
冉云阳接过自己的号码,看了一眼场边,他们班的拉拉队和三班的同学几乎已经挤满了跑道边,但是却没有看到唐雪年的身影。于是,他把号码布先揣进口袋,向观众席走去。
刚拨开人群,就看到了草坪中间的唐雪年,不过她对面站着一个穿蓝色运动服的男生。
那男生是三班的刘畅,前文提到冉云阳想不起人家名字的那位球员,不过那以后他对这人倒是印象十分深刻。
冉云阳站定在他们不远处,没有继续走进,仗着操场人多,光明正大偷听。
刘畅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脑袋,说道:“你一会能给我加油么?”
唐雪人垂着头,和刘畅站的不算近,两人隔着一臂的距离,但冉云阳没有听到她说话。
而这样的沉默,冉云阳知道,是她不愿意或者说至少是在犹豫的表现,但是他也知道在旁观者的眼里,这很可能被错认为羞涩的默许。
果然刘畅完美没有get到她的心理活动,开心地自顾自说:“谢谢你,我一定会加油的。”他朝唐雪年做了一个加油的握拳,便跑去了三班的运动员队伍。
唐雪年慢慢转过身,眉头还有些微微拧着,但是看到了不远处的冉云阳,表情立刻就放松了。她小跑了两步,来到冉云阳旁边:“刚刚想去找你,不过人太多了,比赛是不是要开始了?”
冉云阳点点头,从裤子口袋里拿出号码布,递给她:“帮我别上。”
唐雪年觉得有些新鲜,她之前没参加过运动会,也是第一次见着号码布。她接过来先看了一眼,冉云阳的数字是020202,表示高二级二班02号运动员,这规律的数字,让她觉得好看。
这时,冉云阳慢慢开了口:“一会不要给别的班级加油,这样不符合班级荣誉感。”
唐雪年正在他背后,小心翼翼地捏开别针,听到这句话便从背后探出头,轻声说:“我不会的。”
她的气息就在他耳后漂浮,有些痒,冉云阳便伸手挠了挠耳廓:“嗯。”
唐雪年别好了,轻轻抚了一下号码布表面的褶皱,黑色的数字印在白色的底色上,对比鲜明整齐。
冉云阳却觉得这双手仿佛从他心的四围掠过,掀起了一阵旖旎的春风。
冉云阳回到场上,其他人都已经分散站在各自接力位置上。耿鑫看他来了,立刻远远跟他伸长双手来回挥舞,他也抬起手臂招了招,耿鑫又对着他竖了竖大拇指,表达了一起加油的意思。
大部分观众都站在起点处,为运动员加油,唐雪年为了避开人群扎堆的地方,也为了离冉云阳近一些,便找了一处终点附近的跑道边站着,这里视野没有遮挡,倒是很适合看比赛。
今天她穿了一身鹅黄的运动衫,外罩一件粉蓝外套,这颜色本就青春鲜艳,再加上她皮肤白皙,对比色便更加鲜明,站在人群中很显眼。
唐雪年本来就一直在看着冉云阳,此刻见他也看过来,两人眼光一触,便相视一笑,是加油和鼓励的意思,带着点遥相呼应的默契。
但此时刘畅也朝唐雪年挥了挥手,他是三班的第三棒,就站在冉云阳的斜后方,在某个角度,他俩几乎在一条直线上。
隔着一条赛道及一百米的距离,按理说他应看不清刘畅的表情,但是他却清楚看见了男生脸上涌起的期待和视线变化,这似曾相识的表情,和相同的视线落点,让他有些不舒服。
冉云阳收回目光,微踮起脚尖,开始活动脚踝,而活动的手腕关节也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声响了,第一棒运动员如离弦的箭一般,冲向前方,场上瞬间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
耿鑫爆发力很强,超了三班运动员一个身位,将接力棒传到了陈屿手上。陈屿接到了,也飞速冲刺,此时二班保持着优势。但大约是天热出汗的缘故,到了第三棒接棒时出现了失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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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棒子从江民手里滑落,掉到了跑道上。
此时三班抓住机会进行反超,刘畅立刻卯足了劲飞奔,江民赶紧捡起接力棒,努力追赶,但仍旧落后了。
刘畅冲到了接力位置,三班的第四棒冲出去了,刘畅在他们的同学的欢呼下走下场边,跟唐雪年招了招手。
冉云阳做好接力的姿势,摆好手臂,准备起跑。
唐雪年在场边小声的加油,她也忍不住握紧了双手在胸前,跟着冉云阳一起作准备。
江民到了,他有些力竭,把棒子交给冉云阳:“阳哥,靠你了!”
冉云阳手里握着接力棒,全力以赴去奔跑。
此时场边的欢呼声,逐渐远去,他的脑海里只剩下强烈的胜负欲。仿佛这场比赛争夺的不仅是班级的荣誉,而是别的什么,非赢不可。
有人冲过了终点线!欢呼声此起彼伏,人群往前拥挤……
唐雪年几乎看不见跑道的尽头,她本身运动不多,也跟不上这些男生的速度,等她小跑着到终点,人群拥簇,人头攒动,看不见获胜的人是谁。
广播台开始播报:接力赛的最后时刻,第四棒的二班运动员奋力拼搏,永不言弃,终于力挽狂澜,让我们祝贺高二二班获得最终的胜利。
唐雪年心里松了一口气,也不急着上前凑热闹,便安静在旁边等。
慢慢的,观众三三两两走开,只剩下二班的几个男生,还在说笑着,脸上都洋溢着胜利的喜悦。
中间的是冉云阳,他正双手叉腰,侧身听队友们说话,脸上挂着笑容。
因为出了汗,白色运动服有些贴身,越发显出修长的身型,而运动后的血气上行,让他脸上少见的有些发粉,在汗水地衬托下,有些水淋淋的新鲜感,像是一株郁郁葱葱的绿树,挺拔而秀丽。
耿鑫正快乐地接过水往头上浇,庆祝式地疯狂甩头,这本该是赛后少年挥洒青春汗水的热血场景,场面一度很感人。
直到魏来在旁边悠悠提醒:“你头发不黏么?我买的可是脉动。”
大家一下哄然大笑,耿鑫先是愣了一下,后来便甩得更厉害,要让他的好兄弟们雨露均沾,其他人赶紧纷纷跑开,躲避他的脉动攻击。
冉云阳长腿两步一迈,跑得最快,转眼间就来到了唐雪年身边,原来他刚刚余光已经注意到她。
唐雪年打开自己的书包,里面装了一瓶矿泉水和一个保温壶,还有一块毛巾和一袋巧克力。
她打开保温壶先倒了点热水,又打开矿泉水倒了些凉水,兑成温水后,递给冉云阳。
刚运动完,喝凉水容易生病,特别是冉云阳这种吃了冰淇淋就要闹肚子的人,是很脆弱的。这是李秀洁在她出门前准备好的,叮嘱等冉云阳比赛结束就给他喝。
冉云阳接过水仰头喝,汗水便随着他的动作,蜿蜒而下,顺着衣领流了进去。唐雪年看他顾不上擦汗,便展开毛巾伸手给他擦,冉云阳几乎比他高一个半头了,她伸长手臂,刚刚能够得着他的脖子。
冉云阳没想到她会直接帮他擦汗,一惊之下呛了一口水,开始惊天动地咳嗽。
唐雪年以为自己帮了倒忙,有些恐慌,不知所措地抓着毛巾。
“没事,咳.....咳.....”冉云阳缓过来了一些,“我喝的太快了。”他从唐雪年手里拿过毛巾,开始给自己擦汗,也借着遮脸的时候,缓解一些自己的心悸。
因为它实在是跳得太快了。
28. 遥远的回音
耿鑫去水池边洗了个头恢复了清爽,终于不是黏腻的脉动少年了。他甩着头发,一路小跑到跟冉云阳跟前,提议道:“阳哥,一会和我一起去领奖品吧。”
冉云阳应了声,转头对唐雪年说:“年年,帮哥哥去班级休息区拿一下外套,把书包也一起带到班上。”
唐雪年点点头,把水壶收到书包里,准备背起来,冉云阳接过来:“包我来拿,一会班上见。”
运动会项目都结束了,主席台开始发放奖状和奖品。他们这次拿了优秀班集体,还有几个单项奖。奖品倒是很丰厚,有篮球、乒乓球拍,羽毛球拍,还有数种文具和两箱牛奶。
他俩将礼品分了分,一人端着一箱牛奶,慢慢走回教室。
耿鑫的箱子顶上放着一份文具大礼包,几乎看不到前面的路,远看起来有些滑稽。不过他倒是一点也不担心,毕竟他连这学校有几个猫窝几个狗洞都门儿清,就算闭着眼也摔不着。
这么走了一会,他被牛奶箱挡住的脸,却露出有些苦恼的神情,犹豫了几次,还是一鼓作气问道:“阳哥,你,是不是喜欢年年啊?”
其实,这问题盘桓在他脑子里好几天了。他旁观冉云阳和唐雪年的相处方式许久,一开始觉得他阳哥对这姑娘很照顾,后来觉得有些带孩子的意思,哪怕是现在他也还是这么觉得。
就说他刚刚走过来,见到他们两个在操场那个场面——蓝天白云绿茵场、一对少男少女。
妥妥的校园暗恋标准场景啊,换个人怎么也得算得上一次亲密接触吧,不得小鹿乱撞一会,满场粉红泡泡爱心乱飞。
但是他刚刚只感知到了“你给我带杯水,我帮你背书包”这样的互帮互助式的友爱,十分的正面积极,完美符合五讲四美三热爱的风范。
但是冉云阳对这小姑娘却又实在很特别,他跟冉云阳初中就是一个班的,知道他受女生待见,他也很少对女孩子冷脸,但却也从没见过他和哪个女生走的这么近。
而且据他的观测,这两天他阳哥对人小姑娘动作疏离了不少,但是眼神却更加黏糊了。具体表现在他几次想喊冉云阳,冉云阳都在看唐雪年。不过他又实在好奇,阳哥究竟喜欢唐雪年啥啊。此时趁着周边没人,还是忍不住将心里头的问号问出了口。
“没有。”冉云阳倒是答得迅速而言简意赅,但是如果耿鑫绕开牛奶箱子,侧头看一眼他的表情,便会知道他阳哥已经有些心虚地撇开了眼睛。
耿鑫点点头,自顾自地说:“也是。年年看着有点呆呆的。不过我不是说她笨啊,就是感觉她在这方面应该缺根弦,你要是真跟她谈恋爱,估计也没什么乐趣。”
冉云阳没反驳,也没再说什么,他沉默着走路,仿佛这一路就该什么话也不说。
耿鑫一时间又觉得自己是不是说错话了,便赶紧换了个话题,说起了最近很火的一部热血漫刚更新一集里的剧情,冉云阳这才搭腔了几句。
回到班上,班主任正在开表扬大会,这时候看他们进门,便重点表扬了他们男子接力的几位同学,迎来了热烈的掌声。
耿鑫一边跟同学们招手,一边乐呵呵开始分发大礼包,活像个来基层考察的乡镇企业家。冉云阳则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看到了唐雪年背回来的外套和书包,已经安安静静躺在桌肚,他忍不住微笑了一下,也把自己身上的背包卸下来,递还给她。
班主任也知道大家都坐不住了,只叮嘱了几句周一要交的作业,便宣布了放学。
学生们一声欢呼,开始收拾东西。冉云阳便站起来,和唐雪年一起走出门口。
今天他们放学得早,夕阳还没有落下,两人脚步轻快,心情都很不错。
冉云阳微微低头,看着唐雪年的发顶:“今天给我加油了么?”
此时他和唐雪年的影子也和主人一样,斜斜地并排往前走着。
“有的,不过我的声音没有其他人大。”唐雪年点点头,表示确认。拉拉队里不仅有音调高的女生,还有嗓门很大的男生,冉云阳没听见她的声音也很正常。
冉云阳温柔一笑,刚想夸夸她,却突然一顿,接着不经意问道:“那给其他人加油了么?”
他没有提起刘畅,不想让唐雪年知道他听见了他们的对话。
唐雪年恍然大悟:“啊,我忘记了,我应该要给他加油的。”刘畅来找过她,但是当冉云阳开始奔跑起来,她就忘记了这一茬。
冉云阳的嘴角不自觉就翘了起来,不过还是记挂着唐雪年的那个默许:“你想给他加油么?”
唐雪年没想过自己想不想的问题:“他来找我加油,那就可以吧。”
“那如果他没有提出来呢?你会么?”冉云阳接着问,仿佛一个求知欲旺盛的孩子。
唐雪年摇摇头,她还不习惯给别人加油。
”那为什么给我加油呢?“冉云阳目视着前方,仿佛问问题的不是他一样。
”因为我希望你赢啊,你开始跑的时候,我好紧张,像是自己也要去跑一样。“她有些不好意思,毕竟她没有参加校运会的任何项目。
冉云阳点点头,觉得自己心头凝聚了好一会的气闷突然散去了,心情重新变得舒畅起来。不过他想起了另一件事,还是需要跟唐雪年强调的。
“下次不愿意要说出来,知道吗?”冉云阳伸出手,想要敲一敲她的脑袋,但是手指落到了她头发上,终究翻了个面,改成揉揉她柔软的头发。
可能觉得这个动作很亲近,阳阳手掌的温度和力度都让唐雪年觉得安全,她忍不住把脑袋偷偷更靠紧了一点,暗自延长这种舒适的感觉,直到冉云阳的手指完全离开她的头发。
她在心里默默回味了下,才慢吞吞地说:“可是,我好像,也没有很不愿意。”她不自觉顺势模仿了他的动作,也伸手挠了挠了自己的脑袋,却似乎差了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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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冉云阳大概是有点些恨铁不成钢,他轻轻叹了口气,却还是温声道:“有一点不愿意,那就是不愿意,懂不懂?“
唐雪年少有的情绪感知在此刻竟然起了作用,她感觉到了冉云阳的不开心,虽然不知道原因,但是她本能地对着他笑了笑。虽然只有一点点上扬的弧度,但是配上她弧度圆润的杏眼,就是恰到好处的乖巧,确实讨好了冉云阳。
“我好像对自己的感觉没有那么,嗯……”她在想合适的形容词,可显然这对于她这个表达不灵光的脑袋来说,有点难。
于是,冉云阳接手了这个难题,他斟酌着措辞:\"不敏感?不敏锐?还是没感觉?”
“发生的太快了,我当时,好像反应不过来。”
“那你可以说,等一等,我要考虑一下。“他盯着她的眼睛,用郑重的眼神强调这件事的重要性:“没什么比你的感受更重要,不要去随意满足别人知道吗?”
“哦。”她乖乖地点了三下脑袋,像是个勤勤恳恳地学生,把老师的教导记到了心里。
“也不要随意来满足我。”冉云阳的声音低沉下去。
学会对人建立防卫和边界,是他希望唐雪年学会的自我保护的技能。
但是区别对待重要的人,也是必要的能力。
两者需要兼而有之,这很重要。
回家路上他俩看到一辆挂着小黄旗的流动冰淇凌车,这种冰淇凌车卖的倒是不见得味道多么出色,但是看它的制作过程却很让人快乐。
冉云阳停下来,要了一个香草球和一个巧克力球。
老板用小铁勺挖出两个圆润的冰淇凌球,放在甜筒上,冉云阳接过来递给唐雪年。
唐雪年道了谢:“你不吃么?”接着想了想,又似乎理解了:“我忘记了你肠胃不好。”
冉云阳叹了口气,也不想分辨自己肠胃功能好坏。因为冰淇凌会让他想起一些特别的触碰,于是只得侧过脸不看她。
唐雪年转着圈舔了舔冰淇凌,感受这种冰凉凉,甜丝丝的感受,让她心情很好,但这种快乐好像也不完全是因为冰淇淋。
好像跟冉云阳在一起,做什么都很开心,连不那么开心的人群、喧闹、眼光,好像也变得容易忍受了很多。
又过了一会,她转过头看了看冉云阳,像是礼尚往来般地说道:”不过,能满足你,我很快乐。“她继续咬了一口冰淇淋,仿佛要再确认下答案,补充道:“比吃冰淇淋还要快乐。“
这样稚拙的比喻,跟小孩子两三岁时许下的愿望几乎没两样。
但是冉云阳却仿佛听到了不得了的话,愣愣地看着她。
该说是大喜过望,还是欣慰至极呢。
他朝着太空发送了一个信号,明明做好了等待多年的准备,也已经也对杳无音讯习以为常。但是此时,静寂许久的那边却突然传回了电波。而且这回应居然来得如此直接,如此具有生命力。
29. 两顿大餐
作为一次医患合作的成功案例,唐雪年继巧克力小屋后,再次被冉医生奖励了一张大餐兑换券,经友好协商,于本周五下班后予以兑现。
还是自由职业者去接牙医打工人的配置,会面的时候,路上人已经慢慢多了起来。
他俩踏着夕阳的余晖,随着人流往前走,不时听到两句身边路人的闲谈,有来接孩子放学的父母和孩子互动的童言童语,有刚下班的白领三五成群讨论着公司的八卦,还有些出来放风的大学生正在纠结晚上去哪吃饭……
各种各样的声音把这个世界渲得吵吵嚷嚷,唐雪年本来该畏惧这样的分贝密度,但是和冉云阳一起走在这氛围里,她却觉得心里有一些安定。他们一起走在人群里,人群和他们有分隔,但是她和冉云阳却因此离得很近。
冉云阳预定的是一间西餐厅,装修雅致,门口搭建了一个小型花廊,延伸到餐厅里,仿佛将这跨季的春意绿影也带进了用餐环境。这时候门口已经开始了三三两两的排队,看起来该是平日生意就不错。
门口服务生见有客人来,便迎上来,冉云阳报上自己预约号,服务生便引着他们一前一后走向位置。冉云阳宽肩长腿,行走间步调潇洒,他进门时,有几位客人抬头看了片刻,唐雪年是不喜欢被人盯着看的,但是冉云阳却毫不在意,只是拉开座椅,让她坐下。
进了餐厅,四周的灯光便暗淡下来,只有桌台上方的顶灯明亮,刚好能照亮一隅。
冉云阳低头看菜单,唐雪年便看他。
明亮的光芒从头顶倾泻下来,一时光影错落,让他日常本就英挺的五官,显得更加轮廓分明,眉目间气宇轩昂。
此时冉云阳已经脱掉了大衣,只穿着内搭的浅蓝色羊毛衫,有种柔和的随性潇洒,十分符合周五餐厅里happyhour的氛围。
大约是临近周末,餐厅的生意很好,不知不觉中已经座无虚席,一桌桌言笑晏晏的年轻男女,配合着餐厅悠扬的音乐,让人感到轻松而愉悦。
服务生来到桌前,作菜色推荐:“我们店里今天新到了一批牛肉,肉质很不错,推荐您试试。”
冉云阳抬头看唐雪年,征求她的意见:“想吃牛排么?”
唐雪年点点头,表示都可以,他做主,不过她又小声补充一句:“想吃点心。”
她对餐食的要求并不高,但是却牢牢记得这是自己经历了多次治疗换来的大餐,并充满希冀地看着冉云阳。
冉云阳心里觉得好笑而可爱,但是脸上倒是不露声色,只是点点头,利落地点了星级推荐里的牛排、黄油餐包、蔬菜汤和气泡水。另外把甜点区里的有推荐标记的几款商品都加入了菜单,即使吃不完,也可以让这位已康复的病人带回家,明天当早餐。
这家餐厅的餐食出品十分稳定,刚烤好的牛排,带着肉质特有焦香和黑胡椒的香气,黄油餐包松软可口,肌理细腻,就连简单的蔬菜汤,也做得清爽鲜美。
而最让人食指大动的还要数餐后甜点,先上桌的是一盘烤得金灿灿的费南雪。
三块蛋糕方方正正地堆叠在一起,上面点缀些许榛果,像是一块块金砖,散发着浓郁的奶油和杏仁交织的甜甜香气。
唐雪年的甜品百科全书立时就启动了:“费南雪来自法国,本来是由修道院的修女们独创的,但是却被烘焙师将配方拿走了,还根据自己烘焙店的所在地和顾客群,将其改头换面,做成了做成金条形状,连名字也换成了跟金融有关的新名字\"financier\"。”
冉云阳没想到这点心居然来自是一个被偷取的创意,又问道:“为什么要做成金条的样子呢?”
唐雪年拿起点心,却没注意这新出炉的温度,被烫了一下,她一吐舌头,小声吸气,换了手拿着又吹了吹,才继续道:“据说,是为了让那些在证券交易所的金融家们能快速食完并不弄脏他们的西装。”
“喏,就像这样,可以一口一个。”她为了做演示,将这糕点塞进了嘴里,但是现在的费南雪早已做了加大版,对她来说一口吃下实在有些勉强。
冉云阳赶紧伸手给她到了一杯冰镇的气泡水,唐雪年便赶紧喝了一口,慢慢下咽,双颊鼓起一动一动,看起来就像是啮齿类小动物在屯粮。
冉云阳觉得自己大约是有些奇怪,不然怎么这么喜欢看别人吃东西。他甚至有些手痒,想捏了捏这人鼓鼓的双颊,想必该是很柔软的手感,不知道和当年是否一样。
***
让冉云阳陷入怀念的记忆,其实离现今十分久远,至于这手感是否一样,大约也不可考。要非说共同点,应该是这两餐唐雪年都吃得十分多。
高二期末考结束,教务处发布了暑期旅行的通知。来年便是高三,学业生涯里压力最为沉重的一年。这旅行一是为了给学生们动动员鼓鼓劲,二则是给大家解解压,总之是师长们十分善解人意的安排。
学生们听完十分感动,转头便撇开台上还想说点什么的老师,三三俩俩开了小群讨论。
他们刚给今年高考的学生腾过教室,目睹了不少人毕业前的离别情景,不由得也提前感知到毕业季的欢笑与泪水。
因此这次旅行在这氛围下,便被渲染得如同他们自己毕业前夕的集体旅行,奏响了踏入成人世界的序章,注定不会是一次寻常的出行。
夏日明媚。
一辆大客车正载着车上五十余名乘客,穿过连片的绿荫树影,沿着公路向前行驶着。
冉云阳跟冉涛借了家里的相机,正在沿途拍摄景色,他昨晚刚看的说明书,光圈曝光的使用还不太熟练,只是享受记录的快乐。
拍了一会,他转过身来,用镜头做眼睛,拍摄车里的景象,快乐打闹的男生,头凑在一起聊八卦的女生,在座椅上假寐的老师,以及自己身边坐得笔笔直的唐雪年。
参与过班级旅行的人,都知道这去程是十分吵闹的,这时候学生的精力值满格,还带着对未知目的地的期待,那声音大概约等于载了满满一车嘎嘎叫的鸭子去农场。
而对唐雪年而言,这声音则更加强了她的紧张,她几乎有些不适应这样快速而颠簸的旅途,所以她只能紧紧地贴着椅背,同时抓住冉云阳的书包带,像是系了第二条安全带。
“年年,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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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冉云阳隔着相机,突然喊她。
唐雪年听到自己的名字,抬头看了一眼镜头,他便按下快门。
冉云阳凑近她,将刚刚拍的照片一张张放给她看。
第一张是唐雪年看镜头的照片,因为惊讶,转头时她的嘴巴都没有闭上,看着有些傻气。
冉云阳忍不住小声笑了,但很快收住了,接着按播放键。
大片金黄的麦田,一只耕田的黄牛在甩着尾巴驱赶飞虫,成群结队的浮在水面上的鸭子……都带着无比的生机,让人喜欢。
他拍的很多,一个场景按快了,就形成了连动播放的效果,这成功吸引了唐雪年的注意力。
她从冉云阳手里接过去,自己也学着翻着看了会,接着看着冉云阳说:“拍的很好看。”眼神里带着赞许。她现在在肢体语言的表达上已经进步了许多,连情绪表情也精准了不少。
冉云阳心里高兴,一双眼睛黑白分明,微露出一点得意,神采奕奕。
此时正经过一处桥洞,阴影和阳光交迭出现,他背对着车窗,光影的切割让他的轮廓在瞬间褪去了少年的青涩,显露出一点成年后的轮廓,好看得不同寻常。
“干嘛盯着我看,是不是坐车还是有点难受?”冉云阳看唐雪年只是看着他,不怎么说话,担心她晕车或是觉得密集空间不适。
唐雪年摇摇头,缓缓靠近冉云阳,小声说道:“我困了。”
“那靠着哥哥睡一会吧。”冉云阳便坐正了身体,将肩膀贴近唐雪年,少顷便感觉到了肩上的重量,耳侧一阵阵温暖的鼻息起伏。他伸长手臂拉上窗帘,自己也带上耳机,准备一起休息会。
傍晚时分,他们一行人抵达了本次旅行的目的地,G省的一处海滨城市。
这城市面积并不大,但是胜在小吃丰富,风景气候宜人,是当地颇负盛名的一处旅游胜地,不少画家和摄影家采风也很喜欢来这儿。
下车后,老师喊了几个班委去安排大伙入住。冉云阳拿到了分房的任务,于是便有几个同学都偷偷来找他打招呼,想跟自己要好的朋友住一间,或是和有好感的同学住的近一点。冉云阳一一点头,在心里记下来。
接着,他稍稍利用职务之便,将自己和魏来、耿鑫等几位要好的同学,排在相近的房间。正准备登记房号,他停笔思索了一会,便将耿鑫和阮鸿的房间号划掉,换成了他对面的房间,原先那间房则留给了唐雪年,她不习惯与人同住,因此这次是单人间。
发放完房卡,老师宣布今晚是自由活动时间,大家欢呼一声解散,各自回房放行李。
冉云阳将唐雪年的行李送到她房间,便回房间休整。他看了看床头放的旅行指南,应该是酒店制作的,标注了周围可供游玩的地点和距离。
离酒店不远处是一处民俗老街,卖一些当地的纪念品,还有几家颇有名气的手工艺品店。晚间还将开放夜市,旅游指南里特别强调,不可错过的当地美食和各色海鲜。
他跟魏来讨论一下,决定下午先去民俗街逛一逛,晚上可以去夜市解决晚餐。于是两人便分别去对面和隔壁敲门,集合出发。
30. 第三个愿望
此时临近傍晚,晚风宜人,霞光掩映,带着日落而息的时刻,独特的悠然和闲适。
耿鑫他们这些少年正是满身活力的时候,即使刚经过几个小时的车程,也丝毫无损他们的精气神,跑跑跳跳走得很快,没几步便只能看见背影。
冉云阳却一点也不着急,他本身就是个慢性子,而唐雪年初次出远门,看什么都觉得陌生又新奇,于是他便陪着唐雪年慢慢往前逛,边走边看,渐渐就落到了队伍最后,和先头部队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沿途街边有不少小商店,铺子并不大,一个个并排着,连牌子都是一个样式的,里面卖的是当地人自己做的手工艺品、文创明信片或是特产零食。
这样的旅游商业街其实并不稀奇,全国各地的风景区都有一条,卖的东西也都大同小异,价格却比普通商店里的翻了一番,因此大部分游客并不会在这里消费。
但这些却是唐雪年没见过的。
她第一次出远门,虽然有很多状况需要去适应,但是因为冉云阳就在她旁边,形成了固定的安全支点,因此在这游离的陌生感外,还有一丝新鲜气息慢慢从四周冒了出来。
冉云阳看她露出感兴趣的样子,便领着她找了一家店铺进去逛,又大方地许诺:“喜欢哪个?哥哥买给你。”
唐雪年抬头缓慢地看过店里的各样摆件,有点犹豫不定。她摸了摸手工的陶碗,觉得这个材质摸起来很舒服。
又踮起脚,贴近玻璃,看了看第二层的摆件。
这是一排水晶球,里面是各样的小屋子。
她顺着看过去,目光定在一处。
冉云阳随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那是一个圣诞雪景的水晶摆件,倒扣的玻璃球,红顶的小木屋,摇晃一下便有银色的雪花飘舞。
她转过头来看着冉云阳笑了笑,是中意这个的意思。这是她和冉云阳已经形成了默契的暗号。
夕阳虽然热度减弱了许多,但是随着他们一路走过来,她的额头上还是沁出了点点汗水,脸颊上也显露出被太阳晒出的红晕,配合着有些腼腆的笑容,看起来就像是有点害羞。
冉云阳忍不住跟着她一起微笑,又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纸巾,递过去给她擦汗。
他环顾了下店内,这店主倒是很悠哉,见到有客人进门,却还是安安稳稳坐在里间的躺椅上,一点也不没有拉生意的意思。
他只好高声问道:“老板这个有新的么?帮我们包起来吧。”
唐雪年却拉住冉云阳的袖子,制止他:“这个就很好。”
“是就要这一个?”冉云阳再次跟她确认。
唐雪年点点头,再次肯定了这个圣诞屋的价值。
“好吧,那就买这个。”冉云阳伸手揉揉唐雪年的脑袋,虽然他并不明白这一个圣诞屋有什么特殊之处,但是他愿意尊重唐雪年的喜好。
他们俩一路走走逛逛,看了卖扇子的店,又进了卖手链的店,但是唐雪年却都没有再想买什么的意思,冉云阳看着她的发顶,心想这个小朋友真的很容易满足。
刚准备走进第四家卖杯子的店,却在门口碰上了往回走的耿鑫等人。
“阳哥,我好饿啊,你们逛好了没?”耿鑫上来勾着冉云阳的肩膀。
唐雪年也看了看耿鑫,她应该还没有逛够,但是也担心饿着别人。
“年年,明天再继续逛,好不好?”冉云阳征求唐雪年的意见,他们还要在这里呆两天,倒是不愁逛不完这条街。
唐雪年点点头,轻轻摸了摸手里刚买的圣诞小屋,很喜欢的样子。
冉云阳其实很少来夜市这样的地方,毕竟冉涛给了他充足的生活费让他去下馆子或者打包回家,现在他则更习惯去唐家蹭饭。
而且因为父母双方都曾在医院工作的缘故,他们家对食材的卫生有一定的要求,而他自己私心里也觉得夜市里的东西并不怎么健康,价格就摆在这里,人家商贩也要赚钱,不可能用太好的食材,能保证卫生就很不容易了。
但是今天走在这样的一条夜市街上,他却有些明白为什么很多人喜欢夜市了。
这里的食物可能并不怎么美味,但是这种热闹的烟火气,浸润着从街头到街尾的人群,甚至连沿街叫卖的喧闹声,也让人很有生活的真实感。
一桌人刚离开位置,耿鑫已经眼明手快地坐下了,魏来赶紧向他们招手,趁着人多好占座。
“别看这家店面小,我查过,可是这边开了二十年的老字号。要不是我腿长,刚刚那桌刚起来就坐下了,咱们少说,还得等这个数!”耿鑫得意洋洋地竖起五个手指,
“五个小时,那不成夜宵了?”魏来一边拿热水涮餐具,一边揶揄道。
“那是不可能的,但是五十分钟怎么也有的。”耿鑫笑着从他面前拿洗好的餐具。
“耿哥威武!”
