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底入狱?我直接整顿监狱法则》 第一章 醒来 “啪!” 一记火辣辣的耳光,将林燃从混沌的睡梦中狠狠扇醒。 耳边是粗粝的呵斥:“瓜崽子,醒醒!” 林燃猛地睁开眼。 一张带着三角眼、面目可憎的脸正居高临下地瞪着自己。 但林燃此刻无暇他顾,一种难以置信的狂喜与惊悸攫住了他—— 他猛地坐起身,动作迅捷,牵动了囚服下年轻的肌肉。 活着?我还活着?! 他难以置信地抬起双手,十指健全,活动自如。 他又低头看向自己的双腿。 隔着薄薄的囚裤,能感受到肌肉的轮廓与力量。 梦?这一定是梦! 他几乎是跳了起来。 双脚踏实地面传来的反作用力如此清晰、如此美妙。 他还不放心,又狠狠掐了自己的脸颊一下—— 疼!尖锐的疼痛感无比真实! 这不是梦! 他的目光迅速扫过对面那个骂骂咧咧的“三角眼”。 再落到自己身上——衣兜和肩背带有白色条纹的蓝色囚服,冰冷而熟悉。 这……这是安江监狱! 墙上的日历模糊显示着——2000年。 是十五年前! 这是他刚入狱的那年! 自己竟然……重回到了这一年! 是的,林燃已经活过一世。 上一世,他作为警校优秀毕业生,刚分配到安江市局。 意气风发,前程似锦……可一切都在那个任务后戛然而止。 他被栽赃陷害,在毒品交易现场作为运毒人被民警当场抓获。 一审以运输毒品罪。 数额巨大,判处有期徒刑十年,投入这安江监狱。 从云端跌落泥沼,林燃和家人自然不服,选择了上诉。 然而,上诉后的第三天中午,在放风期间,一场“意外”发生。 他被不认识的犯人用一根磨尖的长钉螺丝,插进了脊柱。 伤及神经。虽经数次手术,他依旧下半身瘫痪,成了废人。 而很快,林燃家人的上诉也失败了。 至于捅伤他的犯人,联合同伙指证双方是发生口角后互殴。 对方只是加了两年刑期而已,甚至很快又获得了减刑,没多久就出去了。 而变成废人的林燃,从此卧榻在床。 被这些噩梦般的经历缠绕着熬过了刑期。 等到刑期将近,保外就医出狱的那天。 已经是10年后,也就是2010年, 林燃已经年逾三十,从意气风发的优秀警校毕业生。 变成了一个需要人照顾的残疾人。 尽管家里人一直都在为了他申冤上诉,可林燃已经被彻底击溃。 家里几位长辈,爷爷奶奶,外公外婆。 在他入狱后的几年中陆续离开人世。 父亲因为气郁攻心,早早得绝症去了。 而母亲卖光了家里一切能卖的东西,欠下了数不清的外债。 只为了帮他治疗,找人为他翻案。 可是一切毫无转机。 10年,地狱的10年。 如果不是担心母亲,在监狱病床上,林燃早就想方设法选择自尽了。 可出狱后,前路依旧晦暗。 当林燃被医院救护车送到家里时,看到的是一个用铝板搭建的简易板房。 以及满院子堆放的母亲用以谋生的垃圾。 林燃一个残疾人,一个刑满释放人员。 没有任何谋生手段,没有任何关系资源。 他只能求母亲用一点积蓄,买来了一台二手电脑。 从此在网络上不停申冤申诉,研究案件,查找线索。 可这无异于大海捞针。 十年前发展自己当卧底的那个“姚局”和“政治处同志”,再也没有出现过。 在浩繁的网络世界里。 他研究了一个又一个案子,查找线索,可都是毫无意义。 此时,母亲也已经油尽灯枯,林母熬到了儿子出狱,可也熬不到看见希望的那天。 如果不是为了照顾孩子,她早就死撑不下去了。 这天,暴雪,风吹得铝皮板房砰砰作响。 她感觉自己已经不行,跌跌撞撞地来到儿子床前。 瘫倒在他怀里,就再也没有起来。 “崽,妈不行了,你怎么办啊……你,我不安心啊……” 林母死前都只担心他的以后,而死不瞑目。 搂着母亲瘦骨嶙峋的背,林燃心里有火在烧。 世界如此对我,我也弃之这个世界。 这个冬夜。 林燃点燃了垃圾堆。 点燃了这铝皮房子。 点燃了这一切。 在大火中。 “妈,爸,如果有来生,我绝不会让这一切发生……” ………… 燃烧着的火焰,将他吞噬。 无尽的黑暗袭来。 这一切的原点就是2000年的那个冬天。 可没想到,“三角眼”的辱骂。 让林燃再次从2000年的安江监狱中醒来! “欸,你是不是傻了?大中午躺在这装睡? 呵,我说话听不懂是吧?我们老大叫你过去!” 看着眼前不断对自己呵斥的“三角眼”。 林燃猛地反应过来: 这已经是自己被陷害后,投入监狱,申请上诉的第三天了! 就是这天中午,就是在跟着这“三角眼”去见他那个老大的路上。 自己在监控盲区的楼道里,被他们三个人偷袭,被那根长钉螺丝扎进背脊,从此成了废人! 就是这个中午。 林燃胸口激烈起伏起来。 他知道决定自己命运的时刻就在一分钟之后。 但此时和前世不一样了! 当时的他毫无防备,毫无所知。 现在既然回到这一刻,那谁生谁死,就难以预料了! 想到这,愤怒、激动、仇恨,各种情绪交汇,犹如一道闪电,瞬间刺进他的背脊。 让他每根神经都运作起来。 “嘿,你怕是不知道谁是老大了……” 眼前“三角眼”对他的异变毫无所觉,抬手一耳光就要再扇过来。 可此时20岁的林燃。 只是一抬手。 一翻腕,就牢牢扼住他的手腕。 往下一折。 “喔,噢,痛痛……” “谁是老大?” 林燃没有留情,略微用力。 “三角眼”手腕“咔嚓”两声,已经脱臼。 还在继续使力。 “你……哥,哥,你是老大,我错了……” “三角眼”是牢里“鳄老大”的跟班。 当时捅伤自己的,也有他一份,但主谋应该是那个“鳄老大”。 “哼,带路!” 林燃松开手,让“三角眼”在前面带路。 此时虽然已经知晓对方有埋伏。 但他宁愿这次搞定对方。 毕竟前一世,他经历过这次袭击,知道对方的方式和细节。 要是避开这次,下次换了袭击的方式和时间,他就无从提防了。 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 狭路相逢,干脆这次见真章! 第二章 复仇 林燃一推前面揉着手,不住叫唤的“三角眼”。 让他带着自己去见“鳄老大”。 “你小子,你把我手弄脱臼了!你踏马的……” 捂着脱臼手腕的“三角眼”,虽然觉得眼前这小子和之前有些不太一样。 但脱了控制,那股子小流氓的混子劲又上来了。 开始找回前面被收拾的场子。 “你等下看吧,我老大会弄死你! 你知道我老大为什么叫‘鳄老大’么?” “鳄老大”为什么叫这个外号? 林燃经历过一世,怎么会不知道。 “呵,不就是在城东搞了个养殖场,养鳄鱼的嘛,牛氓地痞。” 被叫破针脚的“三角眼”有些不爽。 但还是为老大强撑面子道: “你别这么嚣张……我告诉你,我们老大那鳄鱼池子里,丢了不少你这种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子进去! 你还在这跳,到时……欸,老大!” 两人说着,已经到了放风广场的西侧。 这里是“鳄老大”的地盘,别的囚犯没人敢过来,此时正适合威胁恐吓。 而那“鳄老大”正领着一名瘦子跟班正等在这,看着林燃狞笑一句。 “哟,这‘鱼’来了啊。” “鳄老大”真名刘子明,非法经营罪进来的。 旁边的瘦子林燃不记得真名了,反正是“鳄老大”的跟班。 前世仇人见面,林燃眼底闪过一丝无人察觉的杀意。 “呵,不错嘛,挺听话嘛。” “鳄老大”丢掉手工卷的烟卷,这在狱里是稀罕货,证明了他的地位。 “老大,这小子刚刚不服管教,还弄脱了我手……” “三角眼”赶紧先告状,这“鳄老大”只是瞥了他一眼。 一个眼神就让这啰啰闭嘴,明显不想在正事前耽误。 “那个,有人从外面让我带几句话给你,听说你还一直在上诉? 别人让我劝你,别白费力气的,安心改造,好好做人,说不定还有转机。 如果还一直上蹿下跳,怕你到时过不了几天,小命都会没了。” 这话说完。 现场三人都是一片沉默。 过了几秒,林燃突然笑了起来。 一样啊,和前世一样啊! 当时就是这“鳄老大”递话进来,让自己不要上诉了,安心接受现实。 自己当然不肯答应。 接下来这“鳄老大”就会引自己去管区走廊那边,在监控死角里对自己下手。 和前世一样! 积年的仇恨,与现实在此刻融合。 这让林燃怒极反笑。 对方三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这小子是失心疯了?还是吓傻了? “呵……” 林燃心里的情绪总算平复下来,他叹了口气,抬头道: “命?我还怕没命?我已经死过一次的人了,你和那边说吧。 有什么尽管来,你还要告诉他,不管他躲在哪,这次我一定会出去,会弄死他。” 没听出林燃言语中的意味,“鳄老大”冷哼一声,也冷笑起来: “啊?你还想出去?” “对,我会出去,我还会弄死他。” 见林燃不像说疯话,“鳄老大”眼神也冷了下来。 既然威胁没用,按照“那人”的指示,只能废了这傻子了。 “那行,你听不懂就算了,那个啊……这监区办公室的干部前面让我喊你过去。 听说你上诉材料缺了个什么东西,要你去填个资料……” 这话林燃也很熟悉,当时就是这个话术骗自己到监区走廊的。 此时情景重现,他却没有躲避。 “走吧。” 这小子爽快的态度,让“鳄老大”有些诧异。 但既然如此配合,也不需要多费功夫。 他便让瘦子在前面领路,自己和“三角眼”在后面跟着。 三人“包围”着林燃,往管区办公室走去。 “报告!出任务!” 在防风广场的门岗处和值班武警说明了情况。 对方核实后,一行人就通过了门岗,走向了管区办公楼。 前面是一段阴暗的走廊通道,上楼梯后,就有管区民警在前面迎接。 所以动手机会就在于此! 前世林燃也是在这遇袭! 走入这阴暗潮湿的楼梯通道。 林燃喉咙不由发紧。 此时这三人正前后把自己包围住了。 他知道只要再往前几步,身后的“三角眼”就会突然冲上来搂着自己脖子。 身前的瘦子也会转头托起自己的双腿,让自己腾空失去借力的地方。 而那“鳄老大”就会拿到那根“凶器”——那把长钉螺丝。 一下狠狠地扎进自己背脊处,扎得自己一辈子再也站不起来。 眼下,这上一世经历过的一切,即将发生。 林燃甚至能听到后面两人厚重的呼吸声。 前世自己居然没有察觉,这两人的杀意已经如此明显。 离前世遇袭的地方越来越近。 只有三步了。 身后两人的脚步已经放缓。 两步。 前面那瘦子的动作也僵硬起来,估计明白已经到了要动手的地方。 一步…… 一切眼看都和前世一样。 一切眼看就要重蹈覆辙。 可这次,林燃不一样了。 他等的也是这一刻。 不像前世那样被这突起惊变所吓愣,这一世的他先于这三人而动作! 他往前踏出一步,推开那瘦子,闪电出手。 手伸进旁边的铁架楼梯下面的一处螺丝栓孔处,摸住一件冰冷的事物。 那是凶器——正是那把磨尖的长钉螺丝! 安江监狱管理严格。 每天,囚室和服刑犯都要被搜查检查违禁物。 像这种“凶器”,即使是那“鳄老大”,他们无法也无法随手携带。 而这根长钉螺丝,此刻正静静地插在这铁架楼梯的螺栓孔中。 林燃不知道这根前端被磨尖如利刃的螺丝,是原本就是这孔的配套螺丝,还是被“鳄老大”他们提前藏在这里的。 总之,他知道前世这三人,就是从这里拔出来早就藏好点凶器,刺残了自己。 可这一世。 他要先发制人! “艹!动手!” 他抓住长钉螺丝的那一瞬间,身后两人也反应过来。 当即前扑而来。 “鳄老大”身材矮胖,仓促间没注意到林燃手上的动作。 只以为他察觉不对,想要逃跑而已。 上前就要一拳挥来。 可他突然觉得肚子上一暖。 像是一道热水猛地打入体内。 又像一个热水袋突然被扎破,温水喷溅一声。 接着,他就觉得下身无力,一下栽倒下去。 “血……血!老大!杀人了!” 跟着最近的“三角眼”率先反应过来。 他猛地发现眼前“鳄老大”肚子上血液喷溅而出,人摔倒在地。 而之前老大准备好的那根长钉螺丝,居然此时握在了林燃的手里! 第三章 反杀 怎么会?! 这小子怎么摸到了自己团伙给他准备的“工具”!? 可还不等他喊叫。 林燃已经迅步冲了过来。 “别……别杀我……饶……” 他来不及说出最后一个字。 林燃右手握拳,长钉螺丝夹在拳尖处,一下扎进他的左肩。 血液飙溅而出。 林燃没有留情。 这一世他不打算留情。 “唰唰唰~” 连接几下,磨尖如匕首的长钉螺丝,在“三角眼”的身上捅出几个血窟窿。 这小子泄了气的皮球一样,顿时瘫倒在地。 等林燃转过身,那瘦子已经彻底忘了自己这一方才是袭击者。 完全被眼前血肉模糊的场面吓傻了。 “嘿,到你了” 林燃冷着眼,向他走来。 楼梯通道内。 血腥味混杂着潮湿的霉味,形成一股令人作呕的甜腥气息。 瘦子看着眼前如同从血池里捞出来的林燃。 看着他手中那根滴着暗红色液体的长钉螺丝。 裤裆处瞬间湿热一片。 他双腿发软,想跑,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连一句完整的求饶都说不出来。 林燃的眼神没有起伏,像看着砧板上的肉菜一般。 没有一丝胜利的快意,只有一种残酷的平静和自然。 他一步步走向瘦子,脚步声在寂静的通道里回响。 “别…别过来…我错了…燃哥…饶了我…”瘦子终于挤出几个字,身体抖得像筛糠。 林燃在他面前站定,目光扫过他惨白的脸。 最终落在他不断打战的腿上。 “手,扶住栏杆。”林燃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瘦子一愣,下意识地照做,用颤抖的双手抓住了旁边的铁质楼梯扶手。 “抓紧了。” 话音未落,林燃手中的长钉螺丝猛地刺下! “啊——!”瘦子发出凄厉的惨叫。 长钉并没有刺向他的要害,而是精准地穿透了他右手的手掌,将他整个手掌牢牢地钉在了铁质扶手上! 长钉最后卡在接缝处,鲜血顺着栏杆蜿蜒流下。 剧烈的疼痛让瘦子几乎晕厥,但他被钉住的手却让他连倒地都做不到。 只能以一种极其痛苦的姿势半跪在地上,哀嚎不止。 林燃松开手,任由那根代表着前世今生无尽痛苦的凶器,将瘦子固定在原地。 他看都没再看瘦子一眼,转身走向倒在地上的“鳄老大”刘子明和“三角眼”。 刘子明肚子上挨的那一下又狠又准,看着凶,但实际林燃掌握分寸,避开了内脏要害。 此刻虽然出气多进气少,但按计算,马上救援就会到。 只要止血,不会危及生命,刘子明呻吟的声音也没停过。 想这样就死?没那么容易。 而“三角眼”身上多处被刺,虽然也不致命。 但失血加上剧痛,也让他意识模糊,瘫在血泊中动弹不得。 现场一片狼藉,如同修罗场。 林燃站在血泊中央,剧烈地喘息着。 不是因为疲惫,而是因为积压了两世的仇恨在这一刻得到了彻底的宣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溅满鲜血的囚服,又看了看地上这三个前世将他拖入地狱的仇人。 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枷锁,似乎松动了些许。 但危机远未解除。 他重伤了两人,轻伤了一人。在狱里,这是天大的事。 如果不能妥善处理,等待他的很可能是加刑,甚至是死缓。 那重生的一切意义,都将化为乌有。 必须想办法摆脱惩罚! 好在动手前,他已经有了计划。 林燃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起来。 前世的记忆,在监狱中摸爬滚打十年积累的经验。 以及作为警校优秀毕业生所学的法律和侦查知识,在这一刻融会贯通。 他首先迅速检查了一下三人的状态。 “鳄老大”刘子明和“三角眼”失血严重,但暂时死不了;瘦子被钉在栏杆上,除了惨叫没有生命危险。 然后,他开始仔细观察周围环境。 这条通道是监控死角,这是他前世就知道的。 但通道两端,尤其是通往放风广场的那头,是有监控的。 他们四人一起进入通道的过程,肯定被拍下来了。 关键是,如何解释通道里发生的一切。 一个完美的计划雏形,在林燃心中迅速形成。 这个计划不仅要脱罪,还要借此立威,让监狱里那些蠢蠢欲动的人知道,他林燃,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他蹲下身,在“鳄老大”刘子明的身上摸索起来。 很快,他找到了半包被血浸湿的香烟和一个皱巴巴的烟盒。 用囚服袖口隔着一捏,就发现不对。 他将烟盒撕开,在里面夹层果然找到了一小撮用透明塑料纸包着的白色粉末。 林燃眼神一凝。他虽然不确定这具体是什么,但在监狱里私藏这种不明粉末,绝对是重罪! 这很可能就是“鳄老大”能在这监狱里能有地位的原因之一,也是外面那人能驱使他的筹码。 他又走到“三角眼”身边,如法炮制,同样搜出了一些零碎物品和一小卷钞票。 监狱里不得私藏现金,都必须在小卖部“挂账”,或者存在监区。 现金就是违禁品,看到这,林燃心里有数了,果然前世的经验没有错。 他将白色粉末撒了一点在“三角眼”口袋里。 接着,将这包粉末小心翼翼地放回了刘子明口袋,然后用刘子明的衣服擦干净手上的血迹。 做完这一切,林染深吸一口气,脸上刻意营造出惊魂未定、混合着愤怒和后怕的表情。 他猛地用头撞向旁边的墙壁,力度控制得恰到好处,额角立刻破皮。 鲜血流了下来,让他看起来更加狼狈和“真实”。 然后,他扯开嗓子,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惊恐而愤怒的呼喊: “杀人了!救命啊!他们要杀我——!!!” 凄厉的喊声在通道内回荡,瞬间打破了监狱死寂的氛围。 --- 警报声尖锐地响起。 杂乱的脚步声迅速由远及近。最先赶到的是两名持枪的武警和一名值班狱警。当他们冲进通道,看到眼前的景象时,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血泊、倒地不起的囚犯、被钉在栏杆上哀嚎的瘦子,以及那个浑身是血、额头破损、靠在墙边瑟瑟发抖的年轻囚犯——林燃。 “不许动!双手抱头!蹲下!”冰冷的枪口对准了现场唯一还站着,虽然看起来摇摇欲坠的林燃。 第四章 审讯 林燃非常配合,立刻双手抱头蹲下,同时用带着哭腔的声音喊道: “报告政府!他们…他们要杀我!我是自我防卫!” 很快,更多的狱警和监狱管理人员赶到现场。 医护人员也迅速入场,检查伤者。“ 鳄老大”刘子明、“三角眼”和瘦子被紧急抬去医务室抢救。 林燃则被戴上了沉重的手铐脚镣,由四名身材高大的狱警严密押解,直接带往禁闭室,同时也是监狱的审讯室。 一路上,所有遇到的囚犯都投来或震惊、或恐惧、或好奇的目光。 林燃单挑“鳄老大”三人,一死两重伤的消息,像风一样传遍了整个监区。 他“林燃”这个名字。 从这一刻起,不再是一个默默无闻的新来的,而是一个染着血的、令人忌惮的符号。 立威的效果,初步达到了。 林燃低着头,掩盖住眼神中的一丝冷冽。 审讯室内,灯光惨白。 负责审讯他的是狱侦科的科长。 一个面色黝黑、眼神锐利的中年男人,姓谷,叫谷彦君,犯人们私下都叫他“谷阎王”。 旁边坐着记录员,一名叫陈安的年轻狱警,林燃看了他一眼。 他记得这个人。 这和前世的记忆也对上了。 陈安此刻眉头紧锁,看着林燃的目光充满了复杂。 “林燃,说说吧,怎么回事?!” 谷科长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三条人命!你知道这是什么性质吗?” 这个问句的潜台词是三人都没了,是问话中的施压技巧,但警校出身的林燃很快就排除掉了这个误导。 林燃抬起头,脸上依旧保持着惊魂未定的表情,但眼神却努力显得坚定: “报告领导,我是自我防卫!是他们要杀我!而且我不敢太打要害了,不可能死人!” 没想到这小子知道人都没死,谷科长感觉眼前这林燃的新犯人不简单。 但他气势不能输。 “自我防卫?自我防卫能把三个人搞成两重伤一轻伤?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谷科长猛地一拍桌子。 “报告政府!他们有凶器!” 林燃大声道。 同时举起了被铐着的双手,指向自己被搜走作为物证放在桌上的那根长钉螺丝。 “就是那个!他们用这个偷袭我!我不反抗,现在死的就是我!或者比死更惨!” 谷科长的目光扫过那根血迹斑斑、磨得尖利的长钉螺丝,眼神微动。 这种自制凶器在监狱里并不罕见,但出现在这种规模的斗殴中,性质确实不同。 “他们为什么针对你?据我们所知,你刚进来没几天。” “因为上诉!”林燃毫不犹豫地说道,他知道这是关键,“ ‘鳄老大’刘子明今天放风时找我,说外面有人让他带话,叫我放弃上诉,安心服刑,否则就要我的命! 我不答应,他就骗我说管区干部找我,把我骗到那个没监控的通道里,他们三个就拿出早就藏好的螺丝钉要杀我!” 林燃的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晰。 将“鳄老大”威胁他的话,以及骗他去通道的过程复述了一遍。 这与监控拍到的他们四人一起进入通道的画面是吻合的。 “外面的人?谁?”谷科长敏锐地抓住了重点。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林燃摇摇头,眼神中适时地流露出愤怒和一些迷茫。 “但‘鳄老大’说,是能决定我生死的人。 领导,我是被冤枉的!我根本就没运输毒品! 是有人陷害我!他们怕我上诉成功,所以要在监狱里灭我的口!我害怕得不行!差点命都没了” 这番话,半真半假。 真的是“鳄老大”确实传达了威胁,真的是有人要灭口。 假的是,这一世,林燃才是真正的猎手。 他现在要做的,是把水搅浑,把这次袭击定性为“阻止上诉的谋杀未遂”。 而自己是英勇反抗的受害者。 谷科长盯着林燃,似乎在判断他话语的真假。 监狱里黑暗的事情他见得多了,灭口这种事也并非不可能。 “你说他们偷袭你,你怎么反杀的?你一个人,对付三个?” 陈安忍不住开口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他看过林燃的档案,知道他是警校毕业,身手应该不错。 但一对三还造成如此战果,实在惊人。 林燃看向陈安,眼神稍微缓和: “报告领导,我在警校学过格斗。 当时他们从后面抱我,前面的人拿钉子捅我,我情急之下拼命反抗,抢过了钉子…… 后面的事情,我也记不太清了,就是乱打,乱捅……等我反应过来,他们就都倒在地上了……” 他适当地表现出一些“混乱”和“后怕”。 这符合一个初次经历生死搏杀的人的心理状态。 审讯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谷科长用手指敲着桌面,似乎在权衡。 这案子很奇怪,“鳄老大”团伙在安江监狱有势力,谷科长知道。 但他们不惹事,也极少动手,一般犯人也不敢惹他们,甚至劳动改造中,这几个人都评上积极分子。 突然和这新人打得这么重,确实有古怪。 而林燃身上更奇怪了,档案上明明白白写着省警校毕业,却没去市局报到,反而因为运毒被抓而判刑,这也不对劲。 难道这小子是……? 谷科长越想越不对劲,觉得这两方背后都深不可测。 眼前年轻人误入歧途,他还是有些惋惜。 毕竟也穿了几年制服,潜意识里就想拉他一把。 但理智却告诉他不行。 今天提审这小子前,副监狱长彭振就打过招呼: 说上面人很关注这新人,一定要“严肃处理,以儆效尤”! 这就是不放过的意思了。 压力,无声地笼罩下来。 “林燃,你虽然说着有些理由,但现场情况对你很不利。” 谷科长的语气缓和了些,却带着更深的凝重: “我相信你部分说法,但有些事,不是我相信就能决定的。” “上面的意思是,影响太恶劣,必须严惩。防卫过当? 恐怕都很难认定,你先好好想想吧,认罪的话,我再过来。” 陈安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低下了头。 林燃心沉了下去,果然,那只幕后黑手的力量,比他想象的渗透得更深。 他不能坐以待毙。 就在谷科长准备结束这次审讯时,林燃忽然抬起头,眼神异常清明。 “领导,我举报。” 第五章 禁闭室 “举报?” 谷科长站在门口,疑惑回头。 “对,请你们搜查一下他们几个人身上,我确定有违禁品。” “违禁品?什么违禁品?” 林燃抬起带着手铐的手指,意味深长地划过了鼻尖。 谷科长愣了一下,然后脸色一绷! 涉毒! 监区内涉毒是大事! 不管林燃说的是真是假,他必须尽快核实。 安排将林燃收押回禁闭室后,狱侦科赶紧对鳄老大几人开始全面搜检。 狱中火焰,已经引燃。 ………… 禁闭室,又称“小黑屋”,是监狱里最令人恐惧的地方之一。 狭小的空间,仅能容人蜷缩。没有窗户,只有门上一个小孔偶尔透进一丝光亮。 绝对的黑暗与寂静,足以逼疯任何一个心智健全的人。 林燃被扒得只剩一条内裤,扔进了这里。 沉重的铁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关上,整个世界仿佛瞬间被抽离。 只剩下无边的黑暗和自身心跳、呼吸的声音。 若是前世的他,经历如此剧变又被关入此地,恐怕早已精神崩溃。 但现在的林燃,体内是一个经历了十年瘫痪、家破人亡、最终在火焰中重生的灵魂。 肉体的禁锢和环境的压抑,对他而言,远不如前世那绝望的精神折磨来得可怕。 他盘膝坐在冰冷的地板上,闭上眼睛。 黑暗,反而有助于他思考。 复盘今天的行动,虽然有冒险的成分,但结果基本达到了预期。成功反杀仇敌,暂时摆脱了严厉惩罚。 并且在监狱里立下了凶名。那个隐藏在幕后的“那人”,得知消息后,想必也会有所震动吧? 接下来,他要利用这段禁闭时间,好好规划未来。 首先,必须活下去,并且要完好地走出监狱。 这意味着他需要在接下来的调查中彻底坐实“正当防卫”的性质。 自己第一次审问中,把违禁品的事实透给了狱侦科,想必会从鳄老大几人身上发现粉末和违禁品。 “鳄老大”等人私藏违禁品、尤其是毒品,以及受人指使谋杀未遂的嫌疑,会大大冲淡他反杀过当的责任。 监狱管理层也要考虑,如果严惩一个“反抗谋杀”的囚犯,会引发怎样的舆论和内部动荡,背后的黑手也要忌惮。 但现在还不到掉以轻心的时候。 现场当时有四个人,除了地上的“鳄老大”和“三角眼”以外。 同伙“瘦子”被自己吓破了胆,但也看到了自己在两人身上摸索的过程,甚至有可能会反咬一口,说自己栽赃陷害。 而自己也是因为涉毒罪名进来的,这天然就有劣势。 必须在这段时间里,想办法确定“鳄老大”他们监区里藏毒的位置,透漏给谷科长他们,不然反而引火烧身。 想到这,林燃赶紧回想关于“鳄老大”团伙的信息。 很快,两世的记忆浮光掠影般飘落出来…… 刚入狱,在入监队的时候,管教就带他们新犯人熟悉改造。 当时“鳄老大”刘子明在劳动车间,似乎总是有意无意地靠近那个堆放废弃纺织原料的角落。 有一次他弯腰系鞋带时,手好像飞快地在某个沉重的旧线轴底部摸了一下…… 而每次劳动休息期间,不少犯人都会簇拥着他到走廊角落放风抽烟。 甚至不同帮派的犯人都会在此时格外和谐…… 这就是藏匿点和分发地! 林燃眼皮猛然一跳! 对,把毒品藏在管理松散,无人在意的纺织原料仓库,比天天检查的监室安全得多。 而每天的劳动改造,也是各路犯人有机会交流的好时机! 想到这,他心里就有底了,就等接下来的提审。 他相信等狱侦科那边化验有了结果,马上就会来找自己。 接下来,他要利用这段禁闭时间,好好规划未来。 首先,必须活下去,并且要完好地走出监狱。 这意味着他需要在接下来的调查中彻底坐实“正当防卫”的性质,同时要继续表现出“配合改造”的态度,争取减刑。 谷科长和陈安,或许是可以利用的突破口。陈安似乎对他抱有同情,而谷科长,看起来是讲究证据和规则的人。 其次,要开始暗中调查。调查“外面那人”的真实身份和目的,调查自己当初被陷害的真相。 监狱虽然封闭,但也是一个信息汇聚地。三教九流的囚犯,或许能提供一些意想不到的线索。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是力量。个人的力量,势力的力量。前世他孤身一人,任人宰割。 这一世,他必须在监狱里就开始建立自己的根基。 今天的立威是一个开始,但还远远不够。 他需要让一些人怕他,也需要让一些人服他,甚至追随他。 在绝对的黑暗和寂静中,林燃的思维格外清晰。 前世在病床上研究的那些法律条文、犯罪心理学、案例资料甚至是一些灰色地带的谋略。 此刻都成了他规划未来的蓝图。 加上这一世警校优秀毕业生的头脑和身体。 他有信心杀出这个炼狱。 ………… 他不知道自己在禁闭室里待了多久。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只有送饭时小窗口打开的那一瞬间的光亮。 以及那点勉强维持生命的食物和水,提醒着他外界的存在。 他利用送饭的短暂间隙,仔细观察过送饭的狱警,试图记住他们的特征和轮班规律。 他也通过倾听门外极其微弱的声音,来判断外面的情况。 终于,在某一次送饭时,来的不是往常的狱警,而是陈安。 陈安看着蜷缩在黑暗中,眼神却依旧清明,甚至带着一种不符合年龄的深邃的林燃,心中微微一动。 这个年轻人,比他想象的要坚韧得多。 “林燃,出来吧。”陈安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铁门打开,久违的光线刺得林燃眯起了眼睛。 他适应了一下,才缓缓站起身。 虽然身体因为久坐和饥饿有些虚弱,但他的腰杆挺得笔直。 跟着陈安走出禁闭区,重新沐浴在监狱内部、四面高墙的稀缺天光下,林燃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虽然混浊,却带着自由的味道——相对的自由。 “化验有结果了?”林燃平静地问道。 第六章 人赃并获 陈安愣了一下,没想到困了这么久的林燃,居然先开口,甚至隐隐掌握主动。 “你先别废话,现在有事提讯你,” 他只能虚张声势一句,然后将林燃带到了讯问室。 第二次审问开始。 谷科长身子后靠在椅背上,姿态放松。 “想清楚了?你承认主动袭击刘子明等三人了?” 林燃却摇了摇头:“没有,这个我上次就讲清楚了,我只是防卫过当。” “啧” 谷科长啜了一下牙花子。 没想到这小子几天禁闭下来,居然还这么能挺。 “你小子不错啊,这么死硬?” “上次我报告的刘子明三人身上有违禁品的事,领导你应该已经查实了吧。” 林燃反将一军,重新掌握主动权。 谷科长没有说话,但此时一份调查报告就在他的提包里。 报告显示,从“鳄老大”和“三角眼”身上搜出了违禁品,尤其是那包白色粉末,初步检测显示含有毒品成分。 这无疑坐实了“鳄老大”等人绝非善类,也侧面印证了林燃关于“外面有人指使”的说法可能性。 但他现在没有急着肯定,吞了口口水,强自镇定。 因为谷彦君不想让林燃太过得意,虽然现在审问室里的主动权已经不知不觉中落在对面的“犯人”手中。 见到谷科长眼神闪烁,林燃肯定已经有了结果,他也不在卖关子,抛出自己现在手中最大的“饵料”。 “监区涉毒是大事,我相信谷科长您也很急,我作为响应改造的积极分子,我想向您举报一条线索。” 线索!? 听到这两个字,谷科长眼睛都亮了。 他这下再也绷不住:“你知道藏毒地点?” 林燃点了点头:“对,我有情报,听说了刘子明这伙人藏毒的位置,但是我希望你能答应我一个条件……” 不等说完,谷科长猛地站起一拍桌:“你搞清楚你现在的身份!这不是谈条件的地方!” 林燃不为所动,只是也轻轻往后靠在椅背,面露微笑。 吓唬?就凭你? 谷科长见眼前的年轻人如此镇定,他知道吓不住他了。 这警校生怎么这么沉静,完全不像一个20出头的年轻人! 警校难道也教反审讯训练? 事态紧急,不容他多想。 他只能先退让:“你说吧,你要什么?” 林燃见时机成熟,提出自己的要求。 “领导,我之审问时就表态了,我是被冤枉的,有人陷害我……” “你说的这些不是我们狱侦科的事……” 见谷科长表情不耐,林燃也知道让他翻案也不现实,便解释道: “你先别急,我不是要你替我翻案,我只有几个小要求,第一个,请你按真实情况,将这起狱内案件报上去就行,我真是正当防卫。” “唔,这个倒自然,我们狱侦科也是为了维护正义,你说的,我们都会去核实。如果真如你说的一样,自然你在这起案件里没太多责任。” 谷科长说完就要起身离开,可没想到林燃继续道: “好的,第二点……” “还有第二条?” 谷彦君没想到这新人还真不简单,还敢对着自己再提要求。 “对,我希望您去核查这些信息的时候,不要暴露来源,我毕竟还要在这里呆这么久,我不想被人叫‘鼠妹’……” “鼠妹”是监狱里对打小报告、总是向上级举报的那类人的蔑称。 林燃的意思很清楚,监狱这种地方,就是小江湖。 犯人进来都叫“进修”,出去后,遇到了都自称“同学”,人渣聚集,但也有自己的规矩。 既然有江湖规矩,对于告密者自然也没有好脸色,欺凌侮辱都是常态,也受排挤,还有生命危险。 林燃自然不想沦落到这个地步。 谷彦君听到这话,点了点头,这个自然,对于自己的眼线,还是要保护。 但隔了几秒,他突然意识到林燃这个新人嘴里居然说出“鼠妹”两个字时,他猛然抬头。 这小子第一次进来,怎么知道这个词!? 林燃此时被他一瞪,也反应过来,前世的经验和记忆,一不小心就从这些口癖中暴露了,他暗自提醒自己,以后一定注意言词。 好在谷科长也没多想,以为他是从某个犯人那里听来的,点头让他赶紧交代藏毒地。 “我还有最后一个请求……” “你小子!” 谷彦君有些恼了,还是第一次有犯人敢这样和自己提要求的。 但林燃咧嘴一笑:“你放心,也不难,只想请你帮我传个话而已。” “给谁?!” 谷彦君警惕起来,给犯人带话搞不好是犯纪律的。 “不是什么同伙之类的,是一个警察。” “警察?” 谷彦君有些疑惑,林燃解释道:“是今年市局新招录的一位新警,叫秦墨,我想请她来探监……” 此时2000年,手机还没那么流行,联系很多的是座机和寻呼、小灵通都没开始普及。 带话倒是常见的联系方式,可是让一个警察给一个犯人探监? 谷科长决定还是慎重一点:“你先交代,到底什么关系?他负责你这个案子?那也是一个新警啊。” 李燃此时却略显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不是,她是我的女朋友。” “女朋友?” 虽然惊讶,但谷彦君很快反应过来,这小子警校毕业,这叫秦墨的又是新报到的新警,估计是警校同学。 而且,还有一个可能! 这小子身手好,脑子清醒,特别脸上那副临危不惧的模样,真不像普通的犯人,说不定是公安派过来的卧底! 难怪这人好好的警校优秀毕业生,不去市局报到,反而因为运毒进了监狱。 对!很可能是为了某个大案,找了个由头,送到自己这安江监狱里来的。 那联系这女警,估计是要传递什么消息。 现在这小子身上谜团太多了,监狱系统有上面领导明显想要弄他,而公安这边,他又可能是卧底。 两方都不好得罪。 公安和狱警关系一般,职责、归属、编制、系统完全不同,但毕竟都是穿制服的,平时偶尔也打交道,有一点香火情。 谷科长也不好坏人家的事。 想到这,还是答应下来。 同时言语间自然对林燃更高看几分。 三个条件都答应下来,林燃也将“鳄老大”等人藏毒点的线索告诉了对方。 谷彦君马上叫手下干警陈安进来,安排他赶紧去搜查。 陈安领命,立刻带着两名干事直奔劳动车间。 根据林燃提供的线索——那个堆放废弃纺织原料的角落。 以及那个沉重的旧线轴——他们果然在其中一个线轴底部的暗格里,起获了用防水油纸包裹的、分量不小的白色粉末,以及几小包已经分装好的零散毒品。 人赃并获! 第七章 女朋友 这下案子就不一样了。 “鳄老大”刘子明等人不仅持械伤人(未遂),更在监区内藏匿、贩卖毒品,性质极其恶劣。 相比之下,林燃的反击,在“阻止上诉灭口”和“发现违禁品后可能被进一步加害”的背景下,其“防卫过当”的性质得到了极大的弱化。 那根长钉螺丝上,也主要提取到了“鳄老大”和“三角眼”的指纹。 林燃的指纹很淡,符合抢夺后仓促使用的特征。 而被吓破胆的瘦子也承认了“鳄老大”逼迫自己要袭击林燃的事实。 结合林燃的举报立功表现,狱侦科最终将此次事件定性为: 刘子明等三人受人指使,企图对坚持上诉的犯人林燃进行伤害灭口。 并携带违禁品、凶器,林燃在生命受到严重威胁的情况下进行反击,过程中造成对方重伤,属防卫过当,但情节有可原之处。 鉴于其举报涉毒线索的重大立功表现,经研究决定,对林燃不予加刑,原判刑期不变,此次事件记录在案,以观后效。 当然,举报线索这块,没有写进公开材料里。 这个结果,几乎是最好的局面。 林燃成功度过了重生后的第一次致命危机。 并且在监狱管理层和犯人心中,都烙下了一个“不好惹”、“手段狠辣”的深刻印象。 很快,禁闭室的门再次打开。 “林燃,出来!有人探视。” 林燃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身上干净的囚服。 陈安给他上完锁枷,带他出监区。 私下还透露了一句“你女朋友到了” 林燃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会见室内,一道玻璃墙隔开了两个世界。 在陈安的押送下,林燃坐下。 抬眼望去,玻璃对面,一个穿着便装,却难掩挺拔气质的年轻女孩正坐在那里。 她剪着利落的短发,眉眼清澈。 此刻正紧紧抿着嘴唇,一双大眼睛死死地盯着他,里面充满了疑惑,却偏偏没有家属脸上常见的担忧和激动。 来人正是秦墨,安江市局的新警,也是林燃口中的“女朋友”。 但陈安觉得有些异样。 这并不是男女朋友见面的亲昵或者哀怨态度。 而秦墨开口第一句话,更令他震惊。 “我……我认识你吗?” 旁边监视会见的陈安脑袋一下炸了。 这女警居然不认识林燃!? 那他还说是自己女朋友? 面对愕然的两人,林燃此时却不以为意。 “你认识我,我是国保二区队的林燃,你是刑事技术的秦墨,我们一届,我在学校见过你。” 这样一说,秦墨倒有印象了。 林燃在省警校表现优异,连续三年都拿了奖学金,她隐约也听说过。 但那时意气风发的林燃,和眼前消瘦苍白的犯人判若两人。 “你……算了,你有什么事吗?我们在学校几乎没交流过吧?” 开始狱侦科通知秦墨说有犯人想会见她时,她就很诧异。 本来想直接拒绝,可听说是自己警校同学,还说是自己男朋友? 这下反而引起她的好奇,想着就来见一面。 “对,我们没说过话,但是我今天请你来,是想……” “够了,什么情况?这会见结束了。” 听到这里,旁边监督的陈安总算忍不住了。 他起身就要叫停这次荒谬的会见。 秦墨也疑惑中站起身,可林燃的一句话还是让她留了下来。 “你等一下,你最近是不是出任务了?是不是有个大案,我能帮你!” 秦墨学的是刑事技术专业,她父亲是市局的副局长。 有这层关系,加上成绩不错,一来就进了刑事技术队。 最近还真有一个大案,按道理作为新人,她是没资格进专案上现场的,但秦局长安排下,秦墨也跟着进了专案组,让她历练一下。 因为这个案子很麻烦,是财政局局长的四岁儿子被人绑架了。 2000年这时候,监控不普及。 机关家属楼管得也不严,财政局局长的儿子和一群小朋友在门口玩耍时,不知什么时候就失踪了。 当晚局长就报警了,市局很重视,调集警力,连夜查找,但都一无所获。 而且第二天早上,孩子的鞋被丢在了机关家属楼的大门口,里边塞了张纸条。 上边只留了两行字:你儿平安,不要报案,不要让任何人知道。到安江饭店门前找纸条。 这下坐实是绑架了,领导很震怒,上面很关注。 这都绑到机关大院来了,这怎么得了! 市长亲自拍板,必须三天内破案。 现在整个刑警队都焦头烂额。 秦墨她们刑技队也到现场,四处勘察。 可除了纸条外,毫无线索。 只能先按绑匪要求,到安江饭店门外花坛里,找到一张新纸条,劈头一句就是: 首先,请带来的警察回去,之后,我们再联系…… 当即让专案组傻眼,后面也断了信息。 现在这个案子就挂在这,整个市局忙得不可开交,没有任何头绪和线索。 可眼前这个犯人,却说他能帮忙破案? 这句话让秦墨迟疑了一瞬。 但眼前冰冷压抑的禁闭室现实,很快又让她苦笑起来。 帮我? 他一个犯人? 估计只是夸夸其谈,想哄骗自己的幻想犯而已。 陈安此时也已经要来提起林燃的手铐,而秦墨也转过身离开。 林燃最后用尽力气,说到两个字: “纸条!” 秦墨猛然回头。 这起绑架案虽然内部传得很快,但外界并不知晓内情。 更何况他这个囚犯,怎么会知道绑匪是通过纸条传递信息? “你记住!得赶紧,不然人就没有了!” “可以了,你别说疯话了。” 她刚想问林燃怎么会知道细节。 可陈安这时已经叫停了禁闭,将人带回了监区。 只留下一脸愕然的秦墨站在原地。 ………… “你这是对管教不老实啊! 明明和那女警不认识,你为什么要说她是你女朋友?” 回监区路上,陈安呵斥了林燃几句。 林燃却没心情回答他。 的确,他并没有什么女朋友。 警校严格禁止谈恋爱,他那时也没这个心思。 但这次重生回来。 他明白了自己必须全力运用一切可以利用的资源、人脉、关系,才有机会逃出这层黑幕。 现在身陷囹圄,一般人都对自己敬而远之。 自己唯一能够利用的,就是前世为了洗刷冤屈,疯狂研究、积累的刑案知识和刑侦技能! 第八章 训号 可自己一个犯人,怎么去破案立功? 林燃就想到了利用自己这女同学。 他知道秦墨父亲就是市局副局长,这姑娘也十分要强。 在前世也平步青云,三十出头就成了刑侦大队长。 他在学校看到这姑娘眼神时,就知道秦墨是哪种人——赢家。 天生赢家! 这种人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立功受奖的机会。 为了进步不择手段。 所以林燃才利用狱侦科谷科长他们,请秦墨来监狱探监。 想办法跟她建立联系,以在后续自己的案子中,成为助力。 而他给秦墨布置的第一条诱饵,就是这起局长儿子绑架案。 这起轰动了整个安江的大案。 好巧不巧,也正是自己刚受伤没多久时发生的案子。 前世记忆里,这个案子很快就撕票了。 小孩尸体很快被发现,最后凶手是谁也一直没侦破,其细节在后世公布的不多。 前世林燃只知道绑匪通过纸条传递要求,但具体案件信息并不掌握,更不知道凶手是谁。 但他有信心这世回来,能用自己的技能,了结此案。 虽然今天的探监不欢而散。 但林燃相信秦墨会回来,她会回来再见自己。 此时结束探视。 林燃也迎来解除禁闭的时刻。 他在去往监区的路上,陈文有意无意地提醒道: “你是警校毕业吧,我算是你的师兄。” 听到这,林燃抬了下头。 陈文在他印象中,是前世少数几个对他稍有同情的人。 原来如此,是这一点淡泊的香火情所致。 “……这次的事,不管你到底怎么做到的,算是逃过一劫。 但你的上诉…可能会受到一些影响,上面需要重新评估你的案件。” 林燃眼神一暗。果然,对方不会轻易让他上诉成功。但这也在意料之中。 “感谢师兄提醒。” 林燃再次表现出顺从。 陈安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忽然低声道: “林燃,在里面…小心点。‘鳄老大’虽然这次在你身上吃亏了,但他还有不少爪牙。 而且…上面有些领导,对你很有想法……不会就这么算了。” 师兄这是在提醒他。 林燃看向陈安,第一次露出了一个略显真诚、微不可查的笑容:“谢谢,警官。我知道。” “还有,这次的监房,你也……” 陈安还想说什么,此时已经到监区,只能收口。 重新回到监区,气氛明显不同了。 当林燃在陈安的押送下,穿过放风广场。 走向自己的新监舍时。 所有碰到的囚犯,无论是凶神恶煞的还是老奸巨猾的,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动作,目光复杂地看向他。 有敬畏,有忌惮,有好奇,也有隐藏的仇恨。 没有人说话,但一种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 林燃目不斜视,步伐稳定。他能感受到那些目光如同实质,聚焦在他身上。 他知道,这一世,他在安江监狱,已经不一样了。 他不再是那个可以随意欺凌的新人菜鸟。 而是一个手上沾着血、敢于拼命、并且能在绝境中反杀老牌牢头的狠角色。 他立威了。 这威,是用“鳄老大”的血立起来的。 但这点威还不够。 监狱狠人辈出,一个“鳄老大”还不够,斗狠只是生存的第一步。 接下来,他要在这座钢铁丛林里,找到盟友,积蓄力量。 撬动那看似坚不可摧的幕后黑手。 他为自己而战的复仇之路,从这血染的阶梯开始,正式拉开了序幕。 ………… 铁门在身后轰然关闭,发出沉闷的回响。 这一次,是新的监舍。 林燃看着里面几张或冷漠、或审视、或带着一丝惧意的陌生面孔,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新的棋局,开始了。 312监室比林燃想象中更加逼仄。 霉味、汗臭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浑浊气息混杂在一起,扑面而来。 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作响,投下惨白的光,照出三张扭曲的脸。 正中央,一个满脸横肉、脖颈纹着青龙的光头男人坐在头板位置,手里提着只脏污的拖鞋。 他左右各站一人,一个瘦高如竹竿,眼神阴鸷;另一个矮壮敦实,手臂肌肉虬结。 三人呈三角之势,围着一个靠墙站立的年轻人。 林燃知道这是在“训号”。 “训号”就是训犯人,一般都是狱警管教来训。 但弱肉强食的监房里,很多“牢头”也把这权利拿在手里,展示影响。 林燃进来,他们只回头扫过一眼,就扔下一句话。 “又有新号进来了?等我训完这个,就来收拾你。” 接着又回头收拾那个新人去了。 那年轻人最多二十出头,脸上已经印着几道红肿的拖鞋印子,背挺得笔直,但微微发颤。 “我说站直了吗?”光头声音粗哑,带着戏谑。 “……站直了。”年轻人声音发紧。 “我说——站直了吗?!”光头陡然提高音量,手中拖鞋猛地抽过去。 “啪!” 又是一道红印叠加在年轻脸上。 林燃站在门口。 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 而陈安见到里面这个场面,手里的警棍在囚门上敲了敲。 “喂喂,干什么干什么?!” 见到狱警介入,这牢头笑着凑过来: “报告干部!我们在交流感情呢!配合你们的管教!感情交流得正好,不信你问他!” 说完,他把新人的脸扭过来对着陈文,那被训的新人虽然表情抽搐,但也不敢说一个不是,挤出哭笑道:“对……对,我们在交流感情……” “刀疤辉,你给我注意点!” 见“被害人”都这个样子,陈文也不好多说什么。 他也知道狱警也没办法深入每个监室,这些个牢头都或多或少有自己的关系。 而自己管得太过,反而会害了这新人。 只能在提醒了两句后,就转身离开。 “一个戴‘飞机’章的傻雷子,也敢管我!妈的,等老子出去搞死你!” 陈安一走,牢头“刀疤辉”就在背后唾了口唾沫。 “飞机章”是指新警的两拐肩章。 看起来就像一对小飞机,犯人私下看不起这些稚嫩的新警,势力大的甚至会挑衅他们。 而“雷子”也是道上人对警察的蔑称。 骂完陈文,这“刀疤辉”回头一指林燃。 “新来的,给我靠墙站好,我等下就来收拾你。” 第九章 砸板儿 接着,继续训起那新人来。 “你小子细皮嫩肉的,你老婆用起来爽不爽?” 新人挤出笑:“老大,我还没老婆呢……” “那你妈爽不爽?” 这明显就是侮辱了。 但新人还是憋着脸,陪着笑,不知道如何回答。 “啪”,又是一块拖鞋印出现在另一边脸上。 被围的年轻人偷偷瞥了林燃一眼,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希冀。 但很快又被恐惧淹没。 “爽,爽……” 新人没办法,只能屈辱着答应,这下牢刀疤辉和两个打手都笑起来了。 刀疤辉笑着回头瞟一眼后面的林燃。 刚刚这杀鸡戏应该给这小子一点震撼了吧?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 林燃没有说话,也没有按他指示地站在原地不动。 而是在众目睽睽之下,缓缓走到通铺的第一块板子前——那是牢头才有资格睡的领地! 号子里都是大通铺,铺的是玻璃钢,一块大概一米宽,两米长。 而牢头就是睡第一板,占两块板的位置。 所以“牢头”也叫“头板”。 接下来,就是跟着头板混的“打手”,也能占两块板。 这两个人就几乎把通铺占满了,其他人都挤在后面,或者睡在地上。 刚进来肯定就是睡在地上,特别外地人、年纪小、强奸犯,最受歧视,几乎都是睡便池旁的空地上。 哪有新人敢堂而皇之的要睡“头板”!? 这小子是不懂还是疯了? 刀疤辉这才转过头,认真打量起林燃。 目光在他额角还未完全愈合的伤口上停留片刻,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 “哟,这不是把‘鳄老大’干进医务室的狠人嘛?怎么,来我们312立威来了?” 林燃却毫不在意几人的动作。 他只是蹲下身,把刚发下来的薄被和洗漱用品铺在头板的位置上,动作不紧不慢。 几个人看他动作,知道他是要找死了。 牢头打人一般不是自己动手,由身材魁梧的打手出面。此时两个打手围了上来。 瘦高个阴恻恻地接话: “燃哥是吧?听说你挺能打?” 矮壮汉子捏了捏拳头,骨节发出噼啪轻响。 刀疤辉见他这副态度,脸色沉了下来。 他冲矮壮汉子使了个眼色。 矮壮汉子上前一步,一脚踢飞了林燃刚放好的肥皂盒。 “聋了?老大跟你说话呢!” 林燃动作顿住。 他慢慢直起身,转头看向刀疤辉,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什么规矩?” 刀疤辉冷笑:“规矩就是,新来的,头三天睡地上。每天给老大端洗脚水,按摩捶背。 劳动分的一半,孝敬头板。有什么好吃的、好烟,先紧着老大。懂了?” 林燃点点头:“懂了。” 他顿了顿,又问: “那如果我不同意呢?” 监室里空气一凝。 刀疤辉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哈哈大笑起来。 旁边的瘦高个和矮壮汉子也跟着笑。 笑够了,刀疤辉眯起眼,透着凶光:“你要砸板儿?” 和牢头打架,行话叫“砸板儿”。 砸好了一战成名,狠人中的狠人;砸不好一战就废了,从医务室出来,就是整个监区的底层,谁都能踩上一脚。 林燃前世记忆里,一般和牢头打架是没有好果子吃的。 砸不好的十之八九。 毕竟牢头大部分自己也能打,还能叫全号儿的人一起上,双拳难敌四手,打出人命都有过! 旁边高个子同时发问: “你混哪的?” 话音未落,矮壮汉子已经狞笑着朝林燃肩膀抓来! 另一只手握拳直捣林燃腹部——标准的控制加打击动作,这帮人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个。 但林燃动了。 在矮壮汉子手指即将触及他肩膀的瞬间。 林燃上身微微一侧,让过抓握,同时左手如毒蛇般探出。 不是格挡,而是直接扣住了对方砸来的手腕。 警校标准的反关节擒拿——林燃手指精准地扣住脉门,顺势一拧! “啊!”矮壮汉子惨叫一声,手臂被扭到身后,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弯腰。 林燃动作毫不停滞,右腿膝盖如同重锤,狠狠顶在对方因弯腰而暴露的肋下! “咔嚓!”令人牙酸的骨裂声清晰可闻。 矮壮汉子闷哼一声,瘫软下去。 捂着肋部蜷缩在地,疼得连叫都叫不出来。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刀疤辉和瘦高个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转化为惊怒。 “操!”瘦高个反应快,抄起通铺边一个铁皮水杯就砸向林燃后脑。 林燃仿佛脑后长眼,低头避过。 水杯砸在墙上发出哐当巨响。他借低头的势,一个迅猛的扫堂腿,精准地踢在瘦高个支撑腿的脚踝上。 瘦高个下盘不稳,惊呼着向前扑倒。 林燃已旋身站起,手肘如铁,向下猛击! “噗!”肘尖重重砸在瘦高个后背心。 瘦高个像被抽了骨头的蛇,趴在地上只有出气的份。 刀疤辉终于反应过来,怒吼一声。 从铺板下抽出一截磨尖的塑料片——不知是从什么工具上拆下来的,尖端泛着冷光。 他不再废话,合身扑上,塑料片直刺林燃颈侧!这是要命的打法! 林燃眼中寒光爆闪。 不退反进,在塑料片即将及体的瞬间,他猛地侧身,让过锋芒。 左手抓住刀疤辉持凶器的手腕向上一托——锋利的塑料片边缘在他手臂上撕开一道口子,鲜血立刻涌出。 但他动作毫不停滞,右手握拳,中指关节凸起,以最具穿透力的“凤眼拳”,狠狠凿在刀疤辉腋下的极泉穴上! “呃!”刀疤辉半边身子一麻,力道骤泄。 林燃夺凶器的动作行云流水,反手就将那塑料片抵在了刀疤辉的咽喉上。 冰凉的触感让刀疤辉瞬间僵住。 鲜血顺着他紧握的手臂蜿蜒流下,滴滴答答落在水泥地上。 林燃低头看了看自己。 刚才的打斗虽短促,但他胳膊上被塑料片划开了一道口子,鲜血正慢慢渗出,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疼痛是清晰的,但也让他眼神更加锐利。 “现在。” 林燃的声音依旧平稳,但透着刺骨的冷意,仿佛流血的不是他自己。 “谁是老大?” 第十章 苏念晚 刀疤辉额头渗出冷汗,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林燃流血的手臂。 喉结滚动,却不敢动弹。 地上两个手下还在痛苦呻吟。 墙边的年轻人张大嘴巴,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目光在林燃冷静的脸和流血的手臂之间来回移动。 “我……我……”刀疤辉想说话。 林燃手上微微用力,塑料片尖端刺破皮肤,血珠渗出。 “回答错误。” “你!你是老大!大哥!你是老大!” 刀疤辉嘶声喊道,再也没了之前的嚣张。 林燃盯着他看了几秒,缓缓移开塑料片,随手扔进便池。 他转身,走向那个目瞪口呆的年轻人,随手帮他拍了拍肩膀上的灰。 胳膊上的伤口随着动作牵扯,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没事了。” 年轻人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时,外面一串急促脚步响起。 接着,监室门上的观察窗被拉开,先前离开的陈安的脸出现在后面。 “312宿舍!全体立正!” 陈安怎么也没想到林燃这么凶暴,刚从禁闭室出来,这一下又放倒了三个! 这下刀疤辉和两个打手伤得不轻,林燃手上也破了口子,两拨人都得往医院送。 狱警给他上了戒具,一路无话,穿过几道铁门,来到监狱医院。 ………… 消毒水的气味浓烈。 诊疗室里,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医生背对着门,正在整理药柜。 听到动静,她转过身。 林燃眼神微凝。 女人很年轻,看起来不到三十,白大褂有些宽松,却掩不住窈窕的身段。 长发在脑后松松挽起,露出白皙修长的脖颈。 她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大而明亮。 眼尾微微上挑,天然带着几分媚意,但眼神却清澈专业。嘴唇丰润,未施唇膏,透着自然的淡粉色。 一个漂亮得有些过分的女医生,出现在这座男性监狱的医院里。 显得格外突兀,林燃前世就知道她,苏念晚,整座监狱的幻想对象。 这一世,她也有她的作用。 “又送来一批?” 女医生开口,声音柔和,却带着一种职业性的疏离。 她目光扫过几人,在林燃脸上停留片刻。 ——上次额角的伤不是她处置的,但她显然记得这张脸。 “苏医生,这个伤重点。” 押送的狱警指了指林燃手臂。 苏念晚点点头,示意林燃坐下。 她处理伤口的动作熟练而轻柔,消毒、上药、包扎,指尖偶尔碰到林燃的皮肤,微凉。 靠近时,林燃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下,隐约有一丝清雅的香气——不是香水,更像是洗发水或者皂角的味道。 “肋骨疼?”她注意到林燃下意识的吸气动作。 “有点。” “衣服撩起来,我看看。” 林燃照做。 苏念晚的手指在他肋间按压检查,力道适中。 “骨头应该没事,软组织挫伤。”她转身走向靠墙的办公桌,“我给你开点外用药。” 办公桌上放着一台略显笨重的台式电脑,显示器是球面CRT的。 主机嗡嗡作响。 这在2000年底的监狱医院里算是高端配置,主要用于病历管理和药品库存登记。 屏幕上显示的是监狱内部的医疗管理系统界面,蓝底白字的DOS系统风格,光标在闪烁。 林燃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整个诊疗室。 药柜、检查床、器械推车、墙上的急救流程图……。 这一切,和前世对上,都将有其作用。 目光最后落回苏念晚身上 她正低头在处方笺上写字,侧脸线条柔和,睫毛很长。 下面白大褂的宽松领口处,露出大片雪白。 他不觉多看了一眼,但马上移开目光。 “苏医生来这儿多久了?” 林燃用问话转移注意力,声音极力平静。 苏念晚笔尖一顿,抬眼看他。 犯人主动搭话不稀奇,简直就没遇见不搭话的。 甚至调侃、意图骚扰的都不少,这些人无一例外都再也不要想进这医务室。 但用这种平静闲聊语气的不多。 “跟你的伤有关系吗?” “只是觉得,这儿环境挺特别。” 林燃笑了笑,“每天面对的都是我们这种人,不容易。” 苏念晚没接话,继续写完处方,撕下来递给他: “药房会配好,回监舍后每天擦两次,伤口别沾水。” 她公事公办,但眼神里多了一丝打量——这个年轻人和其他犯人不太一样。 眼里没有那种要么瑟缩要么凶戾的光,反而有种过分沉静的东西。 “谢谢。” 林燃接过处方,没立刻起身。 “苏医生身上有股香味,挺特别的。闻着让人想起……栀子花?” 