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就我土著吗[七零]》
1. 下乡?
林见春沾了点浆糊将邮票贴好,扭头一看,一起来的唐英还在往信封里头塞糖票。
“我记得前两天婶子还说要给你侄子买糖吃,怎么这票转眼就到你这儿了?”
唐家婶子并不是精抠的人,只是这年头想吃口糖也不容易,唐英敢不经同意随意动用家里糖票,回头指不定得挨上一顿好打。
自家老娘的性格自己清楚,听懂林见春言下之意,唐英的肩膀忍不住瑟缩了一下,不过这种情绪很快就被胆气冲散,决然地沾了浆糊贴上邮票,连同林见春那封信一起投进了信件箱。
“我这可是寄过去慰问战士的,我妈指定不能打我!”
海上防卫向来艰辛,今年刚翻过年头,海城那边的摩擦就愈演愈烈,这几天更是听说快打起来了,所以不少学生和居民自发来邮局寄信、寄东西,一来慰问,二来也是让海城那头的战士知道大家伙儿都盼着他们平安。
林见春也不好说她这种行为是好是坏,默默叹了一口气,见后面还有不少人排队,只能先拉着人出去。
唐英也不想在外面说自家亲妈的小话,出了邮局就挽着林见春一起回家属院。
“别说这了。你三哥是怎么回事?”
林见春抿了抿嘴,低着眼不知道从何说起。
家里最近不太安宁。
一是因为海战。
大哥剑锋16岁参军,十年来一直在海城驻军,去年年底刚升任中校,翻过年头就申请了家属房,大嫂方巧玲得了信,没两天就收拾好行李去了海城。
这会儿大嫂该是已经在海城安顿好了,可海上真打起来,大哥不可能不出战,大嫂一个人在那边也不知道稳不稳当。
二是形势问题。
爸妈都是老革命了,只是爸爸早些年伤退,如今任职公安分局档案科科长,属实是个闲差,但妈妈是红旗街道的妇女主任,平时不少居民觉得妈妈多管闲事,且她投身革命之前是银行行长的外孙女……
这两年风声越来越紧,如果不是大哥越升越高,二哥那边看起来也是贡献显著,他们一家子恐怕早就被浪潮淹没了。
这一点是没办法跟外人言说的。
相较前两个问题,第三件就显得没那么严重了。
二哥建华跟三哥建业是双生兄弟,但从外貌来看,他们一个像爸一个像妈,性格也是截然不同,听大嫂说,这是因为他俩属于异卵双胎。
别家的双胞胎是什么样的林见春也不清楚,但同样的16岁,二哥被老校长推荐去了研究所,三哥却只勉强上了个高中,好不容易熬到毕业,正赶上下乡支援的风口。
三哥不想下乡,在家又哭又闹,爸妈实在怕他去了乡下反倒闹出事来,所以花800块钱买了个罐头厂的正式工让他留城。
二哥最初去研究院时音信杳无,也是近两年来才有人以二哥的名义往家寄了钱票,说是成果奖励,可见二哥在研究院应该做得不差,家里唯一操心的就是他的婚事,担心十年八年的回不来,没人替他张罗给耽搁了。
同样的二十出头,三哥在罐头厂混日子,几年下来还领着二十几块的工资,二哥却有了成就,每年寄回来的钱票均摊下来一个月得有七、八十,这就叫爸妈看三哥越发不顺眼了。
当然,再不顺眼日子也过下去了,真正闹起来还是因为翻年后三哥爆出来的事儿——
他瞒着家里跟付家的二姐退了婚,还500块钱贱卖了罐头厂的正式工,扭头换成了废品站的临时工。
老林家在城里头扎根二十来年了,大哥大嫂是海城那边的领导介绍相亲,没叫爸妈操心,所以说亲说亲,全都瞄准了留在家里的三哥和她。
三哥不着调,说亲没那么容易,也是因为他在罐头厂做了正式工,大哥、二哥的好消息又接连传回家里,妈才费劲巴拉地给他说成了样貌、性格都好的付家二姐,这会儿亲事说退就退,工作说卖就卖,好悬没把爸妈气得倒栽。
这种事情是没办法瞒过家属院那些婶子阿婆的,只是这些婶子阿婆全然领会偏了,误以为三哥这是宁愿贱卖工作也不肯让她接了班留城,再加上她这大半年也拒绝了好些到家里头给她介绍对象的,传来传去,就成了她心高气高、三哥心重自私。
明明是两件完全不挨边儿的事。
“三哥是有别的打算,只是付二姐那边什么也没说,我们家里也不知道他们到底是怎么退的。”
唐英却撇了撇嘴,“可你三哥明知道还有半年你就毕业了……”
林见春有些无奈,“三哥在罐头厂干的也是体力活,我在家里过的什么日子你又不是不知道,那份工我是如何也干不下来的。”
她虽然是老林家的独女,但这一片儿谁不知道她只是爸妈领养的战友遗孤?
可爸妈打小就骄养她,虽不至于惯得她行事无章法,但苦她是一点儿没吃过的。
早年爸妈为了拉扯四个孩子长大确实也紧巴过,但自从大哥在海城站稳跟脚,之后的津贴大多紧着往家里寄,加上二哥离家,爸妈又涨了几回工资,家里就再也没缺过糖、肉。
“那你毕业之后打算怎么办啊……你不是不想为了留城而结婚吗?”
唐英也挺了解林见春的,嘴一张就点到了关键。
这两年下乡的知青越来越多,每年毕业的高中生大部分都没办法找到工作留城,而安排插队的条件也越来越差,所以很多女同学为了留城,也只能将就着找一个工人结婚。
“……三哥的意思是我下乡也不用吃苦,去乡下待几年,多读点书,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能重新考大学了。”
“……”唐英也是无话可说了,好半天才结结巴巴地劝她,“实在不行就给你大哥写封信,让他帮你在海城介绍一个靠谱的。”
她们都才16,生日一个在年中,一个在年尾,这年纪想找适龄的军官结婚指定没啥可能,但结婚之后就是军属,留城照顾老人也是无可厚非,所以不是非得找个可以让家属随军的军官。
林见春不愿意。
爸妈、哥嫂都是二十出头结的婚,林见春私心也是不想太早结,所以无论唐英怎么劝,结婚这条路对她来说都是不可能的。
不过唐英也是一心为她,所以林见春只是笑了笑,不再回应这个话题。
好在家属院离邮局不远,两人没走多会儿就到了家属院,这个话题自然不用再继续。
如今的职工家属院是几个厂和街道合建的,除了大门两侧的安保室是平房,院里头就是五层高的楼,每层4户,每户都是三室一厅的格局,唯一不方便的就是没有私厕,要方便只能到楼梯架空层的公厕。
这样的楼院里一共四栋,以1、2、1的格局排成凹字形,四栋楼都是单独的门,入夜之后会有楼长拿钥匙来锁。
老林家所在是左侧那一栋的302室,跟唐英所在那栋楼遥遥相对,所以进了院门两人就道了别各自回家。
家里一共两个大人、四个孩子,三室一厅的格局也是不够住的,所以小时候林见春也是跟二哥三哥一起睡高低床的,直到她满了7岁,二哥三哥才被赶到客厅睡上了长凳。
等大哥入伍,二哥三哥带着高低床搬进了大哥的房间,再等到大嫂嫁过来,二哥已经没在家里,大哥的房间就又收了回来给大嫂住,惹了爸妈不顺眼的三哥继续在客厅睡长凳。
这会儿大嫂已经去海城随军,短期内是回不来了,但结了婚终究是不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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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的房间得给大哥大嫂留着,所以三哥的东西还堆在客厅一角。
自打三哥把工作换到了废品站,下班可比林见春放学早多了,加上她今天放学还去邮局打了一头,这会儿回来林建业已经舒舒服服地斜靠在椅子上吃上了零嘴。
“奶糖,吃不?”
林见春刚点头,纸包的大白兔奶糖已经抛到了她面前,伸手接住,撕开纸咬住,奶香浓郁的糖味瞬间就让她的神情彻底放松了下来。
“三哥,今天有大嫂的信吗?”
“不知道,你问妈去。”
林建业其实也回来没多久,而且他不喜欢读书,连带着带字儿的东西也不想看,自然也不会主动去看谁写的信。
三哥招人烦,这几天爸妈都不乐意跟他讲话,林见春探头看了一眼,察觉爸妈的卧室有动静,把包放进房间才过去敲开了门。
林正和冯雪华都在房里听广播。
这几天不仅海城那边不安宁,广播里还讲了不少政策上的变动。
其实也不算什么大变动,毕竟这些年都一样,无非就是谁又被举报、谁又被下放之类的。
林正伤退前是政委,也是退得早,所以才回了老家所在的县城任职,冯雪华本可以不退,实在放心不下林正和几个孩子,也就跟着回来了。
这几年他俩通过报纸、广播“看”到了过去或熟悉或认识的人因为各种原因下放改造,心中说不难受是不可能的,加之这段时间动荡加剧,他俩也怕因为冯雪华的背景再生变化,所以哪怕看林建业不顺眼,他的话他们也思量过了。
“爸,妈,大嫂回信了吗?”
“回了,我给你拿。”
冯雪华下班也很少闲着,现在还不到吃饭的时候,就拿了针线给林见春做衣服。
林正倒是挺闲,放了茶盅,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让林见春坐着看。
“真打算毕业了去下乡?”
林见春看信,头也不抬“嗯”了一声。
大嫂方巧玲回的信很简单,简短地报了平安,又说了说海城驻点的情况,最后提了他们两口子对于林见春毕业之后的建议。
跟林建业一样,方巧玲也觉得她最好能去乡下待几年,其中原因在信件中不好写明,也就没多费墨水长篇大论的劝,只是多写了一句每个月会给她寄钱票,所以安心过去,且当换个安静的地方继续学习了。
林正长叹了一口气。
方巧玲三年前刚嫁过来时是个十分沉闷的性子,家属院里那些嘴碎的时常拿她嚼舌,林剑锋平时又不在家,当爹当妈的总是担心这媳妇儿闷出病来,将来撑不起他们这个小家。
没想到短短半年时间,方巧玲不仅一概从前闷不吭声的性情,还直接走向另一个极端,丁点儿闲话都听不得,若是哪个嘴碎的惹到她面前来,少说也得挨上一两个巴掌才算完。
眼看闺女也要毕业了,一个两个的都觉得该让妹子去下乡,可林正舍不得,冯雪华也放心不下,然形势如此,他们两个老的也实在没啥办法了。
“真下乡的话,想回城可就难了。”
林见春知道。
这些年下乡的,真能回城的少之又少,其中不乏全家脱了层皮才搭上关系往城里调的,但大多数都认了命,甚至还有不少人在乡下结了婚安了家。
这两年林正和冯雪华的处境属实谈不上好,林见春不想太劳累他们操心。
更何况她对下乡本身没什么意见,且始终相信黑暗终究会过去,说不定她真的有希望像三哥和大嫂说的一样,在乡下安心读几年书,再趁着东风,考上大学回城跟家人团聚。
“既然决定了,一会儿吃完饭我们再商量下你下乡的事情。”
2. 600
冯雪华幼时是家中的大小姐,青少时随家人一同投身革命,人到中年又忙起了街道办的妇联工作,做饭方面自然没怎么投入心力,所以家里吃饭一向是林正动手,林剑锋、林建华和林建业三兄弟大了之后,掌勺的活又交到了他们手里。
这些年大哥、二哥不在家,在外人眼里“混不吝”的林建业也没让林见春沾油烟,所以林正一说吃饭,林建业就老老实实地钻进了厨房,手脚麻利地煮了一锅面,配上早上提前准备的卤子,一家人围坐桌前,沉默地吃了简单的一餐。
吃过饭,还是林建业洗碗。
林正端着茶盅喝茶漱口,冯雪华则拿了家里的账本,把打算摆到了明面儿。
在县城扎根多年,一家人的工资固然可观,但实在耐不住用——老林家的账本上除了收入和开销家用,还记录了这么多年来林正和冯雪华接济战友遗孤的账目。
早些年,这个账本上的数字几度归零,也是5年前林建业入职罐头厂开始,林正和冯雪华上调的工资、林剑锋寄回的津贴加上林建业几近于无的工资,账本上的数字才慢慢上涨。
3年前方巧玲进门,林正和冯雪华不想亏待,从账上划了500块做彩礼,方巧玲不要手表跟收音机,又折了300块贴补,只购置了自行车、缝纫机,自此,账本上的余额又只剩下200来块。
不过这笔钱花出去没多久,林正的工资就涨到了54块。
加上冯雪华的32块工资、林剑锋雷打不动每个月往家寄的80块津贴、林建业抠抠搜搜才上交的10块钱,除掉日常开销,老林家每个月稳打稳地能往账上添个130来块。
这两年林建华那边的人也先后给家寄了500、400、500三笔奖金,所以这个账本的收入总账已经成功突破了5800块!
当然,家里现在是没这么多钱的。
林正和冯雪华这三年往战友老家寄出的钱就有3600块之多,再减掉一家子穿衣、买鞋、林见春的学杂开销,账目上也就只剩2200块了。
“这回你大嫂去海城,我跟你爸做主,让她带了1000块过去,毕竟这些年家里的钱多是你们大哥寄回来的,现在小两口要安家,手紧也不方便。”
林见春对此是没意见的,倒是厨房里洗碗的林建业耳朵尖,扯着嗓子就要爸妈给他也分一份安家费。
“我贡献不大,我只要二百!”