“感谢耿哥,为我们的晚饭做出了巨大贡献!”
群众们表达了热烈而诚挚的感谢,来视察的乡镇企业家耿总对此十分满意。
说话间,菜便上桌了,这里的海鲜,从捞上来到烹饪都保持了新鲜的品质,只需要简单的椒盐调味,便十分鲜美,一时间众人都埋头大吃。
冉云阳先给唐雪年剥了个皮皮虾,她吃饭有时会有些奇怪的癖好,他担心这海洋生物的样子,会引起她的不适。没想到她倒是挺喜欢海鲜的鲜甜肉质,便也学着自己剥起来壳来。
“诶,我们来玩个游戏呀。输的人请客怎么样,这才是真的巨大贡献。”阮鸿扯着螃蟹腿,乐呵呵地提议道。
“好啊!”耿鑫是最爱热闹的,第一个响应,还自己加码:“老板,来六瓶啤酒,输了的人可要罚酒。”
“咱们还没成年的,不能喝酒吧。”
“啤酒没事吧。
桌上男生们一时间互相看了看,嘴上说不想喝吧,心里却也是有些向往大男孩的叛逆。
还是魏来想了个折衷的法子:“那先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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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瓶吧,咱们试试酒量。可以再加。”
耿鑫虽然不甘心,但是好歹满足了他出远门喝啤酒的愿望。
老板上了一瓶啤酒,还是冰镇的,耿鑫拿过来开了,抹了一把瓶子上的雾气,给大家杯子里都倒了些:“你刚刚说玩什么游戏啊?”
“国王游戏,咱们先倒上酒。”阮鸿也有点兴奋,开始解释规则。
说是国王游戏,其实它后来有个更为人熟知的名字——真心话大冒险。只是这里是通过转酒瓶来选出国王和仆人,形成任务指定。
就是这样一个毫无技巧,全是运气的游戏,那天他们也玩了数十个回合,几乎每个人都当过冒险王,也讲过不少不为人知的真心话,那个先来一瓶的前言,也成了再来一瓶。
他们吃的差不多,店主送上来一碟子透明的果冻样式的吃食,说是每桌都送一份作为回馈顾客。
他们都没吃过这道菜,便每人夹了一筷子,只有耿鑫没有动筷子。
等大家都尝了一口,他才笑嘻嘻、慢悠悠地开始介绍:“这是当地特产土笋冻,主要成分是——虫子!”
魏来一听,就差点吐了,他最怕虫子。阮鸿还拼命逗他,说是男人就吃十个,不吃不是中国人。
“阳阳,你也不敢吃么?”唐雪年看冉云阳的脸色也不太好看。
“没有啊。”冉云阳其实也有些反胃,但是吃一口和吃一块的区别也不大,他便还是将碗里的吞了下去,只不过没有咀嚼,还吃了很多辣椒,想要在胃里腐蚀它们。
唐雪年也尝了一口,她觉得还挺好吃的。
当晚耿鑫核对账单时,才发现吃的最多土笋冻的是唐雪年,她才是当晚的真汉子。
吃完饭,众人还不想回酒店,便商量着去附近的海滩上溜达溜达,顺便消消食。
夜晚的沙滩是静谧的,远处群山化成黑色的剪影,海水呈现出墨一样的深蓝,但是海浪冲刷到到脚边,却又变成了透明的水色,温温热热地带起一片柔软的细纱。
阮鸿不知从哪买了许多焰火棒,正找地方来放。
“这么娘的东西我不玩。”耿鑫特别硬气地一摆手,表示拒绝,他一看这种东西就觉得就是小姑娘玩的,包装上还明晃晃写着仙女棒。
但点起来之后,这火焰银光却异常绚烂,伴随这不时响起的哔啵声,真是氛围感十足,好看极了。
于是某些男子汉,便立刻忘记了自己前一刻的豪言壮语,争着要当仙女。
冉云阳想起那一夜,只记得满沙滩都是挥舞的焰火棒,而光影下每一张笑脸都很美好。他还记得在那样的氛围下,他们每个人都认真地许了三个愿望,前两个愿望都是大声说出来的,但是第三个要放在心里。
只是他在每个人都闭眼的时刻,却偷偷睁开眼,恶作剧一般捏了一下他旁边那人的脸颊,手感甚好,以至于他多年未忘。
只是,也可能因为他许愿不够诚心,让那第三个愿望终究落了空。
31. 首次成年规划
冉云阳从小就是个乖小孩,却也是个无趣的小孩,比如他很少有自己特别想要的东西,他和冉云晖的性格是截然不同的。
冉云晖上小学就确定了自己的路线,要做整个年级最酷的哥,六年保持着剃的短的不能再短的板寸,因为那时候的电影里古惑仔山鸡哥很火,是酷哥最直接的样板。
上了初中,他又发现风趣幽默的暖男更受女孩子欢迎。于是及时调整外形方针,进行着潜移默化的过渡,虽然从发型到打扮仍然很酷,但是却时不时露出一点暖心的内核。
只是为了让女孩子们能“不小心”发现——哇,原来他看起来那么冷酷,却这么平易近人。
凹性格这事虽说有些做作,但效果确实不错,至少冉云晖从小就不缺女孩子喜欢,后来更为他成为偶像团体里最红的成员打下了基础。未来媒体管这个叫反差人设,此处先不展开。
如果说冉云晖的成长日记,是一篇情节跌宕起伏的小说,那冉云阳的成长日记则像一篇记叙文,平铺直叙地往前记录着。
冉云阳里外十分一致,他日常是干净整齐的学生打扮,人也是安静话不多的类型。他心里没什么特别执着的,梦想也好,未来也罢,他会努力,但是如果没有达成,换一件也没什么问题。
因此他更像一个在路上持续奔跑的旅人,但是却不怎么关心目的地。
许多年里,他就这样慢慢跑着,漫不经心地路过着各种各样的风景。
这是他一度对自己的认知,后来才明白这结论不仅存在偏差,甚至是十分离谱的谬误。
无欲不求,并非没有期盼,相反是期盼过高,所以也更害怕落空,因此便十分谨慎。
但是,一旦确认目标,这无欲无求,便会迅速转变成一根筋的的死心眼。
***
冉云阳的成绩一直很稳定在年级前一百名之内。在他们这所省立重点高中里,本科升学率高达百分之九十五,而一本升学率则一直保持在百分之三十。
因此不出意外,一年后他将会在某所985或211的高校就读,至于城市和专业,他并不那么在意。
不过,那已经是从前的想法,目前已经不适用于当前场景。
有唐雪年之后的场景。
如今他开始计划着要带着唐雪年一起上大学,只是去哪个城市还没有想好。唐雪年小时候大多都在家里,很少出远门,恐怕连他们本市的名胜景点都没有去全,然而他却想带着她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那城市最好四季分明,有缤纷的春色,也有沁凉的秋语,至于寒暑两季倒是没有太多要求,反正都是要回家过假期的。
如果兼具湖光春色和人文名筑就更好了,他想带她去体验之前从未看过的风景,在唐雪年的每一次新体验里,都盖上“与冉云阳到此一游”的私戳。
然而这样的城市着实不太好找,不是太冷就是太热,要么气候干燥,不然就是梅雨季太长,所幸他还有不少时间去筛选。
唐雪年对理科有强烈的天赋,但是文科却显得薄弱的多,因此分科时他们都选了理科。但是即使是理科,语文和英语也是必不可少的。因此老师对唐雪年的建议是去参加自主招生,或者去参加奥数竞赛,以单科亮眼的成绩来争取重点大学的橄榄枝。
而唐家的父母也很希望减轻唐雪年的高考压力,其实他们更关心唐雪年的心理健康,只要能融入同学,过得更开心,唐雪年愿意上怎样的大学都好。
就这样,唐雪年便在老师推荐下,开始每周六去上奥赛班,而冉云阳则主动承担起了接送她的任务,他自己反正也可以去学校自习,等她上课结束再一起回家。
这时已临近年关,寒风冷冽,树木萧瑟,前日刚下过雪,空气里弥漫着湿湿冷冷的气息。
下课铃响起,学校的铁闸门缓缓拉开,学生们鱼贯而出,门口等候的家长赶紧上去认领自家孩子,仿佛一条河流融汇进另一条河流,须臾又各自分散成无数水滴,各回各家。
冉云阳和唐雪年也是其中的两滴,缓缓流入回家的路。
化雪时路面湿滑难行,冉云阳怕唐雪年跌倒,便隔着手套伸手拉着她。虽然牵手这件事,对他们并非头一遭,这动作也很容易产生些旖旎氛围,但是对他俩却并非如此。
比如某次冉云阳起晚了,要拉着唐雪年一起跑,才能不迟到,上周则是因为他俩去超市帮李秀洁买东西,走到后半程唐雪年走不动了,冉云阳拉了她一把。总归是为了实用主义,所以这次也不例外。
但是今天的唐雪年却有些反常,她一路低着头念念有词。冉云阳微微侧身仔细听了听,发现她正在纠结今天上课内容。
他隔着手套捏了捏她的手指,道:“今天讲的题很难?”
“嗯。”唐雪年点点头,仰起脸来看他,羽绒服帽子上的一圈白色绒毛,包裹着她雪白的小脸,眉头间却微微皱起,像是宣纸上蜿蜒曲折的笔墨,透露了主人的情绪。
冉云阳温和地开口问道:“年年,很希望考得好,是么?”
唐雪年点点头,又补充道:“我的语文和英语都不太好。“说到这里,她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去,目光便落到了自己的鞋尖上。
因为刚刚走过雪水融化的水滩,鞋面溅上了少许脏污,在白色的靴子上十分明显,她晃晃脑袋,把那不适感撇去,接着说:”如果在这次奥赛里的名次不错,应该去H大的机会就更大了吧。”
“为什么想去H大呢?”冉云阳有些奇怪,从没有听唐雪年说起她喜欢这个学校,他接着问:“是有人也想考这所学校么?”冉云阳发现自己的话语里的试探,和一点轻微的不满,但是他接着露出了笑容,让自己的表情更加自然和柔和,仿佛这只是个聊天式的对答。
唐雪年转头看向冉云阳,眼神里露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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些疑问:“因为我想跟你去一所大学啊。我在你桌上看到了H大的资料,你想去那里吧。”她睁着一双圆润的杏眼看着他,仿佛在确认自己没有弄错吧。
那资料是冉云阳去参加学校讲座拿回来的资料,没来得及整理,便顺手放在了桌面上。没想到被她认真地当作了报考讯号。
冉云阳突然觉得自己刚刚的心理活动有些庸人自扰。
唐雪年的想法一直很简单,也很自然,他们还是很好,未来也会一直很好。
“那年年一定要努力学会这道题啊。”他笑着捏捏她的手,这回是真心笑了,露出浅浅的梨涡。
“哥哥,你能不能帮我一起想啊?”每次唐雪年有求于人,就会不自觉叫冉云阳作哥哥。大概来源于李秀洁告诉她,这是一个有礼貌的称呼。
虽然冉云阳并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能做出来这道奥赛题,但是既然唐雪年求他了,有什么不可以呢。于是他拉了她一把,把步子迈得更大一些,道:“那赶紧回家吧,吃完饭一起想。“那语调欢乐愉快,仿佛他俩双剑合璧,便没有做不出来的题。
于是从那天起,无论谁再问起冉云阳的第一志愿,他都有了明确的答案,那就是H大。
理由也很充分,H大位于本市,离家里很近,难得教学水平也很不错,是一所十分值得报考的综合性大学。
当然,他隐去了最重要的一条原因。
但是冉云晖知道以后,却隔着远洋给他打了视频电话,这位兄长难得用恨铁不成钢的口气,对弟弟说教:“你是为了唐家的小丫头,要在本市念书?那她以后也不出家门,你是不是也要陪着一辈子?”
冉云阳却只是自顾自看着自己手中的小说,没有说话。
冉云晖看他油盐不进的样子,忍不住用手对着摄像头拍打,仿佛想要打醒他:“老弟,好男儿志在四方!你喜欢那小丫头,可以放假回来啊,真的有必要放弃更好的大学么?”
冉云阳抬起头,对着镜头一笑,这笑带着七分洒脱两分恣意,还有一分不在乎:“那些都是很好很好的,只是我不喜欢。”
“别跟我念这些文邹邹的小姑娘的台词啊。“冉云晖虽然看书不多,但是《白马啸西风》他是看过的,只因为这个名字很江湖很大侠,但是没想到看完才发现主角是个小姑娘,这和他的英雄梦相去甚远。
冉云阳于是不跟他说虚的,正色道:“上个好大学,找个好工作,这些确实很重要,但是追求这样的”好“,到底要到什么程度呢?在我心里,去H大和唐雪年一起,就是最好的选择,这是我要的生活,我喜欢的未来。”
是的,世界上好的大学千千万,念完大学,还有研究生,还有博士,学无止尽.....
但是吾生有涯。
世界上,只有一个唐雪年。
一个全心全意信赖他,让他也心甘情愿留在她身边的,唐雪年。
32. 预备牙医
冉云晖看劝不动这死心眼的弟弟,但为了一尽兄长的义务,还是十分热衷向冉云阳推荐专业。
他不知从哪里翻出了他那一届的报考指南,用一副过来人的口吻开始演说:“你看律师很好,赚的多,而且你的脸也很有欺骗性,说不定法官看到你,心里就说,嘿,这小伙子长得很正直,直接天平给你倾斜十五度。”
他继续往下看其他职业:“医生也不错,白衣天使救死扶伤,就是加班有点多。要不学金融,毕了业进投行,分分钟上下几百万。”
这过来人一时犯了难,觉得这个也好,那个也不错,都很适合他的宝贝弟弟。
冉云阳听他说的热闹,也顺着他的话往下看,在医学的分类里,最下角不起眼的地方写着口腔医学。
他耳边无端响起那个午后的声音,你要是我的牙医就好了。虽然那人并不在他身边,但是这颗想做她医生的心,居然有些蠢蠢欲动。
他有些惊异于自己的偏向,却又因为这一点联结而燃起了快意。他觉得心里不知何时竟长出了一根若有似无的线,平时还不明显,但不知怎么地,就是能七拐八弯,悠悠连到了那人身上。
于是他跟冉云晖说,我要做牙医。
“牙医?牙医也不错,收入挺高的,也不太累。“冉云晖先是点点头,牙医在英国是极赚钱的行业,他室友上周刚去拔了智齿,花了近两千块,心疼的不行。
可他转念一想:“但是每天要面对很多流口水的病人,有点恶心,说不定他们还有口臭,还有叽里哇啦的小孩,太麻烦。”他撇撇嘴,觉得当牙医又不是那么上佳的选择了。
冉云阳却在他描述的同时,升起来一种隐秘的心思,说是邪恶也不为过。
唐雪年这么爱吃甜食,记性又不好,每天要督促吃糖后要刷牙,她患上牙科问题几率可是太大了。如果他是她的牙医,那事情显然会变得有趣起来。
后来冉云阳的屋子里便开始陆续出现牙科方面的书籍,他津津有味地读着这些病症案例,又把它们和唐雪年的习惯相对比,想象该如何帮她避免,俨然一位即将开始实习的预备牙医。
那时冉云晖在英国已度过了第三个圣诞节,他在国内文化成绩一般,但是音乐特长突出。冉涛找人打听后,选了所音乐学院让他去进修,倒是因材施教,连学习也认真了许多。
这不刚熬过了期末考试,他终于获得了一阵放飞的休假时光,急忙回到祖国母亲的怀抱里进行美食补给。他就像是个荒漠回来的旅人,感觉一辈子没吃过中国饭一样,每天都呼朋唤友出去打牙祭。
难得今天回来的挺早,便来弟弟房间交流一下感情。
冉云阳在整理房间,正拿一块抹布擦书架和摆件的浮灰。
“你说,欧洲人都是怎么活到七老八十的,就他们吃的那些东西,我吃三个月就觉得生无可恋。”冉云晖懒洋洋向前扑倒在床上,发出咚一声响。
“但是你还活的好好的,还重了五斤。”冉云阳毫不留情地戳穿他。
“我的身体确实还活着,但是我的灵魂在被他们的食物一遍遍虐待。这些西方国家,真的是美食荒漠。我去过一家米其林三星餐厅,那个排队人多啊,但是远不如咱们的火锅好吃。“冉云晖忍不住回味起四川火锅的味道,决定明天再去吃一次火锅。
”但是话说回来,老外的学术水平确实很不错,对研究很严谨。”冉云晖注视着房间的天花板,回忆起自己的入学经历:”我刚去的时候,英语不咋样,也不知道他们对论文查重这么严格,一句话都不能和别人重复,引用一定要注明参考文献出处,差点被打成抄袭,连人带行李给打包寄回来。”
他躺了一会,觉得刚吃饱躺着容易长肉,影响他行情,便还是坐了起来,面对着冉云阳:“其实,你这种性格,还真挺适合去那边的,而且现在不都流行去国外镀金么?”
“谢谢,是金子,就用不着镀金了。”冉云阳对他的夸奖全盘接受,对他的提议毫无兴趣:“我喜欢留在祖国,报答伟大的母亲。”
“其实你不说我也知道,你留在这里上学,还学什么牙医,是为了谁。”冉云晖一想到对门那个愣愣呆呆的小姑娘,就觉得自己弟弟实在是亏了。
冉云阳没有否认,他擦好了书架,便把抹布拿出去洗了洗,晾在阳台上。
回来房间,随手抽了一本书来看,这本正好是讲一些有趣的医学案例的。他翻开书签,继续上次的阅读。
这案例里写到一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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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国的老太太斥重金定了一副纯金假牙,就是为了吃甜食不被腐蚀,却因为金子硬度不高,每逢吃硬物便产生了划痕,让这位追求美观的老太太烦恼不已。他忍俊不禁,觉得这位老人身上有某人的影子。
冉云晖看他不理自己,便下床走到他身边,继续苦口婆心道:“你为了她放弃了深造机会,那她呢?她对你怎么样?”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道:“就她那个木头脑袋,她能给你什么回应?”
“注意你的用词。”冉云阳转头看他,用眼神发出了警告。
“我不是骂她的意思,她的智商确实没问题,但是她的……”冉云晖绞尽脑汁,终于灵光一闪:“情商,对,EQ,怎么样呢?她跟人的互动是有问题的,她明白什么是爱、喜欢么?”他耸耸肩,表示十分不看好的意思:“她现在虽然是粘着你,但是我看你和她爸妈是比不了的,估计就跟她那些小玩具一个待遇级别。”
冉云阳依然自顾自看书,没有回答,冉云晖看他打定了主意的样子,也觉得自讨没趣,只好走了出去。
但是等门关上后,冉云阳愣了会神,其实他明白冉云晖提到的问题十分实际,他早前也查了很多资料,自然明白与自闭谱系障碍人群相处的种种不易。
但是他多少有些庆幸,作为阿斯伯格患者,唐雪年并没有语言和认知问题,状况要比这些案例里的好得多,经过干预是可以融入社会的。
虽然她对情感依然懵懂无知,且进展缓慢,且对于爱和被爱这门功课,可能付诸一生,也未必能合格。
但是能陪在她身边,陪着她经历这一切,对他来说却已经是一种不能放弃的体验。
他要做她生命的头号嘉宾,就必须学会等待,或许上天会嘉奖他的耐性,给予唐雪年圆满毕业作为礼物。
他这样想了会,觉得获得了些许力量,走到窗边,打开窗户,让房间进来些许新鲜的空气。
此时,沉寂了一整个冬季的树木,正一树一树地吐露春意,嫩绿的新叶于枝头绽放,枝干在风中伸展,相信不日就会长成一片繁盛的绿意。
他忍不住对那日子起了憧憬,微微笑了起来。
但是,很快一股寒流席卷了大地,让那年的春天来的格外晚。
33. 我需要你
心理诊疗中心。
冉云阳喝了一口面前的奶茶,沈医生最近爱上了用英式红茶加牛奶,招待客人常用这个。
“年年现在的状态是越来越好了。”沈清芳欣慰地将手中的记录本合上,放进病区档案,接着笑眯眯看着冉云阳:“最近学习压力大么?”
“还可以应付,只是有些睡不够。”冉云阳点点头,他眼下还有点乌青。
学校刚结束了一轮摸底考,各科老师针对薄弱项目都加了作业,因此他和唐雪年最近睡得都很晚。
“那想考哪所大学?”沈清芳看着他,带着女性长辈特有的亲切和温和。
冉云阳便答道:“H大。”
沈清芳点点头:“不过以你的成绩去H大,似乎有点保守。”她看了他一会,才道:“是为了年年?”
冉云阳没有否认,但是他从未告诉沈医生自己的成绩情况。
“是爸爸让你来问我的么?”他不自觉语气有些疏离,露出些被家长干涉的不满。
沈清芳带着点被看穿的无奈,笑着点点头:“真是瞒不过你,你爸爸确实有些担心。不过你可以放心,我并不是来给他当说客的。”
“你和年年一直相处的很好,她现在也很依赖你,两个好朋友想去一个学校是很正常的。”
“只是……”沈清芳拿起自己面前的档案,轻轻摇晃了一下:“除此外,你对她是否还有其他期待呢?”