苏念晚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她今天早上确实带了香包,但味道很淡,连她自己都快闻不到了。 “你的嗅觉挺灵。” 她语气依旧平淡,却转身开始整理器械,避开了林燃的视线。 “不过监狱医院里,还是多关心自己的伤比较好。” “也是。” 林燃站起身,手臂上的包扎很妥帖,几乎不影响活动。 他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声音压低了些。 “对了苏医生,如果晚上伤口疼得睡不着,能申请再来看看吗?” 苏念晚转过身,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 这问题越界了,但问得又很自然,像是真的在咨询医疗问题。 “有紧急情况可以报告值班管教。” 她官方地回答,却在林燃眼中捕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意里没有轻浮,反而像是一种心照不宣的试探。 “明白了。” 林燃点点头,被狱警带出门。 门关上后,苏念晚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白大褂的口袋。 里面装着一小包栀子花香包,是上周去母亲那探望,老人塞给她的。 监狱里不允许用带香味的个人用品。 但她实在受不了这里永远散不去的消毒水和体味混杂的气息,就偷偷留下来了。 那个叫林燃的犯人……怎么闻出来的? 而且,他刚才看她的眼神,不像其他犯人那种赤裸裸的觊觎或卑微的讨好。 更像是在观察,在评估,就像她平时观察病人症状一样。 苏念晚摇摇头,把念头甩开。 在这里工作两年,她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要对任何囚犯产生多余的好奇心。 她坐回电脑前,打开林燃的病历页面。 屏幕上显示着基本信息:林燃,20岁,运输毒品罪,刑期十年。入狱时间不到一个月。 光标在诊断栏闪烁。 苏念晚敲入“多处软组织挫伤,浅表切割伤”,保存,退出系统。 窗外传来监狱操场的哨声。 她看了眼墙上的钟,下午三点。 诊疗室里又只剩下消毒水的气味,和她身上那缕几乎要被完全掩盖的、淡淡的栀子花香。 第十一章 打得一拳开 林燃没有直接回监区,而是被带到了狱侦科的审讯室。 科长谷彦君已经等在那里,脸色比上次见面时更沉。 “林燃,你可以啊。” 谷科长把一份报告摔在桌上。 “进312不到半小时,打趴三个,一个肋骨疑似骨裂,一个踝关节扭伤加背部挫伤,一个脖子上留了个血口子。 你这‘意外’可真够频繁的!” 林燃坐在审讯椅上,手铐摩擦着金属桌面发出轻微声响。 “谷科长,是他们先动手,围殴新犯人,还动了自制凶器。” 他指了指自己包扎好的手臂。 “我只是自我防卫。不信可以问问当时在场的另外那个新人。” “又是自我防卫?”谷科长冷笑。 “那个新人……”他哼了一声。 “已经被‘教育’得不敢乱说话了。林燃,我提醒过你,在这里要‘小心’。你打的是‘刀疤辉’,他是三监区老犯人头目‘笑面佛’手下最能咬人的狗之一。 你以为放倒了他一次就没事了?” “笑面佛?” 林燃挑了挑眉,这名字他前世有印象,是个心狠手辣、在监狱内外都有能量的老炮儿。 “对,‘笑面佛’,你们不是也叫他‘佛爷’么?你动了他的人,还是在‘刀疤辉’自己的监室里,这是打他的脸。” 谷科长揉了揉太阳穴。 “上面本来对你就……现在这事一出,更是有了由头。这次打架斗殴,情节严重,影响恶劣,经研究,关你七天禁闭,加严管级处分,劳动改造任务加倍。至于‘刀疤辉’那边……”他意味深长地看着林燃,“你好自为之。” 又是禁闭。林燃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他点点头:“我接受处罚。” 谷科长看着他平静的脸,忽然有些烦躁。 这小子,油盐不进,偏偏又让他抓不住太多把柄。 “带下去!”他挥挥手。 …… 禁闭室,熟悉的无边黑暗和寂静。 这一次,林燃的心境比上次更加沉凝。 他盘膝坐下,静心冥想。 意识如同沉入深水,纷杂的念头—— “笑面佛”的威胁、秦墨那边的进展、自身冤案的谜团——如同水底的暗流,被他一一感知。 却又被强大的意志力缓缓排开,让位于更核心的思考: 如何在出禁闭后,面对必然更加凶险的局面? 七天的与世隔绝,是惩罚,也是缓冲。 当厚重的铁门再次打开时,林燃的眼睛在刺目的光线中微微眯起,眼神愈发锐利清澈。 回到312监室,气氛截然不同。 “刀疤辉”光头上的纱布已经拆了,脖子上的伤口结了暗红色的痂,看起来有些狰狞。 瘦高个和矮壮汉子也都在,一个脚上缠着绷带,一个肋部裹着固定带。 看向林燃的眼神充满了怨毒和……一丝隐藏的惧意。 那个曾被欺负的年轻人——林燃后来知道他叫周晓阳——缩在通铺最里面的角落。 看到林燃回来,眼神亮了一下,又迅速低下头。 “刀疤辉”坐在头板位置,这次他没拿拖鞋。 而是阴沉地盯着林燃,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笑: “哎哟,燃哥,禁闭滋味不错吧?欢迎回来。” 上次吃了亏,但林燃关了几天禁闭,想必也不好受。 那地方站不能站,躺不能躺,还熬了七天,想必这下知道乖了。 林燃没理他,径直走向自己的位置——“头板”,可却没看到自己铺盖。 这时“刀疤辉”三人阴笑起来,他侧头发现他的铺盖被胡乱扔在靠近便池的湿地上,上面还有可疑的水渍。 “哟,燃哥,不好意思啊,”瘦高个阴恻恻地说。 “这几天兄弟们手脚不方便,不小心把你铺盖弄湿了。要不,您将就一下?” 矮壮汉子也咧嘴,露出缺了颗门牙的嘴: “燃哥不是挺能耐吗?地上凉快,适合您这种火气大的。” 他们在试探,在挑衅,想找回场子,又不敢直接动手。 林燃停下脚步,看了看那湿透的铺盖,又缓缓抬起头。 目光扫过三人。最后,落在“刀疤辉”脸上。 “刀疤辉”被他看得有些发毛,难得这人是个莽子?一次还不学乖?敢打第二次? 仗着这是在监室,外面可能有狱警“照应”。 他梗着脖子,压低了声音,试图拿出往日的威风: “林燃,别以为上次占了点便宜就了不起。我告诉你,我们佛爷已经知道你了,你等着……” “等着什么?” 林燃忽然打断他,声音平静无波。 “等着……”刀疤辉还想放狠话。 但这一次,林燃没有给他机会。 “刀疤辉”的“着”字还没完全出口,林燃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废话,就像一头蓄势已久的猎豹,身形猛地前冲! 他的目标明确——直取首脑“刀疤辉”! “刀疤辉”大惊,想往后躲,但坐在铺板上的姿势限制了他的动作。 他慌忙想抬手格挡,可林燃的速度太快! 林燃根本没打算缠斗,一击制敌! 他左手闪电般探出,不是打,而是精准地抓住了“刀疤辉”受伤结痂的脖颈伤口处,拇指狠狠按压下去! “呃啊——! ”剧痛让“刀疤辉”瞬间惨叫,刚刚结痂的伤口崩裂,鲜血渗出。 他所有的力气仿佛都被这一下按散了。 与此同时,林燃的右拳已经到了,一拳砸在“刀疤辉”的胃部! “呕……”“刀疤辉”眼珠凸出,弯下腰,酸水混合着未消化的食物残渣喷了出来。 瘦高个和矮壮汉子见状,惊怒交加。 一个跛着脚想扑上来,另一个忍着肋痛也想帮忙。 他们完全没有想到,这小子简直和疯了一样。 “砸板”砸了一次都算了,居然还砸两次!? 真不要命了? 他们怎么知道林燃这两世的怒火,早已想将一切焚烧殆尽。 何况三个喽喽? 林燃头也不回,仿佛背后长眼。 在瘦高个扑近的瞬间,他侧身让过,脚下一勾,正勾在对方那只完好的脚踝上。 瘦高个本来下盘就不稳,惊叫着再次扑倒,脸狠狠撞在冰冷的便池边缘,闷哼一声,没了动静。 矮壮汉子挥舞着拳头冲到林燃侧面,林燃只是简简单单一个摆臂。 两拳空中交错! 但林燃后发先至! 手肘如同铁榔头,重重砸在对方受伤的肋骨固定带上。 “唔!”矮壮汉子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捂着肋部瘫倒在地。 疼得浑身抽搐,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从林燃暴起到三人失去战斗力,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监室里只剩下“刀疤辉”痛苦的干呕和呻吟,以及另外两人粗重的喘息。 “记住,这铺盖——下次再湿,那就是裹着你的血睡。” 第十二章 破案 “听明白没有!?” “明白……明白了。” 见对方服软,林燃松开按在“刀疤辉”脖子上的手。 在他肮脏的囚服上擦了擦沾染的血迹。 而后,他弯腰,捡起自己湿透的铺盖。 走到“刀疤辉”原先占据的头板位置,将湿铺盖随手扔在一边。 把“刀疤辉”还算干净的被套翻了个面,占为己有。 “还有个事,你们给我买套新铺盖,尽快。” 接着,他看向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周晓阳。 “你。” 林燃指了指通铺上挨着他第二好的地方: “以后睡这儿。” 周晓阳呆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林燃。 又看看惨不忍睹的“刀疤辉”三人,嘴唇哆嗦着,终于用力点了点头,眼圈有点发红。 林燃不再看任何人,在头板位置坐下,闭目养神。 监室里弥漫着血腥、呕吐物和恐惧混合的气味。 这一次,再没有任何人敢说一个字。 铁拳之下,规矩重写。 林燃用最直接、最暴烈的方式宣告: 312监室,从今天起,换天了。 接下来几天,312监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平静。 这次打架,打没了“刀疤辉”靠自己收拾林燃的念头。 他没想到居然真有疯子,见面第一天就干,出来了还继续干! 受伤、禁闭,什么都不怕,这是亡命之徒啊! 里面不怕狠的,不怕横的,就怕不要命的。 不要命的林燃坐上了头板位置,每天打饭分菜,他那一份总是监室里最多最好的。 劳动改造时,重活他不再需要亲自动手。 “刀疤辉”和他的两个手下——林燃现在知道了他们的外号,矮壮的那个叫“牛哥”,性格暴躁但头脑简单;高瘦的那个外号“麻杆”,心思阴险,眼神总在暗处打转——自觉地承担了最重的活计。 周晓阳被林燃护着,脸上的伤渐渐褪去,看林燃的眼神从感激逐渐变成一种崇拜的依赖。 林燃没有刻意笼络,只在一次放风时淡淡说了句: “在里面,骨头硬一点,别人就不敢随便捏你。” 周晓阳用力点头,背脊挺直了些。 林燃没有像“刀疤辉”那样肆意欺凌。 饭照样分,活照样派,甚至“刀疤辉”脖子上伤口发炎,他还让周晓阳帮忙找狱警换了次药。 这种“规矩”之下,“刀疤辉”三人的怨毒里掺杂了些茫然——他们习惯了弱肉强食,却看不懂林燃这手“打一巴掌给颗枣”的路数。 双方开始有了些接触,开始说话聊天,“刀疤辉”这种烂仔反正没脸没皮,倒开始也“燃哥”、“燃哥”地叫了起来,关系甚至有融洽的趋势。 “刀疤哥这是也服了那小子。” 麻杆私下对牛哥嘀咕,眼神复杂。 牛哥揉着还在隐隐作痛的肋骨,闷声道:“服个屁!等佛爷……” “嘘!”麻杆急忙制止,警惕地看了眼监室另一端闭目养神的林燃。 林燃听见了,没睁眼。 他知道“佛爷”,这个真名陈有仁的老大迟早会找上门,但他现在更需要的是稳住监室内部,把312变成自己的基本盘。 暴力能夺权,但真正的控制需要更多手段——恩威并施,分化瓦解。 这是他在前世那些黑暗岁月里,看多了也悟透了的丛林法则。 这天上午,劳动刚结束,监室门还没锁死,外面走廊传来脚步声和钥匙碰撞的脆响。 “312,林燃!”值班狱警的声音响起,“有人探视!准备一下!” 监室里瞬间一静,随即响起窸窣的低语和压抑的笑声。 在监狱里,有人探视是大事,尤其是“外面有人”的象征意义,往往决定着犯人在监区里的地位和脸面。 “哟,燃哥,有人来看你啊?”刀疤辉扯着嘴角,故意拉长声调,“是家里人还是……相好的?” 牛哥嘿嘿笑起来,麻杆也露出暧昧的表情。连周晓阳都好奇地抬起头。 林燃没理会他们,心里却是一动。 按照时间推算,如果秦墨那边有了进展,差不多就是这几天。 他跟着狱警往外走,身后传来刀疤辉拔高的、明显是说给他听的声音: “肯定是妹子!咱们燃哥长得俊,外面肯定有姑娘惦记!就是不知道这次来的‘女朋友’,认不认识咱们燃哥啊?哈哈哈——” 哄笑声被关上的铁门隔断。 林燃面无表情地穿过一道道铁门,手铐在腕上冰凉。 他想起上次秦墨离开时愕然的表情,想起自己最后喊出的那两个字:“纸条”。 会见室的光线依旧惨白。 玻璃墙对面,秦墨已经坐在那里。 她还是穿着便装,但脸色比上次更沉,眼底有淡淡的青黑,显然是熬夜所致。 看到林燃进来,她的眼神锐利地扫过来,没有上次的疑惑,只有一种紧绷的审视。 林燃坐下,拿起通话器。 “秦警官。”他先开口,声音平稳。 秦墨盯着他看了几秒,才缓缓拿起话筒。 她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很快:“你怎么知道会撕票?” 林燃心脏微微一沉。果然。 “孩子找到了?”他问。 “死了。” 秦墨吐出这两个字时,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昨天下午,在南郊废弃砖厂的砖窑里。法医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失踪后24小时内。” 也就是说,绑匪在放下第一只鞋和那张“不要报案”的纸条时,孩子很可能已经没了。 所谓“平安”,只是拖延和戏耍。 林燃叹了口:“很简单,因为要控制一个正常的活人,远比想象的要难。 即使是一个小孩,他也会哭、会闹、会喊,要管他吃和保温,要让他安静休息……这些都非常麻烦,尤其是独自作案的孤狼式绑匪。 基本上无力完成控制人质、转移人质、放出勒索信息、等待筹款、取款的全流程,所以基本上都会撕票,而且往往是在前两个步骤就撕票。” 听到这,秦墨沉默了。 她不得不承认林燃说得对。 “在第一次告知绑架时,对方是留了什么信物? 是贴身的衣物吧?”林燃追问。 “鞋子,孩子左脚穿的鞋……” “果然。”林燃低头沉思几秒,马上说道: “我就猜到会是用纸条传递信息,还会带着一件随身信物,既然是鞋子,那这个灭口的迹象更明显了。 现在外面天气这么冷,如果绑匪想留孩子活口,不会脱孩子的鞋。 绑匪也不可能再去给孩子另外买鞋。所以不需要穿鞋的理由就是……人已经死了。” 秦墨默认地点了点头。 但她很快反应过来,马上问道: “那你是怎么知道这个绑匪会留纸条的?” 第十三章 笔迹 林燃笑了笑: “这个很简单啊,现在是21世纪,新时代了。 大哥大、寻呼机肯定会有电讯台的记录,用纸条、威胁信的方式自然是最好的。” 这个解释倒也符合情理,秦墨没有多怀疑什么。 “纸条的原件带了吗?” 林燃问。 秦墨犹豫了一下,从随身携带的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隔着玻璃展示给他看。 照片拍得很清晰,纸条上的字是钢笔写的,笔画工整,甚至有些刻意的端正。 林燃的目光迅速扫过字迹。 他的瞳孔微微一缩。 这张纸条是之前刚发生绑架时的交易提示内容,写着: “……宏江公园西门进,200米,于小桥处止步,顺墙根向右,见一亭,亭边一石凳,其下有信。” 看到这,林燃嘴角略微弯起一片弧度。 “宏江是安江之前还归龙山市时的称呼了吧,这个86年,宏江就改名安江了。 这个人年纪应该挺大了,起码35岁往上,不然现在还改不了宏江这个叫法。” 林燃说的这点,秦墨点了点头,专案组已经有人提出了这点特征。 下一封纸条就是绑架犯要求的赎金内容。 “阅后撕掉。” 他轻声念出照片一角另一张纸条上的四个字—— 那是之前绑匪要求家属找到纸条后“阅后撕掉”的指令。 而那个“阅”字…… 首笔一点,重得几乎戳破纸背;末笔一钩,甩得张扬跋扈。 “这个‘阅’字,”林燃抬起头,看向秦墨。 “你们笔迹鉴定专家怎么说?” 秦墨明显怔了一下。 她没想到林燃会直接锁定这个细节。 专案组内部确实有专家提出这个“阅”字写法特殊,可能指向特定职业习惯,但尚无定论。 “你怎么看出来的?” 秦墨没有回答,反而反问。 “我研究过很多案子。” 林燃淡淡道,没有多做解释,“这种写法,说明写字的人经常单独写这个字,而且写的时候带有一种‘批示’‘审阅’的心态。不是普通文员,更像是……领导,或者经常需要批阅文件的人。” 他顿了顿,补充道: “而且,这几张纸条的措辞,干练、准确、带着一种文言文的简洁感。 绑匪受教育程度不低,甚至可能有古文功底。 他熟悉安江本地地形,但对某些地点的描述,用的是旧称或者更书面的叫法—— 比如‘亭’,现在很少有人这么说了,一般叫‘凉棚’或者直接说‘那个小房子’。” 秦墨的眼神变了。 林燃说的这些,专案组内部一些老刑警都没有看出来! 这个很关键! “你们肯定做了排查吧?但没有效果的原因在于排查的范围太广了。” 林燃继续道。 “我知道你们一般排查的习惯,财政局长的社会关系、经济纠纷、官场恩怨……这些当然要查。 但绑匪这种冷静、甚至是傲慢的作案手法,更像是一种‘展示’—— 展示他的智力,展示他对警方的戏弄。他的动机可能不是钱,至少不全是钱。” “那是什么?” “可能是报复,也可能是……某种扭曲的成就感。” 林燃继续道: “他享受这种用文字牵着所有人鼻子走的感觉。 这种人,往往在现实生活中感到压抑、怀才不遇。 或者遭遇了重大的挫折,比如……职务晋升受阻、学术成果被剽窃、感情受挫,等等。” “这代表你们应该从体制内,特别是文化系统里,有古文功底,86年之前就在安江工作,与这个财政局长有接触,又符合相关画像的人开始查起。” 她眼睛一下亮了,这一下就框定了一个十分狭小的排查范围! 只要顺着这个范围去找,那就只有几个怀疑对象! 这是一个重大的突破。 “哇!你太厉害了,这……” 但接下来,秦墨感激的话语戛然而止,她想到一个关键问题。 “你为什么帮我?” 她终于问,“你一个犯人,为什么要卷进这个案子?” 是啊,一个警校优秀毕业生,却涉毒被关,现在却想方设法和自己联系。 想要帮自己,这也太可疑了! 他总不能说是警校习惯导致吧。 林燃没有立即回答。 通话器里只有细微的电流声。 他看着玻璃对面那双清亮的眼睛,缓缓道: “两个原因。第一,我需要立功,需要外部的关系。第二……”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 “我讨厌这种拿孩子下手的人渣。如果能帮上忙,我愿意。” 这句话半真半假。 但秦墨听出了其中的真诚。 “你想要什么?” 她问得直接。 “如果我的分析对破案有帮助,我希望你能以‘线人提供线索’的方式,把我的功劳记下来。不用公开我的名字,但记录要进档案。” 林燃看着她的眼睛: “另外,我希望我们能建立一种……长期的联系。我在这里面,有些事需要外面的人帮忙查。” 秦墨没有立刻答应。 她在权衡。一个囚犯的刑侦分析,可信度有多少? 但如果他真的能提供关键方向…… “你刚才说的‘阅’字和作案人特征,我会向专案组汇报。” 她最终说道,“但能不能采纳,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 “足够了。” 林燃点点头。 “另外,建议你们重点排查文化系统、教育系统的人,特别是最近几年在职务、职称或者重要项目上受过挫折的。 还有,查查安江本地喜欢研究地方志、古文,并且书写习惯工整的人。 绑匪对安江老城区、废弃工厂、公园这些地方很熟,可能是本地人,或者在此长期生活。” 秦墨把这些记在心里。 她看了眼时间,探视时间快到了。 “林燃,”她最后问了一个问题。 “你上次说,你是因为运毒进来的。但你是警校毕业生。你真的……运毒了吗?” 林燃笑了,笑容里没有温度: “秦警官,你觉得呢?” 他没有回答,但眼神里的坦然和那一丝未曾磨灭的锐气,让秦墨心中疑窦更深。 第十四章 母亲 通话器挂断。 林燃被狱警带离会见室。 回监区的路上,他脑海中反复回放着那个“阅”字的写法,以及纸条上那种刻意工整、却暗藏倨傲的文风。 一个藏在文化系统里的凶手。 而自己或许已经解开了答案。 监区铁门在身后关闭。 走廊里传来其他监室隐约的喧哗。 林燃深吸一口气,调整好表情,准备迎接刀疤辉等人关于“女朋友”的戏谑追问。 但他的影响,已经飞出了这座高墙。 风起了。 ………… 接下来,林燃心思都在外面秦墨专案组那里,可当第二天,林燃被叫到名字,说有探视时,心里微微一顿。 专案组这么快就凭自己的线索破案了? 不可能吧? 应该不是,而且就是破案了,也不会这么快就来找自己,那会是谁? 穿过冰冷的走廊,走进那间熟悉的、被玻璃隔成两半的会见室,他一眼就看到了对面那个身影。 瘦小,佝偻,头发花白了大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双手紧紧攥着一个破旧的布包。 是母亲,陈水芬。 林燃的脚步骤然停住。 一瞬间,无数根细针狠狠扎进心脏,痛得他无法呼吸。 前世母亲临终前瘦骨嶙峋、死不瞑目的样子,与眼前这个苍老却依然强撑着挺直背脊的身影,在眼前重重叠叠。 他用力闭了下眼,再睁开时,脸上已经挂上了一层刻意调整过的、轻松甚至带着点笑意的表情。 他快步走到玻璃前坐下,拿起通话器。 “妈。” 他喊了一声,声音平稳,甚至还带着点笑意。 “你怎么来了?路上这么远。” 陈水芬隔着玻璃,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她颤抖着手拿起话筒,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话。 只是贪婪地、仔仔细细地看着儿子,目光从他额角已经淡去的伤疤,移到脸上,再到身上那套刺眼的囚服。 “燃燃……”她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哭腔, “你……你瘦了。在里面……他们打你没有?吃得好不好?晚上冷不冷?” 一连串的问题,每个字都浸满了母亲的心碎和担忧。 林燃感觉喉头哽得厉害,他用力吞咽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扩大了些。 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年轻人特有的、满不在乎的调调: “妈,你看你说的,我好着呢!这里面规矩严,没人敢乱来。 吃得饱,睡得着,还不用操心工作,比在外面轻松多了。” 他故意说得轻描淡写,甚至开了个拙劣的玩笑。 但他知道,母亲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一定能看出他囚服下比入狱前结实了不少的轮廓,那是频繁冲突和刻意锻炼留下的痕迹。 也能看出他眼神深处那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静与锐利,那是两世苦难磨砺出的东西。 “你别骗妈……”陈水芬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她用手背胡乱抹着。 “你爸他……他听说你出事,一下子就病倒了,现在还在床上躺着……都是我们没本事,护不住你……” 听到父亲病倒,林燃的心脏又是一抽。 前世,父亲就是在他瘫痪后,气郁攻心,早早撒手人寰。 这一世,他虽然暂时避免了最坏的结局,但给这个家带来的打击和阴影,依旧深重。 “妈!” 林燃的声音陡然加重,打断了母亲的自责,他身体前倾,目光紧紧锁住母亲泪眼婆娑的脸。 “你听我说,爸病了就好好看病,钱不够我想办法。最重要的是,你们俩一定要好好的,健健康康的,等我出去!”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 “妈,我是冤枉的。我没碰过那东西,一克都没碰过!是有人害我,给我下了套。你们一定要信我!” 陈水芬用力点头,泪水流得更凶: “妈信!我儿子什么样妈还不知道吗?你怎么会去碰那些害人的东西……可是,可是他们说证据确凿……” “证据可以伪造,人可以收买。” 林燃的声音压低,语速加快,“妈,现在不是哭的时候。你们好好的,保重身体,就是对我最大的支持。我在里面没事,真的。你看我,胳膊腿都齐全,精神也好。我还认识了几个……挺照顾我的狱友,没人欺负我。” 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可信,甚至带着点“因祸得福”的轻松感。 他必须给父母希望,必须扭转前世那种全家被绝望拖垮的恶性循环。 陈水芬看着儿子“若无其事”的脸,看着他眼中强撑的镇定和那不容错辨的、属于她儿子的倔强与清白。 心里那根紧绷的弦,似乎稍微松了一点点。 儿子没垮,她的天就不能塌。 “妈,你这次来,除了看我,还有件事。” 林燃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更低。 目光警惕地扫了一眼旁边背对着他们、按要求在监听,但实际低头瞌睡的狱警。 陈水芬立刻领会,也往前凑了凑,手指紧紧攥着话筒。 “你回去后,”林燃的声音几不可闻,嘴唇几乎贴着话筒,确保只有母亲能听清。 “去城西老街,找一家叫‘老陈茶铺’的店。” 陈水芬困惑地看着他,但还是用力点头。 “买一斤最贵的普洱,不要茶叶,只付钱。” 林燃盯着母亲的眼睛,确保她听懂了每一个字。 “付钱的时候,把一张纸条夹在钱里。纸条上写着我的名字,还有‘312监舍,林燃’。” 陈水芬的呼吸急促起来,她不是傻子,立刻明白了儿子在做什么——他在打通关系,在用钱铺路。 “妈,这事只能你一个人知道,连爸都不能说。”林燃的声音斩钉截铁。 “钱,家里还有吗?” 陈水芬咬了咬牙:“有!可这是你爸存着给找律师的……” 林燃点头: “先紧着这边吧,现在律师也没用。” 陈水芳见儿子决定好了,她便点头: “妈明天就去!” “不,别急。” 林燃摇头,“等五天后再去。去了之后,什么都别问,付了钱,放下纸条就走。 记住了,一斤最贵的普洱,不要茶叶,只要他们收钱。” 第十五章 钱 这是他从前世记忆里挖出来的一条线。 城西老街的“老陈茶铺”,表面上是个不起眼的茶叶店。 实际上是这座监狱某个实权人物洗钱和收黑钱的暗桩。 这条线,是他上辈子在监狱里摸爬滚打多年,从那些老油条犯人嘴里零星拼凑出来的隐秘。 那时候他没能力用。 现在,他要提前用上。 钱能通神。 尤其是在这种地方,钱是唯一的硬通货。 陈水芬用力点头,把儿子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刻进心里。 “好!给多少钱?存的律师费就2万……” “两万都给了吧。” 这个数字是林燃大概了解过的。 这条线上,两万几乎是打通关系的最低价,要走通这条线,这个钱必须给。 “但现在上诉还没消息,这要是得请律师的话,咋办……” 陈水芬还有些心疼这么多钱。 在2000年末的此时,平均工资才四五百块钱,这钱可以在小城市买套楼梯房了,也足够一家人过几年日子了。 “妈,你相信我,我这案子很复杂,一般都律师没用,得靠我自己……” 林燃欲言又止,他很想把自己的布置和想法都和母亲说出来。 可现在敌在暗我在明,他前世用了那么久,也无太多所获。 只能隐隐感觉到背后一个巨大的黑幕,双亲知道的越多,危险也越重。 在这个情况下,他宁愿先独自面对。 “好……” 听到儿子肯定的答复,她还是点了点头。 从小到大,儿子一直是有主意的一个人。 她不懂这些弯弯绕绕,但她懂儿子,需要她做什么就做什么。 只要能让儿子在里面好过一点,哪怕只是一点点,倾家荡产她也愿意。 “燃燃。” 她看着儿子,眼泪又涌上来,但这次带着一丝光亮。 “你在里面,一定要好好的……妈等你,爸妈都等你出来。咱们家,不能散。” 林燃喉头又是一哽,他用力点头,脸上那个刻意维持的笑容终于有了一丝真实的温度: “嗯,等我。妈,你回去告诉爸,让他好好养病。 告诉他,他儿子没给他丢人,也没做亏心事。让他挺住,等我出去,咱们一家好好过日子。” 探视时间快到了。 狱警已经开始示意。 林燃最后深深看了母亲一眼,像是要把她此刻的样子刻进脑海里。 然后他站起身,对着玻璃那边的母亲,咧开嘴,挑了下眉,露出一个二十岁青年该有的、带着点痞气却又无比坚定的笑容。 “妈,走了啊。保重。” 他放下话筒,转身,挺直背,没有敢再回头。 因为他知道,母亲一定在玻璃那边,一直看着他,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走出会见室,冰冷的气息重新包裹全身。 林燃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只剩下深潭般的平静。 第一步,稳住家里,成了。 第二步,打通外部的线,已经“上鱼”了。 第三步,打通内部的线,也已经埋下。 接下来,就是在这座吃人的监狱里,活下去,积累力量,然后,找出那个把他扔进这里的人。 昏暗的走廊里,他的眼神锐利如刀。 ………… 安江监狱里的日子离不开钱。 但安江监狱不能带钱进去,只能记账。 “账”上的钱决定了你在里面的活的是像人还是像狗。 没钱只能吃“公粮”—— 就是一日三餐,每人两个窝头,一碗一点油都没有的叶子汤。 如果一天两顿饭只吃公粮,因为没有油,时间长了就掉秤。 一个160斤体重的胖子没几个月就瘦到120斤了,整个人脸上都是菜色。 但如果“账”上有钱,那在里面的日子就舒服太多,可以吃“小炒”—— 其实就是普通的家常菜,但是吃够了“公粮”的人来说,简直是无上美味。 当然价格也不便宜,一只鸡50块钱,一份辣椒炒鸡蛋卖十块钱。 在2000年的现在,一个月工资吃不了几顿饭。 所以这暴利难以想象,所以这里面卖小炒的都是关系户,甚至得有上面领导的关系。 而“小卖部”的油水更多了。 犯人都必须在监狱“小卖部”买物资,想要衣服、被套、牙刷,方便面、书、烟有钱都能想办法。 只是物价是外面的几倍往上。 外面经常有人说坐牢是“吃上公家饭”、“一日三餐铁饭碗”。 这在里面人看来,都是没进来过才这么幼稚,“市场经济”可以说在里面运行的更为普遍。 有钱里面就是人,没钱就是狗! 但里面花钱的地方到处是,赚钱的地方却没多少。 虽然大部分人每天都要上劳动岗,但却没有工资。 因为服刑人员的劳动改造是强制性的,不是“工作”,二者之间有着本质差别。 虽然监狱法规定,“监狱对参加劳动改造的服刑人员,应当按照有关规定给予报酬。” 但劳动报酬是没有“最低工资标准”的! 这个每所监狱都不太相同,毕竟监狱里是有工厂的,像纺织、印刷、机械加工等都有,很多考试试卷、书包手套都是监狱里做的。 而工厂效益、地区差异都影响报酬。 就安江来说,这边的有三个厂,但报酬都很低,一个月拼死拼活也就几十块钱,最多百来块。 靠这个想生存,很难。 何况林燃现在还这么缺钱! 父母准备为他请律师的棺材本都被他用来找路子了,家里一穷二白,不可能寄钱进来。 生存是第一要义! 想要挣扎下去,他必须尽快在监狱里找到赚钱的路子! 可还没等他赚钱,收钱的就来了。 “来来来,要什么,来登记了啊。” 探视后过了几天,是月初。 管教老严瞪着一双“鱼泡眼”,开始用警棍敲着每个监舍的铁栅门,来卖物资了。 老严在安江呆了二十几年,一直也没混上去,干脆就“做点生意”。 他眼红“小卖部”吃的油光满面,干脆私底下自己也做起了监狱里的“物资”生意。 他也想方设法带了东西进来卖,只是价格比较贵,质量比“小卖部”还差。 但管区里的犯人不买还不行,不然老严就会给“小鞋”穿。 在这里,得罪干部可不是小事。 第十六章 李昌东 “两条烟是吧?100,两本《武侠》是吧?……50块,那个,小伙子,你要不买点什么?” 老严这次巡到了312监室,刀疤辉他们都知趣的买了点东西,可轮到林燃了,他却没有作声。 他不是不明白里面的规矩,可偏偏此时正是最麻烦的时候。 身上没钱了。 “怎么?耳聋了?” 见林燃没有反应,老严声音大了一些,敲了下铁栅门。 “报告!我现在暂时不需要!下次再买!” 干部喊话,犯人必须当即立正。 林燃虽然站着回话,但语气并不服软。 钱是英雄胆,在这里,有钱没钱都地位千差万别。 犯人之间最看不起的就是没钱、没人寄钱、没人探视的。 上次打了两架,刀疤辉和两个打手还只是表面服软了。 要是让他们看出自己此时虚弱的一面,监舍里维持的和平,很可能就告破! 这些“豺狼”很可能会联合帮派同伙,找自己新仇旧仇一起报! 所以林燃明明知道自己会得罪老严,但此时他没办法说自己没钱! “哟,你新来的吧,才一个多月吧? 上个月初登记买东西的时候,你不在,可能不太清楚规矩,这里…… 不是你说‘不用’就‘不用’的,明白没有?!” 老严以为林燃只是一个不懂事的新人,此时不能失了威风。 他干脆警棍往脸上一指,准备杀鸡儆猴。 “报告,我确实不用。” 没想到林燃还真楞头青一样,站的笔直,语气也笔直! 这下把同监舍的另外几人给看懵了! 这小子真的这么虎啊?都敢挑衅干部? “嘿!你还挺有意思哈!” 老严一下来了气,他干脆掏出钥匙,一声喝道: “312监舍都有!立正!靠墙!查监!” 刀疤辉几人听到命令,都乖乖靠墙,面壁站好,这是管教要进来干人的意思了。 他们三人心底直乐。 开始被林燃“砸了板”,还以为这是个看起来年轻,实际上是个心狠手辣的“二进宫”。 可没想到,这小子连这点规矩都不懂? 那老严会好好收拾他! 这下有乐子了。 老严气势汹汹的站在林燃背后,警棍用力的扒拉了几下,让这小子腿叉开,又装模作样的在他身上例行搜身。 “哈!这是什么?你小子还有这违禁品!?” 老严从自己裤兜里掏出一本黄色小书,往林燃裤兜一塞,接着又抽出来。 这书就变成林燃的违禁品了。 林燃瞧了一眼那书,是一本《龙虎豹》。 估计是这老严自己带进来卖的,顺手就用了栽赃自己了。 “可以啊,私藏禁书,哟,还是《龙虎豹》!你等着关禁闭吧!走!” 这下栽赃的十分粗糙,谁都能看穿,但老严要的就是这种粗糙。 老子就是这里的规矩! 他一把抓住林燃的衣领脖子,警棍不客气的往后一推,就把年轻人推出了监舍。 “哦嚯嚯。” 刀疤辉几个人也不用再装立正,见到林燃吃瘪,他们乐的当即就吹起了口哨。 太好了!一口气总算出了! 但被推了一把的林燃,却没那么听话,他回头喊道:“报告,我有事报告。” 老严的警棍差点挥到他鼻子上: “怎么,你想说这书不是你的?!我告诉你,别还想推脱到别人身上,我跟你讲,这我说是谁的,这就是谁的!” “我报告,这书是有人给我的。” “哼,谁啊!我告诉你,就是天王老子来……” 老严不知道这小子这个时候,还在这纠缠什么,明明这东西都知道是自己栽赃给他的,还在乱辩解什么? 冤枉你的人比你还知道你有多冤枉。 他有些恼怒,甚至想在这当面就“修理”几下这愣小子。 可当林燃说出接下来几个字后,老严那句天王老子,就只能噎在嘴里。 “李狱长给我的。” “你……” 老严本想再骂,可当听清林燃说出那几个字后,他有些发懵。 安江监狱是有位副监狱长叫李昌东,但这犯人怎么攀扯到他身上去了!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这小子肯定是见到要关禁闭,说胡话了,手上劲头不减。 “你找死是吧!我告诉你,乱讲话是要受罚的,乱攀扯领导更是要受大罚!” “你不信可以向李狱长确认!” “嘿!今天还有意思了哈!有意思有意思!” 老严他本来只是每月初的到监舍打个秋风,碰到个不长眼的,想教训一下,却没想到遇到个傻的。 这下干脆就一下给他干到底,敲打下整个监区。 他怒极反笑道:“可以可以,你说是李狱长给你的,那我现在向狱长确认,可以吗? 别说我不给你机会了啊,可如果不是,你小子等着关十天禁闭吧!” 他说完,就拉着林燃到了管教区去了。 到了管区,老严就往总机打电话,准备往狱长办公室转。 一边拨号,一边拿眼睛瞪林燃。 老严现在手很痒,想等那边给这个疯子一个答复后,就好好把他关到小黑屋收拾一顿。 旁边当班的狱警听说了情况,也凑过来看热闹。 都觉得这小子是关傻了,这李狱长怎么能得罪? 这样随便乱攀扯,到时比挨顿打严重的多,那是天天有罪受。 “嘟嘟,欸,欸,狱长您好,没打扰吧……” 电话接通,老严马上换了一副嘴脸:“……是这样,这边312监区有个犯人发神经,乱说话,还说您给他送了本书,没这回事吧……嗯嗯,好的,对嘛,怎么可能,那我好好收拾,欸欸,好的,打扰了。” 老严很快挂了电话。 一脸冷笑举起警棍:“电话也打了啊,这你的辩解不属实,人家李狱长怎么可能和你这种犯人有接触? 我告诉你,今天啊,你先给老子跪着挨一百下抽,再给你十天小黑屋!” 说完,老严就撩起袖子,警棍就要挥上来。 林燃脸上也一脸铁青,他心里也十分紧张: “难道这没有用?” 可就在警棍要挥下的档口,电话响了。 老严愣了一下,手上警棍止在半空。 “铃铃铃……” 清脆座机铃声在房间里有些突兀。 老严只得暂停动作,弯腰接起电话。 他没想到居然是之前副狱长办公室打过来的。 “嗯,嗯……是的,是个新犯人,对……好像是叫林燃……啊?” 说到后面,像是听到什么不可思议的话语一般,老严睁大了眼睛。 “噢,那……好的,那我把他送过来。” 第十七章 学法律 老严放下电话时,手都有些抖。 他不可置信地望向林燃,巨大的恐惧袭来。 刚刚电话里李狱长让他把这个叫林燃的带过去,明显是有关系。 难道这小子真的和李狱长认识? 那这不就得罪领导了! 但此时他不得不动,愣了一会,就带着林燃往行政区而去。 脑袋里不停想着等下怎么回转,万一真是有关系的,那怎么圆自己的说法。 中间对林燃的态度也有了些变化,不再轻易得罪这小子。 李昌东是安江监狱的副监狱长,他在安江第一监狱整整干了20年。 可在03年后他就突然调到了安江司法厅,接着到省高院任职副院长,接下来就是平步青云。 前世在2012年的样子,林燃好像还听过他的消息,因为反腐而落马了。 而之前他请母亲买茶叶的“老陈茶铺”,其实就是李昌东的情妇开的,这里是他专门“提篮子”的据点。 “提篮子”是道上对于收黑钱的比喻。 这在老犯人之间,这个路子的传言时有耳闻。 “老陈茶铺”里的茶叶贵得吓人,一年也难得见有人进来,可偏偏就没关门。 就是犯人家属过来“上供”的结果。 林燃也逼不得已,现在狱里强敌环饲,鳄老大受谁之托还没查清楚,躲过第一次袭击算是前世情报给的机会。 可谁知道下次攻击会在什么时候? 由谁发出? 双拳难敌四手,自己现在能打一次,打两次,可一失手,对方可是奔着要自己瘫痪来的! 林燃必须要找个靠山,起码先在狱中创造出相对安全的环境。 他便想到了这条路子。 很快到了狱长办公室,一进门。 一个弥勒佛一样的胖领导坐在位置上,李昌东见人带来了,只是眼皮轻微一抬,就摆摆手让老严先出去。 “狱长,这小子在监区私藏违禁书籍,还乱说话,说是您……这个给他的。” 老严见李昌东态度冷淡,担心真和林燃有关系,等下关了门,这小子说不定还怎么说自己,干脆来个恶人先告状。 林燃此时马上开口: “狱长,这个我前面说错了,实际上是他嫁祸给我的,我才刚进我们监狱,怎么可能有这些东西。” “哈,你现在又撒谎了,我……” 老严还想说什么,李昌东略显厌恶地一摆手,示意他不要再说了。 “好了,这事我处理,你出去吧。” 一场嫁祸违纪,本要关禁闭的风波就此结束。 这点把戏在领导面前不值一提。 老严总算知趣的走后,李昌东一指眼前的年轻人。 “你以前认识我?” 林燃微笑摇头。 “那是谁教你这么做的?” 李昌东见小子不像愣头青,干脆单刀直入。 可林燃只是继续微笑摇头。 “没人教我,您放心,我是上道的人,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也什么都没做。” 这话一出,让李昌东略微高看了林燃一眼。 他站起身,在座位旁走了几步,之前接到这两万块时,他还十分诧异。 他这条路子,在安江监狱是名副其实的高端路子。 这“老陈茶铺”设置得十分隐秘,只接“大单”。 这安江监狱里,犯人都是又奸又猾,能榨出油水的不多。 一般犯人根本没机会搭上自己这条线。 这么年轻的小子,一来就这么上道,实在太反常了。 所以一接到消息,他就马上安排人调来了林燃的档案。 看到一个前途大好的警校生,居然因为运毒被判了十年,这让他大感意外。 而且一进来,就连关了两次禁闭,放倒了两波人,还都没什么大事,这小子不简单! “啧”。 李昌东坐了下来,啜了下牙花子,装出为难的表情,盯着林燃道: “哎呀,你这事很难啊,小伙子太可惜了,本来也是穿制服的吧?” 被点破警校生身份的林燃眼睛一暗,从预备警官到监下囚,这反常确实是他心里最大的痛。 李昌东抓住他表情变化的一瞬。 “你如果想通过我来把你的事‘翻过来’,那真的不好意思,我办不到,那东西你收回去吧。” 涉毒是重罪,何况还是学警涉毒,这事底子太复杂了,这钱不好拿! 李昌东起了退钱的心思。 可林燃一摆手: “不,李狱长您误会了,我知道我的事很麻烦,也很难,但我没想过让您‘翻过来’,我只是有一点小的要求而已。” “嗯”? 李昌东闻言抬头,如果不是说想通过自己翻案,那这事就简单多了。 只是眼前明明只有20出头的林燃,说话间的分寸掌握,远不像一个涉世未深的年轻人。 李昌东只能认为警校生还真是不一样,比一般大学生早熟得多吧。 “那,这个可以说说” “我要求不高,一个希望您能在这个月的管理考评中,给我一个亲口宣布的通报表扬。” “噢,这个啊……唔,没问题。” 李昌东一下反应过来了,在狱中,对犯人每月每周也要进行考评打分的,对其中改造较好,劳动表现积极的,可以多表扬几句,有些还能积分,用于年底减刑。 但监狱长亲自宣布的就更不一样了,这代表这个犯人是监狱领导所关注的、照顾的,这人“有关系”。 一旦被监狱领导点名表扬,基本一般都监狱势力,不会轻易动手欺负,算是一点护身符吧。 “另外还有一点。” “还有?” 李昌东在安江深植这么些年,还是第一次有犯人敢和自己讲条件的。 他有些诧异抬起头,眼前身穿蓝底白纹囚服的犯人一脸沉稳,完全打破了两人间悬殊的身份差距,这让他有些不适。 本想一口拒绝。 但想到那两万块,李昌东还是忍耐下来。 无奈给得太多了。 “我想申请去监狱阅览室做杂工。” “阅览室?噢?为什么?给我一个理由。” 现在从上到下都要求人性化管理,监狱司法系统也在号召“用心用情做好教育改造工作”。 全国监狱兴起“教育改造”的风潮,都设立了阅览室、图书室,还规定了每个月多少小时的教育时间。 犯人甚至可以在里面学技能,参加考试培训,甚至还能进行特别学历授课。 “我想学法律。” 李燃开口道。 第十八章 护身符 林燃一脸认真。 听到这两个字,李昌东原本紧绷的脸色,一下舒展开来。 搞半天,原来是这个啊。 “哈,理解理解,可以,这个没问题。” 李昌东爽快地答应了林燃的要求。 这下他脑子里的疑惑就解释得通了。 因为像林燃这样想在狱中自学法律的人其实不少,很多犯人都是在被判刑后才意识到法律的重要性。 都想 在狱中学习掌握法律知识,特别是刑法知识,研究减刑条件,想方设法上诉,或者复盘自己进来时所犯罪罚。 虽然这些动作并无太大意义,但这类人在狱中不算少数。 林燃此时提起,完全合情合理。 而且阅览室的杂工,工作时间短,内容轻松,也不辛苦,还能接触不少书籍,算是监狱里最好的“劳动号”。 难怪这小子愿意花钱来买这个。 两万块钱,一个“护身符”、一个阅览室的工作机会。 价格略贵,但也大差不差。 有来有往嘛,以后小事也能卖个顺水人情。 李昌东很高兴这笔交易。 谈妥后,当即让外面等着的老严将林燃送回监区。 而林燃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两万块很多,特别对于现在的林家,可以算是全部的存款,也可以说是父母全部的爱。 林燃原本有些紧张,担心母亲会舍不得这笔钱。 可是今天看来,陈水芳几乎是完全按照他的计划和要求行动的。 这是母亲对自己的爱,这是父母所有的积蓄。 就因为自己几句话,就全部奉献给了这些蛀虫。 但没有办法,这是此生,林燃知道的在狱中内部得到庇护的唯一办法。 在前世,陈水芳也是为了救自己,同样是付出了一切,但却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这一世,希望这些钱能物有所值。 “平安符”已经到手,接下来就要为自己继续拼搏。 而等林燃被押走后,李昌东心里也是一块石头落地。 这小子太年轻,却又太沉静,太古怪了。 “到底怎么了?两万块就换这些,是不是还有什么动作啊?” 李昌东怀疑自己是不是被这小子诓了,站起身又踱步了几个来回。 可思虑一番后,又完全没在意了。 “奇怪,真奇怪,算了,管他呢,他自己提的要求,这两万块,赚得舒服!”,李昌东想到钱,开心地唱起调来。 “先到咸阳先为王~后到咸阳……” —— 铁门在身后一声闷响。 林燃站在312监舍门口,囚服整洁,脸上没有伤痕也没有淤青,只有一种过分的平静。 他目光扫过监舍,里面正在上演熟悉的一幕。 刀疤辉叉着腿坐在头板上,牛哥和麻杆一左一右,将周晓阳堵在墙角。 周晓阳脸上又多了道红印,正弯腰捡着被故意踢散的牙刷毛巾。 “哟,燃哥回来啦……啊?” 刀疤辉最先看到林燃,语气里的戏谑在看清林燃身后空无一人的瞬间僵住了。 没有狱警押送,没有戴戒具,甚至没有直接送回禁闭室——这不合规矩。 牛哥和麻杆也转过头,眼神从幸灾乐祸迅速转为惊疑不定。 老严那股子整人的劲头他们太熟了。 按说林燃这种“刺头”,不被扒层皮也得关个十天半月,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还这么……完整? 林燃没说话,径直走向自己的铺位——头板位置。 他打出来的位置,这半天不在,刀疤辉马上偷偷挪了回去,铺盖都换回了原来的。 刀疤辉脸色变了变,屁股像被烙铁烫了似的,腾地站起来。 想说话,但嘴唇嚅动几下却没发出声音。 他看到了林燃的眼神——那不是虚张声势的凶狠,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 像是看透了监狱里恃强凌弱的无聊把戏,对这一切早已漠然。 林燃在头板前停下,目光落在刀疤辉那床还算干净的被褥上。 “自己搬,还是我动手?” 声音不高,却态度冷硬。 一片寂静。 牛哥和麻杆下意识后退半步,眼神瞟向刀疤辉,又飞快移开。 刀疤辉脸上横肉抽搐,耻辱和恐惧在眼中交战。 他想起林燃上次动手的狠辣,想起肋骨和脖子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 更想起老严居然就这么把人全须全尾地放回来了……这背后意味着什么,他不敢深想。 “艹……”刀疤辉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含糊的咒骂,却还是弯腰,一把扯起自己的铺盖卷,灰溜溜地挪到了旁边第二板的位置。 动作幅度很大,像是在发泄,却又透着掩饰不住的狼狈。 牛哥和麻杆见状,更是噤若寒蝉,连忙帮着把林燃那套新盖抱过来,铺得整整齐齐。 周晓阳抱着自己的东西,站在墙角,看看林燃,又看看垂头丧气的刀疤辉三人。 眼睛里重新燃起光亮,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激动。 林燃这才在头板坐下,看向周晓阳:“过来。” 周晓阳连忙小跑过来。 “以后,你睡这儿。” 林燃指了指头板旁边刀疤辉刚铺好的位置。 那是监舍里仅次于头板的好地方。 周晓阳愣住了。 牛哥和麻杆也愣住了,刀疤辉随即脸上涌起不甘,却不敢反驳。 “燃哥,这……” 周晓阳受宠若惊。 “让你睡就睡。”林燃语气平淡,却带着决定性的力量。 他需要培养自己人,周晓阳底子干净,心思单纯,是可塑之才。 更重要的是,这一举动本身就是信号——跟着我,有肉吃;背叛我,就弄死。 周晓阳重重“嗯”了一声,眼眶有些发红,赶紧把自己的东西挪过来。 刀疤辉脸色铁青,却只能把自己的铺盖又往旁边挪了挪。 他偷偷瞄向林燃,发现对方根本没有再看他们,只是闭目养神,仿佛刚才的一切不过是拂去微不足道的灰尘。 这一刻,312监舍里所有人都清晰地意识到: 林燃的地位,不仅回来了,而且更加不可动摇。连老严似乎都拿他没办法? 消息像长了脚,很快在监区里传开。 “听说了吗?312那个林燃,老严亲自带走的,屁事没有就回来了!” “刀疤辉那怂样,看样子又被镇住了……” “这小子到底什么来头?严干部都动不了他?” 各种猜测和议论在放风时窃窃私语的流传,但更让人惊爆眼球的消息还在后面。 第十九章 阅览室 几天后,月底的全体犯人教育大会在监狱操场举行。 黑压压的人头,嗡嗡的低声交谈,浑浊的空气。 台上坐着监狱几位领导,副监狱长李昌东坐在正中偏右的位置。 例行训话,千篇一律的改造要求,纪律重申。 犯人们大多低着头,神游天外。 直到李昌东清了清嗓子,接过话筒。 “下面,我重点表扬一位近期改造表现突出的服刑人员。” 台下稍微安静了些,都想知道是谁走了关系。 李昌东目光扫过台下,似乎在寻找,最后定格在第三监区的方位。 “312监舍,林燃。” 这个名字被念出来时,第三监区这边明显骚动了一下。 无数道目光“唰”地投向坐在中间的林燃。 林燃抬起头,表情平静,迎向李昌东的目光。 “该服刑人员入监以来,深刻反省自身错误,积极接受改造,遵守监规纪律,劳动态度端正,表现出了良好的悔罪意识和进取心。” 李昌东的声音通过扩音器回荡在礼堂。 “特别是,该服刑人员有强烈的学习愿望,主动申请利用业余时间学习法律知识,提高自身法律素养,这种精神值得肯定!” 刀疤辉、牛哥、麻杆就坐在林燃附近,听到这话,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深刻反省?遵守监规? 他们身上还没好利索的伤隐隐作痛。 可这话是从副监狱长嘴里说出来的! 周晓阳则激动得身体微微发抖,与有荣焉。 “经监区研究,并报监狱批准,决定调整林燃劳动改造岗位,担任监狱阅览室的勤杂工,希望他珍惜机会,继续努力,也为其他服刑人员树立一个好榜样!” “哗——” 台下终于响起了明显的哗然。 阅览室!那可是监狱里的“美差”! 清静、干净、能看书、甚至还能偶尔接触电脑,虽然只是管理用,但也不知多少人眼红。 这刚来才几个月的林燃竟然拿到了这么好的位置? 而且还是李副监狱长亲自宣布? 这下,所有关于林燃“有背景”“有关系”的猜测,似乎都被证实了。 一道道目光变得无比复杂,羡慕、嫉妒、敬畏、巴结…… 李昌东讲完,放下话筒,目光似乎不经意地又扫过林燃,微微颔首。 林燃能感觉到无数目光落在他身上,好奇的、忌惮的、探究的、甚至隐藏敌意的。 他都坦然受之,至少,他此时有了一件护身符——搭上了李狱长的线。 相信这下幕后黑手如果还想对自己下手,就不是随便找几个狱中打手可以完成的了。 ………… 监狱阅览室位于监区综合楼的二层,一扇厚重的铁门后,是另一个世界。 阳光透过高处的铁窗栅栏,投在刷着淡绿色墙漆的空间里,切割出明暗交替的光带。 这场景让林燃微微有些出神,像不久前自己熟悉的警校教室。 空气里浮动着旧纸张特有的、略带霉味的沉静气息,混合着消毒水味儿。 几排深木色的书架靠墙而立,书籍分类粗略,从马列著作、法律条文到泛黄的武侠、农业养殖技术,纷杂、凌乱。 靠窗的位置摆着四张长桌,配着固定的长凳。 最里面靠墙是一张办公桌,桌上有一台老式电脑——和林燃在医务室见过的类似,球面显示器,主机嗡嗡作响。 管理阅览室的是一名姓赵的老年狱警,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正慢条斯理地在登记簿上写字。 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透过镜片看了林燃一眼。 “新来的?林燃?”声音平和,没有狱警常有的那种居高临下。 “报告领导,是。”林燃站直。 赵警官——犯人们私下叫他“老赵头”——摆了摆手: “在这里不用那么拘束。李监打过招呼了。 你的工作是整理书籍,登记借阅,保持清洁。每天上午八点到十一点,下午两点到四点。没事的时候,也能坐着看下书,但不能带走,不能损坏。明白?” “明白。” “那行,今天先熟悉一下。” 老赵头指了指书架。 “分类标签都快掉了,你重新写一下,贴好。那边有纸笔和胶水。” 林燃点头,开始工作。 他动作利落,心思却不在书架上。 目光迅速扫过整个阅览室: 书架布局、桌椅位置、监控摄像头位置——只有门口一个、老赵头的习惯——每半小时会起身倒水,喜欢看报纸、窗户的构造——焊死的铁栅,玻璃很厚…… 以及,坐在最里面角落那张桌子旁,正低头看一本厚厚外文书的身影。 林燃心里一动,在自己监区没见过这个犯人。 看他看书这么认真的样子,很少见。 这人穿着一套洗得发白的灰色囚服,坐姿端正得像在参加学术会议。 手指修长,翻页的动作轻盈而富有韵律感。 金丝边眼镜后的目光专注,仿佛周围的一切——包括刚进来的林燃——都不存在。 林燃只瞟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他继续整理书籍,将那些散乱堆放的《刑法通则》《刑事诉讼法》归到法律类,把缺页的《射雕英雄传》挑出来放在待修补的筐里,把几本《养猪实用技术》和《大棚蔬菜种植》摆到农业栏。 他做得认真而细致,偶尔向老赵头请教某个分类是否合适。 老赵头起初只是淡淡点头,后来见林燃确实在用心,而且字写得端正,让这老赵头都有些诧异。 “可以啊,你这楷书挺端正的。” “领导,我这小时练过,还行吧,您以后这块都安排我就是。” 林燃在老赵头面前,完全是一副大学生乖巧听话的模样。 让见惯了作奸犯科之辈的老赵态度温和了许多。 “嗯,好,在这好好干,比你在车间轻松多了……” 老赵头指了指一个空荡荡的角落,“ 把这本《犯罪心理学导论》放心理学那边……对,就那里。这书没什么人看,就一个人常借。” 林燃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正是那犯人的方向。 第二十章 足球 “那人是谁?看着好认真?他常来?”林燃状似随意地问。 “嗯,有时间就会来,一般每周二、四下午。” 老赵头扶了扶眼镜,突然压低语气提醒道:“你注意一点,少和他说话,他……不是一般犯人,小心点,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实际很危险,这人外号‘教授’,你没听说过吗?” 听到这个名字,林燃头皮一下发麻。 他怎么不知道,他太知道了,前世里“教授”就是安江这里十分神秘恐怖的一名罪犯,关在重罪监区,却能自由活动。 甚至后面不仅越狱出去,还犯了一系列大案,十分可怖。 “为了让他安分,他们监区特意找我们,给他特批了不限时的阅览时间,他这人,看的书也怪,全是外文的、心理学的、哲学的……不过也好,在我们这也算守规矩,” “嗯,明白了” 林燃过去把书放好,转身时,正好对上教授抬起的目光。 隔着两张桌子的距离,教授的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但林燃捕捉到了那镜片后一闪而过的、极细微的玩味。 他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继续忙自己的。 但教授在他身后轻轻吐出几个字:“你是新来的吧。” “嗯。” 林燃有些尴尬的回头,他不太想和这种危险犯扯上关系。 “你当过兵吧……?” 简单一句话,让林燃浑身一僵。 “不……你身上的味道,感觉比部队又多了一点什么……啧,有点像……” 只是简单一个照面,林燃感觉自己就被那目光给看透。 他心底一寒,警校生的身份是他在这里最大的软肋。 一旦说破,就将树敌无数。 前世他和教授没有接触过,是传说中的可怕人物,这一世见面才知道果然如此。 他有些担心教授看破自己身份。 敷衍道:“没有,我就普通人……” “Mendacium est sicut nebu— brevi tantum tempore tegit; veritas est sol, qui omnia manifestat.……” “什么?” 林燃没想到教授说了一串陌生的词语。 “这是拉丁文,意思是‘谎言就像雾——只能掩盖很短的时间,真理是太阳,使一切显现’,柏拉图说的。” “咳咳,有意思,赵干部叫我,我先过去了。” 和几句话,已经让林燃微微出汗,他找了个理由避开了。 接下来的几天,林燃逐渐熟悉了阅览室的节奏,除了教授偶尔投来的阴鸷目光外,一切都好,他也尽量避开和教授的接触。 而老赵头话不多,但为人公道,不克扣时间,也不故意刁难,是他在安江遇到的最好的干部。 林燃把书架整理得井井有条,地面擦得光亮,连窗户玻璃都仔细抹过。 老赵头看在眼里,偶尔会多给他十分钟看书时间,或者把自己带来的报纸让他翻翻。 报纸——这是林燃目前接触外界信息最重要的渠道。 看到这,他眼睛一亮! 这就是他想方设法到阅览室的重要原因! 也是他重生后想到的少有几个能在监狱实行的赚钱方法。 重生回来,前世的知识、信息都难以在高墙里发挥作用。 想做什么生意、甚至买房炒股,这在监狱里都不可能。 但监狱里有监狱里的规矩,也有里面的法门。 在监狱这个信息闭塞、情绪压抑的环境里,赌博是仅次于暴力的精神鸦片。