林正一听,恨不得一棒槌把这儿子敲晕过去。
冯雪华是懒得理这小子,默了默,继续跟林见春交底。
“剑锋和巧玲在一块儿了,接下来就得养自己的孩子,所以你大嫂临行前,我也交代她过去之后叫你们大哥别再往家里头寄太多钱,这回你们大嫂回信也说了,从这个月开始,每个月往家寄50块,等你年中毕业去下乡,再改成往家寄30,往你那儿寄20。”
林见春刚想说太多,冯雪华就握着她的手轻捏了两下。
“一旦下乡,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机会回城,家里不缺钱,爸妈总不能知道下乡苦还叫你去吃苦。”
林正也是这个意思,点头附和冯雪华。
“剩下的钱里头还有200是……你爸,你爸当年留下来的抚恤金,到时候你一并带去,实在做不动农活就跟乡里的人商量,不管买粮还是怎么,能不吃苦就不吃。”
林见春垂了眼。
她3岁时懵懵懂懂地来了林家,但自从她记忆清晰之日起,家里的人就没瞒着她是烈士遗孤的事实,只是她比其他孩子幸运,被林正和冯雪华接回家养着,从来没怎么吃过苦头。
200块钱乍一听蛮多,可这十几年来爸妈花在她身上的钱何止?
自家养的孩子自家清楚,林正和冯雪华都知道林见春不想接这钱,可心里头不放心,这钱最后无论如何也是要让她带走的。
冯雪华顺着林见春养得乌黑的长发摸了摸,揭过这笔钱,又说起别的。
“还剩1000,得留着给你二哥三哥。你二哥那头我们联系不上,所以你下乡的事儿估摸着也没法知会他,不过你二哥打小就爱带着你玩儿,我和你爸商量了,到时从他那份儿再给你支200块,算是你二哥的心意。至于你三哥……”
不提还好,一提林建业,冯雪华就觉得脑壳疼。
“……你三哥不着调,卖工作剩下的钱也没交回来,所以1000里头你三哥只占400,不过既然他刚说他只要二百的安家费,那他那份儿也支200给你。”
林见春想哭又想笑,鼻子一痒,没来得及说话,先打了个鼻涕泡。
冯雪华没忍住笑了一声,林正也神色温和地看着她,惹得她面颊一热,什么钱多之类的推辞也没法再继续说了。
“行啦,别的就不说了,只一点,家里每个月的开销你是清楚的,你三哥现在那份工也拿不到几个钱,每个月给家里交10块钱顶天,到时候爸妈就不单独给你贴补了,等你二哥那边再有钱票寄回,爸妈再想办法给你换成需用的东西给你寄过去。”
老林家基本没怎么亏过自家人的嘴,所以生活开销均摊下来差不多得一张嘴8块钱,平时发的粮油糖票都没个剩。
而林正和冯雪华还要往各地寄出,每个月雷打不动的100块,等她一走,大哥那边寄回家的津贴一少,家里盈余每个月就只剩个几块钱,再想贴补她也只能等着二哥那边的奖金。
林见春眼眶发热。
600块钱在当下已经算得上巨款了,大哥大嫂每个月还给她贴补20块,完全能支撑她在乡下不干活纯买粮吃,再让二哥那头多贴补一份,她得多厚的脸皮啊?
“爸,妈,大哥大嫂给的已经足够了,下乡之后公分我能挣多少算多少,那600块我也存起来,尽量不动。”
冯雪华连“欸”了几声,搂着林见春又亲热了一会儿。
“行,那咱们都不多说了,回屋早点歇着,等你放假我们去趟银行,单给你开一个存折。”
林见春轻轻“嗯”了一声,招呼过爸妈、三哥,也就回了屋。
学校二月初放假,再收假归校得等三月了。
方巧玲随军之后,白日里就林见春一个人在家,所以简单打扫了一下家里,她也就锁门出了家属院,一路溜达着去废品站找林建业。
林建业做临时工的废品站就在他们红旗街道辖区范围内,只是离家属院比较远,正处在红旗街道跟四方街道相接的地方,林见春很走了一会儿才抵达,跟守门的大爷打过招呼进去,没走几步就看到林建业正跟另外一个正式工大爷各占了一个躺椅悠哉哉摆闲条。
林建业早上出门那会儿就知道林见春在家闲不住,所以叮嘱了没事做就来这儿找他。
“大爷,这是我家小妹,叫见春。”
又努了努下巴,让林见春叫人“许大爷”。
林见春抿着唇笑着招呼:“许大爷好。”
“你好,你好。”
林建业乐了,呲着个大牙跟许大爷多介绍了几句。
许大爷是个和善人,心知一个穿着虽不华美但整身儿衣裤没见个补丁的小姑娘不会平白来废品站这种地方,又陪着林建业嚼了几句,就摆手打发兄妹俩边儿玩儿去。
林建业叫林见春过来还为那件事儿。
“哥给你弄了一套书,比你学校发的那些讲的要深些,一会儿你藏包里带回去,在家躲着看,到时候带下乡也藏着点儿,别叫其他知青看见了。”
这套书其实也就四本,其中一本是物理和化学的合集,里头的内容不像课本,反而像是习题讲解。
林见春翻了几页也觉得新奇,眼神亮晶晶地看向林建业。
“三哥,这套书是哪位老师新编写的吗?”
“对,那老师姓程,你别嚷嚷出去了。”
红旗街道和十方街道的学生都在同一所学校读书,校内有好几个姓程的老师,不过老教师没两个,年轻老师的能力她又不清楚,所以干脆不多想,老实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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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应下了林建业。
“下乡别闲着,把这几本书读透咯,来年高考指定能上最顶尖的大学。”
林见春其实没多远大的志向,但多读书总没错,三哥说的这些话能听。
不过林见春还是有些好奇。
“三哥,你为什么会到这儿做个临时工呀?”
别说什么吃不了苦。
朝夕相处十几年,林见春很清楚自家三哥不是吃不下苦的小混混,所以三哥这么做一定还有别的原因。
林建业却不太想说,又或者是不知道从何说起,所以没多纠结,就按住林见春的脑袋带着她往后院去。
“你可别小瞧这份工作,在这儿可太长见识了。”
这几年大家都不好过,这废品站的后院里堆了不知道多少以前叫人仔细看顾的老物件,不过能送来这儿的基本没几个完好的,林建业指了几件据说是当年宫里头流出来的精品,可惜无一都是碎片。
“三哥,你怎么认识这些东西?”
“小瞧了你哥是不?你哥虽然读不进去书,可眼神好使,脑子也转得快,刚你见过的那个许大爷可是这方面的行家,随便指点我几次,我就能学过手五分功夫!”
这个林见春也信。
不过她没叫林建业看穿,只漏了个“你看我信不信”的表情,兄妹俩就嘻嘻哈哈地搏了几个来回。
废品站平时没什么人,不过也不是全然没有打着主意来捡漏的,兄妹俩拿完书逛了几圈出来就撞见了正跟许大爷拉扯的生人。
许大爷气得够呛。
早几天X委会那些红袖章送了一批东西过来,不过基本都砸得没眼看,所以清点之后,这批东西就堆在了后院门边上,等着哪天街道办的斗篷车空出来了再借车运出去丢掉,哪晓得今天撞见个憨货,非要从这堆渣子里头寻宝!
“老头你别跟我犟!反正那堆东西你们早晚也是要丢出去的,大不了一会儿我翻完给你拖一部分出去丢,还省了你们的力气!”
想翻渣子堆的人表情看起来不太正常。
林建业快步过去用自己的身体挡了挡许大爷,又给了林见春一个安抚的眼神,这才吊儿郎当地把这人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你是哪个街道的?我们怎么没见过你?”
这人三十出头的年纪,身上穿的衣服也不知道哪一年做的,全身上下没几块儿整料,还洗得发白,看起来像是会一言不合就打人的末路之辈。
如果在场只有林建业自己个儿,又或者林见春今天没来,他高低得让这人知道吃饱饭和吃不饱的区别,毕竟小妹回家告状事小,真给她伤到了家里头才是要翻天。
这人听到质问却并不把林建业当回事,鼻孔急促开阖,眼珠子瞪得像要突出来。
“你管我哪个街的!都说了!我翻完就给你们拖出去丢!”
林建业越看越觉得这人不太对劲,使了个眼神让林见春到自己身后待着,这才让了让位置,顺带拉着许大爷也让了两步。
“那你去,一会儿不拖走我再跟你掰扯。”
许大爷气过之后其实也反应过来这人的不对劲了,林建业在前头挡了一会儿,他自然也冷了下来,只是老头气性大,等人往后院一钻,他就支使林建业在这儿盯着,扭头就拿了钥匙去把平时放好物件的屋子从内给锁了。
“你先回家,一会儿那人走了我也差不多下班了。”
林见春有些犹豫。
她这些年虽然一直在读书,家里也没让她干过什么重活,但就跟林建业说的一样,吃饱饭和没吃饱的区别是很大的,加上林正和冯雪华以前的经历,家里几个孩子都是受过训的,所以像这种身形瘦削、一看就没吃过几顿饱饭的人,她虽然不至于轻易制服,却也能给林建业打个帮手。
林建业当然知道自家妹子有几分能力,但是么,能不沾边儿最好,所以给了个“安心”的眼神,就推着林见春出了废品站。
林见春没法,只能先回家去。
3. 脑袋坏掉了
林见春很难安心。
好在林建业没在废品站耽搁多久就回了家,看起来也不像动过手的样子,这才让林见春松了一口气。
“三哥,那人没闹事哇?”
废品站是没有食堂的,所以林建业都是回家吃,他的工作又比冯雪华轻松,所以林正中午吃食堂,他就先回家做三个人的饭,等冯雪华回家正好能赶上吃。
林建业在灶头忙活也不忘回林见春话,“那人就是个纸老虎,没翻到东西就灰溜溜走了。”
在疯子面前可不好争话语真假,林建业没明说,林见春也估摸着那人没像承诺一样把渣子堆清走。
不过没出事就好。
“三哥,废品站真能掏到宝吗?”
林建业“哼”了一声,在煲着稀饭的锅里搅了搅,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把勺往林见春手里一塞,“等着。”
林见春不知道林建业说的是哪一出,缓速搅着锅不让米粘底,没多会儿,林建业就从客厅那堆东西里翻找出一个不怎么圆润、只有大拇指指甲盖大小的绿珠子,献宝似的塞给了她。
“这什么呀?”
林见春边问便把东西举到眼前。
这绿珠子看起来跟玻璃珠似的,看起来有点透光,珠子里头似乎还有些杂质,林见春实在看不出哪点好。
“那人翻的那堆东西实在稀碎,如果今天没闹这一出,我还想不起来这颗珠子,瞧那人疯魔的样子,这珠子兴许有点意思?”
其实林建业也没瞧出个所以然来,会留下这颗珠子纯是当时下意识的作为,现在再叫他看,他估计会有多远丢多远。
听林建业这么说,林见春又仔细看了看。
也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什么,再看这珠子,里头的光竟然开始无规律的变幻。
林见春心里觉得奇怪,眨了几下眼睛正待确认,脑子却是突然一懵,只听到林建业慌张的声音,还没听得真切就脑袋一沉,彻底失去了意识。
林见春不知道自己晕了多久,意识重链时脑子里是一片杂乱的声音,像是收音机收不到台时的杂音,吵得她心烦。
不过这阵声音也没持续多久,她感觉有手摸了摸自己的脑门,紧接着,这些杂音就渐渐褪去,直到一阵清晰的声音响起。
「签到系统绑定错误,正在尝试系统转移。」
声音听得真切,林见春也逐渐感受到光,费劲巴拉地撑开眼皮,来不及细想那声音说的是什么东西,就见冯雪华流着眼泪,一脸心疼地看着她。
“……妈?”
冯雪华连应了两声,又掉了两行泪。
“昨天你三哥带你干嘛去了?怎么突然晕倒了?”
晕倒这事儿可大可小,林建业也是吓了一跳,连忙把人送到医院,医生前前后后检查了个遍,结果什么问题都没查到,只能满脸尴尬地开了个住院条,让人留院观察。
反应过来自己是在医院,林见春也懵了一下,后知后觉冯雪华说的是“昨天”。
“妈,我晕了一天一夜?”
“是啊!这到底是怎么了?医院也没查出病因,你爸去给你联系以前认识的老中医了,等人来了再好好看看。”
林见春其实没觉得自己哪里不舒服,但依着冯雪华的性格,这事儿不出个结果没法安心,所以林见春老实闭了嘴。
人醒了,冯雪华也没那么慌了,抹了一把泪,见林见春面色红润,心头也安定了下来。
“你再躺会儿,别下床走动,妈给你买点吃的去。”
“好。”
冯雪华走得快,病房里没别人,林见春才沉下心来回忆之前的声音。
那道声音不太像真人的声音,有点儿收音机失真的感觉,而且刚才病房里除了她就只有冯雪华,所以说这话的人指定没在这儿。
结合她昏睡一天一夜的情况,难不成是在她昏睡期间意识不清时听到的?只是意识有些错乱,这才把那声音当成了刚刚出现的?
林见春百思不得其解,觉得头痒,也就抬手挠了挠额角。
然而挠了没两下,那道失真的声音就再次出现。
甚至,这次的声音是直接在她脑子里出现的。
「系统转移失败,尝试联系主系统。」
「系统链接失败,尝试数据转移。」
「数据转移失败……」
「签到系统绑定成功,请宿主跟随提示完成新手指引。」
失真的声音落下,继而响起的就是清脆有节奏的滴答声,随之,林见春的视线正前方出现了一个近乎透明、但完全不会降低视觉效果的方屏,方屏上显示了一个像表盘的圆形针盘,指针旁还有一个绿色的三角,一闪一闪地提示她去转动指针。
「请宿主跟随提示完成新手指引。」
林见春深吸了一口气,盯着指针不知道该不该转。
等系统又提示两边,她才屏住呼吸,抬手接近。
然而这方屏似乎也是长在她脑子里的,伸出的手毫无阻挡地穿过了针盘,她不信邪地左右摆动了几下手,这才确定这方屏真是长在她脑子里的!