冉云阳没有说话,室内一时陷入了安静,只剩下风吹动百叶窗的撞击声,仿佛在叩问谁的心声。
“年年的病征,虽然比很多自闭症患者要轻很多,但是普通人自然而然的情感反馈,对目前的她来说,依然难度很高。”
“如果等你投入你的人生,却没有得到同等的回馈,我担心你会难过。”
“或许你可以再考虑看看,对你自己,对年年,或许可以会有更合适的决定。”
晚间,书桌前。
并排坐着两个人,但是没人在看书。
从咨询室回来后,冉云阳心头沉甸甸的,完全无法集中精力。
唐雪年今天也心不在焉,忙着整理东西。她面前的这沓纸虽说跟学习没有太大关系,不过要认真算起来,却和他们的未来学业有几分关联。
她把打印好的A4纸张,摊开在冉云阳面前。
是她搜集的关于H大的资料,如学校地图、专业情况,科研师资、周边设施、城市景点、超市分布、甜品店推荐等等,看得出准备得很详尽,是费了一番功夫的。
冉云阳看到这些,本应该欣喜,这说明唐雪年逐步开始加入了他们的未来计划中,但同时他想起了沈医生的话。
于是他一边翻看着学校的资料,一边不经意地问:““年年,你为什么想和我一起去H大?”
唐雪年起初在等待他的夸奖,此时却陷入了茫然。她不明白这个问题的含义,想就是想,为什么还需要理由呢。
冉云阳感到了这沉默的压力,忍不住转过身和她面对面:“为什么是这所大学,为什么是和我?”
“因为,我喜欢和你在一起啊。”唐雪年用一双杏眼望着他,回答得十分理所当然。
冉云阳心里有小小的焰火升起,于漆黑的冷夜里绽放出绚烂的礼花,他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真心的笑容,带着些如释重负的释然。
唐雪年看他终于笑了,在脑子里努力想了想,决定好好夸一夸他:“你可以陪我去超市买冰淇凌,帮助我理解那些很难懂的人和他们在想什么,跟你在一起,我很有安全感,你还可以教我学英语。”她一边想一边说,说的有些磕磕绊绊,但仍在努力表达冉云阳的好处之多。
但冉云阳却渐渐不再笑了,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你喜欢和我在一起,是因为我可以陪你去做这些事,只是这样么?”
唐雪年有些不知所措,她不明白为什么冉云阳似乎变得非常严肃,即使她心里想点头,却一时不敢应他。
冉云阳看自己吓到了她,扯扯嘴角,努力露出一个笑容来:“那或者你跟我一起去外地念大学,怎么样?”他转头从抽出一本备考大全,翻开找到北方城市,随手指了一所大学:“就去这个学校,Y大,你的成绩可以的,那里风景也很好,你跟我一起去,好不好?”他语速飞快,带着些孤注一掷的执着。
然而,唐雪年却看都没看那学校,就说:“不行。”
为了表示态度,她还左右摇了摇头:“我不要换城市。”
“但是我会陪着你。”冉云阳抓住她的肩膀,仿佛要说服她:“你不是喜欢和我在一起么?”
他强调自己的优势:“我会陪着你去适应新的城市,新的学校,陪你去晚上的超市,陪你认识新同学,所有你想去做的事情,我都会陪着你。”
唐雪年却表现得仿佛一个坚决拒绝推销的冷淡顾客,只是重复着自己的诉求:“可是我不想离开这里。”
冉云阳心口仿佛被人强硬地塞入一团棉花,他不得不深深地呼吸,仿佛不这样做,就会喘不上气来。
唐雪年的脸和她的话交织闪现在他眼前,让他整个人陷入焦躁。心跳得厉害,但这并不是激动人心的跳动,而是让人倍感疲惫的跳动,仿佛每跳一下,都在消耗他的精神。
他早已明白自己是什么意思,当唐雪年的行为越来越牵动他的心,他便开始明白自己的心情。于是他开始为了唐雪年紧张,为了她而颤抖,但是她却对此毫无知觉。
他想起自己真实感知到心动的那一日,仿佛他成了唐雪年的一块怀表,他自顾自走着,绷着自己的精神,上紧了发条,为她而跳动着,耐心陪她走过一分一秒的时间。
然而这钟表的主人,明明也将他放在胸怀里,却没有听懂他千万次摆动的讯息。她只是以为那是钟表自然的功能,不曾为他心动一秒。
或许他可以陪伴唐雪年很久,却永不能使她明白他心跳的信号,这才是他绝望的来源,也是今天他不能欺骗自己的真相。
“疼。”唐雪年皱着眉头,喊痛,这才将冉云阳从自己的情绪里呼唤出来。
他这才发现自己太用力了,几乎是紧紧攥着唐雪年的胳膊。他赶紧松手,跟她道歉,颓唐地用手捂住眼睛,脑袋里昏沉沉的,仿佛有人在用力把他按在水中,一种窒息的绝望渐渐弥漫上来。
屋子里陷入了沉默的死寂。
唐雪年揉了揉自己的手臂,却并不怕冉云阳再捏痛她,再次凑近他说:“其实H大也很好啊,我们还可以走读,每天都回来吃饭睡觉,和现在一样,多好啊。”
冉云阳似乎是笑了一下,那声音太小了,以至于唐雪年觉得恐怕是自己听错了。
但接着冉云阳转过头来看她,他的眼睛显得有些黯淡而疲惫,纤薄的嘴唇抿着,仿佛在下决心:“对不起,年年,我不能和你一起去念这所大学,如果只是因为你需要我……”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仿佛有些说不下去,深呼吸了一下,才继续说:“只是因为你需要我陪你去做这些事,对不起,我没办法,对不起。”
他重复说着对不起,但是唐雪年却不明白为什么他要说对不起。
冉云阳很少情绪崩溃,但是他却知道自己此刻除了说对不起,还可以说什么。他以为自己可以承受唐雪年的情感循序渐进的发展,但是亲耳听到连这渺茫的希望,居然都是一场从未存在的海市蜃楼。他的心被羞恼、失望、软弱轮番占据,让他没办法思考要怎么和唐雪年继续相处。
晚上十点。
冉涛应酬完回到家里,一片漆黑,四处静悄悄的。他来到冉云阳房间敲敲门,里面没声音。
他打开门进去,屋子里没开灯,依稀可见一个人影躺在床上。
冉涛走到床边,慢慢坐下,轻轻拧开台灯。
“你是不是很喜欢年年?”
冉云阳将手臂从脸上拿下来,眼神几乎失去了光泽,他沉默着没有回答。
但这是沉默,也是另一种回答。
“当时你妈妈去世的时候,我也是你这个样子,可能比你现在还糟糕。毕竟你们年纪还小,而年年也还很健康。”冉涛笑了一下,似乎觉得自己说了一个不错的冷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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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手握住儿子的手,觉得他手指冰凉:“但是,如果可以的话,爸爸并不希望你把全部的心思都放在年年身上,即使你很喜欢他。因为这并不是一个可持续发展的关系,人应该先爱自己,才能更好地爱别人。”
“爸爸其实一直想跟你和云晖道歉,你们老妈刚走的时候,爸爸光顾着自己难过,忽略了你们,让你们过了一段很难捱的日子。”
“现在想想,我当时也是做了逃兵,因为无法面对你妈妈的离开,就把自己锁进了一个安全的幻想里,以为只要不回家,你妈妈就没走。”
“但是其实如果她的灵魂真的还在家里没走,一定会大骂我吧。所以爸爸要先跟你道歉,对不起阳阳。”
冉涛伸手摸摸儿子的头发:“上次这样摸你的头发的时候,你还是个小学生呢。现在头发长得居然这么硬了。”
冉云阳此刻突然觉得十分难过,眼泪终于可以留下来,不知道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冉涛:“爸爸,没关系,我知道,你只是太爱妈妈了。”
“是啊,我很爱你妈妈。但是如果是现在,我可能会希望自己没有那么爱她。”冉涛叹了口气,将手收回来:“阳阳,爸爸作为一个情感路上比你先走几步的人,想给你一点建议。年年是个好孩子,但是她不适合你。这个病不是她的错误,这或许是上天的一个玩笑,或者一个小小的失误。“
冉云阳打断道:“不,年年很好,她不是一个失误。”
冉涛拍拍他的手臂,安抚道:“我也很喜欢年年,她是一个单纯可爱的孩子,只是,只不过,”冉涛在选择措辞:“她不是一个好的对象,她永远无法成为和你一起分享情感的伴侣,她甚至不能理解你的情感,你们要怎么度过这漫长的一生,抵抗种种生活的压力呢?你看我和你妈妈,还有唐叔叔和李阿姨,夫妻两个缺少谁,我们都会活得很累。你妈妈离开以后,我的状态你也看到了。”
冉涛叹了一口气,才继续说:“等以后你遇到问题,感到痛苦难过需要有人陪伴和分担,她却不能回应你的情感的时候,你的心就会陷入一片荒漠了,这才是最大的悲哀。就像今天一样,你很难过,但是年年发现了么,她来安慰你了么?”
冉云阳沉默着没有说话。
“其实,我这样说,对她也很不公平,这并不是她的错误,只是这对她来说太难了,不是她努力就可以改变的。”
“她生活在自己的世界,但是很明显,这世界却不是我们大家生活的这一个。但你却是不需要为此妥协的,你可以有你自己的生活,不一定要走得那么辛苦。”
冉云阳露出少见的弱势,像是个无助的孩子:“但是我很难过。”他求助地看向自己的父亲,像是想知道该如何走出这个困境。
“爸爸建议你先冷静一段时间,或许分开一阵子,如果她发现了没有你的不同,或许你们还有机会。年年是个好孩子,但是不可否认跟她在一起并不容易,也不适合现在的你。”
”但是如果我离开之后,她忘记了我呢,我要怎么办?”冉云阳惊惶地看着他。
“那就说明,她不适合你。”冉涛似乎不忍继续说下去:“你恐怕要学会需要接受这个事实。”
冉云阳落寞地低下头,许久才喃喃道:“爸爸,人生是总让人这么难过呢,还是只有小时候会这样呢?”
冉涛带着些无奈笑了笑:“恐怕总是如此。”
这笑容里带着些对儿子的鼓励,又露出些千帆过尽后的坦然,这是时间赋予他的通透。
冉涛给儿子把被子拉过来盖上,拍了拍他手臂。
他站起来离开了房间,关门前看了一眼坐在床上的儿子,他那么年轻,也那么无畏,这是他第一次直面人生残酷的真相,也是由此开始学会第一个生活课题。不过他相信冉云阳将做出正确的选择。
但冉涛还是忍不住叹了一口气,仿佛跟某个人达成了豁免,原谅他作为父亲的一点私心。
遇见一个能牵动你心弦的人,有时候可能并不是一种幸运。
而离开,或许没有那么幸福,却很安全。
34. 尘埃落定
冉云阳这一夜睡的不好,早早便醒来,他在床上发了一会愣,决定清起来去跑步。他想要让身体累得什么都想不起来。因为只要一安静下来,就会忍不住去想唐雪年,这让他感到焦躁。
跑了一个半小时,腿部开始发酸胀痛,身上满是汗水,他终于停了下来。但回到家里,倒在床上,心里缠绕的那人的气息,却没有随着汗水蒸发而去,反而当大脑放空后,她的笑容更加清晰地印在他的心中。
其实喜欢唐雪年这件事,并没有错。
她从未在他面前伪装,他一直知道她的性格,知道她的情感感知的弱点,是他心甘情愿走进这甜美的陷阱。
如果此刻他还要怨天尤人,实在是太没有风度,他想到这里,眼睛有些酸涩,觉得自己大概还是欠缺大志。
这是他第一次直面人生求而不得的痛苦和无奈,无论他心中的情感如何波涛汹涌,但那人却什么也不知道。
在唐雪年的世界里,规则很重要,是影响她认知这个世界的方式,甜点也很重要,这是她为数不多能获得的及时快乐与满足,而唐家父母就不用说了。那么他呢?
他当然也是重要的,但是重要到什么地步呢?
或许能把他从一众同学中区分出来,但是否能与她这辈子会遇到的所有人区分出来呢?
他是否能一直做那个最特别的人,甚至成为最终走到她心里的那个人?
他对此并无把握。
这样漫无边际地想着,冉云阳沉入了一个黑沉沉的梦境。
但是运动后带着满身汗水入睡,显然不是个好习惯。
冉云阳病了,这汗水让他着了凉,但是他甘于这场疾病,大概这是他放心示弱,也能正当躲避唐雪年的方式。
冉涛将公司的事情暂时交给下属,回来照顾他,也为他跟学校请了一周假。老师表示最近气温变化大,学校里很多孩子都得了流感,让冉云阳在家好好休养。
于是冉云阳便过上了闭门不出的生活,隔壁的门每天要要开关数次,偶尔他在房间里躺着还能听到爸爸和李阿姨说话,但是他却不敢细听,还有没有另一个人的声音。
十来天后,他的感冒好了,也决心接受了爸爸的建议,出国念书。和冉云晖去一个国家,相互有个照应。冉云晖知道后十分开心,找了好几个同学,给他搜集了申请学校的资料,邮箱附件有好几百兆。
他看着这些专业介绍、异国建筑风景,心里却毫无波澜,仿佛这不是他要就读的学校,而只是一份旅游观光指南。
其实做出离开的决定并不容易。他也曾想过装作无事发生,带唐雪年去吃冰淇淋,陪她在家里看电影,可能不用几天,她就会忘记之前不愉快的记忆。
但这样的自欺欺人,却让他觉得有些害怕。他们的未来如果需要一个人去计划,去负责,这个人理所当然该是他,但是他却觉得自己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强大。所以他选择了给自己一段距离,一段离开唐雪年独自成长的时间。
门铃响了,冉云阳慢吞吞走过去开了门。
李秀洁端着一盘水果,站在门口。
“年年和他爸去看医生了,我就想过来看看你。”李秀洁看着他仍然有些憔悴的脸色,叉了一块苹果递过来:“身体好些了么?”
冉云阳道了谢:“只是感冒,都好了。”
李秀洁习惯把苹果切成小兔子的样子,这样唐雪年才会愿意多吃一些。
苹果很甜,不知道她今天吃了没有。
冉云阳低着头,用大拇指和食指搓弄着牙签,艰难地开口:“阿姨,对不起,我不能陪年年一起去读大学了。”
李秀洁连忙摆摆手:“阳阳,没关系的。”
这孩子的身量明明已经长得比她还高了,但是低着头的样子,却仿佛还是多年前哭着要妈妈的小孩子。
“这段日子以来,多亏了你愿意照顾年年,你们相处的很好。不过,年年她,是一个特殊的孩子,除了我和她爸爸,没有其他人需要对她负责。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别这么说,阿姨……”冉云阳想说点什么,却全无头绪,说他喜欢唐雪年,却不敢继续呆在她身边么?一个逃兵的喜欢,在此时显得如此苍白匮乏,又不合时宜。
“年年,现在怎么样?”自从上次不欢而散,他们已经许久没有见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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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年一开始情绪有些低沉,不过沈医生跟她聊了聊,现在已经好多了。”李秀洁安慰道:“听你爸爸说,你考虑去英国读书,最近也要开始准备了吧,你就专心复习吧。”
***
记忆的进度条是十分神奇的。
快乐的时间或许并不用太长,却十分鲜活,占据了记忆的极大份额。无论你何时想回忆,都能迅速找到那些亮眼的片段来回味。
但有些日子,即使度过了漫长的时间,却只能拥有灰暗短暂的进度条。因为它们日复一日地重复,乏善可陈,毫无新事。
接下来的日子,冉云阳变得很忙,他爸给他报了个雅思辅导班,突击了一个月后,便进入了刷分考试的筹备。后来冉云阳时不时想起那段时间,只能回忆起短短的几帧画面,准备考试、写邮件和查邮箱,灰暗而平淡。
而他和唐雪年也仿佛回到了高中前的日子,明明就住在隔壁,却没有见过面。
某日,冉云阳如日常频率隔三天刷新一次邮箱,发现信件里静静躺着一封录取通知,是前天晚上发来的。
他心里有种尘埃落定的安宁,接着渐渐升起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孤寂。
K大是他申请的几所大学里排名最高的,英国的一所老牌名校,而他申请的专业,是他们的王牌专业,难度颇高,他并没有十足把握,只是勉力一试,没想到居然被录取了。
晚上,冉家父子三人坐在电脑前,隔着远洋进行视频家庭会议。
冉涛和冉云晖得知录取消息后,都十分高兴。
冉涛问道:“录取的专业是哪个啊?”冉云阳不同学校申请的专业并不完全一样,只是分了个大类,他对不上学校和专业。
“口腔医学。”冉云阳答道。
冉云晖愣了一下,他没想到他弟即使出了国,却还是读了这个专业。
但冉涛已经乐呵呵开始计划着带两个儿子一起过暑假,来一趟英伦游,之后冉云阳就留在英国等开学。
于是,分别的日子,比预想来的更早一些。
冉云阳记得那是个夕阳很好的下午,只是还是比不上他和唐雪年在游乐园看的那次。
35. 小星球和43次日落
那时他们已经进入了高三,除了本身课业越来越重,还加了晚自习,这节奏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来,于是便短暂地出现了一阵逃课潮。大家默契地不来上晚自习,下课后抓住这短短的黄昏到夜晚的时间,自由一会。
冉云阳也带着唐雪年逃过一次,不过也就那么一次。他们去了市里的游乐园。
去游乐园对冉云阳来说并不是件新鲜的事,小时候老爸和老妈常带他和冉云晖来。老爸和冉云晖喜欢刺激,每次去排过山车和跳楼机都有他们的份。而老妈和他则更喜欢温和一点的项目,所以要凑齐全家能一起玩的项目,十分不容易,最后每次都去做了旋转木马,还要傻乎乎举着v字手拍照。
而对于带唐雪年来游乐园这件事,显然比他们全家一起决定游乐项目还要困难些。
这游乐园已经经过了几轮翻新,面积大了不少,而且引入了各种卡通IP,设备和游乐项目都丰富了很多。
冉云阳研究着手里的导览指南,首先排除需要长时间排队的热门项目,人群可能会加重唐雪年的紧张感,而刺激类项目也要排除,这很可能刺激到她的感官,触发未知焦虑。他们来的目的,本也就是为了放松,消除紧张。
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先去品尝游乐园里的甜品。
这时候已经到了傍晚,又还没到晚餐时间,餐厅并没有客人,只有几位店员在筹备着食材。
“你好,两位想吃什么?”服务员一脸笑意,并递过菜单。
冉云阳将菜单推到唐雪年面前,示意她自己选。
园里的冰淇淋的用料不一定多优质,但是样式却做的着实可爱,全是热门的卡通形象。
唐雪年纠结了一会,还是没办法在海贼王香蕉船和米奇生日派对蛋糕里做出选择,冉云阳看了看,帮她点了后者,他自己也点了个甜筒。
冉云阳一边吃着冰淇淋,一边看游玩地图,感觉看下来只有摩天轮比较适合他们,安静,单独空间,而且现在还不用排队。
“年年,你怕高么?”
唐雪年摇摇头,她正在用勺子沿着米奇的外形挖取冰淇凌,不想破坏玩偶的形象,十分认真专注的样子。
然而两人吃了一个六寸冰淇淋蛋糕的后遗症,便是直到坐到摩天轮的小车厢里,唐雪年的手还有点冰凉,她几乎一个人吃掉了快三分之二的蛋糕。
“夕阳。”冉云阳指着窗外,示意她转头。
这轿箱的窗户,充当了取景器,把远处的高楼和云霞切割成黄金比例。而在这镜头的左上角
落日像一颗流油的咸蛋黄嵌在天边,将周围的云霞染成了丝丝缕缕的橙色、黄色、粉紫色,交相掩映,整个世界都陷入了静谧安宁的氛围里。
“我喜欢摩天轮。”唐雪年贴近玻璃,更仔细地看这窗外地落日。
冉云阳觉得奇怪,唐雪年很少对初次体验便表现出喜好:“为什么呢?”
“因为它很圆,而且它有,”她数了数,“三十六个车厢,给我的感觉,很安全,也很美。”
大概是因为摩天轮是圆形,而且转动匀速。这在唐雪年的世界里代表着稳定,所以很精准地切合了她的审美习惯,所以在看到的第一眼就产生了好感,这倒是减少了冉云阳对她恐高的担心。
下来的时候,游乐园的工作人员已经等在出口,将刚刚抓拍到的照片给顾客选择。
轮到他们,工作人员取出一张,笑着说:“这么多抓拍,就属你们这张角度最好。”
照片拍摄的时候,他们的车厢刚巧转到夕阳的中心,于是影像里的两人仿佛坐在一颗橙色小星球上,观看着这场日落。
确实拍的很好,他决定留下做纪念。
“哥哥,我们再坐一次吧,好不好?”唐雪年一边看着他手里的照片,一边抬起头央求他,刚好她的眼睛里也映入了暖融融的夕阳,让他没法拒绝。
工作人员为他们关上轿箱的门,随着摩天轮缓缓升高,落日再次显得完整和清晰,而当摩天轮下降的时刻,便被高楼逐步遮挡。
“这样转一圈,我们就能看一次日落。”唐雪年快乐地讲述自己的发现:“那我们和小王子一样,不过我们不用搬动自己的椅子,只要坐着,就能看很多次日落。”
“是啊,我们比小王子要幸福。”冉云阳一脸笑意的看着她,心里为这奇思妙想暗暗鼓掌。
“小王子看了四十三次日落的那天,心情并不好,是为什么呢?”唐雪年面对着玻璃嘟嘟囔囔:“可是我现在心情很好。”
她逐步开始使用情绪形容词,这是个进步。冉云阳这样想着,庆幸自己没有体会到日落的忧伤,而是感到了幸福的降临,甚至随着这轿箱的晃动,微微有些满溢的倾向。
于是那天,他们坐在自己的小星球上,看了一遍又一遍的日落。
***
冉云阳站在房间里看着楼下的花园,周末这里人总是很多,家长带着孩子散步,孩子们自在玩游戏,荡秋千,他那天没什么事,不知不觉就在窗口看了整整一下午。
到了夕阳快落山的时候,人们陆续回家,秋千空了下来,花园也安静了下来。
这时,李秀洁和唐雪年回来了。
唐雪年路过花园,便走近了秋千架上,李秀洁站在她旁边,两人说着话。
唐雪年时不时晃动一下秋千,却不怎么想荡起来。刚好有一束阳光穿过了树影,落在她身侧,将她笼罩在这橘红的光晕里,她大概是觉得有些刺眼,便用手放在额头遮挡着,看起来仍然是无忧无虑的样子。
他想起他们一起看绘本的时候,唐雪年问他,既然小王子这么喜欢他的小星球,也这么喜欢他的玫瑰,为什么还会离开呢?
她用一双纯真的杏眼望着他,仿佛孩童第一次认识世界,瞳孔里充满疑问和好奇。每当有人做了她不理解的反应,她就会露出这种表情。
冉云阳想了想,自己当时好像是这样回答的……
或许那个时候的小王子,还不知道他很爱玫瑰。他只是被玫瑰的语言吓走了,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更好地照顾她。
其实他也并没有完全理解这童话人物的心情,只是按着作者写的原因回答了唐雪年。
在他的理解里,玫瑰的要求并不过分,而小王子只是跟她缺少沟通,他们常常是听对方说话,而不是交流。
“可是玫瑰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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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去么,虽然她说自己有四根刺,但是四根刺够保护她了么?”唐雪年掰着四根手指,道:“寒风、大雪、猴面包树、还有绵羊,光是这些就够她受的了。”
她的语气里很担心,仿佛此刻她正看着日落后的小星球上,玫瑰艰难地用自己的刺对抗着危险......
冉云阳隔着窗户眷恋地看她,仿佛在看玻璃罩里的那株不谙世事的玫瑰。
他的玫瑰,这样柔软娇嫩,她连那四根小小的,能唬人的刺都没有,却要面对比风雪更残酷的世界。喧闹的人群和四处打量的目光、以及无处无在的言语,她正努力向世界伸出试探的嫩芽,却不知道是不是能开出花苞来。
但是他却要去远行了。
他看着她,感受到了无比珍视的美好,却又带着淡淡的忧伤,他想这是不是就是小王子看日落难过的原因呢。
以致于在后来的很多年,每次他看到日落,都会想起那天胸腔里涌动着无限的温柔和滚烫的忧伤。
***
有人说,当飞机起飞和降落时,是最危险的时刻,有时候甚至能在这样的剧烈颠簸中,体验濒死感,想起你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
冉云阳出发的那天,天气很好,万里无云,飞机起飞也十分平稳。但是当飞机冲破云层,金光乍现,接着万籁俱寂,天空只剩下一望无际的蓝色,和偶尔穿行而过的云层,他却觉得心里某个地方突然释然了。
看着自己玻璃上海的倒影,他开始对自己坦诚。他想他是个十足十的胆小鬼,如果好好地呆在在唐雪年的身边,一遍遍确认她的心情只是朋友,实在太过残忍。或许等待多年后,等他心理再强大些,即使与她面对面,也能伪装的很好。一生还长,他对自己鼓励,终有一次他能心无芥蒂地面对重逢。
飞机进入平流层,空姐推着餐车开始发放餐食饮料,冉涛放下手中的杂志,转头想问问冉云阳想吃什么,却发现儿子已经歪着头睡着了,嘴角露出一点淡淡的笑容,很幸福满足的样子。
冉涛看看他眼下的一圈淡淡的乌青,忍不住叹了口气,最近他是太累了,难得能睡个好觉。冉涛伸手把毯子给他拉上来一点,接着摆摆手对空姐示意安静一些,拿了两份餐放在自己面前。
冉云阳这一觉睡的很久,醒来时飞机已经着陆了。
冉涛看他有些恍惚的神色,关切地问道:“睡的好么?”