犯人们需要刺激,需要寄托,哪怕只是虚拟的输赢。 监狱里赌博成风,而且进监狱的大部分都有赌瘾,不少监狱里赌注甚至比外面还大。 林燃就想到了一点:把足球和赌局联系起来。 2001年世界杯预选赛,亚洲区十强赛即将在八月拉开战幕。 中国队的赛程、对手分析、球员状态……这些在常人看来只是茶余饭后的谈资,在林燃眼中,却是闪着金光的机遇。 林燃决定在监狱里开赌局! 这里之前没人开过赌球庄,因为信息渠道不通! 监狱里很少有机会看球,平时几乎都是看的新闻和教育片,哪有渠道看球。 但此时,却正是国内足球前所未有的黄金时代! 足球热潮席卷全国,监狱里也不例外,监狱里都球迷只能通过探视、报纸、电话等渠道,了解一点相关讯息,聊作谈资。 劳动改造休息时间,各人都会聊到足球。 说到国足咬牙切齿,说到甲A眉飞色舞。 而且今年还有个大戏! 国足要冲击2002世界杯,马上就是关键点十强赛! 他清晰地记得前世的结果:中国队在神奇教练米卢的带领下,历史性地首次闯入世界杯决赛圈。 那是2001年十月底,举国欢腾的时刻。 但现在——绝大多数人,包括所谓的“专家”,对国足出线持悲观态度。 分组抽签尚未最终确定,舆论普遍认为日韩作为东道主直接晋级,伊朗、沙特是亚洲顶级强队。 中国队能拼个小组第三已是万幸。 悲观,意味着赔率会很高。 既然自己已经知道骰子里摇出的会是什么,那为何不赚这个钱! 而且自己现在在阅览室,唯一能够接触到外界足球体育讯息的渠道,自己也能把控! 这不做局,更待何时! 林燃开始有意识地留意监区里关于足球的议论。 放风时,劳动间隙,总能听到有人吹嘘自己当年看球的“眼光”,或者骂国足“脚臭”。 他不动声色地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话,抛出几个专业术语——警校时被室友拉着看了不少球,基本的常识还在。 渐渐地,有人开始主动找他聊球。 “燃哥,你也懂球?”一次放风时,隔壁监舍一个因聚众赌博、外号“铁头”的壮汉凑过来,递了支皱巴巴的烟,监狱里的硬通货。 林燃接过,没抽,夹在耳朵上: “懂点。以前在学校常看。” “那你觉得这次十强赛,咱们有戏吗?” 铁头眼里闪着光,那是赌徒特有的、混合着贪婪和侥幸的光。 林燃沉吟了一下,摇摇头: “难。伊朗太强,沙特技术好,卡塔尔也不弱。咱们锋线还行,中场组织是问题,后防更悬。” 这话说到了铁头心坎里,他猛拍大腿: “对嘛!我也觉得没戏!可我们号里有个傻逼,非说这次能行,还要跟我赌!” 第二十一章 设局 “赌什么?” “赌一条烟!” 铁头压低声音,“妈的,红塔山!他说要是国足出线,他给我一条;要是没出线,我给他一条。” 林燃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一条烟……不少啊。你接了?” “接了啊!白给的为啥不接?” 铁头咧嘴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 “燃哥,你说我赢面大吧?就是担心这小子不认账,谁赢谁输要从想办法往外面问,毕竟我们这没办法直接看球啊。” 他对林燃客气,因为之前林燃几次斗殴,打出了些名气,李昌东的点名表扬,也代表这人有关系。 林燃笑了笑,没直接回答: “比赛还早,变数多,至于你说的这个‘看结果’的事,我倒有办法。不过……要是真想玩大的,光你俩对赌没意思。” 铁头眼睛亮了,他对设赌局有天然爱好。 “燃哥有路子?” “阅览室那边,老赵头订了一份《体坛周报》,上面能看结果。” 林燃压低声音。 “老赵头喜欢看那报纸,我也能看到,每周四出刊,就能看到上周比赛结果,我想……” 铁头心领神会: “明白了!燃哥,那你能告诉我们结果啊,这你每天都在阅览室,不信的还能去阅览室查证!那你甚至还能开个庄啊!” 林燃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但种子已经埋下。 他开始行动。 他利用阅览室工作的便利,有意识地收集体育报纸,记住关键信息:国足热身赛成绩、海外球员状态、对手情报、媒体评论倾向…… 然后,在放风间隙、聚集聊天时,他和“铁头”用闲聊的语气,“无意间”透露给闲聊的犯人。 他的话总是留有余地,不直接说“国足一定能出线”,而是说“米卢这个教练有点邪门,带弱队常有惊喜”。 或者说“这次抽签如果避开伊朗,其实有机会”。 这些话通过犯人们的口耳相传,逐渐发酵,一种微妙的氛围开始在某些监舍蔓延。 林燃没有急着设立明确的赌局。 他知道,火候不到,强扭的瓜不甜。 他需要等一个契机,等某种情绪积累到临界点。 这个契机,在月底的一天下午到来。 老赵头难得地一进门就主动聊起当天的《体坛周报》:“嗨!小林啊,这次国足又没戏了!” 林燃凑了过去,头版标题触目惊心: 文章分析了各种抽签可能性,悲观论调占了主流。 配图是国足球员垂头丧气的资料照片。 等老赵看完,林燃想办法把这份报纸上相关的一版剪了,夹带出来,在犯人中传阅,哀叹和骂娘声四起。 “看看!我说什么来着!死定了!” “妈的,又是死亡之组!老子当年看球就看吐了!” “赌个屁!肯定输!” 林燃在阅览室整理报纸合订本时,铁头气喘吁吁地跑进来。 他听说了国足身陷死亡之组的事,甚至临时托关系借了阅览室的证,借这里的电脑上了新浪网,确认了真是如此。 “燃哥!看到了吗?完了!全完了!我那条烟悬了!” 林燃凑近屏幕,仔细看了看标题和内容,沉默了片刻。 “比赛还没开始。”他说,“报纸也要博眼球。 有时候,最坏的预期,反而可能是最好的铺垫。” 铁头愣住:“啥意思?” “意思是,”林燃放下报纸,目光平静。 “如果所有人都觉得必死无疑,那么只要不死,就是胜利。而胜利的滋味……会让所有参与其中的人,愿意付出更多代价去回味。” 铁头似懂非懂,但看着林燃平静的脸,心里那股焦躁莫名地平复了一些。 “燃哥,你说……咱们能不能,搞个大的?” 铁头压低声音,眼里闪着赌徒特有的、混合恐惧和兴奋的光。 “不光是我和那傻逼的对赌。咱们……开个盘?让想玩的人都下注?” 林燃等的就是这句话。 但他没有立刻答应。 “开盘需要本钱,需要信用,需要能镇得住场子的人。” 林燃缓缓道,“而且,这事风险大。被抓到,关禁闭都是轻的,说不定要加刑。” “我知道!但富贵险中求啊燃哥!” 铁头急切道。 “本钱我可以凑!我认识几个号里的球迷,他们也有兴趣!信用……燃哥,现在监区里谁不知道你? 连李监都点名表扬你!至于镇场子……燃哥,你只要点头,我铁头第一个挺你! 再说了,我们也就是几个看球的自己玩,又没碰他们那些大佬的赌局。” 林燃看着铁头因激动而涨红的脸,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这事,不能急。” 他摆摆手,“这样,你回去先跟你信得过的几个人透透风,看看反应。记住,只找嘴严的、真想玩的。赌注……先别用实物,用‘点数’。” “点数?” “嗯。比如,一条烟算10点,一箱方便面算5点,现金……暂时不收,太扎眼。愿意玩的,私下记个账,按点数下注。 等结果出来,再按点数结算实物。”林燃说,“这样就算被查到,也难抓证据。” 铁头恍然大悟,连连点头:“还是燃哥想得周到!点数好!我这就去!” 他风风火火地走了。 林燃坐回位置,看着窗外被铁栅分割的天空。赌局的雏形已经有了,接下来需要精细操作: 控制参与人数,太多易暴露,太少没赚头。 要平衡投注倾向,不能一边倒,否则庄家风险大。 最后还得留出足够的利润空间和打点各方的“润滑剂”。 他正沉思着,老赵头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张探视通知单。 “林燃。” 老赵头把通知单递过来,“有人申请探视。明天上午。听说还是你女朋友?” 老赵头说这话时,笑得和煦,像看自己孩子一样看着林燃。 “听说那姑娘挺漂亮的,你呀,好好改造,争取减刑,别辜负人家……” 林燃含糊点了下头,接过通知单,上面申请探视人一栏,写着两个字: 秦墨。 他瞳孔微缩。 终于来了。 是案件有了突破,还是新的难题? 抑或是……她察觉到了什么? 无论是哪种,这次会面,都至关重要。 第二十二章 抓捕 虽然和计划差不多,但林燃还是有些紧张。 窗外响起收工的哨声。 林燃站起身,将阅览室的桌椅归位,书架整理整齐,向老赵头道别。 走出综合楼,傍晚的风带着监狱特有的铁锈和尘土气息。 操场上,犯人们正排队回监舍,身影在橘红夕阳下拉得很长。 林燃走在队伍中,目光扫过那些或麻木或凶戾的面孔。 他暗暗下定决心,自己不能和这些人一样沉沦。 赌局即将开盘,秦墨即将到访。 机会一点点来了。 ………… 林燃被狱警带到会见室,秦墨已经等了有一会儿。 这是他故意安排的,没那么着急见面,就是想给对方一点小小的心理优势。 见林燃姗姗来迟,与上次的紧绷审视不同。 秦墨脸上带着一种竭力压抑却仍从眼角眉梢流露出的振奋,以及更深沉的困惑。 同样的玻璃墙,但两人间的距离却近了一些。 林燃坐下,拿起通话器,没等他开口,秦墨便向前倾身。 声音透过话筒传来,压得很低,语速因激动而略快: “抓到了。” 三个字,却如深潭投石。 林燃眼神一凝,面色却平静如常,只微微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 秦墨吸了口气,整理下思绪,然后开始讲述,声音带着一点激动和小兴奋: “你上次说的那些很有用,回去后我没敢直接报给专案组,太具体了,来源没法解释。 但我换了个方式……我以‘梳理现有物证特征,进行嫌疑对象筛查’的名义,写了一份内部参考分析报告。” 说这些时,她目光有点避开林燃,因为她用着他的线索,却只能挂自己的名。 好在林燃面无表情,只是微微额首。 她顿了顿,继续说: “报告里,我‘推断’绑匪年龄在35至50岁之间,对安江老城区,尤其是86年改名前的‘宏江’一带极为熟悉,很可能在此长期生活或工作; 文化程度较高,有良好的书写习惯和一定的古文功底,可能从事与文字、教育、文化相关的工作; 其作案手法冷静、条理清晰,带有强烈的控制欲和展示欲,可能在实际生活中遭遇重大挫折,心理压抑; 对财政局内部环境或周局长家庭情况有一定了解,但非直系亲属或密切往来人员,更像是一种‘家属’或‘边缘接触者’。” 林燃静静听着,心里明白,秦墨将他提供的关键信息,巧妙地转化为了符合刑侦逻辑的“筛查对象”。 既用了线索,又隐藏了来源。 “报告递上去,起初没太被重视,老刑警们更相信传统的摸排和社会关系调查。” 秦墨嘴角勾起一丝微不可查的弧度。 “但他们那套方向太多,人手不够,进展缓慢。直到……有领导在案情分析会提了一嘴我的报告,这他们才重视起来……” 她嘴里的“领导”,其实就是自己的父亲秦卫国,作为分管刑侦的副局长,自然会在关键节点给自己女儿撑腰。 但和林燃解释时,隐去了这一细节。 却没想到林燃早就对她的背景了然于心。 “按你的线索,我的报告后,这效率就快多了,在排查周局长近年来审批驳回的项目、处理过的信访纠纷时,一个名字被筛了出来—— ‘安江市地方志编纂办公室’,他们去年申报过一个‘宏江古镇文化保护与修复’的专项经费,金额不小,被财政局以‘项目论证不充分,非当前重点’为由暂缓了。” 林燃的眼睛微微眯起。 “地方志办公室……”他的手指在玻璃这边无意识地轻轻敲击,“完全符合‘文化系统’、‘与文字打交道’、‘可能涉及古文和地方历史’这些特征。 正如之前的画像! “……我们调阅了该办公室所有人员的档案,重点筛查35岁以上、在安江工作超过15年的。” 秦墨继续道: “然后,一个叫‘范文昌’的副研究员进入了视线。52岁,安江师范专科学校中文系毕业,81年就进入地方志办公室工作,至今整整二十年。 性格内向,不善交际,是单位里有名的‘老学究’、‘笔杆子’。曾多次参与旧志整理和地名考据工作,对‘宏江’历史沿革极熟。更重要的是……” 秦墨的声音更低了,“他儿子三年前患白血病去世,几乎花光了家底,妻子因此抑郁成疾,常年服药。 他本人曾多次申请高级职称,都因‘名额有限’、‘科研成果不足’被卡,去年唯一有望的项目经费又被财政局驳回。 单位同事反映,近一年来他愈发沉默寡言,有时对着旧地图和县志能发呆一整天。” 动机、心理压抑、对“宏江”的执念、与财政局的间接过节……画像上的人影开始高度重叠。 “但这还不够。” 秦墨继续道: “我们不能打草惊蛇。专案组派了两个人,以外调走访‘宏江历史资料’的名义去了地方志办公室,我面嫩,跟着负责‘请教专业问题’。我特意带了那几张纸条的清晰复印件,夹在一堆旧资料里,趁请教时‘不经意’摊开……” “聪明。” 林燃点头赞许了一句,选这个姑娘果然没错,前世她能升这么快,不仅仅是靠裙带。 被对面的年轻囚徒赞扬,秦墨居然有些脸颊微红: “那个人目光扫过那些纸条,特别是看到那个‘阅’字时,我明显看到他扶眼镜的手抖了一下,纸都拿不稳了。 虽然他很快掩饰过去,但那种下意识的反应……错不了。 他认得自己的笔迹,或者说,他对自己笔迹出现在这种场合感到震惊和不安。” “确定了嫌疑,接下来就是证据和抓捕了”林燃心想。 果然,秦墨说道: “我们对他进行了外围秘密调查和监控。发现他独居在老城区一处即将拆迁的筒子楼里,邻居很少。 我们先去了他单位,调了他这些年经手的材料和公文,通过比对,那个‘阅’字果然是他的字迹!” 第二十三章 优秀毕业生 秦墨激动起来: “……接着批到搜查证后,我们趁他上班时突击搜查他家。 非常简陋,几乎没什么值钱东西,但书极多,在他书桌上,发现,以及一小捆没使用的、与绑架信同款的信纸。 更重要的是,有一本他自己的工作笔记,最后几页用极其隐晦、甚至带点文言腔的句子,记录了他对周局长‘庸碌无能’、‘阻挠文脉’的愤懑。 以及‘予其教训’、‘警其心神’之类的想法,时间跨度正好覆盖案发前后。” 林燃听到这里,缓缓呼出一口气。证据链闭合了。 “抓捕很顺利。” 秦墨最后说道: “在他办公室,他看到我们出示的搜查证和部分证据照片时,没有挣扎,只是喃喃一句‘还是太快了……’。 审讯时,他起初沉默,后来在证据面前,承认了罪行。作案过程和你推断的差不多……孩子在他试图转移时哭闹挣扎,他惊慌之下失手…… 之后那些纸条,既是为了误导拖延,也是他内心那种扭曲的、想要展示‘智慧’和‘掌控力’的欲望在作祟。 他说,看到报纸上分析案件陷入僵局,警方‘毫无头绪’时,他甚至有过一丝病态的快感。” 会见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通话器里轻微的电流声。 秦墨看着玻璃墙后的林燃,眼神有些复杂: “案子破了,局长亲自给专案组记功。 我的那份‘报告’被当作关键突破点之一……没人知道报告背后的信息来自哪里。” 她停顿了更长的时间,终于问出了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 “林燃,你一个身在监狱,信息闭塞的……犯人,到底是怎么看出这些的?仅凭我上次给你看的那一眼照片?” 林燃的笑容慢慢收敛,眼神变得沉静而专注,仿佛回到了警校的课堂。 他没有直接回答秦墨的问题,而是微微调整了坐姿,囚服下的脊背挺直了些。 “秦墨。” 他第一次叫了她的名字,声音平稳,带着一种回忆的调子。 “你还记得警校刑事技术专业的‘三基’考核吗?” 秦墨一愣,下意识点头: “基本功、基础理论、基本技能。每学期末的综合测评,加权比例很高。” “对。” 林燃目光似乎透过玻璃墙,看到了遥远的过去。 “我那一届,国保专业和你们刑技专业有些课程是重合的。现场勘查、文书检验、犯罪心理学导论……这些课,我的期末成绩,都是优。” 他顿了顿,似乎在挑选合适的词句: “不是死记硬背的那种优。我……可能在这方面有点特别。 对细节,对人的行为逻辑,对文字背后隐藏的情绪和习惯,比较敏感。 教授说过,这叫‘观察力过剩’,既是天赋,也是负担。” 秦墨没有说话,但眼神里的怀疑稍稍退去,被一丝审视取代。 警校的考核严格,能拿到全优的,确实是凤毛麟角,她也有所耳闻当年国保专业有个学霸。 “毕业前那个学期,我在市局刑侦支队实习,跟的是老预审员、省级专家刘一魁。” 林燃继续道,语气平淡得像在叙述别人的事。 “三个月,跟了七起案子,从盗窃到伤害都有。我师傅有个习惯,喜欢让我先看卷宗,特别是口供和现场照片,然后他问‘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目光落回秦墨脸上: “开始十次有九次错。后来慢慢能蒙对一半。最后一次,是一起伪装成入室抢劫的故意伤害案,丈夫打晕了妻子,伪造现场。 我从丈夫口供里一个关于‘听见隔壁狗叫时间’的细微矛盾,和现场照片里一个本该被碰倒却没倒的花瓶,指出了问题。案子后来破了。” 秦墨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通话器。 这些细节,不像临时编造的。 省级专家刘一魁的威名,她也听说过。 能在这种业内大佬手底下实习,还能连续破案,全校也没几个。 “所以,当你看那张纸条照片时。” 她缓缓问道,“你是在用警校学的东西,还有实习时练出来的‘感觉’?” “不全是‘感觉’。”林燃摇头。 “是分析和联想。你给我的照片虽然只有一眼,但信息量足够大。 纸条的质地、钢笔水的渗透度、字迹的工整程度和笔画细节、措辞的习惯…… 这些东西,在《文书检验》和《笔迹学》里有系统的分析方法。 而绑匪选择纸条而非电话、用词文白夹杂、对旧地名的使用、以及那种隐含倨傲的命令语气…… 这些则涉及到犯罪心理画像和行为分析。” “犯罪心理画像和行为分析?那是什么?” 这个词秦墨是第一次听说,一脸疑惑。 林燃顿时反应过来,犯罪心理画像、心理侧写、行为分析这一套国外的犯罪心理学理论,此时国内完全是空白。 几年后才由公大李玫瑾教授开始研究引入,等实践那是快十年后的事了。 他是前一世通过网络等途径学习到了这一课程,放在这个时候,简直是降维打击。 当然,再也不能和他人提起这个词。 “咳……那是我们国保学的一个课程,好了,我也说说我的目的吧。” 林燃快速换了个话题,语速平稳,条理清晰,完全不像一个身陷囹圄、与世隔绝的囚犯。 更像是在进行案例分析讨论的同行。 “我承认,有直觉的成分,但直觉建立在大量的知识储备和刻意的思维训练上。” 林燃看着秦墨,眼神坦然。 “在里面的这些天,除了干活、应付麻烦,我所有的时间都在回想、复盘。想我自己的案子,也想以前看过的、听过的各种案例。 阅览室的法律书、旧报纸,甚至一些杂志上的社会新闻,都是我‘练习’的材料。我好像……只有不停地思考这些,才能暂时忘记自己在哪里,才能觉得自己……还没完全废掉。” 最后这句话,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和自嘲,却比任何激昂的辩解都更有力。 秦墨沉默了。 她想起档案里林燃“警校优秀毕业生”的评价,想起他入狱前本该一片光明的前程。 再对比眼前这个苍白消瘦却眼神锐利的囚犯,心中的怀疑消退了几分。 第二十四章 忠、贞、智、勇 一个天赋过人、受过系统刑侦训练、又因巨大冤屈和困境而将全部心力投入案情复盘和思维磨砺的人。 在信息极度匮乏的情况下,捕捉到常人忽略的关键点,做出惊人推断…… 这虽然依旧有些不可思议,但并非完全不可能。 尤其是他提到的那种“观察力过剩”和几乎偏执的复盘思考,与她所知的某些顶尖刑警的特质,隐隐重合。 “所以。” 秦墨终于再次开口,声音干涩。 “你帮我破案,既是为了证明你的价值,也是为了……练习?” “为了活下去。” 林燃纠正道,目光灼灼。 “秦墨,你之前不是问我有没有涉毒,我现在明确告诉你,我的案子是冤案,但我现在没有能力自己翻过来。 我需要外面的眼睛,需要信息,需要……可能的机会。 帮你破案,展现我的能力,是我想和你——或者说,和你所能代表的警方力量—— 建立联系的方式。我需要一个渠道, 一个或许能在未来某一天,让真相有机会浮出水面的渠道。” 他坦白了部分动机。 “冤案……?” 秦墨深吸一口气,感觉手中的通话器有些发烫。 林燃的这个要求大胆而危险。 理智告诉她,和一个重刑犯,尤其是涉毒罪名的犯人保持私下联系,风险极高。 但职业本能和内心深处对真相的追求,又让她无法轻易拒绝这样一个……堪称“奇才”的潜在合作者。 “你的能力,我见识了。” 她最终说道,语气恢复了刑警的冷静。 “但你的身份,是最大的问题。我不可能向专案组汇报线索来自一个……服刑人员。” “我不需要署名,甚至不需要任何形式的官方认可。” 林燃立刻接口,仿佛早料到她会这么说。 “就像这次一样。你可以用你的方式转化信息,功劳是你的。我只需要你知道,信息来自我。 并且,在可能的情况下,帮我查一些……关于我案子的、外围的、不敏感的信息。 作为交换,我可以继续提供我‘思考’的成果—— 不一定都是绑架杀人案,或许是一些陈年旧案的线索,或许是某些大案细节的提醒。” 秦墨久久凝视着玻璃后的林燃。 他的眼神清澈而坚定,没有谄媚,没有疯狂,只有一种深潭般的沉静和隐藏在深处的、不屈的火光。 “我不能承诺什么,特别关于你的案子,我不是法官,也无法接触你的案卷,我无法判断……” 沉默后,她回答。 “但……如果有合适的、不违反纪律的情况,我可以试着……为你提供一点帮助。” 这就够了。 林燃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微微一松。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一句恳求或保证的话。 “谢谢。” 他只是简单地吐出两个字。 “还有,你之前说过的以‘线人提供线索’的方式来记功,现在我没办法答应你,我……” “理解。” 林燃笑道:“嗯,现在我可以请你帮我一个小忙吗?” 秦墨没想到他的请求来的这么快,略有惊讶的点了点头。 “你别紧张,一个很小的事,我就想问下,我们安江有一位姓姚的局长吗?可能是一位副局长,分管地下战线的。” “姓姚?我不记得有哪位局长姓姚啊,而地下战线的分工不会公布,我也不知道哪位副局长分管这一块。” 秦墨的答案和林燃已有所料。 探视结束的铃声此时刺耳响起。 林燃放下冰凉的塑料通话器,隔着玻璃对秦墨点了点头。 后者也微微颔首,眼神复杂地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就要离开会见室。 狱警走过来,重新给他戴上手铐。 金属扣环“咔嗒”合拢的瞬间,一阵熟悉的冰冷从腕骨传遍全身。 回到残酷现实。 突然,秦墨转头问了他一句: “我们学校的校训是什么?” “忠、贞、智、勇!” 林燃几乎是不假思索的回答出来。 是的,这是每位警校学警从入校第一天起,学到的第一课。 秦墨笑着点了点头。 这是这位短发女警第一次对他露出笑脸。 这一下,她算是相信了眼前的警校同学。 再无迟疑,转头走出会见室。 但身后的林燃心里却默念道: “其实校训还有后面四个字——奉、献、为、民,这是地下战线的同志,在隐秘工作时,无声的誓词……” 但这些话他没有说出来, “走了。” 狱警推了他肩膀一下。 穿过那道厚重的铁门,外面的走廊光线昏暗。 林燃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脚上那双磨得发白的监狱布鞋上。鞋尖沾了点灰尘,他盯着那点污渍,思绪却已经飘远。 姚局。 那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他记忆最深处,每一次触碰都带来绵长的钝痛。 他还记得那天——确切地说,是重生前那一世的2000年6月12日,星期二,天气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毕业季。 下午三点二十分,他刚结束在刑侦支队的最后一轮实习考核,背着装满资料和笔记的旧帆布包,从市局大楼走出来。 汗水浸湿了警用短袖衬衫的后背,黏在皮肤上。 “林燃!” 他回头,看到一个穿着便装、约莫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卫室旁。 男人个子不高,微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头发梳的“三七分”,带着眼镜。 “您是?” “政治处的。”男人掏出证件晃了晃,动作很快,林燃只瞥见封皮上的警徽和“政治处”几个字,“有点事找你,跟我来。” 林燃当时没多想。警校即将毕业,分配在即,政治处的干部找谈话很正常。 他甚至有点兴奋——会不会是因为自己表现良好提前安排? 男人带着他出了大门,进了旁边一栋不起眼的三层小楼。 楼梯间很暗,声控灯坏了,只有高处一扇小窗透进些许光线。 二楼,最里面的办公室。 男人推开门,示意他进去。 办公室不大,陈设简单得几乎简陋: 一张旧办公桌,两把椅子,一个铁皮文件柜。窗帘拉着,屋里没开灯,很暗,只有窗帘透出来的一点光。 里面已经有另外一个人在等了。 “坐,这位是我们局长。” 男人自己先坐下,从抽屉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点上。 旁边那人头抬了抬,没说话。 这是一个光头,自我介绍他是安江市局的副局长,姓姚。 第二十五章 控制下交付 这一刻,林燃还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即将改变。 对面的姚局向林燃出示了下证件。 “好,人带到了,你们谈。” 接着,旁边那位政治处的干部就起身离开了。 走之前,他将门带好,示意接下来谈的才是正事。 这姚局倒没急着开始,他先了点根烟,眯着眼盯着林燃。 眼神如刀一般,将他浑身上下剜了几遍。 林燃被他盯得有些不太安生,但还是耐心等着对方先开口。 良久,这光头姚局才用烟头点着他道: “我叫姚永军,分管一些……特殊工作。” 男人吐出一口烟,透过烟雾打量他, “你的实习评价我看过了,不错。刘一魁那老鬼很少夸人,但对你评价很高。 他说你有种‘接近病态的观察力’,很适合干这行。” 面对表扬,林燃青涩的笑了笑。 “我手头有个任务。” 姚永军弹了弹烟灰,语气变得严肃。 “需要个生面孔,警校刚毕业的最好,底子干净,背景简单。 你不是本地人,父母都是普通工人,社会关系清楚,符合条件。” “什么任务?” 林燃听到自己的心跳在加快。 “你知道什么是地下战线么?” 公安地下战线? 作为警校毕业生的林燃当然知道。 说白了就是特情、卧底这些。 每年警校毕业生分配地方时,有些市局都喜欢提前在这些新警中选出好苗子,作为卧底使用。 毕竟年纪轻、面生、没在本地出现过、又经过专业训练、靠得住,最适合打入犯罪团伙内部。 林燃早就听师兄说过这种场面,此时倒也不算诧异。 何况他们毕业时,甚至还有安全部门的过来选人的情况,地下战线倒也不算太少见。 “我知道。” 沉吟片刻,林燃就点了点头。 “这样,我们这里有个大的涉毒团伙,组织很严密,手段很厉害,我们一直抓不到把手。 现在有个机会,能放一个弟兄进去做‘钉子’,我看了你的简历,很适合,希望你考虑一下。” 果然,是想安排自己做卧底。 虽然知道警校毕业生会有这种机会,警校上课时也讲过卧底侦查,但那都是书上的理论,遥远的传说。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真的接触这种任务。 “为什么选我?” 他听见自己问,声音有点干。 “因为你够聪明,也够冷静。实习期间那七起案子的分析报告我都看了。 特别是最后那起伤害案,你能从那么细微的矛盾点切入,说明你有天赋。 而且你话不多,懂得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 这在卧底工作中很重要。” 姚永军盯着他的眼睛。 “还有,我听说你是这一届里面最优秀的?” 林燃不知该怎么接话,只好保持沉默。 他在盘算。 地下战线极其的复杂和危险,过往不少新警就是死在这条战线上。 可领导直接找到自己,如果拒绝…… 见他在犹豫,姚局此时也补充道: “你放心,这个我们肯定会保护你的,刚刚政治处的同志带你来的,你等于是已经报过到了。 档案也提到我们市局了,只是会暂时封存而已,对你的身份进行保密。 但是待遇、工资这些,已经计算了,还有特殊岗位津贴……” “姚局,我不是担心这个。” 林燃赶紧表示自己不是怀疑对方。 虽然他此时注意到桌上没有名牌,也没有任何文件。这不太像常有人办公的地方。 “那你还有什么好担心的,这个团伙我们也有特情在里面,你接下来只要等指示,按部就班完成任务就行。 这个案子也不会很久,最多几个月。收线之后,立功表现会记入档案,我还会保你直接提中队长!” 听到这,林燃心动了一下。 他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恐惧和兴奋同时涌上来。 他知道这很危险,但一个刚出警校的年轻人,面对这样的机会,很难不被诱惑。 他在警校各项都十分优秀,分配到安江时,想的也是尽早从一届同学里出人头地。 卧底自然是出头的好机会。 可是…… “我记得你是党员吧?这现在组织需要你的时候,你是这个态度?!” 姚局这句话的份量,让林燃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我需要做什么?” 姚永军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过来。“ 这里面是你的‘新身份’:林浩,二十一岁,长洲县人,初中辍学后在社会上混,有过两次治安拘留记录。 背景故事要背熟。然后我会安排一个内线和你接触,你跟着他先混一段时间。” 林燃接过信封,很薄,但很重。 “记住几条规矩。” 姚永军竖起手指。 “第一,这个任务只有你我知道。 不能告诉任何人,包括你的父母、同学、老师。 第二,从你打开信封的那一刻起,你就是林浩,不是林燃。 第三,无论发生什么,不要主动联系我,相信我的指令。明白吗?” “明白。” “好。” 姚永军站起身,伸出手。 “保重。三个月后,我等你回来。” 林燃握住那只手,手掌厚实,有力。 而他当时还不知道,这下巨大的悲剧从此开始。 ………… 接下来,林燃就没有到市局正常报到。 而是按姚局的指示,烫头发,做纹身,一身装扮后,和一个叫“狗皮蛇”的小头目接上线。 “狗皮蛇”带着林燃混了一段时间,渐渐接触了团伙的几个人,然后把他带到了居所。 每天就和这伙人住在一起,算是成了一名马仔。 这种日子太过煎熬,好在林燃算是能够忍耐。 任务总算来了。 这天“狗皮蛇”要他亲自送一份“货”到邻市去。 林燃一听就知道这是毒货,卧底的大忌就是自己亲自出手。 眼下这“狗皮蛇”把自己当“矮骡子”搞,当即有些不太想做。 可姚局指使他配合,说这是“控制下交付”。 “控制下交付”是一个特侦术语,意思这次送货是在警方示意下进行的,可以免罪。 林燃听到这才同意接下任务。 “晚上九点,城西老码头,三号仓库取货。” 外表猥琐的“狗皮蛇”叮嘱道。 林燃点了点头。 “明白。” 第二十六章 回忆 ………… “喂!发什么愣!” 肩膀被猛地一推,林燃踉跄一步,从回忆中惊醒。 已经走到放风广场,下午的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睛。 押送的狱警不耐烦地催促:“快点!磨蹭什么!” 林燃加快脚步,手铐的链条哗啦作响。 他继续回忆。 那天晚上,他遵循姚局的指示。 按照“狗皮蛇”的要求,骑着从二手市场买的破摩托车去了城西老码头。 “晚上九点,城西老码头,三号仓库。” 林燃心里复述着细节。 老码头已经废弃多年,荒草丛生,路灯大多坏了,只有远处货轮的汽笛声偶尔传来。 三号仓库锈迹斑斑,铁门虚掩着,里面一片漆黑。 林燃在门口站了几分钟,心跳如鼓。 最终,他推门进去。 仓库里堆着些破木箱和废轮胎,空气里有股霉味和铁锈味。 月光从破屋顶的缝隙漏下来,在地面投出斑驳的光影。 他等了大概二十分钟,什么也没发生。 就在他开始怀疑是不是搞错了时间地点时,角落里传来窸窣声。 两个人影从阴影里走出来。 一高一矮,都穿着深色衣服,看不清脸。 “林浩?”高个子问,声音粗哑。 “是我。” “跟狗皮蛇的?” 林燃:“跟狗皮蛇的。” 矮个子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妈的,问一句说一句,要干什么不知道吗?” “不知道” 林燃故意不接话。 “少他妈装傻!” 高个子突然上前,一把揪住林燃的衣领。 “‘双狮地球’五十克!装在这个茶叶罐里,送到东城宾馆307房间,交给一个叫‘阿华’的。 钱已经付过了,你只管送货拿收条回来!” 一个硬邦邦的圆柱形物体塞进林燃手里。 是个普通的铁皮茶叶罐,分量很轻。 林燃脑子里“嗡”的一声。 ‘双狮地球’是一个金色三角集团创立的白粉品牌,以99.9%纯度著称。 最著名的是其商标——一个红色圆形剪纸风格,中心为双狮环抱地球的图案,这是全球毒贩手里的硬通货。 硬到需要标注"提防假冒""纯净100%""一帆风顺"“毒品砖体浮雕"999"纯度标识”等各种字样来防伪。 ‘双狮地球’由坤沙集团推向全球市场,通过美军渠道在越战期间扩散至欧美,1990年代成为全球海洛因交易主导品牌。 这个五十克?是要牢底坐穿的量了! “我……”他想说什么,但高个子打断他。 “你要是不敢,现在就可以滚。但以后就别想在这行混了。” 高个子松开手,冷笑,“怎么选?” 林燃的掌心全是汗。 茶叶罐冰凉的外壳贴着皮肤,却火烙般的疼。 他想起了姚永军的话: “无论发生什么,不要主动联系我,相信我的指令。” 这是“控制下交付”,对,没事的,就是以后上了法庭,这也不够罪。 卧底任务需要取得信任,有时不得不参与一些边缘活动。姚永军肯定都安排好了,不会有事的。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茶叶罐: “东城宾馆307,阿华。知道了。” “聪明。” 矮个子拍了拍他肩膀。 “去吧。十二点前回来交收条。” 林燃转身走出仓库,腿有些发软。 摩托车发动的声音在寂静的码头上显得格外刺耳。 去东城宾馆的路上,他一直在说服自己: 这是任务的一部分,是必要的。就算以后追查,姚永军那一定能帮自己澄清,这只是走个形式。 等送完货,拿到收条,他就能进一步取得信任,接触到更核心的信息。 他记得很清楚,当时是晚上十点十分。 东城宾馆在老城区,骑摩托车大概需要二十分钟。 但就在他骑到半路,经过一个偏僻的十字路口时,刺眼的警灯突然从四面八方亮起。 “停车!警察!” 三四辆警车堵住了所有去路,十几个警察冲出来,枪口对准他。 “双手抱头!下车!” 林燃懵了。 他下意识地举起手,从摩托车上下来。 脑子里一片空白。 “搜!” 两个警察冲上来,把他按在摩托车上,迅速搜身。 茶叶罐从怀里被摸出来,打开。 “报告!发现白色粉末!” “带走!” 林燃的头一下炸了,但他来不及多想,甚至以为这只是演给毒贩看的。 他决定先配合着上了警车。 到了单独讯问的讯问室里,他就迫不及待地表示自己是卧底特情,请问话警察赶紧和姚局核实。 可没想到对方只是冷冷地一拍桌子: “哪个姚局!?我们这没有姓姚的领导!小子,演戏演全套啊,别我们领导阳光栏都没背好就出来混。” 林燃当时就懵了。 他赶紧争辩起来,将前因后果和对方解释,可怎么也说不通。 “我……我是警校毕业生啊!我有分配档案的啊!” 他赶紧表示自己是分配到安江的新警,同时告知了自己的真实身份。 可对方查了下档案后表示: “对不起,你当时没有按时报到,多次联系不上后,你也超过报到期限未提档,从程序上来讲,你并不属于我们在编民警。” “怎么可能!” 林燃脑子几乎炸裂开来。 但一个巨大的阴谋在他脑海中浮现。 这……这是算计好的! 就这样,他稀里糊涂地进了看守所。 在此期间,他无数次的申冤辩解。 可不管是提审民警,还是检察官,都表示他并不属于安江市局登记在案的卧底人员。 也没有一位姓姚的局长。 法庭上,检察官出示了茶叶罐、毒品检测报告。 一审,运输毒品罪,数额较大,判处有期徒刑十年。 上诉期间,他在看守所遇到了“鳄老大”刘子明,就发生了那场改变他一生的袭击。 再后来,就是十年瘫痪,家破人亡,最终在火焰中重生。 …… “到了。”狱警的声音把林燃拉回现实。 好在……好在这一世他重新活了回来。 等着吧,等着…… “我会把你们的骨头,一根一根,插在当年的码头上。” 第二十七章 开门红 铁门在身后关闭,将回忆暂时隔绝。 林燃重新谋划现实。 秦墨这条线,算是初步搭上了。 但远水难解近渴,监狱里最现实的问题—— 钱,依旧是一把钝刀子,悬在咽喉。 回到312监舍,刀疤辉几人罕见地没凑上来阴阳怪气,只是眼神复杂地瞥了他几眼,便各自缩回了铺位。 林燃“上面有人”的风声,加上他两次血拼立下的凶名,让这几个老油条彻底熄了试探的心思,至少表面上老实了。 接下来几天,林燃的生活规律得简直刻板。 白天去阅览室“工作”,整理书籍,擦拭灰尘,偶尔在老赵头默许下翻看新送来的《体坛周报》和《足球》杂志。 他将所有关于十强赛分组预测、球队近况、专家分析。 尤其是那些悲观论调的关键信息,不动声色地记在心里,并与脑海中那份笃定的“未来答案”反复印证。 这期,十强赛抽签结果出炉: 中国队与阿联酋、阿曼、卡塔尔、乌兹别克斯坦同处B组。 媒体一片哗然——避开了伊朗、沙特,这签运简直好到不可思议! 但舆论依然谨慎,甚至带着惯性悲观:“西亚群狼围剿”、“客场作战困难”、“心理素质成疑”...... 林燃看着报纸上的分析,心里暗喜。 他记得很清楚: 十强赛开打后,中国队首战主场3-0大胜阿联酋,开门红。 随后客场2-0胜阿曼,1-1平卡塔尔,2-0胜乌兹别克斯坦...... 前四轮三胜一平,出线形势一片大好。最终提前两轮锁定世界杯入场券。 现在,所有人都在讨论“死亡之组”的可能性,他却知道那枚骰子落地后会是几点。 赌局在铁头的奔走下悄然铺开。 最初只有三监区的五六个“球迷”参与,赌注很小。 一条烟、几包方便面,折算成“点数”记在铁头私下用作业本纸钉成的小册子上。 林燃定的规则简单: 赌中国队能否小组出线。 赔率1:2.5——押“能”的,押1点,若中,得2.5点;押“不能”的,押1点,若中,得1.5点。 这个赔率设置精妙: 表面上对“出线”一方更有利,但实际上利用了犯人们普遍悲观的心理,诱导更多人押“不能”。 “燃哥,这赔率......咱们不是亏吗?” 铁头私下问,他数学不好,但觉得2.5比1.5高太多。 林燃正在阅览室整理旧杂志,头也不抬: “现在十个人里,几个觉得能出线?” 铁头掰手指: “我认识的那几个......最多两个,还是死忠球迷,其他的都觉得没戏。” “那就对了。” 林燃合上一本《知音》。 “如果十个人里,八个人押‘不能’,每人押10点,总押注80点; 两个人押‘能’,每人押10点,总押注20点。 结果出来后,押‘不能’的全输,80点归庄家; 押‘能’的赢,每人得25点,总共付出50点。 庄家净赚30点。” 铁头瞪大眼睛,半天才反应过来: “我艹!燃哥你真是......脑子太好使了!” “前提是,结果得按我们知道的来。” 林燃语气平淡。 ”所以,第一期,限额。每人最多押50点。等第一场打完,看情况再调整。” “明白!” 第一轮投注在这个月中旬截止。 林燃通过铁头汇总上来的册子,看到押注情况完全符合预期: 参与人数扩大到十二人,总押注点数420点,其中押“不能”的占370点。 押“能”的仅50点。押“能”的两个人。 一个是铁头自己——他听了林燃的分析后咬牙押了30点。 另一个是隔壁监舍一个老球迷,纯粹凭感情支持。 周六,首战阿联酋的日子。 这一天,监狱里气氛与往常无异。 但三监区那几个参与了赌局的犯人,明显有些心神不宁。 放风时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眼神时不时瞟向综合楼二层的窗户——那里是阅览室。 林燃像往常一样,上午八点准时到阅览室上班。 老赵头今天心情不错,因为儿子考上大学,特意带了一包糖,分给林燃几颗,算是散喜。 “小林啊,今天有比赛啊!可惜我们在这里看不了,只能明天等结果。” 老赵头剥了颗糖塞嘴里。“ 你先整理下上个月的《法制日报》,按日期排好。” “好的赵干部。” 林燃接过糖,是普通的水果硬糖,甜得发腻。 他含在嘴里,开始工作。 心思却飘到了千里之外的沈阳五里河体育场。 下午三点,比赛开始。 虽然看不到直播,但林燃能想象那个场景: 全场爆满,红旗招展,“中国队加油”的呐喊山呼海啸。 他记得那场比赛的每一个关键节点: 开场第3分钟,李霄鹏补射破门;第19分钟,祁宏头球再下一城;第34分钟,锁定胜局......3-0,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 他会知道,是因为前世在病床上,曾无数次回看那场比赛的录像。 那是中国足球历史上最辉煌的时刻之一,也是他瘫痪岁月里少数能带来一丝慰藉的记忆。 而现在,这场比赛的结果,将成为他在监狱里攫取第一桶金的基石。 第二天,邮差终于来了。 老赵头签收了一沓报纸,最上面那份《体坛周报》的标题赫然醒目: 老赵头边看边啧啧:“可以啊这帮小子!踢得不错!” 林燃凑过去,故作惊讶:“赢了?还3-0?” “你看!”老赵头把报纸推过来,头版照片是球员庆祝的大幅彩照,“踢得漂亮!李霄鹏、祁宏各进一个!” 林燃仔细看报道,确认比分和细节与记忆无误。 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 “那是好事啊。” “好事是好事,就怕后面拉胯。” 老赵头摇头,老球迷的谨慎。 “这才第一场,路还长着呢。” 第二十八章 举报 林燃点头附和,心里却在计算: 第一场大胜,必然会动摇一部分悲观者的信心。 但还不够,需要再来一场胜利,让“出线可能”真正成为多数人开始犹豫的选项。 而那时,才是庄家收割的最好时机。 当天晚上,消息通过各种渠道在监区里传开。 犯人之间不允许私传报纸,但口耳相传的速度更快。 三监区那几个押了“不能”的犯人脸色不太好看,押了“能”的铁头和那个老球迷则眉飞色舞。 “燃哥!赢了!3-0!” 第二天劳动间隙,铁头偷偷凑到林燃身边,声音压得极低,兴奋得手都在抖。 “我那30点,要是最后真出了,就是75点!能换七条半红塔山!” 林燃正在搬砖,额角有汗,语气平静: “才第一场。别太张扬。” “我知道我知道!” 铁头连连点头,但眼里的光藏不住。 “不过燃哥,现在好多人都问我还能不能加注......咱们是不是......” “第二场打完再说。” 林燃打断他,“记住,稳住。现在高兴太早的,容易栽跟头。” 铁头一凛,想起监狱里那些因为得意忘形被收拾的例子,连忙正色: “明白了燃哥!” 第一场胜利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涟漪开始扩散。 原先观望的一些犯人开始找铁头打听赌局的事。 林燃让铁头放出风:第一期投注已截止,第二期要等第二场比赛打完再开,但赔率可能会调整。 这种“饥饿营销”反而激起了更多人的兴趣。 监狱生活太枯燥,这种带着智力博弈和运气成分的赌局,成了难得的消遣。 更何况,庄家是林燃——那个被李副监狱长点名表扬、能把“刀疤辉”打服、干翻“鳄老大”、还能从老严手里全须全尾回来的狠人,信用度无形中高了不少。 又一个星期后,中国队客场2-0战胜阿曼。 监狱里的气氛微妙地变化着。 原先坚定认为“不能”的人,开始动摇。而那些从一开始就押了“能”的人,腰杆挺直了许多。 林燃知道,火候到了。 第二期赌局在9月5日悄无声息地开盘。 这次,参与人数暴涨到三十多人,几乎囊括了三监区所有对足球有点兴趣的犯人,甚至其他监区也有人通过关系找到铁头想要参一脚。 林燃调整了规则: 限额提高到每人100点;赔率调整为押“能”1:2.2,押“不能”1:1.8。 这个调整看似降低了“能”的赔率,但实际上,由于前两场的胜利,押“能”的人数必然增加,赔率下调是合理操作,不会引起怀疑。 同时,他引入了新的玩法: 单场胜负平赌局。赌接下来中国队对卡塔尔的比赛结果。 赔率设置同样精心:胜1:2.0,平1:3.5,负1:4.0。 而他记得那场比赛是1-1平局,一个冷门结果。 “燃哥,这平局的赔率是不是太高了?” 铁头看着林燃写在纸上的数字,有些担心。 “要是真有人押平局中了,咱们得赔不少。” “不会有很多人押平局。” 林燃淡淡道。 “客场打卡塔尔,大部分人要么觉得能小胜,要么觉得会输。平局是最不受待见的选项。” 事实正如他所料。 第二期总押注点数达到惊人的1800点,其中押“能出线”的占到了1100点,押“不能”的700点——悲观者依然不少,但比例已经从最初的绝对优势变成了七三开。 单场投注方面:押胜的1200点,押平的只有200点,押负的400点。 第三场结束,中国队客场1-1战平卡塔尔。 消息传到监狱,押平局的那少数几个人几乎疯狂——200点本金,按1:3.5赔率,净赚500点! 而押胜的1200点全数归庄家。 这一把,林燃作为庄家,在单场赌局上净赚700点,扣除需要支付给出线赌局的可能利润,若最终出线,需支付押“能”者2420点,但押“不能”的700点已归庄家,实际潜在净负债只有1720点,他手中实际可控点数已经超过1000点。 1000点,按黑市汇率,能换100条红塔山,或者50箱方便面,或者通过某些渠道可以折现成近万元现金——在2000年的监狱里,这是一笔巨款。 铁头的小册子已经换成了更厚实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代号、点数、押注方向。他 本人也靠着早期押注和林燃分给他的“佣金”,积累了超过200点,在犯人中的地位水涨船高。 然而,金钱涌动的地方,必有暗流滋生。 在第三场过后的一个下午,林燃在阅览室整理书架时,老赵头接了个电话,嗯嗯啊啊几句后,脸色不太好看地挂断。 “小林。” 老赵头走到林燃身边,声音压低。 “你最近......是不是在弄什么‘点数’?” 林燃心里一紧,面色不变: “赵干部,您说的是什么点数?劳动积分吗?” 老赵头盯着他看了几秒,叹了口气: “你别跟我装傻。监区里都传开了,有个赌球盘,用‘点数’下注,庄家神秘,但大家都猜跟你有关系。” 林燃沉默。 “刚才是狱侦科的老谷打电话,” 老赵头声音更低了。 “他没明说,但暗示监区里有人举报,说有大规模赌博活动,影响改造秩序。他让我‘留意一下’阅览室这边有没有异常。” 谷彦君,林燃想起那个眼神锐利的狱侦科长。 这人不好糊弄。 “赵干部,我就是在阅览室干活,偶尔跟人聊聊球,别的不知道。” 林燃语气诚恳,“要是真有赌局,我也是听别人说的。” 老赵头看了他半晌,摆摆手: “行了,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我可告诉你,这事可大可小。 要是闹大了,李监那边也保不住你。 监狱里最忌讳两样:一是毒品,二是赌。沾上一样,这辈子别想好了。” “我明白,谢谢赵干部提醒。” 老赵头背着手走回办公桌,嘟囔一句:“年轻人,走正道啊......” 林燃继续整理书籍,手指拂过一本《刑法》粗糙的封皮,眼神渐冷。 举报?是谁? 第二十九章 祸水东引 刀疤辉那伙人举报自己? 不太像,他们现在表面上服服帖帖,实际上可能怀恨在心,但他们应该没这个胆子直接捅到狱侦科,更可能私下报复。 其他监区的庄家? 监狱里私下赌博历来有之,扑克、骰子,甚至猜管教几点查房都能赌。 但规模这么大、组织这么严密的足球赌盘,确实是头一遭。 可能触动了某些人的利益。 或者......是那个一直隐藏在幕后、把他送进监狱的“姚局”那边的人? 他们在监狱里还有眼线? 都有可能。 但无论哪种,危机已经浮现。 他必须尽快处理。 第二天放风,林燃把铁头叫到操场角落。 “册子给我。” 林燃伸出手。 铁头一愣,从怀里掏出那个笔记本,小心翼翼递过去: “燃哥,怎么了?” 林燃快速翻阅,找到几个名字,用笔圈出来: “这三个人,最近投注额突然增大,而且专押冷门。 查一下他们背景,跟哪个干部走得近,或者以前是不是在其他赌局里玩过。” 铁头凑过去看,是三个外监区的犯人,他不太熟: “燃哥,你怀疑......” “赌局被人盯上了。” 林燃合上册子,塞回铁头怀里。 “从今天起,停止接受新投注。已经押的,记录封存。单场赌局暂停,只保留出线赌局。 你去跟所有参与的人说,风声紧,大家低调点,赢了钱别太张扬。” 铁头脸色变了:“燃哥,是不是有‘雷子’(指狱警)要查?” “不确定,但小心为上。” 林燃目光扫过操场上来回巡逻的狱警。 “你最近也收敛点,别给人递烟显摆了。” “我明白!” 铁头重重点头,随即又有些担忧。 “可是燃哥,咱们现在手里这么多点,好多人眼红。要是突然停了,会不会有人闹事?” “所以需要你去做工作。” 林燃拍拍他肩膀,“告诉那几个赢了大钱的,钱暂时不能兑,但记着账,等风头过了加价给。 告诉输了的,愿赌服输,谁要是敢闹,以后所有局都不带他玩。另外......” 他顿了顿: “找机会放出话,就说这个盘背后,有‘上面’的人看着。让大家心里有数。” 铁头眼睛一亮: “懂了!我这就去办!” “等等。” 林燃叫住他。 “你之前说,二监区有个叫‘丧彪’的,自己搞扑克局,跟我们这边有过摩擦?” “对!那孙子眼红我们赌球火,拉过我们的人,没拉走,就放话说我们的盘‘不干净’,迟早出事。” 铁头越说越激动: “燃哥,你说是不是这孙子点我们的‘水’?我们难道就这么忍了?” “你不用管,先尽量问清楚,我会想办法”。 虽然林燃已经有了大概方向,但越这个时候,越需要冷静。 铁头去了,窗外是监狱操场,灰蒙蒙的天空下,穿着统一囚服的犯人像蚂蚁般移动。 林燃看着操场,但目光没有焦点,全部心神都沉浸在如何破局的计算中。 举报者必须找到,赌局的威胁必须消除,但不能用暴力—— 那只会引来更多注意。他需要的是一个精巧的陷阱,一个让阿彪自己跳进去,还能替他挡住所有火力的计谋。 很快,第二天放风时,铁头就凑了过来。 “打听清楚了。那三个突然下大注的,有一个是二监区的,以前在阿彪的扑克局里输过不少。 另外两个虽然不同监区,但放风时有人看见他们和阿彪的人凑在一起嘀咕!觉得肯定就是他们弄的我们。” 林燃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不管是不是阿彪眼红赌球盘的利润,想分一杯羹,分不到就举报。 林燃已经决定弄他了。 “燃哥,怎么办?要不我们花点钱,找些人,反正现在点数多了,而且你这么能打,找机会......” 铁头做了个掐脖子的手势。 “蠢。” 林燃终于正眼对他,眼神冷冽。 “打打杀杀是最低级的解决办法。他现在盼着我们动手,这样狱侦科就能名正言顺地查过来,一查,赌球的事全露。” 铁头讪讪地放下手:“那......” “他不是喜欢赌吗?” 林燃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那就让他赌个大的。” 接下来的三天,林燃表现得异常平静。 他按时去阅览室工作,整理书籍,帮老赵头抄写文件。 放风时,他不再和铁头聚在一起谈球,而是独自在操场边缘慢走,偶尔抬头看看天。 但暗地里,一张网已经悄然张开。 第一步,制造信息差。 林燃利用阅览室的《体坛周报》和几本过期的体育杂志,精心“制造”了一条信息: 由于西亚某国政局动荡,原定于下个月初进行的十强赛关键战役——中国队主场对阿曼的比赛,可能延期至月底,甚至不排除改在中立场地进行的可能性。 这条消息半真半假。 政局动荡是真,但比赛延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林燃知道,因为前一世这场比赛如期举行,并成为了中国足球史上的经典时刻——出线之夜。 他让铁头通过几个信得过的、在不同监区都有“朋友”的犯人,将这条消息“无意间”传播出去,甚至表示赌局暂停也是受这影响。 很快,关于“比赛可能延期”的传闻开始在犯人中流传。 起初没人当真,但说的人多了,尤其是一些平时消息“灵通”的犯人也开始煞有介事地分析,气氛就变得微妙起来。 第二步,推波助澜。 林燃知道,阿彪的扑克局主要靠抽水和放贷赚钱,但规模有限。 赌球盘的巨大利润,肯定让他心痒难耐。 现在“比赛可能延期”的消息,对那些已经下注、特别是押了“能出线”的人来说,无疑是个变数—— 时间拖得越久,变数越大,万一后面国足状态下滑呢? 这时候,如果有一个“可靠”的内部消息源,能给出“确切”的延期日期,甚至“内幕”判断延期对国足是利是弊,。 就有人愿意为这个信息付费,或者据此调整赌注。 第三十章 借刀杀人 林燃选中了一个人——三监区一个叫“老鬼”的犯人。 这人五十多岁,诈骗罪进来,特点是能说会道,善于察言观色。 最重要的是,他欠着铁头一笔不小的“点数”,而且一直想搭上林燃这条线。 铁头找到老鬼,没提赌局,只是闲聊般说起最近的足球传闻,并“无意间”透露: “我们燃哥在阅览室,好像听到老赵头提了一嘴这个事,据说他这个资深球迷有内部消息,比赛要延.....具体我也不清楚,燃哥嘴严。” 老鬼的眼睛立刻亮了。 他知道林燃在阅览室工作,和老赵熟,能接触到外面报纸甚至内部材料,这个消息来源听起来就可靠。 接下来两天,老鬼开始在不同场合,神秘兮兮地向人透露: “我听‘外面’有人说,那比赛九成要延,而且延了对咱们不是坏事,正好让米卢多磨合......” 他当然不说消息来源,但这种欲言又止,反而增加了可信度。 果然,话传到了阿彪耳朵里。 第三步,请君入瓮。 林燃让铁头故意在阿彪一个手下面前“说漏嘴”,抱怨最近赌球盘停了,好多兄弟问什么时候能再玩,特别是关于比赛延期的盘口,肯定火爆。 阿彪那边很快有了反应。 一天放风时,阿彪的一个心腹“瘦皮猴”主动凑到铁头身边,递了支烟,旁敲侧击地问: “铁头哥,听说你们那边有硬消息?关于比赛延期的?” 铁头按照林燃的嘱咐,装作为难: “这个......燃哥不让乱说。而且我们现在不搞了,风险大。” “别啊,”瘦皮猴压低声音。 “彪哥说了,要是消息靠谱,咱们可以合作。你们出消息,我们开盘,利润对半分。你们不用出面,风险我们扛。” 铁头“犹豫”再三,最后“勉强”答应去问问林燃。 林燃的回复是: 消息确实有,但不能白给。他要阿彪那边先拿出“诚意”—— 不是钱,而是一个“保障”。 他要求阿彪在二监区自己的扑克局里,开一个关于“比赛是否延期”的独立盘口,接受公开下注,且赌注要用实物(烟、方便面之类监狱硬通货)当场结算,不能记账。 “燃哥这是要干嘛?” 铁头不解。 “让他自己把证据摆到台面上。” 林燃冷笑,“ 扑克局是小打小闹,狱警睁只眼闭只眼。但公开用实物赌足球,性质就不一样了。 而且我要他‘当场结算’,是要他把‘赌资’聚拢起来,目标明显。” 阿彪听到这个要求,起初有些怀疑,但禁不住对“独家内幕消息”和更大利润的渴望。 加上瘦皮猴等人煽风点火说“林燃这是想看看咱们的实力”。 最终还是同意了。他对自己在二监区的控制力很有信心,认为在自己的地盘搞,安全。 第四步,火上浇油。 就在阿彪紧锣密鼓准备开盘的当天下午,林燃做了一件事。 他以“整理旧报纸发现疑似违禁涂鸦”为由,通过老赵头,向狱侦科的年轻干事陈安报告。 陈安很快过来。 林燃将一份几个月前的《体坛周报》递给他,指着中缝一处用圆珠笔写的几行小字:“陈干事,你看这个。” 那几行字写的是: “10月7日,阿曼,主场必胜。不会延期,押国足出线早补仓!” 字迹潦草,像是随手记下的。 陈安看了皱眉:“这能说明什么?” “我整理报纸时发现的。” 林燃语气平静,“这字迹很新,不像几个月前写的。而且内容...... 像是在传递什么赌博信息。我听说最近有些监区不太太平,所以觉得应该上报。” 陈安眼神锐利地看了林燃一眼。他知道林燃和之前的赌球传闻有关,但这次林燃主动上报“线索”,态度很配合。 他收起了报纸:“知道了。你做得对,以后发现任何异常都要及时报告。” 林燃点头,不再多说。 他选择陈安,是因为陈安相对正直,又有往上爬的野心。 这种涉及狱内纪律的线索,他一定会重视。做完这一切,林燃回到了监舍。他像往常一样洗漱,上床,闭目养神。 接下来,只需要等待。 两天后的晚上,二监区突然被紧急集合。 狱侦科科长谷彦君亲自带队,突击检查。 据说是有匿名举报,称二监区有人大规模聚众赌博,赌资巨大。 搜查结果让谷彦君震怒。 在阿彪的铺位下和几个同伙那里,搜出了大量香烟、方便面、罐头,甚至还有一小叠现金。 更重要的是,找到了记录赌注的账本,上面清晰地记录着关于“10月7日足球比赛是否延期”的投注情况,涉及人数二十余人,实物赌资折算金额惊人。 人赃并获。 阿彪当场被戴上重镣,押往禁闭室。 他的几个核心手下也未能幸免。 二监区风声鹤唳。 第二天,消息传遍整个监狱。所有人都在议论阿彪的愚蠢和倒霉。 狱方召开了紧急纪律整顿大会,副监狱长李昌东亲自讲话,严厉斥责狱内赌博行为,宣布将对涉事人员从严处理,并开展为期一个月的专项清查。 而原本笼罩在三监区、特别是林燃头上的怀疑目光,自然而然地转移了。 比起阿彪人赃并获的“大案”,之前那些关于足球赌球的模糊传闻,似乎不值一提。 何况,林燃这段时间深居简出,除了阅览室就是监舍,没有任何把柄。 