完球!
她的脑袋好像真的坏掉了!
林见春放空了一会儿才重新看向那枚绿三角和指针,可她实在不懂应该怎么去“转动”,聚精随着针盘扫视一圈,没想到视觉一动,绿三角消失,指针也瞬间动了起来。
指针先急后缓,没一会儿就停了下来,随之而来的是一个像绽放的烟花似的画面,画面消失之后,针盘上出现了一个小小的礼品盒。
这个礼品盒花花绿绿的,别说街道供销社,就是百货大楼和友谊商店也没有这样的包装。
林见春根本想象不到这个小小的礼品盒里装着什么东西,好在这个莫名出现的“系统”没有故弄玄虚,这个礼盒无需她亲手拆开,只一会儿就自己解体,徒留下一个非常普通的白色药瓶。
绿三角再次出现,这次是指引林见春查看物品说明。
精力汇聚在瓶身,方屏就对应变幻了背景,针盘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白色药瓶和一长串普通文字。
林见春快速扫阅,发现这个药瓶装的是10片阿司匹林,可以用于退烧、镇痛、抗炎。
林见春大感震惊,下一秒,说明消失,绿三角再次指引她进行下一步。
这次,方屏右下角多出了一个包裹样式的图案。
绿三角在包裹图案上方跳动,林见春依旧聚精去看,这次轻易地就打开了新的内容。
「系统功能受损,当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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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包共计60立方米,可永久存放非生命体,生命体存放限制240小时。」
「请宿主前往新地点完成下一步指引。」
林见春从震惊中回神,心知冯雪华没回来她哪儿也去不了,索性放松身体静躺,思维却沉进了这个神奇的“系统”之中。
或许是没有完成指引的缘故,林见春没办法找到之前的针盘,只能开关“背包”。
“背包”打开可见一个空旷的立方体缩影,林见春不清楚这个缩影是怎么做到压缩60个立方的,心想这“背包”说是可以存东西,之前的阿司匹林却没见着。
这么想着,空旷的缩影上方就出现了跟之前那个小药瓶一模一样的瓶子,林见春惊奇不已,盯着小药瓶看了一会儿,莫名地脱口一句“取一片阿司匹林”,手上突现触感,回神一看,细嫩的掌心当真出现了一个小圆片式的白色药饼。
是真物!
林见春的震撼无以复加,不自觉屏住呼吸,可门外传来的脚步声很快就唤回了她的思绪,心里想着“放回去”,掌心白色的药饼就转瞬消失,连带方屏也缩小到一角,等她去盯着看,这方屏才重新在她视线前方展开。
“!!!”
冯雪华一回来就看到林见春这幅呆怔的表情,心里一紧,快不过来摸了摸林见春的额头,没觉得烫手,才稍稍缓了一口气。
“怎么呆住了?是不是脑袋不舒服?”
“我……”冯雪华一脸关切,林见春不敢跟她说实话,眼睛一垂,只摇了摇头,“我是在想三哥给我的那套书。”
林见春突然晕倒,林建业被林正和冯雪华反复盘问了好几回,所以那套书也被扒出来翻了好几遍,可惜没看出个所以然来,就是非常普通的书本。
冯雪华很是无奈,摸了摸林见春的头发,拿出饭盒让她先吃饭。
“没事,兴许是这段时间累着了,现在是假期,你就在家歇着,有事跟爸妈讲,再不济还有你三哥帮你跑腿。”
“……”
她平时就读书,这几天放假了也是擦擦灰,累什么啊。
不过现在显然不适合驳冯雪华的话,所以林见春点点头,老实把她买回来的饭菜吃了个干净。
林正那边很快就把相熟的老中医带到了医院,只是这几年这些老人也过得不好,所以人是打着探病的旗号来的,坐在床边客套了几句,等护士没关注了,老人家才摸了脉。
这一摸,摸出来个身强体壮。
“你们家闺女养得挺好啊。”
光看这脉象比一般男孩儿都壮实。
林正和冯雪华本来就没亏过孩子,有这个结果很正常,但这回林见春昏睡的时间太长了,林正难免操心。
这事儿老人家也有说法。
“读书仔平时费脑袋,这一放假,脑弦儿一松,睡得沉也很正常。一天一夜确实久了些,不过孩子还小,脉象强健,医院这边不也没查出什么问题吗?回去养几天,只要不头疼发烧的,该也没啥问题了。”
一家三口道了谢,林正又把人送了回去,冯雪华也该去上班了。
不过冯雪华是真不放心林见春一个人待着,托了护士关照,跑了一趟废品站把林建业叫出来,拎着耳朵交代了一番才匆匆回了单位。
4. 新手指引
林建业是临时工,许大爷又好说话,请假很是容易,所以下午林建业直接没去上班,就在医院陪着林见春,给她端端水、削削苹果皮。
“你真没哪里不舒服吧?”
“真没。”
林见春三两口把苹果块儿吃掉,眼睛往病房门外看。
“三哥,要不你带我出去溜达一圈?”
林建业严词拒绝。
“你还是先老实待着吧。”
这一天一夜林建业也是吓了个够呛,起初以为林见春是病了,可来了医院医生又检查不出毛病,他就不禁往别的方向胡猜。
昨天早上林见春干过什么他都有数,如果不是病倒,那就只能是因为废品站那场事儿。
但他清楚当时那人并没有接触到林见春,之后一路上也都正常,再结合他所知道的一些不可言说的东西,不消说,肯定是那珠子坏了事。
“当时你一下就倒了,我也没注意那珠子滚哪儿去了。昨晚我自个儿在家前前后后都翻了两遍也没找到,你有印象没?”
林见春愣了一下,不过很快她就跟上了林建业的思维,意识到她的脑子会“坏掉”多半是那珠子干的。
不过这事儿能跟三哥细说么?
林见春垂着眼,心里十分纠结。
林建业一看她这表情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双手连忙一摆,“既然你心里有数,哥就不跟你掰扯了,不过那人昨天没能得逞,应该不会那么快就放弃,这几天别出去瞎转悠了,免得出事。”
“……”
林见春其实一直都知道家里的哥哥和嫂子不太寻常。
年仅26岁的正团级可以说是敢闯敢拼,但个人一等功毕竟不是那么容易拿到的,十之八九都是烈士才有机会,大哥作为参加过实战的战士,拿了一等功还活到现在,拿到中校实权无可厚非,所以在当下看来也不算太过离奇,顶多就是有些打眼。
除开大哥,家里还有个3岁过目不忘、10岁手搓半导体、16岁直接入职研究所的二哥,相较之下,只是思想有些不合时宜的三哥就属实有些普通了。
三个哥哥不寻常,后来的大嫂身上也有些奇异的事情发生。
一开始的大嫂沉默寡言,不屑与任何人多话,她和大嫂相处的时间远比爸妈多,能清楚的感受到大嫂并不满意这门亲事,只是出于道义,日常尊重结婚对象的父母、善待家中手足。
没想到,仅仅半年时间大嫂就大变了样,不仅对爸妈热情了许多,连带对她和三哥也多了几分真情,再让她感觉不到冷漠和伪装。
她知道,大嫂身上一定发生了什么他们没有察觉的事情,就像三哥一样,带着一种无法言说的神奇。
……就是变化过于大了,导致家属院的婶子阿婆对大嫂再没什么好话。
说来,“掌公主”这个歪名也不知道是真出自三哥的嘴,还是三哥从别的地方听来的。
今天之前,林见春一直以为自己是这个家里最为普通的一个孩子,没想到昨天那么一倒,她也成了“不寻常”的存在。
知道怎么回事儿,林建业就没听冯雪华的话把林见春看牢,带着人出去跟护士打了个招呼,兄妹俩就这么出了医院。
林见春差不多已经摸清了方屏怎么放大变小,只是不完成“系统”所说的指引,那条提示就一直在那儿,像是无声的催促,直到兄妹俩一路来到了医院附近的街道供销社,方屏正中再次出现针盘。
「检测到新地点,请宿主再次尝试签到。」
这次林见春没有犹豫,再次让指针转动,很快,新的礼品盒呈现,开出了一袋5斤重的大米。
“!!!”
看着自动收入“包裹”的大米,林见春震惊到失语。
“咋了?”
林见春深深地看了林建业一眼,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
林建业多机灵啊,虽然未知全貌,却也当即给了她一个“我懂”的眼神。
“走,再去其他地方试试。”
“不行……得明天了。”
方屏上,绿三角的指引已经结束,只留下几行提示。
「新手指引已结束。」
「系统功能受损,暂只开放每日签到及背包功能。」
「签到系统仅支持1次/日,每日6点更新,请宿主善用系统,遵守系统使用守则。」
提示之下是简短的的《系统使用守则》,林见春快速看完,发现这些条款无非就是劝诫“宿主”不要过度依赖“签到系统”,更不要利用“背包”去做违反所在世界所行规则的事情。
再就是“签到系统”的补充说明。
绑定系统的“宿主”每天可以“签到”一次,每次“签到”可以随机获取一件符合场景的物品。
像医院可以获取药物和医用器械甚至桌椅案柜,而街道供销社就只能获取农产品、日用品等生活物资甚至摆放货物的展架货柜。
自然,无论医院还是供销社都不只有摆在明面儿的这些东西……钱票带有编码,一切非正常发行的钱和票都是破坏规则的,所以哪怕去了储蓄所,最多也只能获取铁皮柜。
这样“签到”所得奖励并不是直接从这些地方偷取,至于具体是怎么来的,说明里没有写明。
除此之外,就是“系统”的开关方式——轻触两下额角。
……真的过于随意了。
不等林见春解释,林建业自个儿托着下巴想了想,没想出来自家妹子的“奇遇”是怎么回事也就算了。
毕竟各人自有缘法,老林家的传统就是不多管闲事,林建业也一样,所以转手按住林见春的脑袋,直接带着她转了个方向。
“那回医院歇着吧。”
林见春表情变幻,也知道林建业不问就是真的不打算追根究底,摸了摸额角,方屏果然消失无踪。
又在医院住了一晚,得了医生可以出院的准话,林见春终于松了一口气,急慌忙张地收拾好东西跟着来结账的冯雪华回了家。
冯雪华是临时请了个假,把林见春送回家之后就得回单位去,临出门前又抓着她叮嘱了好一会儿。
等家里只有自己一个人,林见春躺在床上打开了方屏。
他们家也是一个“可签到地点”。
家里有的东西林见春一清二楚,所以今天这次“签到”机会纯是打着一天一次不要浪费的心态。
不过,等指针转停,一床崭新的6斤重棉花被自动放入“背包”,林见春也是实打实地高兴了起来。
下乡要准备的东西很多,棉被就是必需品之一,到时候爸妈肯定得掏钱给她置办新的,现在靠签到得了一床,完全可以跟爸妈说她自己买的,免得家里再顶风去外头换票。
至于其他,她的需求不大,每天一次“签到”机会足够她在乡下过得滋润,到时候大哥大嫂给她寄的钱可以全部存起来,凑了整再一起寄给家里,免得爸妈急用却不趁手。
做好打算,这段时间压在心底的笔笔账这才变得轻飘起来,林见春嘴角咧出了一个笑,满心轻松地翻看书本。
她本就是学生,所以三哥送她的这套书现在读起来也不是特别费劲。
只是这套书里有些习题讲得更深,不像学校发的课本一样,只是生硬地教授公式或添加注解,更多的是在讲解题思路、延伸深意、思维扩展。
结合课本,语文、政治这两门林见春学起来都不算难,所以她在计划的课表中只排了这两门课每天各学一个小时。
稍难些的数学、物理、化学,她怕贪多嚼不烂,最后也是排了三门课各复习课本半小时,再研习三哥送的书各一个小时。
林见春的学习任务开展得如火如荼,没过两天,林建业就发现她在这种高强度的学习之下,每天竟然还能抽出空来跟着收音机跟读俄文!
“妹啊,学习也不是这么学的吧?比你二哥还厉害了。”
“哪有。”
林建业不爱学习,但不排斥别人学,眼看林见春确实学得不算吃力,眼珠子一转,又打算起别的。
“现在学校还上英语课吗?”
“上呢。”
“那你别光练俄文,回头我给你找点英语磁带,英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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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跟上。”
闻言,林见春本就亮晶晶的眼神更亮了。
“谢谢三哥!”