“嗯。”冉云阳点点头。
“看你应该也是做了个美梦,梦里都在笑。”
“嗯,是个美梦。”冉云阳笑了笑,站起来穿外套,眨眨眼将其中的怅然掩藏了起来。
他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在梦里,他和唐雪年从小青梅竹马,双双考上大学后,顺理成章成了校园情侣。毕业后,他成为了一位摄影师,而唐雪年则成为一位画师,两人的工作便是踏遍一切风景美好之地,分别以镜头和画笔记录下来。当然有时候也免不了吵架,不过好在吵完很快便和好了,如此周而复始,平淡地度过了这一生。
有时候现实中求而不得的,在梦里得到了,也是一种美事,不是么?
“走吧。”他拉起行李,仿佛放下了眷恋,走向另一段人生。
36. 跟踪体验卡
冉云阳取下手套将病人送出门,感觉到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手机,发现冉云晖发来一条语音。
他一边洗手,一边歪着脑袋用肩膀夹着手机,听那头冉云晖用蹩脚的TVB腔道:“亲爱的弟弟,你在做咩呀?晚上来跟我玩吧,做人最重要就是开心嘛。”
冉云阳心里想,估计他又进了哪个新剧组。这人有个毛病,演技不怎样,但是却热衷在影视剧里打酱油,虽然不担纲什么重要角色,却很能刷刷存在感。而且很利于他追星,迄今为止已拿到数十位圈内大咖的签名合照。
于是他擦干手,低头打字回复道:晚上约了人,自己找节目。
不知是哪个词点着了冉云晖,紧接着一个语音电话打了过来。
“我怎么找节目啊,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老哥现在好歹也是个爱豆,一出门乌泱泱的小姑娘不要命地追我。”冉云晖的用词很烦恼,但是语气却很自豪:“不夸张的说,那就是一场短途越野赛,幸亏我体力不错。”
“那你想怎么样?”冉云阳看了看自己的接诊记录,又扫了一眼明天的预约,今天应该可以准点下班。
“想你来陪我吃饭,最好能给做个饭,嘿嘿。一直吃外卖,感觉我现在已经被味精腌入味儿了。”
“那换一天吧,今天我约了人吃饭。”冉云阳换下了白大褂,又看了眼窗外,天气已经有些转阴,天气预报晚上会降温,他想了想又拿上一条围巾。
“约了谁啊,男的女的?”冉云晖虽然有些郁闷,但是也知道自己弟弟是很会分轻重缓急的,他只是顺嘴一问,心里却并不怎么好奇,想着估计是应酬场合。
但冉云阳却回答道:“女的。”
冉云晖:!
要不是隔着手机,他恐怕现在就要惊讶地大叫。他有预感,他弟恐怕又吊回了某棵歪脖树上。
要知道冉云晖在他弟刚回国那阵子,就致力于给他介绍各种各样的美女,希望能把老弟从以前那棵树上救下来。那时候他自己刚通过选秀节目走红,进入娱乐圈,见过的美女比前二十多年加起来都多。他才明白,美女不是少见,而是都扎堆了。
但是无奈他弟是铁树绝了芽,秤砣铁了心,管她环肥燕瘦,或娇憨或艳丽或清纯,就是无动于衷。其实冉云阳这种文质彬彬的高学历有为青年,是很多圈内美女的嫁人首选,毕竟娱乐圈混出头并不简单,而嫁给一个优质男性做太太明显要舒服很多。
但是无论他好说歹说,冉云阳就是坚持三不政策:不见面、不回复、没兴趣。久而久之冉云晖便也识趣地不提了。
但是要说他因此理解了冉云阳,那也确实没有。虽然他知道弟弟在国外,每周都会抽空去学校的关爱自闭症儿童协会做公益,跟那些小孩子聊聊天,陪着玩一玩,他自己有几次无聊还跟着一起去了。
但是他仍然不明白冉云阳怎么就能对这些一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小孩那么有耐心,几个小时不说话地陪在旁边,还声音特别温柔地给他们念故事书。虽然他猜到多半是因为唐雪年的缘故,但却打破脑袋也想不明白,他弟弟为什么非得这姑娘不可。
但是弟大不由哥,天要下雨,郎要抱树。冉云阳就是死心眼地喜欢唐雪年,那他能有啥办法,只能随他去了。
那当然是不可能的。
冉云晖想了想,还是觉得不能完全听之任之,于是装作随意地表示:“你不陪我吃饭算了,那我也叫你那家餐厅的外卖吧,你定的餐厅,饭应该不错。”
地址到手后,便紧急呼叫了化妆师来给他弄一个简单变装,务必让路人认不出他来。
这化妆师以为他要出去泡吧,碎碎念让他收敛一点。但冉云晖之前也没做过什么出格的事,去个夜店这在圈子里也属平常,便还是找了顶黑色假发,遮住了他最近打歌期染的灰发,又弄了顶棒球帽,再配上大墨镜,就看不清脸了。
他让冉云晖穿戴好,左右看了看,就是一个身材不错的路人帅哥,便放他走了。
冉云晖开车到了餐厅,一路低头走进去,自以为十分低调。
但其实他刚进门,便吸引了不少客人的眼光。虽说他目前只是个流量咖,并无太多国民知名度。但是却因为整日的体态训练和服饰打扮,衬得身材高挑,衣着潮流,在人群中便立刻显出了明星和普通人之间真实存在的“壁”。好在这化妆师把他往夜场咖的方向打扮,帅是帅的,就是不怎么像好人。于是很多人虽然看他长得帅,后面却也没有过多关注他。
冉云晖浑然不知他已经被餐厅的群众认定为不太好惹的客人,他环顾餐厅,并没有看到他弟弟,却看到了唐雪年坐在位置上,正在低头看手机,不时敲敲键盘回复讯息。
怎么长了这么多年,还是这幅营养不良的样子。冉云晖在心里吐槽,但是也亏得唐雪年的轮廓和高中变化并不太大,他才能一眼认出来,虽然褪去了孩子的稚嫩,显出原本五官的秀丽,但是也没什么女人味。
唐雪年回复完工作消息,转头看了眼窗外,晚间开始起风,刮得街边的树木哗啦作响,她出门穿的有点少,坐下后觉得手脚有些凉,现在突然很想喝一碗热乎乎的汤,最好有玉米,但是她刚刚忘记跟冉云阳说了。
冉云阳拿着菜牌号码回到座位,这家餐厅是新鲜食材,现选现做,没有现成的菜单,他刚刚去大厅选菜品搭配,点了糖醋排骨、小炒黄牛肉、清炒空心菜,想了想,又加了一道玉米排骨汤。
另一边,服务生看冉云晖迟迟未动,以为是初次来的客人不晓得点菜规则,便热情地来到他桌前介绍:“先生,我们这里是现选食材再烹饪,请您到前厅选菜。”
冉云晖哪里有空关心选菜,他的目的是来观察冉云阳的,又不是来吃饭。于是他从墨镜后面不耐烦地看了服务生一眼:“你去帮我选吧。”
“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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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这都是客人亲自去选,这样做出来的菜才是最符合您口味的。”服务生有些为难道:“而且我不知道您爱吃什么。”
“随便,我什么都吃。”冉云晖看到冉云阳回来了,赶紧把脑袋低了低,用座位隔断挡住自己。
“可是,先生……”服务生看这人的行为实在奇怪,却也不好直接拒绝。
冉云晖只想赶紧打发了服务员:“好了,我给你一百块,你去帮我点菜,行不行?”
“好的,那我就按餐厅的热门搭配,给您挑选吧。”服务员只好按他的说法去做,心里却觉得这位客人古怪的很。他这样遮遮掩掩的样子,倒是有些像昨天电视剧里的便衣抓罪犯,不过看这客人的气质打扮,倒不怎么像兵,反倒是有些像不学无术的富二代。
“去吧去吧。”冉云晖赶紧挥挥手,都挡着他看冉云阳那桌了。
此时冉云阳点的菜已经上桌了,先上的是糖醋排骨。
“你咬的时候小心一点,刚补好的牙齿,可不要咬崩了,断了的话,就再也不能吃肉了。”冉云阳严肃地说。
唐雪年的筷子明显顿了一下,刚夹好排骨,也落在了盘子里。
冉云阳忍不住笑了:“逗你呢,我特意要了软骨,你吃慢点就行,不会咬断的。“
唐雪年这才顺畅地把排骨夹进去碗里,在送进嘴里的时候,她忍不住了看一眼对面的牙医,像是埋怨他滥用职权。
这家的排骨做的很好,酱汁鲜甜入味,肉质软糯却不粘牙,偶尔吃到软骨,咀嚼起来也并不费力,冉云阳在脑内进行着美食点评,同时观察着唐雪年的反应,在看到后者心无旁骛地享受食物后,将该餐厅列入了他的收藏列表。
这时候服务员端来了玉米排骨汤,唐雪年的开心简直溢于言表,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冉云阳,她觉得她和冉云阳是有些心灵感应在身上的。不然她怎么还没说出口,冉云阳就理解了她呢。
而另一边冉云晖的桌子也开始上菜了,他就不那么开心了。
服务员看这位客人脾气火爆,以为他该来自北方或者川渝地区,便做主给他点了一盘辣子鸡,一盘水煮肉片,还想着这菜十分划算,上面是肉,下面是满满的豆芽,荤素搭配,很适合一个人吃。
冉云晖其实本来也爱吃辣的,但是入行后,经纪人为了让他们保护嗓子、保护皮肤,保护这那,总之是禁止他们吃辣。
因此面对这桌上喷香可口的菜肴,他注定只能看着,动不了筷子。他心下既哀怨又气恼,只能用堪比华妃知道欢宜香里掺了麝香的眼神,对无辜的服务员发出控诉。
“先生,是菜不合口味么?”服务员看着这位客人脸色变幻不定,忐忑不安地问。
虽然很想把菜换掉,但是谁让他让人家看着点,此时如果承认不能吃辣,又有点怂。因此冉云晖也只能打落牙齿囫囵吞了,对服务员森然一笑道:“没事,合胃口。”
37. 甲方乙方
那晚冉云晖虽然花了钱,却被迫点了一桌子只能看不能吃的菜,简直气的肝疼,但是好歹让他观察了一通自己弟弟和唐雪年的相处实况。
全程他弟弟跟照顾孩子一样,夹菜加水。这个唐雪年虽然比上高中的时候,看着反应鲜活了不少,但是他还是觉得心里堵得慌,却不敢干涉太多。毕竟他还记得当年冉云阳消沉许久的样子,这次只能听之任之。
不过这并不妨碍他利用公务之便,找唐雪年来问问。
他知道唐雪年现在是一名画手,作品在年轻群体里十分受欢迎。而他们最近准备要上线的新专辑正好还缺个封面,他便让向经纪人作了推荐,让他去找唐雪年的出版公司接洽谈谈看。
当然,他隐去了自己的私心,且在会面之前,冉云晖都不准备让唐雪年知道自己是甲方爸爸。他想象着自己用比五彩斑斓的黑更苛刻的要求来折磨唐雪年,不禁心里乐开了花。
另一边,徐栖正将这合作意向通知唐雪年。
“年年,劲悦娱乐来找我们合作,想买你之前那幅云上太阳的插画版权,来做专辑封面!”
编辑先生明明发的是文字消息,但唐雪年却仿佛听到他就在自己耳边欢呼呐喊。不过自己的作品能被认可,她也很开心,便找了个欢呼的柴犬打滚表情包表达自己的喜悦。
徐栖接着道:我约了他们明天聊一聊细节,你到时候一起旁听一下,看看有没有需要画面微调的。
唐雪年又找了一个柴犬握拳的表情包继续发过去,表示自己会加油的。
她在床上打了个滚,有点开心,忍不住点到微信置顶,把这个消息告诉冉云阳:我的插画被人买啦。
冉云阳回的很快:很棒!还附赠一个疯狂竖大拇指的白衣服小人。
唐雪年觉得这小人很像穿白大卦的冉云阳,很可爱,她继续打字:明天徐栖带我去聊版权。
这回冉云阳发了一个富婆饭饭的表情包。
唐雪年觉得微信上的冉云阳太有意思了,她想象不出他当面说出这句话的样子,但是这样发过来,又觉得莫名可爱,让人想请他吃世界上所有好吃的东西。
她趴着继续打字道:想吃什么,我请你!!!她觉得加个感叹号会比较有诚意,但是想了想买,又觉得三个!有点吓人,于是减少到了一个。
第二天,徐栖带着唐雪年来到劲悦娱乐。
第三天,
沿着大厅走廊走进去,墙壁两侧贴满了公司的当红艺人的海报。唐雪年不大认识,徐栖却如数家珍,他指着其中一张说:“喏,就是这个乐队。现在十个中学生,八个都是他们的粉丝。等他们用了你的封面,你也要火啦。”
唐雪年看了看,画面上是五个年轻人,发色都很夸张,画着舞台烟熏妆,每个人都很闪亮,但是也都很相像。她觉得有些眼熟,大概是在电梯广告里见过。
会客室,徐栖和唐雪年坐在一侧沙发上,秘书小姐倒好茶水,请他们稍坐一会,说总监马上就来。
“等会呢,你打个招呼就行,其他的我来交涉。”徐栖叮嘱唐雪年,拍拍她肩膀,让她不要紧张。
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人推门走进来:“徐编辑,闻名不如见面啊。”他后面跟着一个染着灰色头发的年轻人。
徐栖也站起来跟他握手:“黎总监,感谢您的欣赏。这位是唐雪年,您选中的插画就是她的作品。”
黎总监又伸出手,朝向唐雪年。
唐雪年只得站起来,握住他的指尖迅速握了一下。
黎总监愣了下,但是很快自然地收回手,向后侧身:“这位是我们乐队的队长,也是他非常喜欢你的作品,跟我力荐一定要选来做专辑封面。”
徐栖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灰发年轻人。
五官没得挑,帅气英挺,不愧是靠脸吃饭的爱豆,只是他目光有些挑衅,恐怕是走桀骜不驯这挂的。不过这人看着实在不怎么像会喜欢唐雪年画风的人。
但是既然人家是甲方爸爸,还是要好好招呼。他笑着伸手,想要表达感谢。
这人却像没看到似的,冲着唐雪年去了:“我是很喜欢这幅画,不过能不能让作者本人讲一讲这幅画的创作背景呢?”
唐雪年这时候才抬头去看他,她有点困惑,因为徐栖并没有说会有这个部分。
徐栖看出她的无措,便出来解围:“这幅画的创作是源于少年初恋,代表了美好的青春感情。我知道贵乐队的粉丝多是学生和青春女性,我们糖糖的很多粉丝也是这个年龄段的,所以咱们合作可以说是强强联合。”
但是这青年却显然没怎么听进去,他继续道:“既然是初恋情人,那应该非常难忘吧,怎么这位作者却一言不发呢?不会是对初恋已经没感觉了吧?”
徐栖觉得这人简直是在找茬,这是买画,还是私家侦探来查隐私?如果不是专业素养维持着风度,他恐怕要当场发飙了。
他发现这小子一直盯着唐雪年,那这神态不像是第一次见面,甚至是有些怒其不争,大有非要逼她说出点什么的意思。他突然灵光一闪,这人该不会是那颗云上的太阳吧,但是他转念一想,又觉得唐雪年应该看不上这人。
唐雪年这时也一直在看这位不好惹的青年,虽然她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人对她画画的初衷这么感兴趣,但是她并不希望给徐栖的工作增加负担,于是开口道:“谢谢你喜欢这幅画。其实这是很早期的作品,可能谈不上精美,不过却是我自己最喜欢的一幅。”
她顿了顿,仿佛在整理思绪:“这画是画给一个对我非常重要的人,因为他就像云中的太阳一样,也拨开了我生命里的阴云,给我力量。”
“生命里的太阳,这个比喻很好,云晖,是不是?”黎总监看出这两人的不对,赶紧进来打圆场,又转头对徐栖说:“这个概念和我们乐队的主题的非常搭配,徐编,咱们考虑融合一下,看怎么联合宣传怎么样?”
两个生意人便顺势将话题转去了此次会谈的正题。
而这时,唐雪年听到了熟悉的名字,她仔细看了看这花了舞台妆的青年,依稀辨识出一些和冉云阳相似的眉眼轮廓。
而冉云晖也收起了刚刚的审视,对她做了个手势,站起来去了门外。
唐雪年想了想,那应该是要她一起出去的意思,于是她跟徐栖说了一声,便也离开了会客室。
走出门,果然冉云晖靠在墙边等她,他们便一前一后走到了走廊的尽头。
这里是一处露台,外面是一个院子,种的桂花树刚好就在下方,一阵阵清幽的香气不时随着微风吹拂而来。
“云晖哥,”唐雪年斟酌着打招呼,其实她对冉云晖还是有些害怕,但他是冉云阳的大哥,而且他们也算是一起长大,所以还是要好好打招呼。
“进步了不少。”冉云晖的话听起来是夸奖,但眉毛还是挑了一下,这是他说话的惯用表情,看着有点嘲弄的意思。但是他这个表情只停留了一秒,像是不想吓到唐雪年,便尽量调整地温和了一点。
“你和冉云阳现在是在一起么?”
唐雪年通常理解问题,会经过三个步骤,分析字面意思,联想衍生含义,综合后做出回答。第二步她常常做的并不流畅,很多时候只停留在第一步,也闹出过不少笑话。但是当下,她奇迹般地从冉云晖的字面意思,明白了他话里的潜台词,他真正想问的是,你是否以后都要和我弟弟在一起?
虽然冉云晖双此时目炯炯有神地盯住她,表情甚至算不上太友善,仿佛只要她点头,他就要开口骂人。
但是她想,人应该诚实,对这个问题,她恐怕只能回答——是的,非常想。
冉云阳,是她一直等待的人,也是世界上最可爱的人,谁会不喜欢和他在一起呢?
于是她点点头。
但是冉云晖的表情却像是松了一口气,仿佛这就是正确答案。接着他换了一种口气,像是在超市里讨价还价的难缠客户:“你的性格真是算不上好,我怎么相信你以后能好好照顾我弟弟?”
唐雪年有时候会看些电视剧作为社交场景训练,这台词倒是十分耳熟。通常演到这个剧情,男主角的妈妈就会准备好了一张支票,打发女主角离开。不知道冉云晖下一步会不会开一张支票?
如果真开了,按剧情发展,她理应要撕碎支票。
但是她既不想增加保洁阿姨的工作,又十分好奇撕碎的支票是否还能兑现,于是表情便露出了些犹豫的神色。
这表情看在冉云晖眼里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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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板上钉钉的退缩了,他刚要发难,却听唐雪年说道:“我准备了一个小房子做礼物,等完工了就送给他。”
追加了行动,总该有诚意了吧,唐雪年心想。不过她似乎有点串戏了,把男女主角的台词记混了,但是好在冉云晖倒是没有挑她的错处,反而睁大了双眼有些震惊地看着她。
走廊那头传来经纪人的招呼声,看来他们已经谈妥了。
冉云晖回道:“你先去,我马上来。”
此时冉云晖的表情,从一言难尽的惊讶过渡到了有些欣慰的神色。
接着他似乎有点好奇地问:“画画赚的多么?”
唐雪年觉得自己的收入很够用了,便点点头。
“怪不得。”冉云晖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于是似乎达成了某种心愿,挥挥手跟唐雪年告别,准备去排练。
唐雪年看着他离开,心里也松了一口气,听到他自言自语,说什么版权费,什么人不可貌相。
晚上六点,冉云晖穿好大衣准备下班,桌上的手机嗡嗡了两声。
他拿过来看,屏幕显示两条信息,一条来自唐雪年,一条来自冉云晖。
他先点开唐雪年的那一条:徐栖帮我谈好了版权费,可以请你吃饭到八十岁。
他笑着恭喜这位新晋富婆,接着点开冉云晖的对话框。
这人发了一条不明所以的讯息:你要努力挣钱买房,男人不能被比下去!
冉云阳觉得他大概是被浮华的娱乐圈给刺激了,于是回复了一个微笑,表示已阅。
这时手机连续震动,唐雪年发来了好几家餐厅的点评链接,她介绍道:这几家是同事给我推荐的,说都很好吃,你看看喜欢哪家,我带你去。她还发了一个挎着背包数钱的柴犬表情,看起来很壕气。
他便认认真真看了这几家的评价,最后选了个最贵的。
这人毫无心理障碍地走上了吃软饭的道路,毕竟软饭不费牙齿,十分符合牙医的工作准则。
***
冉云阳觉得这两天冉云晖的态度很奇怪,自从那天发了一条让他努力工作挣钱的微信,后面几天陆续给他发了好几条微信文章:
《男人要有男人的样子,学会担起责任》
《男人,一定要努力赚钱》
《论男人家庭地位的变化……》
但是他还是按耐着性子,没有问他,因为冉云晖的个性就是,你不问他,他憋不住就一定会说,而你一问,他反而会拖拖拉拉、故弄玄虚。
终于到了第三天,冉云晖结束训练后找了个空隙打了个电话来。
冉云阳这时候已经洗漱完准备睡觉,却没想到一接起来,他那边就开始骂人:“你算什么男人?让人小姑娘给你买房子,我们冉家的脸都给你丢光了!
冉云阳:……
”什么房子?哪的房子?“
冉云晖这才知道他弟妹是个闷声干大事的人,他一时怂了,觉得自己坏了事,于是赶紧挂了电话,装作没有影响人家小情侣的神秘惊喜。
而这边冉云阳却在震惊和惊吓中缓慢消化着他哥电话里的信息量,他电话里说的小姑娘,综合各方条件,多半就是唐雪年。
但是唐雪年居然买了房子,还是给他买的,居然这么快就挣到了买房的钱么?看来版税真的很多啊……他想起那天吃饭,唐雪年整个晚上溢于言表的开心。
冉云阳心里甜且震惊,甜在于唐雪年居然已经开始计划两人的生活,震惊在于这礼物委实是太大了些,他躺在床上,一时间睡意散了个干净,想了想,还是该装作不知道,等唐雪年自己愿意跟他说的时候。
接着他打开手机银行看了看存款余额,心算了会,接着发了条信息给合伙人,让他年底尽早把诊所分红算一算,家里有事需要用。
其实他的存款也够在s城买一套房子,只是不会太大,好的地理位置和大的户型恐怕也只能二选一。只是不知道唐雪年买的是什么样子的,如果知道她想买房,那他们俩凑一凑应该可以买个地理位置更好或者更大的。
想到这里,他又点开了冉云晖的对话框,看了看他前几天发的文章,三分钟后,他在心里骂了冉云晖一句,转发的什么不知所云的东西,决定关灯睡觉。
38. 爱在记忆里找你
这晚唐雪年睡得很早,但是睡眠质量却不太好,大约是今天见到了故人,多年前的往事便纷至沓来。
唐雪年知道自己和别人是有些不一样的。
小时候小朋友们都喜欢扎堆做游戏,她却更喜欢自己呆着。这一点不同,在她上学后,演变成更为糟糕的格格不入。不知从哪天起,她的抽屉里常会被人塞些奇怪的东西,有时候是香蕉皮,有时候是虫子,文具不翼而飞也成了家常便饭。
不过她并不笨,她知道要远离这些不友好的群体,于是愈加沉默、独来独往。
从此,奇怪和不合群便成了她身上的关键词,也成了她的保护色。
直到冉云阳出现,他成为了她唯一的同伴。
他们相伴度过了一段不算短的时间。多数时候他们一人占据着沙发的一头,安安静静地做自己的事,像窗台上一同晒太阳的两颗盆栽、书架上比邻接受时光摩挲的两本书,或是置物台上悄无声息却已有固定位置的两个摆件。
就差一点,就让人以为是一样的。
后来,她才明白,冉云阳的身边可以只有她,却不是只能有她。
而她的身边,大概只有冉云阳愿意留下。
他们在一开始,手中拥有的选择权份额,就完全不同。
在学校里,冉云阳的旁边,总围着很多的人,男生女生都有。
他们会对他笑,他也笑,虽然那笑容要淡很多。但是,这并不妨碍大家围绕在他的身边,对他散发善意。
但是她的身边,只有自己,以及那个沉默着、戴着眼镜的同桌。她们偶尔会说一两句话,为了借文具或者传作业,但更多的时候,她们习惯只用肢体动作,拍拍椅子表达“椅子进去一点”,晃晃下巴表示“我要出去一下”。
这差别,如此明显,但是她之前却完全没有发现。从那时起,她渐渐认知到,自己与人群存在着一条沟壑,随着年龄增长,愈加深邃,甚至在有了冉云阳的对比后,变得触目惊心。
上学的第一天,她很安静,一上午都没有去厕所,身体反应十分识趣,在陌生环境下,自动调整成了最低消耗的休眠模式。
然而,熟悉了一些后,她也不爱去学生楼里的厕所,那里人很多,气味也很不好闻,人和人的距离太近了。不过后来冉云阳带她去了一次科技楼,那里人很少,也很干净。
后来她十分期盼放学,因为到了放学的时候,冉云阳会跟其他人挥手告别,然后带她回家。
这时候,她的身边只有他,他的身边也只有她,他们似乎又变得一样了。
冉云阳走在她的旁边,会让她靠着马路里面走。那时候,天色往往正处于从黄昏到黑夜的间隙,往往走着走着一瞬间天就擦黑。但是世界并不会因此陷入黑暗.