放风时,铁头凑到林燃身边,憋着笑,低声道:“燃哥,绝了!阿彪那孙子这次起码加刑一年!他那几个手下也跑不了。 现在二监区乱成一锅粥,谁还敢提赌球的事?” 林燃看着操场上脸色铁青来回巡视的狱警,淡淡道: “记住,赌局彻底停了。所有账目,烧掉。赢的点数,等过段时间,一点一点,用最不起眼的方式慢慢兑。告诉兄弟们,管住嘴,我们从来没玩过什么赌球。” “明白!” 铁头用力点头,看向林燃的眼神里充满了敬畏。 第三十一章 笑面佛 借刀杀人,祸水东引。 不费自己一兵一卒,不仅化解了自身危机,还除掉了潜在对手,更无形中震慑了其他觊觎者。 这就是林燃的监狱法则: 暴力是底牌,但智慧,才是真正行走于这黑暗丛林间的利刃。 而林燃的足球赌盘,悄无声息地进入了“休眠期”。 狱侦科那边,老谷科长没再找老赵头打听,似乎注意力被转移了。 但林燃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平静。 第四轮,中国队主场2-0战胜乌兹别克斯坦,四轮战罢,三胜一平积10分,高居小组第一,出线形势一片光明。 监狱里,那些押了“能出线”的犯人喜形于色,虽然暂时兑不了现,但心里有底。 押了“不能”的则垂头丧气,有些人开始找铁头商量,能不能“提前结算”,认赔离场。 林燃让铁头放出话: 可以提前结算,但只能按原押注额的70%兑付点数。 大部分输家选择了割肉,少数不甘心的还在硬撑。 这一波操作,林燃又回收了近500点,手中的流动资金更加充裕。 然而,更大的危机,正在悄然逼近。 这天下午五点,林燃结束阅览室的工作,准备回监舍。 刚走出综合楼,就被两个陌生犯人拦住了。 两人都三十出头,身材精悍,眼神不善。 其中一个脸上有块白癜风,从眉骨斜到嘴角,让他笑起来显得格外狰狞。 “林燃?”白癜风开口,声音沙哑。 林燃停步,目光扫过两人:“有事?” “我们老大想跟你聊聊。” 另一个平头男人接口,“关于你那个......球盘的事。” “你们老大是谁?” “去了就知道。” 白癜风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动作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压迫感。 林燃看了看周围,不远处有两个狱警在聊天,却故意没往这边看。 他心里一沉,面上还是点点头: “带路。” 两人一左一右,带着林燃穿过操场,走向监狱最深处那栋老旧的劳动厂房。 那里平时是加工服装的车间,下班后空无一人,只有几盏昏黄的电灯亮着。 厂房角落里,堆着半人高的布料废料。 一个人背对着门口,站在阴影中。 “佛爷,人带来了。” 白癜风上前一步,对着阴影里的身影恭敬道。 那人转过身。 四十多岁,光头,身材不高但很结实,穿着囚服,但手腕上戴着一块明显不该出现在这里的金色手表。 脸上带着笑,笑容很温和,但双目中眼白吓人的多,有种非人的恐怖感。 特别那目光直直落在林燃身上,像打量一件货物。 林燃瞳孔微缩。 这个人,他前世听说过。 “笑面佛”——陈有仁。安江监狱里真正的地下皇帝之一,涉黑、开设赌场、故意伤害数罪并罚,判了无期,但在这里面依然能呼风唤雨。 传说他在外面还有生意,监狱里不少干部都拿过他的好处。 林燃站着没动:“佛爷找我,有事?” “没事就不能找你聊聊天?” 陈有仁笑容不变,从口袋里摸出一包中华,自己叼上一支,又递给林燃一支。 能在这里抽中华,笑面佛是林燃见过的独一人。 林燃没接:“不会。” “不会好,这玩意儿伤身体。” 陈有仁自己点上,深吸一口,吐出烟圈。 “我就是好奇,你一个刚进来几个月的新人,怎么没多久就能在阅览室干活?” “运气好。”林燃简短回答。 “运气?”陈有仁笑了,笑声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 “光靠运气,可搞不定“鳄老大”,也摆不平老严,更搭不上李昌东那条线。” 他果然什么都知道,毫无疑问是自己监舍刀疤辉他们说的。 “小伙子,别紧张。” 陈有仁弹了弹烟灰。 “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相反,我很欣赏你。有脑子,有手段,还有胆量。在这地方,这种人要么早死,要么......就能成事。” 林燃沉默,等他说下去。 “我陈有仁在这安江监狱十二年,从没见过你这么有意思的年轻人,一个多月干翻两拨人,还能搭上李昌东的线......” 他顿了顿,笑容里多了几分玩味:“我很好奇,你到底是哪路神仙?” “我不是神仙。” 林燃说,“我就是个普通人。运气不好,被人栽赃,扔进了这里。” “普通人?”陈有仁笑了,笑声在厂房里回荡,带着几分讥讽,“普通人可一来没多久就在阅览室干活,更不会......” 他忽然向前一步,拉近了和林燃的距离。 两人之间只剩不到两米。 林燃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檀香气——那是佛珠长时间佩戴后浸入皮肤的味道。 “更不会,” 陈有仁压低声音,脸上的笑容终于完全消失。 “在我的人眼皮子底下,悄无声息地攒出一个足球赌盘,还把阿彪那种老油子都给装进去。” 厂房里一片死寂。 连白癜风和平头男都在重压下屏住呼吸。 林燃看着陈有仁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此刻没有任何笑意,只有冰冷的审视和一丝......好奇? “佛爷消息很灵通。” 林燃说。 他没想过在这样的大佬面前装傻否认,那毫无作用,只会让自己陷入更危险的境地。 “在这地方,消息不灵通的人,活不长。” 陈有仁重新靠回阴影里,抽了口烟。 “不过你放心,我今天来,不是要抢你的生意。我感兴趣的是......你是怎么做到的?” 他弹了弹烟灰: “阅览室的老赵头,是个油盐不进的老古板。 李昌东那条线,没点门道根本摸不着。 足球赌盘这种玩法,安江监狱从没见过。 你一个刚进来几个月的新人,凭什么?” 凭什么? 林燃在心里冷笑。 凭我活过两世,凭我在这座监狱里爬过十年! 凭我看遍了这里的黑暗和规则! 凭我知道每个人的秘密和弱点——包括你,陈有仁。 但这些话,他不能说。 “凭观察。” 林燃选择了部分真相。 “阅览室的报纸,犯人的聊天,干部的态度......信息都在那里,只是大多数人看不见。” “观察。”陈有仁重复这个词,若有所思,“那你观察观察我,看出了什么?” 第三十二章 教训 这是一道考题。 也是一次试探。 林燃的目光在陈有仁身上停留了几秒,从平整的囚服,到手腕上的金表,再到脸上那副永远挂着的笑容。 “佛爷进来十二年,还能保持这样的状态,说明外面有人,里面也有人。” 林燃缓缓说道。 “手腕上的表是劳力士日志型,金表壳,狗牙圈,2000年新款。能把这东西带进来,还能天天戴着,不是一般的路子。” 陈有仁没说话,只是抽着烟,等着他继续说。 “身上有檀香味,应该是常戴佛珠。但指甲修剪得太整齐,指关节有老茧——不是干活磨的,是长期握某种工具形成的。” 林燃目光下移。 “皮鞋虽然旧,但擦得很亮。鞋底边缘有磨损,但前掌几乎没怎么磨......佛爷在监狱里,应该很少走路,或者,走的路都很平。” 他顿了顿,抛出了最关键的一句: “而且,佛爷应该有心悸的毛病吧?进入谈话这十分钟,你摸了三次左胸口——不是习惯性动作,是下意识的按压。 抽烟的时候,吸得很浅,吐得很快,不敢深吸。” 陈有仁夹着烟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就这一下,林燃知道自己说中了。 前世的记忆里,笑面佛在2003年保外就医,据说就是心脏问题。现在看来,这毛病早就有了。 “继续。” 陈有仁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佛爷今天找我,表面上是为刀疤辉出头,实际上......” 林燃直视他的眼睛。 “是想看看,我能不能用。能用,就收编;不能用,就除掉。 毕竟,一个能悄无声息搞出这么大动静的新人,要么成为自己人,要么就不能留。” 厂房里的温度,似乎又降了几度。 林燃的话正中红心。 白癜风和平头男上前半步,眼神凶狠,兜里鼓鼓囊囊的,应该藏了凶器。 两人的手已经摸进了兜里。 陈有仁沉默地抽着烟,烟头的火光在昏暗中有节奏地明灭。 他就这样盯着林燃,足足盯了一分钟。 然后,他忽然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浮在表面的笑,而是真的笑出了声,笑得肩膀都在抖。 “好,好,好。” 他连说三个好字,把烟头扔在地上,用皮鞋碾灭。 “林燃,你比我想的还有意思。” 他重新打量林燃,眼神里少了些审视,多了几分真正的兴趣: “你的盘,现在停了,可惜。” 陈有仁开始讲正事: “但我知道,你没打算真停。你在等风头过去,等十强赛打完,中国队真出了线,到了明年正赛,那时候你还能弄大盘。对不对?” 林燃眼神微动,没承认也没否认。 “我有个提议。” 陈有仁凑近一步,烟味扑面而来。 “你的盘,以后我罩着。狱侦科那边,我打点;其他监区的麻烦,我摆平; 甚至你要兑现金,我也有渠道。作为回报......” 他伸出三根手指: “利润,我分五成。” 五成。狮子大开口。 林燃看着那张笑呵呵的脸,缓缓摇头: “佛爷,我这个盘,小打小闹,不值当您费心。” “哦?”陈有仁笑容淡了些,“那就是拒绝了?” “不敢。”林燃语气平静,“只是我这个人,习惯了自己做事。 出了事自己扛,赚了钱自己花。合作......怕坏了佛爷的规矩。” “规矩?”陈有仁嗤笑一声。 “在这里面,我的规矩,就是规矩。” 气氛陡然凝固。 林燃站着没动,但全身肌肉已经绷紧。 他知道,今天如果谈崩了,可能走不出这个厂房。 “你是咬死不肯让我帮忙了?” 林燃咬了下后槽牙,现在笑面佛已经把话说开,就是要他继续弄赌球盘,还要占五成的利润。 可现在上面查得正严,他已经决心抽身。 这次赌球盘本就是赚一笔就走,做久了必定会出事,惹出今天这样的麻烦都算了,被谷彦军他们抓到,还得加刑。 林燃不想半辈子都困在这,肯定是要出去的。 想到这,他缓缓摇头。 “赌盘已经停了。狱侦科在查,阿彪刚出事,这时候再动,风险太大。 我以后也不想做赌局了,你想做,请尽情做就是,我保证不影响……” “你是打定主意不能为我所用了?” 陈有仁打断林燃的话。 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收了起来。 “林燃,”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在这安江监狱,只有两种人。一种是自己人,一种是死人。你选哪个?”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但林燃还是吐出几个字:“我选第三种。”。 “好,可以,林燃。” 陈有仁下定决心,再次开口,声音不大,却在空旷厂房里带着回音。 这次他把手里的烟往地上一扔,用力踩了踩。 “听说,你把我的人,收拾得挺惨?” 他指的是刀疤辉。 刀疤辉是“笑面佛”手下的一条狗,之前笑面佛还能看在钱的面子上谈合作。 现在林燃不给面子,这条狗被打,主人当然要找回面子了。 林燃心中一凛,这是要动手直奔主题,在彻底撕破前,佛爷这种讲规矩的老大,要为动手找个师出有名的理由。 “佛爷说的是312的刀疤辉?” 林燃语气平稳,听不出情绪。 “监舍里有点小摩擦,已经过去了。” “小摩擦?” 陈有仁笑容深了些,踱步走近,手腕上那块金劳在昏黄灯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 “断了两根肋骨,脖子上开了口子,这叫小摩擦?那我的人,是不是太不值钱了?” 他话音落下,厂房角落的阴影里,又走出两个人,一左一右堵住了林燃的退路。 加上带他来的白癜风和平头男,一共四人,呈合围之势。 后出来的两人手里没拿东西,但袖子挽起,露出粗壮的小臂,眼神像钉子一样扎在林燃身上。 压力陡然倍增。 空气里弥漫开一股无形的敌意。 林燃站在原地没动,目光扫过围上来的四人,最后落回陈有仁脸上。 “佛爷想替手下出头?” “出头?”陈有仁摇摇头,笑容不变。 “那太低级了。我只是想看看,能让我手下两条看门狗都吃瘪的人,到底有几斤几两。” 他微微抬了抬下巴。 站在林燃左后方的那个壮汉动了,毫无预兆,一拳直捣林燃后腰! 速度极快,带着风声,是下了狠手,直奔肾脏位置! 第三十三章 反击 这一下若是打实,普通人当场就得瘫倒。 但林燃动了。 在拳头即将及体的瞬间,他仿佛背后长眼,腰肢以不可思议的柔韧度向右侧猛地一拧,险之又险地让过了那记重拳。 同时,他左脚为轴,右脚如同毒蝎摆尾,向后闪电般蹬出,精准地踹在偷袭者支撑腿的膝盖侧方! 这是警校搏击队常练的侧踹! 专踹支撑腿关节!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啊——!”那壮汉惨叫一声,抱着扭曲变形的膝盖轰然倒地,疼得浑身抽搐,瞬间失去了战斗力。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另外三人甚至没看清林燃怎么动作的,同伙就已经倒地哀嚎。 陈有仁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 “好身手。” 他冷冷道,却抬手止住了想要一拥而上的白癜风和平头男。 “哪里学的?一般人没你这身手。” 林燃缓缓收回脚,呼吸甚至都没乱。 他看向陈有仁,眼神里没有丝毫得意或恐惧,只有一种深潭般的平静。 “佛爷,下马威给过了。我们可以再聊聊吗?” 他清楚,刚才那一下反击,固然漂亮,但也彻底激化了矛盾。 笑面佛这种人物,面子比什么都重要。 手下被当面废了一个,他不可能善罢甘休。 所谓的“聊聊正事”,不过是暴风雨前短暂的平静。 果然,陈有仁沉默了几秒,忽然拍了拍手。 “漂亮,真漂亮。” 他重新笑起来,但这笑容比刚才冷冽十倍。 “不过,年轻人,你是不是觉得,会两下子拳脚,就能在这里横着走了?” 他慢悠悠地又从口袋里摸出包中华,点上一支,深吸一口,烟雾缓缓吐出。 这次他没给林燃散烟。 “可以啊,很能打是吧。我陈有仁在安江混了这么多年,靠的不是能打,是规矩。” 他夹着烟的手指点了点林燃,“我的规矩就是,动了我的人,得付出代价。” 他说完,白癜风吹了下口哨,又涌进来几名在外围把风的手下。 小小厂房里,林燃已经陷入重围。 6、7……8个人了! “代价?” 默数了一下包围自己的人数,林燃迎着他的目光,“佛爷想要什么代价?” “简单。” 陈有仁弹了弹烟灰。 “你那只踹人的右脚,自己废了。然后,从312滚出去,以后见到我的人,绕道走。 你那点小盘口赚的钱,分一半出来,给阿辉和地上这位兄弟当医药费。这事,就算了了。” 条件极其苛刻,摆明了是要林燃彻底服软,自废武功,交出财路,从此在监狱里抬不起头。 白癜风和平头男闻言,脸上露出狞笑,再次逼上前一步。 地上那个膝盖被踹碎的壮汉还在呻吟,看向林燃的眼神充满了怨毒。 林燃知道,今天不可能善了。 硬拼? 对方八个人,就算能再放倒一两个,自己也绝对讨不了好,很可能会废在这。 就算侥幸逃出去,也会彻底撕破脸,以后在安江监狱将永无宁日。 他需要破局。 用脑子破局。 白癜风和平头男的手已经彻底伸进了兜里,只要陈有仁一个眼神,他们就会扑上来。 电光石火间,林燃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 笑面佛的生意、他的软肋、监狱里的关系网、刚才他抽烟的细节……在这一刻被拼凑、重组—— 陈有仁,1960年生,安江本地人。 1990年因故意伤害、组织黑社会性质组织等罪名被判无期。 入狱前是安江建材市场的幕后老板之一,关系网复杂。 入狱后,通过外面的人脉和金钱打点,在监狱里建立起自己的势力。 2003年因“严重心脏病”保外就医,出狱后不到三年,又因新的涉黑案件被抓,二审改判死刑,2006年执行...... 但有一个细节,林燃记得很清楚。 在2002年的一次监狱整顿中,笑面佛的手下被抓出好几个,他本人也差点被牵连。 后来是外面的人花了大力气,才把他保下来。 而那次的整顿,起因是一个犯人的举报——举报的内容,不是赌博,不是打架,而是...... “佛爷,”林燃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地上的呻吟,“您外面的建材市场,生意还好吗?” 陈有仁夹烟的手指微微一顿。 一直威逼的笑面佛没接话,但林燃却主动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聊天气。 “明年春天,西城区旧城改造计划就要启动,届时第一批拆迁的三家建材市场里,有两家是您的产业吧?” 陈有仁的脸色,第一次变了。 那层永远挂在脸上的笑容,蛇蜕一样褪去,露出底下真实的冰冷和震惊。 “你怎么知道?” 他声音压得很低,但林燃听出了那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 “猜的。” 林燃面不改色。 “我说了我善于‘观察’,您手上的表,身上的烟,还有能在监狱里维持这样的状态,需要的不是小钱。 安江能赚大钱的行业不多,建材是其中之一。而明年的旧城改造,是块肥肉。” 他顿了顿,抛出了真正的杀招: “但我也听说,那两家市场的手续......有点问题。 特别是土地性质变更那块,如果深查下去,恐怕不只是违规那么简单。” 厂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白癜风和平头男面面相觑,他们听不懂林燃在说什么,但他们能看出,自家老大的脸色,从未如此难看过。 陈有仁死死盯着林燃,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惊疑、愤怒,还有一丝......恐惧? “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一字一句地问。 “我说了,我就是个普通人。”林燃迎着他的目光。 “但我这个人,有个习惯——喜欢观察,喜欢记东西。特别是那些看似无关紧要的细节。” 他往前走了一步,拉近了和陈有仁的距离。 这一次,是他在施压。 “佛爷,我对您的生意没兴趣。我的赌盘,也不会碰您的利益。 大家井水不犯河水,相安无事,最好。” 林燃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进陈有仁耳朵里。 “但如果非要选边站......我建议您,别把我往死路上逼。毕竟,狗急了会跳墙,人急了......” 第三十四章 底牌 他顿了顿,没说完。 但意思,已经清清楚楚。 陈有仁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左手又下意识地按了上去。 他的脸色有些发白,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林燃知道,自己赌对了。 前世那场监狱整顿,笑面佛差点栽进去,就是因为外面产业的问题被人举报。 虽然最后他逃过一劫,但这件事一直是他最大的心病。 而现在,林燃戳中了这个心病。 “好......”陈有仁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脸上的肌肉在抽搐,那副常年挂着的笑容,此刻已经彻底破碎。 “林燃,你好样的。”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今天的话,我就当没听过。刀疤辉的事,到此为止。你的赌盘......你爱怎么弄怎么弄,我不管。” “多谢佛爷。” 林燃点点头,语气依旧平静。 “但是。” 陈有仁盯着他,眼神阴鸷。 “你给我记住了。在这安江监狱,知道得太多的人,通常活不长。你今天能走出这个厂房,不代表明天还能醒过来。” “我明白。” 林燃说,“佛爷的提醒,我记下了。” 陈有仁不再说话,只是挥了挥手。 白癜风和平头男等人让开路,但看林燃的眼神,已经多了几分忌惮和警惕。 林燃转身,不疾不徐地走向厂房门口。 他的背挺得笔直,脚步平稳,每一步都踏在水泥地上,发出清晰的回响。 直到走出厂房,踏入外面昏暗的走廊,他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林燃回到312监室时,已是晚上七点。 监室里,刀疤辉三人正蹲在便池旁的水泥地上,就着一小碟咸菜啃窝头。 见林燃推门进来,三人动作同时一僵。 林燃没看他们,径直走向头板位置。 他的铺盖被人仔细铺好了,被角叠得整整齐齐——不是他早上离开时的样子。 证明他现在监舍老大的地位没变。 看来刀疤辉几人还是学乖了些。 周晓阳从第二板位置坐起身,眼神里带着担忧:“林哥,你......” “没事。” 林燃简短回答,脱掉外套挂好,在铺位上坐下。 他的目光扫过监室。 刀疤辉低头扒饭,但拿筷子的手有些抖。 瘦高个和矮壮个挤在一起,眼神躲闪,连余光都不敢往这边瞟。 那种畏惧,已经深入骨髓。但更深层的,是一种忌惮—— 他们不知道林燃和陈有仁谈了什么,他们本以为借着老大的力,这次林燃再也回不来宿舍,却没想到他居然能从“笑面佛”的地盘全身而退。 这年轻人深不可测! 未知,比已知的暴力更让人恐惧。 林燃没解释,也没必要解释。 夜里十点,监室熄灯。 铁栅栏外的走廊只剩下应急灯惨白的光,从门上的观察窗斜斜照进来,在地面切出一块块明暗交错的格子。 林燃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上斑驳的水渍。 他脑海中复盘着今天的每一个细节: 陈有仁那张笑里藏刀的脸,厂房里昏暗的光线,倒地哀嚎的壮汉,还有自己说出的那些话——每一帧画面都在脑海里反复播放。 他知道,今天这关暂时过了,但也彻底得罪了“笑面佛”。 这种人物,面子比天大。 自己当着几个手下的面戳穿他最深的秘密,还废了他一个人,这笔账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陈有仁在安江监狱经营十几年,想弄死一个犯人,有太多办法可以不留痕迹。 必须尽快增强自己的实力,建立更稳固的防御网。 凌晨两点,林燃轻轻翻身坐起。 对面铺位上的周晓阳几乎是同时睁开了眼——他根本没睡。 “林哥?”周晓阳用气声问。 林燃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指了指监室门口。 周晓阳会意,蹑手蹑脚下床,跟着林燃走到监室靠铁门的位置。 这距离刀疤辉三人的铺位最远,说话声不容易被听见。 “最近睡觉警醒点。”林燃压低声音,“刀疤辉他们可能会反水。” 周晓阳脸色一白:“笑面佛要动手?” “暂时不会,但他不会等太久。”林燃看着这个比自己小两岁的年轻人,“晓阳,我需要你帮我做件事。” “林哥你说。” “盯着监区里所有可疑的人。特别是……。” 周晓阳随着林燃的目光往旁边角落里的刀疤辉三人撇了一眼,就用力点头:“我记住了。” 林燃拍了拍他的肩膀,“从今天起,你是我的人。有我一口吃的,就不会让你饿着。” 这句话很轻,但在寂静的监牢里,重如千钧。 周晓阳眼圈瞬间红了,用力抿着嘴,没让眼泪掉下来。 ………… 第二天,放风时间。 林燃在操场的东南角找到了铁头。 这个抢劫犯正蹲在地上,用树枝画着什么。 见林燃过来,他立刻起身,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注意这边,才压低声音:“林哥,你找我?” “点数兑换得怎么样了?”林燃问。 “按你说的,分批兑。” 铁头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皱巴巴的纸条,上面用铅笔写着密密麻麻的小字, “这三天换了三百二十点,主要是烟和罐头。剩下的那些输家,还有两百多点愿意割肉,但......” “但什么?” 铁头搓了搓手,表情有些为难: “但他们要现金。说点数再值钱,也是监狱里的东西,出不去。家里老人生病、孩子上学,都要用真钱。” 林燃沉默了几秒。 他理解。前世他瘫痪在床时,母亲为了几十块钱的医药费,能捡一整天破烂。 “能兑现金吗?”他问。 “能是能......”铁头声音压得更低,“但渠道少,抽成高。监狱里能搞到现金的,就那么几个人。首先,是那个笑面佛......” “找别人。” 林燃不等他说完,就打断说,“二监区有个叫‘老拐’的,你知道吗?” 铁头一愣:“那个瘸了一条腿的老诈骗犯?他......他有路子?” “他以前专骗退休老干部,很多受害人碍于面子不报案,私了给现金。” 林燃根据前世记忆说道。“ 他入狱后,那些现金渠道应该还在。你去找他,就说抽成可以谈。” 第三十五章 拳赛 铁头将信将疑,但还是点头:“我下午就去。” “还有。” 林燃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布袋—— 那是用旧袜子改的,递给铁头。 “这里面是五十点,换成好烟和肉罐头,分给312的人,还有你手底下那几个靠得住的。” 铁头接过布袋,掂了掂,眼神复杂: “林哥,你这是......” “收买人心。” 林燃说得直白。 “阿彪倒了,赌盘停了,很多人会觉得我也和他们一样没用了,赌局不作数了。得让他们知道,我林燃是个说话算话的人。” 铁头重重点头:“我明白了。” “另外。” 林燃看向操场另一头,那里聚集着一群身材壮硕的犯人,正在做俯卧撑。 “监狱里,除了赌球,还有别的赚钱路子吗?” 铁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想起一事:“林哥,有倒是有一个,你知道......拳台么?” “仔细说说。” 铁头咽了口唾沫,把林燃拉到更偏僻的角落: “那是要命的买卖。每个月第三个周六晚上,监狱后面废弃的锅炉房里,会开黑拳赛。参加的都是在外面就练过,或者进来后不要命的。一场打下来,赢家能拿到一两千,但......” “但什么?” “但会出人命。” 铁头的声音有些发颤。 “那不是打架,是玩命。上场的人,都是签了生死状的。而且因为庄家是外面的人,钱给得狠,打死打残,狱方睁只眼闭只眼,就当犯人斗殴处理。 上个月,三监区一个练散打的,被活活打死了。狱方说是‘突发急病’,但谁都知道是拳台上打的!” 铁头以为自己吓住了林燃,可这疯子却笑了。 “你觉得我会怕?” 那笑容很淡,却让铁头莫名打了个寒颤。 “咳咳,没有……” “继续讲,有哪些高手?” “现在安江监狱里,公认的拳台高手有五个。” 铁头掰着手指头数。 “按监区算的话,一监区的‘铁拳李’,以前是省散打队的,下手黑,专打关节。 二监区的‘疤脸’,越南回来的,据说在那边打过地下拳,会用肘和膝。 三监区就是笑面佛手下的‘坦克’,两百多斤,力气大得吓人,但速度慢,听说最近好像出了什么事,腿骨折了,暂时不会出战……” 听到这,林燃嘴角微微一扯,轻笑了一下。 这“坦克”他已经交过手了,就是昨天在厂房,跟着笑面佛包围自己,想偷袭却被一脚踹倒的那个壮汉。 “怎么了?” 铁头注意到林燃的笑。 “没什么,我想起高兴的事……继续吧。” 铁头有点搞不懂自己这新老大,看起来年纪不大,却完全猜不透他在想什么,此时继续介绍起拳台的事: “……然后就是四监区的‘猴子’,练传武的,身法滑。 五监区......五监区那个最神秘,外号‘医生’,没人见过他真打,但跟他打过的人,不是断手就是断脚,而且伤得特别‘专业’。” 林燃静静听着,大脑飞速运转。 “赔率呢?”林燃打断他。 铁头一愣:“啊?” “这些人的比赛,赔率怎么开?” “这个......要看对手。”铁头挠挠头。 “像‘猴子’这种公认的顶尖,打新人,赔率可能就1赔1.2,1赔1.3。 但如果对上同样有名的,比如‘疤脸’,那赔率就高了,听说最高开过1赔3。不过那种比赛少,庄家也怕出意外。” 林燃点点头,心里有了盘算。 “帮我留意着,有合适的场子,告诉我。” 他说完,起身要走。 铁头急了,一把拉住他袖子:“燃哥!你真要去?林哥,我知道你能打。但那些人都不是善茬......”他 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 “而且有些比赛是‘安排’好的。庄家想谁赢,谁就能赢。 咱们外人去,就是送钱,搞不好还得搭上命, 而且我听说,笑面佛最近在找新拳手,坦克受伤后,准备培养起来对付‘医生’。你要是这时候上台,我怕......” “怕我被当枪使?” 林燃又笑了,铁头这下不敢乱说什么。 “不急。” 林燃说,“先帮我兑现金。拳台的事......我再想想。” 说完,他便往医务室去,之前手臂上的伤口需要复查。 监狱医院在一栋独立的二层小楼,外墙刷着斑驳的淡绿色涂料,窗户上装着细密的铁丝网。 一楼是诊室和药房,二楼是几间简陋的病房。 空气里有消毒水和某种草药混合的味道,不算难闻,但总让人觉得疏离。 苏念晚的诊室在走廊尽头。 “进来。”声音清冷。 狱警提着手铐把人带入。 林燃第二次来,每次进门都会闻到一股独特清香。 接着,苏念晚正坐在办公桌前写病历。她今天没穿白大褂,只穿了件浅灰色的毛衣,长发松松挽在脑后,露出白皙的脖颈。 她抬头,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在林燃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到他手臂上:“坐。” 林燃在就诊椅上坐下。 狱警没进来,只站在门口等着。 苏念晚起身走到林燃面前,“袖子卷起来。” 她的手指很凉,触碰到皮肤时,林燃下意识地绷紧了肌肉。 伤口愈合得不错,缝线处只剩下一道粉红色的新疤。苏念晚用镊子夹着酒精棉球,动作熟练地消毒、剪线、抽出。 整个过程很安静,只有器械碰撞的轻微声响。 “恢复得挺好。”苏念晚摘下手套, 走到水池边洗手,“注意别沾水,再观察一周。” “谢谢苏医生。”林燃放下袖子,却没起身。 苏念晚转过头,金丝眼镜后的眼睛里带着询问:“还有事?” “想跟您打听个事。” 林燃斟酌着措辞,“我有个......朋友,在别的监区。他心脏不太好,有时候会突然心慌、喘不上气。这种病,平时该怎么注意?” 苏念晚擦手的动作顿了顿: “心脏问题要看具体类型。你朋友有诊断吗?” “没有。” 林燃摇头,“监狱医院的条件,您也知道。他就是自己觉得不舒服,也不敢说,怕被调去病号监区。” 第三十六章 摊牌 这是实话。 安江监狱的病号监区条件更差。 而且管理混乱,很多犯人宁愿硬撑也不愿意去。 苏念晚沉默了几秒,走回办公桌后坐下: “如果是心律失常或者心肌缺血,要避免剧烈运动、情绪激动、熬夜。还有......” 她看了林燃一眼,突然止住话头。 “没什么了。” “是不是有一些药物会诱发或者加重症状?” 林燃看出苏念晚刚刚欲言又止的样子,应该是想起有些药物也能引发心悸,但她却下意识地避开了这个选项。 “比如某些支气管扩张剂,或者大剂量的咖啡因。” 被拆穿的苏念晚只能说着,同时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旧版的《临床药理学》,翻到某一页,推给林燃看。 “但这些药在监狱里很难碰到。你朋友大可放心,如果真的不舒服,最好还是申请正规检查。” 林燃扫了一眼书页,记下了那几个药名。 “我会劝他的。” 他合上书,还给苏念晚。 苏念晚接过书,却没有立刻放回抽屉。 她的指尖在书封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这个细微的动作被林燃捕捉到了。 她的目光没有与林燃对视,而是转向了窗外的铁丝网,声音依旧平稳,却似乎少了些之前的清冷感: “你问得这么具体,不像是单纯替朋友打听。” 林燃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苏医生觉得呢?” 苏念晚转回视线,金丝眼镜后的眼眸清澈依旧, 但林燃看到她放在桌下的左手,轻轻攥住了白大褂的一角——那是下意识的紧张。 “我只是个医生,只管看病。” 她淡淡地说,站起身,做出送客的姿态。 “伤口没问题了,你可以回去了。” 林燃没有动。 他的目光落在苏念晚身后的药柜上。 那是老式的深棕色木柜,玻璃门里整齐码放着各种药瓶和器械。 在第二层靠右的位置,有几盒包装相对较新的药,林燃的眼神锐利,看清了上面的字——“氨茶碱注射液”。 他前世在瘫痪的十年里,母亲为了给他缓解呼吸窘迫,想尽办法弄来过这种药。 这是强效的支气管扩张剂,但副作用之一,就是可能诱发心动过速、心律失常,甚至心室颤动。 对心脏本就有问题的人,剂量稍大,就是催命符。 而刚才苏念晚翻书指出“某些支气管扩张剂”时,眼神曾极其短暂地飘向那个方向,又迅速收回。 一个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倏然窜入林燃脑海。 前世,大约在2001年下半年,安江监狱曾爆出过一桩不大不小的丑闻: 有数名犯人以“严重心脏病”为由,成功申请到“监外就医”,甚至有人借此保外,但后来被查出,其中至少两人的病历存在严重造假,涉事的一名监狱医生被内部处理,调离岗位。 当时消息被压得很死,林燃也是瘫痪后从狱警的只言片语和老犯人的议论中拼凑出来的。 他只记得,那个医生……似乎姓苏。 时间点,药物,姓苏的医生,不自然的神情……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骤然拼接! 林燃缓缓抬起头,看向苏念晚。 他的眼神不再是一个普通犯人看向医生的眼神,而是一种穿透性的、带着了然和审视的锐利。 “苏医生。” 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清。 “‘氨茶碱’……效果是不是比书上写的那些,还要‘立竿见影’一些?” 苏念晚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住了。 她脸上那层专业的、疏离的面具,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裂痕。 一丝慌乱从她眼底飞速掠过。 尽管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但微微收缩的瞳孔和瞬间屏住的呼吸,逃不过林燃的眼睛。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她的声音依旧试图保持平稳,但尾音有一丝极细微的颤抖,“那是治疗哮喘的常用药。” “是吗?” 林燃身体微微前倾,手臂撑在桌沿,形成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可我听说,这种药如果用在不该用的人身上,剂量稍微‘调整’一下, 就能让一个心脏本来只是有点小毛病的人,短时间内看起来病得……快要死了。 然后,一份‘监外就医申请’,是不是就顺理成章了?” 苏念晚的脸色“唰”地白了。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住了冰冷的药柜。 诊室里安静得可怕。 门口狱警踱步的脚步声,窗外隐约传来的操练口号,都仿佛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你怎么知道这些?” 她问,声音里有种压抑的颤抖。 “这里能人很多,也是道听途说。” 林燃随口道,他总不能和她说“这是警校学的”。 实际当年警校还真教了一些基础医学知识,尤其是毒理学。 老师说过,有些罪犯会利用药物伪造病情,逃避法律制裁。 但此刻只能含混带过。 她的声音终于泄露出一丝惊恐,不再是那个冷静专业的苏医生,而像是一个突然被揭穿秘密的普通女人。 “你……你到底是谁?你想干什么?” “我是谁不重要。” 林燃看着她,语气平静冷酷。 “重要的是,苏医生,你抽屉里那些还没填完的‘特殊’病历,药柜里那些‘用途广泛’的针剂,还有你身上这块……” 他的目光落在她白大褂口袋里露出一角的、印着某大医院的缴费单。 “苏医生,你做这个应该赚了不少钱吧?” 苏念晚的嘴唇失去了血色,微微发抖。 她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年轻的犯人,知道的远比她想象的多得多,而且精准地扼住了她的命脉。 伪造病历,协助犯人非法监外就医,这是重罪。 一旦曝光,她的职业生涯彻底终结,牢狱之灾近在眼前。 而更让她绝望的是,她无法反驳。 林燃说的每一句话,都像刀子一样扎在她竭力隐藏的真相上。 “求求你……”最终,心理防线彻底崩溃,她颓然地靠在药柜上,声音带着哽咽,那份强撑的冷静荡然无存。 第三十七章 威胁 “别揭发我……我妈妈尿毒症晚期,每周要做三次透析,进口药、床位费……我所有的工资都不够。 外面那些高利贷……我没有办法……我真的没有办法了……” 泪水在她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没有落下。 她看着林燃,眼神里充满了哀求、恐惧,还有一丝走投无路的绝望。 “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只要你别把这件事说出去……求你了……” 诊室里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沉默。 林燃看着眼前这个瞬间脆弱下来的女人。 她不再是那个令整个监狱犯人都遐想却又不敢亵渎的“女神医生”。 只是一个被巨额医疗费和黑暗规则压垮的可怜人。 前世母亲为自己奔走、积劳成疾的画面,不受控制地闪过林燃脑海。 那种为至亲之人陷入绝境的痛苦,他感同身受。 冰冷的算计,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恻隐,在他心中交织。 “从现在起。” 林燃开口,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问什么,你答什么。我需要的东西,你想办法给我。你的秘密,就能安全。” 苏念晚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用力点头,泪水终于滑落: “我答应,我都答应。” 林燃伸出手,不是威胁,而是用指尖,轻轻擦掉了她脸颊上的泪痕。 动作有些突兀,指尖的温热触碰到她冰凉的皮肤,两人都微微一顿。 苏念晚身体一颤,却没有躲开,只是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困惑而忐忑地看着他。 林燃收回手,目光深沉地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包含了太多复杂的东西——警告、掌控,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对于同处绝境之人的微妙联系。 “首先。” 他低声道: “把二监区陈有仁最近的病历记录,以及你‘建议’他用的药,找机会告诉我。” 苏念晚深吸一口气,抹去眼泪,努力恢复了一些镇定,点了点头。 林燃不再多言,转身走向诊室门口。 在拉开门的前一刻,他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很轻地飘来: “你不用紧张,你虽然不是好人,但也不够坏,我现在不会伤害你。” 说完,他拉开诊室门,对门口的狱警点了点头,迈步走入走廊。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苏念晚背靠着药柜,缓缓滑坐到地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微微抖动。 许久,她才抬起头,望向紧闭的房门,眼神复杂难明。 那里有劫后余生的虚脱,有秘密被掌控的恐惧,还有一丝……对那个年轻犯人深不可测的骇然。 而门外,林燃走在昏暗的监狱走廊里,面色沉静。 意外抓住了苏念晚的这个把柄,让他手中又多了一张牌。 一张通往监狱更深层黑暗,或许也能在某些关键时刻,换取一线生机或重要信息的牌。 最坚固的堡垒,往往从内部开始瓦解。 而人性的弱点,是最有效的钥匙。 他摸了摸手臂上刚刚拆线、还有些刺痒的伤口,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游戏,越来越有趣了。 ………… 从医务室回到312监舍的路上,林燃的指尖还残留着苏念晚脸颊上那种冰凉的触感,以及泪水滑过皮肤时微微的湿润。 他握了握拳,将那一丝异样的感觉压下去。 在监狱这种地方,任何多余的情绪都是奢侈品,哪怕只有一瞬间。 刚走进监舍铁门,值班狱警就隔着栅栏喊了一声: “312林燃,准备接见。” 林燃脚步一顿。 接见?母亲上周刚来过,按理说不会这么快。难道是...... “谁?”他问。 狱警翻了下手里的登记本:“姓秦,说是你女朋友,你不知道?” 秦墨。 林燃眼神微凝。 距离上次见面不到两周,她这么急来找自己,应该遇到了棘手的问题需要自己帮忙。 还是那间用厚玻璃隔开的屋子,玻璃上布满细密的金属丝网,说话要靠墙上的通话器。 秦墨已经坐在对面了。 她今天一身深灰色的便装,短发利落地别在耳后,眉眼间带着明显的疲惫,但容貌依旧清丽。 见林燃进来,她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狱警将林燃固定在椅子上,退到门边站着,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 林燃拿起通话器:“有事?” “长话短说。” 秦墨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有些失真,“你上次让我查的那个人,有眉目了。” 林燃握着通话器的手紧了紧。 “姚永军,男,1958年生,籍贯山阳。1998年至2000年6月期间,确实在安江市局挂职,职务是副局长,分管......特殊战线工作。” 秦墨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抬眼看向林燃,“档案里的原话是‘分管特殊战线工作’,没有具体说明。2000年7月,也就是你入狱后一个月,他调离安江,去向......” 她翻开手边的笔记本,声音压得更低:“去向一栏是空白的,只有‘另行安排’四个字。 我托我爸的关系问了省厅的老熟人,对方只说了一句——‘不该问的别问,那是……’。” 说到这,秦墨竖起食指,往上一指。 这是“上面”的意思。 林燃心里一沉。 他知道对方来路不小。 自己看起来,是卷入了一个难以想象的大漩涡。 难怪前世他申辩自己是卧底时,接警的警察会一脸茫然地说“市局没有姓姚的领导”。 因为姚永军的身份和任务,根本不在普通警员的认知范围内。 可为什么要对付自己? 他百思不得其解。 “还有吗?” 林燃继续问,声音很平静。 秦墨摇摇头: “就这些。调离后的档案完全查不到,就像这个人消失了一样。我甚至怀疑,‘姚永军’这个名字是不是也只是个代号。” 她看着林燃,眼神复杂,“林燃,如果真是上面的人......你这案子,恐怕比我想象的还要复杂。” 他当然知道。 前世十年瘫痪,十年煎熬,他反复复盘过每一个细节,早就猜到了这种可能性。 第三十八章 蹲守 只是当猜测被证实时,那种冰冷的绝望感依旧会从骨髓里渗出来。 一个被庞大机器抛弃的弃子,要怎么翻案? “谢谢。”他对着通话器说,“这些信息,对你来说风险不小。” 秦墨抿了抿唇: “我既然答应帮你查,就会查到底。只是......” 她犹豫了一下。 “如果牵扯到那个层面,光靠我一个人的力量,恐怕不够。” “我明白。” 林燃点头,“所以今天你来,不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些,对吗?” 秦墨深吸一口气,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卷宗复印件,贴在玻璃上让林燃看——但距离太远,字迹模糊不清。 “有个案子,想听听你的看法。” 她说,“不是安江的,是邻省云州市的。跨省协作,我们这边配合协查。” 林燃调整了一下坐姿,示意她继续。 “嫌疑人叫赵永强,男,34岁,云州本地人。 去年11月在云州犯下一起故意杀人案,被害人是当地一个建筑公司的项目经理。 作案后潜逃,至今下落不明。云州警方排查了他所有的社会关系,发现此人反侦察意识极强。 逃亡期间没有使用任何身份证件,没有联系任何亲属,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秦墨翻了一页卷宗: “直到上周,赵永强的母亲在老家病逝。云州警方判断,赵永强极有可能冒险回家奔丧。 他老家在云州和安江交界处的一个小镇,叫‘三岔口’,地理位置很特殊——三条省道在那里交汇。 往东是安江,往西是云州,往北能进山。 镇上常住人口不到两千,但因为是交通枢纽,每天过往的车流人流量很大。” “警方在他父母家附近布控了?”林燃问。 “布了,但效果不理想。” 秦墨眉头紧皱。 “赵永强的父母在镇上开了一家杂货店,店面就在三岔路口正对面,一楼开店,二楼住人。 店铺前后都有门,前面临街,后面是一条小巷子,巷子另一头连着镇上的菜市场。 从早到晚,买东西的、路过的、等车的......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她用手指在玻璃上虚画了个示意图: “警方在对面旅馆租了个房间,用望远镜监视,但角度有限,只能看到店铺正面。 也派了便衣在附近蹲守,可那个地方太开阔了,便衣待久了容易被察觉。 而且赵永强如果真回来,很可能不会从正门进——后巷四通八达,随便从哪个岔口拐进来,溜进店里,警方根本发现不了。” 林燃安静地听着,大脑已经开始构建那个小镇的立体图景。 三岔路口,人流密集的杂货店,四通八达的后巷......这确实是个监视的噩梦。 “云州警方现在什么打算?”他问。 “他们想在店铺里安装隐蔽摄像头,但赵永强的父亲很固执,不同意警察‘折腾’,说老伴刚走,不想家里再被弄乱。 便衣警察试着以顾客身份进店探过,店里堆满了货,光线又暗,就算装了摄像头,死角也太多。” 秦墨揉了揉太阳穴。 “而且时间很紧,按当地习俗,停灵三天后下葬,今天已经是第二天了。 明天下午出殡,如果赵永强要回来,最可能就是今天晚上或者明天凌晨。” 她看向林燃,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期待: “我记得你上次分析绑架案的时候,对犯罪心理和环境利用很有一套。这种局面,如果是你,会怎么布控?” 接见室里很安静。 狱警在门口打了个哈欠,目光游离。 玻璃另一侧,秦墨等待着。 林燃闭上眼睛。 三岔路口,杂货店,奔丧的逃犯...... 前世的记忆碎片开始翻涌。他想起在警校时,教官讲过的一个案例—— 某个连环杀手在母亲葬礼上被捕,因为警方没有在墓园蹲守,而是在殡仪馆的花圈配送车上做了文章。 又想起瘫痪那十年,他躺在床上,靠着听收音机里各种法制节目度日。 有一期讲的就是如何在高流动性区域实施监控,嘉宾是个老刑警,说了一句话: “人眼的盲区很大,但习惯的盲区更大。” 再往前追溯,更久远的记忆被唤醒——那是他卧底期间,跟着“狗皮蛇”去一个边境小镇接头。 小镇也是三岔路口,也是家临街的店铺。 他们在对面茶馆坐了整整一下午,看着人来人往,最后“狗皮蛇”指着店铺后巷一个收垃圾的老头说: “那是个眼线。这种地方,你要找的不是警察,是那些每天都在,但没人会注意的人。” 林燃睁开眼。 “你们找错方向了。”他说。 秦墨一愣:“什么?” “在那种环境里,布控的重点不应该是‘看住店铺’,而是‘看住整条街’。” 林燃身体前倾,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划动,仿佛在绘制地图。 “三岔路口,人流大,车辆多,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那里有一套自然形成的、每天都在运转的生态系统。卖早点的摊主,等客的摩的司机,打扫街道的清洁工,收废品的老头...... 这些人从早到晚都在那里,他们熟悉每一张经常出现的脸,熟悉每一辆常来的车。陌生人出现,尤其是那种神色慌张、行为异常的陌生人,他们反而比警察更容易察觉。” 秦墨的眼睛亮了:“你是说......利用当地人?” “不只是利用,是融入。” 林燃语速加快。 “派两个面生的年轻警察,伪装成外地来找工作的,在三岔路口附近租个短租房。 不要刻意盯着杂货店,而是每天在路口晃悠,跟摩的司机抽烟聊天,去早点摊吃早饭,帮清洁工推推垃圾车。 最多两天,他们就会成为那个‘生态系统’里不被注意的一部分。” “然后呢?” “然后等。” 林燃说,“赵永强如果真回来,他不敢从正门进,也不敢在白天出现。 最可能的时间段是凌晨三点到五点——那是小镇最安静的时候,但又是早摊贩开始准备、清洁工上岗的时间。 这个时间段,街上的人很少,但每一个出现的人,都会显得格外突兀。” 第三十九章 造棋子 他顿了顿,指着地图继续道。 “让你们的人重点盯几个位置: 杂货店后巷通往菜市场的那个拐角,这里有个路灯,记得把路灯弄掉,或者叫电力局停电。 还有路口那家通宵营业的加油站,半夜加油的车不多,员工经常在外面抽烟,可以派人模仿伪装。 再有就是......镇上的殡仪服务车。” 秦墨迅速记录:“殡仪车?” “按习俗,出殡前一天晚上,亲属要守灵。殡仪馆通常会提供一辆小型面包车,方便家属往返运送东西,或者临时接送远道而来的亲戚。” 林燃的眼神变得锐利, “赵永强如果够聪明,他不会自己走路或坐车进镇子,那样太显眼。 他可能会在镇外几公里下车,然后想办法搭上那辆殡仪车——作为‘远房亲戚’,混在人群里进去。 守灵结束,再趁着凌晨天色未亮,溜进杂货店见父亲最后一面,然后在出殡前离开。” 秦墨倒抽一口凉气。 这个可能性,云州警方完全没有考虑到。 “所以你们需要做的。” 林燃总结道: “第一,让伪装成打工者的警察融入路口环境; 第二,在凌晨时段重点监控后巷拐角、加油站和殡仪车;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找一个人,去跟赵永强的父亲谈谈。” “谈?谈什么?” “不谈警察,不谈案子。” 林燃看着秦墨: “就以‘远房表亲’或者‘母亲生前老友的儿子’的身份去吊唁,送上一点礼金,坐下来喝杯茶,听听老人回忆老伴的生平。 在谈话中,‘不经意’地提到:‘听说永强在外面做生意,没赶回来?真是可惜......’然后观察老人的反应。” 秦墨立刻明白了: “如果赵永强已经联系过家里,或者老人知道儿子可能会回来,他的表情、眼神、回答的迟疑程度......都会露出破绽。” “对。” 林燃点头,“而且这种接触,不会打草惊蛇。就算赵永强真在暗处观察,他也只会觉得这是个普通的吊唁者。” 通话器里传来秦墨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她快速记录着,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 “还有一点。” 林燃补充道,“杂货店对面不是有家旅馆吗?警方租的房间在几楼?” “三楼,正对店铺的窗户。” “太高了。” 林燃摇头。 “视野是开阔,但细节看不清。让一个人换到一楼临街的房间,既能用余光扫到店铺正面,又能通过窗户反射,观察街对面的动静。” 秦墨停下笔,抬头看向林燃。 玻璃隔阂之间,这个戴着镣铐、穿着囚服的年轻人,此刻却精准地剖开了案件最核心的困境。 “这些......”她顿了顿,“都是你从警校学的?” 林燃沉默了几秒。 “有些是,有些......是在这里面想的。” 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当你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劳动,只剩下思考的时候,时间会变得很慢,慢到你能把一件事翻来覆去,想到每一个细节。” 秦墨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某种深不见底的东西,让她心头莫名一紧。 “我会把你的建议反馈给云州警方。” 她合上笔记本,语气郑重,“不管有没有用,都谢谢你。” “不用谢。” 林燃说,“我们算是......互惠互利。” 秦墨点点头,看了眼墙上的钟: “时间差不多了。下次探视,我会告诉你案子的进展。另外......” 她犹豫了一下,“你自己在里面,小心点。我听说,安江监狱最近不太平。” 林燃淡淡一笑:“这里什么时候太平过。” 狱警走过来,敲了敲玻璃,示意时间到。 秦墨起身,最后看了林燃一眼,转身离开接见室。 林燃被狱警带起来,重新戴好手铐,押着往回走。 走廊里灯光惨白,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 他脑子里还在复盘刚才的对话。 姚永军大概率是特殊战线的人——这条信息证实了他最坏的猜测。 但也意味着,如果真要翻案,他面对的将是…… 而秦墨带来的那个案子,如果赵永强真的被抓获,如果这个案子因为他的建议而告破。 跨省协作的成功案例,对她的职业生涯是一笔不小的资本。 这个案子可以成为他和秦墨之间更牢固的纽带,一个双方都受益的“合作范例”。 对刑警来说,一个漂亮的案子比什么都有用。 回到312监舍,铁门在身后关闭。 刀疤辉三人缩在角落,目光躲闪。周晓阳迎上来,低声问:“林哥,没事吧?” “没事。” 林燃躺到铺位上,闭上眼睛。 监室里弥漫着汗味、脚臭味和便池的氨水味。 但在这令人窒息的空气里,林燃的大脑却在高速运转。 苏念晚的把柄,秦墨的合作,笑面佛的威胁,姚永军的真相...... 这些线头在他脑海里交织,缠绕,逐渐编织成一张网。 窗外传来监狱高墙上的探照灯扫过的声音,光束掠过铁窗,在墙壁上投下转瞬即逝的光斑。 林燃在黑暗中,缓缓勾起嘴角。 当你身处绝境时,每一个看似无关的人,每一件看似偶然的事,都可能成为你破局的棋子。 而好的棋手,不仅要会下棋,还要会——造棋子。 ………… 第二天清晨,林燃在哨响前五分钟就睁开了眼。 他保持着仰卧的姿势,静静听了几秒监室里的呼吸声——刀疤辉的沉重且带着痰音,瘦高个的轻浅急促,矮壮个的打鼾,周晓阳的平稳但带着一丝警觉。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世界里,被这座水泥笼子囚禁着肉身和梦境。 他坐起身,开始每日例行的囚徒体操。 动作很轻,但每一下都精准地拉伸、收缩着关键肌群。 前世瘫痪十年,让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身体的重要性——在这地方,一副好身板是活下去的基础,也是反击的资本。 早饭后是劳动时间。林燃被分到服装车间,负责给成衣钉扣子。 单调、重复、不需要思考的工作,正好让他有时间在脑子里梳理接下来的计划。 中午放风,他在操场东南角的老位置找到了铁头。 这个抢劫犯今天脸色不太好看,见到林燃过来,没等开口就先摇了摇头。 “林哥,现金那事......黄了。” 第四十章 拳手 林燃眉头微蹙:“老拐没路子?” “不是老拐的问题。” 铁头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 “是‘码头帮’的人放话了。安江监狱里所有的大额现金兑换,都得经过他们的手。谁要是敢私下走别的渠道......”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我们开始在聊,结果老拐一听要换现金,当场就怂了,连我之前给的‘咨询费’都退了回来。” “码头帮?” 林燃在记忆里搜索这个名号。 前世他在监狱里待了十年,对各个势力都有所耳闻。 码头帮,顾名思义,控制着安江港一带的走私、偷渡和黑市交易,势力范围从港口延伸到市区,甚至在监狱里都有庞大的关系网。 他们的老大外号“船爷”,据说是个六十多岁的老江湖,很少露面,但手段狠辣。 “对,就是他们。” 铁头苦着脸,“我打听过了,想在监狱里兑现金,只有三条路: 要么走笑面佛那条线,抽成四成; 要么找‘码头帮’,抽成三成五,但他们只认自己人介绍; 还有一条......”他顿了顿,“就是黑拳台的庄家。