林建业要做的事一般不会耽搁太久,不过磁带这东西本来供应就少,更多的也是些翻录的俄文,所以他说找,也是实打实的地费了些功夫才从别人那儿翻录过来的。
等磁带到手,林见春也差不多开学了。
虽有些遗憾不能继续按计划学习,但学校自有学校的氛围,只是课余学习时再看三哥送的书有些打眼,所以林见春专门买了几个本子,把最近要学的内容抄了下来,每天只带一小部分去学校,如此一来,倒也没引起别人的注意。
充实的学习生活过得飞快。
林见春把这套书整整学了三遍,自觉大部分知识都学进了脑子里,她才在日渐沉重的氛围中意识到,7月已经悄悄走了好几天了。
8号,学校举行了散学仪式和下乡动员,虽说动员讲话振奋人心,可真正跟着动员兴奋的学生少之又少。
如今已经是第7年,最初下乡去的那批人至今还少有回城的,现在从学校走出来的学生虽不至于完全没吃过苦,但绝大部分都是家里疼、爷奶宠的,所以对未知的事情多持忧虑的心情。
林见春早就知道自己会下乡,家里这半年多来也一直在做准备,所以她并不忧虑,只在低迷的氛围中在默读昨天跟读过的一篇英语短文。
唐英家里也早帮她做好了打算,今天一过就能直接进场,只是想着今后跟林见春相见的机会渺茫,所以也憋不住挂了两行泪。
“春春,有机会就回城吧,平时我会帮你多留意工作的。”
林见春对好友也是不舍的,但下乡的原因并非一二,不好跟唐英细说,所以只挽着她的手宽慰。
“家里托了人情,就算下乡也不会去太远的地方,以后能请探亲假了我就立马回城看你。”
唐英哭着说好。
知青办那边并不要求学生一离校就下乡,统一安排到了七月底。
这期间林见春做不了别的,索性在家待着,等到25日,她的下乡点终于由知青办通知上门了。
本省南兴县砂河公社东旺大队,距离他们龙塘县320公里。
320公里听起来不远,可真要回家,首先得坐牛车转客车到南兴县城,再从县城搭乘火车回龙塘,这一趟下来,没7、8个小时打不住。
不过林见春还是觉得挺满足的,几个小时的路程至少比三年五载的回不了一趟家的好。
林正和冯雪华却觉得亏欠。
他俩的面子不值钱,人情托来托去距离和条件也只能二选一。
林见春不知道该怎么宽慰爸妈,只能埋进冯雪华怀里亲昵了一会儿,这才拉着爸妈一块儿清点要带走的东西。
火车上人潮涌动,东西带太多反而不美,所以林见春打算先把被子之类的大件寄过去,只带几件夏衣和少量吃的轻装上阵。
当然,像存折这些紧要的东西她都借着收拾行李的功夫悄悄避开爸妈收进了“背包”,至于冬衣冬被的,她不好带,也没理由往“背包”里收,只能过几个月再从家直接邮过去。
林正和冯雪华怕林见春吃苦头,边收拾边还想给她塞一些米面粮油糖果之类的。
眼看着行李塞了满满一大包还剩,林见春只能赶紧给三哥使眼色,让他帮着劝一劝。
林建业其实摸不准自家妹子的“能力”,不过钱票在手,有些东西过去了也能买,所以当着爸妈的面,林建业直接上手把包里那些有的没的全薅了出来,不等二老发火,转手摸了50块钱塞给林见春。
“米面油这些过去再买,免得东西带多了坠手。再说了,我妹又不是生活不能自理,带那么多东西干啥?万一上车睡懵了全丢了才完蛋!听我的!就带几件衣服,顶多再带点儿糖和水果,临了出发前先吃一顿,接下来几个小时不吃饭也饿不着!”
“……”
林正和冯雪华气得很,但一想也对,只好把东西又捡回去摆好。
就像林建业说的,缺啥买啥,还是直接给钱票比较稳当。
5. 苹果
不置办别的,林正和冯雪华就想着再给林见春拿100。
可这钱林见春怎么好意思要?
前头爸妈已经以各种理由给她贴补了600块之多,现在新拿出来的100还是这半年新攒下的,过几天她一走,下个月起大哥那边往回寄的津贴又少20,到时候爸妈攒钱更难,所以这钱她拿着只觉烫手。
林见春实在不要,林正和冯雪华也拗不过,只能把10张整钱收起来,重新拿了些零钱和票给她。
钱票数额都不大,叠起来有一大把,林见春估摸着这也有个二十来块,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了手。
这半年以来她靠“签到”获取了不少物资,有些东西她用不上,完全可以先换出去,但有些东西却是可以借着这次置办下乡物资的机会在爸妈面前过个眼的,免得他们再白费钱。
至于林建业给的50块,林见春打算先攒起来,等以后再换东西时凑整了一起找机会拿给爸妈。
“谢谢爸妈,谢谢三哥。”
林正和冯雪华都觉得眼眶发热,心头不舍,又有点儿难以言表的复杂。
“……衣服被子那些你先带着薄的,厚的等段时间家里再给你寄去。”
夏天热得很,家里都直接拿被单当被子盖,林见春要轻便,只需要先带一套床单被套过去,这样既不占包,再带上夏衣和一些糖果零嘴也不费力。
“好。”
老林家三个大人都是要上班的,等他们一走,林见春就马不停蹄地开始清点这段时间的收获。
“签到”所得十分随机,大多数时候她都是在家里“签到”,所以收获多是米面粮油糖之类的生活物资,只是每次的数量并非固定,有时多,有时少。
但,这是长达半年的积攒!光大米就有120斤之多!
以她平时一天三两米的饭量,这些大米完全够她一年消耗还有余,更何况她还收获了面、油、蛋、肉之类,平时吃的丰富,大米自然消耗更慢。
拢合来看,大米120斤,面粉24斤,蛋25个,猪肉5斤,羊肉3斤,油3斤,盐11斤,白糖10斤,红糖3斤,奶糖2袋,硬糖8袋,饼干6盒。
这些物资靠她一个人消耗不知道要吃到什么时候,万幸蛋肉算不上生命体,不然放坏了才是真可惜。
除了能吃的东西,林见春还“签到”收获了5件毛衣、2双鞋、3个暖水瓶、1套床单、2个搪瓷杯、6个搪瓷碗、8双筷子、3块肥皂。
这些都是日用物资,到了乡下也用得着,只是这些毛衣里头有3件是男款,鞋也有1双的男式的。
这鞋看着像是三哥的尺码,可以当成新的拿给三哥穿,男款毛衣也可以换2件出去,留1件给爸,再把女款的给妈1件。
再就是比较稀罕的东西,棉被、药,7支铅笔、1支钢笔、7个记事本、1个手电筒、8节电池、6尺的确良,甚至还有一个十好几米长的展销货架。
货架不好往外拿,林见春直接拿来分隔放置其他物资,这样“背包”看起来有序分明。
清点完东西,林见春心中也大概有了成算。
6斤的棉被和那瓶10粒装的阿司匹林是最初“签到”所得,最好留下来自用。
棉被这次正好拿出来交给爸妈,等她安顿好再和她的冬衣一起寄到东旺大队,药品就留着随身以防万一。
而肉、蛋、油、糖在这年头属实金贵,“背包”里的量也不大,林见春也准备留着不往外换,猪肉给爸妈留3斤、羊肉2斤,白糖给家里留4斤,红糖留1斤,奶糖和硬糖各留1袋,还有饼干也留2盒。
奶糖和硬糖都是论颗卖的,街道供销社里平时都是整装一袋50颗存放,她能一次收获这么些纯粹是那几回运气好,直接获取了整袋装的,饼干也直接获取了半斤一盒装的,所以量才这么足。
除开这些,其他的都可以酌情换出去。
他们这个家属院人员复杂,但整体氛围还算可以,换起来林见春也安心,只是得细细筛一下人选,免得弄巧成拙。
这里头最值钱的应该是那支钢笔和6尺的确良。
林见春私心是很喜欢这支钢笔的,只是在乡下用钢笔怕是有些打眼,所以换出去也好,免得看着心烦。
这支钢笔是大厂生产,在当下很受欢迎,少说也能可以换到10来块,那6尺的确良完全可以够做一件上衣,又不要布票,所以换个15也不算黑心。
余下的,大米不要票1毛6先换100斤出去,毛衣8元一件,至于其他就都先留着,等下乡之后走一步看一步。
林见春依着计划花了整整一天时间才把东西全部换完,加上三哥给的、爸妈给的零钱、换出去的票证,最终她手里拢共攒住了132块!
凑了130的整和存折一起放好,只留2块钱随身放,林见春长舒一口气,看着“背包”直笑。
物资丰厚,未来可期,下乡的日子也不见得会过得多苦啊。
等林正和冯雪华下班回来瞧着家里多出来糖、肉、饼干,忍不住念叨林见春抛洒。
“家里什么都有,做什么买这些给家里。”
林见春只说这是机缘巧合。
“糖和饼干我自己也留了,肉不好带,爸妈让三哥看看怎么做好吃吧。”
临行前的一顿肯定是没法吃完的,所以冯雪华耳提面命,让林正和林建业这几天烧菜都弄点肉搭一搭。
孩子拿着钱知道怎么花不亏嘴也是好事。
“我瞧你还买了好些东西,钱票都够吗?”
林见春拿出来的还有那套新的床单被套以及6斤重的棉被、1个搪瓷杯、1块肥皂,毛衣、鞋的尺码也不同,冯雪华整理了一下,发现还有男款,哪能不明白这是给林正和林建业准备的?
“够的,三哥给的我还没花完呢。”
冯雪华睨了她一眼,“谁家孩子一天能花50。”
林见春直笑。
“行了,你把杯子和肥皂随身背过去,新的床单被套就作换洗的,等你来信我再连同被子、冬衣、鞋子一起给你寄过去。”
“好。”
临了出行,家里家外要忙的事情仿佛多了起来,时不时还要被同学叫出去散散步,所以林见春连着几天都没看成书。
这些书林见春都打算带到东旺大队去,临行前借着收拾行李的掩护成功收进了“背包”,倒是其他东西实在轻巧,塞在包里不是很明显,林见春就没急着收,任林正帮她背着。
出发这天,老林一家三口都请了假,送了林见春到车站跟知青办的人碰头。
这一批红旗街道周边需要下乡的毕业生差不多有20个,其中有4个被分配到了南兴县,只是4个人都分散到了不同公社,也不知道几个公社具体相隔多远。
简单了解到其他同学的情况后,南兴县这几个知青就结成队交流了起来,林见春认识其中两个人,只是平时都只是打个照面没什么交情,所以更多的是听,实在需要她搭话时才开口。
对她这种态度,三个知青倒没特别的反应,毕竟有人爱说话,有人就不爱说,所以都没有生硬地将话题丢给她。
站台也算一片其乐融融,站在远处的冯雪华忍不住掉泪,林正拍了拍她的后肩,连林建业也忍住了没插科打诨。
火车很快进站。
林见春知道以家里人的性格不会把她送到站就回家,上车找到自己的座位后探出车窗找了找,果然瞧见爸妈和三哥都随着人群跟着火车车身寻找她所在的车厢。
一直还算冷静的林见春也红了眼眶,举起手臂高高挥舞,等与家人视线相对,她又扯起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我会好好的,安顿下来就给家里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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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
车上车外人潮涌动,林见春知道她说的话爸妈和三哥都听不清,可还是尽量大声,期待有一丝声音能穿过人群传达她的感情。
跟老林家近似的家庭数不胜数,可惜火车不会给人释放情绪的时间,很快就有广播提示火车即将出站。
火车发车离站,火车内的氛围很是低迷了一阵。
不过这股沉闷的伤怀很快就被火车“哐当哐当”的声音催散,新上车的乘客已经忍不住开始跟相识的人搭话,林见春也吸了吸鼻子,结果比舒缓先来的是一股子难以言喻的酸臭。
是了。
车厢里有很多乘客是从其他地方经站停留的,也不知道已经在车上待了几天,现在天气又热,有些味道也很正常。
林见春包里背着苹果,是出发前林建业买的,这会儿也没有别的东西可以消散气味,林见春只能先借着包遮掩,把多余的东西全部放进“背包”,才拿了一个苹果出来放在鼻子底下嗅一嗅。
有苹果的香气,那股酸臭的味道稍微淡了一些,只是她这样只闻不吃,还是很快就吸引了别人的关注。
“妹儿,你这苹果看着挺新鲜呀,是家里在城头给你买的?”
林见春顺着声音抬头看过去,只见一个隔了两排座位的老太太正从座位上探出脑袋盯着她打量,眼睛里精光闪烁,自以为隐蔽地扫了两眼她看起来鼓鼓囊囊的包。
林见春没直接应话,只微微一笑点了下头。
苹果的香气单放着其实也不算明显,只是她这苹果又大又新鲜,有人闻声看来,也难免被吸引了注意。
老太太似乎就想要这种效果,在座位上蛄蛹了两下,也不知道是不是在跟同伴交代什么,没多会儿她就离开了座位,捏着1毛钱走了过来。
“妹儿,我老伴儿晕车,你这能不能换一个给我?”
苹果是比较常见的水果,但这年头什么东西都稀缺,这苹果也是林建业冒着风险在小黑街抢到的,光“入门”就不止交了1毛钱。
林见春一时码不准这老太太是好是歹,谨慎起见,故作犹豫地盯了一眼她手里的钱,摇了摇头。
“不好意思,我也只有这一个。”
老太太表情不变,眼神却有些冷,还来回扫视林见春抱在腿上的包,并不相信这么鼓的包里没别的东西。
“妹儿,出门在外……”
“你这老太太还怪奇怪的,人家小姑娘不愿意换就不换呗,怎么着,还想强买啊?想陷害人小姑娘成投机倒把的坏分子?”