因为,那时路边会准时亮起,一排星星点点的路灯,然后黑暗被驱逐。她便走在那一块光晕里,虽然很小,但是足以区别于周围。
每当这时,她便觉得自己和这个世界有了一点关联。
***
后来,人群依然围绕着冉云阳,但是并不妨碍这圈子里纳入了一个唐雪年。
冉云阳将自己的朋友介绍给她,又带着她去参加课外活动,渐渐她居然习惯了。去看冉云阳的篮球比赛也成了每周的日常,虽然她还不是很能适应人群的喧闹,但是好歹已经见过世面,不会显得太过紧张。
她常常安静地坐在一旁,看着冉云阳换号球衣上场准备,听着他们讨论今天的站位,也习惯了帮冉云阳保管衣服和书包。听着场上一波一波的欢呼,看着冉云阳跑动、投篮,然后,球进了,他转过头来,他们相视一笑。
这样的场景发生了数十次,大概触发了重复性强化记忆,以致于多年后唐雪年看到那张空白的脸孔画作,依然能准确地填补上少年的笑容。
唐雪年还记得那幅画是美术课上的作业,主题是身边的人物。
班上的同学还在纠结画谁,她已经用手中的铅笔开始勾勒起场景。她身边的人并不多,因此即使要用枚举法体现在这幅画里,也并不困难。
那天投篮的时候,冉云阳身边是耿鑫,把球传过来的是右下方时三班的一个男生,再往后两步是陈屿,她一边回忆,一边用线画出人物的站位和轮廓。冉云阳的位置先空了下来,她还没想好怎样落笔,便想留到最后来画。
其实,对于高中生来说,美术、体育、音乐之类的课程,不过是另一种自习课,老师十分宽容,因此课堂氛围十分轻松。唐雪年也喜爱这样的时刻,画室向阳,阳光笼在身上有种被拥抱的温暖,而铅笔在纸上的沙沙声,形成了规律的摩挲感,很好听。
“诶,年年你画的什么啊?”陈屿刚削好铅笔,路过便看见了画纸:“那场篮球赛啊,画的很好啊,这不就是耿鑫那个大傻子么?”
“说谁傻子呢?”耿鑫耳朵特灵,立刻凑了过来:“年年把我画的真不错,捕捉到了我的帅气。”
“我也不错啊。”陈屿也看了看自己的身影,竖了竖大拇指。
“不过中间是谁,阳哥?我们阳哥不配拥有脸么。”耿鑫转头找冉云阳,才想起他阳哥上个课间被老师喊去批卷子。
此时画纸上,其他人物都初具雏形,只有最中间的冉云阳只有个身型轮廓,脸上还是一片空白。
篮球队的人三三俩俩围在她身边,等她落笔画冉云阳。
但是唐雪年却有些奇怪的感受,突然不想继续画下去,于是她便胡乱收起了画纸:“我画的不好。”
“诶,怎么不画了?”
“年年不喜欢这么多人,你这大傻子都影响她情绪了,快闪开。”
“你叫谁闪开?”
“谁是傻子,就说的谁。”
人群聚散都是几分钟的事,冉云阳回来时,班里同学都在自己位置上,煞有介事地涂涂抹抹。
而唐雪年却在看着窗外出神,仿佛再次陷入了自己的小世界,面前的画纸仍是一片空白。
“发什么呆?”冉云阳拍了拍她的肩膀,笑着道:“再不画要下课了。”
这笑容如此耀眼,让她一时不能直视,只能低下头去。
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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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没有人能画出太阳的轮廓,因为它太过耀眼,使人无法直视,目光都无法为之停留。
但是没关系,当你低下头,就能感受到太阳的温暖,这样也很好。
再后来,她的太阳躲进了遥远厚重的云雾里。
***
冉云阳出国念书,是有些突然的。
唐雪年隐约觉得是自己说错了话,或是搜集的大学推介资料不够吸引人,因此冉云阳没有被打动。
李秀洁起初很担心她为此难过,但唐雪年觉得自己并没有产生这样的情绪。因为冉云阳去进修,是对他很好的事情,等学业结束就会回来,因此她并不该为此难过。
不过确实有些不习惯,偶尔在学校看到他的位置,换了其他同学,或是路过篮球场,会产生短暂的憋闷,但是深呼吸几次后,便可缓解。因此她认为这大概可归因于人体应对变化的普遍反应。
不过后来,她找到了另一种更好缓解这反应的方式。
冉云阳出国后,冉涛便也专心投入工作,并不常回来,但是定期会请保洁来打扫,以保持房子的整洁。因此他留了一把钥匙给李秀洁,请她帮忙给阿姨开个门。李秀洁便会不时去冉家看看,帮忙通风,这时候唐雪年便也会跟着她一起去。
冉云阳的房间仍然残留着很多生活痕迹,很多东西都没有带走,大概准备去当地再购置。
于是,唐雪年便因此得到了一间巨大的宝库。
例如掉在地板角落的扣子,来源于冉云阳的某件衬衫,她忍不住偷偷把它握在手里,像是握住了某个时光里的冉云阳。
她想冉云阳的衣服很多,这扣子也并不宝贵,所以应当是没有关系的,可以留作她的秘密收藏,没有伤害到谁,也没有给谁造成麻烦。
后来她又陆续发现了蒙尘的手办摆件、书架上陈旧的相册、渐渐干涸的绿植、写了一半的作业本……
她小心地擦去摆件上的灰尘,观摩冉云阳在她未知处的面容,为那绿植浇水等待发出新芽,将作业本偷偷带回家和自己的摆放在一处……
有些东西在保洁阿姨看来会自动被归为无用物品,最终的理想归宿便是垃圾箱。
但是唐雪年不以为然,她偷偷将它们藏了起来,并在这样的囤积癖中收获了无数快乐,足以排解那些难捱的憋闷时刻。
再后来,唐雪年觉得自己该有充分的准备,若冉云阳回来,要有一次更加吸引人的推介。
她开始慢慢学着了解自己,也认识这世界,当然这过程并不太好受。但是每过一天,就离冉云阳回来更近一天,她的幸福感也在逐步叠加。
从前的她仿佛沉入水底,没有人能真正靠近她,她自己也无法逃离那无边水域。而那时冉云阳仿佛成为终点的一面旌旗,周遭的声音都变得遥远而微不足道。
她奋力向前游,朝着冉云阳所在的世界,一直游一直游。她相信只要努力游,就会见到那个最想见到的人。
在等待冉云阳的时间里,这是她唯一的求生秘诀。
直到,冉云阳再次出现在她的世界里。
39. 往年今日
天气逐渐变冷,虽然还没有下雪,但圣诞的氛围却逐渐浓厚起来。
繁华的城区中心,竖起了一棵巨大的圣诞树,挂满了各色礼盒。商场还准备了人工造雪机,洋洋洒洒持续飘雪,打造了一小片银装素裹的天地,配合着街头的霓虹灯串,既温暖又梦幻,让人充满期待。
而此时的唐雪年心情也好极了,和冉云阳在一起后的日子,就如同补好了的牙齿,空洞被弥补,疼痛也飘然远去,剩下的就是可以大快朵颐的快乐,自由的随心所欲。
以至于她心情愉悦,效率极高,提前三天便完成了圣诞特辑,交付给徐栖。不过在设计节日桥段的时刻,不免想起了从前过圣诞的记忆。
那时候她刚上大学,来到了陌生的城市,开始慢慢适应新环境。幸好课程并不算太难,做好笔记,考前按时复习,就可以取得不错的成绩。
上课的教室比高中大了很多,一间足以装下百来人。但是只要去得早,便可以占到窗边的角落位置。幸运的时候,左右都没有人,让她可以十分舒适地听完整场课程。
她学会了适应和缩小自己的安全范围,十分奏效。不过因为患上了轻度近视,黑板的字有时会看不清,要等下课没人后,再去黑板前拍照,略有不便。
如果冉云阳在,他们大概可以坐的更靠前一些,她的安全距离也可以扩大很多。
她分到的是双人宿舍,室友是本地人,常回家,因此大部分时候她算是独居。
食堂的饭菜花色挺多,缺点是有些咸,不过这也不难解决。打包回去后,准备一碗清水,涮涮就好,还可以撇去浮油,健康许多。
综上,她觉得将自己照顾得尚算不错。可惜冉云阳并不在当下见证,她没法得到即时夸奖。
除了某些时刻。
那天她去校外的打印店去打印备考资料,见街上好些商店都贴了MerryChristmas的字样,还在门口摆了不少装饰。白色的雪花、绿色的圣诞树、红色的丝带和金色铃铛,热闹且好看,让她想起以前和冉云阳一起看过的巧克力工厂,还有他买来送她的圣诞水晶球,现在就摆在她的宿舍桌子上。
打印完后,外面刮起了大风,天色也暗了下来,她将羽绒服的帽子压压紧,取消了当日的复习计划,改道回宿舍。
宿舍门半掩着,舍友提前回来了,和隔壁宿舍的女孩正坐在床上聊天,床边堆着毛线团,看她进门,短暂地安静了一下,双方打了个招呼,她便走到自己桌子前坐下。
她将资料贴好标签放进文件夹里,顺手倒转了一下水晶球,雪花便飘扬起来,又安静地落下来。
聊天声又细碎地响了起来。
“你帮我看看,我这里好像织的不太对。”
“你这步错了,应该从这条线下面把针穿过去,不然后面纹路就扭了。”
“那我赶紧拆了重弄吧,不然就赶不上平安夜了。”
“为什么要赶着平安夜?”
她的室友便不说话了,只是笑,另一个女生便打趣道:“不说我也知道。”
“还笑我,你不是也买了苹果准备送人。”
唐雪年并没有故意想听她们的对话,但是宿舍并不大,她没法关闭自己的耳朵。
她双手叠放着垫在下巴上,看着水晶球想,原来圣诞节是要织围巾和买苹果的么?她或许也能学着一条围巾,苹果倒是在学校的超市就能买到,她之前买过几次,又红又甜,老板还送了一根香蕉。
不过冉云阳现在身处的国家,是会把圣诞节当春节一样的重大节日来庆祝的,他恐怕并不需要这些,想到这里她又不太想去学了。
不过大学里的时间是很多的,她也没什么打发时间的方式,所以最后还是学会了织围巾。
***
唐雪年打开衣柜,想拿一件毛衣换上,不经意看见衣柜深处露出的蓝白毛线团,心里一动将它抽了出来。
大约是在柜子里放了太久,当初买来时十分柔软的材质,现在摸起来却显得有些粗糙。针脚倒是挺整齐,不过缝隙有些大,如果放在售卖区恐怕要被挂上打折的红色标签,才可能有人看上一眼。
冉云阳是有很多围巾的,颜色和款式都好看,材质柔软细密,来搭配不同大衣,让他看起来总是精致而英俊,像是寒冬里一棵挺拔的松树。
唐雪年在心里对比了一下,觉得手里的这围巾并不匹配他,想来他也不太需要,于是默默地将围巾叠成方形,又放了进去,关上衣柜的门。
其实那时她也买了苹果,放在桌子上许久,从最初的鲜红亮泽,到最后萎缩得皱巴巴,大概用了一个月,不过吃在嘴里还是甜的,她只是有些遗憾没人尝过它新鲜的甜。
唐雪年想围巾和苹果大概都不适合作为圣诞的礼物,她默默在心里说了一句抱歉,也不知道是对谁,或是对那围巾或苹果。
其实她正在筹备一份礼物,不过在此前两次滑铁卢的映照下,不禁有些不自信,于是她自觉使用了场外求助功能,很快智囊团发起了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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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通话。
“你给谁过圣诞?不对,你什么时候有的男朋友?”徐栖是通话的发起者,他和杨路正在公司加班,他的语气充满了疑问和一些不明显的怨气,仿佛自己种的白菜趁他不注意偷偷领养了一只猪。
唐雪年想了想,确实没有跟他说起这事,似乎是忘记了,便提醒他:“你见过的。”
编辑先生的大脑飞速运转,以走马灯形式迅速排查了一遍他和唐雪年的重合交际圈的男性生物,但却没有发现可疑人物。
唐雪年看他一直没说话,只好继续提示:“之前在牙科诊所,还有上次在我家。”
“冉医生?!”徐栖倒抽一口气,如果唐雪年在他旁边,就可以目睹人类嘴巴张开幅度的极限。
状况外的杨路在那边小声问他:“冉医生是谁?”
徐栖一手拍散杨路满头的问号,一心探索被他错过的蛛丝马迹:“不对,你不是上个月才去看牙么?”
以他对唐雪年的认知,这人绝不是会轻易陷入crush的个性,也不可能跟认识一个月的人确定关系。
果然唐雪年接着对他坦白道:“他是我的高中同学。”
跟上了吃瓜节奏的杨路,赶紧抢答:“所以,你们是青梅竹马,久别重逢。”
不得不说编辑自身博览流行桥段,精通热门tag的素养,对这种经典剧情的脑补简直是浑然天成,徐杨二人转瞬间就完成了这道填空题,并在脑内完成了上万字续写。
“你知道这种文最让读者期待的高潮是什么时候?”编辑先生摸着下巴说,高深莫测。
“不知道。”唐雪年虚心接受,不耻下问。
“那必须是回忆杀啊。”杨路再次抢答。
“你俩之前是什么风格?甜文还是虐文?”
唐雪年想了想,不太确定地说:”大概是流水账吧。”
“那你想想你俩有没有什么美好的回忆,我和杨路给你参谋。你这么难得谈恋爱,不给你们搞得普天同庆,万众欢腾,我就白扫荡这么多甜文top榜了。”
杨路在那头大声指责:“我就说你用内网权限扫文,你还说没有!”
圣诞当天,他们的三人小群里震动了两次。
徐栖:实战这一步,我们就帮不了你了,还是要给你留点隐私。
杨路:加油,年年,真诚才是最好的礼物。附上笑脸表情。
唐雪年便也小声给自己加了个油。
没想到当天,出状况的人,是冉云阳。
40. 圣诞礼物
门开了,露出一张顶着乱发,架着黑框眼镜的脸。
唐雪年和门里的人都愣住了。
冉云阳在家的样子,和他工作的时候很不一样。在外面他总是给人一种精英感,这并不是他刻意营造的人设效果,而是在职场上有过硬的专业背景支撑的人,无形中就会显得强势而有话语权,这甚至与他的态度无关。
因此,即使冉云阳一直是礼貌而温和的,这样的气场也会自然而然散发出来。
而在家里,脱下了专业的白大褂、硬挺的西服,他仿佛褪去了一层保护壳,呈现出内里的柔和,在棉质的家居服包裹下,这种柔软又被加强了数个层级。
此刻他生着病,略有些失焦的眼神,看起来有些懵懵的,一头蓬乱的头发,则显出一种毛茸茸的可爱来。
总之,今天的冉云阳,从头到脚都透露出“我需要被照顾”的讯息。
病人打开门,侧身让客人进来。
“你怎么来了?咳咳。”冉云阳心里既惊且喜,他正为取消了圣诞约会心下遗憾,没想到这人便出现在家门口。
他这病说来也巧。
年底工作本就忙碌,商务应酬也多,季骁一个人也应付不过来,冉云阳便陪着去了两次。没想到喝酒后吹了冷风,第二天就发起热来。
本以为吃了药睡一觉就好,但病势凶猛,他今天仍感到头晕发热,咳嗽也更加厉害。
“来送温暖。”唐雪年晃了晃手里的外卖,她在楼下买了粥和小馄饨,都很适合生病的人,是口味十分清淡的食物。
“那吃了饭就早点回去吧,小心传染你。”冉云阳拿出两幅碗筷,摆在桌上,从外卖袋子里将食物倒出来。
因为小时候常吃打包回来的饭菜,他便养成了个习惯,无论怎样的食物要倒在家里的餐具里吃,仿佛这样就是在吃家常菜。
“想吃哪个?”冉云阳露出一个笑容,他其实没什么胃口,但是能和唐雪年一起吃,确实能增加食物的美味程度,他现在心情也不错。
唐雪年急着赶来,也还没吃,不过此时并不愿意跟病人抢病号饭,便道:“两份都是给你买的。白粥可能没什么味道,但是好消化,可以搭配点咸的口味。”
冉云阳却仍旧盛了两碗白粥,道:“一起吃,比较香。”
于是他们便一人吃了小半碗白粥,又加了半碗小馄饨,便都战力告罄。
冉云阳吃了药,困意便涌了上来,一双眼睛却仍支撑着,随着唐雪年进进出出。
“要休息了么?”唐雪年看他在愣神,便问道。
冉云阳思考了一下,接着摇摇头:“我改主意了,还是留下来陪我吧。”
唐雪年想自己留下估计会打扰他休息,但是病人的饮食也是个问题,她思考了一下:“那我陪你到吃完晚饭吧。”
接下来的发展,似乎十分顺理成章,又显然有些蒙太奇的跳跃。
午后,冉云阳的卧室。
室内一片昏暗,只隐约从窗帘缝隙露出一些光亮。
因为床很大,唐雪年也有午休的习惯,因此他们便一起躺下补眠。
而冉云阳在生病,需要更多安慰和肢体接触,所以他拥抱了她。
冉云阳像是抱孩子一样将唐雪年抱在怀里,然后将自己的头埋在她的肩膀上。
“可以呼吸的。”唐雪年感觉到他在自己的颈窝边闷声说。
“嗯?”
“跟着我,用鼻子深呼吸。”
这时她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居然一直屏着气息,赶紧吐出一口气,重新吸气。
“你这样能睡着么?”她的心跳奇快,这姿势让她感觉十分不自在,似乎想要即刻逃离,又想要靠他更近。
她想起昨天看到的养生节目,努力说服冉云阳:“其实,最适合入睡的姿势是平躺,双手交握放在腹部……”
冉云阳却打断她:“现在就很好,我马上就睡着了。”说着他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仿佛在证明没有比这更让人满足舒适的睡姿,接着呼吸变得逐渐绵长起来。
听他入睡后,充当了人形抱枕的唐雪年,缓慢地吸气吐气,安静下来,她渐渐适应了这样近距离的肢体接触后,便也有样学样放松地倚着冉云阳,将自己的脑袋也靠着他的。
他们的心跳起初一前一后的咚咚响起,接着慢慢调整成统一的步调。
唐雪年觉得自己被这声音催眠了,仿佛看到另一个自己缓慢地飘到了卧室上空,静静看着相拥入眠的两人。
他们像两只考拉,只是他们抱的不是树,又或许,他们就是彼此的树。
午睡是十分神奇的,睡醒时就像开盲盒,有时神清气爽,有时则会陷入混乱,不知自己是谁,在哪,在干嘛。
今天的唐雪年,开盒的运气显然不佳。
她睁开眼,天已经黑了,依稀能看清头顶的天花板和灯饰,并不是自己看习惯的样子。
转过头,有人开了一盏小灯,正靠在床头看一本书。
这人带着黑框眼镜,脸孔在灯光下柔和英俊。
“醒了?是不是昨天熬夜了,你睡了三个小时。”
唐雪年想了想,点点头。
这几天熬夜做手工,确实睡的不够。她缓慢眨了眨眼,意识缓慢归位,这让她的眼神显露出不符合年纪的纯挚和天真,仿佛无论你说什么都会相信,十分好骗的样子。
于是冉云阳便靠近她,心安理得担任了这骗子的角色:”不是说来送温暖,却只顾着自己睡觉,让病人饿肚子?是不是太没有同情心?”说话间,他的气息扑面而来。因为还发烧的缘故,比平日稍显灼热。
唐雪年像是还没醒,又像是在梦里,觉得自己在被审问,一时间心里十分对不起他:“我可以补偿。”
“是该补偿。”冉云阳点点头,接着他微微直起身子,将眼镜摘下,放在床头柜。
唐雪年看着他的动作,仍不明白补偿和眼镜的关系,但是很快冉云阳便让她没空去想了。
她在这人灼热的气息起伏和湿滑的口舌交缠下,脑海里却忽然想明白了她曾经问过冉云阳一个问题的答案——
你什么时候会戴眼镜?
他那时回答说“不方便就不戴”。
但是此时明白也已经晚了。
“所以,你说戴眼镜不方便,就是为了这时候么?”
“嗯。”冉云阳全无不好意思,理直气壮地像是在讨论什么学术问题。
唐雪年却没有他这么厚脸皮,却也没法继续探讨这方便与否,因为按目前的气氛无论是还是否,都像是在给自己挖坑。
但是她想了想这人脱眼镜的动作,却忍不住心里一动。
原来那是一个预告——“我要亲你啦”,根本没有给她拒绝的机会。
随着他拉开了怀中帷幕,她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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裹挟其中,只能听之任之了。
真是十分狡猾!
她突然想起自己还有礼物放在客厅,便赶忙坐了起来。
冉云阳不知道她要去做什么,便一直看着她。
“你先闭一会眼睛。”唐雪年走到门边道。
冉云阳心里十分好奇,只得听话地闭上眼睛,他听到唐雪年的脚步走开,门吱呀一声开合,她似乎去客厅里拿了什么,又坐回他身边。
这次他手心里多了样东西,唐雪年在他旁边轻轻道:“睁开眼睛。”
他手里躺着的东西,与其说这是一个本子,或许称为书更加合适。
它虽然只有成年人的手掌大小,却几乎达到了一本词典的厚度。但是展开它,又成了一座小房子。
冉云阳不合时宜地想起了他哥的买房理论,在这惊喜之余,一时觉得有些好笑,他果然不该相信冉云晖嘴里的话。
这边唐雪年已经开始担任讲解员的工作……每一页展开都是他们过去的一帧掠影,他们坐过的摩天轮,读过的童话书,暑假旅行买的纪念品,他的校服、书本、文具盒,他们的合照,都融入了各个场景的角落,拼凑起来就是他和唐雪年的回忆纪念馆。
翻开这本书,就像过去的时光重新倒回,这里像是唐雪年为他们搭建的一个平行的小世界。
在这里,每一页都有一个唐雪年和一个冉云阳,在每个时空里,他们都互相陪伴在一起,从来没有分开过。
“这都是你画的么?”冉云阳喃喃道,他沉浸在这掌中之书里,感受到了极大的震撼。
他意识到,当他离开的日子,唐雪年却并没有离开。他们年少的戏言里说要永远在一起,
但是他的永远是以后,而唐雪年说出口的永远,是从那时算起的每一刻的时光。她真的遵守了诺言,从未从和他的约定里离开。
“嗯,我在平板上画好,再打印好剪下来的。”唐雪年看他细细摩挲的样子,是很喜欢的,心里也感到十分快乐。于是她更卖力地展示这立体书里的小巧思,能开合的窗户,会立起来的摩天轮,无数细小却能展开的道具。
这书来到了最后一页,是这栋小房子的全貌。屋前有一片粉玫瑰,种植着千万朵娇嫩的玫瑰,屋后有一把悠闲的躺椅,可以观看日落,远处还有一座摩天轮,周边是海滩和绿地,辽阔而自由。
而这屋子的草坪上,还有个红色的小邮筒,唐雪年拨开筒盖,里面的信封露出一个角,等人来拆封。
冉云阳打开,上面写着:欢迎回家。
冉云阳看她靠在自己旁边,在一片巴掌大的天地里,为他创造一个又一个奇迹,忍不住惊叹地讶异,又忍不住想回头看她。
台灯温柔昏黄的光晕,照在唐雪年背后,让她只有一个朦胧的轮廓,却仿佛一个绚烂的梦,一片云彩上的虹,一轮映在溪水中的明月,用尽世界上一切美好的形容词,也无法表达冉云阳此刻的心情。他只能感受到巨大幸福感在这一刻淹没了他,而多年来缺失的遗憾也在这一刻补足了。
唐雪年看着冉云阳的表情,想他是不是要哭了。她心里也满足极了,冉云阳是她今年圣诞最好的礼物。
这盼望了许久的甜,既不会牙疼,吃多了也不会拉肚子,没有任何副作用,可以放心养成依赖性,而且比世界上所有美好的甜点加起来,甜的更悠长。
是她专属的糖分依赖。
41. 画笔和眼睛
归功于冉云晖所在乐队的人气,唐雪年绘本的销量一路飙升,出版社决定对她的过往作品进行再版,同时开始筹备新选题。
徐栖对此喜闻乐见,在年底前完成了KPI的翻倍,这可是极难得的,总之这波年终奖稳了。
于是他开始筹划起年终的尾牙聚会,在得知乐队主唱是冉云阳的哥哥,更是大笔一挥,特批唐雪年可以带家属来参加。
于是,冉云阳便顺理成章出现在这次温泉旅行的队伍里。
其实说是尾牙,但是徐栖深知唐雪年的性格,并没有叫很多人,只是少数关系不错的同事。
而地点则选在隔壁Z市山中的一处私家温泉,花木欣荣绿植清幽,且私房菜做得很好,是一处可以逃离城市喧嚣和工作忙碌,享受生活的好地方。
“什么逃离工作,你不要以为我没看见你偷偷藏到箱子里的选题计划,你就是想让我们在这里头脑风暴加班是不是?“杨路一言不合就戳穿了资本家的套路。
“我这是寓工作于娱乐,你懂不懂!”徐栖丝毫不觉得羞愧,他指了指这落地窗外的绿野山林,“在这种天然氧吧里构思的情节,一定是都市人的心灵良药,这是我们身为文艺工作者的责任,对不对,年年?”
他转头笑眯眯地看着唐雪年,后者回避了他的目光,不自觉往冉云阳身侧靠了靠。
“啊,冉医生。”徐栖忽略了唐雪年的动作,正式地冉云阳问好:“真是感谢贵兄长的帮忙,我们年年也拜托你照顾了。”
冉云阳笑了笑,在背后伸出手拉住唐雪年:“我习惯照顾她了,没什么。”
唐雪年便默契地和他双手交握,两人相视一笑。
徐栖:……
杨路:!
因为冉云阳是客人,又是唐雪年的准家属,因此他俩被分到了一间双人标间,虽然徐栖一度为了表示对冉云阳的欢迎,想给他升级单人豪华套房,却被冉云阳婉拒。
唐雪年插卡进屋,冉云阳将两人的箱子放到门边。
他们这间房的位置很好,窗外是森林景观,冬日里显得更加幽绿深邃,却又带着些这季节独特的冷寂静谧。
唐雪年开始将他们的衣服从箱子里拿出来,按颜色深浅挂好。虽然他们只来两天一夜,但是她的行李却不少,冉云阳又陪着她将酒店里的床品和日用品都换成了她日常用惯的。
“感觉徐栖很照顾你。”冉云阳靠在门上,看唐雪年认真地把毛巾叠成方形,放到浴室的架子上,并不准备上手帮忙。一来他叠的不过关,二来是知道唐雪年十分享受这过程。
唐雪年将浴巾、毛巾、擦手巾,依此叠成大小一致的方形,一摞排整齐,心里十分舒畅,轻拍了拍毛巾,像是个对检阅成果十分满意的军官。
接着她才想起来冉云阳刚刚似乎是说了什么,回想了下,才点点头,说道:“我进公司以来,就是他带着我了。”
“那你们是怎么认识的?”他第二次问起这问题,心境却大不相同,如果说从前还带着些对潜在情敌的危机,此时已全然是好奇这两个性格迥异的人,是如何建立的关系。
唐雪年这次没有停顿,很快回头看着冉云阳肯定地说:“我把他撞伤了。”
冉云阳:?