赢了比赛,当场给现金,也能给外面指定人,但那是拿命换钱。” 林燃沉默地听着。 赌球赚来的点数,虽然能在监狱里换取不错的物资,但终究变不成外面的真金白银。 母亲上次探监时欲言又止的模样浮现在眼前——家里为了他的官司已经掏空积蓄,父亲卧病在床,医药费、生活费......每一笔都是压在那个瘦小女人肩上的重担。 一万块。 至少需要一万块,才能让家里好过一些。 “码头帮的联系人是谁?” 林燃问。 铁头报了个名字: “‘大眼仔’,四监区的,专门管‘码头帮’在监狱里的钱货进出。但这个人......”他犹豫了一下,“只认钱,不认人。而且想通过他兑现金,得有担保。” “什么担保?” “要么是码头帮的自己人作保,要么......”铁头看了林燃一眼,“得有他们看得上的‘本事’。” 林燃懂了。 监狱里的交易,信誉是虚的,实力才是硬通货。 你要么有靠山,要么有让别人不敢赖账的能耐。 “帮我约大眼仔。”他说。 铁头吓了一跳:“林哥,你真要......” “约在阅览室,下午四点。”林燃打断他,“就说,我想跟他谈笔生意。” 铁头张了张嘴,似乎想劝,但看到林燃的眼神,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点了点头。 下午四点,阅览室。 老赵头今天请了病假,顶班的是个年轻狱警,正趴在桌子上打瞌睡。 林燃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刑法总论》,目光却落在窗外操场上。 四点零五分,阅览室的门被推开。 两个人走了进来。 前面的是个大个子,身高至少一米八五,肩宽背厚,走起路来像一座移动的肉山。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大得出奇,眼白多,黑眼珠小,看人时总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凶狠,像在打量待宰的牲口。 这就是“大眼仔”。 跟在他身后的是个瘦小男人,尖嘴猴腮,眼神滴溜溜乱转,一看就是跟班。 大眼仔径直走到林燃对面,拉出椅子坐下。 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林燃?”大眼仔开口,声音粗嘎,像砂纸磨铁皮。 “是我。” 林燃合上书。 “铁头说你想兑现金。”大眼仔开门见山,“多少?” “一万。” 大眼仔挑了挑眉毛——这个动作让他那张横肉丛生的脸显得更狰狞了。 “一万?口气不小。” 他身体前倾,两只大手按在桌面上,“知道规矩吗?” “三成五抽成,监狱外转账,三天内到账。” 林燃平静地说出铁头打听来的信息。 大眼仔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 “那是老黄历了。” 他说,“现在码头帮的规矩变了。现金兑换,抽成四成,而且要‘等价抵押’。” “抵押什么?” “点数、货,或者......”大眼仔那双大得吓人的眼睛在林燃身上扫了一圈,“人。” 林燃没说话,等他的下文。 “我听说了你的事。搞足球赌盘,废了阿彪,还在笑面佛那儿全身而退。” 大眼仔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红塔山,抽出一根叼在嘴上,也不点,就这么干嘬着。 “是个人物。但我们码头帮不做没把握的买卖。一万块,按四成抽,你能拿到六千。 但前提是,你得证明这六千花在你身上,值。” “怎么证明?” 大眼仔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在手指间转着。 “下个月第三个周六,黑拳台有一场‘新人试炼赛’。” 他说:“码头帮有个新人要上场,对手是五监区的‘猴子’。赔率已经开出来了,猴子1赔1.3,我们的人1赔2.5。” 林燃听懂了:“你想让我押你们的人赢?” “不。” 大眼仔摇头,那双大得瘆人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林燃。 “我想让你替我们的人上场。” 阅览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连那个打瞌睡的年轻狱警都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寂静惊动,迷迷糊糊地抬了下头,又趴了回去。 林燃看着大眼仔,脸上没什么表情。 “理由?” “第一,我们那个新人前天劳动时被机器砸了手,骨头断了,上不了台。” 大眼仔说,“第二,我查过你。入狱后干翻了两拨人,动作干净利落,是练家子。第三......”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 “你之前那赌盘,是谁举报的,还不明白嘛?现在有个让你报仇的机会,你去不去?” 对方这是暗示之前的赌球局就是笑面佛举报的,这个监狱里果然没有秘密。 “笑面佛最近在找能打的新人,想培养起来对付‘医生’,如果你能在这场试炼赛里打出名堂,不仅能拿到现金,下一步,我们还要培养你,去干掉笑面佛的新人。” 林燃笑了,很淡的笑,但笑意没到眼底。 第四十一章 交易 “大眼哥考虑得很周全。” 他说, “但有几个问题。第一,我凭什么相信你们会兑现承诺?万一我赢了,你们赖账怎么办?” “码头帮在安江混了三十年,从里到外,都有面,靠的就是信誉。” 大眼仔咧嘴一撇: “你可以出去打听打听,我们答应的事,有没有一次没办到。” “第二,”林燃继续说, “‘猴子’是公认的拳台高手,我一个新手上台,输的概率很大。 如果我输了,不仅拿不到钱,还可能受伤甚至残废。这笔买卖,对我而言风险太高。” “所以才有1赔2.5的赔率。” 大眼仔回答,“而且,如果你答应上场,码头帮可以先预付三千。赢了,再给剩下的三千。 输了......”他耸耸肩,“那三千就当医药费。” 三千。 林燃在心里快速计算。 三千块,够母亲撑三个月。如果赢了,再加三千,就是六千,能解决家里大半年的开销。 这明明是自己做赌局弄的钱,想寄出去,却要这么艰难。 而输的代价......可能是断几根骨头,可能是内伤,也可能,是命。 但监狱里的每一口饭,每一口水,哪一个不是用命换来的? “我需要考虑。”林燃说。 “考虑可以,但时间不多。” 大眼仔站起身,巨大的身躯投下的阴影几乎把林燃整个罩住。 “试炼赛在下周六晚上,今天周四。最晚明天中午给我答复。”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看了林燃一眼。 “顺便说一句,笑面佛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 如果你答应上场,他保证不会动你——毕竟,他也想看看你的斤两。” 说完,他带着跟班离开了阅览室。 门关上,房间里只剩下林燃一个人。 窗外的操场上,犯人们三三两两地走着,像一群被圈养的兽。 高墙、电网、夕阳。 林燃坐了很久。 直到放风结束的哨声响起,他才缓缓起身,把那本《刑法总论》放回书架。 ………… 晚上,监室熄灯后。 林燃躺在铺位上,睁着眼睛。 刀疤辉三人在角落里发出均匀的鼾声,周晓阳的呼吸很轻,显然还没睡着。 “晓阳。”林燃用气声喊。 对面铺位立刻传来窸窣声,周晓阳凑了过来。 “林哥?” “帮我做件事。” 林燃说,“明天劳动间隙,去找铁头,让他帮我打听三件事。” “你说。” “第一,最近三个月黑拳台上‘猴子’的所有比赛记录,包括对手、用时、胜负、致伤情况。越详细越好。” “第二,码头帮在监狱里的势力分布,特别是他们和笑面佛的关系。是合作,是对立,还是互相利用?” “第三......”林燃顿了顿,“查查那个叫‘医生’的。五监区,神秘,下手狠。我要知道他的所有信息。” 周晓阳一一记下,犹豫了一下,还是问:“林哥,你要打黑拳?” 林燃没直接回答,只说:“家里需要钱。” 周晓阳沉默了。 他想起自己入狱前,母亲为了给他打点,把家里唯一值钱的缝纫机都卖了。 那种走投无路的感觉,他懂。 “小心点。”他最终只说了一句。 “放心。” 林燃说,“我不会做没把握的事。” ………… 第二天中午,放风时间。 林燃在操场角落等到了铁头。 这个赌博犯跑得气喘吁吁,脸上带着兴奋和紧张混杂的表情。 “林哥,打听到了!” 他压低声音,语速很快。 “‘猴子’的本名叫侯勇,以前在武校练过六年,擅长洪拳,身法特别滑,速度很快。 最近三个月打了五场,四胜一负。最长的打了十五分钟,最短的只用了三分钟就把对手的锁骨踢断了。” 铁头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地画着一些记录: “这是他五场比赛的详细情况。第四场他对上的是二监区的‘疤脸’。 两个人打了十二分钟,最后猴子用一招‘连环踢’把疤脸的小腿胫骨踢裂了。那一场赔率是1赔2.1,猴子赢。” 林燃接过纸,快速扫过上面的信息。 侯勇,26岁,身高一米七五,体重六十五公斤左右。 擅长腿法,攻击距离长,喜欢游走消耗,找准机会一击致命。弱点是力量相对不足,近身缠斗能力一般。 “这些评价哪来的?” 铁头咧嘴笑道:“嘿嘿,我写的,你知道我以前就组赌局的。 德州、斗狗、斗鸡这些带彩的活动我都喜欢看,这黑拳是安江最热闹的娱乐了! 打拳那天过节一样,我也就记了蛮多噻。” 林燃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 “码头帮和笑面佛的关系呢?”他又问。 铁头舔了舔嘴唇,声音压得更低: “这个比较复杂。表面上,两家井水不犯河水。 笑面佛控制着监狱里的赌场和走私,码头帮控制着现金兑换和外头的物流。 但据说两边私下有合作——笑面佛需要码头帮的现金渠道洗钱,码头帮需要笑面佛在市场上的势力。” 他顿了顿: “不过最近好像有点不对劲。码头帮的老大‘船爷’身体不行了,他儿子‘小霸王’想接班。 但笑面佛觉得小霸王太嫩,想趁机吞掉码头帮在监狱里的生意。 两边明面上没撕破脸,但底下已经较上劲了,这里面的黑拳你还真不能看作普通的监狱斗殴。 这都是几个大佬在里面的‘斗兽场’,外面都有赌注的!很多人关注的! 就和地下斗犬那些一样,赢了的老大,面子都有光。” 林燃眼神微动。 这就解释了大眼仔为什么急着要找新人打拳——码头帮需要一个新打手,巩固自己在监狱里的地位。 而如果他林燃能在拳台上击败猴子,不仅能让码头帮扬眉吐气,还能赚钱,也能提升自己的威望,还能和码头帮拉近关系。 一箭双雕。 “那个‘医生’呢?”他继续问。 铁头脸上露出忌惮的表情: “这个人......很邪门。” 第四十二章 备战 “他真名叫欧丹,外号‘医生’是因为他下手特别‘专业’——不打要害,但专挑关节、韧带下手。 被他打过的人,不是手废就是脚残,但都死不了。有人说他以前真的是医生,也有人说他是法医。 他在五监区单独住一间牢房,平时很少出来,但每个月都会上一场拳台,对手都是各个监区数一数二的高手。” “战绩?” “八场,全胜。”铁头咽了口唾沫, “最可怕的是,他每场比赛的时间都不超过五分钟。最短的一场,只用了四十七秒,就把一监区‘铁拳李’的右手腕关节整个卸脱臼了,现在铁拳李的右手还使不上劲。” 林燃默默记下这些信息。 医生,神秘,下手精准,战力恐怖。 铁头奇怪问道:“哥,你这和‘医生’还没碰面呢,怎么这么早就查他的信息?” 林燃笑了笑:“有备无患嘛。” 实际上,他是觉得笑面佛想培养新人对付他,说明两人之间必有恩怨。 说不定可以利用。 “林哥,你真要打啊?”见林燃认真,铁头担忧地问,“猴子不好对付,万一......” “没有万一。” 林燃打断他,把那张记录纸折好塞进口袋,“帮我给大眼仔带句话。” “什么话?” “我答应上场。但条件要改。” 铁头一愣:“怎么改?” “预付五千,不管输赢,钱先给我。如果我赢了,再付五千。总共一万。” 林燃看着铁头,眼神平静,“另外,我需要一把能藏在身上的小刀。” 铁头脸色一变:“林哥,刀可是违禁品,被查到要加刑的!” “我知道。”林燃说,“所以才要找码头帮。他们有的是办法把这些东西弄进来。” “你要刀干什么?” 林燃没回答,只是问:“话能带到吗?” 铁头犹豫了几秒,一咬牙:“能!大眼仔下午在锅炉房值班,我这就去找他!” “不急。” 林燃叫住他,“下午四点,阅览室见。我亲自跟他谈。” ………… 下午四点,同一间阅览室,同一张桌子。 大眼仔准时出现,这次只带了一个跟班。 “铁头跟我说了你的条件。” 他开门见山,“预付五千,可以,事后五千也可以,等于你这次换现金就不抽成了。 但你要刀干什么?拳台上不准用武器,这是规矩。” “防身。”林燃说。 “拳台上不用,不代表之后安全。” 大眼仔那双大得吓人的眼睛盯着林燃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你怕笑面佛在台下动手?” “防人之心不可无。”林燃说。 “行。”大眼仔痛快地答应了。 “刀我可以给你弄进来,但要是被查到,你自己扛,别牵扯码头帮。” “成交。”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推给林燃,“这里是三千。剩下的两千,等你上台前给。” 林燃没有打开就把信封推回去: “钱不用给我,从外面给一个指定账户。” 大眼仔点头,看来这小子是要给外面的人寄钱,这在里面简直匪夷所思。 只听过犯人要钱的,没见犯人寄钱出去的。 难怪这小子弯弯绕绕找这么多关系兑现金。 林燃问:“比赛规则?” “无限制格斗,倒地十秒不起算输,认输算输。”大眼仔说,“不准用武器,不准插眼踢裆—— 当然,真打急了没人管这些。裁判是第三方的人,会尽量公平,但也别指望太多。” “时间?” “周六晚上十点,锅炉房。提前半小时到场热身。” 林燃点点头,站起身:“那就这样。” 大眼仔也站起来,巨大的身躯再次笼罩过来。 “最后提醒你一句。” 他说,“猴子不好打。他的腿很快,你最好别让他拉开距离。近身,缠斗,还有......”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 “我们老大不喜欢输。如果你输了,他可能会觉得你没用。到时候,我也保不住你。” “明白。” 林燃转身离开阅览室。 三千块。足够母亲给父亲买三个月的药,吃几顿像样的饭。 但代价,可能是他的一根肋骨,一只手,或者一条命。 他走过走廊,铁窗外天空灰蒙。 回到312监室,刀疤辉三人正在打牌,见到林燃进来,动作明显一滞。 林燃没理他们,径直走到自己的铺位,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小本子和铅笔。 他翻到空白页,开始写信。 “妈,见字如面。儿在里面一切都好,吃得饱,穿得暖,干部对我也照顾。最近因为表现好,奖励了一些钱,我会寄回三千。先给爸买药,剩下的补贴家用,别省着。儿很快就能出去,等我......” 写到这里,笔尖停顿。 很快是多久?一年?两年?还是像前世一样,十年? 他摇摇头,把那些杂念甩开,继续写:“照顾好自己,别太累。等我出去,一切都会好起来。儿,林燃。” 写完,他把信纸折好,和信封一起交给周晓阳。 “明天是你的探视日,让你妈帮忙,把这封信寄出去。”林燃说,“地址在里面。” 周晓阳接过,用力点头:“放心林哥,一定办到。” 夜里,林燃躺在铺位上,听着监室里此起彼伏的鼾声,缓缓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开始模拟和“猴子”侯勇的对战。 身高、体重、技术特点、习惯动作...... 每一个细节都在大脑里拆解、重组、推演。 前世在警校搏击队训练的日子,那些流汗流血的记忆,此刻全部苏醒。 侧踹,鞭腿,肘击,膝撞...... 每一种技术的角度、力道、时机...... 离下周六,还有三天。 距离黑拳赛还有三天。 林燃的生活节奏骤然加快,却又在表面维持着监狱刻板的日常——起床、点名、早餐、劳动、午餐、放风、晚餐、熄灯。 但在每一个看似重复的循环里,他都在为周六那场生死斗积蓄力量。 在阅览室,他会借着去厕所的机会,在隔间里做三组深蹲和俯卧撑,每组二十个,不多不少,不会引起过度疲劳,却能持续刺激肌肉记忆。 放风时间,他也独自绕着操场边缘慢跑。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得沉稳,呼吸控制在四步一吸、四步一呼的节奏。跑完十圈后,他会走到操场东北角的单杠区——那里通常是锻炼的犯人才会去的地方。 第四十三章 北佬帮 监狱内不鼓励犯人锻炼,特别是高强度对抗性的运动,像安江这样有操场的都很少。 所以弥足珍贵,像这个小操场都被帮派把控。 林燃第一次走向单杠时,周围几个正在拉引体向上的壮汉都停下了动作,目光警惕地打量他。 其中一个胸口纹着关公像的光头汉子瓮声瓮气地问:“新来的?嘎哈的?懂规矩吗?” 林燃没说话,只是走到最外侧那根有些锈蚀的单杠前,纵身一跃抓住横杆。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追求数量,而是用极慢的速度向上拉——拉到下巴过杆时停顿三秒,再以更慢的速度放下。 一组八个,做完三组,全程呼吸平稳,手臂肌肉线条在囚服下清晰地隆起又平复。 关公文身的汉子眯起了眼睛。 他是常健身的老犯,练了十几年街头健身,一眼就看出林燃这种“慢速离心”训练法的狠辣—— 这练的不是蛮力,是绝对控制力,是能在关键时刻爆发又收住的筋骨韧性。 “有点意思。” 光头汉子嘟囔一句,手往单杠上一敲,发出嗡嗡声, “喂喂,找事?知不知道这是我们‘北佬’的地方?” 听到这句话,林燃停下动作。 眼前这群人属于“北佬”,也叫“北佬帮”。 是安江监狱里的另一个帮派,主要由外省监狱移过来的北方籍暴力重刑犯组成。 天生被以安江本地人为主的佛爷系排挤,和“码头帮”“笑面佛”他们算是三足鼎立。 老大“东北虎”赵大金是个新入狱的重刑犯,刑期长,身份背景神秘。 帮派风格悍勇直接,极强的地域认同感和“老乡”义气,对外一致,战斗力集中,习惯用最直接的暴力解决问题。 不擅长也不屑于佛爷系那套弯弯绕绕的“规矩”。 崇拜武力,内部地位凭拳头说话。 业务简单粗暴,主要靠保护同乡、参与赌局、有时也干“拿钱平事”的暴力活。 但尚未建立佛爷、码头帮那样复杂的产业链。 这块小操场就是他们的地盘。 见林燃胆大到他们的地盘来锻炼,这伙人马上围了过来,都人高马大,操着北方口音。 “嘎哈嘎哈?” “瞅啥呢?找削?” 林燃有点烦躁,没想到锻炼也惹到一伙人,这时旁边一个声音响起。 “兄弟!不好意思,这是我们的人。” 没想到“码头帮”的大眼仔居然到了。 他看到林燃被围,作为自己的拳手,自然想过来解围。 “这是我们帮里的‘斗仔’,这马上上场,你懂哈?帮个忙,让他练下手……” “斗仔”是安江监狱里对拳手的称呼,大眼仔客气地掏出烟,给“北佬帮”几个人散去。 却没想到对方接都不接。 “你们‘码头帮’面子大哈?要占我们地盘了?” 大眼仔这下有点愣眼,没想到这些北方佬这么蛮狠,给本地人一点面子都不给,他正犹豫要不要叫人过来时。 旁边的林燃开口了。 “各位,我林燃就借一下,不行我可以给租金?” “你算老几,你……” “北佬帮”一个手下正要出头,却被那纹着关公的光头佬给拦住了:“林燃?你就是林燃?” 林燃见他这样子,居然对自己蛮有印象。 此时,光头佬狞笑一声:“那可以啊,你这一条腿,值一万多块呢!” “你什么意思?” 大眼仔见对方来头不善,挡在他和林燃中间,隔开了对方。 “嘿,听说有个叫林燃的得罪了不少人,黑市上有人花一万多买你一条腿呢!两条腿就是两万!只要废了就行。” 这光头佬一边冷笑,一边打量林燃,像是在看行走的两万块。 “没想到这里碰到了,喂,你挺有面子嘛,怎么样?你到底是不是林燃?” 大眼仔也没想到林燃被买凶的价格这么高,头上冷汗都沁出来,当即就想示意他否认。 却没想到眼前的年轻人,却抬头道:“对,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就是林燃。” “怎么?你现在想赚两万块么?” 林燃说完,当即拉开架势,准备出手。 旁边大眼仔脑门一晕,这人太勇了吧,现在和这群北佬冲突…… 却没想,那光头北佬听到林燃这样坦然,反而咧嘴一笑。 “你们本地人太娘了,干人都不敢自己上,只敢花钱叫人下黑手,真娘们唧唧……” 说完,吐了个唾沫,接着居然向林燃竖起了个大拇指: “对你小子不错,挺爷们的,这地方就让你练吧,走,抽烟去。” 说完,这群北佬一把夺过大眼仔手里的烟,把操场让了出来。 “呼,这些蛮子……” 在北佬们走后,大眼仔吐出一口气,拍了拍林燃肩膀: “你小子到底什么事得罪‘笑面佛’了?他玩这么大?花这么多钱买你的脚?” 林燃冷笑一下,没有回答。 他心里却知道,这两万块买自己残废的。 不一定是笑面佛,毕竟他刚和陈有仁达成短暂和平协议。 更可能是那个毁掉自己前世的黑手! 这也是他为何千方百计寻找庇护,准备贴身武器的原因。 现在多想无益,林燃集中精神,继续自己的训练。 林燃做完单杠,又走到旁边的双杠前,做了一组臂屈伸。 同样是慢速,同样是极致的控制。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流下,滴在水泥地上,很快被午后的阳光蒸干。 第三天下午,放风结束时,铁头趁乱塞给林燃一个小布包。 “林哥,你要的东西。”铁头的声音压得极低,眼神紧张地扫视四周。 “大眼仔让我给你的。他说......小心用。” 林燃不动声色地将布包揣进囚服内袋,手感告诉他,里面是一把不到十厘米长的自制小刀。 刀柄用布条缠裹,刀刃应该是用磨尖的钢片做的,谈不上锋利,但足够捅穿皮肉。 “钱呢?”他问。 “已经汇出去了。” 铁头说,“大眼仔亲自安排的,说今天下午就能到账。他还让我带句话——‘船爷’这场拳压了重注。让你......好好打。” 林燃点点头,没再多说。 第四十四章 拳台 傍晚五点半,开饭铃刺耳地响起。 312监室的人陆续拿着铝制饭盒往外走。林燃靠在床头,闭目养神。 距离拳赛还有四个多小时,他需要让身体彻底放松,把每一分能量都积蓄起来。 “燃哥,吃饭了。” 周晓阳端着两个饭盒走过来,声音比平时低。 他把其中一个饭盒放在林燃床边的水泥台上——那是林燃的固定位置,没人敢碰。 林燃睁开眼,目光落在饭盒上。 今天的菜和往常一样:一勺看不出原料的糊状物,两个硬邦邦的窝头,几片腌萝卜。 但林燃注意到,周晓阳端饭盒的手有些不稳,指尖微微发颤。 他抬起视线,看向周晓阳的脸。 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眼神躲闪,不敢与他对视。 额头上沁出汗晕,在昏暗的灯光下反射着微光。 周晓阳的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那是吞咽口水的动作。 “今天伙房加菜了?”林燃问,语气平淡。 “没、没有,就平常那些……”周晓阳的声音更低了。 林燃没动饭盒。 他盯着周晓阳看了三秒,这三秒漫长如年。 监室里其他人都已出去吃饭,只剩下他们两人。 刀疤辉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眼神复杂,随即快步离开。 “晓阳。”林燃开口,“你跟我多久了?” 周晓阳身体一颤:“快、快两个月了……” “我对你怎么样?” “燃哥对我好,给我位置,护着我……”周晓阳的声音开始发抖。 “那为什么害我?” 这句话像一把冰锥,敲碎此刻冰封的氛围。 他脸色瞬间煞白,手中的饭盒“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糊状物溅了一地。 “我、我没有……”周晓阳后退两步,背抵在铁栏杆上。 林燃从床上坐起来,动作缓慢却带着压迫感。 他没看地上洒落的食物,而是直视周晓阳的眼睛: “谁让你做的?什么时候动的饭盒?下的什么药?” 三连问,每个问题都精准击中要害。 周晓阳瘫坐在地上,双手抱住头,肩膀开始剧烈抖动。 他不是个擅长撒谎的人。 这两个月跟着林燃,虽然学会了硬气一点,但骨子里还是那个被欺负了只会忍气吞声的年轻人。 “是、是刀疤辉……”他哽咽着说。 “下午放风时,他把我拉到角落……说如果我不在饭里加东西,他就找人弄死我在外面的妹妹……” 林燃的眼神沉了下来。 “他给了我一个小纸包,说是安眠药粉,吃了只会睡一觉…… 燃哥,我不敢,我真的不敢害你,但我妹妹她还在上学,我妈身体也不好,我……” 周晓阳已经泣不成声。 林燃蹲下身,捡起地上那个没洒的窝头,掰开。 窝头内部颜色正常,但靠近中心的位置,有一小撮不明显的白色粉末—— 如果不是刻意掰开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这不是安眠药。” 林燃用手指捻起一点粉末,放在鼻尖闻了闻。 没有明显气味,但粉末的质地很细。 “如果是安眠药,应该会有点苦味。这玩意……可能是别的什么。” 现在查清楚是什么已经无所谓了。 重要的是敌人已经再次出手了。 笑面佛?还是那个出两万买自己腿的幕后黑手? 或者,他们本就是同一伙人。 “燃哥,对不起,我真的……”周晓阳跪在地上,头磕得砰砰响。 林燃把他拉起来: “别磕了,饭我没吃。” “对不起!燃哥!不会了!绝对不会了!”周晓阳疯狂摇头。 “燃哥,你弄死我都行!” 他看着周晓阳红肿的额头和满脸的泪水,语气稍微缓和,“别叫了,这事我回来再说。” “那你……饿不饿?我再去给你弄点吃的?” “不用你管,滚出去。”林燃重新坐回床上,闭上眼睛。 周晓阳只好抹着眼泪跑出去。 整整一天的训练,体力消耗巨大。但他不能吃任何可能有问题的东西。 空腹上拳台虽然会影响发挥,但总比被人下毒要好。 林燃听着他的脚步声远去,缓缓睁开眼。 监室里空荡荡的。 昏黄的灯光从高处洒下,在水泥地上投出铁栏杆扭曲的影子。 远处传来犯人们吃饭时的嘈杂声、铝制饭盒的碰撞声、狱警不耐烦的呵斥声。 这是一个吃人的地方。 每个人都在算计,每个人都在挣扎。信任是奢侈品,背叛是日常。 林燃摸了摸囚服内袋。 那个小布包还在,硬硬的,贴着皮肤。 刀在,心里就踏实一点。 晚上八点,监室熄灯。 林燃躺在黑暗中,听着监室里其他人的呼吸声。 刀疤辉的呼吸很沉,带着刻意压抑的紧张。 牛哥和麻杆已经睡着,发出轻微的鼾声。 周晓阳的呼吸很轻,几乎听不见——他还没睡,可能在害怕,可能在愧疚。 林燃数着自己的心跳。 每分钟六十二下,很稳。 九点半,外面传来三声轻叩——那是约好的信号。 监室铁门被轻轻敲响。 林燃起身,从枕头芯里取出小刀,藏进囚服内袋。 周晓阳也坐起来,想说什么,林燃摆了摆手,示意他躺下。 铁门被拉开一道缝,一个陌生狱警的脸出现在外面——是码头帮买通的人。 “312林燃,出来。” 狱警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林燃走出监室,狱警立刻关上门,给他戴上一副特制的手铐—— 铐环很松,几乎不影响手腕活动,但外表看起来和普通手铐没区别。 “跟着我,别说话。” 狱警说完,转身朝走廊深处走去。 两人穿过监区,经过一道需要钥匙开启的铁门,进入一条林燃从未走过的通道。 通道很窄,墙壁斑驳,头顶的灯管有一半不亮,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和淡淡的铁锈味。 走了大约五分钟,前方隐约传来嘈杂的人声。 通道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铁门, 狱警掏出钥匙打开,刺眼的灯光和热浪扑面而来。 林燃眯起眼睛。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废弃锅炉房,挑高至少十米,空间开阔得不像监狱建筑。 原本放置锅炉的地方被清空,腾出一片约三十平米的空地,周围用废旧轮胎围成一个简易的擂台。 那就是拳台。 第四十五章 死斗 拳台四周,黑压压地站满了人——全是犯人,至少有几十个,分成了几个明显的阵营。 左侧是码头帮的人,以大眼仔为首,十几个精壮汉子还穿着车间防尘服,看来是以劳改加班的名义,溜过来看拳赛的。 右侧是笑面佛的人,陈有仁依旧穿着那身平整的囚服,脸上挂着标志性的笑容。 身后站着白癜风和平头男,还有七八个一看就是打手的壮汉。 见林燃进来,笑面佛微微点头,笑容深了几分。 正对面,则是一些中立势力的头目和慕名而来的赌徒。 林燃看到了几个熟悉的面孔——其中“北佬帮”那个关公纹身的汉子抱着双臂,对自己笑着示意。 擂台中央,一个精瘦的年轻人正在热身。 侯勇。 他比林燃想象的还要瘦一些,身高一米七五左右,穿着一条黑色短裤。 赤裸的上身肌肉线条清晰但不夸张,每一块肌肉都像是为速度和爆发力而生。 他正在做高抬腿,动作快得像装了弹簧,双腿在空中划出残影。 林燃的目光落在侯勇的腿上——小腿肌肉异常发达,跟腱细长,这是长期练腿法的特征。他的脚踝上缠着绷带,应该是旧伤。 “林燃,这边。” 大眼仔招了招手。 林燃走过去,码头帮的人自动让开一条路。 “还有十分钟。”大眼仔说,“规则再说一遍:无限制,倒地十秒不起算输,认输算输。裁判是第三方的,说是以前打过职业拳击,会尽量公正。但你也知道,这种地方......”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猴子下手狠,专攻关节。 他第一波进攻通常是试探,用低扫腿测你的反应。 第二波会加快节奏,用连环踢压迫你。 第三波......如果前两波没解决你,他会用杀招——转身后蹬,或者腾空侧踹。 这两种招式威力大,但破绽也大,落地时有瞬间的僵直。那是你唯一的机会。” 林燃点点头,开始脱囚服上衣。 他里面穿着一件贴身的黑色背心,是昨天用点数跟“码头帮”换的。 背心很旧,但洗得干净。 露出的小臂和肩膀肌肉匀称,没有夸张的维度,但每一寸都透着精悍的力量感。 大眼仔递过来一副缠手带。 “用这个,保护指关节。” 林燃接过,熟练地将双手缠好——这是警校搏击课的基本功,缠带的松紧、层数、包裹位置都有讲究,既能保护手部,又不影响握拳发力。 缠好手,他开始做最后的热身。 不是侯勇那种高频率的弹跳,而是缓慢的、拉伸筋骨的动态热身。 颈、肩、肘、腕、腰、髋、膝、踝——每一个关节都被充分活动开,肌肉从沉睡状态逐渐苏醒,血液流速加快。 九点五十分,一个囚犯撩起袖口的中年男人走上擂台。 他身材敦实,脸上有道疤,眼神倒很锐利,大眼仔介绍他叫老炮,以前酒吧打黑拳的,听说打死人才进来,结果没想到在这里又整上黑拳。 “这就是“干一行、爱一行、精一行”!” 大眼仔挑着眉,模仿新闻里领导讲话的腔调,但此刻林燃没心情听他的冷笑。 因为眼前老炮的语气沙哑喊道:“双方选手上台!” 侯勇停止热身,一个轻巧的纵身跃上擂台。动作流畅得像只真正的猴子。 林燃深吸一口气,也走上擂台。 两人在擂台中央对峙,相距三米。 侯勇看着林燃,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新人?听说你很能打。” 林燃没说话,只是微微颔首。 “希望你别让我失望。” 侯勇扭了扭脖子,发出咔哒的轻响,“我讨厌打得太快的比赛,没意思。” 老炮走到两人中间,举起双手。 “规矩都懂了吧?我喊开始才能动手,我喊停必须停。倒地十秒不起算输,认输算输。有没有问题?” 两人同时摇头。 “好。” 老炮放下手,后退到擂台边缘,“准备——开始!” 话音落下的瞬间,侯勇动了。 不是直扑,而是侧向滑步,快速拉近距离,一记低扫腿闪电般踢向林燃的左小腿胫骨! 这一腿来得极快,角度刁钻,带着破风声。 但林燃也动了。 他没有后退,反而向前半步,左腿微微抬起,用小腿外侧硬生生接了这一腿! 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锅炉房里回荡。 林燃身体晃了晃,左小腿传来一阵剧痛——侯勇的腿像铁棍一样硬。 但他借势向右侧旋身,右手一记摆拳砸向侯勇的头部! 侯勇似乎没料到林燃会选择硬接,愣了一下。 但反应极快,后仰躲过摆拳,同时右腿再次抬起,一记中位侧踹直踹林燃腹部! 林燃收腹,双手交叉下压,挡住了这一踹。 巨大的力量让他后退了两步,手臂发麻。 “好!” 台下传来喝彩声,是码头帮的人在叫好。 侯勇眼神亮了起来,那是猎人看到猎物时的兴奋。 他不再试探,开始加快节奏。 左低扫,右中踢,左高鞭腿——三腿连环,一气呵成,腿影如风,将林燃逼得连连后退。 林燃没有硬拼,而是用灵活的步法和格挡化解攻势。 侯勇的腿确实快,每一腿都带着穿透力,但林燃发现了一个规律—— 侯勇每次出腿前,支撑腿的脚尖会有一个细微的外旋动作,那是蓄力的征兆。 而且,侯勇的连环踢虽然凶猛,但每一腿之间其实有极短的间隔,大约零点几秒左右。 这个间隔对普通人来说可以忽略不计,但对林燃这种经过专业训练的人来说,是可以捕捉到的破绽。 第五腿,侯勇一记高鞭腿扫向林燃头部。 林燃这次没有格挡,而是猛地俯身前冲,在腿影扫过的瞬间钻了进去,一记沉重的勾拳砸向侯勇的肋部! 咚! 拳头结结实实打在肋骨上。 侯勇闷哼一声,后退两步,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有点意思。” 他揉了揉肋部,眼神变得危险。“看来不能陪你玩太久了。” 第四十六章 绝杀 话音刚落,他的攻势骤然狂暴! 不再是试探性的单腿进攻,而是双腿交替,如狂风暴雨般倾泻! 低扫、中踢、高鞭、转身后摆——各种腿法信手拈来,每一腿都直奔要害! 林燃被彻底压制,只能不断格挡、闪避。 手臂、小腿、腹部接连中招,剧痛如潮水般涌来。 侯勇的脚尖擦过他的下巴,带出一道血痕。 台下,码头帮的人脸色凝重。 大眼仔心道: “情况不太妙。猴子认真了。” 笑面佛那边,陈有仁的笑容越发灿烂。 擂台上,林燃的呼吸开始急促。 侯勇的体力好得惊人,猛攻了三分钟,速度居然没有丝毫减慢。 而林燃已经挨了不下二十腿,虽然都避开了要害,但身体的负担越来越重。 必须改变局面。 林燃咬紧牙关,在侯勇又一记低扫腿踢来时,他做出了一个惊人的举动—— 不躲不挡,而是迎着腿冲了上去! 咔嚓! 清晰可闻的骨裂声! 林燃的左小腿胫骨结结实实挨了一腿,剧痛让他眼前一黑。 但他借着这股冲劲,整个人撞进侯勇怀里,双手死死抱住侯勇的腰! 近身了! 侯勇脸色一变,想要挣脱,但林燃的力量远超他的预料。 两人纠缠着倒地,林燃在上,侯勇在下! 地面战! 这是侯勇最不擅长的领域! 林燃用全身重量压住侯勇,左手锁住侯勇的脖子,右拳朝着侯勇的面门猛砸! 砰!砰!砰! 三拳,拳拳到肉。 侯勇鼻血喷溅,眼睛肿了起来。 他拼命挣扎,双腿乱蹬,但林燃就像跗骨之蛆,死死缠住他。 “松手!”侯勇嘶吼,一记头槌撞向林燃的下巴。 林燃偏头躲过,头槌撞在他的锁骨上,又是一阵剧痛。 但他不管不顾,右拳继续砸下! 第四拳,侯勇的眉骨开裂。 第五拳,嘴唇破裂。 第六拳—— 侯勇终于怕了。 他感受到林燃眼中那种不要命的狠劲,那不是打拳,那是搏命! “我认——” “输”字还没出口,林燃的第七拳到了。 这一拳砸在侯勇的太阳穴上,不重,但足够让他眼前发黑。 认输的话卡在喉咙里。 而就在这时,林燃的左手悄悄下移,食指和中指并拢,精准地戳在侯勇右腿膝盖外侧——阳陵泉穴! 这是警校教的痛击点位置! 啊! 侯勇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整条右腿瞬间酸麻,失去了知觉。 林燃趁机翻身而起,右腿高高抬起,一记下劈腿狠狠砸向侯勇的胸口! 这一腿,他用尽了全身力气。 轰! 侯勇的身体在擂台上弹了一下,喷出一口血沫。 整个锅炉房瞬间寂静。 所有人都盯着擂台中央—— 林燃保持着下劈腿的姿势,右腿重重压在侯勇胸口。 而侯勇仰面躺着,双眼翻白,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的“嗬嗬”声。 三秒。 五秒。 八秒。 裁判老炮从震惊中回过神,快步上前,开始读秒:“一!二!三!”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锅炉房里回荡。 码头帮那边爆发出欢呼,大眼仔兴奋地挥舞拳头,几个手下跟着起哄。 笑面佛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眼神依然平静,甚至带着某种玩味。 北佬帮的关公文身汉子吹了声口哨:“够狠!” 林燃缓缓收腿,站直身体。 左小腿胫骨传来钻心的痛,刚才硬接侯勇那一腿,骨头可能裂了。 右臂和腹部多处淤青,下巴那道血痕还在渗血。 但他站着。 而侯勇躺在地上,老炮已经数到“七”。 “八!” 侯勇的手指动了动。 他艰难地转过头,吐出一口血沫,里面混着半颗牙齿。 右腿的酸麻感正在消退,但胸口像被巨石压住,每一次呼吸都扯着内脏疼。 “九——” 就在这个瞬间,侯勇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他的左手悄悄摸向自己的右小腿—— 那里绑着一条绷带,绷带内侧,缝着一片磨尖的剃须刀片。 这是他的保命手段,也是杀手锏。 在黑拳台上混了两年,他知道什么时候该用。 老炮的“十”字就要出口。 侯勇突然暴起! 不是站起,而是身体猛地一弹! 像条被斩断头的眼镜蛇,身虽死,头已落,但仍能噬人! 他左手从绷带中抽出刀片,划向林燃的脚踝! 刀片只有三厘米长,但边缘被磨得极薄,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寒光。 这一下太突然,太阴毒。 台下惊呼声四起。 大眼仔脸色骤变:“小心!” 林燃其实一直没放松警惕。 前世十年的监狱生涯告诉他,在对手彻底失去反抗能力前,任何松懈都是致命的。 所以他虽然收腿站直,但目光始终锁定侯勇的每一个细微动作。 当侯勇左手摸向小腿时,林燃的瞳孔就收缩了。 当那道寒光划来时,林燃已经做出了反应——不是后退,而是向前! 他左脚猛地踩住侯勇持刀的左手手腕,同时身体下压。 右手从囚服内袋抽出那把小刀,对准侯勇的右肩胛骨与锁骨之间的位置,狠狠刺下! 噗嗤! 刀刃入肉的声音很闷,但全场都听得见。 侯勇的惨叫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窒息的“嗬嗬”声。 刀片从他手中滑落,掉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林燃的小刀,刀身全部没入侯勇的身体,只留缠着布条的刀柄在外面。 位置选得很准——避开了大动脉和重要脏器,但刺穿了肌肉群,伤到了神经。 这一刀不会要命,但侯勇的右臂,这辈子都别想再抬起来。 “啊啊啊啊啊——” 侯勇终于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身体剧烈抽搐。 林燃拔出刀,带出一股鲜血。 他后退两步,冷冷地看着在地上翻滚的侯勇。 锅炉房里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血腥的一幕震住了。 黑拳赛见血是常事,断胳膊断腿也不稀奇,但这样干净利落的一刀反杀。 还是让这些见惯了暴力的犯人感到脊背发凉。 老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咽了口唾沫,举起林燃的手: “胜……胜者,林燃!” 第四十七章 冲突 没有欢呼。 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侯勇痛苦的呻吟。 林燃擦了擦刀身上的血,重新藏回内袋。 他转身看向台下,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码头帮的人眼神复杂,有敬畏,也有忌惮。 大眼仔朝他点点头,但没说话。 笑面佛那边,陈有仁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盯着林燃,眼神像毒蛇一样阴冷。白癜风和平头男的手已经摸向腰间——那里藏着家伙。 北佬帮的关公纹身汉子拍了拍手:“漂亮!” 这三个字打破了沉默。 紧接着,各种声音此起彼伏: “操,真他妈狠……” “猴子废了。” “那刀藏哪儿的?搜身时没查出来?” “你傻啊,肯定买通狱警了。” 林燃没理会这些议论。 他跳下擂台—— 左腿落地时一阵剧痛,让他踉跄了一下。 大眼仔赶紧上前扶住他。 “怎么样?” “腿可能裂了。” 林燃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先回去监室,明天再想办法去医务室。” 大眼仔朝手下使了个眼色,两个壮汉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林燃。 “等等。” 笑面佛的声音响起。 陈有仁缓缓走过来,脸上重新挂起笑容。 笑的没有温度。 “林燃,好身手。” 他说,“不过,拳台上动刀子,坏了规矩吧?” 林燃看着他: “他先用的刀片。” “是吗?” 陈有仁转向老炮,“裁判,你看见了?” 老炮额头冒汗,支吾道: “我……我没太看清……” “那就是没证据。” 陈有仁的笑容深了些。 “按规矩,拳台动武器,要断一指。 这是道上多少年的老规矩了,大眼仔,你们码头帮应该懂吧?” 大眼仔脸色难看。 陈有仁说得没错。 地下黑拳有地下黑拳的规矩,你可以打死人,但不能用武器。 用武器,就坏了“公平比斗”的面子,传出去会被所有帮派看不起。 “陈有仁,你少来这套。” 大眼仔咬牙道: “猴子先动的手,大家都看见了!” “谁看见了?” 陈有仁环视四周。 他手下的人齐声应和:“没看见!” 中立势力的人纷纷移开目光—— 谁也不想卷入码头帮和笑面佛的争斗。 只有北佬帮那个关公文身汉子笑了: “我看见了,猴子先掏的刀片。” 陈有仁看了他一眼,眼神阴鸷: “赵大金的人?这事跟你们北佬帮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汉子咧嘴。 “我看不惯以多欺少。要不这样,你们两边再打一场,赌大点,我坐庄?” 这话一出,气氛更加紧张。 陈有仁盯着汉子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好,既然‘东北虎’的人说话了,我给面子。不过——” 他转向林燃: “林燃,你之前先欺负我的手下,后面又废了我最得力的拳手。 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林燃推开扶着他人,站直身体: “你想怎样?” “两条路。”陈有仁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你加入我这边,以后替我打拳。‘坦克’的位置,你来坐。第二……” 他顿了顿,笑容变得残忍:“还是按规矩,断一指。你自己选。” 大眼仔急了:“陈有仁!林燃是我们码头帮的人!” “是吗?”陈有仁挑眉, “我怎么听说,他只是利用你们的现金渠道,拿点数换钱而已,手续费就是打一场拳。 现在钱货两清,哪来的人?” 大眼仔语塞。 确实,林燃和码头帮只是交易关系,不是真正的自己人。 船爷看重的是他能打,能赢钱,但不会为了他跟笑面佛彻底撕破脸。 林燃心里清楚这一点。 他看了看陈有仁,又看了看大眼仔,最后目光落在自己缠着布条的右手上。 “我选第三条路。”他说。 “哦?”陈有仁饶有兴趣。 林燃缓缓抬起右手,伸出食指: “这根手指,你要,可以来拿。但我要提醒你——”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 “我这条命不值钱,但够硬。 今天你敢动我一根手指,明天我就让你少一只手。 不信,你可以试试。”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锅炉房的温度仿佛降了几度。 陈有仁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身后,白癜风和平头男已经掏出家伙—— 是两根磨尖的钢筋,藏在袖子里,此刻亮了出来。 码头帮的人也纷纷摸向腰间。 北佬帮的汉子哈哈大笑: “有意思!太他妈有意思了!陈有仁,你倒是动手啊!老子等着看戏呢!” 剑拔弩张。 一触即发。 就在这时, 陈有仁的目光在林燃脸上停留了足足十秒。 锅炉房里静得能听见侯勇微弱的呻吟,以及远处管道渗水的滴答声。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着看笑面佛会如何应对这句赤裸裸的威胁。 白癜风和平头男握紧了钢筋,肌肉紧绷,只等陈有仁一声令下。 大眼仔额头渗出冷汗,手悄悄摸向腰后——那里别着一把用机床零件磨成的短刺。 北佬帮的关公文身汉子则咧着嘴,一副看好戏的模样,他身后几个壮汉也微微前倾,似乎随时准备插手。 终于,陈有仁笑了。 不是那种阴冷的假笑,而是一种……带着几分玩味和审视的笑。 “好。” 他点了点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个锅炉房,“林燃,你够种。” 他抬手,示意手下收起武器。 白癜风和平头男愣了一下,但还是把钢筋缩回袖中。 “今天这场拳,你赢了。” 陈有仁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大眼仔和北佬帮的汉子: “至于我手下‘坦克’的账,还有你我之间的事…… 改天再算。监狱日子长着呢,不急。” 这话说得四平八稳,既保留了面子,又暂时避免了冲突升级。 大眼仔暗暗松了口气—— 真打起来,码头帮在场的人少,未必能护住林燃周全。 北佬帮的汉子有些失望地“啧”了一声,但也没再说话。 “走。” 陈有仁转身,带着手下朝锅炉房另一侧的通道走去。 经过林燃身边时,他脚步微顿,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你得罪的人可不只是我,你最好祈祷你的命,真的够硬。” 第四十八章 家法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离开。 笑面佛的人一走,紧张的气氛顿时缓和了不少。 大眼仔擦了把汗,赶紧上前:“林燃,快走,我送你回监舍。” 林燃点点头,左腿的剧痛让他几乎站不稳。 两个码头帮的犯人架起他,朝来时的那条通道走去。 北佬帮的汉子在后面喊了一句: “小子,有空来我们地盘坐坐!‘东北虎’想见见你!” 林燃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没受伤的右手,挥了挥。 ………… 通道阴暗潮湿。 架着林燃的两个犯人走得很快,买通的狱警在前面带路。 手电筒的光束在斑驳的墙壁上跳跃。 “林哥,你刚才太猛了。” 左边那个犯人低声说,语气里带着敬畏: “猴子在拳台混了两年,从来没输这么惨过。” 右边那个接话: “笑面佛居然怂了……我头一回见他吃瘪。” 林燃没说话,只是闭着眼,调整呼吸。 腿上的痛一阵阵传来,胫骨可能真的裂了。 但比起这个,他更在意监舍里的事—— 周晓阳的背叛,刀疤辉的算计。 二十分钟后,他们回到了三监区。 狱警打开312监舍的铁门,把林燃推进去,什么也没说,重新锁上门离开。 监舍里一片漆黑。 但林燃能感觉到,所有人都醒着。 刀疤辉的呼吸在右侧上铺,有些急促。 牛哥和麻杆的呼吸很轻,假装睡着。 周晓阳则在最里面的下铺,身体微微发抖。 林燃摸索着走到自己的床位——头板位置。 他没有立即躺下,而是坐在床沿,开始解缠手的布条。 动作很慢,布条摩擦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燃、燃哥……”周晓阳终于忍不住,声音带着哭腔: “你……你回来了……” 林燃没理他。 布条解完,他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吧”声。 然后他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到监舍中央,那里是唯一有微弱光线的地方—— 铁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地面投出一小片昏黄。 “都起来。” 林燃说,声音不高,但透着不容置疑的冷。 刀疤辉第一个翻身下床。 牛哥和麻杆也赶紧爬起来。 周晓阳哆哆嗦嗦地走过来,脸色在昏光下惨白如纸。 四个人站在林燃面前,低着头,不敢看他。 林燃的目光先落在周晓阳身上。 “下午那包药粉,还有剩的吗?”他问。 周晓阳浑身一颤:“没、没有了……刀疤辉就给了我一包……” “什么药?” “我、我不知道……他说是安眠药……” 林燃转向刀疤辉:“你说。” 刀疤辉咽了口唾沫,额头冒汗: “燃哥,我……我就是想让你睡一觉,错过拳赛……没想害你……” “药哪来的?” “是……是佛爷那边的人给的……”刀疤辉声音越来越低: “他们说,只要你上不了拳台,就给我减点债数…… 我也是没办法,毕竟……” 林燃点点头,似乎并不意外。 他又看向周晓阳:“他拿什么威胁你?” “我、我妹妹……” 周晓阳眼泪掉下来。 “他说我要是不做,就找人去学校堵她……燃哥,我真的没办法……” 林燃沉默了几秒。 昏黄的光线下,他的脸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 然后他开口,语气平静得可怕: “周晓阳,你跟了我两个月。我给你的位置,给你的吃的,教你的规矩,你都记得吧?” “记得……我都记得……” 周晓阳跪了下来。 “燃哥,我对不起你,你弄死我吧,我绝无怨言……” 林燃没说话,用行动回答—— 他拔出之前防身的那把小刀。 “监狱有监狱的规矩,道上也有道上的规矩。” 林燃说,声音在寂静的监舍里回荡。 “背叛兄弟,三刀六洞。这规矩,你懂吗?” 周晓阳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恐惧。 刀疤辉三人也倒吸一口凉气——他们没想到林燃会来真的。 “燃哥……”周晓阳嘴唇哆嗦。 “我……我愿意受罚……但求你别杀我……我妹妹还需要人照顾……” 林燃没说话,只是走到监舍角落,从水桶里舀了一瓢水,淋在小刀上。 算是清洗,也是仪式。 然后他走回来,把刀递给周晓阳。 “自己动手。” 林燃说,“三刀,六个洞。扎大腿,别扎手—— 你还要干活,还要给你妹妹写信。” 周晓阳颤抖着接过刀,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 他咬咬牙,卷起左腿裤管,露出瘦削的大腿。 第一刀,他刺向大腿外侧。 刀刃入肉,穿过,从另一侧露出刀尖—— 一刀两洞。 周晓阳闷哼一声,鲜血瞬间涌出。 他拔出刀,血顺着刀身滴在地上。 第二刀,刺向另一处。 又是穿透。 周晓阳脸色惨白,汗如雨下,但没叫出声。 第三刀,他手已经不稳,刺进去后没能完全穿透。 林燃走上前,握住他的手,用力一推。 刀尖从大腿后侧穿出。 三刀,六个血洞。 周晓阳瘫倒在地,大口喘气,鲜血迅速浸湿了裤子和地面。 林燃蹲下身,从布包里拿出准备好的干净布条—— 那是他之前从医务室偷偷攒的纱布。 他动作麻利地给周晓阳包扎止血,手法专业得不像犯人。 “伤口不深,没伤到大血管,死不了。” 林燃一边包扎一边说。 “但会留疤,也会疼很久。这是你该受的。” 周晓阳虚弱地点头,眼泪无声地流。 包扎完,林燃站起身,看向刀疤辉。 刀疤辉已经吓得腿软,几乎要跪下来。 “燃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饶我这次……” 他语无伦次。 林燃走过去,一把揪住刀疤辉的衣领,将他拖到监舍中央。 “你是笑面佛的人,对吧?”林燃问。 “是……但我以后不敢了……我真的不敢了……”刀疤辉拼命摇头。 林燃松开手,又拿过那柄小刀。 “你帮着外人算计我,按规矩,该废你一只手。” 林燃说,“但看在你之前还算老实的份上,我给你个选择。” 他把刀柄丢在刀疤辉面前。 “自己断一根小指。左手。以后还能干活。” 第四十九章 断指 刀疤辉盯着地上那把今天两度染血的小刀,浑身发抖。 断指…… 在监狱里,断指意味着残疾,意味着以后再也抬不起头。 但比起被林燃亲自动手废掉整只手,这已经是仁慈。 他颤抖着捡起刀柄,咬咬牙,将左手小指按在地上。 然后,闭眼,用力砸下去! 咔嚓! 脆响在监舍里格外刺耳。 刀疤辉惨叫一声,粗制小刀不够锋利,钝刀子割肉,才将小指砸成一个诡异的角度。 他抱着手蜷缩在地,痛得浑身抽搐。 林燃走过去,检查了一下—— 骨折了,但没完全断开,接上还能用,只是会留后遗症。 “牛哥,麻杆。”林燃转头。 两人“噗通”跪下来。 “燃哥!我们什么都没做!都是刀疤辉逼我们的!”牛哥哭喊着。 麻杆拼命点头:“对对对!我们不敢害燃哥!” 林燃看了他们几秒。 “今晚的事,一个字都不许往外说。” 他冷冷道: “周晓阳的伤,就说自己不小心摔的。刀疤辉的手指,就说打架弄的。明白吗?” “明白!明白!”两人如蒙大赦。 “把地擦干净。”林燃指了指周晓阳流血的地方。 “用凉水,别用热水——热水留腥味。” 牛哥和麻杆赶紧爬起来,手忙脚乱地去处理血迹。 林燃走回自己的床位,坐下来,开始处理自己腿上的伤。 他卷起裤管,左小腿胫骨处已经肿起一大片,皮下淤血发黑,触感发热—— 是骨裂的典型症状。 他从布包里找出最后一点药膏—— 那是之前苏念晚给的,不管有没有用。 都小心地涂抹在肿处,然后用撕成条的床单紧紧包扎固定。 做完这一切,他才躺下来,长长呼出一口气。 监舍里只剩下压抑的呼吸声,和牛哥麻杆擦拭地面的窸窣声。 刀疤辉蜷在角落,抱着断指的手,痛得直抽气,但不敢出声。 周晓阳躺在自己床上,脸色苍白,但眼神却有种奇怪的平静—— 仿佛赎罪之后,反而轻松了。 林燃闭上眼。 腿很痛,全身都在痛。 但心里那块石头,暂时放下了。 周晓阳受了罚,但命保住了,以后或许还能用。 刀疤辉断了指,从此在监舍里再也抬不起头,只能彻底依附于他。 笑面佛那边暂时退让,但仇恨已经结下,后续必有报复。 码头帮的钱应该到账了,父亲看病的费用有了着落。 秦墨那边,云州案不知道进展如何…… 思绪纷乱中,林燃渐渐睡去。 监舍的黑暗里,刀疤辉偷偷睁开眼,看向林燃的方向。 昏暗中,那个年轻人静静躺着。 呼吸平稳,仿佛刚才的狠辣与决断都不是他做的。 但刀疤辉知道,从今往后,312监舍—— 不,整个三监区,都不会再有人敢小看这个叫林燃的年轻人。 他低头看看自己畸形的小指,苦笑一声。 心里那点最后的不服,终于彻底烟消云散。 有些人是狼,有些人是虎。 而林燃……是那种能在狼群和虎穴中,硬生生撕出一条血路的怪物。 跟这种人作对,会死得很惨。 但跟着他……或许,真的能活下去。 ………… 第二天上午,林燃左腿肿得更厉害了。 走路时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胫骨处传来钻心的钝痛。 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扶着墙,慢慢挪到监舍门口。 “燃哥,你好点没?”周晓阳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 虽然他的伤明明更痛,大腿裹着厚厚的布条。 三刀六洞的伤口还在渗血,脸色苍白得吓人。 “嗯。”林燃应了一声,“报告,犯人林燃,申请诊治!” 犯人不是想看病就能看病的,他这是码头帮早就安排好的“赛后服务”。 牛哥和麻杆缩在角落,大气不敢出。 刀疤辉抱着缠满布条的手,坐在便池旁发呆—— 他的小指昨晚被林燃用两块木板夹住固定,虽然接上了,但以后能恢复多少功能,谁也说不准。 狱警来了,林燃没再看他们,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光线昏暗,早起的犯人们端着饭盒排队打饭。 看到林燃一瘸一拐地走过,不少人都投来复杂的目光。 拳赛的事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监狱。 有人说林燃把猴子打废了。 有人说笑面佛当场认怂。 还有人说林燃在拳台上动了刀,按规矩该断手指。 但所有这些议论,在林燃经过时都会自动压低。 没人敢当着他的面说。 经过饭堂门口时,林燃遇到了铁头。 “林哥!”铁头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 “钱到了。大眼仔让我告诉你,五千块已经汇到你指定的账户,剩下五千等你伤好了再谈。” 