突如其来的声音不高,却让其他看热闹的乘客肃静了下来。
林见春顺着声音看过去,只见侧方一个穿着军绿色裤子配白色衬衣的青年,此刻正义正言辞地替她解围。
“投机倒把”可不是那么好沾染的,老太太一听明显有些迟疑,眼神在林见春和那青年之间犹疑,似有不甘地坐了回去。
其他乘客没了热闹可看也收回了注意,一时间,车厢里又变得热闹而嘈杂。
林见春对这青年的感官其实有些莫名,不过人家好歹帮了她,所以林见春还是扬起笑容,以不大不小的声音道了一声谢。
青年手里握着报纸,对着她点了点头就收回了视线。
龙塘到南兴车程5小时,差不多走到半途时林见春就差不多不受嗅觉影响了,所以直接吃掉了苹果。
途中有意无意的打量并不少,林见春是第一次一个人出远门,也怕有心之人看她的包鼓囊就起坏心,所以哪怕不困,她也假意打盹儿趴在包上眯了一会儿。
如果包里装的东西是硬货,这包一压指定得凸显形状,可她这一趴,包直接被压瘪,可见里头都是些柔软的衣物一类,这一瞧,之前还在打量的人顿时少了许多。
林见春暗暗松了一口气,无比庆幸脑子里有那个“绑定错误的系统”。
6. 汽水
下午两点半,火车抵达南兴站。
虽然同在一省,南兴县却因为远离省城不比龙塘繁华,不过正因为远,这里的火车站比龙塘修建得晚,所以看起来反倒比龙塘新上不少。
因为火车上那一出,林见春也不敢再混在人群里下车,靠窗等了一会儿,避开大部队下车高峰期才背上包出了站台,没想到先前帮她解围的青年也在这时下了车,凭借身高优势,很快就走到与她并肩的位置。
“你也是新来的知青?”
林见春侧头。
青年跟她差不多,也只背着一个薄薄的旧包,只是手上依然拿着报纸,现在卷成了纸卷。
说话时,青年脸上带上了比较明显的情绪,林见春粗略判断,将之定性为“不可思议”、“惊喜”。
林见春没因此生出任何受宠若惊的感怀,脑子里反倒敲起了警钟。
“嗯。”
林见春的冷淡没有伤害到青年,反手将报纸插到侧包,微笑着自我介绍,“我叫李春景,是去年下乡的知青,被分派到了砂河公社东旺大队支援建设,不知道你是哪个大队的?”
林见春不是很想跟陌生人搭话,但听到相同的公社大队,她还是难免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正好接收知青的公社干部就在火车站外设点,出了火车站的门一眼就能看见,林见春眼尖,一眼就看到了用粉笔写着“砂河公社”的黑板,当即顺手指了过去。
“我也在东旺大队,先过去集合了。”
“那还真是巧了。一起过去吧,我也跟大队长打个招呼。”
“……”
李春景不是龙塘火车站上的车,老林家也没什么背景,她更是一个自小离乡的孤女……
对方应该也不会对她有什么别的企图吧?
两人并肩走到集合点,李春景熟稔地跟东旺大队的大队长打了个招呼。
“牛队长,一会儿我跟你们一路回去吧。”
东旺大队的大队长是个瘦成麻杆儿样的中年男人,皮肤黝黑,这会儿在太阳底下晒着汗水直流,嘴唇因为缺水有些干裂。
见李春景身边跟着个轻装简行的林见春,牛队长先是蹙了眉,然后才声音干哑地问他。
“李知青,这是你家妹子?”
李春景直笑,“嗐!我孤家寡人一个,回城就是看望一下老师,从哪儿带得来家人?这是今年新分派给咱们大队的知青,我在车上碰到了,就顺便跟她一起过来跟牛队长打个招呼,等回了公社也好蹭蹭咱们大队的牛车。”
牛队长扯起嘴不尴不尬地笑了一声。
知青下乡前几个月全靠老乡教做活,有人学得快,自然也有人学得慢。
牛队长对男男女女的倒是没什么特殊看法,只是林见春细皮嫩肉的,光看那手就知道在城头也是个不干家事的,加上她来下乡,只背了一个瘪瘪的包,多半也是个不打算长待的,指不定哪天就跑了,所以表情一时沉了两分,对林见春没什么太好的脸色。
林见春下乡本来就不是为了吃苦来的,大队长的态度影响不了她,正好这会儿集合点人还不多,她不想在这儿干晒着,便厚着脸皮跟着给大队长打了个招呼。
“牛队长,我是新分派到大队的知青林见春,家里前头算着时间先帮我把多的东西寄到这边邮局了,我去取一下再过来跟大家集合。”
提前寄东西的确是个好办法,牛队长知道自己误会了,脸色便也缓和了下来,摆了摆手让她去。
李春景却喊住了林见春,“林知青,需要我帮你搬东西吗?”
林见春:“……不用了,东西不是很多。”
不等李春景再说什么,林见春赶紧快走了几步。
第一次到南兴县,也不知道这儿的邮局在哪儿,百货商场又在售些什么东西。
她的东西都在“背包”里,只能一路打听找到邮局和百货商场的位置所在,再寻方便看情况从“背包”取用东西。
南兴县的百货商场也很好找,跟龙塘的百货大楼差不多,内里东西齐全,只是像麦乳精、奶粉、红糖、雪花膏、黄芪霜这些依旧是稀缺货。
倒是手表、自行车这些还有展售品,这会儿甚至有不少人在展台外头流连,主打一个只看不买。
林见春今天的“签到”机会留着没用,这会儿刚好操作。
不过她的运气还没好到可以白捡这种大件的程度,这次“签到”所得还是寻常的东西,一块包着“南兴皂业”纸皮的香皂。
刚好合用,聊胜于无。
一圈逛下来,林见春也发觉自己忘记带席子,刚好商场一楼就有得卖,买一张带去东旺大队,也免得晚上要睡时才尴尬。
其他东西暂时用不上,林见春又逛了一圈,想想还是买了5瓶汽水,正好把身上揣着的两块用掉。
出了百货大楼,林见春找了个隐蔽的角落取东西。
她背的包不算太小,可以装下5斤米,额外又放了2斤盐、2斤面粉、1斤白糖和25个鸡蛋,为了避免磕碰,肥皂和香皂都带着包装纸,可以直接塞到搪瓷杯里,再用面粉和盐把搪瓷杯和鸡蛋隔开。
至于其他的,单分了10颗奶糖和20颗硬糖放在裤兜里,倒是暖水瓶不太好带,只能提着把手,另一只手又提着装了汽水的网兜,胳膊下夹着席子,所以只能小心着,免得磕磕碰碰的损坏了。
大包小包的回了集合点,现场的知青已经有二十好几个。
见集合点接人的公社干部和大队长们都还没有开拔的动静,林见春松了一口气,快步走到牛队长旁边,把装着汽水的网兜递给了他。
“牛队长,天太热了,你跟公社干部和其他队长分着喝一喝吧。”
汽水可是个稀罕物,牛队长哪里敢收。
“你自个儿喝。”
公社干部基本都有带盖的茶杯,他们这些大队长是因为太远了,茶盅带来带去的麻烦,所以再热也只能忍着。
林见春想得周到,牛队长心里也舒坦,尤其看她去取的东西虽不多,却带了实用的暖水瓶和席子,知道她短期内是不会跑路的,对上她自然有了两分好脸。
林见春花了钱就没打算白花,干脆把席子和暖水瓶放到了脚边,打开包把搪瓷杯取了出来。
“我也是要喝的,其他几瓶大家分一分,解解渴。”
砂河公社来了一个干部和7个大队长,干部指定是单独喝一瓶的,其他大队长加一个她分四瓶刚好。
至于其他公社的人和那些知青就不在她的考虑范围之内了。
林见春开包的动作也没避着人,所以牛队长看到了她包里都有些什么,见还有面粉鸡蛋,不禁有些无语。
“你家里头还给你寄这些?”
“嗯,我不太会干活,家里怕我挣不到几公分到时候给饿着。”
“……”
牛队长的脸又黑了下来。
“牛队长快收着吧,其他知青我也不认识,只能跟着牛队长,你喝两口水缓缓,一会儿也好多跟我讲一讲咱们东旺大队的事。”
林见春又劝了几句,主动开了一瓶汽水倒了一半到自己的杯子里,牛队长才垂着眼接了剩下四瓶半。
如林见春打算,牛队长直接给了正坐在黑板前用芭蕉叶子遮阳的公社干部一瓶,不知道说了什么,让公社干部大笑了几声,才拎着另外三瓶招呼了砂河公社其他大队长凑到一堆。
都是乡野汉子,大家也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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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直接的矛盾,这些大队长就两两分喝一瓶,牛队长单独喝林见春分剩的那瓶。
几口汽水下去,嘴里甜滋滋的,精神气儿也舒畅了许多。
但是,林见春的做法还是有些打眼了。
汽水4毛一瓶,林见春一买就是五瓶,可见手头多松。
关键是这汽水她还分给了公社干部和大队长,将来有点什么好处,这些人还不都得优先想到她?
“一来就搞这些资本做派……”
“你疯了?公社干部和大队长都接了,你还敢往资本扯……”
“……”
李景春也劝。
“林知青该是城里来的学生,从小没做过重活,请干部和大队长喝点水而已,又不是多大个人情。而且牛队长为人是很公正的,林知青做不了重活,到时候顶多给她安排没那么重的任务,其他事儿关乎知青都是社员们投票,跟牛队长关系不大,你们也不用着急。”
李春景的劝说起没起作用不清楚,知青堆里好几个“嘁”声,之后倒是没再传出动静。
天太热了,大家都经不住晒,少说两句还能省点口水。
砂河公社这头的知青不满,其他几个公社却有知青有样学样。
不过能拿得出钱的还是少数,更多的知青还是舍不得花那钱,所以只有少数几个知青离开了人群。
林见春只当没听到、没看到,喝完汽水就把搪瓷杯放回包里,卷着席子拎着暖水瓶等着人到齐好开拔。
火车和客车都是定点的,下午四点,南兴站白日里最后一班火车到站,所有公社干部和大队长都收拾着准备集合回大队。
这一批分到东旺大队的知青有5个,加上林见春刚好三男两女,只是多出来一个李春景,再加上牛队长,这队伍看起来就有些庞大了。
有汽水那出,其他知青对林见春的感官都不太好,李春景倒是没什么异常,一路走走停停地跟其他知青搭话,时不时还要回头招呼林见春两句。
林见春心中感叹这位李知青话多,暗想这应该是就是三哥不经意间说起过的“社交暴徒”,哪怕不喜欢,也难免有些佩服。
直到上了回砂河公社的客车,这种场面才有些淡然。
无外,客车上的味道实在有些难闻。
客车的汽油味很重,内里也远不比城头公交车干净,还有许多乘客脱了鞋翘腿,有别人经过也不知道收一收。
好在林见春抢了个靠窗的位置,打开车窗透着,风一吹也不算太难受。
就是鸡蛋和暖水瓶都经不得颠簸,林见春给同座的大娘抓了几颗硬糖,请她往外稍稍,这才有空余把席子立起来放着,腾出手来搂着鸡蛋和暖水瓶。
大娘得了糖很是高兴,见她搂着鸡蛋不禁好奇,“妹儿怎么搂恁多鸡蛋?走亲戚啊?”
这年头坐月子才能多吃几个鸡蛋,所以大娘第一反应就是带鸡蛋去看坐月子的亲戚。
林见春没说这是打算自己吃的,只问大娘是哪个大队的。
“嗐,东湖大队的,咱们大队新建了个肥皂厂,我这年纪也是光荣了一把,进厂做工人了!”
大娘一脸自豪,林见春却是想到了她“签到”所得的那块“南兴皂业”。
“大娘,你们厂是不是还生产香皂?”
“是呀,前头才引进的什么线,做出来确实好,我家里头都用那香皂洗澡洗澡,香得很嘞!”
“哇,我刚去百货商店买了一块,真那么好用以后指定还买。”
“哈哈,那我得替咱们厂谢谢妹儿了。”
大娘与有荣焉,林见春也满面笑容,等到客车发动两人才安静下来。
没办法,这车开起来太颠了。
7. 知青点
一路颠到砂河公社,别说林见春,就是同排座的大娘也蔫蔫儿的,其他知青更是没眼看,等见到属于各大队破板子牛车,各种情绪齐冲上头,当场就有不少女知青哭了起来。
牛队长和其他大队队长没什么表情,毕竟他们这几年下来每年得见几场,就是接手知青之后,那些吃不下苦整夜哭的也不在少数。
“行李放上车,人跟着牛车走。”
“……”
男知青也崩溃了。
但没办法。
牛车是社员一路走着赶过来的,破板车也只有那么大,放了行李就坐不下人,总不能把人和行李的重量全部施加给生产队的公共财产。
情绪一崩,分派到东旺大队的几个知青也没心情计较林见春集合点送水的事儿了。
队伍里除了林见春就只有一个女知青,这女知青难受,却不好往男知青堆里扎。
林见春也不是那种硬心肠的人,见女知青一脸难受地靠过来,她也就顺应着任她肩贴肩地跟她并排走。
有人相伴,女知青的情绪缓和了不少。
“听李知青说你姓林是么?”
林见春点头,“我叫林见春。”
个人信息早晚会在大队知青点公开的,林见春不打算排斥共同支援乡村建设的同志,该说的就说。
女知青吸了吸鼻子,没好意思伸手擦,“我叫冯悦,你跟李知青是怎么认识的呀?我看他对你很熟悉的样子,可他不是去年下乡的吗?”