唐雪年便开始讲述她和徐栖这段父女孽缘的开始。这是徐栖认可的官方版本,已经被他说了很多遍。
徐栖其人,长得精神,性格活泼,干活也是利落的一把好手。这样的人进了大学,一般会被学生会和团委抢着要,因此徐栖不意外且光荣地成为了一名学生干部。
唐雪年入学那年迎新季,这人正四处穿梭于各个社团招新,不亦乐乎。
他是个极爱热闹的性子,这种场合不仅可以认识很多年轻学弟学妹,还能招收做牛做马的劳动力,对他来说真是如鱼得水。他刚在团委那边刷脸说服了两个学妹加入当文职,又来到音乐部想看看有没有会吹拉弹唱的新人,好给新生晚会凑几个节目。
然而就在他东张西望的时刻,却无端撞了人,或是被撞了。真相如何,在混乱的时刻谁也说不清,毕竟力的作用是相互的。
这人背着一个单肩帆布包,低着头穿梭过热闹的人群,仿佛与这一切氛围无关。徐栖嘻嘻哈哈地说没事,还扶了一把,却发现自己鼻子一热,留下两管鼻血。
肇事者便是唐雪年。她本想在校园里熟悉环境,以缩短自己的环境适应期,谁知回宿舍的必经路径却被热闹的社团招新活动占满,她只好硬着头皮勇闯人堆,却发生了意外。
不知该归因于当时秋季干燥,或是力道刚巧,徐栖的鼻子实打实流了血,于是他受害人的身份便做实了。徐栖每每回想那一刻,势必哀叹三声,人家都是天下掉下来个林妹妹,他是被碰瓷了一个哑巴女儿,从此开始了拖家带口的生活,这还不算惨,还要顺带一缺心眼子的拖油瓶。
这相识经历的最终解释权版本,发布于书展前一个月的筹备会上.徐栖刚和另一部门的编辑撕了一通,抢到了第一日的首发签售。
而被内涵的拖油瓶,杨路女士,只是暗暗翻了个白眼,非常想告诉他,拖油瓶一般说的都是再婚女性方的孩子,这两边根本不搭界,居然还是个出版编辑,真是打翻祖师爷的饭碗。
然而徐栖才不管这些,他只是在历数自己的艰辛,是如何在这样一个竞争激烈的出版社里拉扯大女儿,终于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画手,到了现在好歹圈里数得上号的大大。这不成器的二女儿,也在他的熏陶下终于成长为能独当一面的编辑,这数年辛劳不足向外人道,唯有呕心沥血四字可书。
他一脸慈爱地看着俩女儿,完全不提催稿时,化身剥削狂魔时的狂躁金刚的样子。
杨路跟唐雪年比了个眼神,意思是又犯病了,于是双双逃去上厕所。
“你说徐栖是不是上辈子是佟湘玉,没有那个俏寡妇的命,偏偏得了人家的病,简直脑壳有坑。”最后一句她用的当地方言,杨路是重庆人,一情绪激动就容易转回方言体系。
好在唐雪年已经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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练掌握了重庆俚语一百句,听起来毫无障碍。她对着水池好好洗手,等待手表提示洗够了二十秒,在镜子里对着杨路点头,表示同意。
但是徐栖为人虽然唠叨、毒舌,也时常扮演剥削的资本家角色,但是唐雪年想,他其实是一个很好的人,更应该算她的伯乐。
徐栖的专业是编辑出版学,他成绩好,课外实践也丰富,一毕业就进了当地老字号的出版社。而唐雪年也是因为他的引荐和鼓励,才走上了画手一途。在作为唐雪年编辑的时刻里,他确实承担了许多。其实他已经是社里的副总编,不需要自己带作者,但因为唐雪年是他一手带出来的,也是不放心别人带她,便一直没有放下这些琐碎的工作。
“以前,我就觉得你的画画得很好。”冉云阳这时候靠坐在沙发上,专注地看她,“只是没想到你真的会做一个职业画手。”
唐雪年自己也没有想到,但是她想了想,这事,除了徐栖,冉云阳也该有一部分责任。
唐雪年从来觉得自己是不善于表达的,但是从冉云阳离开后,她心里突然多了很多情绪,只是她没人去说,也没人明白她那些辞不达意,断断续续的语句。
于是她慢慢开始涂涂画画,这是她说话的方式。只是这世界有那么多人,能读懂她的,却已在远洋之外。
而徐栖无意间看到了她的手稿,十分喜欢,便推荐给了杂志,没想到就录用了,便这样一路走了过来。
“你想不想看看我的画?”唐雪年有些不好意思,却又有些期待地问。
其实把自己的画给别人看,等同于展示自己的思想,这并不件容易的事。读者们还好,因为他们离她的生活很远,虽然熟悉作者的笔触,却并不认识画稿背后的唐雪年。
但身边的人却是不同的,因此唐雪年很少将自己的作品展示给身边人。然而,冉云阳又和别人不同,但是具体哪里不同,她又说不上来。
冉云阳却靠近她,在她耳边说:“我已经看过了。”接着吻了一下她的耳廓。
唐雪年顿时弹了一下,捂着自己的耳朵,道:“啊?”
冉云阳看着她的样子好玩,便也揉了揉她的耳朵,笑着肯定:“书展的时候。”
唐雪年惊讶地微微张大嘴巴:“全部,都看了么?”
冉云阳继续点点头,唐雪年却愈发不好意思起来,于是鸵鸟似地将自己的头埋入了牙医先生的肩膀,她的私人沙堆。
窝进冉云阳怀里,他的手环抱着她的腰,他们的脖子相互贴近,就像在湖水里的常见的水鸟,这是人体最为脆弱的部位,但是依靠在一起的时候,却又这么温暖。
原来人的耳朵是这么凉的,她不禁用耳朵蹭了蹭冉云阳的。
她想,她的笔,其实是一双记录的眼睛。
被时间和她自己加了密,只等到那个人回来才能解开。
不能早一秒,也不能晚一秒。
正如打开可乐的第一声嘭,那些喜悦的气泡,那些饱满的情绪,她都要留给冉云阳。
42. 宜除旧迎新
12月31日,一年当中最后的一天。
宜除旧迎新。
唐雪年闭着眼睛躺着,在她身下是一张弗洛伊德椅,有着奶白色细腻软滑的皮质,柔韧舒适又恰到好处的包裹感。
这椅子她已经躺过了不下上百次,仿佛一位熟悉的老友,甚至只要碰到,便会有淡淡的困意袭来。这是她最喜欢的一张椅子,一度想给自己家里也置办同样一款,最后却因为房东阿姨更换了新沙发而没有更多空间而作罢。
“和阳阳进展顺利么?”沈清芳走到水吧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考虑到唐雪年的口味,给她则准备了加了蜂蜜的温牛奶。
唐雪年并不知道怎样算进展顺利,但是她觉得现在这样就很好,她可以见到冉云阳,触摸到他,不用一遍遍去回忆,于是她想了想,说道:“我觉得,现在这样,很有.....安全感。”就像坐在这把熟悉的椅子上,舒适而安全。随时都可以进入梦乡。
哗啦,沈清芳将两侧白色的纱帘轻轻拉上。
“怎么样才算是真正融入了这个世界呢?”唐雪年睁开眼,室内是柔和而不刺眼的阳光。
沈清芳慢慢踱步到她身旁的椅子上坐下,细长的手指抚摸着杯壁,原本光滑透凉的陶瓷,被茶水的热度浸润,变得温暖而妥帖。
“抱歉,年年,这个问题,我可能没办法回答你。”
“那我现在像个普通人了么?”
“你觉得普通人是什么样?”
唐雪年想了想徐栖、杨路、冉云阳,又看看了沈医生,轻轻说:“大概是有一份稳定的工作,有朋友,能被人喜欢吧。”说到被人喜欢的时候,她有些犹豫,忍不住用牙齿咬了一下嘴唇,又很快放开了,但是嘴唇上还是留下了淡淡的红色印迹。
“这些你都有,不是么?”沈清芳看着她,眼神温柔而充满鼓励,仿佛在唐雪年的心里吹起一阵微风。
“最好的爱能唤醒我们的灵魂,激励我们追求理想,点燃我们心中的激情之火,也能给我们的内心带来安宁。”
“年年,虽然我是你的医生,但是却没有办法对你的人生进行研判。”
“我想,如果真的要有一个人来给你答案,那该是你以后想一起生活的人”
沈清芳轻呷了一口茶,这茶是今年的新茶,茶叶碧绿茶汤清香,现在正是应时而食,时候刚好。
“我曾想过如果有一天,你变得更好,也许不是因为我治愈了你,而是那个人的爱把你带回了我们的世界。”
“不过,我还是希望你以后有空来看看我,毕竟我也老啦,也会寂寞的。”
唐雪年点点头,但是沈医生明明还很好看,她的头发依然乌黑,眼角在不笑的时候,一点皱纹也没有。即使是笑的时候,也没有人会去注意看她有没有皱纹,因为她有一双很温柔美丽的眼睛。
***
今晚的街上的人很多,虽说约好了一起跨年,但是冉云阳和唐雪年都不是爱凑热闹的性子,所以他们便选了一处离人群较远的大桥上,隔岸观赏跨年烟火。
“阳阳。”唐雪年喊他,其实她并不经常这样叫她,这算冉云阳的小名,一般是长辈才这样叫,但是此刻这称呼,带着一种别样的亲昵。
冉云阳本来枕着自己的一侧手臂在看夜景,此时歪头看她,刘海被风吹拂,盖住额头,有种青葱的可爱。
夜色和霓虹一齐倒映在他的眼眸里,由蓝到黄,由橙到红,同步着她心跳的频率,一起共振,一起闪烁。
唐雪年看着他,心里想,他真好看,然后想,她该真诚地面对她的评判者。
于是,她缓慢而持续地说了下去......
“其实,我没有好。”
“我每个月都会去沈医生那里复诊”
“我依然很害怕人群,依然不能自如地表达自己,我只是努力地模仿其他人,想要看起来正常一些。”
“但是,我可能要花很久的时间,才可能成为一个普通人。”
“你能等等我么?”
冉云阳沉默了,头发遮住了眼睛,一时看不清表情。
当唐雪年以为他不会回答自己了,他却慢慢地说:“你不好奇,我当年为什么会走?”
他们从没聊过这个话题,唐雪年很想知道,但是她却一次也不敢问。
冉云阳的声音低沉和缓,像是揭开一卷尘封的旧书,带起往事的渺渺陈烟。
“我那时候喜欢跟你一起呆着,你也很依赖我,不管干什么你都喜欢叫我陪着你,渐渐地我发觉,你笑的时候我的心情也会很好,你皱眉我就会想让你高兴,我的心跟着你跳动,我清晰地看着我的爱意向你流淌而去。我那时候甚至觉得在哪里读大学,读个怎么样的专业,好像都没什么关系,只要旁边有你就好了。”
唐雪年觉得自己的眼眶有些热,她突然想起了很多个夜晚,很多个冉云阳不在的夜晚。
那时候她不再习惯于呆在密闭的空间里,那会让她觉得自己仿佛再一次落入了真空的,与世隔绝的世界里。必须打开窗户,让冷冽而新鲜的空气涌进来,那屋子才有了一点生气。
当夜风拂过她的头发,仿佛冉云阳也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那天上的月亮和微微闪烁的星光,都知道她在想念一个人。
但是她没有开口,她一贯是不会表达的,只能用力睁大双眼,但冉云阳的模样却渐渐模糊了。
于是冉云阳的眼光瞬间变了,他的手指轻柔地落到了她的眼睛上,就像是在替她吻去那些伤心和眼泪。
“可是当我发觉你只是需要我,我就退缩了,我害怕你永远不会回馈我同等的爱。很自私对吧,即使明知道你一个人会难过,我还是逃走了。”
“所以,在我回答你之前,我也想问你一个问题。”冉云阳温柔看着她,如他所说,那目光带着单纯而真挚的爱意,如山涧最透亮的清泉,向她流淌而来。
“为什么原谅我?”
唐雪年并不怎么习惯于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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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对视,因为不知道要给对方怎样的回应才是正确的,所以常常习惯看地面。
可是,她却很爱看冉云阳的眼睛。
因为当她去寻找冉云阳的时刻,总会发现冉云阳也正在看她。即使当下他在看别处,等上又一两秒,他便会转头和她对视。
那目光专注热诚,仿佛这瞬间他的世界里只有她。
她想,任谁被他这样望着,即使他真的犯了什么错误,都会立刻原谅他。
然而,这对冉云阳而言,其实也并不是一个问题。他只是用这种方式表达自己的感叹和庆幸,
庆幸这种轻易的失而复得,也庆幸自己在多年后依然没失去这样的运气,成为被唐雪年允许的,可以进入她世界的人。
很久以前,冉云阳就知道自己和唐雪年的世界,有一道可能需要数年才能填补的沟壑,但是他并没有畏惧过。但是当他第一次面对这个沟壑时,他还是很年轻,也想的很简单,以为凭借自己的耐心,又或者轻易付出的温柔,就可以跨越这个问题,其结果可想而知,十分惨烈。然而,当他听从了父辈的建议,让时间给予这难题答案,却没想到这其实是另一种逃避。
反观唐雪年,数年来却一直在努力向他靠近,用一切方式,她能学习的方式,书籍、电影,一点点锻炼,她从来没想过放弃,她一直努力地向前,不顾一切地向他奔跑。她仍然不会说那样的漂亮话,甚至不能很好地表达自己的情绪。但是……
但是,她是世界上最可爱的人,她每一句话里都包裹着真心和赤诚,这就是她给他的爱了。这回,他听懂了。
这是生活给予他的幸运,他得到了世界上最宝贵的东西,一个人所有的真心。
从年少的夏夜蝉鸣,到今天的光风霁月,他从来都拥有完整的唐雪年。
“对不起。“
”对不起。”
他们同时抬起眼,那些过往的阴翳云雾,不知在何时已尽数散去。
或许曾经的唐雪年胆小怯懦,不懂爱人,让人失望。
但那时冉云阳也没好到哪里去。
而现在,他们此刻最该说的,并不是对不起。
因为相爱的人之间,总有更动听的字句。
唐雪年看着冉云阳笑着朝她张开了双臂,那是世界上最安逸快乐的永无乡。
冉云阳把她抱在自己的怀里,像是孩子一样晃了晃,轻轻拍了拍:“我来晚了。”
唐雪年像是躺在阳光里,睡在云朵中,舒适地让她一点也不想动,但她仍努力摇了摇头:“其实,我有时候觉得你从来没有离开过。雨停的时候,闻到青草的气息,我会想你。晚上看着星星的时候,我会想你,而每天太阳升起的时候,我都会想你。想念你让我觉得很幸福,是你让我有勇气,也让我有力量。”
钟声敲响了,随着越来越大的倒数声,焰火在欢呼声冲上云霄,夜空下的人们互相庆祝,拥抱,陷入了欢乐的海洋。
新的一年,到来了。
43. 攻略进度45%
傍晚六点。
冉云阳结束了看诊,换好大衣,准点下班。
他刚走出诊所大门,就看见一辆造型拉风、颜色扎眼的红色跑车,以一个流畅的漂移唰地停在诊所门口。
尖锐的刹车声吸引了不少路人的目光,还夹杂着对车型的讨论和艳羡。
冉云阳却对这车主毫无好感,甚至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今天是冉涛的生日,召唤两个儿子吃饭,于是冉云阳顺便搭冉云晖的车子回家。
“这是闹市区,我提醒你。”冉云阳拉开车门,坐上副驾驶,拉过安全带扣上。
“我知道啊,所以我做了全面伪装,不赖吧。”冉云晖跟他wink,又点点自己身上的装备,以示认同。
确实,帽子、围巾、口罩一个不落,如果不是他那标志性的耍帅动作,冉云阳会以为这是个在逃通/缉/犯。
“怎么样,唐雪年带你去看她买的房了么?”冉云晖忍不住当面八卦,之前他旁敲侧击了很久,冉云阳就是不接话茬,此刻他的好奇心已经达到顶峰,即将掀翻车顶。
“看了。”冉云阳目视前方,嘴角带笑,神情愉悦。
“是不是备受打击,你说你好歹是个海龟,买房子却让老婆抢了先。”冉云晖看他提起房子居然心情很好的样子,忍不住鄙视地打开地图炮,无差别攻击留学党,以抨击此等吃软饭的非独立男性行为。
冉云阳不置可否地应了,打开手机看了看,发现唐雪年不久前发了条信息给他,说绘本初稿已经通过了审核,并发了一个无可奈何的表情。因为徐栖认为这次度假效率很高,以后团建旅行都要加上头脑风暴了。
他忍不住哑然失笑,这绘本主题还真是当日泡汤时他们几人在男女浴池隔空讨论的结果,他也贡献了一点想法。
只是如果可以选择,他会更愿意在穿上衣服的情况下再说。
这边冉云晖还在自顾自唠叨,努力为他筹措:“趁着今晚回家,赶紧跟老爸商量一下,咱们一起凑凑,尽快给你也买一套房,不然以后我们冉家的名声何在?”
他最近接了一个网文权谋大IP改编的古装剧本,虽然只是男三号,戏份不算多,但是胜在性格讨喜,且剧组的服化道也很不错,因此公司花了大价钱给他报了演技特训班,最近正在培养仪态和台词,让他说话都带着点之乎者也的腔调。
冉云阳听他语调好笑,但是却觉得他的提议不错,是时候跟老爸聊一聊,至于买房,倒也是可以提到议事日程来。
回到家,阿姨做了一桌子丰盛的菜,正把汤端上桌子。
冉涛已经笑眯眯地坐在桌前等他们,他穿了一身红色条纹毛衣,露出衬衣领,看着精神矍铄,斯文儒雅,丝毫不像年近六十的人。
“老爸,生日快乐。”冉云晖上去一个熊抱:“这是我托剧组里的人,淘来的一副字画,据说是明朝某位大家的,我看写得很好,请父亲大人笑纳。”
冉涛笑着把大儿子摘下来,接过卷轴展开看了看,十分满意。
冉云阳把大衣挂好,去厨房洗了手,走到桌边坐下,笑着说:“爸,生日快乐,祝您身体身体健康,年年有今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体检卡,”我预定了全年的体检套餐,密码是你生日。”
“谢谢两位好大儿。”冉涛与时俱进,学了不少网络用语,父子三人便开始吃晚餐,冉云晖时不时说点片场趣事,席间欢笑不断。
冉云晖突然想到什么,开口道:“老爸,冉云阳有情况了,你赶紧把咱们家金库点算点算,给他置办一套房子。”
“哦?”冉涛露出感兴趣的眼神,他一直盼望两个儿子结婚生子,让家里更热闹点。
冉云阳点头默认。
“那抽空带回家来给我看看,我准备个大红包。”冉涛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放到冉云阳碗里。
“你熟得很,不还是那一位。”冉云晖也夹了一大块红烧肉,还舀了口汤汁,拌饭吃的不亦乐乎,把私教让他晚上不准吃碳水的铁令扔到了九霄云外,毫无偶像包袱。
冉涛听到这里却放下了筷子:“是唐家的小姑娘么?”他还记得儿子出国念书的缘由。
冉云阳也放下筷子,正色道:“对,是她。”
冉涛点点头,有些了然,却也有些低沉。
冉云阳有些不解,他爸一向很少插手自己的私事,而且以他从前的表现,应当是挺喜欢唐雪年的。
冉云晖此刻也发现了老爸的情绪似乎不太对,看着不像是要大力支持儿子买房娶媳妇,倒像是要转化成封建家长的样子,他赶忙拦了一下:“爸,咱们先吃饭。一会我跟你一起审他,谈恋爱怎么能不经过父亲和长兄呢?来来,喝碗汤,今天阿姨这汤炖的可真不错。”
冉涛此时才重新拿起筷子,但席间却不再说话了,任凭冉云晖如何耍宝也不管用。
饭后,冉涛招呼冉云阳进了书房,冉云晖也想跟着一起,被他爸一个眼神留在了门外,只能懊恼地离开。
冉涛坐在沙发上,侧身点燃了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我以为你出去了这么多年,应该冷静了。”
此时在烟雾后的他,看起来似乎有些疲累,露出了这个年龄应有的老态,又或许只是他平时掩饰得太好。
“我很冷静。”冉云阳看着父亲想,这些年他已经很少抽烟,但此时却点了一根。
“那你应该知道年年不是个普通的姑娘。”冉涛看着儿子,目光晦暗不明。
冉云阳伸手倒了两杯茶,走到冉涛旁边,放下一杯,并伸手取下他的烟:“爸,少抽点烟。”
冉涛没有喝那杯茶,却也没有继续抽烟,只是放在一旁烟灰缸上,任其燃烧。
“你知道当时为什么我会送你出国么?”
“因为我当时不够成熟,留下来对我和对年年都不好。”冉云阳觉得冉涛当时的决定并没有错,虽然他那几年过的并不怎么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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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只是其一,”冉涛抬起眼睛,他眼睛里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有些东西,得不到,你可能会想念,但是却绝不会受伤。”
“你妈妈去世后,我的人生几乎毁了一大半,甚至伤害到了你和云晖。幸好我回头不晚,才能弥补一二。”
“爸爸不希望你的人生有受到这样影响的可能,这个变量太不可控了。”
冉云阳想到了那几年冉涛很少回家,他和冉云晖几乎要相依为命的日子,确实是很灰暗的记忆。但是……
“那你现在还想念妈妈么?如果再做一次选择,你还会跟妈妈认识、结婚么?”
冉涛陷入了沉默,他看着杯子里的茶叶,上浮下沉,仿佛命运之手在拨弄每个人的人生。
有些人不遇见,或许人生会更加平坦,却不会因此变得完满。而拥有这样一个人,哪怕瞬息,已经胜过永恒。
冉涛没有再说话,他只是静静喝完了桌上的茶。
“人生没有什么是一切顺利的,那是童话里才会发生的。人生总会磕磕绊绊。”冉涛像是叹了一口气,仿佛放任了什么,又或是默许了某些事的发生,他的嗓音变得低沉,像一个人生的预言家。
他看着冉云阳,像是透过他看到了年轻的自己:“但是,选择一个对的人很重要,这样,即使磕磕绊绊的时候,你也会变得更加快乐,至少要比你一个人的时候更加快乐。”
“你自己做的决定,就要做好承担的准备,爸爸该说的都说完了。”冉涛挥挥手,让他出去。
冉云阳带上门,室内重新变得昏暗下来。
冉涛注视着杯子里的残余茶汤,此刻茶叶吸满了茶水都沉在了杯底,仿佛某种尘埃落定的宁静。
“再来一次,我可能还是会捡起你的病历本吧。”他喃喃自语道,仿佛在杯中的倒影里看见了久违的故人,不由得缓缓微笑起来,“不过下次,你可要陪我久一点啊。”
“父亲大人怎么说,有没有棒打鸳鸯?”冉云晖一听门响,便急忙冲了过来。
“赶紧忘了你的古装台词吧,好好说话。”冉云阳听他这拿腔拿调难受了一晚上,终于可以一吐为快。
冉云晖只得切换回现代语言系统:“那到底怎么样啊?”
“爸应该需要自己安静一会。”他看着关闭的房门,“我们再坐一会,就让他早点休息吧。以后有空我们都回来的勤点。”
“哦,好啊。”冉云晖虽然不知道怎么话题就转向了关爱独居老人,不过还是点点头。
等到告别时,冉涛出来送他们。
”缺钱了,跟我说,买房子也不要都靠着人家女方。“冉涛看了一眼隔壁的铁门。
其实唐家在唐雪年上大学后已经搬走了,现在隔壁换了一对年轻的三口之家。
冉云阳点点头,父子俩于无声中达成了某种共识。
冉云晖却在一旁大喊:“爸,你可不能偏心啊,还要留一半给您的嫡长子啊。”
44. 攻略进度90%
见家长,总是要搞定一边,再搞定另一边。
唐家父母看到冉云阳和唐雪年一起出现,心下便明白了大半。接着三人不约而同想要支开她,于是,唐雪年便首次承担了独自去超市购买一家四口晚餐食材的重任。
唐家的装修和从前完全不同了,墙纸家具都换了,但不变的是其中的温馨和雅致,和常年飘着淡淡的果香,显然这都要归功于一位贤惠的女主人。
冉云阳坐在唐家的沙发上,觉得自己像是一台正在接受年检的机器,虽然外观和型号都十分熟悉,却仍担心顾客对他的性能是否满意。
与此同时,唐家夫妇的心情也十分复杂,他们交换了个眼神,还是决定由李秀洁先开口。“阳阳,你和年年是怎么遇到的?”
“这次,你们想好了么?”