林燃点点头:“知道了。” “还有……”铁头左右看看,凑得更近。 “笑面佛那边有动静。 今天一早,他手下几个人去了二监区,好像是去找‘北佬帮’的人。” “北佬帮?”林燃微微皱眉。 “对,有个关公文身的叫赵小龙,是‘东北虎’赵大金手下的二当家。” 铁头说,“具体谈什么不清楚,但应该跟你有关。” 林燃沉默了几秒。 原来那人叫赵小龙。 笑面佛去找北佬帮,无非一种可能:求和。 现在码头帮势力大,北佬帮不服他,要想对自己动手,得分而化之。 “知道了。”他说,“你先回去,别让人看见你跟我说话。” “好。”铁头转身要走,又停住。 “林哥,现在这局势…… 你说,我们要不干脆加入码头帮算了?在安江混,独狼走不远的。” 他看了铁头一眼。 没想到这赌博犯,倒挺仗义。 开始只是一起搞赌局,现在倒隐隐有自己手下的意思了。 但此时林燃没说话,继续朝医务室方向走去。 ………… 医务室在监区综合楼一层,离三监区有段距离。 林燃走了将近二十分钟,每一步都疼得冒冷汗。 到门口时,后背的囚服已经被汗水浸透。 推开铁门,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 上午的医务室很安静,只有两个犯人在长椅上排队—— 一个捂着肚子,一个手上缠着渗血的绷带。 第五十章 想要吗 值班的是个中年男医生,戴副老花镜,正在低头写病历。 “姓名,监舍,哪里不舒服?” 他没抬头,机械地问。 “312监舍,林燃。左腿摔伤了。” 男医生这才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打量林燃几眼。 “又是你。” 他显然记得这个“麻烦人物”,“等着。” 说完继续低头写字,丝毫没有要马上处理的意思。 林燃也没催,在旁边长椅上坐下。 腿上的疼痛一阵阵袭来,他闭上眼,调整呼吸,尽量不去想它。 大约过了十分钟,里间的门开了。 苏念晚走出来,白大褂里面是浅灰色的针织衫,身材丰润亭亭。 长发松松挽在脑后,露出白皙的后颈,看得人口干舌燥。 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正要往柜子里放,抬头看见林燃,脚步顿了一下。 四目相对。 林燃看到她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被职业性的平静掩盖。 “苏医生。” 男医生开口,“这个病人腿伤,你处理一下?” 苏念晚抿了抿唇,点点头:“好。” 她走到林燃面前,声音很轻:“跟我进来。” 林燃起身,跟着她走进里间诊室。 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诊室不大,靠墙摆着一张检查床,一个药柜,一张办公桌。 桌上放着那台老式CRT电脑,屏幕上是DOS系统的医疗管理系统。 窗台上,那个用纱布缝的小香包还在,散发着淡淡的栀子花香。 “坐。”苏念晚指了指检查床,自己戴上一次性手套,动作有些僵硬。 林燃坐下,卷起左腿裤管。 肿起的部位已经发紫,皮下淤血像蛛网一样蔓延,触目惊心。 苏念晚蹲下身,手指轻轻按压肿处。 “什么时候伤的?” “昨天。” “怎么伤的?” “摔的。” 苏念晚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写着“我不信”。 但没再追问。 她继续检查,手指沿着胫骨按压,动作专业而轻柔。 “这里疼吗?” “嗯。” “这里呢?” “疼。” 按到某个位置时,林燃闷哼一声,额头渗出细汗。 苏念晚停下手: “可能是骨裂。得拍X光片确认,但监狱医院没设备。 只能去市医院。我给你开转诊单,但批不批要看上面。” “不用。” 林燃说,“你就按骨裂处理。” 苏念晚皱起眉:“如果真是骨裂,不正规治疗会留下后遗症, 以后阴雨天会疼,还可能影响走路……” “我知道。”林燃打断她,“按我说的做。”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透着不容置疑。 现在短暂出去就医,对林燃来说不是好事。 在监狱高墙内,幕后黑手已经三番五次下手了。 到了无人保护的外部医院,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苏念晚咬了咬嘴唇,起身去药柜拿东西。 她先取来冰袋,用毛巾包好,敷在林燃肿处。 “冷敷二十分钟,消肿。”她说着,看了眼墙上的钟,“然后我给你固定。” 林燃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苏念晚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转身假装整理药品,但手指微微发抖。 “你母亲,”林燃忽然开口,“尿毒症晚期是吧?” 苏念晚身体一僵。 她慢慢转过身,脸色发白:“你……你想干什么?” “问问。”林燃说,“在哪家医院?主治医生是谁?叫什么名字?” “这不关你的事。”苏念晚的声音在颤抖。 “是不关我的事。” 林燃点头,“但我想问,你就要回答我——毕竟你现在是我的人。” “我不是你的人!”苏念晚猛地抬头,眼中泛起水光。 “我只是……只是被你威胁……” “有区别吗?”林燃反问。 苏念晚说不出话。 她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犯人,明明比自己小好几岁。 可那双眼睛里的冷静和掌控感,让她感到深深的无力。 “市三医院。”她最终妥协,声音低得像蚊子。 “主治医生是肾内科的刘主任。我妈姓梁,叫梁红燕。” “梁红燕。”林燃重复这个名字。 “我记得你还欠高利贷吧?多少?” 苏念晚痛苦的闭上眼睛: “三万。” “利息呢?” “月息五分。” 月息五分,三万块一个月光利息就是一千五。 加上母亲的医疗费,她每个月的支出得几千。 每月支出相当于一个农民一年的收入。 而她一个监狱医生的工资,撑死两千。 “所以你就帮犯人伪造病历,让他们监外就医。” 林燃说,“一个人收多少?” 苏念晚睁开眼,眼神里有绝望,也有破罐子破摔的狠意: “你都已经知道了,还问什么?” “一个人五千?”林燃猜测。 “还是八千?” “一万。” 苏念晚吐出这个数字。 “一个人一万。我做了三个,拿到三万,全还了高利贷。 但上个月母亲感染住院,又欠了医药费……” 她说不下去了,转过身,肩膀微微颤抖。 林燃沉默。 诊室里只剩下冰袋融化的滴水声,和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二十分钟到。 苏念晚深吸一口气,擦掉眼角的泪,转身取下冰袋。 肿消了一些,但淤血更明显了。 她从药柜里拿出绷带、夹板和医用胶布,开始给林燃固定。 动作很专业,先垫一层软垫,再上夹板,最后用绷带缠紧。 “不要沾水,不要用力,尽量躺着。” 她一边缠一边说。 “我给你开点消炎止痛药,但监狱药房不一定有,我尽量申请。” “嗯。”林燃应了一声。 苏念晚缠好绷带,蹲着收拾地上的医疗废物。 白大褂的领口微微敞开。 从这个角度,能看到里面针织衫的领口,和一小片白皙的皮肤。 还有鼓鼓囊囊的曲线,简直遮天蔽日。 她似乎察觉到什么,猛地抬头,对上林燃的目光。 先是浑身一震,然后退一步。 但很快反应过来。 她眼中闪过很多情绪——恐惧、屈辱、认命。 接着她咬紧嘴唇,缓缓站起身。 “你……”她的声音很轻,带着颤。 “是不是想要……那个?” 林燃没明白:“什么?” 苏念晚的脸涨红了,手指攥紧白大褂的衣角。 “就是……你们男人都想要的。” 第五十一章 以德服人 她低下头,声音几乎听不见。 “如果你想要……我可以……但求你别伤害我母亲……” 林燃愣住了。 他花了三秒钟才反应过来她的意思。 然后,他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嘲笑,而是一种……觉得荒唐的笑。 “苏医生,”他说。 “你觉得我找你,是为了这个?” 苏念晚抬头,眼中满是不解和困惑: “难道……不是吗?” “不是。” 林燃摇头,笑容收敛: “我不喜欢趁人之危。你帮我做事,是因为你有把柄在我手里,这是交易。 但交易归交易,我不会用这个逼你做那种事。” 苏念晚呆住了。 她看着林燃,看着他平静的眼睛,看着他缠着绷带的腿,看着他囚服上洗得发白的编号。 这个犯人……和她想象的不一样。 “那……你想要什么?”她问。 “我之前说过的。”林燃回答。 “哦!” 苏念晚反应过来,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厚厚的病历册。 “这是陈有仁的病历。” 她说,声音很轻,“我昨晚……提前找出来了。” 林燃有些意外。 苏念晚把病历递给他: “你自己看吧。他有先天性心脏病,室性早搏,需要长期服药。 最近两个月,心悸发作频率增加,我给他开过氨茶碱,但用量很谨慎。” 林燃翻开病历。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医学术语和用药记录。 他看不懂全部,但大概能明白——陈有仁的心脏确实有问题,而且近期在恶化。 “氨茶碱……”林燃抬头,“如果加大剂量,会怎么样?” 苏念晚脸色一白。 “会诱发严重心律失常,甚至……猝死。” 她说,“但这种药有严格的剂量控制,我每次开药都要记录,不能多开。” 林燃合上病历,还给她。 “我不需要你多开药。” 他说,“我只需要知道,他现在吃什么药,剂量多少,多久复查一次。” 苏念晚松了口气。 “他每周三上午会来拿药。” 她说: “每次拿一周的量,包括地高辛、胺碘酮,还有备用急救的硝酸甘油。 氨茶碱……我两个月前给他开过,但他没来拿。” 林燃记下了。 周三上午,地高辛和胺碘酮,备用硝酸甘油。 “还有,” 苏念晚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 “他最近在申请保外就医。病历我已经帮他改过了,把病情写得更严重些。 如果顺利,明年春天……他可能就能出去。” 林燃眼神一凛。 保外就医。 笑面佛如果出去了,在外面更能调动资源对付他。 “什么时候提交的申请?”他问。 “上周。”苏念晚说。 “材料已经送到监狱管理局了,正在审批。” 林燃点点头。 这个信息很重要,得想办法在此之前解决笑面佛。 接着他又问了药柜里止血药品的位置。 苏念晚帮他找出来。 “消炎药、纱布、碘伏、止痛片……你需要什么,自己拿。别拿太多,容易被发现。” 他拿了几板阿莫西林,几卷纱布,一瓶碘伏,还有一板止痛片。 想了想,又拿了两支破伤风抗毒素—— 周晓阳的伤口虽然不深,但监狱环境脏,预防一下总是好的。 把东西塞进囚服内袋。 “谢谢。” 转身出门前,林燃说。 这两个字让苏念晚又是一愣。 一个犯人,一个掌握她生死秘密的犯人对她说“谢谢”, 语气真诚,没有嘲讽。 “你等下!” 她叫住林燃,转身从药柜里拿出一个小瓶。 “这是布洛芬,止痛的。一天两次,一次一片。只能给你三天的量,多了会被查。” 林燃接过药瓶,揣进兜里。 “还有,”苏念晚犹豫了一下。 “你腿伤不轻,最好申请病号监舍。那里环境好一点,也能避免……一些麻烦。” “我知道。”林燃说,“但暂时不去。” “为什么?” “因为去了病号监舍,就离你们太远了。” 林燃看着她,“我需要随时能来医务室。” 苏念晚心头一紧。 刚刚那一丝感动烟消云散。 她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是威胁,还是……别的什么。 但她知道一件事—— 从今天起,她的命运,已经和他绑在一起了。 无论她愿不愿意。 ………… 林燃推开312监舍的铁门时,里面四个人同时抬头。 周晓阳躺在下铺,大腿裹着的布条渗着暗红,脸色惨白如纸。 刀疤辉蜷在便池旁,左手托着那根畸形的小指,额头上全是冷汗。 牛哥和麻杆缩在角落,像两只受惊的老鼠。 “燃哥……”周晓阳想坐起来,却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林燃没说话,一瘸一拐走到监舍中央。 将囚服内袋里的东西一样样掏出来,放在水泥地上。 阿莫西林药板,纱布卷,碘伏瓶,止痛片,还有那两支破伤风抗毒素。 最后是苏念晚给的小药瓶——布洛芬。 四个人的眼睛都直了。 在监狱里,药比钱还金贵。 普通犯人受伤生病,要么硬扛,要么打报告排长队,看狱医脸色。 能拿到这么多药,还是进口的止痛片,简直不敢想。 “周晓阳。” 林燃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过来。” 周晓阳咬着牙,一点点挪下床,每动一下大腿就渗血。 林燃等他挪到跟前,撕开一支破伤风抗毒素的包装。 “裤子脱了。” 周晓阳愣了下,还是解开裤带,露出大腿上那六个血洞。 伤口边缘已经发红,有感染的迹象。 林燃用碘伏棉球仔细消毒,动作熟练。 他在警校学过战场急救,知道怎么处理这种穿刺伤。 消完毒,他拿起注射器,抽出破伤风抗毒素。 “忍着点。” 针头扎进周晓阳大腿外侧的肌肉,药液缓缓推入。 周晓阳浑身绷紧,额头青筋暴起,但没叫出声。 注射完,林燃又给他伤口撒上消炎药粉,用新纱布重新包扎。 “一天换一次药,别沾水。” 他把阿莫西林药板扔给周晓阳,“早晚各一片,吃三天。” 周晓阳捧着药,眼泪又下来了: “燃哥,我……” “闭嘴。”林燃打断他。 第五十二章 外部棋子 他转向刀疤辉。 刀疤辉浑身一颤,下意识往后缩。 “手。” 林燃说。 刀疤辉哆嗦着伸出左手。 小指肿得发紫,夹板固定得歪歪扭扭,显然是昨晚自己瞎弄的。 林燃皱眉,拆掉夹板。 小指呈诡异的L型,第二指节完全错位,皮下淤血严重。 “接歪了。” 他冷冷道,“以后这根手指就是摆设。” 刀疤辉脸色煞白。 林燃重新给他正骨——手法粗暴,但有效。 刀疤辉痛得闷哼一声,差点晕过去。 “痛就记住。” 林燃一边给他上夹板一边说。 “记住是谁让你断的指,是谁给你接的骨。” 固定好手指,包扎后,他扔给刀疤辉两片布洛芬。 刀疤辉捧着那两片白色药片,手抖得厉害。 他从十八岁混社会,蹲过三次监狱,见过太多狠人。 但像林燃这样的,第一次见—— 打人时能往死里打,治伤时又能给你药。 这种恩威并施,比单纯的暴力更让人恐惧,也……更让人服气。 “燃哥,”刀疤辉抬起头,眼神复杂。 “我……我以后跟你。” 林燃看着他,没说话。 “真的。”刀疤辉咬牙。 “佛爷那边,我不回去了。他们拿我当狗,用完就扔。你……你至少还给我药。” 这话说得实在。 在笑面佛手下,刀疤辉这种打手就是消耗品。 断了指,废了,也就没用了。 但林燃还给他接骨,给他止痛药—— 虽然这伤本来就是林燃造成的。 可监狱就是这么个地方。 谁的拳头硬,谁就有理。谁给你活路,你就跟谁。 “牛哥,麻杆。”林燃转向角落两人。 两人赶紧爬起来:“燃哥!” “周晓阳换药的事,你们负责。” “一定做好!一定!”两人连连点头。 林燃这才坐回自己床上,卷起左腿裤管。 苏念晚包扎得很专业,但肿胀还是没消。 他从药瓶里倒出一片布洛芬,就着昨天剩的半碗凉水吞下去。 药效需要时间。 他靠在墙上,闭目养神。 监舍里安静下来,只有周晓阳压抑的呼吸声,和远处监狱广播里模糊的新闻播报。 时间一点点流逝。 下午两点,放风铃响起。 监舍铁门被拉开,狱警在外头喊:“312,放风!” 牛哥和麻杆看向林燃。 “你们去。” 林燃闭着眼说,“周晓阳和刀疤辉留下。” 两人如蒙大赦,赶紧溜出去。 铁门重新关上。 林燃睁开眼,看向刀疤辉: “说说,笑面佛到底想干什么?” 刀疤辉舔了舔裂开的嘴唇: “燃哥,我说实话……我也不知道佛爷到底图啥。” “那药粉呢?” “药粉是白癜风给我的。” 刀疤辉说,“他说只要让你输了拳赛,就免我一万赌债。我就……” “白癜风还说了什么?” “他说……”刀疤辉犹豫了一下。 “他说有人出高价买你的腿,但佛爷暂时不动你,想看看你到底有多大能耐。” 林燃眼神一冷。 笑面佛在评估他的价值——是直接废了拿赏金,还是收为己用。 笑面佛和幕后黑手并不完全一条心。 “买我腿的人,是谁?”林燃问。 “这个我真不知道。”刀疤辉摇头。 “白癜风嘴严,我只听他说是‘外面的大人物’,能量很大。” 林燃沉默。 外面的大人物……姚永军? 有可能。 如果姚永军是特殊战线的人?会用这种江湖手段吗? 还是说,他手下有专门干脏活的人? “还有。” 刀疤辉忽然想起什么。 “白癜风前天提过一嘴,说佛爷最近在申请保外就医。” 保外就医。 苏念晚也说陈有仁在申请。 两件事对上了。 笑面佛在弄取保候审。 而昨晚猴子在拳台上动刀,不是为了赢比赛,而是为了那笔赏金。 猴子混了两年黑拳,知道规矩。 动刀要断指,但他还是做了。 为什么?因为那两万块足够他打点关系,甚至减刑。 钱能让人疯狂。 也能让人不要命。 “燃哥,”周晓阳虚弱地开口。 “那你现在……不是很危险?” 林燃没回答。 危险?他从来就没安全过。 从重生那天起,他就活在刀尖上。 鳄老大要他的命,笑面佛要他的腿,幕后黑手要他的命。 还有监狱里那些看不见的敌人,那些随时可能从背后捅来的刀子。 但正因为危险,他才必须活下去。 必须比所有人都狠,比所有人都聪明。 林燃心里有了计划。 他现在要做三件事: 第一,养好腿伤,至少恢复到能走路。 第二,摸清笑面佛的作息和手下分布。 第三,搞定笑面佛。 第一件事靠药和时间。 第二件事,刀疤辉可以提供情报。 第三件事……最难。 但也不是没办法。 “刀疤辉,”林燃说,“你在笑面佛手下混了多久?” “三年。” “认识他身边所有人?” “大部分都认识。” 刀疤辉点头,“白癜风,平头男,还有七八个打手。外面也有他的人,负责收账和送货。” “送货?”林燃挑眉。 “就是……监狱里的货。” 刀疤辉压低声音,“烟,酒,药,有时候还有手机。佛爷有渠道,能从外面带东西进来。” 林燃眼神一动。 渠道。 如果能掌握笑面佛的渠道,或许能抓住他把柄。 “他的渠道,你知道吗?” “这个……”刀疤辉面露难色。 “我只知道白癜风负责对接,具体怎么运作不清楚。 但我听说,送货的人每次都不一样,有时候是探监的家属,有时候是送货的司机,还有时候……”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还有时候是狱警。” 周晓阳“嘶”了一声,他没想到这里面如此黑暗。 林燃并不意外。 监狱是个密封的罐头,但总有缝隙。 钱能撬开任何缝隙。 林燃靠在墙上,感受着腿部的钝痛。 布洛芬开始起效,疼痛减轻了些,但肿胀依旧。 他需要时间。 也需要运气。 但更重要的是,他需要棋子——越多越好。 铁头是一枚,周晓阳是一枚,刀疤辉现在是第二枚。 牛哥和麻杆勉强算半枚。 还不够。 他需要外部的棋子。 第五十三章 抓获 秦墨是一枚,但远水救不了近火。 苏念晚……算一枚,但她太脆弱,暂时只能用来获取信息。 码头帮的大眼仔?交易关系,不稳定。 北佬帮的赵小龙?或许可以接触。 还有那个神秘的“教授”…… 林燃的思绪飘到阅览室,那个坐在角落里看外文书的中年男人。 老赵头说他很危险,但林燃感觉,那种危险和笑面佛不一样。 笑面佛是狼,凶残,直接。 教授是蛇,隐蔽,致命。 如果能用得好…… “燃哥。”周晓阳忽然开口,打断他的思绪。 “说。” “我想……我想好了。” 周晓阳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以后我就跟你,死都跟你。我这条命是你给的,我妹妹……如果以后我出事,你能不能……” “不能。”林燃说得很干脆。 周晓阳一愣。 “自己的家人自己保护。” 林燃看着他。 “你要活下来,活着出去,亲自保护你妹妹。别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 在监狱里,这是最蠢的想法。” 周晓阳张了张嘴,最终重重点头: “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 林燃重新闭上眼。 药效完全上来了,疼痛被压制,倦意如潮水般涌来。 他需要睡一觉。 在睡着前,他最后想了一件事: 猴子现在在哪儿?医务室?还是禁闭室? 那一刀他刺得很准,伤到了神经,但不致命。 猴子会残,但不会死。 一个残废的黑拳手,在监狱里会是什么下场? 被抛弃,被欺凌,最后像垃圾一样烂在某个角落。 这就是监狱的法则:有用的时候你是工具,没用了你就是废物。 林燃不想变成废物。 所以,他必须一直有用。 一直……锋利。 铁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 监舍里的光线越来越暗,最后只剩走廊透进来的一线微光。 林燃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回到那个阴暗的码头仓库,手里捧着那个铁皮茶叶罐。 罐子很轻,但压得他喘不过气。 远处,警灯闪烁。 一个光头男人站在阴影里,朝他微笑。 那是姚永军。 他说:“林燃,任务完成了。你现在是英雄。” 然后,警察冲上来,手铐冰凉。 林燃猛地睁开眼。 冷汗浸透了后背。 监舍里一片漆黑,已是深夜。 他喘着气,平复心跳。 梦是假的。 但恨是真的。 总有一天,他会找到姚永军。 会把那把刀,插进对方的心脏。 一定。 ………… 三天后,林燃的左腿消肿大半,能勉强走路了。 刀疤辉的手指也结了痂,虽然畸形,但总比彻底废掉强。 周晓阳大腿上的六个血洞开始愈合,每天由牛哥和麻杆换药,没再感染。 从外人看,312监舍全员挂彩,好像经历一番惨烈混战。 但事实相反,这下过后,进入一种真正的平衡—— 没人再怀疑林燃的权威。 他真正地收服了整个监舍。 上午九点,他在牛哥的搀扶下去医务室换药。 苏念晚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薄毛衣,长发用一根木簪子松松绾起,露出修长的脖颈。 看得牛哥眼睛都直了。 都听说有个女神狱医,但没想到这么漂亮,身材玲珑浮凸,简直炸裂…… 他刚浮想翩翩,旁边一道目光射来。 是老大林燃的冷眼。 牛哥赶紧低头退了出去,等在外面。 林燃咳嗽一声,走了进来,苏念晚眼神闪了闪。 但没说话,只是指了指检查床。 林燃坐下,卷起裤腿。 纱布拆开,伤口恢复得比预想中好—— 苏念晚仔细消毒,重新上药。 “恢复得不错。” 她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但还得静养两周,不能用力。” “嗯。” “止痛药还够吗?” “够。” 对话简单到尴尬。 苏念晚包扎完,收拾器械时,手指不小心碰到林燃的大腿上。 她像触电般缩回手,耳根泛起微红。 林燃看在眼里,没说什么。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狱警的喊声: “312林燃!有人会见!” 林燃皱了皱眉。 会见?那应该是…… 苏念晚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丝复杂—— 有担心,也有好奇。 “去吧。”她低声说,“腿注意点。” 林燃点头,从检查床上挪下来,扶着墙慢慢走出去。 ………… 会见室在监区另一头,到门口,狱警示意他停下。 “搜身。” 林燃配合地举起双手。 狱警从上到下仔细摸了一遍,连鞋底都检查了,确认没有违禁品,才推开厚重的铁门。 “进去。二十分钟。” 林燃被带进一个小隔间,里面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没有玻璃隔断。 这里和探视区不同,更私密,通常用来安排律师会见或警方问询…… 或者是亲密家属拥抱接触。 而今天来的,是林燃的“女朋友”——秦墨。 一般人很难预约到会见,更见秦墨下了功夫。 但选择这种面对面的“亲密模式”。 林燃猜到有好事发生,也表示她对自己的信任、依赖也大幅加深。 果然,秦墨今天依旧没穿警服,而是一身浅灰色便装,头发留长了一些。 脸上甚至化了淡妆。 虽然眉眼间仍有疲惫,但整个人透着一股难得的轻松,甚至……兴奋。 林燃坐下,看着眼前丽人。 秦墨得看到林燃受伤,一下有些惊讶。 “你腿怎么了?” “摔了一跤。”林燃说得轻描淡写。 秦墨皱了皱眉,显然不信,但没追问。 她深吸一口气,身体微微前倾,想压低声音,但上翘的尾音掩不住她的喜悦: “赵永强抓到了!” 林燃眼神一动。 “详细说下。” “就是按你的思路。” 秦墨笑了一下,眼睛里闪着光。 她语速很快,像在汇报工作,但又带着分享秘密的兴奋。 “撤了旅馆三楼的监视点,换到一楼临街房间,利用窗户反光观察。 找了四个面生的年轻民警,伪装成外地打工的,在赵家杂货店那条街租了短租房,天天在街上晃。” “重点布控凌晨三点到五点——你猜对了,那段时间街面最静。” 第五十四章 昌荣国际 “而早摊贩和清洁工已经开始活动,陌生人反而显眼。” “第三天晚上,殡仪车来了。是一辆旧金杯,喷成了黑色,侧面印着‘永安殡仪服务’的字样。 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副驾坐着个戴口罩的年轻人。” 秦墨顿了顿,接下来是重点。 “那年轻人穿着殡仪馆的工装,但裤子是新的,鞋底很干净—— 不像常干这行的人。他下车时,左手一直插在口袋里,动作有点僵。” 林燃点点头:“然后呢?” “我们没立即动手。” 秦墨说,“按你说的,派了个面生的民警,以‘远房表亲’名义去吊唁,送了五百块礼金,跟赵父聊天。 聊到赵永强时,赵父眼神躲闪,手一直抖,有意无意的瞄向面包车那边。” 秦墨深吸一口气。 “就是那个眼神,确认了。” “什么时候抓的?” “出殡当天。”秦墨声音压低,几乎成了气音。 “赵永强扮成抬棺的工人,戴着帽子口罩,混在八个人里。棺材抬到灵车后门时,我们的人围了上去。”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 “他没反抗。抓到时,他口袋里有一把自制手枪,三发子弹。” “四天前。”秦墨说。 “昨天刚完成移交手续。云州市局那边高兴坏了,这是跨省协作的典型案例。我……”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脸上露出一丝罕见的、属于年轻女孩的得意: “我……我们局长,他亲自在案情分析会上表扬了我。说我思路清晰,布控得当。” 林燃心里暗笑,秦副局长就是她爸,肯定这时会推自己亲女儿一把。 自己不好表扬,班子其它成员自然会站出来。 果然,秦墨很得意,林燃甚至从没见过她这样的表情。 在他印象里,秦墨永远冷静、专业、带着警校优等生的矜持和距离感。 但此刻,她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忍不住上扬,像个考了满分等待表扬的学生。 “恭喜。”林燃说。 “谢谢。”秦墨笑了,那笑容很短暂,但真实。 “要不是你的分析,这案子还不知道要拖多久。专案组那些人一开始还不信,说我的布控方案太‘野’,结果……”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总之,省厅通报表扬。我记了功,可能……很快会提副中队长。” 老子英雄儿好汉,何况还是真有成绩的女儿。 相比前世,这一世,秦墨的提拔在自己影响下,更会坐火箭。 林燃笑了笑:“好事。” “不用恭喜我。”秦墨摇头。 “功劳是你的。只是……我不能说。”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补充道: “我爸看了案件报告,问思路来源。我说是警校学的案例启发。他……好像不太信,但没再问。” 林燃心里一动。 秦卫国——安江市局副局长,前世他只知道这位领导作风正派,能力很强,但没打过交道。 如果能通过秦墨父亲这条线…… “姚永军那边,有进展吗?”他问。 提到这个名字,秦墨的表情严肃了些。 “有,但不多。”她打开随身带的挎包,从里面抽出一个小笔记本,翻到某一页, “我托省厅的关系查了。姚永军2000年7月调离安江后,档案确实空白,但有几条模糊的轨迹。” 她看着笔记,一字一句: “2000年8月,有人在省城海州市见过他,当时他跟几个外商模样的人在一起。 地点是……海州国际酒店。” “外商?” “对。我顺着这条线往下摸,发现他可能跟一家公司有关。” 秦墨抬起头,目光锐利。 “昌荣国际,一家做进出口贸易的公司,注册地在海州。 但业务范围很广,涉及建材、化工、甚至……艺术品。” 林燃记下了这个名字。 昌荣国际。 “公司背景查了吗?” “查了表面信息。”秦墨合上笔记本。 “法人代表叫刘昌荣,海州本地人,五十多岁,没什么前科。但公司的股东结构很复杂,有外资背景,而且……” 她犹豫了一下: “而且我查到,这家公司2000年6月——就是你出事那个月——刚完成一轮增资。 注册资本从五十万增加到一千万。资金来源不明。” 林燃抬头。 时间点太巧了。 2000年6月,他被姚永军招募。 同月,昌荣国际增资。 7月,姚永军调离。 这三件事之间,有没有联系? “我需要你帮我查两件事。” 林燃说,声音压得很低。 “你说。” “第一,秘密调查昌荣国际的背景,尤其是2000年前后的业务往来、资金流动。 重点查姚永军是否还在用这个名字活动,或者有没有化名。” 秦墨点头:“这个我可以试试,但需要时间。涉外公司查起来麻烦,而且……” “而且可能涉及敏感领域。” 林燃接话,“我知道。所以更要小心。” “第二件呢?” “第二,”林燃看着她,眼神深沉。 “查2000年6月12日,城西老码头三号仓库毒品交易案的原始报案记录和出警干警名单。” 秦墨愣住了: “你是说……你被抓的那次?” “对。” 林燃说。 “我要知道,那天晚上到底是谁报的案,又是谁带队出的警。 这些信息在案卷里可能被修改过,但原始记录应该还在。” 秦墨沉默了几秒,缓缓点头: “这个我会查。市局的指挥中心我有熟人,但……但也不一定查得到。” 林燃见对方眼神闪烁。 明白秦墨犹豫了。 查记录对于这前途大好的警界新星来说不难。 难的权衡背后的风险。 特别是透露自己单位的敏感信息给眼前的囚犯。 万一…… 毕竟两人的关系还没有到那么彼此信任的地步。 彼此心照不宣。 “我明白,你看着办吧。” 会见室陷入短暂的寂静。 秦墨看着林燃,拉碴胡子,浑身是伤,眼神日益阴狠。 这个年轻人,明明和她差不多大,却已经在这堵高墙里挣扎了大半年。 而墙外的世界,有人在算计他,有人想废了他,有人想让他死。 “林燃,” 秦墨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你在监狱里……是不是惹了什么人?” 林燃挑眉:“为什么这么问?” “我昨天去局里,听几个老刑警闲聊,说安江监狱最近不太平。” 第五十五章 独狼 秦墨顿了顿,“有人提到你的名字,说你在里面‘很跳’,得罪了不少人。 还有流言说……有人出高价买你的凶。” 林燃笑了,笑容很冷: “消息传得真快。” 他知道什么“听到老刑警闲聊”肯定是假的。 是这姑娘在想方设法打听自己,想搞清楚这合作对象到底多危险。 “是真的?”秦墨脸色变了。 “真的假的不重要。” 林燃说,“重要的是,我还站着。” 秦墨看着他,想说些什么,最终叹了口气: “你小心点。监狱里的事,我帮不上忙,但外面……我会尽力。” “嗯。” “还有,”秦墨像是想起什么。 “我们得约定个联系方式,总是会见也不太好,能不能书信……” “不能。”林燃摇头。 “监狱里的书信往来会被检查,电话也被监听。想要联系,得用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 林燃思索了片刻: “你给我寄个包裹。里面放些生活用品,牙膏、肥皂、毛巾之类的。 再放一本《刑法学教程》——要旧版的,1998年那版。” 秦墨疑惑:“《刑法学教程》?” “对。”林燃说,“你也买一本,明白了吗?” “这是什么意思?” 秦墨很快反应过来,压低声音道: “哦!这是密码本!” “对,到时我在监狱里电话,或者寻呼机留言,提到彩票数字。 你就把对应页码、行、列、组合起来。” “嗯。这样就可以避开监听。” 秦墨把这些记在心里,郑重地点点头。 “我回去就寄。” 会见时间快到了。 狱警在外面敲了敲门,示意时间到。 “你保重。” 林燃转身就准备走,可没想到。 秦墨却笑着走近了过来。 给他轻轻抱了一下。 女人的幽香和温度。 让林燃一怔。 “喂,这情侣会见,难道一点动作都没有么?愣什么,手抱着我。” 秦墨在耳边低声提示。 他才注意到此时正在狱警的监视下,确实两人太过生疏,容易引起怀疑。 林燃木然抬起手,第一次,这么久,这么漫长的时光里,第一次抱住了一个女孩。 巨大情绪冲击着心扉。 直到秦墨微笑转身,他还愣在那。 ………… 探视结束,林燃走得很慢。 左腿的伤还在隐隐作痛,但比起生理上的不适。 秦墨带来的信息和那个突如其来的拥抱,更让他心绪难平。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仿佛还能感受到秦墨身上浅淡的香气和温度。 那是一个演戏的拥抱——为了骗过监视的狱警。 可触感太过真实,真实到让他想起另一个时空里。 那些早已模糊的、属于正常年轻人的悸动。 “燃哥?” 周晓阳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监舍门口,年轻人拄着一根用床板条拆成的简易拐杖。 正焦急地张望。见林燃回来,明显松了口气。 “没事。”林燃摆摆手,走进312。 他扶着墙,慢慢走到自己床边坐下。 左腿的钝痛在布洛芬药效过后又开始隐隐发作。 但比起这个,他脑子里此刻翻腾的是更多东西。 姚永军、昌荣国际、码头三号仓库的报案记录…… 以及,笑面佛陈有仁。 他闭上眼,将思绪强行按捺下去,开始梳理眼前最迫切的威胁。 笑面佛。 这个人像毒蛇,暂时退去。 只是因为还没找到合适的角度下口。 腿伤要尽快养好。 不过好在内忧已经解决,监舍里算是控制住。 外部的援手,林燃开始考虑起加入帮派的事。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想法,中午食堂吃饭。 大眼仔手下过来,请林燃过去吃“小炒”。 算是请客。 食堂的角落里摆着两张相对干净些的木桌,这就是“小炒区”。 在安江监狱,能在这里吃饭本身就是一种地位的象征。 林燃在刀疤辉搀扶下走过来时,大眼仔已经坐在那儿了。 桌上摆着几样菜: 一盘青椒炒肉片,油光发亮; 一盆西红柿鸡蛋汤,撒了点葱花; 还有两碗白米饭,冒着热气。 “坐。”大眼仔指了指对面的凳子,咧嘴笑,“吃点好的,补补。” 林燃坐下,刀疤辉犹豫着没动。 大眼仔看着这个之前笑面佛的马仔。 此时却对林燃毕恭毕敬,他眼神本有些疑惑。 但看到刀疤辉的左手的小指后,他就明白过来。 “你也坐。”大眼仔对刀疤辉说,“多个人多双筷子。” 刀疤辉这才在林燃旁边坐下。 大眼仔夹起一筷子肉片放进林燃碗里:“尝尝,不比外面的差。 后厨老王是我老乡,手艺还可以。” 林燃没客气,低头扒饭。 青椒肉片的肉是正经五花肉,炒得嫩滑,辣椒的香气很足。 米饭也煮得恰到好处,粒粒分明。 在监狱里吃了大半年窝头菜汤,这一顿小炒简直是奢侈。 “你腿怎么样?”大眼仔问,眼睛却盯着林燃的脸。 “小事。”林燃嚼着米饭,“快好了。” “那就好。”大眼仔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船爷让我问问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林燃停下筷子:“考虑什么?” “装傻是吧?”大眼仔笑, “加入码头帮的事。上次拳赛你赢了猴子,船爷很满意。 他说了,只要你点头,以后就是自己人。三监区这边,你管。” 这话说得很直接。 在监狱里,帮派拉拢人一般不会这么赤裸裸。 总要有个过程,试探、考验、再给甜头。 但大眼仔显然没这个耐心,或者说,船爷没这个耐心。 现在三监区里林燃炙手可热。 他夹了块肉片,慢慢嚼着。 加入码头帮,意味着有了靠山,有了资源,不用再独自面对笑面佛的威胁。 但也意味着彻底卷入帮派斗争,成了别人手里的刀。 更重要的是,一旦打上码头帮的烙印,以后想脱身就难了。 “船爷的好意我心领了。”林燃放下筷子,“但我想了想,暂时还是自己单干。” 大眼仔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林燃,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监狱里的规矩。” 第五十六章 买眼 他点了根烟,深吸一口。 “独狼混不长。你这次能打赢猴子,是运气,也是本事。 但下次呢?下下次呢?笑面佛不会放过你。 外面还有人买你的命,你一个人扛得住?” “扛不住也得扛。” 林燃说。 “但我可以跟码头帮合作,不是加入。” “合作?”大眼仔挑眉。 “对。”林燃看着他, “我帮你们办事,你们给我钱。” 各取所需,但名义上我不属于任何帮派。” 大眼仔沉默了几秒,烟头在指间明灭。 “你这是在玩火。” 他吐出一口烟。 “监狱里没有中间地带。你不是我的人,出了事我不会保你。 同样的,你要是在三监区搞出什么名堂,功劳也不是我的。” “我知道。”林燃点头,“但这样对大家都好。 我保持独立,可以帮你做很多你不能直接做的事。比如——” 他顿了顿:“对付笑面佛。” 大眼仔眼睛一亮:“怎么说?” “笑面佛想申请保外就医。” 林燃压低声音,“这事你知道吗?” “没听说啊!”大眼仔啐了口唾沫 “艹艹艹!难怪他最近那么多动作,是想出去前,把里面的事摆平!这烂巴子东西……” 大眼仔骂了一气才停口,他看着眼前林燃。 见对方笑的有深意。 “怎么,你有想办法?” “办法……我可以有。” 林燃说得很含糊。 大眼仔盯着林燃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你小子,看起来生嫩,实际肚子里坏水不少。” “彼此彼此。” 两人相视一笑,气氛缓和了些。 大眼仔又给林燃夹了块肉:“行,既然你这么说了,我回去跟船爷说说。 不过林燃,我得提醒你,这条路不好走。你要当独狼,就得有独狼的觉悟—— 所有人都可能是你的敌人。” “我明白。” 饭吃到一半,大眼仔忽然想起什么,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很低: “对了,有件事得告诉你。黑市上又有新动静了。” 林燃心里一紧:“什么动静?” “有人出两万。” 大眼仔盯着他的眼睛,“买你的眼。” 空气仿佛凝固了。 刀疤辉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 林燃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瞳孔微微收缩:“消息准吗?” “准。”大眼仔点头。 “我的人打听来的,价格比之前翻了一倍。 而且这次只要眼睛,活的死的都行。” “知道是谁吗?”林燃问。 “不知道。”大眼仔摇头。 “钱是从外面进来的,走的还是笑面佛的路子,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我听说,很多人想接。” 林燃没说话,只是慢慢咀嚼着嘴里的饭菜。 青椒肉片突然没了味道。 “你小心点。”大眼仔拍拍他的肩膀, “现在你不是我们的人,说这些,我已仁至义尽。” “嗯。” 这顿饭的后半段吃得很沉默。 大眼仔抽完第三根烟,起身拍了拍屁股: “行了,我先走了。钱的事你放心,之前那五千已经到你指定的账上,剩下的五千也是那里?” 林燃摇头:“你先帮我存在外面,到时我指定地方再付。” 这次转钱引发的系列曲折,让林燃明白了现金途径在这里的巨大意义。 母亲那里有五千,暂时够用。 这五千,可以用作别的地方。 这下,赌球局赚的钱,已经兑完了。 只剩下百来个的“点数”,只能在监狱“小卖部”、“食堂”、犯人间兑换些吃食、烟之类的。 身上又快没钱了。 得再搞钱。 “也行。” 大眼仔点头起身,“等你康复,下次再有黑拳,也找你啊。” 他转身离开,留下林燃和刀疤辉坐在原地。 “燃哥……”刀疤辉声音有点发紧,“两万……买眼睛……” “听见了。”林燃平静地说,“吃饭。” “可是……” “吃饭。” 周晓阳不再说话。 林燃也一口一口,嚼得很慢。 两万买眼睛。 比之前买腿的价格翻了一倍。 这说明什么?说明幕后的人急了。 或者说,他们发现单纯的肢体伤害不足以吓阻自己,所以要下更狠的手。 瞎了,就再也看不清东西,查不了案,翻不了身。 够毒。 吃完饭,两人收拾碗筷离开小炒区。 食堂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大部分犯人都回了监舍午休。 长长的走廊里灯光昏暗,只有尽头值班室透出一点亮光。 林燃没有搭刀疤辉的肩膀,走得很慢。 他不想在外面显得自己有伤。 刀疤辉跟在旁边,警惕地左右张望。 “燃哥,咱们快点吧。”刀疤辉小声说,“这里太空了。” “急什么。”林燃说,“该来的总会来。” 话音刚落。 前方走廊转角处的阴影里,突然闪出三个人影。 他们没穿囚服外套,只着汗衫,露出的手臂上纹着杂乱的图案。 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光头,眼睛很小,像两条缝,此刻正死死盯着林燃。 刀疤辉浑身肌肉瞬间绷紧,跨前半步挡在林燃身前。 “刀疤辉?” 看清刀疤辉站位后,光头咧开嘴,露出满口黄牙:“刀疤辉?你他妈现在跟这新来的混了?” “少废话。”刀疤辉声音发沉,“让开。” “让开?”光头身后一个瘦高个嗤笑,“两万块呢,你说让就让?” 第三个是个矮壮汉子,手里拎着一截用从监狱车间想办法弄出来的短铁管。 在掌心掂了掂,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林燃站在原地没动,目光扫过三人。 不是笑面佛的人——至少不是核心手下。 应该是外围的马仔,或者干脆是接了黑市悬赏的亡命徒。 “谁派你们来的?”林燃问,声音很平静。 “没人派。”光头嘿嘿笑,“ 就是看你值钱,想赚点烟钱。林燃,你自己把眼睛抠出来,我们不动你。不然……” 他晃了晃拳头:“我们帮你抠。” 刀疤辉回头看了林燃一眼,低声道: “燃哥,你先走,我顶着。” “你顶不住。”林燃说得很直白。 三个人,都有家伙。刀疤辉虽然壮,但左手小指刚断,使不上力。 自己腿伤未愈,真要打起来,吃亏的概率大。 这条走廊很长,尽头是死路。 往回走? 但林燃腿受伤,跑也不是办法。 只能打。 第五十七章 干架 林燃深吸一口气,左腿的疼痛在此刻反而变得清晰。他微微屈膝,重心移到右腿,双手自然下垂——这是警校搏击课的预备姿势。 “哟,还摆架势呢?”瘦高个讥讽,“瘸了一条腿还想打?” “试试就知道了。”林燃说。 话音落下的瞬间,矮壮汉子动了! 他速度极快,铁管带着风声砸向林燃的脑袋! 这一下要是砸实了,不死也得昏。 但林燃没躲。 因为他在赌! 赌刀疤辉会挡。 果然—— “操你妈!” 身前的刀疤辉怒吼一声,右臂横抬,硬生生用胳膊肘架住了铁管! 砰!闷响在走廊里回荡。刀疤辉整条右臂瞬间麻木,但他咬紧牙关。 左手顺势抓住铁管,用力往回拽! 矮壮汉子没想到刀疤辉这么拼,被拽得一个踉跄。 刀疤辉趁机抬膝,狠狠撞在他腹部! “呃啊!”矮壮汉子痛呼一声,松开铁管,弯腰呕吐。 但另外两人也动了。 光头一拳砸向刀疤辉面门,瘦高个则绕过战团,直扑林燃! 林燃等的就是这一刻。 瘦高个扑来的瞬间,他身体突然往右侧倒—— 不是摔倒,而是借势下潜,右腿如蝎尾般弹出,精准地扫在瘦高个支撑腿的脚踝上! 咔嚓!踝骨错位的声音清脆刺耳。 瘦高个惨叫一声,身体失衡,重重摔在地上。 林燃没给他起身的机会,右手并指如刀,狠狠戳在他颈侧动脉处! 这一下用了巧劲,不致命,但足够让他暂时缺氧昏迷。 瘦高个两眼一翻,软了下去。 另一边,刀疤辉和光头已经扭打在一起。 刀疤辉虽然壮,但左手有伤,只能单手格挡,很快落了下风。 光头一拳砸在他鼻梁上,鲜血喷溅。 “刀疤辉!”林燃喊了一声,从地上捡起那截铁管,抡圆了砸向光头后背! 光头听到风声,想要躲闪,但刀疤辉死死抱住了他的腰。 咚!铁管结结实实砸在肩胛骨上。 光头痛得嘶吼,反手一拳砸在刀疤辉脸上。 刀疤辉被打得眼冒金星,却仍不松手。 林燃第二下紧接而至,这次砸的是膝盖侧后方。 咔嚓!又是一声脆响。 光头右腿一软,跪倒在地。 林燃没停,铁管第三次落下,这次是后脑——但收了力,只砸昏,不砸死。 光头身体一僵,缓缓瘫软。 刀疤辉松开手,抹了把脸上的血,鼻梁歪了,牙齿也松了几颗。 但他咧开嘴笑了:“燃哥……牛逼。” 林燃扔掉铁管,扶着墙喘气。 左腿的伤处传来撕裂般的痛,刚才那几下动作太大,伤口可能又裂开了。 “还能走吗?”他问刀疤辉。 “能。” 刀疤辉挣扎着站起来,一脚踢在昏迷的光头脸上,“妈的,敢打老子脸……” 就在这时,走廊另一端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燃哥!” 是周晓阳的声音! 只见周晓阳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冲过来,身后还跟着牛哥和麻杆—— 三人冲到林燃身边,看到他脸上的血痕,周晓阳眼睛瞬间红了:“燃哥,你没事吧?” “操!敢动我们燃哥!”刀疤辉红着眼吼道,虽然满脸是血,气势却更凶了。 “死不了。” 林燃看了眼地上的三个袭击者。 “来得正好。” 刀疤辉已经走到那个还在呻吟的矮壮汉子面前,一脚踩在他手上: “说,谁让你们来的?” 矮壮汉子痛得直抽气: “没、没人……黑市悬赏……两万块买他的眼睛……” “放屁!”刀疤辉脚下用力。 “就你们三个杂碎也敢接两万的活儿?背后是谁?” “真、真是黑市……”矮壮汉子哭嚎起来。 “我们就是想赚点钱……大哥饶命……” 林燃示意刀疤辉松开脚。 他走到矮壮汉子面前蹲下,盯着他的眼睛:“悬赏是谁发的?” “不、不知道……中介是大眼仔那个圈子的,我们只是听说了消息……” 大眼仔的圈子?码头帮? 林燃眼神一冷。 大眼仔刚拉拢自己不成,转头就有人从他那圈子里接了悬赏来动自己? 是巧合,还是试探? “燃哥,怎么处理?”刀疤辉问。 林燃站起身,看着地上三个昏迷或呻吟的人: “拖到厕所去。扒了衣服,扔进便池。” 刀疤辉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这是要羞辱他们,也是给其他想接悬赏的人看: 敢动林燃,这就是下场。 “牛哥,麻杆,搭把手。” 刀疤辉招呼道。 四人一起动手,把三个袭击者拖进旁边的厕所隔间。 扒衣服,扔进便池,动作干脆利落。 周晓阳守在门口望风,虽然腿伤未愈,但眼神警惕。 做完这一切,五人互相搀扶着往312监舍走。 走廊里恢复了寂静。 只有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 “燃哥,” 刀疤辉边走边说,“这次是三个杂碎,下次万一笑面佛亲自派人……” “那就来。” 林燃声音很平静,“监狱里就是这样,要么打服他们,要么被打服。” 回到监舍。 借着灯光,这下看清刀疤辉鼻梁骨歪了,满脸是血,肿得猪头一样。 特别替林燃挡那一下,半个手臂更是废了,耸拉着垂落。 现在危机暂时解除,肾上腺素的效果褪去,疼的刀疤辉惨叫连连。 “我去找纱布!”周晓阳挣扎着要起身。 “不用。”林燃从枕头底下摸出苏念晚给的那袋药品—— 还剩半卷纱布、一瓶碘伏、几片止痛药。 他熟练地消毒、上药,重新包扎,动作快而稳口。 等敷好伤。 刀疤辉嘶嘶的抽着气,盯着林燃的动作,眼神复杂。 “燃哥,”刀疤辉有些感动地说,“……辛苦你了” “你替我挡了一下,这辛苦什么。”林燃包好伤口,递给他两片止痛药。 “这你明天要去医务室看下,就说自己走路不小心摔了” “好的。” 回到312监舍,气氛和之前有些不同。 狭窄的空间里弥漫着血腥味和碘伏的辛辣。 但某种紧绷的东西松动了。 林燃靠在墙边,看着眼前几张脸—— 刀疤辉肿着脸龇牙咧嘴,周晓阳担心的看着他。 连牛哥和麻杆都眼含关切,眼神里没了以往的闪烁。 “都过来。” 第五十八章 违禁品 林燃从枕头底下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布袋—— 上次赌球局“点数结算”时还剩下几包压缩饼干和两盒肉罐头。 监狱里的硬通货。 他拆开饼干,一人分了一包。 再开肉罐头,用磨薄的塑料片切开,每人两三指大小的一块肉。 油腥味瞬间弥漫开来,几个人喉结都在滚动。 在监狱里难见荤腥。 “吃。” 林燃自己先咬了一口,肉脂顺着喉咙下咽。 无上美味。 刀疤辉接过罐头肉,没急着吃,捏在手里看了看,咧嘴笑—— 这一笑扯到伤口,又疼得倒吸冷气:“燃哥……这算是庆功宴?” “算个屁。” 林燃淡淡道,“这算啥,以后我带兄弟们天天吃。” 话虽硬,但监舍里的气氛却暖了些。 牛哥小口小口地啃着饼干。 麻杆则小心翼翼地把那块肉罐头含在嘴里,舍不得嚼。 周晓阳把饼干掰碎了泡在热水里,递给刀疤辉一碗,他脸肿了,嘴巴只能张开一半。 监舍铁门被敲响了。 “312,林燃!” 融洽的氛围一凝,林燃抬头。 外面是值班狱警的声音,不算熟,但语气还算正常,“出来一下,接电话。” 探视电话?这个点? 林燃心里一紧,面上却平静。 他把碗放下,撑着床沿起身,伤腿一阵刺痛,他眉头都没皱。 “燃哥,我陪你去?”周晓阳要站起来。 “不用。”林燃摆摆手,独自走出监舍。 走廊里灯光惨白。 电话探视室在监区办公楼一楼,是个狭窄的小隔间。 里面只有一张桌子和一部老式电话机。 隔着玻璃窗,能看到狱警坐在外面监视。 林燃在桌前坐下,拿起听筒。 “喂?小燃?”母亲陈水芬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急切和疲惫。 “妈。”林燃深吸一口气,声音立刻变得轻松。 “怎么了?这个时间打电话。” “我收到钱了!” 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五千块!小燃,你哪来这么多钱?你、你是不是在监狱里……” “妈,您别瞎想。” 林燃打断她,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家常。 “是我表现好,监狱给的劳动报酬。我们这儿有劳动车间,我干活卖力,上个月评了先进,这是奖金。” 他说得流畅自然,仿佛真有其事。 窗外的狱警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报纸。 “真的?”母亲半信半疑,“你可别骗妈……” “真的。”林燃笑了。 “妈,您儿子是什么人您还不知道? 我从小就老实,在监狱里也是好好改造。 这钱您拿去给爸买药,剩下的您自己留着,别舍不得花。”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压抑的抽泣声。 “妈,您别哭。” 林燃握着听筒的手指关节发白,但声音依然温柔。 “我在这儿挺好的,吃得饱睡得着。您和爸保重身体,等我出去,咱们一家团圆。” “小燃……”母亲的声音抖得厉害,“你在里面……没被人欺负吧?” “谁敢欺负我?” 林燃笑出声,“您儿子可是……你知道的,我体格好着呢。 我在这儿表现好,协助管教整理图书,还帮忙解决了几次犯人纠纷,干部可喜欢我了。” 他说得天花乱坠,脸上的表情却一片冰冷。 左腿的骨裂处隐隐作痛,但他不能让母亲听出任何异样。 “那就好……那就好……” 母亲喃喃着,“小燃,你一定要好好的,妈等你出来……” “嗯。”林燃闭上眼睛,“妈,电话时间快到了。 您记得拿钱去给爸看病,别省着。我这边什么都好,您放心。” 挂断电话的瞬间,他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 靠在椅背上,额头抵着冰冷的玻璃。 窗外的狱警敲了敲玻璃:“时间到了。” 林燃缓缓起身,一步一步挪回监舍。 众人看到林燃回来,立刻问:“燃哥,没事吧?” “没事。”林燃坐回铺位,脸色有些苍白。 “都休息吧。晚上可能会不太平。” 他心里清楚,今天食堂那一战虽然赢了。 但也暴露了自己腿伤的事实。 笑面佛……还有那些伺机而动的势力,都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果然,下午四点半,监舍铁门突然被打开。 两个狱警站在门口,其中一个正是之前带林燃去电话探视的那个生面孔。 “312林燃,收拾东西。”狱警面无表情地说。 监舍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什么意思?”刀疤辉站起来,警惕地问。 “林燃腿伤需要治疗,调往医疗监区。” 狱警冷冷地说,“这是上面的决定。” 医疗监区? 林燃心脏一沉。监狱的医疗监区在另一栋楼,专门收治需要长期治疗或管控的犯人。 那里管理更严格,犯人更少,而且—— 脱离了三监区的势力范围。 这是,想要把他从当前环境分割开来。 “燃哥腿伤不重,我们这儿能照顾!” 周晓阳急着说。 “这是命令。” 狱警不为所动,“林燃,给你五分钟收拾东西。” 刀疤辉脸色铁青,拳头握紧了。 牛哥和麻杆吓得缩在角落,不敢说话。 林燃慢慢坐起来,看着门口的狱警,又看了看监舍里几张紧张的脸。 “好。”他说。 没有争辩,没有反抗。 因为他知道,这一定是幕后黑手的手笔—— 昨天看到312意外的团结,趁他腿伤未愈,将他从312这个已经掌控的监舍调走,调到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然后…… 行凶。 “燃哥!”刀疤辉急声道,“你不能去!那里——” “没事。”林燃打断他,开始慢慢收拾自己的东西—— 几件换洗囚服、一小袋药品。 狱警站在门口不耐烦地敲了敲门框:“快点!” 林燃动作很慢。 他跪在铺位前,把几件换洗囚服叠好,那袋药品塞在最下面。 手指在枕头底下摸索时,心里突然一沉——小刀的硬角抵着掌心。 这是要命的东西。 看到林燃身体一僵,刀疤辉显然也想到了,那小刀他可是亲身体会过的! 监舍瞬间变得紧张。 查出违禁品可是大事! 第五十九章 医疗监区 林燃挪了挪身子,想挡住狱警的视线。 但两个狱警就站在门口,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磨蹭什么?” 生面孔狱警皱眉,“所有东西都要检查!” 林燃手指在枕头下停顿了一秒。 如果现在拿出来,肯定会被发现。 一把自制小刀,足够加刑三个月,甚至转去严管监区。 但如果继续藏着,等会儿管教收拾被褥时也会暴露。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瞬间—— “报告!”周晓阳突然大声说,撑着拐杖站起来太急,整个人往前一栽! 周晓阳整个人往前一栽,单薄的囚服身子结结实实摔在水泥地上! “哎哟!”他痛呼出声。 本就包扎着的腿更是磕得一声闷响,脸上瞬间没了血色。 这一下太突然,两个狱警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过去。 “干什么!”生面孔狱警喝道。 “对、对不起警官……腿软了……” 周晓阳趴在地上,手捂着伤腿,疼得直抽气,身体却正好挡住林燃床铺前面那一片区域。 电光火石间,林燃动了。 他借着周晓阳摔倒制造的短暂视野遮挡。 右手从枕头底下闪电般抽出那把小刀,手腕一翻。 刀柄向下,在身体和床铺形成的狭窄阴影里,将小刀轻轻抛向斜后方—— 那里,刀疤辉正因周晓阳摔倒而本能地往前凑了半步。 刀疤辉只觉得一个冰凉坚硬的小东西擦过自己的囚服裤腿,落在脚边。 他目光一垂,看清是什么后,瞳孔骤缩,但脸上纹丝不动。 他几乎是凭借本能,右脚极其自然地向左挪了半步。 军绿色劳保鞋的厚实胶底,不偏不倚地踩住了那截不到十厘米的磨尖钢片。 鞋底边缘的污泥和尘土,瞬间将其掩盖。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生面孔狱警刚走到周晓阳身边,另一个年纪稍大的狱警也探头看向这边。 “怎么回事?” 生面孔狱警皱眉看着地上痛苦蜷缩的周晓阳。 “报、报告警官……” 周晓阳声音发颤,指着因三刀六洞而伤的腿。 “刚、刚才起来太急……腿一痛,没力……” 他疼得直吸气,眼泪都飙了出来,这倒不全是演的。 “麻烦!”生面孔狱警啧了一声,回头看向林燃那边。 林燃已经“勉强”站起身。 左手拎着那个旧布袋,右手扶着床沿,脸色因“腿疼”而显得苍白。 他的床铺上,枕头被掀开一边,下面空空如也,只有压平的稻草垫痕迹。 年长狱警扫了一眼林燃和他的铺位,没发现异常。 又把目光转回周晓阳身上:“能起来吗?” “我、我试试……”周晓阳挣扎着。 刀疤辉和牛哥赶紧上前搀扶,场面一时有些混乱。 趁这机会,刀疤辉脚下微微用力。 