“……今天第一次见。”林见春一言难尽,“我是本省人,在龙塘火车站上车,当时李知青已经在车上了,只是在同一节车厢打了个照面而已。”
冯悦也有些尴尬,没再继续纠结两人的关系,转而羡慕道:“你运气可真好,居然分到了本省下乡,我是烟市人,坐了两天火车才到这儿。”
林见春看她不像路上吃了太多苦的样子,心知她家里条件估计也还不错,点了点头没再搭话。
冯悦却也是个嘴巴歇不住的,但她更有分寸,话里话外都是说的自己的情况,没多问林见春,所以林见春也没觉得多厌烦。
只是东旺大队离砂河公社还是有点距离的,林见春上车前吃了一顿,乘车期间只吃了一个苹果,现在早饿了。
冯悦也是唇色淡淡,时不时摸摸肚子,可见这会儿是真有些耐受不住了。
林见春先前分装了一些糖在身上,这会儿自然顺势拿了出来,不过奶糖不多,她只给了冯悦两颗,又给大队长和赶车的良大爷各拿了两颗,其他男知青统一一人两颗硬糖。
这年头什么糖都难得,这些男知青脸皮不算太厚,看到冯悦、牛队长和良大爷都是奶糖也没说什么,纷纷对林见春分享硬糖由衷感谢,心里那点儿不舒坦彻底消散。
不过,李春景的表情虽然依旧,林见春却察觉到他眼底的一丝不爽快。
林见春懒得去探究别人的真实想法,嘴里含着奶糖缓解饥饿,又听冯悦一路叽叽哇哇,个把小时的路程走起来也不算太累。
夏季太阳落山晚,牛队长和良大爷拉着行李带着几个知青到村时天还热得很。
这时候家家户户基本都在家里吃饭,听到动静自然多的那端着碗出来瞧热闹的,看着四男两女六个知青,不少社员凑在一堆交头接耳,有些不嫌事大的还冲着两个新来的女知青指指点点,吓得冯悦快要贴到林见春身上。
“听说其他地方有人抢女知青回家给傻子做老婆,他们指着我俩,不会也是……”
林见春不动声色的观察凑热闹的社员。
爱热闹的人不分男女,林见春有时候得空也会看一看碰巧撞上的热闹,只是从来都远远的看,不会主动凑上前。
这会儿端着碗出来看热闹的社员中女性偏多,各个年龄段的都有,且各人碗里头的饭菜都是粗粮+素菜的配式,有几个的碗里还有锅贴和面饼,可见都是实实在在的当家人,不太像那种被“抢”回家的媳妇。
最重要的是,这些人看热闹归看热闹,嘀咕也是真的嘀咕,眼睛里头却几乎看不到淫邪之气,想来东旺大队整体风气还是不错的。
“别多想,世上还是好人多。”
冯悦或许是听了太多危言,即便林见春劝说,她也有些不安,直到队伍临近知青点,见到出门相迎的8个女知青,她才稍稍心定。
这8个女知青虽说穿衣朴素,身上打的补丁也多,但精神面貌都相当不错,可见农活辛苦,日子却相应好过,至少嘴没怎么亏,平时也能吃饱穿暖不受冻。
林见春是早知道自己不会去到太贫苦的地方,毕竟林正和冯雪华再不济也是有底子的老革命,脸面不至于撑起她潇洒肆意的生活,却足够让她少吃一些苦。
林见春无比感念,搂了搂手上的鸡蛋和暖水瓶,眼眶一时有些酸涩。
不过林见春忍住了没哭,只等停下来的牛队长跟他们介绍。
“咱们这儿加上你们这批新来的知青,一共10个女知青、18个男知青,女知青这边负责的是李俏俏,男知青那边负责的是李春景,今后有什么事儿都先跟他们商量,实在解决不了再跟我说。”
林见春猜到知青点的人不会少,可这知青点不过4间土墙茅草顶的屋子,居然要住28个人,这就让她有些难受了。
比林见春更难受的大有人在。
“牛队长,那我们吃饭怎么解决?”
牛队长是不管知青吃饭问题的,有男知青发问,李春景自然先站出来解释。
“我们之前都是结对吃饭,你们这一批新安顿的知青刚好6个,也可以结成一队一起开火。”
李俏俏是个生得娇俏的青年,但她不是真的娇俏,说话做事很是利落,这会儿也站出来替李春景补充。
“下乡补贴都直接发放到了大队,你们先休整,定好住的地方再去村办领补贴,如果没变动的话,应该还是每个知青20斤粗粮、5斤细粮。不过今晚你们是来不及结对开火了,先跟我们吃,等领了补贴再还。”
林见春没想到这个知青点还是结对开火,一时对未来的口粮忧心起来。
想了想,林见春还是决定先做个讨人嫌。
“牛队长,李知青,我可以单独开火吗?”
李春景和李俏俏都姓李,听到这话齐齐看向林见春。
林见春自然是看着牛队长和李俏俏的,见牛队长面色不虞,她才无奈解释。
“实在是我不怎么会干活,在家也从没进过厨房,如果和其他知青同志结对开火,短期内还好,时间一长,大家不都会被我占便宜吗?本来农活就不轻松,总不能一起收工回来,我却抄着手等饭吃吧?”
如果知青点人少,林见春也愿意多出一些口粮跟其他知青混口饭吃,可东旺大队足足28名知青,如果她每日都能拿出超过自己饭量的口粮,时间一长,保不齐有人会动歪心思。
其实更好的办法还是出去单住,可知青点这么多人都硬挤着住下了,她一来就要出去单住,将来恐怕没人把她当一同支援建设的同志了。
“没进过厨房?难不成你在家是大小姐,家里每餐都有保姆伺候的?”
场面一时凝固。
林见春顺着声音看过去,只见说话的是个尖下巴的男知青。
这男知青与林见春对上视线也不瑟缩,甚至嫌恶地“嘁”了一声。
“也不知道是哪个省城来的,李春景和李俏俏这两位从首都来的同志也没见得比你娇贵,大家都是结对开火,怎么就你不同了?”
他这话让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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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青都十分认同,自然也就没有人帮林见春搭腔了。
林见春知道自己的打算难以实现,可她真的希望可以有一个独立的空间可以看书学习,所以这时候哪怕得罪了人也值得。
商量不下来,林见春就厚着脸皮跟牛队长耍赖。
不过不等她开腔,李春景已经安抚了那个抱怨的男知青。
“林知青没吃过苦,在集合点碰头的时候也跟牛队长明说了家里会给她贴补,真结对开火,她拿出来的口粮全是细粮,比起来,占便宜的倒成了结成对的同志了。”
结对的是同一批知青,李春景的话看似公允,老知青群里却有听出阴阳怪气的人在。
李俏俏就是其一。
不过她也没直接搭腔,而是叫上了牛队长。
“队长,其实我们知青点已经不太睡得下人了。你是知道的,我们睡的床是拼接的,顶多安排下四个知青,我们女知青这边还好,男知青那边却早就开始打地铺了,冬天冷得不行,如果真要安排下来,我们女知青到了冬日里怕是有点不好熬。”
她这话一出口,其他知青也有些按捺不住了。
“是啊牛队长,去年冬天咱们知青病了几回你可是晓得的,咱们大队生产任务重,冬天也是要下地的……”
牛队长脸色不好看,盯了一眼起头的林见春,就问李俏俏要怎么办。
李俏俏面露为难。
她是知青点的负责人之一,最是清楚知青里头哪些能干,哪些爱偷奸,可平时大家都秉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能忍的基本都往肚里咽了。
可现在既然开了头,不管怎么解决牛队长都会不高兴,倒不如趁此机会把事情摊开了说,免得吐一半再吞一半回去白恶心人。
“牛队长,不行给我们批块地,再建几个屋子吧。”
“不行!”
大队批地不是小事,虽然公社那头不见得会管,可这些知青每一个都念着回城,就算批了地给他们建房子也留不下,他又何必费那口舌去帮他们给社员说?
李俏俏知道批地的事儿没那么简单,心中遗憾,但也顺势退了一步。
“那不然我们去社员家里借住?也请队长放心,我们只借住,平时还是自己开火,不会叫大家多费心。”
至于那些愿意花钱请社员帮忙的,那就看各人怎么说,社员怎么办了。
她这一退,牛队长的面色果然稍稍缓和。
其实东旺大队的知青还算好,这要换作其他大队,早不知有多少知青跟大队的青年结婚留村了。
他们东旺大队平时有李俏俏看着,少有那等把注意打到社员身上的,所以她提借住,牛队长也实实在在地往心里去了。
林见春没想到自己坦白一嘴还能白捡到这种便宜占,顿时期待地看向牛队长。
男知青那边也有不少人期待可以去社员家里搭伙。
知青点的条件实在太差,平时还好,一到冬天才是哪儿哪儿都透风,每天下工回来天都黢黑,还要分成三组排队开火,等真吃上饭时大部分人都已经饿得心头发慌了。
如果能去社员家里借住,到时候贴点儿公分求人帮忙,肯定能比在知青点过得轻松,到时候真要开点小灶也能避开……
知青虽然干活不如社员,可真病倒一堆也是麻烦。
牛队长想想觉得可行,索性点了头。
“光我同意也不算数,大队就那么几十户人,有空屋的还是少数,你们乐意去借住就自己去问,人不愿意你们就老实住知青点。”
得了首肯,知青群里顿时爆发出一阵热情。
下乡的知青,到底都是没怎么吃过苦的城里人啊。
牛队长心中感叹,又看了林见春一眼,这才扭头离开了知青点。
8. 借住
女知青这边本就商量好了让新来的知青先蹭一顿饭,所以哪怕心里着急去找相熟的社员说借住的事,也热情地招呼着林见春和冯悦先吃饭再说。
林见春喜得跟李俏俏交好,拉了一把还有些愣怔的冯悦,一路跟着李俏俏进了属于女知青的屋,爽快地拿了兜里剩下的糖来,又借着遮掩取了一些,按人头给9个女知青一人分了1颗奶糖和2颗硬糖。
虽然不喜林见春的作风,但伸手不打笑脸人,几个女知青对林见春的态度都好了不少。
冯悦没想到还有自己的份,脸上有些发热,可大家都收了,她不收倒显得她离群,所以只红着脸道了谢,又悄悄地碰了碰林见春的肩膀。
十个人围坐在一张小桌前吃饭,有些拥挤,但氛围很好,饭间先自我介绍了一下,之后便忍不住说起了话来。
“咱们大队的人都挺正派的,哪怕后山山脚下的牛棚,也基本没混子过去欺负人。”
“是啊,牛队长很公正,对我们这些知青也好,平时干活都让我们跟社员结对,不会让我们自己去瞎琢磨活该怎么干。”
“对,我们大队的知青没有一个跟这儿的社员结婚的,我听说隔壁山橛子大队有8个知青跟村里人结了婚,还被逼着扯了结婚证,以后怕是得待在村里回不得城了。”
“……哪有8个那么多?”
“哎呀,不管几个,反正咱们大队是一个也没有的。”
“那是你不知道,就隔壁那个谁,我可是看见他跟刘村长的闺女有说有笑的,咱大队的婶子阿婆哪一个不知道他俩那事儿?”
“你可真是个包打听。那她们都晓得,怎么不叫他们结婚?”
“刘村长不愿意呗!而且俏俏管我们管得严,李春景也有样学样,不许那谁跟村里人结婚,不然早成事儿了。哦不是,我不是说俏俏你对我们不好哈!”
“……我知道。”
“啥?他还管得住人家谈对象啊?”
“还不是念着他是首都来的……哎呀,俏俏,我这话可没要点你的意思哈!”
“……我知道。”
林见春看得出来这几个女知青感情还不错,说话没把门儿的是真缺心眼但没坏心思,李俏俏也是个不爱计较的,不然女知青这边不可能这么和谐。
正想着,就听那缺心眼的武琪点她名。
“林知青,你真是省城来的吗?你皮肤可真好,是高中毕业被分派下来的吗?”
来处没什么好隐瞒,林见春索性摊开了讲明。
“我是县城来的,今年刚高中毕业,而且我只是家里的养女,也不是什么大家庭出来的,只是爸妈平时对我很好,家里的哥哥也不让我动手干活。”
“哇!那你家里是对你挺好啊!那你亲生父母呢?”
林见春心叹这武琪真是缺心眼缺到没边了,不过看其他女知青也支棱着耳朵,索性全说了。
“我爸是烈士,在我2岁时出任务牺牲了,我养父母是我爸战友,放心不下我,这才把我带到身边养着。”
“额……那什么……”
武琪闭了嘴,李俏俏也是无奈,赶紧接过话头转移。
“时间还早,碗放着一会儿回来再洗,我们先去隔壁问下男知青怎么安排的,如果他们去借住的人也多,那我们完全可以把现有的两间屋保留,不必全去老乡家借住。”
社员家里的房子都是人力物力堆起来的,没理由叫他们白住,所以这借助指定得付出,只是多少还未可知,等去问过才好做打算。
有了计划,大家也就止住了话头,三两口吃完饭,结伴去敲了男知青那边的门。
男知青吃饭没那么多讲究,这会儿早吃完了凑在一起商量借住的事。
还是那句话,没得房子让他们白住,所以他们商量的是怎么把代价压到最低。
见李俏俏带了女知青过来,李春景一脸兴然地告知他们这边商量的结果。
“我们是这么想的,知青第一年每个月的补贴就20斤粗粮、5斤细粮,我们这些老知青有公分在手倒是不怕,但新知青第一年可全靠这点补贴过活了,所以最好统一一下口径,别让社员把价喊得太高了,不然吃不饱也没力气干活。”
李俏俏跟李春景也已经相处一年有余了,一听他这话就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
不过她没上脸,只平静地问:“那你们商量的价是?”
“就每个月5斤粗粮吧,我们只是借住社员的本就空置的屋子,给太多的话反而让其他社员眼红。”
他想的是真美啊!
城里都吃供应粮,粮食紧缺的时候粗粮也难买,但这乡里乡间的谁家没几分粗粮收成?哪怕细粮全种了上交,那家里留下的粗粮也足够自家吃了,拿人家不缺的东西去当借住的报酬,也亏他们想得出来!
李俏俏“呵”了一声,“那你们去谈吧,我们有别的打算。”
李春景脸色顿时一变,可惜在场的女知青,老的都听李俏俏的话,新来的一个林见春不给他面子,一个冯悦也是没主见的,谁管他?