她说的并不具体,但是冉云阳明白她是担忧他们半途而废,主要是他。
李秀洁却似乎不想他立刻回答,慢慢说起了往事。
“其实从年年开始诊断出得病的时候,我就觉得是不是弄错了,为什么是我的孩子呢?她出生的时候多健康漂亮啊,走出去院子里,谁见了都喜欢来逗逗她,她也不认生,咯咯咯地笑,特别可爱。”
“可是也不知道从哪一天起,她就不说话了。我完全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我们只能带她去看医生,市里的、省里的,都看了个遍。但是那时候,医学还不够发达,我和她爸爸经常整夜地睡不着觉。”
唐旭握住妻子的手,脸上露出不忍的神色。
李秀洁这才笑了笑,接着道:“好在后面我们遇上了你妈妈,又认识了沈医生,年年才慢慢好起来了。”
“所以,阳阳,你不知道,我有多庆幸你的出现。”李秀洁眼眶里涌出泪水,“我看到你一点点改变了她,虽然她还是和普通的孩子不一样,但是我已经很满足了。开始盼望着她长大以后能够正常上大学,毕业后找个不太累的工作,如果有朝一日能够结婚,我就真的没有遗憾了。”她的眼睛里带了些憧憬,仿佛看到了那个遥远的希望。
“你说你喜欢年年,一方面我心里开心,有人像我一样看到了她的可爱和珍贵,但另一方面,我又担心这对你不公平。”
“年年是我的孩子,我为她付出多少,我都心甘情愿。但是你不同,你是个好孩子,你有远大的前程,人也很出色。你本来可以过的更顺遂一些,找个长相漂亮,家世学历相当的女孩子好好地生活。”
她注视着冉云阳,像是要看到他的心里去:“和年年在一起生活一辈子,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无论这个人是谁,未来甚至在一生里,他可能都会是那个承担更多责任的人。”
“所以孩子,你真的想好了么?等到爱情褪去,你们整天都要面对生活琐事和压力,真的不会后悔么?如果到时候,你不愿意了,或许还可以抽身而退去过自己的日子,但是年年可能就不行了。”
“这是阿姨的私心了,你也知道她是个死心眼的孩子。如果现在她跟你的关系还没有这么深,分开了,我还能安慰她,我和她爸爸会一直照顾她。可是,万一以后哪天你不愿意了,而我们又都不在了,还有谁还能安慰她,照顾她呢?”李秀洁说完这些,忍不住哽咽,唐旭揽住妻子的肩膀,轻轻拍了拍。
冉云阳从沙发上起身,半蹲在唐家夫妇面前,这个姿态显得他诚恳而可靠:“叔叔阿姨,我明白你们的担心。但是如果说世界上除了你们,还有谁希望年年过得快乐舒心,我想那应该就是我。”
“请你们原谅我曾经的离开,我确实怯懦过,也软弱过,我也担心过年年没法回应我。但是,即使这样,我的爱意也没有减少一丝一毫。”
“现在我和年年都已经长大了,我们有自己的路要走。我会好好照顾年年,一辈子珍惜她保护她,她也会好好地跟我在一起。”
“请你们信任我和年年,给我们一次机会。”
三人无话,静静呆了一会,唐旭将冉云阳扶了起来。
李秀洁擦擦眼角的泪,像是要批评他:“没想到,你也是个这么死心眼的孩子。”但是语气里却又带着些无奈和欣慰,恐怕此时她内心也是五味杂陈。
李秀洁永远不会忘记冉云阳刚离开那一阵子的唐雪年,她那时更不爱说话了,一个人能坐着一整天,沈医生都担心她的治疗有倒退的迹象,但是问她心里的感受,她又说不出来。
一日,李秀洁陪唐雪年阅读,并不长的篇幅,但是她们却读的很慢。
于是在间歇时刻,她便问女儿,是不是觉得这本书哪里不明白,或者是写法太复杂了,需不需要换一本。
唐雪年摇了摇头,似乎并不想换,接着告诉她,自己有些不舒服。
她担忧地看着自己的孩子,见她缓慢地对自己说,觉得自己呼吸有些累,要很深地呼吸,才会舒服一些。
李秀洁明白过来,冉云阳可能并不只是作为一个同伴陪伴在女儿的身边。而他的离开对唐雪年而言,是一个需要时间才能适应的变化,就像她曾经花了几个月去适应他的陪伴一样。
只是,这次恐怕会更加困难。但是此时她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李秀洁安慰她,可能因为家里今天还没有通风,空气不太好,会有些憋闷。她走到窗户边,将窗帘全部拉开,阳光洒进了室内,绿色的树叶随着清风摆动。
接着,她靠近唐雪年,伸出手臂轻轻环抱住她,像很小的时候女儿需要她的陪伴和帮助的时候做的一样。
“妈妈,阳阳什么时候回来呀?”唐雪年觉得自己似乎好了一些,但是她心里还是有些隐隐的憋闷。
“可能要一段时间。”她拍着唐雪年的肩膀,慢慢摇动着,仿佛希望用这个规律的动作让她睡着,便可以忘记这些问题。
唐雪年确实有些困了:“一段时间是多久呢?一个月?一年?等学校开学,他就会回来了吧。”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仿佛带着一个未完的执念,进入了梦乡。
而李秀洁却陷入了一种更深的难过中,如果唐雪年从未感知过外面世界的温暖,她可能还可以回到独自一人的世界里。但是现在,她明白她再也回不去了。
恐怕,如今才是唐雪年难过的开始。
李秀洁想到这里不禁落下泪来。
唐雪年还小的时候,她总是很害怕她受伤,因为这孩子很少哭,像是不明白疼痛和伤口的含义。所以她很怕女儿在她看不到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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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受伤,却又不懂得哭泣,以至于让伤口恶化。
现在她明明看见了这道伤口,却无能为力,只能静静地陪在她身边,希冀时间的力量能淡化一切回忆的美好,也就能抚平一切伤口的疼痛。
后来,李秀洁告诉唐雪年,冉云阳要在国外读大学,短期内不会回来了。
唐雪年沉默了一天,没有说话,也没有吃饭,但是几天后,她却很快接受了这个事实,一切恢复了从前的样子。
“你想阳阳么?”李秀洁不知道她心里怎么想的,但是看她这样正常,又觉得心里不太放心。
唐雪年点点头,低头翻动着手里的绘本。
“但是……你好像不太难过?”
“为什么要难过呢?他总会回来的,我会等的。”
“可是,他读完大学,还会读研究生,可能要等很久。”李秀洁看着她的神色,试探地慢慢道。
唐雪年却并不以为意,直到把这篇故事读完,她才接着说:“没关系,我每多等一天,就离他回来更近一天。“
她说到此处展开了笑容,像是想到了什么开心的事情:“等他回来,我要告诉他,”她指着绘本里的主人公:”这个人的身型跟他好像,他们的头发也长度差不多。”
李秀洁莫名有些心酸,觉得心口堵了一块棉絮,她忍住没有问下一个问题,如果他不回来了呢?
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还有意义么?
她想,或许对于现在的唐雪年来说,她是不介意的。
因为等待,就是她的快乐了。
唐雪年回家时,冉云阳并不在客厅,而她爸妈在客厅看电视,似乎发生了什么,又似乎一切都没有变化。
她带着满腔疑惑来到厨房,想把刚买的菜放进冰箱,却发现原来冉云阳正在厨房里备菜。
“你怎么在这里,你们......已经谈过了么?”
冉云阳笑着点点头,从超市的袋子里挑选出晚上的食材,显然他此时心情好极了。如果要用一个词来说就是生气盎然,仿佛突然有了无限动力,攒着劲要将家常菜做出满汉全席的声势。
他完全不需要帮忙,洗菜、备菜、做菜,一个人就是一条流水线。唐雪年被他赶到一边,没有太多发挥空间。
她盯着冉云阳忙碌的背影发呆,没想到一生难得一次的见家长,居然如此轻松地过了关,甚至没有太多的参与感,跟电视剧里写的完全不同,枉费她为此恶补了许多功课。一时既觉得有些庆幸,又觉得有些轻飘飘的不确实感。
“你也太厉害了吧。”唐雪年小声地嘟囔。
冉云阳却听到了,他放下了刀,擦干了手,转身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夸我,为什么要这么小声?”
于是唐雪年只得加大音量,认真地又夸了他一次。
她原本的一双杏眼瞪得浑圆,字正腔圆,一本正经地夸人,却逗得冉云阳一阵发笑。
冉云阳伸手撑在她身体两侧,这姿势使得两人的脸孔靠的极近,他却还嫌不够,直到他的鼻尖轻轻触碰到唐雪年的,来回蹭了蹭,像是被这柔软触感取悦到了,他才笑着继续说:“你也很厉害,不然我怎么会这么努力才能跟你在一起。”
45. 去爱吧,就像不曾受伤
见完家长后,冉云阳仿佛完成了某项重大的任务,整个人轻松了许多,但是唐雪年却对此产生了些许疑惑。
她和冉云阳现在是什么关系呢?
“男女朋友啊。”徐栖鄙视地看着小情侣的套路,非常不以为然。
“但是……”唐雪年不知道该怎么说,她觉得这个词并不适合他们。
男和女是性别定语,而朋友则代表着她和冉云阳过去的关系。现在他们已经完全不同了,难道不应该有个升级的词来形容么?
但徐栖完全没有心情来处理她的这种虐狗问题,选择性忽视了她,不仅如此还开始了惨无人道地催稿事业。
可怜的唐雪年工作了数小时,才终于从编辑大人的魔掌中被释放了,什么问题也问不出来了。
但是回到家,躺在床上,在进入梦乡前,最后的意识里她又想起了这个问题。
于是第二天,她决定去问另一位当事人,这个问题不该是她一个人的烦恼,冉云阳也应该一起想一想,这很重要。
现在她已经不怕牙科诊所了,因为她不需要补牙了,而且这里有冉云阳,诊所只是他的办公室。
冉云阳听完,却没有立刻回答她,而是露出了一个很好看的笑容。
但是唐雪年却无端觉得受到了嘲笑,于是她也摆出了一副严肃的脸色。
“好了,别挎着个小脸了。你是觉得男朋友这个称呼还不够亲密,是不是?”冉云阳语气里是知错的意思,但是神态却还是十足十地笑话她。
“倒也不是,不是不,亲密。”她有点突如其来地害羞,严肃也装不下去了。
“我们是灵魂伴侣,soulmate。”
“什么是soulmate呢?”她还不太好意思说伴侣,有点要结婚的意思,于是挑着英文来说。
“Soulmate,是说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但是你比这更多,你比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要更了解我。你了解我的情绪,知道我的梦想。无论我做了什么,你都接纳我,爱我,永远不会离开我。”
而且,他正视着她,认真而快乐地说:“而且,你会永远爱我,至死不渝。”
“怎么样,你是不是我的soulmate?”他看着她,眼睛里有蛊惑人心的色彩,语调温柔款款,像是说着世界上最动听的情话,但是明明他只是在问一个问题。
唐雪年却没怎么没蛊惑,反而升起有点奇异的不平感。
这确实就是她心里的感觉,但是她就没有这么多词,她只知道男朋友没有那么合适,但是究竟哪不合适却不知道,也没有合适的词语来形容。
冉云阳怎么就这么会说,我怎么就没有这么厉害,我也想有这种技能。但是因为心里句句都被切中,她又升起了一些崇拜感,于是只好一面感动一面气闷地回答:“是的,我就是你的soulmate。”然后,又有些不甘心地小声加上一句:“你也是我的soulmate。”
但是冉云阳却完全没有注意到她的小情绪,他只是无比快乐地收拾好自己东西,在下班记录上签好字,转头对她说:“搜而美特,下班啦。晚上去哪里吃饭?”
***
邹教授即将退休,发来邮件邀请冉云阳去伦敦参加他的荣休仪式,冉云阳想着即将临近新年,也可以带着唐雪年去玩一趟。
这是唐雪年第一次出国,冉云阳担心她不习惯,又希望她不会闷,便在飞行途中将自己在英国读书期间的糗事和欧洲各国的观光体验,当作趣事讲给她听。
唐雪年歪靠在他肩膀上,听得认真。其实这些地名她并不陌生,在过去数年间,她常会打开谷歌3D地图,看看冉云阳就读学校的街景。在旅行杂志提到欧洲风光时,也忍不住会多停留一阵。
不过,这些平面印象,在有了冉云阳的解说后,终于化为令人向往的风景。
十多小时后,他们乘坐的航班终于抵达欧洲最为繁忙,被称作门户型国际航空枢纽——著名的希思罗机场。
而这座被世界熟知为“雾都”的古老城市,也在今天显示出其好客的天性,以难得的万里晴空,来迎接这班来自异国的旅客。
冉云阳称赞这是托了唐雪年的运气,他自己每次飞多半下机都是阴雨。
然而在等候打车的时刻,天空却还是飘起了绵绵思雨。
“看来你的好运时长太短,我刚刚还想要带你去买乐/透,幸亏没买。”冉云阳取笑她。
唐雪年正担心他们的伞仍在箱子里,取用并不方便,却发现冉云阳并没有要撑伞的意思。
“这儿的雨,来的快也去的快,一会说不定就停了。”冉云阳看着空中连绵不断的细线,却觉得自己的心情不知为何喜悦非常。
从前他走在这雨中,只觉得这鬼天气阴暗湿冷,下个没完,无论去哪里都一身雨水,十分烦人。
但是携唐雪年一起,却全然不同。
这雨仿佛瞬时间明亮起来,被雨水冲刷过的路面重新变得洁净,水汽浸润后的草木枝叶,绿意愈加湿润饱和,呈现出旺盛的生机来。连空气也不复寒冷刺骨,而是带着一种润湿后的清新,呼吸间让人神清气爽。
看来,今年这里将迎来一个温柔的冬季。
果然他们上车时,雨便停了。
邹教授听说唐雪年也要来,便邀请他们二人一起住到他家去。他的房子在郊区,从机场过去却并不太远。
半小时后,车子停在了一栋双层小楼前。
阔别数月,唐雪年再次见到了这位儒雅博学的老人,以及他十岁的孙子Eden。
Eden是个十分漂亮的亚裔混血少年,亚麻色的头发,碧蓝色的瞳孔,一切形容天使的词语都与他十分匹配。只是他性格安静寡言,并不太适应面对新客人的到访,只是躲在爷爷身后,腼腆地低着头。
不过这少年和冉云阳显然十分熟悉,等他们进门后,他先是迫不及待牵着冉云阳去看了自己种植的新植物,又给他们展示了刚竣工的乐高,一栋十分恢弘的哈利波特魔法城堡。当唐雪年对此流露出羡慕的眼神,他便朝她轻轻点头,是称赞她十分有眼光的意思。
在邹老和他们谈话时,Eden就安静地靠在爷爷身边看书。
“他很爱你的画。”邹老笑着说:“我拿回来还没有看几页,就被他抢走啦,再没有还给我。”
Eden手中正读的书,正是之前唐雪年赠予邹老的作品之一。邹老拍拍孙子的肩膀,又指唐雪年说:“喏,这就是你喜欢的那本书的作者。”
Eden抬起头看了看她,眼睛慢慢眨动,像是蝴蝶停歇时轻轻煽动的翅膀,接着他羞涩地冲唐雪年笑了笑,又低下头去。
“他很喜欢你,这是他第一次对刚见面的人笑。”冉云阳靠近她耳边,轻声道。
唐雪年心里也很喜欢这少年,可能因为人天生对美好的存在就会有好感。
冉云阳告诉唐雪年,Eden其实并不是天生的自闭症患儿。他年幼时与父母出行时,遭遇了一场严重的车祸,他的父母双双去世,而他也因此留下了极重的心理阴影,患上了自闭症。
邹老知道自己年岁已高,恐怕不能一直陪伴Eden,等他离去后,这孩子要面对的是更加残酷的世界。
因此他在多年前,便做出了一个决定,拿出全部积蓄,成立了面向自闭谱系障碍患儿的公益学校,这里不仅能为他们提供学习和娱乐的场所,还联合患者父母和社会爱心人士成立了慈善基金,希望可以为这些孩子的未来提供多一分保障。
也正是在这里,冉云阳遇见了邹教授和Eden。
那是冉云阳抵达英国的第七十八天,他逐渐适应了这里阴沉的天气,妖异的大风和下午三点就黑暗的天空。
驯服了时差和身在异国他乡的孤独感后,他拥有了还算规律的生活。八点起床,登陆学校的网站,预习今天的课件,然后赶在九点出门,乘坐公交车去学院。他申请的宿舍离学校有二十分钟车程,他这时候通常会放空,想一会唐雪年,想她是不是也在课堂上发呆,还是认真地在学习。
抵达学校后,前往IT室打印课件。下午五点完成课程,乘着黑夜坐车回家,做一顿简单的晚餐,然后就是他非常难以打发的时间。
英国冬季的黑夜很长,长到即使将计划好的事情全部做完,依然没有等到黎明的到来,只能陷入对东八区不自觉的想念。
于是冉云阳便希望让自己变得更忙一些,他看了学校不少社团的宣传册,却仍是兴致缺缺。直到有人在他的包带上塞了一些传单,他拿着走到垃圾桶边,想要顺手扔掉。但是最上面的一张却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是一张公益传单,写着关爱自闭症儿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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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便仔细看了看,第一场活动的时间是明天下午三点,他回忆了自己的课表,应该那时没有安排课程,便将传单折了折放入了自己的口袋。
冉云阳想那恐怕是他一生最正确的决定,不过这一点他并没有告诉唐雪年,因为大概是另一个需要时间去揭开的秘密。
去年冬天某个傍晚,冉云阳刚结束了和Eden等几个小朋友的认知游戏,正将游戏道具整理好回收到箱子里。
邹老来接孙子,顺便带了杯咖啡来慰劳他。
“又是咖啡?医生不是让你要少摄入咖/啡/因么?”冉云阳从老师手里接过杯子,却没忍住数落了一句。
邹老笑着摸摸鼻子:“路过这家店门口,太香了,仅此一次。”
冉云阳笑着喝了一口,心里却知道他没当回事。
这种焦香苦涩的液体仿佛自带安抚人心的魔力,无论刚经历过或是即将要经历一番忙碌,只要能坐下来享受一杯咖啡,那一刻的时间,就是静止的、温暖的、沉静的。
邹老道:“我听说你在筹备回国办诊所的事。”
冉云阳点点头:“联系了之前的师兄,他那边正在申请营业执照,问题不大。”
邹老点点头:“好多人说你这决定可惜,不过我想这里头的利弊你肯定都想过了。在这边工作前途更好,回国生活心里更安定。既然你已经有充分必要回去的理由,我就不多说了。”
他看了眼在远处垫子上独自摆放积木的孙子:“不过有空还是要多回来看看我这个老头子,还有Eden,我可还没跟他说,你要走了,这孩子估计是很舍不得的。”
冉云阳听他说起那个要回去理由,却不知道这理由是否足够充分必要。于是在那个午后他将自己曾经做了逃兵,且一逃数年的缘由告知了老师。
邹老沉默了半晌,轻呷一口咖啡道:“逃避有时,面对有时,离散有时,重逢有时,既然时间到了,就应该去面对。”
“但是我心里有些害怕,我不知道等回去后,如果,如果像当年一样,她的眼睛里没有我,又或者她可能从未曾了解过我的情感……”那时候他要怎么面对这情感的荒漠和无法逃离这牵绊的自己?
“即使那样又如何呢,关键是你想要什么?”邹老看着他,眼里流露来自长辈的慈爱和鼓励,像是看着一个解不出答案而苦恼的孩子。
此时Eden发现爷爷来了,他抬起头朝这边看了看,却没有过来,似乎仍然沉浸在自己的游戏中,邹老便冲他遥遥做了一个鬼脸,逗得他笑了起来。
邹老回过头慢慢道:“感受被爱是很重要的,但是能被你爱的人需要,带给他快乐,也是一种幸福。”
”可是,我离开了许多年,也许她已经忘记了我,又或许她没有原谅我。”冉云阳有些痛苦地回想,自己错失了这么多年间的时光,他无法停止想象,如果自己没离开的话,他和唐雪年的生活,是不是会少去很多遗憾。
“但是,你还年轻。”邹老用手抹去杯子上的雾气,露出清晰的山峰轮廓:“年轻人才会走弯路,到了我这个年纪,可就没什么弯路了。”
他微微一笑,冲冉云阳做了个wink:”老年人只有一条路可以走,那就是通往坟墓的路。“这话里喻表的结局十分沉重,但是他的语气却十分轻松,仿佛那不是什么可怕的事,而是归途。
“是么,但是那些为弯路浪费的时间呢,那些错过的风景呢?”冉云阳喃喃自语。
“何处的风景不是风景呢?即使你曾经在某个路口,选择了看似远离目的地的道路,你依然享受了沿途的风光和头顶的阳光,不是么?”
此时,有一抹阳光从窗外斜着照射射进来,金黄耀眼,邹老伸手轻轻点点那桌上的阳光:“你什么也没有错过,只是欣赏的先后顺序不同罢了。”
“去爱吧,就像不曾受伤一样。”
三天后,冉云阳携唐雪年出席了邹教授的荣休仪式。
校方为了嘉许邹老的贡献,以他们学院最古老的一株悬铃木为材,精工制作了一个口腔模型赠予他。邹老也表示,这只是他研究事业的一个暂时的休止符,却不是终点,他将为口腔学科研究奉献终生。
结束了这一切事宜,冉云阳终于有空进行他本次旅途的目标计划。
他对唐雪年说,要带她去伦敦周边的格林威治旅行。
46. 时间的起点
清晨的缕缕金光里,一列行进的列车,正穿梭于广袤的郊野之上。
车厢内人不算多,三三两两散落着,乘客们十分悠闲,并不像要赶赴某个目的地,而是碰巧聚集在此休憩一会。老年人看报纸,中年人看书,年轻人看手机,各有各的乐趣。
唐雪年坐在靠窗的倒数第二排,此时也颇自得自乐。
冉云阳正靠在她肩头,已进入熟睡,他这几天忙忙碌碌,似乎有许多工作,又像是在准备什么重要的事,显出一派睡眠不足的样子。没想到在这短暂的路途车厢中,倒是睡得不错。
唐雪年微微转头,看这人在窗户上的侧影,他一双乌黑眼睫紧闭着,嘴角微微翘起,在酣睡中显出难得一见天真,十分有趣。她忍不住想伸手摸摸他的脸颊,却因为被人抱住而无法动作。
冉云阳虽然睡着了,却用一双手把她圈得动弹不得,脸颊则紧紧贴着她的脖子,不时呼出温热的气息,十分有存在感。
她在心里觉得好笑,这人怎么像个霸道的小孩,睡觉总要抱个东西,这和他清醒时精英才俊的派头真是一点都不相干。
其实冉云阳的力道并不大,要想挪开也简单,但是唐雪年却乖乖坐着动也不动,甚至还因此坐得更直一些,好让他靠得更舒服。
窗外绿影飞速移动,阳光的亮斑时不时闪动一下,她便用眼睛跟它玩起了追逐游戏,不知何时也睡了过去。
列车即将到站的广播声,叫醒了睡着的两人。
冉云阳伸手给唐雪年揉了揉肩膀,有些不好意思:“幸亏没有坐过站,我是不是太重了,辛苦你啦。”
唐雪年笑着摇摇头,看他睡饱了精神很好的样子,连眼睛里也亮晶晶的。
下了车,冉云阳似乎对这里十分熟悉,甚至无需手机地图导航,便带着唐雪年往前走去。
今天的天气不错,天朗气清,初冬的阳光灿烂起来,带着暖意照射在人身上,十分舒适。他俩相偕漫步,都觉得此时此刻十分惬意。
冉云阳微微侧身,转头看着唐雪年,说道:“格林威治不算大,虽然不如伦敦、曼城有名气,不过景色却不错。我来过一次,那时候就想要是有机会能带你来一趟就好了。”
他嘴角噙着笑意,心情极好的样子,但是为什么要带她来,他却又不说了。
步行了一会,一个巨大的白色圆球便出现在视野中,冉云阳便笑着道:“到了。”
格林威治天文台,作为地理名胜打卡地,享誉世界。全因那条著名的本初子午线,便是经过这里,也因此成为世界计算时间和地理经度的起点。
唐雪年不知道冉云阳对天文如此感兴趣。他拉着她的手,往前走去,脚步无比轻快,让唐雪年几乎有点跟不上。
不少游客都在拍照,两脚分立在子午线两侧,人人都拥有了跨半球的超能力。
其实时间的消失每时每刻都会发生,不过很少有人注意到。但是站在此地,唐雪年却仿佛真的听到,指针咔哒咔哒一刻不停的脚步,仿佛在向全世界宣告时间的流逝速度。
而和冉云阳一同站在这时间的起点,她忽然有种奇妙的感觉,她抬起头,想看看冉云阳是不是也是这样。
冉云阳却一直在看她,此时见她看过来,便笑着问:“如果说这里真的能控制时间,你想往前拨还是往后拨?”
唐雪年思索了片刻,却摇摇头:“现在就很好。”又记起指南里提到的交往守则,要关注对方的感受,便也回问道:“你呢?”
冉云阳像是想到了什么回忆,慢慢道:“从前,可能是想往回拨吧,但是……”他抬起头,眼中满是温柔的笑意:“现在,我觉得你说的很对。”
从天文台下来,冉云阳又兴致勃勃地带唐雪年去坐缆车。唐雪年对这种规律而准时的旅行工具本就十分有好感,缆车虽然不如摩天轮是圆形切割,却能够看到更远处的风景,因此她也十分期待。
他们很幸运排到了双人车厢,缆车在摇摇晃晃中缓慢地前往高处。
从车厢玻璃往外看,公园大片绿茵草坪,人们或坐或躺,十分悠闲,还有人在野餐或是骑自行车,许多小孩子在草地上尽情奔跑。
鸟瞰山下,视野开阔,能一览伦敦的天际线、蜿蜒流淌的泰晤士河,风景秀丽。
唐雪年正看的出神,却听到冉云阳在她耳边道:“还记不记得从前我们一起看《小王子》?”