他借着搀扶周晓阳转身的动作,左脚看似随意地将小刀往后一踢—— 墙角堆着几件待洗的脏囚服和破布。 那截被踩脏的小刀悄无声息地滑进了那堆杂物最底下。 被一件沾着机油污渍的旧汗衫完全盖住。 他动作连贯,踢刀后,马上跟着去扶周晓阳。 生面孔狱警已经不耐烦了,他对这些犯人的伤情并不真正关心,只想快点完成任务。 “你们两个,扶他去医务室看看。” 他指着牛哥和刀疤辉,看到刀疤辉猪头一样的脸,补充问道: “你脸又怎么了?” “报告!上厕所时摔了,不小心摔在……” “好了好了,你自己也去医务室看。” 狱警不等他说完,就随手一指。 然后回头盯着林燃,“你,东西收好没有?” “好了。” “打开,检查。” 林燃将手里瘪瘪的布袋口拉开,露出里面几件旧囚服、杯子、牙刷。 狱警夺过来仔细看了看,又伏身探了探他的床位,像是要确定什么。 可一番查找后毫无收获,只得挥挥手:“走。” 林燃拎着包,一瘸一拐地走向门口,经过刀疤辉身边时,两人目光极快地对视了一瞬。 刀疤辉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 铁门打开,林燃被两个狱警夹在中间走了出去。 走廊很长,脚步声在空旷中回响。 经过医务室所在的岔口时,门正好打开。 苏念晚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叠病历。 她穿着白大褂,头发挽的温婉,看到林燃的瞬间,脚步顿住了。 四目相对。 林燃眼神很冷—— 医疗监区的调令需要医务室出具证明。 他的腿被“猴子”一脚踢成骨裂,虽然不轻。 但绝对没到需要转区治疗的程度。 之前他也明确拒绝了转区的提议。 苏念晚是医生,只要她说不必要,调令就不可能通过。 除非她同意了。 或者说,除非她被人利用了。 苏念晚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两个狱警就在旁边,她最终只是低下头,抱着病历快步离开。 转身时,林燃看到她耳根发红,手指紧紧攥着病历纸页。 委屈?心虚? 林燃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医疗监区在监狱综合楼的侧翼,是一栋独立的三层小楼。 铁门比普通监区更厚重,门口有专门的岗亭。 林燃愣了一下,他隐约想起这医疗监区,同时还承担着精神病犯人康复矫治的责任! 精神病人一般无刑事责任能力,但是有两种情况下精神病人应当负刑事责任。 一是间歇性的精神病人在精神正常的时候犯罪。 二是尚未完全丧失辨认或者控制自己行为能力的精神病人犯罪。 应当负刑事责任的精神病人,在被判处刑罚后,既要接受教育改造,也要接受康复矫治。 因此,精神病犯的服刑场所极为特殊。 安保也比一般监区还严格! 自己被扔到这里,真的是被下了一步狠棋。 “林燃,新来的。”带路的狱警递过文件。 一个四十多岁、戴着黑框眼镜的管教接过文件扫了一眼,又抬眼打量林燃:“腿伤?” “嗯。” “能自己走吗?” “能。” 铁门在身后沉重闭合。 医疗监区的走廊比三监区更窄,墙壁刷着惨白的涂料。 顶端每隔十米有一盏昏暗的节能灯。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陈年霉味混合的气息,隐约还能听见不知从哪个房间传来的、压抑的咳嗽声。 第六十章 107室 像走进了一家年久失修的老医院。 带路的狱警换成了医疗监区的人,一个四十多岁、脸上有麻子的中年男人。 他走路很慢,不时回头瞥一眼林燃的腿。 走廊两侧是编号的铁门,门上有巴掌大的观察窗。 经过其中一扇时,林燃余光瞥见窗后有一双眼睛正死死盯着外面,瞳孔涣散,嘴角挂着痴笑。 精神病区。 所幸,没有在这停留。 过了没多远。 麻脸狱警在一扇铁门前停下,掏出钥匙串。 “107室。四人间,你是第四个。” 门开了。 房间比312监区的小监舍略大,但陈设更简单: 四张铁架床,靠墙一个带锈迹的洗手池,一个蹲坑便池用半人高的水泥矮墙隔开。 窗户焊着更密的铁栏,玻璃外还有一层铁丝网。 三个人。 靠门那张床上坐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左腿膝盖以下是空的,裤管打了个结。 他正用一把小锉刀磨指甲,听到动静抬头看了一眼。 眼神浑浊,一边痴笑着望着两人,一边继续磨。 第二张床上躺着个瘦小的老头,背对着门。 肩膀随着呼吸剧烈起伏,发出拉风箱似的“嗬嗬”声。 第三张床靠窗,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轻犯人盘腿坐着,手里拿着一本破旧的《电工基础》,封面都卷了边。 他抬起头,眼睛却茫然发白,只在林燃身上停留了两秒,又视若无睹的绕过去,盯着走廊上的标语。 “你睡四床。” 麻脸狱警指了指最里面靠便池的那张空床, “每天早晚各查一次房,按时服药,不准串门。有特殊情况按呼叫铃。 每天放风半小时——在楼后面小院子,有铁网围着。” 他把又一指墙上贴着的作息表和警告: “医疗监区规矩,自己看。别惹事,这儿惹事直接转严管监区。” 说完转身就走,铁门重新锁上。 房间里安静下来。 “新来的?”五十多岁的断腿男人问,声音沙哑。 “嗯。” 林燃把行李放在空床上。 “我叫李爱国。”男人说,“他们叫我铁拐李。” 他指了指自己的断腿。 “车间机器压的。在这儿住了三年了,我想问工伤,狗日地说我们不属于工作,报不了……。” 铁拐李像是难得逮到生人说话,自顾自展开。 林燃点点头,没接茬,开始铺床。 对面床上躺着个人,背对着门口,听到动静也没转身,只是发出一阵急促的喘息声,像破风箱一样。 “那是老喘。”铁拐李低声说。 “哮喘、胃病、癌症,严重的时候喘不上气,在这儿吊着命。别吵他,他睡觉轻。” 林燃看向第三张床——靠墙的那年轻犯人。 “还有一个呢?”他问。 “小浙江。” 铁拐李磨完指甲, ““话少,整天不知道琢磨什么。” 铁拐李压低声音,“进来三个月,跟谁都不亲近。” ”他顿了顿,看着林燃,“你怎么进来的?打架?” “腿伤。” “看着不像。” 铁拐李眼睛眯起来。 “普通腿伤不会送到这儿来。医疗监区一半是快死的,一半是惹了事的。你是哪种?” 林燃没回答,只是解开裤腿,露出伤口。 铁拐李看了一眼,咂咂嘴:“骨裂了?是打架打的吧?年轻人就是火气旺。” 林燃懒得敷衍他,低头沉思。 医疗监区确实比三监区安静。 没有放风的喧哗,没有狱警的呵斥。 只有偶尔传来的咳嗽声、脚步声。 以及远处隐约的、像是有人在哼歌的调子——调子跑得厉害,听得人心里发毛。 六点半,铁门突然又被敲响。 “107,林燃!” 林燃放下饭盒,撑起身子。 门开了,是那麻脸狱警,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有人给你送东西。”麻脸狱警把塑料袋放在地上,“陈有仁送你的。” “他叮嘱你,好好养伤,来日方长。” 麻脸狱警说这句话时,最一脸玩味的模样。 说完,关上门。 塑料袋是半透明的,能看到里面装着几个大红苹果。 林燃盯着塑料袋看了几秒,伸手拿过来,打开。 苹果是红富士,个头均匀,这都是硬通货。 但林燃知道。 挑衅。 明目张胆的挑衅。 告诉你我知道你在哪儿,告诉你我能把东西送进来,告诉你咱们的账还没完。 他拿起一个苹果,在囚服上擦了擦,咬了一口。 很甜。 “哟,还有水果?”铁拐李探过头,眼睛盯着苹果,“谁这么大方?” “以前的‘朋友’。”林燃淡淡道,递给他一个。 小浙江从书里抬起头,看了塑料袋一眼,又看看林燃平静的脸,没说话。 老喘的哮鸣音突然加重,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肩膀微微发抖。 晚上八点五十,熄灯哨响。 医疗监区的灯是统一控制的,一瞬间,整个走廊陷入黑暗。只有每个房间门上的观察窗透进一点点走廊应急灯的绿光。 林燃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左腿的疼痛一阵阵袭来,像潮水。 他默默数着自己的呼吸,一、二、三…… 这是他前世漫长病榻生涯里,自己领悟的镇痛方法,分散注意力。 隔壁床的铁拐李已经打起呼噜。 老喘的呼吸声在黑暗中被放大,嘶啦嘶啦。 小浙江的床铺很安静,连翻身的声音都没有。 他脑子开始飞速运转。 苏念晚那个表情,到底是什么意思? 如果她真的背叛,或者被利用,那医务室这条线就断了。 医疗监区相对封闭,消息更难传递。 刀疤辉和周晓阳在312,秦墨在外面,自己在这儿——完全被分割开了。 笑面佛这一步棋,下得很准。 感受到危机。 林燃下意识手摸到枕头底下——空的。 小刀留在了312。 他需要新的武器。 更需要摸清这里的规矩。 他闭上眼睛,开始回忆进入医疗监区后的每一个细节: 狱警的表情、走廊的布局、107室三个室友的反应…… 笑面佛能把东西送进来,说明医疗监区也有他的人。 或者,他买通了这里的狱警。 那么,接下来会是什么? 直接派人进来动手? 第六十一章 医疗区第一天 窗外,监狱高墙上的探照灯扫过,白光透过铁窗栅栏。 其中一道,正好落在林燃脸上。 林燃悚然间惊醒。 眯起眼睛,盯着那道光。 夜深了。 医疗监区沉入一片寂静。 只有风穿过铁窗缝隙时,发出呜呜的轻响,像是谁在低语。 望向门口。 门上的小窗外,走廊的灯光透进来,在地面投下一小片昏黄的光斑。 光斑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是影子。 有人站在门外。 ………… 门外那影子静立着,轮廓透过磨砂玻璃小窗,模糊得只剩一团深灰。 没有敲门,没有声响,只是停在那里。 林燃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左腿的疼痛被飙升的肾上腺素暂时压了下去。 他右手慢慢探到身侧,摸到那个冰凉坚硬的铝制饭盒—— 这是眼下唯一能当武器的东西。 铁拐李的鼾声断了一下,翻了个身。 老喘的哮鸣音在黑暗里拉得又细又长。 “咔哒。” 极其轻微的一声。 不是门锁,更像是金属薄片刮过门缝的声音。 林燃屏住呼吸,盯着那扇门。 医疗监区的门锁是里外双重的,狱警从外面用钥匙开,里面则是一个简单的插销。 此刻,那插销正被某种东西从外部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拨动。 不是狱警。狱警不会这样鬼祟。 他攥紧了饭盒边缘,指关节发白。 腿伤让他无法迅速移动,只能等对方进来。 脑子里飞快地计算距离、角度、反击的方式—— 饭盒砸向哪里能造成最大伤害?喉结?太阳穴?还是直接扣在脸上? 插销又挪动了一分。 就在这时—— “啊——!!!” 一声凄厉至极的尖叫猛地撕裂了走廊的寂静! 那声音离得不远,像是从隔壁或斜对门传来的,尖厉、扭曲、饱含着纯粹的恐惧,完全不似人声。 门外的影子瞬间僵住。 紧接着,杂乱的脚步声、呵斥声、金属碰撞声混成一团。 手电筒的光柱在昏暗的走廊乱闪。 “按住他!” “针!快拿针!” “妈的又发作了——” 混乱中,107门外的影子似乎迟疑了一瞬,随即迅速退去。 脚步声轻而急促,消失在走廊另一端。 插销“咔”一声落回原位。 林燃缓缓松开饭盒,掌心一层粘腻的冷汗。 隔壁的喧闹持续了几分钟,渐渐平息,只剩压抑的呜咽和狱警不耐烦的嘟囔。 走廊重新沉入那种绷紧的寂静里,仿佛刚才的插曲只是一场集体幻觉。 但他知道不是。 刚才门外有人。 目标很明确,就是这间107。 如果不是隔壁那个不知名的疯子恰好在那一刻发作,引来了巡夜的狱警和护工,那扇门很可能已经被打开了。 进来的是什么?刀子?磨尖的牙刷?还是仅仅是一双想把他拖进黑暗里的手? 他靠在墙上,听着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搏动。 医疗监区,并不比外面安全。 甚至,正因为这里病人多、情况杂,某些“意外”更容易被掩盖过去。 后半夜再无动静。 林燃才迷迷糊糊睡去。 梦里反反复复都是那条昏暗的走廊,和门外那片静止的阴影。 窗外的天色,开始泛白。 新的一天。 也是医疗监区的第一天。 早晨六点,哨音准时响起。 医疗监区的起床时间比普通监区晚半小时,但规矩一样严格。 铁拐李骂骂咧咧地爬起来,单腿跳着去洗漱。 小浙江悄无声息地滑下床铺。 早饭依旧是窝头咸菜。 林燃沉默地吃着,目光偶尔扫过门口。 门上的小窗空荡荡,只有清晨灰白的天光透进来。 八点左右,一个中年男医生来了,身后跟着个推着轮椅的护工。 “107林燃,去拍片子。”医生翻着病历夹,头也不抬。 林燃放下碗,挪下床。 护工把轮椅推过来,他摇摇头:“能走。” “随你。” 医生无所谓,“跟着。” 去医务室要穿过大半个医疗监区。 走廊两侧的监舍门陆续打开,有犯人被搀扶着出来透气,有的坐在轮椅上眼神呆滞。 也有的独自靠在墙边,嘴里念念有词。 空气里消毒水味混着各种药膏和久病卧床的气味,并不好闻。 经过一道加厚的铁门时,林燃注意到门牌上写着“Ⅲ区观察室”。 铁门上方有个小小的观察窗,此刻窗后紧贴着一张惨白的脸。 眼睛瞪得极大,一眨不眨地盯着外面路过的人。 护工见怪不怪,快步走过。 林燃收回目光。 昨晚尖叫的,大概就是从那扇门后传来的。 拍片的过程很简短。 X光室在医务室隔壁,机器老旧,嗡鸣声很大。 片子要等下午才能洗出来。 从X光室出来,医生让他在走廊长椅上等着,自己拿着病历进了另一间诊室。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犯人也有穿白大褂的。 林燃靠着墙,左腿伸直,尽量减轻负担。 都说伤筋动骨一百天,但他感觉自己已经松快了很多,估计不久就痊愈了。 可问题在这里,自己并不能决定自己的去留…… 这时,斜对面治疗室的门开了,两个人搀扶着一个犯人走出来。 那犯人个头很高,囚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的两条小臂肌肉结实,上面纹着些模糊的青色图案。 他走路有点瘸,左边眉骨到鬓角贴着一大块纱布,渗着点黄红色的药渍。 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模样,但林燃突然心头一震。 他好像认识! 是昨晚门外那个人? 不对。 体型不太像。而且这伤…… 那高个犯人也看到了林燃。 他脚步顿了一下,搀扶他的人也跟着停下。 三人目光对上,高个犯人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眼神在林燃脸上停留了两秒,又扫过他打着绷带的左腿,然后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不是友善,更像是一种确认。 林燃目光扫过他小臂——文身里有关公像的轮廓。 他想起这人是谁了! “北佬帮”的那个关公纹身的汉子! 接着,对方微微侧身,对搀扶他的人低声说了句什么。 那两人扶着他继续往前走,经过林燃坐的长椅时。 高个犯人脚下似乎绊了一下,身体一晃,右手状似无意地往林燃这边一甩—— 一个揉得皱巴巴的烟盒纸团,轻轻掉在林燃脚边。 第六十二章 东北虎 纸团很小,混在灰尘里毫不显眼。 高个犯人被同伴扶稳,骂了句脏话,头也不回地走了。 林燃等他们拐过走廊,才慢慢弯下腰,捡起那个纸团。 手指捻开,劣质烟盒纸的内衬上,用铅笔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 “放风区东角,废器械堆后,虎爷想见你。” 没有落款,没有时间。 但林燃认得那纹身——关公。 是拳台边那个为他说话、后来刀疤辉提过的北佬帮二当家,陈小龙。 虎爷,自然是“东北虎”赵大金。 林燃把纸团重新揉紧,攥在手心。 去,还是不去? 笑面佛刚送了“礼”,昨晚门外黑影来历不明,自己腿伤未愈,孤立无援。 北佬帮这时候递话,是雪中送炭,还是笑面佛借刀杀人的新把戏? 刀疤辉说过,笑面佛的人最近接触过北佬帮。 这“想见”,是想拉拢,还是想趁机把他引到监控死角,彻底解决? 他想起拳台上赵小龙那声仗义执言,想起当时这人眼里的那股子混不吝的硬气。 也想起和刀疤辉闲聊时提过的只言片语——东北虎赵大金,手黑。 但重个“信”字,监狱里几股势力,就属他那伙人最少背后捅刀子的事。 但这年头,监狱里,口碑能信几分? 手心微微出汗,纸团被浸得发软。 不去,无非是继续在这医疗监区当个活靶子,等笑面佛的下一次动作,或者等昨晚门外黑影的主人找到更好的机会。 去,至少有可能撕开一个口子——北佬帮如果真和笑面佛不是一条心,那这就是一股能借用的力。 即便有诈,提前知道了,总比懵懂着等刀子落下来强。 但去了很可能就是个死! 风险极大。 但他现在,还有什么不能赌的? 林燃撑着长椅扶手站起来,左腿一阵暗痛。 他咧了咧嘴,把那个皱巴巴的纸团塞进嘴里,嚼了几下,混着唾液,艰难地咽了下去。 纸浆粗糙,刮过喉咙。 他转身,一瘸一拐地朝来路走回去。 下午,片子结果出来,左腿胫骨骨裂,医生给他换了更厚实的夹板,叮嘱绝对静养。 林燃点头应着,心思早已不在腿上。 放风时间快到了。 医疗监区的放风时间安排在下午三点,比普通监区晚,时间也短,只有半小时。 放风区是个用铁丝网围起来的天井,不大。 水泥地上散落着几个锈蚀的单杠和双杠,墙角堆着些不知废弃了多久的医疗器械—— 缺腿的担架、没了轮子的推车,还有几个锈成铁疙瘩的氧气瓶。 林燃左腿打着夹板,挪到天井边缘的墙根下,靠着墙坐下。 空气里有股灰尘和铁锈混合的味道。 放风的犯人不多,三三两两地聚着,有的在慢慢踱步,有的蹲在墙角发呆。 铁拐李在不远处跟另一个老犯人低声说着什么。 林燃的目光扫过东角。 那里确实堆着不少废器械,摞得比人还高。 后面是围墙的死角,从放风区入口看过去,视线完全被挡住。 是个谈话的好地方,也是个动手的好地方。 他看了眼墙上的电子钟,三点零七分。离放风结束还有十三分钟。 腿上的夹板箍得很紧,不方便活动。 林燃深吸一口气,撑着墙慢慢站起来,装作要活动腿脚,一瘸一拐地往单杠方向挪。 经过铁拐李身边时,老头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挪到单杠附近,林燃停下,扶着冰凉的铁杆喘气。 目光不动声色地往东角扫——废器械堆后面,似乎有人影晃动了一下。 又等了两分钟。 放风区入口的狱警正低头点烟,另一个在跟护工闲聊。 时机到了。 林燃突然弯腰,捂住肚子,脸上挤出痛苦的表情,嘴里“嘶”地抽了口冷气。 旁边的犯人看过来,他摆摆手,用口型说了句“肚子疼”,然后转身,一步一拖地朝着天井角落的厕所走去。 厕所门口没人。 他闪身进去,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小便池滴滴答答的水声。 厕所最里面有个小窗,装着铁栏杆,但窗台很宽。 昨天他就注意到了——窗台外侧的水泥沿有半脚宽,连着一段矮墙,能通到放风区东角背后的维修通道。 他踩上蹲坑边缘,双手抓住窗栏杆,用力一撑。 左腿瞬间剧痛,冷汗刷地冒出来。 他咬紧牙关,身体侧着从栏杆间隙挤出去,脚踩在窗台外沿上。 下面是两米多高的落差,地上堆着些碎石和枯草。 跳。 落地时左腿一软,整个人往前扑倒,手掌在碎石上擦出几道血痕。 他闷哼一声,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贴着墙根往东角挪。 维修通道很窄,堆满了杂物和废弃的建材。 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老鼠屎的酸臭。林燃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尽量放轻,耳朵竖着,捕捉周围的动静。 绕过一堆发黑的木板,前面就是废器械堆的背面。 光线被遮挡,这里显得格外阴暗。 一个人影蹲在翻倒的药品箱上,像只收拢翅膀落在枯枝上的鹰。 几乎要与锈蚀的金属融为一体。 但当你看向他时,又觉得那阴影在往他身上收拢—— 不是他躲在暗处,是暗处自愿做了他的背景。 林燃停下。 眼前人身量不高,只有一米六可能都不到,甚至算得上精瘦。 囚服穿在身上有些空荡,袖口挽到手肘。 露出的两条小臂筋肉结实,但不过分粗壮,线条干净利落。 这和“东北虎”的外号截然相反。 但林燃知道他就是“东北虎”赵大金。 因为那股气。 杀气。 听到脚步声,赵大金回过头。 斜斜瞥了一眼,就自顾自低头捻烟。 他指间夹着半截自卷烟,没点,只是用拇指慢慢捻着烟纸边缘。 林燃到眼前时,赵大金才抬起眼。 那双眼睛不大,眼窝深,眼皮薄薄地压着。 瞳仁黑得有点过分,看人时不带什么情绪,眼神却沉甸甸的,直往下坠。 脸上有道疤,从左边眉骨斜劈到下颌。 但配着他那副身架,这疤不显狰狞,反倒像某种冷硬的装饰。 他目光扫过林燃的脸,在夹板上停了一瞬,又挪回来。 “来了。” 第六十三章 也是警察? 赵大金捻灭烟:“我欣赏你。拳台上那一下,像我们北边爷们。 但欣赏归欣赏,我得知道——你是想活着出去,还是死在这鬼地方?” 林燃没接话,看着他,仿佛这个问题不值得回答。 “笑面佛要你死,外面有人要你瞎。” 见林燃果然沉得住气,赵大金往废器械堆上一靠,金属发出沉闷的吱呀声。 他看似随意地继续分析起林燃的处境: “医疗监区这步棋,是他把你从狼窝挪到鬼窝。 这儿看着清净,实际上比三监区更危险—— 精神病犯哪天发了狂捅你一刀,狱方最多记个‘突发意外’。” 他顿了顿,又说: “而且他找过我。” “让你别管我的事?”林燃问。 “对。”赵大金咧嘴。 “两万买眼,也是他放的风。他想告诉所有人,你林燃是他砧板上的肉,谁敢碰就是跟他作对。” “那你为什么还要见我?” “因为我看不惯他那副假模假样。”赵大金笑容里带点狠劲。 “妈的,一个搞建材起家的混混,戴个佛珠就真当自己是佛爷了? 在东北,这种装腔作势的早让人卸了八条腿。” 他盯着林燃:“而且我查过你。运输毒品,刑期十年,一进来就干翻鳄老大,现在又废了猴子。 你不像普通犯人——太冷静,太能打,眼神里没那种亡命徒的戾气,倒像……” “像什么?” “像我们的人。” 赵大金说完,突然抬手,把囚服领口往下一扯—— 锁骨下方,一道深褐色的旧疤斜着延伸进衣服里。 边缘不齐,像是被什么钝器硬生生撕开的。 “97年在云南挨的。” 他说,“跨境行动,被线人卖了,对面用砍柴刀劈的。缝了二十八针。” 林燃心里一震。 警察? “以前是。” 赵大金像是看穿他的想法,“绥河市缉毒支队的,干了十二年。” 林燃没想到居然在这遇到一个“同行”,他一时间有些失神,又有些激动。 虽然只穿了几年警服,但是追求正义,当个好人是他从小的梦想。 现在眼前这“东北虎”居然说他也曾是警察! 这怎么不让林燃对赵大金心生亲近。 但很快,他脑袋里,一根弦突然一紧。 等下,这人怎么突然和自己说这个? 难道他已经知道自己警校生的身份!? 对!监狱里最恨的就是“条子”、“雷子”。 就算是一些警界败类脱了制服,进了里面。 也绝不会这么大摇大摆地承认自己过去的身份。 那等于是把自己放在众矢之的的位置。 可他怎么这么大刺刺的就和自己说这个? 只有一个很大的可能性: 就是“东北虎”已经知道了自己的底细! 故意说这些,就是想和自己拉近关系! 这就细思极恐了。 林燃的前警校生背景,虽然几个能接触档案的监狱高层知道,但犯人间应该是不知晓的。 如果“东北虎”把这个秘密说出去,那自己处境就比现在要危险几倍! 大部分犯人会仇视自己,也不会有人愿意自己亲近,受到的攻击、骚扰将数不胜数。 一点冷汗在背后沁出。 但他很快镇定下来。 不管这“东北虎”是不是有意说这些,来要胁、警告自己。 林燃都更加斟酌接下来的话语。 “你是‘条子’?那你怎么进来的?” 赵大金摸出半包皱巴巴的红塔山,叼上一根,烟雾在昏暗光线里缭绕: “怎么进来的?栽赃。我盯上一个物流公司,怀疑他们用冻货柜运毒品。 上头突然让我停手,我没听,继续跟。 后来就在我车里搜出两公斤海洛因——说是我私藏的赃物。 证据链做得天衣无缝,审判只用了三个月,无期。” 烟灰掉在水泥地上,碎成灰白的一小撮。 听到这,林燃虽然面无表情。 但心里已经掀起惊涛骇浪! 如果说赵大金的前警察身份,只是让他有些认同感和亲近感。 那这“东北虎”现在说的这番遭遇。 可以说和自己如出一辙! 他也是被“自己人”陷害!?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的话,那…… “你……” 林燃忍不住就想多问两句,可赵大金很快就自顾自说下去。 “艹……当时我就觉得穿制服的没好人,进来之后,果然发现这地方比外面还黑。 本地犯人抱团欺负外省的,特别是我们东北来的,被当成肥羊宰。 我一开始没想拉帮结派,就想安安稳稳服刑,找机会申诉。” 他弹了弹烟灰。 “后来同监舍一个黑龙江的小伙,才十九岁,偷了管教一块表想换烟抽,被发现了。 管教把他按在便池里,呛得肺出血,没人敢拦。我看不过去,动了手。” “然后就被打上了‘狠人’的标签。” 林燃接话。 “对。”赵大金点头。 “后来陆陆续续有东北老乡被欺负,找我出头。 打了几架,打出点名声。慢慢地,就成现在这样了。” 林燃看着他,眼神复杂。 他看向林燃:“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一个前警察,在监狱里拉帮结派,算什么玩意儿。 但我告诉你,在这地方,你不抱团,就是死路一条。 我拉‘北佬帮’,最初就是想给老乡们挣条活路,别让人当狗一样踩。后来人多了,才成了股势力。” “笑面佛和码头帮能容你?”林燃问。 “容不下也得容。” 赵大金冷笑,“他们试过几次想吞了我,没啃动。 我这帮兄弟,别看都是外省的,但个个都是重刑犯,敢玩命。 笑面佛那套笑里藏刀,在我们这儿不好使。 码头帮倒是想拉拢我,但我嫌他们脏—— 走私、洗钱、贩毒,什么钱都赚。” 他顿了顿,盯着林燃: “但我不一样。我赵大金在这监狱里,有三条规矩: 一不碰毒,二不弄男孩子,三不出卖兄弟。 违了任何一条,我自己动手清理门户。” 这番话说得好,林燃差点就要点头,但两世的警惕心让他止住。 这话说得硬气,但在监狱里,漂亮话谁都会说。 林燃需要更实在的东西。 “你约我来,不是为了讲人生故事吧。”他说。 第六十四章 刺杀 赵大金笑了,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爽快。那我直说——我想跟你合作。” “合作什么?” “我保你在医疗监区安全,你帮我做件事。” 赵大金压低声音,“我有个小弟,外号‘榔头’,七天前被关进Ⅲ区单独隔间。 说是得了怪病,全身溃烂、高烧,狱方不让见人。” 林燃想起昨天经过Ⅲ区时,铁门后那张紧贴观察窗的脸。 “你觉得不是病?”他问。 “绝对不是。” 赵大金眼神冷下来,“榔头身体壮得像头牛,不会突然生病,我怀疑是被人下毒了。” “下毒?”林燃皱眉,医疗监区有这本事的人不多。 “你想要我查清楚他如果是病,什么病? 如果是毒,谁干的?证据在哪儿?” 林燃第一时间就想起苏念晚,难道这也是那个女人的手笔? 赵大金这明显是要为小弟出头了,那万一真是苏念晚,那自己要不要保她?怎么保…… 正乱想间,却没想到赵大金却摇了摇头,冷笑一下: “这监狱里,生死有命,对头下毒也不是怪事,我不需要你查证什么。” 林燃懵了一下,疑惑道:“那你需要我做什么?” “我需要你想办法和榔头说上话,问他‘那东西在哪?’只要知道这个就行。” “那东西?” 林燃抬头,赵大金眼里露出异样的笑。 他知道这“东北虎”不会解释这个问题。 果然。 “是什么你不用管,你就说是我派过来的,榔头知道我要什么。 如果他不肯说,你就让他想想她女儿,我相信……他会说的。” 说到这,赵大金狞笑了一下,脸上的刀疤跳的吓人。 林燃沉默片刻,大概明白了。 这“东北虎”也不像什么好人。 但事听起来不算太难。 可以谈。 林燃问为什么派他去。 赵大金看向林燃:“你是新人,腿上有伤,又在医疗监区,有办法进入单独隔间。 而我们的人,对方不会让靠近榔头。 而且你脑子够用——拳台上对付猴子那几下,不是光靠蛮力。” “报酬呢?”林燃问得直接。 “两样。” 赵大金伸出两根手指,“第一,北佬帮全力保你,笑面佛再想动你,得先过我这关。 第二,事成之后,我给你一笔钱——具体数目看你拿到的东西值多少。但最少这个数。” 他比了个“五”的手势。 五千?还是五万? 林燃没问。 他知道现在问也没用,口头承诺在监狱里比纸还薄。 “三样。” 林燃加了一个要求。 “搞定后,你要帮我从医疗监区弄出来。” “东北虎”看了看他认真的表情,答应下来。 “没问题,你什么时候能搞定?” “我起码需要三天。” 他说,“观察医疗监区的环境,摸清人员流动规律。而且——” 他看着赵大金:“你得给我情报:像医疗监区里,哪些狱警、医生、护工是被收买的…… 谁跟笑面佛走得近,谁跟码头帮有联系,什么办法可以进去Ⅲ区……” 赵大金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你小子,比我想的还精。” 他从囚服内袋摸出个折成小方块的信纸,递给林燃: “早就准备好了。但林燃,我得提醒你—— 这份情报不是白拿的。你看了,就等于上了我的船。 我这人,只许成功,不许失败的,你懂吧。” 林燃接过信纸,没打开,直接塞进夹板内侧的缝隙里。 “成交。” 赵大金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住:“还有件事——昨晚你门外有人,对吧?” 林燃心里一紧:“你知道?” “医疗监区的事,瞒不过我。” 赵大金说,“是笑面佛手下的平头男。 他昨天下午自残胳膊,故意感染,混进了医疗监区。目的很明确,就是你。” 他顿了顿:“那小子手黑,你小心点。” 说完,他身形一闪,消失在废器械堆的阴影里。 林燃在原地站了几秒,左腿的疼痛提醒他该回去了。 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每一步都尽量放轻。 维修通道里的霉味似乎更重了,墙角有老鼠窸窸窣窣的声响。 翻厕所窗户时,左腿猛地一抽—— 骨裂处传来撕裂般的痛。他咬紧牙关,双手扒住窗台,身体侧着往里挤。 刚把上半身探进去,脚下突然一滑! 重心失控的瞬间,他本能地用手肘撑住窗台边缘,整个人挂在半空。 左腿悬空晃荡,剧痛让他眼前发黑。 就在这时,厕所隔间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人影站在门口,背光,看不清脸。 但林燃认得那身形——平头,肩膀宽,站姿带着股混混特有的松垮。 正是前面提起的平头男。 “哟,这不是林燃吗?” 平头男笑了,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厕所里格外清晰。 “爬窗户呢?腿不方便还这么爱动?” 林燃没说话,双臂用力,把身体往上提。 平头男走近两步,站在隔间门口,刚好堵住出路。 他左臂打着绷带,吊在胸前,但右手插在囚服口袋里,鼓鼓囊囊的,像是揣着什么东西。 “佛爷让我带句话。”他盯着林燃。 “他说,医疗监区清净,适合养伤。让你好好待着,别到处乱跑。” “说完了?”林燃问。 “还没。”平头男笑容淡下去。 “佛爷还说,你要是实在闲不住,他可以找点事给你做——比如,让你永远歇着。” 他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指间夹着一截磨尖的塑料片—— 像是从什么工具上掰下来的,边缘参差不齐,但尖头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光。 林燃后背抵着隔板,左腿使不上力,右手还扒着窗台。 这个姿势,几乎没法反抗。 平头男往前迈了一步,塑料片举起来,尖头对准林燃的喉咙: “其实我觉得不用那么麻烦。你现在这样,我轻轻一下,你就——” 话没说完。 走廊里突然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女人的喊声: “107林燃!换药了!” 是苏念晚的声音。 平头男动作顿住,塑料片停在半空。 他回头看了眼厕所门口,又看向林燃,眼神里闪过一丝犹豫。 脚步声越来越近。 第六十五章 女人 平头男咬了咬牙,塑料片往回收,但没完全放下。 他凑近林燃,声音压得极低: “我们还会见面的。” 说完,他转身拉开隔壁隔间的门,闪身进去,门轻轻合上。 几乎同时,苏念晚出现在厕所门口。 她穿着白大褂,手里端着换药盘,看到林燃半挂在窗台上的样子,愣了一下: “你……在干什么?” 林燃松开手,整个人摔进隔间里,左腿着地,疼得他闷哼一声。 “腿麻了,活动一下。” 他扶着隔板站起来,脸色苍白。 苏念晚盯着他看了几秒,又扫了眼厕所里其他紧闭的隔间门,又看了他挂的窗台。 这厕所外面也只是其它监区的放风区,所以管制力度也不严,不明白林燃爬这个干嘛。 “回监舍。” 她说,语气不容置疑。 “现在换药。” 林燃一瘸一拐地跟着她走出厕所。 经过隔壁隔间时,他听到里面传来极其轻微的呼吸声。 平头男还在。 但苏念晚在,他不敢动。 走廊的灯光刺眼。 林燃跟在苏念晚身后,看着她白大褂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 刚才那一瞬间,如果她没出现—— 他不敢往下想。 跟着女医生到了处置室。 苏念晚还不知道自己无意中救了林燃一命。 正细心的替他换药。 她的手很稳。 碘伏棉球擦过伤口边缘,力道均匀,不松不紧。 消毒水的味道混着她身上极淡的栀子花香,在狭小的处置室里弥漫开。 凉意混着刺痛,林燃眉头都没皱一下。 夹板被拆开,左小腿肿得发亮,皮肤下是青紫交织的淤血,胫骨的位置凸起一道不自然的棱。 “骨裂没加重,但愈合很慢。” 她低声说,重新缠上绷带,“你活动太多了。” “不动就是等死。”林燃说。 苏念晚手指顿了顿,没接话。 绷带一圈圈绕上去,勒紧,打结。 她收拾器械时,林燃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她低垂的侧脸—— 睫毛很长,鼻尖微微泛红,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 林燃突然开口: “医疗监区的调令,是你出的证明?” 声音不高,但在狭小的处置室里,每个字都像石子砸进静水。 苏念晚动作僵住了。 她背对着林燃,白大褂的肩胛骨微微耸起,过了几秒才说: “不是我。” “那是谁?” “副监狱长彭振直接下的命令。” 她转过身,眼眶有点红,不是委屈,更像某种压抑的愤怒。 “医务室只是配合。我试着说过没必要转区……但他们没听。” 彭振。 这个名字第一次清晰跳进林燃脑海。 前世零碎的记忆拼图里,隐约有这个名字—— 安江监狱的副监狱长,主管狱政和纪律。 确实有能力一句话把他扔进这鬼地方。 前世记忆里,这人一直躲在幕后,但病榻上的林燃,过得那么凄惨,很多事都诡异而不正常。 转院、用药、治疗都被人为的拖沓和延缓。 导致病情一直不见好转,肯定是有监狱管理层在其中作梗。 加上这一世。 狱侦科长谷彦君提过“上面有人施压”。 狱警师兄陈安暗示过“领导对你很有想法”。 原来是他! 林燃咬了咬牙,在心里的“复仇名单”上,重重刻下“彭振”两个字。 而苏念晚此时却不知道自己不自觉中,解答了林燃的一个重要疑惑。 她还沉湎在自己的情绪中。 “我也是逼于无奈。上面有人要你进来,我一张嘴能顶什么用?” 苏念晚声音更低了,带着点自嘲的颤音。 “而且你不会以为我做的那些事,我一个人就能办到吧?我也是逼不得已!” 林燃没接话。 他知道她指的是伪造病历协助犯人保外就医的事。 一个年轻女医生,母亲尿毒症晚期,欠着高利贷,在监狱这种地方,确实没什么选择余地。 见林燃默认了她的理由,苏念晚也平复了情绪。 “为什么帮我?”他突然问。 林燃看着她。 这个女人明明被他抓住把柄,该恨他怕他,却三番两次提醒他,还帮他争取不转区。 苏念晚手指顿了顿。 她没立刻回答,而是收拾起换下来的旧绷带和药棉,动作慢得像在拖延时间。 处置室的灯光是惨白色的,照得她脸色有些苍白。 上次林燃在她崩溃时那句“你不够坏”,还有那个突兀却克制的触碰,像根细刺扎在心里—— 监狱里太多赤裸的欲望和威胁,那种带着距离的“留情”,反而让她更乱了。 “就当我还你人情。” 她最后说,语气刻意平淡,“上次你没逼我到底。” 这理由勉强说得通,但林燃看得出她没说实话。 不过他没戳破。监狱里每个人都有秘密,逼太紧没好处。 苏念晚端起托盘要走,忽然又停住,背对着他: “昨晚有人给你送东西?” “嗯。” “扔了。”她说得干脆。 “医疗监区的东西,来历不明的别碰。有些药……会被动手脚。” 她知道笑面佛送“礼”的事。 林燃心里一凛——这女人的消息网比他想的要灵通。 但他不知道自从知道被调动的命令下达,苏念晚就关注起他的一举一动和安危。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 “苏医生。” 林燃叫住她。 苏念晚回头。 “Ⅲ区当独隔间,里面关的是什么人?”他问。 苏念晚脸色微微一变:“你问这个干什么?” “好奇。” “别好奇。” 她语气严肃起来,眼神里带着警告。 “那里关的都是重症传染病患者,或者……精神极度不稳定的犯人。没有特别许可,任何人不能靠近。” 她盯着林燃,声音压得更低: “你最好也别靠近。那地方……死过人。” 说完这句,她似乎意识到说得太多,抿紧嘴唇,转身拉开门。 “等等。”林燃又说。 苏念晚停在门口,没回头。 “有没有什么东西……能防身?” 林燃问得直接,“不用刀,小一点的,或者药瓶、玻璃碎片什么的,不容易被发现。” 苏念晚沉默了几秒。 走廊的光从门外斜切进来,把她身影拉得细长。 “今天带过来的药都是登记好的,没办法给你,但……我会想办法。” “谢谢。”他说。 苏念晚没有回头,但身子细不可见地颤了一下。 第六十六章 理疗 门开了又关,换药室里只剩下林燃一个人。 他撑着治疗床沿慢慢站起来,左腿被新绷带裹得结实。 疼痛在药效作用下缓和了些,但骨子里那股钝痛还在。 他摸出内袋里赵大金给的情报纸,展开。 纸上用铅笔密密麻麻写了不少字,字迹潦草但清晰: 医疗监区狱警队长:郭光(麻子脸,坏,被笑面佛收买,小心) 值班室狱警:莫庆廉(戴眼镜,贪,狠) 医务室:苏念晚(背景复杂,疑似可收买?)、刘长光(男医生,好赌,对苏念晚有想法) 护工:王瘸子(我们的人,专管Ⅲ区送饭)、小夏(年轻女孩,幼稚可利用) Ⅲ区单独隔间进出方法:每周二、四上午九点,护工会推药车进去换药。 药车底层有夹层,可藏人空间小,需瘦削。 Ⅲ区与普通病区间有双层铁门,外门由狱警把守,内门需要医生钥匙+护工陪同。 注意:Ⅲ区走廊有监控,监控有死角,角落维修间无监控。 维修间通风管道通单独隔间天花板(需拆卸栅格)。 笑面佛近日动作:接触我们北佬帮未果,就转而拉拢码头帮“小霸王”(船爷之子),可能联手对付你我。 看完后,林燃感慨: 这情报果然信息量很大! 林燃把纸上的内容反复看了三遍,记牢。 然后把信纸撕成碎片,扔进处置室的污物桶,倒上消毒液搅烂。 这是下了血本。 赵大金说得对,看了这份东西,就等于上了他的船。 但林燃没得选——孤狼在医疗监区这种地方。 如果有人要弄你,活不过三天。 晚饭时,护工王瘸子推着餐车挨个监舍送饭。 轮到107,那个瘦小的护工往林燃饭盒里多扣了一勺菜—— 虽然还是水煮白菜,但油花明显多了些。 又往窝头底下塞了个白面馒头,动作很快。 铁拐李看见了,嘿嘿一笑,没说话。 林燃拿起馒头,温热,软乎。 白面在监狱里是稀罕物,普通犯人一个月也未必能见到一次。 他掰开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这是北佬帮的示好。 他知道情报里,这送饭的王瘸子是北佬帮的人。 他掰了一半,递给铁拐李。 老头愣了一下,接过去,咧嘴笑:“小子,会做人。” 他又抬头看向上铺。小浙江正好吃完最后一口,放下饭盒。 拿起那本《机械原理》,翻身面朝墙壁。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没发出一点多余声响。 这个人太安静了。 安静得让人不安。 见他关注小浙江,铁拐李凑过来,压低声音: “这小子邪性。你小心点。” “怎么个邪法?”林燃问。 “进来三个月,跟谁都不亲近。但也没人敢惹他。” 铁拐李说: “上个月有个犯疯病的想抢他东西,被他按在水池里,差点淹死。后来那疯子见他就躲。” “狱警没管?” “管什么?疯子打架,只要不死人,狱警懒得搭理。”铁拐李撇撇嘴,“ 不过从那以后,连护工给他打饭都不敢手抖。” 林燃点点头,心里对小浙江的警惕又提了一级。 夜里,医疗监区比普通监区更早陷入沉寂。 林燃点点头,心里对小浙江的警惕又提了一级。 夜里,医疗监区比普通监区更早陷入沉寂。 只有走廊尽头Ⅲ区偶尔传来几声含糊的呓语,或是金属床脚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响。 林燃躺在黑暗中,左手搭在胸前,在脑子里反复推演赵大金给的信息。 这三天里,他得摸清医疗监区的巡逻规律,找到避开监控死角的最佳路线。 要想办法找出能接近榔头的路线……。 另外,小浙江的身份必须尽快确认。 如果他是笑面佛的人,那还得提防这个身边的埋伏。 正想着,上铺传来极轻微的动静—— 像是翻了个身,但动作很克制,几乎听不到声音。 林燃屏住呼吸,仔细听。 小浙江的呼吸声很均匀,但太均匀了,均匀得不像睡着的人。 他在装睡。 为什么? 林燃闭上眼睛,装作熟睡,呼吸放缓。 右手悄悄探到枕头底下,下意识想去摸自己的小刀,却是一场空。 干!又忘了小刀在312监舍,现在没有防身武器真的不行。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走廊的钟敲了十二下。 就在这时,门外似乎有什么摩擦声,不是用手,像是用指甲轻轻刮擦玻璃的声音。 刮擦声持续了三四下,停了。 上铺,小浙江的呼吸声顿了一瞬。 林燃全身肌肉绷紧,双手握拳。 接着,门外传来极低的、含混的哼唱声,调子古怪,断断续续,像是某种儿歌。 声音渐渐变大,开始凄厉起来,很快引起狱警的痛骂。 “妈的,按死他,又发作了——” 是隔壁那个疯子! 林燃松了口气,但握拳的手没松。 小浙江那边传来布料摩擦的声音——他坐起来了。 黑暗中,林燃能感觉到上铺投下的目光。 他在看他。 想动手? 恐怖压抑的氛围下。 林燃爆发了。 “艹!” 他干脆也一下坐起身!直直地盯了回去! 来,要干就干! 两人都没动,也没说话。 就这样在黑暗中四目相对。 僵持了大约一分钟,小浙江重新躺下,呼吸声恢复均匀。 这次像是真睡了。 林燃慢慢松开手,手心一层冷汗。 这一夜再无波折。 第三天上午,一个不认识的新护工来通知林燃和小浙江去理疗室做红外照射。 理疗室在医务室走廊尽头,房间不大,里面摆着两台老式红外治疗仪。 外壳是灰绿色的铁皮,漆都磨掉了大半。 空气里有股电路板加热后的焦糊味,混着消毒水,闻起来让人头晕。 护工让两人分别躺在两张治疗床上,把仪器灯头对准他们的伤处—— 林燃的左腿,小浙江的右手腕。 灯头打开时发出低沉的嗡鸣,暗红色的光线照在皮肤上,传来阵阵暖意。 护工设定好时间,说了句“半小时后我来关”,就出去了。 门没锁,虚掩着。 房间里只剩下仪器的嗡鸣声。 林燃侧过头,看向旁边床上的小浙江。 年轻人闭着眼睛,脸色在红光映照下显得有些诡异。 他右手腕上缠着绷带,据说是在车间劳动时被机器划伤的,但伤口的位置和形状…… 不太像意外。 林燃想起昨晚的对峙经历,此时和小浙江单独相处,他不觉有些担心起来。 第六十七章 刘长生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窗外天色阴沉,乌云压得很低,确实像要下雨。 理疗仪的嗡鸣声持续不断,暖意渗透进骨头缝里,左腿的疼痛似乎真的缓解了些。 就在林燃有些昏昏欲睡时—— “啪!” 一声轻微的爆响从仪器内部传来。 紧接着,灯头红光骤然熄灭,嗡鸣声戛然而止。 几乎同时,一股焦糊味猛地涌出,灰白色的烟从仪器散热孔里冒出来,迅速在房间里弥散。 电路短路? 林燃瞬间清醒,撑着床沿想坐起来。但烟太浓,呛得他咳嗽。 房间里一片昏暗,只有门缝透进一点走廊的光。 “别动!”护工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伴随着慌乱的脚步声,“我切电源!” 话音刚落,房间陷入彻底黑暗。电源总闸被拉下了。 黑暗来得太突然,林燃的眼睛还没适应,只能模糊看到物体的轮廓。 烟还在冒,焦糊味越来越重。他听到旁边床上有动静——小浙江也坐起来了。 就在这时,后颈突然一凉! 有什么东西从背后套了上来,粗糙、坚韧,猛地收紧——是绳索! 林燃全身汗毛倒竖,警校训练的本能瞬间启动。 他身体前倾,右手抓住颈后的绳索,同时左肘狠狠向后撞去! “呃!”身后传来一声闷哼,绳索松了一瞬。 但左腿使不上力。林燃想翻身下床,伤腿刚沾地就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夹板崩了。他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摔在地上,后脑磕在床脚,眼前金星乱冒。 黑暗中,那个人影又扑了上来,绳索再次套向他的脖子。 林燃双手死死抓住绳索,双腿乱蹬,但对方力气极大,绳索一寸寸收紧,气管被压迫,呼吸越来越困难…… 是小浙江! 这小子果然有问题! 林燃只觉得意识越来越模糊。 此时死斗绝境中,没人能帮自己。 没想到就要死在这小子手里…… “操!” 一声低喝突然在旁边炸响。 紧接着是肉体撞击的闷响,和一声短促的惨叫。 颈上的力道骤然消失,林燃大口喘气,眼前还是一片模糊。 他勉强撑起身子,看到昏暗中有两个人影扭打在一起—— 居然其中一个是小浙江,另一个身材矮壮,动作却异常狂暴。 什……什么情况! 难道前面袭击自己的不是这小子? 小浙江没出声,只是默默地格挡、反击。 他的动作干净利落,每一下都打在关节或软肋上,又快又准。 矮壮汉子几次想挣脱,都被他死死缠住。 门外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和喊叫,手电筒的光柱乱晃着照进来。 “住手!” “拉开他们!” 几个护工和狱警冲进来,七手八脚地把两人分开。 手电光下,林燃终于看清袭击者的脸—— 是个陌生犯人,眼睛瞪得极大,嘴角流着口水,嘴里发出嗬嗬的怪声,被按在地上还在拼命挣扎。 精神病犯。 “怎么回事?”一个狱警厉声问。 小浙江松开手,退到墙边,呼吸有些急促。 他右手腕的绷带松了,露出下面一道新鲜的伤口—— 是刚才打斗时崩开的,正在渗血。 “他突然攻击人。”小浙江说,声音平静得不像刚打过架。 狱警用手电照了照那个还在挣扎的精神病犯,又照了照林燃脖子上那圈明显的勒痕,眉头皱紧了。 “先送医务室!” 他对护工喊,然后指着地上的精神病犯,“把这个送回Ⅲ区,加一道锁!” 几个护工把林燃和小浙江扶起来。 林燃左腿的夹板完全裂开了,疼得他冷汗直冒,只能靠人搀着走。 经过那个精神病犯身边时,那人突然抬头,死死盯着林燃,突然指了指他的眼睛,咧开嘴笑了笑。 那意思很明显,就是要林燃的眼睛。 林燃心里一沉。 护工赶紧把人拖走了。 狱警看着他们的背影,啐了一口:“妈的,又是精神病发狂……算你们倒霉。” 林燃知道,在这里,一个精神病犯暴起伤人,突发攻击行为,是再正常不过的情况。 大都不了了之。 林燃被搀着往医务室走,回头看了眼理疗室。 小浙江跟在他后面,边走边把松掉的绷带重新缠好,动作熟练得像做过无数次。 两人目光在昏暗的走廊里对上。 小浙江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过头,继续往前走,好像刚才那场生死搏斗,不过是每天例行公事里的一点小插曲。 从理疗室到医务室短短几十米,林燃走得浑身冷汗。 左腿夹板完全裂开,胫骨处传来的锐痛一浪高过一浪,每次脚尖点地都像踩在碎玻璃上。 护工搀着他,嘴里念叨着“倒霉催的”,小浙江跟在后面,脚步轻得像猫。 医务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说话声——男声,带着点刻意压低的殷勤。 “苏医生,你看这个病例,我觉得用药可以再调整……” 是刘长生医生。 林燃记得赵大金情报里提过这人:好赌,对苏念晚有想法,而且有Ⅲ区药品柜的钥匙。 护工推开门,刘长生正半倚在办公桌边,手里拿着病历夹,身子却朝苏念晚那边倾斜。 苏念晚坐在椅子上,背挺得笔直,手指在键盘上敲着,没抬头。 “刘医生。”护工喊了一声,“理疗室出事了,这两个犯人受伤了。” 刘长生转过头,金丝眼镜后的眼睛扫过林燃和小浙江,眉头皱了皱,显然不满被打扰。 随手往旁边一指:“放治疗床上吧。” 林燃被扶到靠门那张床,小浙江自觉躺上另一张。 刘长生走过来检查林燃的腿,手指在肿起的部位按了按——力道不轻。 “夹板的重打。”他说。 “苏医生,你那边还有石膏绷带吗?” “有。”苏念晚站起身,看到来人居然是林燃后,身子微微一怔。 但很快恢复平静,从药柜里取出材料。 她走过林燃身边时,目光在他脖子上那圈勒痕上停了一瞬,嘴唇抿紧了。 刘长生接过绷带,却转向小浙江:“我先看看他的手腕。” 林燃盯着天花板,耳朵竖着。他听见刘长生拆绷带的声音,然后是短暂的停顿。 “这伤口……”刘长生的声音带着疑惑,“不像是机器划的。” 第六十八章 氨茶碱 小浙江没吭声。 “倒像是被什么东西咬的,或者……自己割的?” 治疗室里空气凝固了一瞬。 林燃侧过头,看见小浙江平静地看着刘长生。 他右手腕上那道伤口皮肉外翻,边缘不规则,确实不像整齐的切割伤。 “车间有野狗。”小浙江说。 “野狗?”刘长生笑了,笑声干巴巴的,“监狱里哪来的野狗?” “不知道。”小浙江阴寒的目光盯着刘长生。 嘴上还是平淡道:“反正是被咬了。” 刘长生被他盯着看了几秒,心里生起一片恶寒,赶紧移开目光。 他在安江混了这么些年,当然知道这里的水深。 这些犯人里最不缺的就是亡命之徒。 估计这小子又是为了帮派厮杀,混进这医疗监区的。 都是些砍脑壳的死烂仔。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在心里啐了一口。 就没再追问。 接着重新替小浙江包扎伤口,但动作明显敷衍了许多,然后才转向林燃。 夹板被拆下来时,林燃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左小腿肿得发亮,淤血从胫骨处向四周扩散,皮肤绷得几乎透明。 刘长生检查了几分钟,点了点头: “你这腿,算是恢复的不错,但伤好前千万别再用力了,倒是瘸了看你怎么办。” “我会注意。”林燃说。 “注意?”刘长生冷笑,“我看你是闲不住。才来医疗监区几天,就惹上精神病犯—— 你知道那是什么人吗?砍头剁手眼睛都不眨。” 他说着,手上用力,把新夹板箍紧。 林燃咬紧牙关,没出声。 “行了。”刘长生拍拍手。 “躺一小时别动,等石膏干。苏医生,你看着点,我去Ⅲ区查房。” 他拿起病历夹,又看了眼苏念晚,眼神黏糊糊的: “对了,晚上值班表我看了一下,咱俩又是同一班。要不……” “刘医生。”苏念晚打断他,声音很淡,“Ⅲ区那个全身溃烂的病人,你今天复查了吗?” 刘长生表情僵了一下:“还没。怎么了?” “没什么。”苏念晚敲着键盘。 “就是家属昨天又来电话问了,说病情到底怎么回事。我说要等主治医生复查报告。” “家属?”刘长生脸色变了,“哪来的家属?他不是孤儿吗?” “登记表上写的是。”苏念晚抬眼看他,“但打电话的人自称是他表哥,说从东北来的,很急。” 刘长生额头渗出细汗。他推了推眼镜,语气有些不自然: “那……那我得赶紧去看看。这帮东北人,难缠得很。” 他匆匆走了,白大褂下摆在门口一闪而过。 门关上,医务室里只剩下三个人。 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突然变得很清晰。 苏念晚在里面继续敲键盘,屏幕上绿色的DOS光标一跳一跳。 小浙江从治疗床上坐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然后看向林燃。 两人对视了几秒。 “刚才谢了。”林燃用苏念晚听不到的语气先开口。 小浙江没接话,下床走到门口,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听,确认脚步声走远,才转回身。 “虎爷让我来的。”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 林燃心里那块石头落地了——果然是赵大金的人。 “什么时候进来的?” “比你一段时间。”小浙江走回床边坐下。 “我和你任务一样,都是冲榔头来的,但他们都知道我是虎爷的人,想了一堆办法,但没办法进入单独病房。” “那你的伤……” “自己弄的。”小浙江看了眼手腕,“得有个合理理由常来医务室。” 他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割自己一刀跟吃饭喝水一样平常。 林燃盯着他。这年轻人顶多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点没褪干净的少年气,但眼神冷得像结冰的湖,看不透底。 “为什么帮我?”林燃问。 小浙江沉默了几秒。 “我欠虎爷一条命。”他说,“去年在采石场,塌方,他把我从石头堆里挖出来的。肋骨断了三根,肺穿孔,在医院躺了两个月。” 他顿了顿:“我一个人搞不定那事,只能留下等机会,这时虎爷传话进来。 说你现在是我们的人,他让我护着你。我就护着。” 理由简单直接,监狱里这种报恩逻辑反而最可靠。 林燃点点头:“榔头的事,你知道多少?” “不多。”小浙江摇头。 “只知道他关在Ⅲ区最里面那间,七天前进去的,再没出来。 送饭的王瘸子说,从门缝里看过一眼——全身烂了,流黄水,高烧说胡话。” “说胡话?说什么?” “一直喊‘药,药’。”小浙江说,“还有‘别扎我’。” 药。 别扎我。 林燃脑子里那根弦绷紧了。 扎? 在这里,只有一种人可以扎人。 而且,前世病床呆了那么多年,他太清楚这里医生的手段和能量。 如果真要在安江监狱弄死一个人…… 没有比这些“白衣天使”更适合的! 何况苏念晚本就是“保外就医”黑渠道上的一环。 要她杀一个人,只是推一管针剂的事,似乎也…… 对了! 林燃又想起有一种药的副作用,正是能造成“榔头”此时的模样。 前世,自己因为要缓解呼吸窘迫,也想尽办法弄来过这种药。 这种药,还是苏念晚她们做假“保外就医”中,也需要用到的一种药…… 正是氨茶碱! 这一下,所有的一切都串起来了。 林燃心潮雷动。 他看向苏念晚,她还在敲键盘,并没有注意到这边。 “苏医生。”林燃叫她。 苏念晚疑惑抬头。 “Ⅲ区那个全身溃烂的犯人,是什么病?” 键盘声停了。 医务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镇流器的嗡鸣。 苏念晚慢慢转过身,手指无意识地揪着白大褂下摆。 她脸色很白,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神在林燃和小浙江之间游移。 “你别管。”她声音发紧,“那不是你该问的。” “是氨茶碱过量引起的多器官衰竭前兆,对吧?” 话一出口,林燃看见苏念晚整个人抖了一下。 她手一松,握着的鼠标掉在地上,啪的一声。 她眼睛瞪得很大,像见了鬼。 “你……你怎么知道氨茶碱能……?” 第六十九章 杀人不用刀 “这不重要。”林燃撑着坐起来,左腿疼得他太阳穴直跳,但他没停, “重要的是,榔头的症状和你之前“办事”的用法根本不是一回事—— 这是静脉注射高浓度氨茶碱才会出现的急性中毒反应。我说得对吗?” 苏念晚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上药柜,玻璃门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她盯着林燃,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小浙江站起身,走到窗边,撩开百叶窗往外看了看,然后拉上了窗帘。 医务室暗下来,只有电脑屏幕的绿光映在三人脸上。 “苏医生。” 林燃声音压得更低,“现在这儿没别人。 你要么说实话,要么我就去把你做的那些事——” 林燃说这些时,瞟了一眼旁边的小浙江,隐去了实际内容。 苏念晚做假取保的事,他并不想传出去。 但苏念晚知道他在指什么。 效果显著,一听到这事,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进去了,你那做透析的母亲……啧啧,谁来照顾?