商量没个结果,女知青这边都低眉顺眼地跟着李俏俏走了。
走出几丈远,李俏俏才平和地说了自己的想法。
“咱们也不说虚话。我知道知青里头咱们几个都是手头比较宽裕的,也各有家人补贴,东旺大队的社员虽说过得不算贫苦,可真想攒钱是真难,所以我是打算每个月出2块钱,再交些粮,这样住在老乡家里也心安。”
细粮就是大米、小麦面粉这类精粮。
市面上大米1毛2一斤,面粉1毛4一斤,算上票价,顶多也只能卖到1毛6和1毛8,换算下来一个月2块钱也才十来斤细粮。
女知青这边的确给得起这个价,纷纷表示赞同,不过大家也要考虑之后的口粮,所以各自在心头计较。
林见春却想到了别的。
她手里有一个“签到系统”,平时不缺细粮,与其承担风险把粮换成钱再拿现钱给社员,倒不如看看哪家愿意吃细粮,她直接拿现成的米面作租子。
这么想着,林见春也就直接跟李俏俏坦白了。
不过也不能把事儿往爸妈身上扯,林见春只能扯了三哥这张旗遮掩。
“我家三哥有些路子,所以细粮我是不缺吃的,倒是现钱我不太好意思问爸妈要……李知青,你看我用等价的细粮合适吗?”
细粮在城里头也是有份额限制的,所以对于他们这些知青而言,拿钱其实比拿粮更趁手。
但前头林见春就说了自己只是家里的养女,的确不好问家里要钱,直接给粮也是没法子的事。
“可以,我提的定量只是我自己的底线,每家的条件肯定不同,所以我们借住需要付出的也肯定是不同的。”
“那就好。”
商量好,李俏俏顺便说了下大队的情况。
东旺大队一共46户,有8户是军属,还有3户找了关系送了子女到东湖大队的皂厂做工,所以这11户人家都是他们可以借住的目标。
但东旺大队的社员也不都是爽快的,林见春和冯悦刚来,队里的情况无从了解,所以她也直接明说了哪些人家去不得。
“吴二财是独居,家里房子是最近几年才建的,条件还不错,但家里儿子都去当兵了,咱们又是女同志,住过去不方便。”
“徐三婶独自带着一个才两三岁的小孙孙,家里的男人儿子全都牺牲了,早些年很吃了些苦头,所以性子有点左,平时说话不中听,哪怕是同大队的也不太愿意跟她往来。”
“于老太家,老太太人还不错,但底下几个媳妇儿不太好相处,家里人口也多,如果一个人住过去容易吃暗亏,如果实在没得选,去她家借住也最好两个人搭伴儿。”
8户军属除了两户,3户厂工也去了其一。
男知青那边还不清楚有几个出来借住的,剩下8户不可能全让女知青这边占了。
林见春是确定要出来的住的,李俏俏明显也有打算,其他知青就有些犹豫了,包括冯悦也是不敢一个人,又想住起来松快。
“你们愿意跟我一起搭伴儿住于老太家吗……”
李俏俏看了冯悦一眼,没搭腔,其他知青也沉默,只过了一会儿,其中一个圆脸的知青遗憾地摇了摇头。
“老太太家那情况实在不好凑合,住过去还不如在知青点自在。”
冯悦耷拉着肩,咬着下唇不说话了。
几个女知青满心心事的走了一段路,最后决定借住老乡家里的竟然只有林见春和李俏俏两个。
“……也好,知青点刚好可以一间屋住4个,我和林知青住外面,冯知青正好住我之前的位置。只是我不在知青点住,也不好再管着你们,要么你们再举荐一下,或者有事找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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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景。”
“我们回去再商量。”
“行。”
做好决定,十个人就分两路走了。
李俏俏心头有成算,也早想好了要去哪家,给林见春说了声,推荐她去比较好相处的人家。
林见春还得顾及自己的秘密。
“签到系统”属实超然,如果借住的人家人口太多,势必会有不查遗漏,到时候被人闹到人前,估计她也活不下去了,这样一看,与所有人都不太往来的徐三婶倒成了最优选。
“徐三婶家里一个亲戚都没有吗?”
李俏俏有些惊讶,不过还是如实说了。
“反正我下乡这几年是一次也没见过。”
主家没有人情往来,她暴露的概率就小,林见春暗觉满意,又借势摸了一把硬糖塞给李俏俏,“谢谢李知青跟我说这些。”
一把硬糖少说也有十几颗,李俏俏犹豫了一下,想着这东西紧俏,到底是收下了。
“多谢。只是徐三婶家的话,一个月2块她恐怕不会答应。”
“没事,我还有别的打算,先问过再说。”
“也行。”
说来说去再多的感谢也说不完,李俏俏直接带着林见春走了一趟,正好也把大队长和村长的住址也说了声。
“平时大队生产的事儿都归牛队长管,其他涉及社员矛盾的还得吴村长出面才行。还有就是大队的赤脚大夫,那是吴家一脉的,只会清创止血,伤风感冒也不见得能看好,如果真不舒服,你可以直接去村尾牛棚找里头的程大夫,她虽然拿不出药,却能开对症的方子,只要上山采摘自己按剂量熬煮就行。”
是人就免不了生病,李俏俏说这个确实实用。
林见春默默记下,一路跟着李俏俏找到了徐三婶家。
徐三婶家的房子是长三间的瓦房,可见男人孩子没牺牲前也是过得很不错的,也难怪经受打击之后性子左了。
李俏俏带着林见春走到了长三间左侧的那间屋门口,示意她来敲门,等了会儿没动静,又敲,如此反复四回,屋里总算有了趿拉着鞋走路的声音。
但门没开。
“谁?”
徐三婶的声音有些干哑,带着就不开口的涩感,林见春心头一顿,看了李俏俏一眼,见她使眼色叫自己开口,也就放缓了声音自己跟徐三婶说话。
“婶子,我是今天刚分派过来的知青林见春,知青点住不下了,牛队长让我们自己想法找老乡借住,我问其他知青同志了解了情况,想着先过来问问婶子的意思。”
“我这儿不住外人。”
“婶子,我是个好静的,是真觉着婶子这边清净才想着过来问婶子借住。”
“……”
屋里的人没理会林见春的自说自话。
林见春只好继续说。
“我爸妈疼我,打小把我当亲闺女养,是一点儿苦没叫我吃过,就是我三哥也乐意贴补我,说是每个月都给我寄米面来,公分能挣多少是多少,有精神种地还不如省点力气多看看书。我还不会做饭,真要自己做估计也是做不熟的,反倒浪费粮食,婶子这边清净、事儿少,我想厚着脸皮求婶子让我蹭口饭吃。当然也不白吃,我三哥贴补我的都是细粮,到时候婶子只管跟我一起吃。”
“婶子,我也觉得多读书更好,不想卖力吃苦,可惜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有机会去读大学,你就让我借住吧,我不闹事不作妖,等你家小孙孙长大点儿,我还能在家教他认字念书。”
不知道是细粮的触动还是认字念书的诱惑,长三间的屋门在一阵沉默后终于还是被林见春敲开了。
徐三婶是圆脸骨,可日子过得苦,心情也时常郁郁,看起来有些瘦骨嶙峋的感觉。
不过她这面相看起来并不尖酸,想来为人也不算太苛刻。
她看到林见春,瞬间就信了她没过过苦日子的说法,眼神一淡,垂着眼问她:“你短期内不打算回城?”
“这一两年是不打算回城的。”
“那成,你搬过来住,我也不要你多的,只要每个月给我5斤米3斤细面就行。”
林见春心知这个量的细粮怕是给她家小孙孙要的,心里酸涩,坚定地摇了摇头,“一起吃吧,我是真不会做饭,还得婶子费心让我蹭一口热饭吃,到时候婶子出自家种的菜,我出米面。”
“……成。”
9. 上工
搞定住处,林见春立马谢过李俏俏只身前往知青点取自己的东西。
因为之前住处还没落实,她的包来时什么样现在就是什么样,女知青这边也没人没脸皮的动她的东西,只临了离开时,冯悦有些失落地凑了上来送她。
“你去的那家在哪儿呀?我有空就过去看你。”
想到徐三婶的性子,林见春还真不确定她乐不乐意别的人上门,毕竟她刚说了自己喜静,去她家借住也是为了清净,结果转头就有人去家找她,那不是自打自脸,反叫徐三婶厌烦吗?
林见春面带歉意,直说自己借住在徐三婶家。
“刚刚李知青说的你也听了,徐三婶喜静,我们过去之后也求了好一会儿她才点头让我借住,我实在不好在她家招待朋友。”
“朋友”这个词到底安慰到了冯悦,所以哪怕遗憾,冯悦也顺从地点了点头,“那我们上工的时候我再找你说话。”
“好。”
没人牵绊,林见春就独身一人搬到了长三间右侧的那间屋子。
虽说徐三婶平时带着孙子住一间屋,可房子里其他地方也都打扫得干干净净。
给她借住的这间屋床板上铺了厚实的草席,只要再铺个席子或者搭个床单就能当床褥子用,屋里甚至还有看起来半新的柜子和桌子,不管收纳还是放置物品都很方便。
林见春喜欢得不得了,而且她还是第一次见这种厚草席,本想从徐三婶这儿打听下是谁做的,可刚一提,徐三婶就直言她可以将就这一床草席用着,林见春也没推辞,当即从包里拿出鸡蛋交给徐三婶。
“这鸡蛋婶子每天早上煮3个,等吃完我再想办法换。”
徐三婶可没见过谁家鸡蛋这么个吃法,皱起眉就批林见春浪费,“一天一个鸡蛋都不得了了,你一个小姑娘瘦瘦小小的,能一气吃下三个?”
林见春知道徐三婶误会了,只能解释说他们仨一人吃一个。
徐三婶:“……我不吃。小宝人小,也吃不完一个。”
“那白水鸡蛋又不能敲碎了煮……那就每天煮两个,婶子和小宝分吃一个。”
徐三婶想说鸡蛋打碎了冲蛋花也是一样吃,可林见春脸上的表情不似开玩笑,她张了张嘴,到底没有拒绝。
鸡蛋给了,林见春顺便也把其他东西一起拿了出来。
“我下乡前爸妈就替我打算好了,这里是先带过来的5斤米、2斤盐、2斤面、1斤油、1斤白糖,婶子你看看怎么安排,我一天能吃三两米,面食的话一顿一个白面馒头就能饱。明天我要给家里写信报平安,告诉他们在婶子家借住的事,到时候爸妈给我寄被子和冬衣,我三哥估计还会给我顺一点米面过来,之后每个月也会按时给我寄。”
徐三婶表情复杂,憋了半天,还是没忍住,“你家里对你是真好……”
从没见过谁家闺女这么吃的。
林见春只笑,回屋把床单被套和自己的席子铺好,又取了衣服放进柜子,再把换洗的鞋塞到床底下,暖水瓶、搪瓷杯、2个搪瓷碗、2双筷子取出来摆好,想了想,把碗和筷子放一边,重新摆了1支铅笔、1个本子和那套书,这才舒展笑容欣赏了起来。
也不比在家住着差了。
这年头碗筷也是穷家之财,林见春要蹭饭吃,干脆多拿了一个碗,又把筷子全部从“背包”取出,一股脑端出屋子放到堂屋的桌子上。
徐三婶看她连筷子都从家里带也是没言语了,再一看搪瓷碗是新的,林见春一下拿出来三个,心想也不知道养她的那家人是有多厚的家底。
“你真只是家里的养女?”
“是啊,我亲爸在我2岁时就牺牲了,没多久亲妈也跟着走了,爸妈听说之后放心不下我,就把我接到身边精心照顾抚养长大。”
“……那你爸妈心肠挺好。”
“我爸妈是最好的爸妈,哥哥是最好的哥哥,嫂子也疼我,什么都替我考虑。”
徐三婶的表情有些落寞,但也没有因为林见春炫耀式的说法生出怨怼。
林见春哪儿能不明白这婶子是个面苦心甜的,又想到李俏俏的说法,不禁替徐三婶叹惋。
夸她爸妈心肠好,她自己又何尝不是个好心人呢。
徐三婶还在沉默,林见春却嘻嘻一笑,点了点几个碗和筷子。
“三个新碗咱们仨刚好一人一个,这碗比土陶碗好洗,不容易留油在上头。”
“……”
徐三婶带着孙子时常吃得清淡,炒菜少有用油的时候,可多的东西她都收了,总不能不拿出来做给林见春吃,再用这碗筷好似也不是个什么事儿了。
只是,该劝的她也憋不住。
“这些东西别拿出去说。”
林见春明白,乖巧地点了点头。
“婶子,一会儿我能用点柴烧点水吗?今天在火车上待了好几个小时,又坐了客车,走了远路,想洗洗,顺便灌点开水方便晚上喝。”
“你会烧吗?”
林见春沉默。
徐三婶快气笑了,把小宝往堂屋的长凳上一摁,“盯着小宝,我给你烧去。”
“谢谢婶子。”
小宝乖得不行,林见春盯着他看,他也眼睛圆鼓鼓的追随她的视线,林见春笑,他也龇着牙回笑。
林见春没带过这么小的孩子,也不知道能不能吃糖,怕他呛着,想了想干脆拿了颗奶糖,自己捏住一头,另一头塞他嘴边叫他吃。
“小宝,用门牙咬小块。”
小宝没吃过糖,听话地用门牙去磨,等口水沾湿奶糖尝到了甜味,瞬间瞪大了眼睛。
“吃!好吃!”