她转头看他,天边的云霞倒映在他眼中,晕染出一段遥远的记忆。
“那时候,你总是缠着我问小王子为什么要走,玫瑰怎么办呢,她能不能抵抗猴面包树呢?”冉云阳笑得无奈又怀念:“真是弄得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你,总担心答得不好你要难过,要对我失望。”
唐雪年便笑了,在心里道,我从前这么难缠么,居然让他这么为难,但同时又为冉云阳的照顾她心情的温柔而感到心里暖暖的。
“不过,现在我终于知道了那答案。”他笑着眨眨眼,像是一个即将揭开礼物的魔术师。
“某一天,小王子回到了自己的小星球,他看过了五千朵玫瑰,他驯养了一只狐狸,他才发现自己是那么粗心,居然没有发现他那朵独一无二的小玫瑰,一直在笨拙地爱着他。”
冉云阳的话音温柔,徐徐道来,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却又像是在讲自己的心情,带着些许歉意和遗憾。
“在小王子离开的日子里,玫瑰一直很努力用自己刺来保卫自己,她被寒风吹得有些蔫,但是依然很坚强,她把自己照顾得不错,只是有些累了。”
他的话里怜惜之意渐浓,话到此处么,便轻轻摸了摸她的脸颊。“不过,现在小王子回来了,她可以安稳地睡在小王子的怀里,连玻璃罩也不需要了,她可以尽情享受阳光雨露,却不用害怕危险,因为小王子会保护她的。”
唐雪年顺着他的话想了想,逐渐向往起来,笑着点点头,接下去说:“天晴的时候,小王子会为玫瑰梳理花枝,帮她展开那些卷曲娇嫩的花瓣,帮她抚摸那些带着刺的根茎,让她沐浴着阳光,伸展地更美丽。下雨的时候,小王子就会给她打伞,等伞的边缘落下一串雨珠,这一点就够滋润这株玫瑰了,因为她还很小呢,这样既不会淋湿她,也能让她享受足够的水分。”
“而当有蝴蝶来访的时候,小王子便可以跟蝴蝶和玫瑰一起玩耍,等蝴蝶把玫瑰的美丽带去更远的星球。他们会一直生活在一起,去看每一场日落,以后每次看日落的时候,小王子都会感到幸福,因为他再也不是孤单一人,玫瑰就在他的旁边。”冉云阳讲完了故事,温柔地看着她。
“这样真好。”唐雪年感叹道,她听着冉云阳的声音,安宁而有力量,气息温热地洒在她的头顶,觉得他讲的真好,比书里的结局更好。
她想,冉云阳此刻也像一个小王子,只是她没有书里那么好的形容词,也没有一只画笔去记录下这一刻,真是有点可惜。
于是她抬起头,偷偷注视着冉云阳,决定用自己的眼睛拍下他现在的样子,长长的睫毛,被夕阳镀上暖洋洋色泽的脸孔,还有一点点金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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绒毛,他的眼睛注视着她,琥珀色的瞳孔清澈而深邃,是比童话更美好的样子。
远处,敲响了报时的钟声。
当,当,当,宏大而绵延的钟声嗡嗡散开。
冉云阳此刻却心跳如擂,他讲完了别人的故事,却不知怎样展开自己故事。
冉云阳第一次到访格林威治,听同学笑着说起这里是世界时间的起点,要是真的能控制时间该多有意思。
他看着那巨大的石英钟的指针想,如果真的可以控制时间,他可能会上前把它拨到十年前,告诉妈妈要早点去医院看病。或者五年前,告诉爸爸,不要颓废,后面日子会好起来的。或者,拨到三年前,走向坐在远处的唐雪年,好好跟她说句你好。
那时的冉云阳站在时间的起点,感受到了自己无与伦比的想念,仿佛化成了一根遥遥延伸的细线,远远飘向中国东八区的时区。
而现在,线那端所系的人,就站在他旁边。
他有意带唐雪年来到这极具时间含义的城市,便是要许下关乎一生的诺言。
远处,夕阳还没有落下,琥珀色的黄昏,像是太妃糖的色彩,一点甜蜜的晚风吹拂。
“这里是世界所有时间的起点,所有的时区的计算由此开始。”冉云阳仔细地看着唐雪年,眼中饱含着化不开的柔情:“而你也是我今后人生的起点,从此以后,我的生命从和你在一起的时间开始计算。”他伸出手,紧紧拉着唐雪年。
唐雪年随着他的动作,心里乍然惊动,心跳一声强于一声,几乎要耳鸣,但是她还是一字不漏地听到了冉云阳的话。
“我会以我的生命来爱你,请你嫁给我。”
冉云阳的语气看似和缓安定,但是他并不知道自己的身体语言已经泄露了他的内心。
他的背绷得笔直,手指在身侧紧握成拳,而嘴角也抿成一条直线。整个人像一个发条拧得过紧的怀表,滴答滴答地走着,用倒计时等待答案的揭晓。
唐雪年的眼睛垂看着地上,从冉云阳的角度,可以看到她一丛黑簇簇的睫毛,而眼角有几根则格外纤长,此刻正微微颤抖,像蝴蝶轻扇双翅,又像一株被风拂动的花枝,让人不忍心惊动。
过了几秒钟,或许几分钟,也或许是更久,这大概是冉云阳度过的最漫长的时间,他失去了判断的能力,只剩下等待的本能。
他这时几乎有些懊恼自己在表白这事上欠缺遗传因子,也无天赋加持。他内心可以细数唐雪年的喜好,喜欢什么,讨厌什么,默背全文三千字,却不知道此刻还能如何修饰造句,让这白首之约更加动听,更具有吸引力。
但是这事又实在没有捷径可走,也无答案可抄,只能全心倚赖面前沉默的这人。
但是,没有预兆地,唐雪年的眼睫却突然抬起,像是蝴蝶突然振翅而飞,又像是花苞陡然绽放,冉云阳的呼吸猝然停息,为这一瞬的美景惊叹。
唐雪年弯起来的嘴角像是一个满分的弧线:“阳阳,我发现有一句话一直忘了跟你说。”
她这笑容十分可爱,仿佛阳春三月的日光落在她的身上,初冬明亮的雪色融入了她的眼睛,却显出难言的温柔。
“是什么?”冉云阳听见自己血液流过心脏的汩汩声音,他觉得自己的声音有些遥远,仿佛被无比的期待拉长了的颤抖。
“从以前到现在,到我们更远的未来,我一直最喜欢你了呀。”
这是人间最美好的声音,仿佛天使在云端吹号,精灵于水边的起舞,让人听之便升起无尽的喜乐。
47. 最幸运的两个人
唐雪年随冉云阳去了一趟英国,顺道造访了他的大学。
学校风景不错,绿植林立,建筑美观,图书馆也十分宏伟,颇具世界一流学府的气派,只是实验室里的牙齿模型和各类器具却实在让她心有余悸,让冉云阳忍俊不禁。
不过说来也巧,回国后不久,她便收到了自己大学的校友会通知。徐栖和杨路都准备去,她便也想着一起去。不光是为了看看久违的校园,也为了达成她的一点心愿。
当日,唐雪年邀了冉云阳一道。
到了学校,徐栖作为优秀校友,免不了要去演讲和交际,杨路被他拉了壮丁,帮忙准备材料。
唐雪年倒是没什么事,她虽然有一点小名气,但是好在学校里人才济济,倒不显得多么突出。
于是,两拨人便分头行动。
她特意叮嘱冉云阳换了休闲款的衣服,加之他们身上社会人的气息并不浓厚,又默契地穿了牛仔裤和休闲外套,混在学生堆里倒是不太违和。远远看去,就是一对漂亮的学生情侣牵着手在校园里压马路。
冉云阳不知道唐雪年心里伪装大学生的小算盘,只是觉得她今日格外开怀,肢体动作都雀跃许多,于是也跟着快乐。加之他并没有在国内读大学的经历,因此也很喜欢和唐雪年体验这样的漫步:“你来校友会,就是带我逛学校?”
唐雪年笑眯眯点头:“先逛逛,一会有事要做。”但是却没说具体要做什么事情。
冉云阳很少见她这样胸有成竹,似乎事事都安排好的样子,觉得十分有趣,便放宽心跟着她走。
他们在校园主干道散了会步,唐雪年根据地理位置给冉云阳详细介绍了各处方位,简直是一份活点地图,连各个学院的优势学科、实验室师资力量都如数家珍。
冉云阳觉得她不去做那种招生宣传里的介绍人十分可惜,听她说就觉得这学校十分吸引人,不仅风景如画、科研力量也十分雄厚。
接着他们来到了学校的图书馆,这图书馆占地面积颇大,共有五层,藏书丰富。
唐雪年饶有兴致地带着冉云阳一层层地逛起来,还不时小声跟他介绍,自己看过的那些书,并不时加之点评吐槽,如有些人看书习惯不好,会边吃东西边看,在书页上留下葱油饼的油渍,让她十分难受;还有人喜欢折书角,弄得她每次都要压平才能看,十分麻烦云云......
不过唐雪年的校园卡早已过期,而冉云阳作为校外人员,也没有办理图书证,因此他们并不能借书,只能在馆内看。
但是来都来了,于是两人便各自寻了一本感兴趣的书,寻了个角落位置坐了下来。
此时临近期末,图书馆人很多,还有许多学生情侣一起复习,时不时小声说着话。
唐雪年此时却并不回避这样略显拥挤的环境,反而乐孜孜地坐好,似乎十分期待,并跟冉云阳积极分享手中这绘本作者的趣事。
冉云阳看着她双眼弯弯絮絮叨叨的样子,不知怎地就觉得心动非常。
冉云阳知道自己的情绪起伏不大,少有强烈的喜恶,所以每当这样的异常波动时刻,总是记得十分清楚。
而曾经也是在这样一个书籍满眼的地方,他第一次听到自己心跳如雷。
那真是一次奇妙的体验。
那天,是一个寻常的周末,他和唐雪年相约去买化学老师推荐的一本教辅。书店的人很多,夏日的潮热气息和书本的油墨味道交织着,在他们身侧形成了一种奇妙的,既躁动又宁静的气氛。
那本教辅大约是很畅销的,卖得很快,找了几家书店都没货了,最后他们无意间迈进了一家二手书店。
原来二手书店也不都卖旧书,书店老板听了名字,点点头,随意指向店铺后方,他俩穿梭在书架间,一本本找过去,最终被他们在最末尾的书架上找到了一本。
唐雪年像是完成了任务一样,开心地抽出来,像分享奖品一样靠近冉云阳,两个人的手臂就自然地靠在一起。
冉云阳不知道自己怎么了,瞬时打了个机灵,大约是唐雪年的皮肤太凉的缘故,也可能是他很少和人这样皮肤和皮肤地贴在一起,总之他觉得太近了。
但唐雪年却担心他看不清,继续靠近,他只能转过书架,装作去寻找其他书,
唐雪年便像个小尾巴一样缀在他身后。
书架背面都是些即将低价处理的书,显得有些陈旧,但冉云阳的心思,也并不在选书上,便随意抽了一本来看。
现在回想起来,他只能隐约记得那本书是一些格言好句之类的合集,但是究竟讲了什么他却全然不记得。只记得书页上写着——
“到日光下去,去认识这大千世界微妙的光,稀奇的色,万物百汇的动静,去找到你的甜。”
他忍不住看了唐雪年一眼,又赶紧收回目光,但是鼻尖却逃不开她那洗发水或是沐浴露的香甜气息,而余光又撞进了她皮肤的一点白皙微光。
霎时间,他仿佛在万千书籍的纸页中,窥见一点温软红尘的倩影,于是什么名言都成了过眼云烟。
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如同石英表一般,滴答滴答记录着他心动的时刻。
夏日蝉鸣、冬日雪落、春日花开、秋日落叶,在他的耳边齐齐盛放。
整个世界忽而喧嚣,而只有一处是静谧的,便是唐雪年站在他身旁之处。
她仿佛处于暴风眼,身旁的人因她而内心悸动,情绪汹涌,而她却浑然不知,只是安静地低着头,数着书架上的书目。
而冉云阳则清楚地看到自己的爱恋在此刻化成了形状,如草种一般落在她的脚旁,缓缓结出枝芽,甚至怯生生地蹭了一下她。
“阳阳,这里一共有两百八十七本书。”她靠近他,小声说,像是分享一个秘密。接着对着他笑了起来。
于是,冉云阳便看到那枝芽顺着她的身体蜿蜒而生长,于那时的唐雪年的脸庞边,开出一朵花来。
现在,唐雪年再次靠近他,小声说:“阳阳,我饿啦。”她朝他眨眨眼,带着分享的亲昵:“我知道学校后面有家很好吃的糖炒栗子。”
她的轮廓明明长大了很多,神态却如出一辙,而曾经的那一朵花,不知不觉已经疯长成一片繁盛馥郁的花海。
冉云阳有些怔忪,愣愣点点头。
炒栗子是个中年人,用一把黑色铁锅铲大力地翻炒着栗子和大如豆子的黑砂,时不时往锅里倒入一碗糖水,栗子的香气便裹着糖汁的甜,缓缓飘到人鼻子前。
排队的人都向往地一齐等候这即将出锅的栗子。
下一包就排到他们了。
唐雪年伸手拿了一个,因为烫又掉回了袋子里,手指上只留下一点黏黏的糖渍,她搓了搓手指。
冉云阳笑了笑,便也拿出一颗,吹吹凉,一捏壳,顺着裂缝剥开,将栗子肉放到唐雪年手心里。
她看了看栗子,又看了看他。
“快吃,凉了不香了。”冉云阳催她。
唐雪年才慢慢把栗子放进嘴里,栗子已经被糖汁浸透了,糯糯的粉质在嘴里化开,甜味逐渐散开。
“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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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冉云阳看她神态有些复杂,像是高兴又像是在思索什么。
“嗯。”她点点头,这才笑了。
于是,冉云阳又给她剥。
“不烫么?”唐雪年看栗子冒出的热气,和他红红的指尖。
“有一点,不过我不怕烫。”冉云阳将栗子仁放到她手心里,又捏捏她的手指。
傍晚时分,唐雪年带着冉云阳到了学校的人工湖。这片湖是校园的约会胜地,此时下了课,不少学生都在此并肩谈笑散步,气氛旖旎。
冉云阳牵着唐雪年,觉得她此刻的情绪并不高,但是似乎也不是难过或是忧虑,便想着逗她开心,指着不远处的一对情侣调侃:“那个男生恐怕是惹女朋友生气了,要哄好一阵子。”
一个男生正围着女朋友走来走去,像是解释着什么,女孩子不想看他,便来回扭动身子,最后气不过,推了那男孩子一下。
结果男生因为是倒退着走,居然没站稳,摔倒了地上,还撞翻了垃圾桶,一时引得路人笑声一片。
那女孩子赶忙上去扶他起来,男生却没立刻站起来,反而是耍赖着拉着她的手说些什么,女孩子敌不住终于笑了起来,两人一同站起,把垃圾桶放好,一齐拉着手走了。
年轻人的感情便是这样单纯简单,气的快,好的也快。
唐雪年看着离去的两人,慢慢道:“我从前都不来这里的。”
“他们都有人陪,有人等,可是我没有。”她的语气十分平静,像只是回溯一段经历:“不过我本来也有这样一个人的,而且......”
她说到此处,像是忽然高兴了起来,转头看着冉云阳:“而且我知道你会比他们更好的,只是你先去了别的地方,等你回来,我就跟他们一样了。不,是比他们更好。”
“果然,你陪我一起看书,给我剥糖炒栗子,连烫也不怕。”唐雪年像是确认了什么,更加确定地说:“我知道的。”
冉云阳听她这样说,心里却充满了柔软的疼痛,他们重逢以来,唐雪年很少说起她独自生活的难过,总是安慰他,将自己照顾得很好。其实一个人总不会比两个人开心。
他轻轻把她拉到自己怀里,有些怀念也有些遗憾地想到,如果能和唐雪年念一所大学,该是怎样的场景。
但是此时他却不能露出这遗憾,于是他摸摸唐雪年的头发,温声道:“你知道相爱的人,有时候也会需要分开一阵子么?那时间或许有些辛苦,不过却是为了重逢的时候在预备。”
“而且我和我的爱人,要比很多人幸运呢,我们彼此彼此拥有对方的青春,我比她自己更了解她。我爱她的每一个地方,无论是好的,还是不好的,甚至是她一点乖僻,我也觉得可爱的不得了。”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有点感概,接着道:“我们有时在一起,有时分离,在一起时我们无比快乐,而分开时……”他似乎在想怎么表达。
于是唐雪年便把额头靠近,抵着他的,说道:“我们从未分开过,因为你一直在我心里,我好像总能听到你的声音,那声音很小,只比心跳声大一点,只有我能听到。”
她说到这里露出一点狡黠的笑容来,像是拥有什么奇妙的秘密:“当生活让我觉得艰难的时刻,想你总能让事情简单很多。”
冉云阳挨近她,笑着轻轻吻住她嘴角,像是鼓励,又像是确认:“对,就是这样,你做的很棒,我觉得你也没有跟我分开过。我们简直是天下最幸运的两个人。”
幸好,他们还有很久的以后,会陪在彼此身边。
48. 番外-受伤的冉医生
因为某位不配合拔牙的小病人,冉云阳意外负了伤。幸好伤情不重,冉云阳安抚了小孩子,也接受了家长的歉意,这事便翻篇了。
隔天却发现这小小伤处,虽然不太疼,对他的日常生活却很有些影响,让人头疼。
他眉骨处擦破了皮,平时洗脸倒是可以避开,但是洗澡却成了问题。
唐雪年看他尝试以一种别扭的姿势举着莲蓬头,但怎么都没法不淋湿伤口。
他们的新家是立式淋浴房,没有浴缸,所以便没有了躺下来,靠着洗头这个选项,而他又太高,即使唐雪年想帮忙给他洗头,也很难完成。
于是她便打开了度娘,开始搜索——头部有伤口怎么洗头?
第一个链接是在线医生窗口,很快有了回复:头上有伤口,建议暂时不要洗头。自来水中又大量细菌,洗头时若被水浸入,容易使伤口出现感染,加重伤情,甚至威胁生命健康!
唐雪年看着医生回复,想了一会,转过头对冉云阳道:“你能不洗头么?”
“医生说,洗头有可能威胁生命健康。”她加重了语气,想完整传达医生的建议,以消减冉云阳对洗头的执着。
那人在淋浴房大声遥遥大喊了一声:“不能!”
唐雪年摇摇头,看来她低估了冉云阳的洁癖程度,她只好对专家的咨询窗口,继续打字:“病人不听我劝告,谢谢你的建议”。
还有什么办法呢,既要洗头,又不能把水弄到伤口上。这人真像个不听话的小孩,不能干什么偏要干什么。
诶,小孩?唐雪年灵光一闪,打开了橙色软件,打上了几个关键词,果然找到了自己需要的东西。她喜滋滋加了运费,选择顺丰送达,这样明天就能送到。
翌日。
“这就是你给我卖的的洗澡装备?”冉云阳看着桌上像是遮阳帽又像是小号游泳圈一样的东西,觉得有些莫名,还有些诡异。
“对啊,这个可是洗澡神器,很多小朋,啊,很多好评。”唐雪年赶紧改口,她拿起这个洗澡神器戴在头上展示给冉云阳看,“你看这样卡在你头上,水就不会流下去了。”
她模仿着售卖主播的口吻,努力推销:“而且我买了你喜欢的蓝色哦,还是小熊的,有没有很可爱?马上就可以为你实现安全洗头,多好啊,简直是为你量身定制的。”
“丑。”冉云阳简洁地点评道,无论唐雪年怎么展示,他还是觉得这个东西的设计者审美奇特,不过现在也确实没什么更好的办法了。
于是他只好认命地走进浴室,坐在唐雪年一起买的小板凳上。
“来带上吧。”唐雪年把他的额发往上捋,把洗头帽给他带上,刚好卡到眉骨以上,不触碰到伤口。帽子尾部形成了一个弧度,一会水可以顺着流下去。
冉云阳虽然乖乖带上了,但是还是觉得影响了他的帅气值,于是低着头露出了一点气闷的样子,两道浓黑的眉头微微皱着,整个人像个不高兴的孩子,倒是很符合他现在的造型。
但唐雪年看了心里却很喜欢他这样子。
冉云阳在外的时候,头发都是用发胶定型的整整齐齐,垂在额头上,很都市也很精英,但是这样露出额头的样子,却有了几分像是刚打完球或者运动完的少年样子,让唐雪年觉得很亲切。
唐雪年小心地打开开关,把淋浴头拿在手里试了试温度,觉得差不多了,才对冉云阳说:“来,你先闭上眼睛。”
等冉云阳听话地闭上眼睛,她便把水流从他头发上淋下去,配合手指划过,帮他梳理头发,让全部头发都被水浸湿。
冉云阳的发质很软,被水淋湿后显得更加乌黑,唐雪年的手指穿梭在他的头发间,觉得自己也很舒适,真是奇怪的感觉。
大概是照顾他,很像照顾一只巨型犬,比如边牧什么的,很聪明也很独立,偶尔这样需要被主人照顾的时候,就显得特别有成就感。
她今天顺便也买了一瓶新的香波,是柚子味的,选的配方是比较温和的。
她跟冉云阳说,这样的即使碰到伤口也不怕,但是其实她隐藏了另一层想法,是希望冉云阳从头发开始,就是她喜欢的味道,不过这一点是她的小小私心。
唐雪年关掉了水,挤着洗发剂,浴室里一时很安静,只有手掌按压起泡的声音,唐雪年一时有点觉得太安静了,于是便低头看了一眼冉云阳。却发现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经睁开了眼睛,盯着她的动作看着。
这时候冉云阳的脸部已经被热水的蒸汽熏出来一点红晕,但是眉毛浓黑,眼神明亮,本来是极英俊的。
但是唐雪年视线往上一走,便对上了他帽子上小熊的眼睛,于是这英俊中便掺入了一点沙雕和可爱,让她忍俊不禁。
冉云阳当然知道唐雪年为何发笑,他忍着羞愤道:“快点洗吧,一会我要感冒了。”
“好的,好的,马上为您服务。”唐雪年收起玩笑的心,开始尽职尽责地干起洗头小妹的工作。
冉云阳洗完头,便立刻摘了洗头帽,顾不得自己还头发湿漉漉,便出去坐在沙发上,有点不高兴,也有点要人哄的意思在。
唐雪年收拾好浴室走出去,便看这人自顾自舒展着长腿靠着,已经把沙发晕湿了一大片。她的强迫症发作,赶紧把手里的毛巾盖在他脑袋上:“沙发都湿了,快把头发擦干吧。”
冉云阳却没有动弹,他把毛巾从脑袋上拿下来,而自己却连眼睛都没睁开,只是朝着她的方向哼哼两声,伸着手臂毛巾递给她。
唐雪年猜到这表示她的职责应该从洗头小妹转换到吹头小妹。
于是只得走过去从柜子里拿出吹风机,接着回到沙发前,自己在靠近插座的那边坐好,把客人的脑袋挪到自己腿上,这次却没管自己的裤子也被打湿了。
她开了一档热风,想先把他的头皮吹干,免得生病。但是随着她手指拨动着冉云阳的头发,却忍不住起了玩闹的心思,反正他闭着眼睛也看不到。
冉云阳仰面躺着,毫不设防,唐雪年却故意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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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拨弄来拨弄去,把他本来湿了显得服帖的头发,弄的乱糟糟,一小撮一小撮地支棱着,像顶了个树冠。
而这时冉云阳却没全然没了刚刚故意气人的模样,他惬意地躺着,眼睛虽然还是闭着的,但是嘴角却已经忍不住翘了起来。是心情很好,任人折腾的样子。
暖烘烘的风,穿梭在头皮间,吹的他全身都暖洋洋的,像是沐浴在冬日的阳光里,而头顶上时不时被细细的手指温柔掠过,时不时又调皮地逃开。
在冉云阳的感受里,仿佛唐雪年细白的手指穿梭在他的发丛中,在玩一场只有他们两人的捉迷藏游戏,让他不知不觉沉浸在这种宁静而美好的氛围里。
而唐雪年渐渐也感知到了两人中奇妙的气氛,这让她原本顽皮的心也渐渐安静了下来,目光不由得就落在冉云阳的脸上。
他细长的眼睫闭着,形成了乌黑的一条细线,因为躺着的缘故,原本因五官深邃而显得成熟冷静的气质,便柔和了下来。
这时唐雪年发现,原来他有一颗很好看的唇珠。好像之前看哪本书上写过,有唇珠的人通常都是能言善辩的,而且通常很温柔。
唐雪年想,确实是这样。冉云阳虽然平时话并不是很多,但是却总能一语中的,说出她心里的感受和想法。
但面对她的时候,冉云阳却很少抱着要说服她的想法,他总是很宽容地接纳她,无论是好的,还是不好的,他从来都是怀着一颗温柔的心,很少想着改变她。
想到这里,她不由得一阵心动,渐渐低下头去,用嘴唇轻轻碰了一下那处微微凸起的唇珠,非常柔软,说不定就因为这样他的脾气才也这么软?
她刚想到这里,就被打断了思绪,因为冉云阳的手按住了她的后颈,然后在瞬间掌握了主动权,加深了这个吻。
两人一吻终了,都有些气喘,唐雪年觉得自己因为一直低头,血气上涌,脸应该很红。
冉云阳自下而上地端详她,轻轻点了点她的鼻尖,揶揄道:“原来不是怕弄湿沙发,而是趁机占我便宜。”
“我不是,我没有,”唐雪年没什么底气地反驳,天地良心她刚刚真是抱着天地间最正直的一颗吹头小妹的心,但是无奈客人太美貌,她才会一时走神,这应该算不上失职。
但是此时却还是强撑道:“我就是听说有唇珠的人,嘴唇挺软的,我试一试。”声音却不由自主越来越小。
“那亲,您试了后软不软呢,不软包退款哦~”冉云阳看她的样子好笑,便也起了逗她的心思。但是心里却知道按着唐雪年的性子,这句该不会有回复。他也只是过过嘴瘾。
但唐雪年却在此时给了他一个惊喜,只见她快速低头又亲了他一下,吧唧带响的,像是小孩子的那种亲法。
她还不会像冉云阳那种大人式的亲吻,而这样的情况已经是跨越她害羞域值的表现了,算是超水平发挥。接着她目视前方,一本正经道:“不用退款了。”
因为她已经用实际行动给他打了五星好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