还是等死?” 这话很毒。 苏念晚眼圈瞬间红了,不是委屈,是恐惧。她双手攥紧白大褂,指关节捏得发白,胸口剧烈起伏着。 过了足足一分钟,她才开口,声音哑得不像她: “……是。” “是什么?” “是氨茶碱中毒。” 她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 “但不是我做的。我检查过药品记录,Ⅲ区的氨茶碱注射液少了两支,丢失时间是……是榔头被关进去的前一天。” 林燃心脏重重一跳:“谁偷的?” “我不知道。” 苏念晚摇头,眼泪越流越凶。 “但有Ⅲ区药品柜钥匙的,除了我,只有刘长生医生。” “笑面佛收买了他?” “我不知道。” 她还是摇头,但顿了顿,又补充道。 “但刘医生……最近赌债很多。他常去监狱外面的‘老金棋牌室’,欠了不少钱。上周还有人打监狱电话来要债,被领导骂走了。” 赌债。 这是个足够强的动机。 林燃脑子里飞快的拼接信息: 笑面佛想除掉榔头——榔头是北佬帮的人,而且和笑面佛有冲突。 找刘长生这种有赌债压力的医生下手,用氨茶碱伪造医疗事故,既除了眼中钉,又不会留下明显把柄。 但刘长生可能不懂药理学,下手太重,或者……笑面佛根本就是想让他死得痛苦点。 “电脑里能查到药品出入库记录吗?”林燃问。 苏念晚点头,走回电脑前,敲了几个命令。 DOS界面跳出一串绿色字符,她翻了几页,指着屏幕:“你看。” 林燃凑过去看。屏幕上是简短的药品流水,日期、品名、数量、领用人。 在“氨茶碱注射液”那一栏,最近一周的记录里确实有两个空缺——数量本该是“10”,实际显示“8”,备注栏空白。 “领用人没登记?”林燃问。 “Ⅲ区的药有时是刘医生直接去拿,不走常规流程。” 苏念晚声音发颤,“他说重症病人用药急,来不及填单子……” “狗屁。”小浙江突然出声,声音冷得掉冰碴,“就是做手脚。” 林燃盯着屏幕,脑子转得飞快。 证据还不够。 药品记录有漏洞,但不足以证明是刘长生偷的药。 就算能证明,也没法直接指向笑面佛。而且榔头现在命悬一线,当务之急是救人。 “你能进Ⅲ区吗?”他问苏念晚。 “能,但要刘医生或者狱警队长签字。” 她擦掉眼泪,“而且……现在榔头被单独收治起来,除了主治医生和指定护工,谁都不能接触。” “为什么要单独收治?这个病有传染性么?” 林燃有些奇怪,按道理,一个囚服患者,有必要管控得这么严密? “不,没有传染性,虽然看起来吓人,但实际上就是器官衰竭……” 这就是问题所在。 林燃听到这,就越发觉得不对。 他前世在病床挣扎了那么些年,对于安江监狱这些监狱医生的做法还是比较了解的。 对于囚犯病患,根本不可能出于治疗去考虑。 那这么严密的保护。 只是为了将其和其他人隔开! 让这榔头慢慢等死! 榔头肯定掌握了什么。 让笑面佛和他背后的这么忌惮,需要将其弄死。 一时间死不成的话,也不能让别人接触。 想通关窍,林燃继续问。 “主治医生是刘长生?” “嗯。” 死循环。 林燃靠回床头,有点麻烦。 他需要更具体的计划,更需要时间——但榔头可能没那么多时间了。 窗外传来雷声,闷闷的,像远方的鼓。 要下雨了。 “苏医生。”林燃看着她,“如果……我能让你拿到刘长生偷药的证据,你敢不敢把榔头转出Ⅲ区?” 苏念晚猛地抬头:“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榔头再在Ⅲ区待下去必死无疑。” 林燃说得很直白,“但如果你能以‘病情恶化需转院抢救’为由,把他弄去市医院,北佬帮的人就能在外面接应。” “不行!”苏念晚拼命摇头。 “转院需要副监狱长签字,还要市局医院开接收证明,流程至少三天!而且刘长生不会同意的,他……” “如果他自身难保呢?”林燃打断她。 医务室里又静下来。 雨点开始敲打窗户,噼里啪啦,由疏到密。 苏念晚看着林燃,看着这个满脸淤青、腿骨裂开、却眼神冷静的像猎人的年轻犯人。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从一开始就没得选——从被他抓住把柄那天起,她的命运就和他绑在一起了。 “你要怎么做?”她听见自己问。 林燃没立刻回答。 他转头看向小浙江:“你能联系到你们虎爷吧?” “没那么方便,必须等王瘸子收拾厨具时……。” 不等他说完,林燃就打断道:“你就说可不可以。” “可以。”小浙江看了这小子一眼,没想到这人这么强势。 “够了。”林燃说,“我需要你们做两件事。” 雨下大了。 窗玻璃上水流如注,医务室里的光线昏暗摇曳。 “我接下来的话,你俩都记好了。” 林燃的声音混在雨声里,低而清晰。 第七十章 救人 “第一,通知你们虎爷,让你们北佬帮盯死刘长生。 摸清他每天的行踪,特别是去‘老金棋牌室’的时间、见了什么人、赌多大。 虎爷在外面应该有人吧?同时让他查查棋牌室的底,看看笑面佛的人是不是常在那儿出没。” 小浙江点头:“明白。” “第二。”林燃看向苏念晚,“你想办法,明天之内拿到Ⅲ区药品柜的完整盘点记录—— 不是电脑里那种,是纸质存档。 刘长生如果做了手脚,电脑记录可以删改,但纸质台账要应付上级检查,他不敢乱来。 两份记录一对,漏洞就藏不住。” 苏念晚嘴唇发白:“台账在医务室档案室,钥匙在刘长生那儿……” “那就等他不在的时候拿。” 林燃说得很平静,“你是医生,进出档案室名正言顺。 找个理由,比如……就说要核对Ⅲ区病人的长期用药计划,需要参考历史记录。” “可如果被他发现——” “所以动作要快。”林燃盯着她, “苏医生,想想你母亲。你现在帮我,就是帮你自己。” 这话残忍,但真实。 苏念晚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那些犹豫和恐惧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取代。 “我试试。” “不是试试。”林燃说,“是必须做到。” 雨声中,三人沉默地对视。 医务室的门突然被敲响——很急,很重。 “苏医生!苏医生在吗?Ⅲ区出事了!” 是护工的声音,带着慌。 苏念晚猛地站起身,看了眼林燃和小浙江,快步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个年轻女护工,浑身湿透,脸色煞白。 “怎么了?” “那个……那个全身烂的病人,刚、刚才吐血了!吐了一大滩,刘医生让你赶紧过去!” 榔头。 林燃和小浙江对视一眼,同时从对方眼里看到同样的判断—— 来不及慢慢计划了。 笑面佛,或者刘长生,要下死手了。 ………… 雨越下越大。 砸在医务室的铁皮窗檐上,噼里啪啦像炒豆子。 苏念晚抓起听诊器就往门外冲。 “你们两个别动!”她回头丢下一句,声音在雨声里有些变形,“等我回来!” 门“砰”地关上。 医务室里只剩下林燃和小浙江。 窗外天色晦暗,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把外面的放风区浇成一片模糊的灰绿色。 林燃撑着床沿坐直,左腿的夹板还湿着,石膏没干透,泛着凉意。 他看了眼小浙江:“你能走吗?” 小浙江活动了一下手腕,绷带下的伤口又渗出血丝。 他没吭声,直接翻身下床,走到门边,耳朵贴上去听了听。 走廊里传来杂乱的脚步声,还有护工慌乱的喊叫,混在雨声里听不真切。 “外面至少三个人。” 小浙江转回头,“苏医生,刘医生,还有个护工。往Ⅲ区方向去了。” 林燃心里一沉。 榔头吐血——这是急性肾衰竭合并肺水肿的典型症状。 氨茶碱中毒如果到了这一步,死亡率极高。 都说久病成良医,他前世在重症病床上呆那么久。 身边的重症患者死了不知道多少个了。 吐血都见过几次,各种并发症都听麻木了。 这一看到吐血,就知道危险了。 这榔头要是死了。 自己和北佬帮的交易就黄了。 到时还怎么出去? “我们得进去。”他说。 “进不去。” 小浙江摇头,“Ⅲ区那道铁门,没有医生钥匙和狱警队长签字,苍蝇都飞不进去。” “那就在这儿等他死?” 林燃不习惯放弃。 小浙江没接话。 他走回窗边,撩开百叶窗往外看。 雨幕里,医疗监区那栋三层小楼像只蹲伏的巨兽,Ⅲ区所在的西侧窗户都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等。”他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雨势稍缓,但没停。 医务室里的挂钟指针“咔哒咔哒”走着,每一声都敲在神经上。 林燃盯着天花板那片水渍,脑子里飞快地转。 榔头不能死。 死了,线索就断了。 笑面佛为什么要对他下这么重的手? 一个北佬帮的小弟,就算有冲突,也不至于用氨茶碱这种隐蔽又残忍的方式。 除非——榔头知道什么不该知道的事。 而且赵大金急着要那“东西”。 那东西是什么?账本?证据?还是别的什么? 正想着,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这次很急,但不是往Ⅲ区去,而是往医务室来。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个年轻护工—— 就是之前通知苏念晚的那个,浑身湿透,脸色比刚才还白。 这姑娘喘着气,冲到药柜前翻找。 手抖的筛糠一样,整个人忙乱得像晕头鹅,找了半天,连药柜锁都拉不开,明显被这阵仗吓住了。 好不容易拉开门,找到一瓶,结果她手抖得厉害,玻璃安瓿瓶“啪”地掉在地上,碎了,药液溅了一地。 林燃和小浙江对视一眼。 知道这人可以利用。 林燃突然开口:“你找什么?我帮你找。” “刘医生让、让拿强心剂……还有利尿剂,那麻烦你了,得快!” 一般监狱的医护、护工这些人怎么可能搭理囚犯。 这叫年轻护工,此时完全是忙昏头了,加上年轻不懂事,就答应了林燃等人的帮助。 而一听要的是强心剂、利尿剂——这是对付急性肺水肿和肾衰竭的常规用药。 说明榔头的情况确实危重,但还有抢救的可能。 帮着女护工找到要的药,林燃一边递过去,一边开口。 “Ⅲ区现在什么情况?” 女护工吓了一跳,转头看他,眼神慌乱:“你、你别问……” “病人是不是全身水肿?呼吸像拉风箱?尿不出来?” 护工愣住了:“你、你怎么知道?” “我见过这种病。”林燃说得很平静,“氨茶碱中毒,对不对?” 护工手里的安瓿瓶又差点滑落。 他嘴唇哆嗦着,没说话,但眼神已经出卖了一切。 “刘医生是不是说这是‘突发感染’或者‘药物过敏’?” 林燃继续问,“然后让你们保密,别对外说?” “你、你别胡说……”护工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住药柜。 第七十一章 怂恿 “我没胡说。”林燃盯着他,“但你想想——如果病人真死了,查起来,你是最后接触药品的护工之一。 到时候刘医生会不会把责任推给你?说你看管不力,或者拿错了药?” 护工脸色瞬间惨白。 监狱里这种事太常见了。出事了,总要有人背锅。医生有背景,护工没有——最后倒霉的永远是底层。 “我、我只是按吩咐做事……”他声音发颤。 “那你就更该留个心眼。”林燃放缓语气。 “现在病人还没死,一切还有转圜余地。但如果真出人命,你觉得刘医生会保你,还是扔你出去顶罪?” 护工不说话了。 他攥着那支强心剂,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窗外一道闪电劈过,惨白的光照亮他脸上的冷汗。 几秒后,他咬牙道: “我、我不能多说……但病人现在很不好。苏医生在抢救,刘医生也在,但他们俩……好像在吵。” “吵什么?” “用药方案。”护工压低声音,“苏医生说要加大利尿剂剂量,尽快把毒素排出去。刘医生说病人心脏受不了,要先保心……” 林燃心里冷笑。 保心?他之前在重症病房,都知道吐血了肯定就是肾功能衰竭和肺水肿,不赶紧排水排毒,心脏迟早被压垮。 刘长生要么是真不懂,要么是故意拖时间——拖到榔头没救。 不过好在苏念晚在那,今晚应该不是“榔头”的死期。 “你叫什么名字?”林燃问。 “小、小夏……” “小夏。” 林燃看着他。 “你现在回去,什么都别说,正常配合。但偷偷记下几点: 刘医生每次下什么医嘱,用了什么药,剂量多少。特别是——他有没有离开过病房,或者接过什么电话。” 小夏瞪大眼睛:“你要干嘛?” “帮你。” 林燃说得很直接。 “也是在帮病人。你留个记录,万一出事,至少能证明你只是执行医嘱,不是主谋。” 这话击中了小夏最怕的点。 他犹豫了几秒,重重一点头:“好、好……我记。” 他抓起药盘,匆匆走了。 门再次关上。 小浙江从窗边走回来,看着林燃:“你觉得那护工会照做?” “会。”林燃靠回床头。 “人怕死。何况他只是个护工,没理由替刘长生卖命。” “接下来呢?” “等。” 这一等就是两个多小时。 雨停了,天色彻底黑透。医疗监区晚上九点熄灯,现在刚过八点,走廊里的灯已经陆续暗下去,只留几盏应急灯泛着昏黄的光。 医务室的门终于再次被推开。 苏念晚走进来,脚步虚浮,白大褂上溅着几处暗红的血点。她脸色苍白得吓人,眼圈泛红,不知道是累的还是哭过。 她没看林燃和小浙江,径直走到洗手池前,拧开水龙头,一遍遍搓手。水流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人怎么样了?”林燃问。 苏念晚没回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暂时……稳住了。” “暂时?” “急性肾衰竭合并肺水肿,还有代谢性酸中毒。” 她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擦手,动作很慢,像每个关节都生了锈。 “我给他做了腹膜透析,用了大剂量利尿剂和碳酸氢钠。现在生命体征平稳了,但……” 她转过身,眼眶通红: “但肾脏损伤不可逆。就算活下来,以后也要靠透析维持。 而且他全身皮肤还在溃烂,感染控制不住,随时可能再次恶化。” 小浙江的手攥紧了,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声。 林燃沉默了几秒:“刘长生呢?” “他……”苏念晚嘴唇抖了一下,“他说要请示上级,打电话去了。走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请示上级?”林燃冷笑,“是请示笑面佛吧。” 苏念晚没否认。她走到办公桌前坐下,双手捂住脸,肩膀微微发抖。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眼里全是血丝。 “药品台账……我拿到了。” 她从白大褂内袋里摸出几张折起来的纸,摊开在桌上。 是手写的药品盘点记录,字迹潦草,日期、品名、数量、盘点人签名一应俱全。 两人凑到桌前看。 记录显示,氨茶碱注射液在最近一周确实少了三支—— 比电脑记录还多一支。盘点人签名是“刘长生”,日期是四天前。备注栏写着“Ⅲ区急用,已补”。 但蹊跷的是,同一页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用另一种笔迹补的:“实际未补,待核查”。 签名是个草书的“苏”字。 “这是我后来加的。”苏念晚指着那行字。 “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去库房查了,确实没补进来。我问刘医生,他说忘了,明天就补。结果……” 结果明天复明天,直到榔头中毒。 “这证据够吗?”小浙江问。 “不够。”林燃摇头,“刘长生完全可以咬死不认,说是工作疏忽。而且就算能证明他偷药,也没法直接指向笑面佛。” 他顿了顿,看向苏念晚:“但你这份记录,至少能让刘长生脱层皮。如果运作得好,说不定能逼他反水。” “反水?”苏念晚愣住。 “对。”林燃眼神很冷,“刘长生这种人,贪财怕死。如果他知道自己可能因为‘医疗事故’坐牢,而笑面佛未必会保他——你说他会选哪边?” 窗外传来隐约的雷声,雨又要来了。 苏念晚盯着桌上的记录纸,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她知道林燃说得对,但她更知道这么做的风险—— 刘长生在监狱系统干了十几年,关系网盘根错节。逼急了,谁知道他会咬出多少人? “我……”她张了张嘴,没说完。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沉,很稳,不像护工也不像医生。接着是钥匙串碰撞的金属声,还有低低的说话声——不止一个人。 小浙江瞬间闪到门边,耳朵贴上去。几秒后,他回头,用口型说:“狱警。两个。” 林燃示意苏念晚把记录纸收起来。她手忙脚乱地折好塞回内袋,刚坐直,门就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两个狱警。 前面那个五十多岁,脸颊瘦削,眼皮耷拉着,正是带林燃来医疗监区的那个麻子狱警。 “107林燃。”麻子狱警面无表情,又指了指小浙江,“还有你,收拾东西,回监舍。” 第七十二章 防身 两人只能依命令走。 经过Ⅲ区那道加厚铁门时,林燃刻意放慢了呼吸。 门紧闭着,上方观察窗的玻璃反射着昏暗的光,看不见里面。但他能闻到—— 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混着消毒水,从门缝里渗出来。 榔头还活着。 但能活多久? 他不知道。 回到107监舍,铁拐李已经睡了,等脚步声远去,监舍里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林燃躺在黑暗中,今天自己刚逃过一劫。但他没心思管这个。 他在想榔头。 在想刘长生。 在想笑面佛到底在怕什么。 还有赵大金要的“那东西”——到底是什么,值得用一条命去换? 窗外又开始下雨,淅淅沥沥,没完没了。 不知过了多久,上铺传来轻微动静。小浙江翻了个身,面朝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明天。” “什么?”林燃没听清。 “明天,王瘸子收餐具时,我会把消息递出去。”小浙江说,“你的要求,虎爷那边,应该会尽快办妥。” 林燃“嗯”了一声。 “还有。”小浙江顿了顿,“你今天跟苏医生说的……逼刘长生反水。有把握吗?” “没有。”林燃实话实说,“但这是目前唯一的办法。” “如果失败呢?” “那就准备给榔头收尸。”林燃说得很平静。 黑暗中,小浙江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只说了两个字: “明白。” 雨下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医疗监区就恢复了往常的死寂。 早餐是稀粥和咸菜,林燃勉强喝了几口,左腿比之前好多了,可问题自己不是想离开这医疗监区就能离开的。 上午九点,护工来通知他去换药。还是苏念晚。 她的脸色比昨晚更差,眼睛下面两团乌青,显然一夜没睡。换药时,她的手很稳,但眼神飘忽,时不时看向门口。 “昨晚……刘医生回来了吗?”林燃低声问。 苏念晚摇头:“没有。我值班到凌晨三点,他都没出现。早上交接班时也没见人。” “电话呢?” “不知道。”她咬着嘴唇,“但我听说……他请假了。说是家里有事,要休三天。” 林燃心里一沉。 请假?在这个节骨眼上? 要么是怕了,躲起来。要么是笑面佛给了他新指示,让他暂时避风头。 “榔头呢?”他问。 “还在Ⅲ区,情况……稳定。”苏念晚说得很勉强。 “但我今早查房时,发现他的输液速度被人调慢了。利尿剂剂量也减了一半。” “谁调的?” “护士站的记录是刘医生昨天下午下的医嘱。”苏念晚声音发抖。 刘长生还在故意拖慢榔头的治疗。 想让他慢慢死。 林燃攥了攥拳头。 “那我先走了。” 他急着完成任务,想办法进去找“榔头”问话。 “你等下!” 身后苏念晚突然叫住他。 回头,这姑娘却攥着手,看起来有些犹豫。 林燃等了一会,她才终于转身,走到药柜前。 打开最底层的抽屉,翻找片刻,摸出个用纱布裹着的小物件。 她走回来,把东西放在林燃手边的处置台上。 纱布展开,里面是一片长约七八厘米的手术刀片—— 不是完整的手术刀,只是刀片部分,薄如柳叶,边缘泛着冷冽的银光。 “这是报废的,本来要销毁。”苏念晚声音很轻,“我偷偷留了一片。 你之前不是找我要武器防身嘛……小心点用。” 林燃拿起刀片。 很轻,但握在指间能感觉到那种锋利的质感。 之前他找苏念晚要过能当武器的事物,没想过这姑娘会真的去准备。 医疗监区这短短几天,自己几次遇险,证明防身武器必不可少。 这下真帮了大忙了。 他用纱布重新裹好,塞进囚服内袋的暗缝里—— “谢谢。”他说。 苏念晚摇摇头,看着他的眼睛: “这刀片是救人的工具,不是凶器。你……别让它沾不该沾的血。” 这话说得有些天真,但林燃没反驳。他点点头。 ………… 回到107监舍时,雨已经完全停了,潮湿的水汽从铁窗缝隙里渗进来,混着监舍里固有的霉味。 铁拐李正单腿蹦着收拾床铺,见林燃回来,斜睨了一眼: “又去换药了?你那腿再折腾几次,可真要废了。” 林燃没搭话,慢慢挪到自己床边。 囚服内袋里那片手术刀片贴着皮肤,传来冰凉的触感—— 这东西现在是他唯一的倚仗。 他坐下,目光扫过监舍。 上铺的小浙江已经回来了,背对着外面,依旧在看那本《机械原理》。 但林燃注意到,书页半天没翻动一下。 这小子也在等。 等北佬帮那边的消息,等王瘸子来收餐具的时机。 上午的时间过得格外慢。 医疗监区没有劳动任务,大部分犯人要么躺着,要么在狭窄的过道里缓慢踱步。 林燃靠在墙上,闭着眼,脑子里却在一刻不停地转。 刘长生请假三天。 收钱?跑路?还是接受指令去了? 这三天,是榔头最后的机会,也是他自己的机会。 回来后,刘长生肯定要下毒手。 正想着,走廊里传来餐车轱辘滚动的声音——午饭时间到了。 推车的是王瘸子。 他挨个监舍分发饭盒,动作慢吞吞的,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轮到107时,他瞥了林燃一眼,眼神和平日没什么不同,但舀菜时手腕微微一斜—— 林燃的饭盒里多了一勺炖得烂糊的冬瓜,底下还压着半个卤蛋。 铁拐李“啧”了一声,没说话。 林燃端起饭盒,指尖在饭盒边缘摸了摸——没摸到什么。 但他不急,低头吃饭。 冬瓜炖得寡淡,卤蛋也又冷又硬,但他吃得很仔细。 吃到一半时,牙齿忽然磕到个硬物。 是颗被油纸裹紧的花生米大小的纸团。 林燃动作没停,就着饭菜把纸团含进嘴里,借着喝汤的姿势,低头吐在掌心。展开,上面只有一行蝇头小字: “刘长生,老金棋牌室欠五万,平头男常去。” 字迹潦草,是用烧过的火柴梗写的,笔画粗糙。 林燃心里一跳。 这情报来得比他预想的还要快,还要具体。 赵大金在外面果然有人,而且能量不小——连地下钱庄的债都摸清了。 五万。在2000年,这不是个小数目。足够让一个监狱医生铤而走险。 第七十三章 秘密 下午放风前,护工小夏挨个监舍送药。 轮到林燃时,他端着水杯和两片白色药片,眼神躲闪,不敢看人。 “该、该吃药了。”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林燃接过药片,没立刻吃。 他盯着小夏,忽然压低声音:“昨晚后面怎么样?” 小夏浑身一僵,明显不太想提:“没什么样……” 林燃把药片放进嘴里,用水送下,声音含糊却清晰,“病人今天怎么样?” “还、还是老样子……”小夏低头收拾药盘,手指有点抖。 “刘医生请假了,你知道吧?” “知、知道。” “那你更应该小心。” 林燃声音更低了,“他不在,万一病人出点什么事……责任可全是你的。” 小夏猛地抬头,脸色煞白:“不、不会的……苏医生在……” “苏医生能二十四小时盯着?” 林燃打断他。 “Ⅲ区就你一个护工,万一那病人真没了,查起来,昨晚谁在护士站写记录?谁给病人换的输液瓶?”真要出事了,你说得清吗?” 这话戳中了小夏最怕的地方。 他嘴唇哆嗦着,眼眶瞬间红了:“那、那我怎么办,你别吓我了……” “我昨天不是都教你了,你病人用的每一种药,输的每一瓶液,你都自己检查一遍,医嘱、记录都留好……” “留……留好了。” 小夏明显已经被林燃带进笼子了。 “医嘱、用药我都记了……” “那我问你,昨天刘长生打电话没有?说了什么?这些你记了吗?” “我、我听见刘医生……打电话。” “说。” “就在护士站后面,杂物间。”小夏语速快起来,像是憋久了。 “那时候刚过十二点,好不容易缓过来了,我累坏了,就趴桌上打盹。 听见他进来,以为查房,结果他躲到后面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离得近,听见几句。” 林燃不动声色:“说了什么?” “他说……‘人快不行了,再拖两天肯定死’。然后电话那边好像问了什么,刘医生又说:‘放心,药量我控着,很快就收拾了’。 ……然后电话那头好像说‘这人以前是佛爷建材市场的保安队长,跟了三年多,肯定知道不少事’……” 保安队长。 林燃心里猛地一紧。 榔头是笑面佛的人? 他以前是笑面佛的心腹,知道太多不该知道的,后来不知为什么进了监狱,又投靠了北佬帮。 笑面佛怕他泄密,所以才要灭口! 没想到从这小夏嘴里,挖出这么个关键情报! 林燃压抑心里的激动,继续问。 “还说别的了吗?” 小夏摇头,又迟疑了一下: “电话那头……好像提到了‘西城’、‘拆迁’,还有什么‘两条人命’……刘医生听到这儿声音都变了,说‘别在电话里说这个’。” 西城。拆迁。两条人命。 这几个词像钥匙,突然捅开了林燃记忆里某个锈死的锁。 前世病床上那些零碎的新闻片段、狱友闲聊时提到的传闻、还有重生后刻意收集的信息——瞬间全涌了上来。 2000年,西城区旧城改造,第一批拆迁的就是三家建材市场。其中两家是笑面佛陈有仁的产业。 当时闹出过动静。网上不少帖子说有住户不肯搬,拆迁队夜里强拆,据说压死了人。 但新闻没报,赔偿私了,最后不了了之。 如果榔头当时是笑面佛建材市场的保安队长…… 那他很可能亲眼见过那晚的事。甚至,他手里可能握着证据——照片、录像、或者目击者名单。 这就是赵大金要的“那东西”。 也是笑面佛非要弄死他的原因。 建材市场…… “他还说了什么?”林燃追问。 小夏摇头:“没了……后来刘医生好像发现外面有动静,赶紧挂了电话。 我吓得装睡,他出来时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现在想起来都怕。” 林燃沉默了几秒。 “你做得对。”林燃忽然说。 小夏愣住。 “这事烂在肚子里,对谁都别说。” 林燃看着他。 “但你自己留个心眼,刘医生让你做什么,照做,但暗地里记下来——时间、内容、用了什么药。记在不起眼的地方,比如……值班表背面,用铅笔写,写完了擦掉。” “为、为什么?” “为了哪天出事了,你能证明自己只是个听令行事的。”林燃说得直白, “监狱里,活下来的往往是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什么时候该留后路的人。” 小夏怔怔地看着他,眼圈突然红了。他重重点了下头,端起药盘,匆匆走了。 事情到这,都已经很清晰了。 林燃脑子里那些散落的点,开始连成线。 榔头入狱前在笑面佛的建材市场干过保安队长。强拆那事,他很可能在现场,甚至……知道人是怎么死的。 笑面佛把他弄进监狱,本想慢慢收拾,没想到榔头投靠了北佬帮。 现在东北虎赵大金盯上了笑面佛,榔头就成了必须灭口的活证据。 所以刘长生下的不是致死量的毒,是拖——拖到榔头器官衰竭,死得自然,查无可查。所以Ⅲ区要单独隔间,不许任何人接触。 现在北佬帮想要挖出这个秘密,就让在医疗监区的自己来办。 如果真见到榔头,得到这个秘密,北佬帮会不会按照约定,让自己离开医疗监区? 甚至会不会反下杀手? 他其实有些没底。 但相比起笑面佛近在咫尺的威胁。 林燃并不打算放弃这次机会,何况这机会还能一举扳倒笑面佛。 他决定继续任务。 而且已经想好了办法。 林燃先让小浙江联系赵大金,在外面布置了一番,但并没有透露自己已经知道了这个秘密。 消息递出去后,接下来的两天,医疗监区表面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林燃的腿伤好的差不多了。 他大部分时间待在107监舍,偶尔被叫去换药。 苏念晚每次见到他,眼神都更复杂些,有担忧,也有某种孤注一掷的依赖。 她没再提起刘长生或榔头,但换药时手指的轻微颤抖泄露了内心的波澜。 第七十四章 准备行动 小浙江依旧沉默。 他手腕的伤结了一层薄痂,活动时不再渗血。 那本《机械原理》已经被他翻得边角起毛,但他看书的姿势没变—— 背对监舍,面朝墙壁,像一尊凝固的雕塑。 只有林燃知道,这平静底下是正在收紧的绞索。 第三天下午,放风时间。 天空难得放晴,铁丝网圈出的天井里洒下稀薄的阳光。 林燃靠着墙根坐下,左腿伸直,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东角那堆废器械。 几分钟后,小浙江慢悠悠踱过来,在他旁边蹲下,手里捏着根枯草茎,在地上胡乱划着。 “有动静了。” 他声音压得极低,嘴唇几乎没动。 林燃没转头,看着远处两个慢吞吞踱步的病犯:“说。” “昨晚,老金棋牌室。” 小浙江用草茎在地上写了个歪扭的“八”, “按你的想法布了局,陈医生栽了,三万。加上之前欠的五万,垒到八万整。” 林燃心里算了一下。 八万,在2000年足够在安江城郊买套不错的房子。 对一个月工资不到一千的监狱医生来说,这是笔能压断脊梁骨的债。 “怎么做的?” “虎爷从外面调的人,东北过来的,刚刑满释放,生面孔。” 小浙江把草茎掐断, “坐陈医生对家,一晚上没让他胡过牌。最后那局,陈医生手里一把清一色听牌。 对家愣是自摸了个十三幺绝张。陈医生当时脸就绿了。” 林燃嘴角扯了扯,这就是他想的办法,利用这个赌鬼的赌性,让北佬帮在外面做“杀猪局”。 这种赌鬼,赌债是最好拿捏他的手法。 “放债的呢?” “也是我们的人扮的。”小浙江用鞋底抹掉地上的字。 “剃个光头,脸上带疤,说话带东北腔。今儿一早就在棋牌室门口堵住陈医生,说要么还钱,要么卸条腿。” “陈医生什么反应?” “尿都快吓出来了。”小浙江嘴角扯了扯,没什么笑意。 “求爷爷告奶奶,说再宽限几天。放债的说不成,直接把他拽上一辆破面包车,拉城外去了。” 林燃知道“城外”是哪儿—— 安江城西那片待拆的棚户区,乱得很,死个把人丢进去,三五天都未必有人发现。 “然后?” 小浙江抬头,看了眼天井入口处的狱警,确定距离够远,才继续, “扔给他两个选择:要么现在还三万,要么……帮我们办件事。” 林燃眼睛一挑:“他选了后者?” “选了。” 小浙江点头。 “但听说我们的人提出要进Ⅲ区那间病房时,陈医生当即就跪了。 他说那是重控区,被发现了他得把牢底坐穿。” “你们的人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小浙江冷笑。 “放债的拍了拍他肩膀,说‘陈医生,牢底坐穿总比现在就没腿强吧? 况且那病人本来就快死了,你让他死前见个人,神不知鬼不觉。钱,我们一笔勾销。’” 林燃沉默了几秒。阳光照在脸上,有些刺眼。他抬手挡了挡。 他不用问,都知道这事成了。 小浙江把掐断的草茎弹开,“这狗医生答应了,但他提了个条件——只能进去一个人,最多十分钟。 而且必须是晚上十点以后,那时Ⅲ区值班的护工会换班,有十五分钟空档。” 十分钟。单人。夜间。 条件苛刻,但够用了。 “时间定了吗?”林燃问。 “明晚。”小浙江说。 “十点零五分,陈医生会借口查房进入Ⅲ区,打开最里面那间病房的门。 他会守在走廊拐角望风,最多给你十五分钟。到点必须出来。” 林燃心里盘算着。十五分钟,从107监舍到Ⅲ区,穿过两道铁门,还要避开可能的巡逻狱警。 时间卡得很死,但并非不可能。 “路线呢?” “王瘸子摸清了。” 小浙江从囚服袖口里摸出张皱巴巴的纸片,迅速塞进林燃手里。 “医疗监区平面简图,红线是路线,蓝点是监控盲区,打叉的是巡逻岗。” 林燃没立刻看,把纸片攥进掌心:“榔头现在什么情况?” “不好。”小浙江脸色沉下来。 “今早王瘸子送饭时,从门缝里瞥了一眼。 说人瘦得脱相了,身上溃烂的地方开始流黄水,呼吸很弱。苏医生昨天给他加了利尿剂,但效果不大。” 氨茶碱中毒到这一步,肾脏基本已经废了。 榔头能撑到现在,全靠年轻底子硬,但恐怕也熬不了多久。 “明晚我进去?” 林燃看着小浙江问。 从他看来,小浙江这北佬帮老成员比自己要更适合完成这敏感任务。 但小浙江从头到尾就没有想执行的意思。 “对,你去,我手腕伤得重。” 果然,这小子把任务推给了林燃。 他一边说,一边把手腕上松垮的绷带又缠紧了一圈,骨节分明的手指动作麻利,打结时甚至没低头看。 他做完这些,才抬起眼看向林燃,意识到对面的男人用审视目光盯着自己,他才稍微解释道: “我手腕的伤明晚拆线,监区说必须去医务室处置,防止感染。” 理由合理,无懈可击。 林燃盯着他:“真这么巧?” “就这么巧。”小浙江迎上他的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 “虎爷原本安排我进去。现在情况变了,只能你去。” 他说得平静,但林燃听出了弦外之音——这不是巧合,是赵大金的安排。 虎爷在测试他,或者说,在权衡风险。 如果林燃能成功带出“那东西”,证明他值得拉拢; 如果失败,甚至死在Ⅲ区,北佬帮也不损失核心成员。 而从小浙江来说,这事危险性也大,推给林燃更好。 监狱里的信任,从来都轻如烟。 “如果……”林燃顿了顿,“如果榔头说不出‘那东西’在哪,怎么办?” 小浙江沉默了几秒。 “那你就自己想办法活下去。” 小浙江最后说,声音里没多少温度。 “虎爷要的是那东西的下落,虎爷从来不接受失败,也不接受理由,你明白吧?” 话说得直白,充满威胁。 但监狱里不兴兜圈子。 林燃“嗯”了一声。 第七十五章 潜入 放风结束的哨音响了。 两人一前一后起身,慢慢往回走。 经过天井中央时,林燃抬眼看了眼三层小楼西侧—— Ⅲ区那排窗户依旧拉着厚重的窗帘,密不透风。 路线、时间、望风的人——都齐了。 剩下的,就是赌。 赌陈医生那点被吓破的胆子能撑够十五分钟。 赌巡逻的狱警不会在那个钟点突然勤快。 赌榔头还剩一口气,能把该说的话吐出来。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汗却从鬓角渗出来,在午后的闷热里很快变得冰凉。 回到107监舍,铁拐李正剔牙,见他进来,凑过来想聊天。 林燃含糊应了一句,就躺回自己铺位。 面朝墙壁,他才摸出那张纸片,就着铁窗透进来的昏暗天光,展开。 纸是病历记录的背面,铅笔画的线条歪斜却清晰。 医疗监区的结构比他想的简单,也复杂——简单在房间不多,复杂在监控和铁门的位置刁钻。 一条红线从107门口延伸出去,拐过两个弯,贴着墙根避开了一个监控探头,然后……需要翻越一扇常年不锁、但吱呀作响的维修通道小门。 蓝点标注了三处盲区: 一处是Ⅲ区铁门外堆废弃病床的角落,一处是走廊中段热水房背后的凹陷,还有一处,是Ⅲ区内部,监控探头年久失修,只能拍到半条走廊。 打叉的巡逻岗只有一个,在Ⅲ区铁门外值班室。 纸上用极小字备注:“老郭,夜班会睡。” 林燃把图记在脑子里,反复三遍,直到闭上眼,那条红线能在脑海里自己亮起来。 然后他把纸片撕碎,塞进嘴里,嚼成湿漉漉的纸浆,混着唾液咽下去。 味道涩得发苦。 晚饭时,王瘸子推餐车过来,送上晚饭。 林燃接过饭盒,底下却压着个温热的东西,半个掌心大小,用油纸包着。 是块卤豆干,酱色油亮。 监狱里的奢侈品。 呵,看来知道今天行动,还给了个加餐。 林燃顺手把豆干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旁边的铁拐李。 老头笑了一下,接过去,塞进嘴里,嚼得很慢,像在享受。 上铺,小浙江的饭盒见底了,他放下筷子,手在裤腿上擦了擦,躺回去,面朝墙壁。 监舍里只剩下咀嚼声和老喘偶尔的叹气。 夜里九点半,熄灯哨响过很久了。 走廊里应急灯的光从门上方的小窗漏进来一格,昏黄,勉强能照出监舍里几个人模糊的轮廓。 铁拐李已经睡熟,鼾声拉得忽长忽短。 老喘那边很安静,但每隔一会儿,就有细微的、呜咽似的哮鸣音从被褥底下传出来。 林燃平躺着,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上那片越发扩大的水渍。 耳朵里灌满各种声音:鼾声、喘声、远处Ⅲ区偶尔传来的模糊呓语、还有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一下,一下。 手术刀片贴身藏着,那片冰凉成了此刻唯一的真实。 他用指腹隔着囚服布料,反复摩挲刀片被纱布包裹的边缘,直到那点凉意渗进皮肤,顺着血液流遍全身。 九点五十。 他轻轻吸了口气,翻身坐起。动作极慢,床板只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吱呀”一声。 左脚先探下去,踩住冰冷的水泥地,然后是右脚。 站稳,等了两秒——监舍里鼾声没断。 他猫下腰,像一片影子滑向门口。 经过小浙江床铺时,上铺是空的。 这小子已经往医务室去了。 这样也好,替他吸引走了一个夜班狱警。 林燃手搭上门把手,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精神一凛。 他缓缓转动,一块小铁皮“啪嗒”一声掉下来——没锁的关窍就在这。 这是小浙江走之前,替他卡住的门锁卡舌。 门开了一条缝。 走廊里那股消毒水混着陈旧被褥的气味涌进来,更浓了。 应急灯的光铺在磨石子地面上,泛着清冷的光。 远处值班室的方向一片漆黑,隐约有鼾声传来,闷闷的,像隔了层棉被。 成了。 和情报上的一样,夜班狱警老郭偷懒睡了。 林燃闪身出去,反手带上门,门轴发出细微的“咔嗒”声,淹没在铁拐李的鼾声里。 他贴着墙根,按照脑子里那条红线开始移动。 左腿还是有隐隐的疼,但在肾上腺素作用下,已经不影响动作。 第一步,穿过107门前这段无监控的短廊。第二步,右拐,进入主走廊。 头顶有一个监控探头,但红线标注的角度显示,只要他紧贴左侧墙壁,身体就会完全缩在阴影里。 他像个壁虎,扁平地挪过去。 脚步放得极轻,囚服布料摩擦墙壁的声音,细碎得如同老鼠啃噬。 热水房到了。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氯气味。 红线在这里指向热水房背后那个凹陷——蓝点之一。 他侧身挤进去,空间狭窄,后背抵着冰冷潮湿的瓷砖墙。这里堆着几个破损的塑料桶,霉斑在昏光里像地图上的污渍。 等。心里默数。 三十秒。 巡逻理论上不会经过这里,但万一老郭起夜呢? 没有脚步声。 他继续向前。 维修通道的小门就在前面五米,虚掩着,门轴缺油,一推就响。 纸上备注:推右下角,用力向上抬,再缓慢向内拉。 林燃蹲下身,手指扣住门板右下边缘,冰凉,有铁锈的颗粒感。 他深吸口气,腰腹发力,向上一托——门板纹丝不动。 林燃心里暗暗一惊,不会假情报…… 他赶紧再加力,肌肉绷紧,伤腿传来抗议的刺痛。 门板终于极不情愿地向上移动了半寸,他趁机向内一拉。 “吱——嘎——” 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被放大了十倍,刺得林燃耳膜发麻。 他僵住,全身血液似乎都冲向了耳朵,捕捉着值班室方向的任何动静。 鼾声好像停了一瞬。 林燃屏住呼吸,手指还扣在门板上,冰凉迅速爬满掌心。 时间拉长,每一秒都在油锅里煎。 几秒后,鼾声再度响起,比之前更响,还夹杂着几句含混的梦呓。 他松了口气,冷汗这才后知后觉地从额角滑下来。 侧身挤进门缝,反手将门虚掩回去。 门后是另一条通道,更窄,更黑。 第七十六章 人 空气里飘着浓重的灰尘和老鼠屎的酸臭。 没有灯,只有前方Ⅲ区铁门方向透来的一点微光。 他摸着粗糙的墙面往前走,脚下不时踢到散落的碎砖或不知名的垃圾。 距离在黑暗中被模糊,只能靠步数估算。 二十三步后,前方出现朦胧的光晕。 Ⅲ区铁门到了。 铁门厚重,上方观察窗的玻璃脏污,透出的光也是浑浊的。 门边靠墙堆着几架废弃的病床,锈迹斑斑——这就是图纸上标注的第一个盲区。 他闪身躲到病床骨架的阴影里,背靠冰冷铁架,调整呼吸。 目光扫向值班室——窗户黑着,鼾声从里面均匀地传出。 又看向铁门旁边的电子钟:十点零三分。 还有两分钟。 这两分钟长得像一辈子。他听着自己的心跳,数着秒,手指无意识地隔着布料按住那片刀片。 周围太静了,静得能听见灰尘缓缓落下的声音。 Ⅲ区里面似乎也毫无声息,榔头是死是活?陈医生会不会临时反悔? 十点零四分五十秒。 铁门内部传来极其轻微的“咔嗒”一声,是门锁被打开的声音。 紧接着,门被拉开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身影闪了出来,是刘长生。 他脸色在昏暗光线下惨白如纸,金丝眼镜后的眼睛睁得极大,写满了惊恐。 看到阴影里的林燃,他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没说话,只是急促地朝门内指了指,又指了指自己手腕——示意时间。 然后他快步走向走廊拐角,身影消失在那里。 望风就位。 林燃不再犹豫,侧身从那道缝隙挤了进去。 门内是另一条走廊,比外面更窄,灯光是惨白色的,照在两侧紧闭的房门上。 空气里消毒水味浓得呛人,还混着一股难以形容的腐败甜腥气—— 是溃烂伤口和排泄物混合的味道。 走廊尽头那扇门,就是目标。 他快步走过去,脚步放轻,但在这绝对寂静里,每一步仍像敲在鼓面上。 路过其他病房时,有的门缝下透出微光,有的漆黑一片,但无一例外,死寂。 到了。 门上没有观察窗,只有一个巴掌大的送饭口,此刻紧闭着。 林燃握住门把手,冰凉。他轻轻下压,转动——没锁。 刘长生果然提前开了门。 推开门的一刹那,那股腐败甜腥气猛地涌出,浓烈得让他胃里一阵翻搅。 房间里灯光昏暗,只有床头一盏小夜灯,照着床上那团几乎看不出人形的影子。 是榔头。 他仰面躺着,被子只盖到胸口。 露出的脖颈和脸颊瘦得脱了相,皮肤是一种不正常的蜡黄色,布满深褐色的溃烂斑块,有些地方还在渗着浑浊的组织液。 胸口起伏微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湿漉漉的杂音,像一台坏了的鼓风机。 林燃反手关上门,几步走到床边。 离得近了,那气味更具体,是死亡本身在缓慢蒸发的味道。 “榔头。”他压低声音,叫了一声。 床上的人毫无反应。 林燃伸手,轻轻拍了拍他完好的那侧脸颊。 皮肤滚烫,触感却像潮湿的皮革。 “榔头,虎爷让我来的。醒醒。” 睫毛颤动了几下。那双深陷的眼睛极其缓慢地睁开一条缝,瞳孔浑浊,几乎对不准焦。 他嘴唇干裂起皮,张了张,只发出“嗬……嗬……”的气音。 见到陌生来人林燃,他明显有反应,看来知道来人不善。 “虎爷要那东西。” 林燃凑近些,语速加快,但吐字清晰,“西城拆迁,建材市场,两条人命。东西在哪儿?” 榔头的眼睛似乎清明了一瞬,他死死盯住林燃,像是在辨认,又像在挣扎。 然后,他极其艰难地、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 不是不知道,是不说?还是不能说? 林燃心往下沉,时间在一秒秒飞逝。 不管了,必须让他说。 “虎爷说了,想想你女儿。” 他抛出赵大金教的话,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东西拿出来,你女儿虎爷养。拿不到,或者我拿不到……”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确。 榔头浑身猛地一颤,溃烂的皮肤下,肌肉似乎都绷紧了。 他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像是要咳,又像是呜咽。 足足过了十几秒,他才用尽全身力气,抬起一只枯瘦如柴、同样布满溃烂的手,颤抖着,勾了一下。 示意对方靠近。 林燃立刻蹲下身。 强忍着对榔头这将死之人的厌恶,附耳过去。 “那,人在……在右角的冷库……” “榔头”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几个字,后面。 林燃开始听得糊涂,然后眼睛猛然睁大! 他之前一直以为赵大金让他来挖的、关于笑面佛外面市场的秘密会是账本、照片之类的。 要么是关于笑面佛灰色勾搭的账本,或者是强拆的照片。 但他却没想到,从“榔头”嘴里吐出的,却是个“人”字! 人?! 这个人和笑面佛的生意有关?和他的市场有关? 但为什么是在冷库? “榔头”后面没说完的话又是什么? “你说清楚点,什么人?!在冷库哪里?” 林燃赶紧追问。 可话音未落,榔头手一松,整个人瘫软下去,胸口那点微弱的起伏几乎停止了,只有喉咙里还在发出“嗬……嗬……”的倒气声。 看来是说不出话了。 但现有信息也差不多够了。 林燃起身就走。 刚拉开门,走廊另一头,刘长生藏身的拐角处,突然传来一声压低的惊呼,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和肉体撞击的闷响! “你怎么在这?!”是刘长生惊惶变调的声音。 “老子还想问你呢!”另一个声音,沙哑,带着狠劲。 是平头男! 林燃心脏骤缩。计划里没这一出!这杂碎怎么会这个时间出现在Ⅲ区走廊? 没时间细想,他闪身出门,反手带上门,背贴墙壁,目光疾扫。 只见走廊拐角处,刘长生被平头男揪着白大褂领子,死死按在墙上。 平头男右手打着绷带吊在胸前,但左手掐着陈医生的脖子,脸上横肉抖动,眼神凶得像要杀人。 第七十七章 刀 走廊里的灯光惨白,照得平头男脸上的横肉格外清晰。 他左手死死掐着刘长生的脖子,右手虽然吊着绷带,但身子压得极低,像头弓背的豹子。 刘长生被他按在墙上,金丝眼镜歪斜。 脸憋得发紫,喉咙里挤出“嗬嗬”的求饶声。 林燃背贴墙壁,赶紧屏住呼吸。 平头男怎么会在这儿? 是跟踪刘长生来的,还是……这根本就是个套? 没时间细想。 平头男已经扭头看了过来,那双小眼睛里凶光一闪。 他没想到这里遇到了林燃,但一想到这晚上,居然有机会完成两个任务。 这次自己造伤潜入医疗监区,平头男的任务就是找机会弄死林燃,还有监督刘长生弄死榔头。 现在两个目标就在眼前,怎么不喜出望外。 他咧嘴笑了: “哟,真巧啊林燃。大半夜不睡觉,跑Ⅲ区串门来了?” 他松开刘长生,任由后者像摊烂泥滑倒在地,捂着脖子咳得抬不起头。 平头男转向林燃,一步一步走过来,鞋底摩擦水泥地,发出沙沙的声响。 “佛爷让我给你带句话。” 他在林燃面前两步处停住,歪了歪头。 “他说,之前已经给了你几次选择机会了。你既然选了死路,他就成全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平头男动了! 他那打着绷带的右手只是幌子,里面居然藏了一把改锥! 左手猛地抽出改锥,直接刺向林燃的脖颈—— 林燃的左腿还疼着,但疼了太久,反而成了身体的一部分—— 一种钝钝的、持续的背景音。 当平头男那柄磨尖的改锥刺破空气,直扎咽喉时,这背景音瞬间被掐断,只剩一片死寂的嗡鸣。 警校搏击课的记忆碎片般炸开: 对手持短械,正面突刺,最佳反应不是后退,是迎上去! 后退,距离拉开,下一次攻击更难预测。 迎上去,撞进对方怀里。 械比拳短,贴身即废。 道理都懂。 可左腿胫骨毕竟有伤,像插了根烧红的铁钎,每挪一寸都撕扯着神经。 平头男的改锥尖已到眼前,寒光一点。 林燃没退。 他右腿猛蹬地面,整个人不是向前,而是向左前方斜撞过去—— 用右肩去撞平头男持械的左手肘关节内侧。 这是个险招,撞偏了,改锥会扎进肩胛或侧颈。 “噗!” 撞中了。骨头撞骨头的闷响。 平头男肘部一麻,改锥刺出的轨迹歪了三分,擦着林燃颈侧划过,带起一道火辣辣的热线。 林燃没停。 右肩顶住的瞬间,左手已从囚服内袋抽出那片手术刀片。 纱布还裹着,来不及拆,他直接用牙齿咬住纱布一角,猛力一扯—— 银亮的刀片滑入掌心,薄,轻,冰凉。 平头男反应极快,左手被撞开,右臂虽吊着,但身子顺势下压,左膝抬起,狠狠撞向林燃腹部。 这一下要是撞实了,胃酸都能咳出来。 林燃却似乎早料到。他右肩抵着对方,不退反进,整个人几乎钻进那平头男怀里,腹部收紧,用胯骨硬接了这一膝撞。 剧痛炸开,但他等的就是这个—— 两人贴身,近到能闻到对方身上的汗臭和烟草味。 他握着刀片的左手,从两人身体夹缝中向上疾掠! 不是刺,是划。 刀片太薄,刺入需要角度和力量,划开却只需要速度和一道足够锋利的刃。 目标是平头男左侧颈动脉—— 但林燃没下死手。 刀片划过,带起的是一道从耳根到锁骨的细长血线,不深,刚好破皮见血,火辣辣地疼。 平头男吃痛,闷哼一声,动作僵了半拍。 就这半拍。 林燃右腿支撑,左腿忍着撕裂般的痛,屈膝上顶,狠狠撞在平头男裆部! “呃啊——!” 这一下结结实实。平头男整张脸瞬间扭曲,眼珠暴突,喉咙里挤出非人的惨嚎,身体像煮熟虾米般弓下去,改锥“当啷”掉在地上。 林燃没给他喘息机会。 他顺势拧身,用右臂肘关节从背后锁住平头男脖颈,左手刀片冰凉地贴在他喉结上。 “别动。” 声音很低,带着喘。 “再动,这玩意儿就进去了。” 平头男不动了。 裆部的剧痛还在翻江倒海,颈间刀片的寒意直透骨髓。 他能感觉到血正从脖子那道口子慢慢渗出来,温热,黏腻。 走廊里只剩下刘长生压抑的咳嗽声,和平头男粗重痛苦地喘息。 林燃抬眼,看向瘫在墙根的刘长生。 医生脸色惨白如纸,眼镜掉在一旁,正哆嗦着想爬起来。 “刘医生。”林燃叫他,声音平静得吓人,“帮忙。” 刘长生浑身一颤,惊恐地看着他,又看看被制住的平头男,嘴唇哆嗦着,没动。 “过来。” 林燃重复,刀片在平头男喉结上轻轻压了压。 “或者我现在喊人,说你私放犯人进Ⅲ区,意图谋杀。你猜,你会怎么样?” 刘长生连滚爬爬地过来。 “找根绳子,布条也行。” 林燃示意地上散落的废弃绷带和床单。 “把他手反绑,腿捆上。” 刘长生手抖得厉害,捡了几截脏污的绷带,哆哆嗦嗦去捆平头男的手腕。 平头男还想挣,林燃刀片一紧,他立刻僵住。 捆得不算牢,但足够让人一时半会儿挣脱不开。 林燃这才松开胳膊,后退两步,左腿一软,差点跪倒。 他赶紧扶住墙壁,冷汗瞬间浸透后背。 平头男瘫在地上,蜷缩着,捂着裆部,脖子上的血痕在惨白灯光下格外刺眼。 他抬头盯着林燃,眼神淬毒: “佛爷……不会放过你……” “这话我听腻了。” 林燃喘匀了气,弯腰捡起那柄改锥,在手里掂了掂,磨尖的螺丝头上还沾着点铁锈。 “回去告诉陈有仁,想弄死我,让他自己来。派条狗,不够看。” 平头男还想骂,林燃一脚踹在他侧脸,不重,但鞋底的水泥灰糊了他满嘴。 “闭嘴。”林燃转向刘长生。 “陈医生,现在我们来谈谈。” 刘长生都快哭了: “谈、谈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不知道?”林燃走近一步,手术刀片在指间转了个寒光凛凛地圈。 第七十八章 自谋退路 “那你告诉我,Ⅲ区的氨茶碱注射液,为什么少了三支? 纸质台账上你签的字,备注‘Ⅲ区急用,已补’,实际库房根本没补—— 这事儿,狱政科要是查起来,你猜猜,得判几年?” 刘长生脸白得像鬼,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八万赌债,老金棋牌室。” 林燃继续说,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 “平头男常去那儿找你吧?笑面佛的钱,好用吗?” “我、我没拿……”刘长生还想狡辩。 “没拿?” 林燃冷笑,“那可以啊,我们一起到李昌东副监狱长那里去,看他信谁。” 眼前林燃买了李昌东的护身符,这事刘长生也知道,之前关于把林燃弄进医疗监区时,李昌东还和彭振提了反对意见,只是彭监分管这块,手不好申太长,就没留住林燃而已。 要是这小子捅到李昌东那,自己真就完了。 刘长生彻底瘫了。 他靠着墙滑坐下去,双手捂着脸,肩膀开始发抖——不是装的,是真怕了。 “两条路。” 林燃蹲下来,平视他。 “第一,我现在就把你捆了,连同地上这位,一起扔到值班室门口。 人赃并获,盗用管制药品,蓄意谋杀——无期起步。你那些赌债,正好留着去牢里慢慢还。” 刘长生猛地抬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第二……第二呢?” “第二,”林燃声音压低,像蛇吐信。 “你帮我做件事。做完,氨茶碱的事儿我烂肚子里,赌债……北佬帮的虎爷或许还能帮你‘谈谈’。” 听到“虎爷”,刘长生瞳孔一缩。 “你……你是北佬帮的人?” “我不是。”林燃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他。 “但我能够让虎爷放你一马。你只需要知道,笑面佛保不住你了,你得赶紧换个老板。” 他踢了踢地上蜷缩的平头男: “就像这位,任务失败,回去也是个废子。陈有仁对废子什么态度,你比我清楚。 而且,现在我和你说的,他也都听到了,你不换老板不行了。” 刘长生看着平头男惨状,又摸摸自己脖子上的勒痕,眼神里的最后一点侥幸也熄灭了。 “你要我做什么?”他哑声问。 “简单。”林燃说。 “明天一早,以‘病情好转,建议转回普通监区’为由,写一张转院申请。申请理由你编,病历你改” “谁要转院?” 听到这,林燃嘴角挂上一抹笑意。 他停顿了下,开口道: “我。” ………… 到107监舍时,才十点三十七分。 走廊里应急灯的光昏黄如将熄的炭火,把林燃的影子拖得细长,在水泥地上摇晃。 他左腿的疼痛已经麻木,取而代之的是全身肌肉过度紧绷后的酸软,还有喉咙那道擦伤火辣辣的疼。 推开门,监舍里一片平静。 林燃站在门口,没立刻进去,目光在黑暗里扫了一圈—— 上铺,小浙江面朝墙壁躺着,呼吸均匀,像是睡了。 但他知道这小子醒着。 林燃没点破,反手带上门,插销落下时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他拖着伤腿挪到自己床铺边,坐下,慢慢脱掉沾了血污和灰尘的囚服外套。 动作很慢,像在等什么。 果然,上铺传来布料摩擦的声音。 “成了?” 小浙江的声音很低,没什么情绪,但在绝对寂静的监舍里,每个字都十分清晰。 林燃没抬头,继续叠外套:“什么成了?” “少装。”小浙江翻了个身,面朝下,透过床板缝隙往下看,“虎爷要的‘东西’,拿到了?” 空气凝滞了几秒。 铁拐李那边传来一声含糊的梦呓,又沉下去。 老喘开始咳嗽,带着那种湿漉漉的哮鸣音,在黑暗里拉得又细又长。 林燃把叠好的外套放在床头,躺下,面朝墙壁。 “睡吧。”他说。 意思很明白——不想谈。 小浙江没再问。 监舍里重新陷入寂静,但这次是绷紧的,像拉满的弓弦。 林燃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异常清醒。 榔头那句话在耳边回响:“那,人在……在右角的冷库……” 人在冷库。 什么人?活人死人?为什么会在冷库?和笑面佛的建材市场有什么关系?和那两条人命又有什么关系? 问题太多,答案太少。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东西,或者说这个“人”,是筹码。是能撬动笑面佛,也能让北佬帮反目的筹码。 他不能轻易交出去。 至少,不能在自己还困在医疗监区的时候交。 窗外的天色由墨黑转为深灰,远处传来第一声鸟叫,尖锐,短促,很快被监狱高墙吞没。 林燃一夜没睡。 第二天早上,雨又来了。 不大,淅淅沥沥的,把医疗监区那栋三层小楼浇得颜色发暗,像泡久了的旧照片。 早餐时,王瘸子推着餐车过来,舀粥的手稳得反常。 轮到林燃时,他压低声音说了句:“虎爷下午要见你。” 没说地点,没说时间,但意思明白——准备好。 林燃“嗯”了一声,接过粥碗。粥很稀,能照见人影,但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 上午九点,刘长生来了。 他换了件干净的白大褂,金丝眼镜擦得锃亮,但脸色还是惨白,眼下的乌青用粉底遮过,反而更显突兀。 他手里拿着病历夹,身后跟着个小护工,挨个监舍查房。 轮到107时,他先给铁拐李检查了腿,又问了老喘几句,最后才走到林燃床前。 “腿怎么样?”刘长生问,声音有点飘。 “好多了。”林燃说。 “我看看。”刘长生蹲下身,掀开林燃左腿的裤管,手指在胫骨处按了按——力道很轻,不像检查,更像做样子。 他站起身,在病历上写了几笔,然后抬眼看了看林燃,眼神复杂。 “你这种情况,可以考虑转回普通监区了。” 他说得声音不高,但足够监舍里其他人听见, “医疗监区主要是治疗急性伤病,和需要长期休养的服刑人员,你这情况,可以回普通监区了。” 铁拐李“啧”了一声,没说话。小浙江翻书的手停了一下。 林燃点头:“听医生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