“这叫甜,跟姨说,甜——”
“潭~”
林见春被逗得直笑,又教了几遍,小宝可算发对了音。
等徐三婶烧完水回堂屋,小宝已经吃了一小半块儿奶糖。
她第一眼还没看清,等闻到一股甜腻腻的奶味才确定那是一颗能卖好几分钱的奶糖。
徐三婶脸色一黑,声音难掩厉色,“做什么给小宝吃糖?”
“小宝还不知道什么是甜滋味,让他多尝尝,以后自然就知道什么才是好的了。”
徐三婶脸色更沉了,“知道什么东西好有什么用!”
“可不知道什么东西算好,小宝又哪儿来的动力学字念书呢?”
“……”徐三婶抿着嘴,黑沉的眸色许久才恢复了本状,“你说得对,见识了好,才知道拼命去够。水烧好了,你自己去灌,水房在屋后头,你要冲洗就去水房,灶间有没用过的新桶,里头装了半桶冷水,你应该拎得动。”
“那我先过去了,婶子你来喂小宝吃。”
“……”徐三婶接过糖就裹回了纸包,“今天吃过了,等两天再给他吃剩下的。”
林见春有些无奈。
她现在一共也就32颗奶糖了,不太经得住耗,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获取新的奶糖,这段时间还是先省着点儿吃吧。
不过硬糖倒是还有三百来颗,林见春把散的几颗拿给徐三婶,留了6袋没动。
“我冲洗去啦。”
徐三婶烧了一大锅水,林见春过去灌水时水还在锅里“咕噜咕噜”的滚,拿了水瓢小心灌满了暖水瓶,才往装了半桶冷水的桶里慢慢掺,试好了水温才一气拎到了屋后的水房。
徐三婶是个爱干净的,家里上上下下都干净得不行,林见春用过水房也不好意思不管,手脚麻利的把多余的水扫到暗沟里,又收拾了一通,这才拎着空桶回了前头。
小孩儿禁不住夜,这会儿徐三婶已经在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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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宝睡觉了。
林见春听着动静也就没去打扰,索性回了屋坐在床上琢磨怎么写给家里的信。
东旺大队的情况远比她最初所想的好,这得详细写明好叫家里安心,再就是一些家常的小话,写得再多她也觉得不够。
边写边想,不知不觉就写了洋洋洒洒的三大篇。
林见春捏着纸笔鼻尖泛酸,一人独处下,终究还是没忍住哭了出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哭着哭着就睡了过去。
一觉醒来,天已经大亮。
林见春迷迷蒙蒙地听到屋外有声音,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是东旺大队徐三婶的家里,怅然地叹了一口气,耷拉着眉眼从床上爬了起来。
不过很快,她这心情就被徐三婶熬好的红薯粥彻底治愈。
“婶子!你连煮粥都这么好吃!”
“少贫嘴,赶紧吃,一会儿要去地里除草。”
7、8月农事不多,但除草灌水是紧要任务,但生产大队申请不到多少农药和抽水机,所以除草得用人力,灌水也得靠人工担运。
林见春没做过农活,对人力除草和灌水实在没什么概念,徐三婶一看她这表情就来气,翻了个白眼,只问她什么都带了,那有没有带手套。
“……”
林见春能带就怪了,别说她,就是爸妈和三哥也没想到这一出。
徐三婶气笑,“屋后头有劳保手套,用过的,不嫌弃就自个儿拿了暂时先用上。”
“……谢谢婶子。”
吃过早饭,上工铃也响了。
徐三婶领着两个烈士的津贴,又带着一个娃,平时除了农忙赶工,轻易不会去田间地头干活,林见春只能拿了手套自己顺着声音找去地里,等看到牛队长和一群集合的知青,这才加快脚步小跑过去。
昨晚安顿下来,李俏俏和李春景都已经统计了借住的知青报给牛队长,所以见林见春一个人过来,牛队长也没多嘴问,只人一齐就叫上计分员开始分派任务。
知青的手脚少有能比上土生土长的社员的,为了不叫新来的知青碍事,牛队长直接给知青这边单分了两块地。
“今天的任务就是给这两块地除草、灌水,男知青力气大些,先负责挑水,女知青这边就先除草。”
农具有限,自然先紧着社员用,知青只能纯用手,慢些也就慢些了。
牛队长和计分员一走,知青这边就按分工开始动了。
好歹吃了林见春的糖,李俏俏就叫上她先跟着自己学。
林见春还不至于连拔草都不会,所以李俏俏教她的都是如何省力,试过几次之后果然觉得轻省了不少。
“多亏你了李知青。”
“小事,在徐三婶家住得如何?”
“挺好的呀,早上起床就有得吃,比我三哥做得还香。”
徐三婶做饭火候掌控得好,三哥却是纯靠菜色和花样,反正对于林见春来说也是各有各的好吧~
“那是挺好。新知青下乡前三天需要适应大队生活,第四天就可以歇了,到时候你可以去公社寄信回家报平安,也能看看还有什么缺,到公社供销社置办。”
林见春没什么缺的,不过信肯定得寄,还得找机会再从“背包”取些东西出来过明路,所以这一趟她是必须得走的。
“大队有车往公社去吗?”
她也不是怕走路,只是天气太热,回来时还得大包小包的拎着,有车可以蹭还能省点力气。
李俏俏一脸“你想什么好事”的表情,“牛车只有紧要时才会拉人,你要是真不想走路,可以拿点东西去吴村长家试试借车,他家有一辆自行车。”
自行车属于大件,城里能置办的都不多,没想到村长家竟舍得花着钱。
“好,到时候我去村长家问问。”
10. 心想事成
顶着太阳拔了几个小时草,林见春已经累得手脚都不听使唤了,更难受的是她的腰,光直起来就酸得她哆嗦。
不过她这动静也从计分员那儿讨了个好脸,估计这一天下来的公分不会太少。
“中午回去歇会儿,下午三点接着干。”
林见春简直想哭,倒是冯悦这个同一批分派的知青只是稍微有些难受,完全没到她这种程度。
李俏俏觉得好笑,“你在家是真一点儿活也不干?”
“真的啊,家里连做饭都是我爸或者我哥。”
“也不知道该不该羡慕你。”
“……”
林见春无言以对,跟个没揉出筋的面人儿似的一路晃悠着回了徐三婶家。
徐三婶是看着工点做饭的。
鉴于这姑娘开口就是一顿几两米、多少面,徐三婶直接混着红薯给蒸了一锅干饭,林见春很少这么吃,饭一入口倒觉得比白米饭吃着更香。
小宝也自己吃,只是他碗里更多的是红薯,米饭只有他拳头一半儿,徐三婶碗里更少,也不知道够不够吃。
但这事儿不好劝说,她手里的米面是白捡的,徐三婶却没法做到心无负担的造她的米面,所以只看了一眼,林见春就收起了视线,埋头苦吃。
配饭的是干煸茄子,徐三婶放了油,虽不多,吃起来却很香,林见春很快就配着菜把饭吃完,嘴一抹,又惦记着找机会把“背包”里的肉拿出来让徐三婶做了尝尝滋味。
“对了婶子,我等两天要去公社给家寄信,李知青说可以去吴村长家借自行车,但我也不好意思空着手去,你帮我盘算盘算,看我是带点儿糖去还是怎么着?”
东旺大队转成公社生产队之前就叫吴家村,村里大半人口都是吴姓,往上推上五、六代,那是八竿子打不着一个外来的。
徐三婶牺牲的男人也是吴家村的一支,算起来还是吴村长一支没出五服的亲戚,所以对吴村长一家的作风也算了解。
“就带糖吧……昨天拿的那白糖包个二两就成,其他的东西别拿出去显。”
糖这东西家家户户都稀罕,徐三婶开口让带二两,一是知晓吴村长家比较贪,二来是为了让林见春在吴村长那边打个眼,以后有什么事儿也能想到她。
林见春眼下也不清楚徐三婶的好心,只默默换算了一下白糖的价钱,心中对吴村长家有了初步的印象。
“那我今晚过去问问吴村长。”
正好她今天还没“签到”,过去再试试,万一能获取什么好东西呢?
也是没法,东旺大队的老乡都过得没那么滋润,她估计着要在徐三婶“签到”多半只能得些土豆、红薯的,婶子家又不缺这些,倒不如每天抽时间去“富户”家外头试试。
下午三点才上工,吃过饭林见春就窝进屋里看书去了。
可身体实在疲倦,哪怕她看得入迷精神也是不济,结果刚躺没多久,屋门就被拍得“啪啪”作响,迷瞪瞪醒过来,就听徐三婶提醒她上工铃响了。
“……”
林见春又想哭了。
上工是必须上工的,只她意识到没有钟表实在不方便计划时间,默默盘算了一下手头可用的资源,想着干脆先挪点钱买块手表算了。
不过这事儿也急不得,手表要票,这东西过于稀罕,一时半会儿的也换不到。
相比上午,下午这工让林见春更加难受。
不仅身上不舒坦,两只手也被磨得生疼,要不是顾念晚上得去吴村长家,牛队长放大伙儿下工时她都恨不得飞回家去躺下。
其他知青也没比林见春好到哪儿去。
7、8月的天本来就热,挑水和拔草都是需要来回的活,前者肩颈疼,后者腰手疼,只是老知青好歹已经适应过乡里的劳作强度,新知青却是完全从头开始,连男知青也一时受不住重压当众哭了起来。
“好了,总有一个适应的过程,过段时间就好了。”
“是呀,你们来之前我们才刚收了土豆,那多累你们是没见着,可比除草灌水累得多。”
冯悦是见过家里老人种地的,对农活的范畴有一定的了解,当即问其他知青,“今年大队申请到化肥了吗?”
其他知青没想到冯悦还懂这个,惊讶了一下,也是如实说了。
“整个公社的化肥指标就那么点儿,分摊下来一个大队也就那么几包,可你们也看见了,整个大队那么多田地,几包化肥够支应什么?等灌完水,大队就该安排我们协助追肥了。”
“……”
崩溃!
这些知青没说的是,牛队长根本不信知青能把地种好,所以“协助追肥”只是安排他们排沟清渍,顶多让看到栽倒的秧苗伸手扶一扶,做起来可比锄草、灌水轻松得多。
生无可恋地回了徐三婶家,闻着土豆炖茄子的香味林见春才仿佛活了过来。
徐三婶节省惯了,不可能一天三顿做大干饭吃,所以今天晚上吃的是杂粮饼和炖菜。
林见春累得不行,一口饼一口菜吃得喷香,直到打了个饱嗝才心满意足。
实际上她很想往床上躺,只是一身臭汗,还沾着土,往床上躺了她还得抽空洗床单,那可就更累了。
林见春叹了口气,“今天麻烦婶子了,我先去一趟吴村长家。”
“去吧。”
吴村长家的房子很显眼,林见春过去时他们家也刚吃过饭,一家子十来口人有四五个汉子都坐在院里头剔牙,一看就是今晚吃了大肉。
不过林见春也只当看不懂,敲了敲院门,对着汉子中间那个抽着旱烟的精瘦老头打了个招呼。
“是吴村长吧?我有点事儿想托您帮个忙。”
吴村长抬眼看了林见春一下又继续垂下眼拨弄烟丝,“有事儿找大队长去,我这儿管不了知青。”
林见春没觉得受挫,抬手扬了下徐三婶帮她包的白糖糖包,“我是想大后天借用一下村长家的自行车,昨天从家里走得急,真到晚上要用才发现还有好些东西没齐全,得去一趟公社置办,还得给家里寄信报平安。”
小小的油纸包看不出来原状,不过这一天下来,知青在村头借住的事儿可瞒不住吴村长,自然,林见春住徐三婶家的事他也清楚。
虽说徐三婶家人差不多死绝了,但好歹也是没出五服的亲戚,吴村长还是认这点儿人情的,所以不管这纸包里头是什么,他都给边上的儿子使了个眼色,叫他到院门口把东西收下。
“我们家的车是28大杠,你这身板怕是不好骑。”
“主要是载东西用,不好骑我就扶着走。”
“成,后天下了工就过来把车骑走,到时候早去早回,我们那几天也要用车。”
“谢谢村长!”
林见春识趣的走了,等离远了些,她才放大方屏看了眼刚才“签到”获取的物品。
没想到竟然是一块手表!
难不成这就是心想事成么?!
林见春屏着呼吸仔细看,这才发现手表是男款的,这倒不好叫她直接拿出来戴了。
林见春叹了一口气,把手表反复看了看,确定这次获取的依旧是崭新的,才遗憾地把手表收了进了格子,盘算着去了公社找个地方把它换成女款的。
莫名省了一大笔,林见春喜滋滋地回了徐三婶家。
徐三婶看她高兴就知道事情成了,拉着小宝回屋,只留了一句“锅里烧着热水”。
林见春大声道谢,费劲巴拉地拎了水去水房冲洗,等一身干爽的回了屋,倒头沾床就睡了过去。
接连三天的劳作让林见春觉得自己整个身体都是麻木的,徐三婶知道她累了三天,这天早上也就没叫她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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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早饭也是没做她的,所以林见春直接拿了盒饼干出来,吃过两块垫吧,就把饼干盒放在了外头。
这种饼干是酥饼,一盒有半斤之多,林见春实际上并不怎么喜欢吃这种干巴巴的东西,拿出来放着也是想让徐三婶和小宝尝尝味。
徐三婶哪里好意思吃,可想到之前与林见春说过的话,又看小宝满是天真懵懂的眼睛,最终还是厚着脸皮认了这份情。
“……隔几天给小宝吃半块就行,吃多了容易积食。”
“都行呀,婶子看着拿吧,我不往屋里收。”
说完,林见春就出了门。
自行车在徐三婶家院里放着,是她昨晚趁黑一路从村长家扶回来的。
林见春一路扶着走,边分心清点“背包”里的东西。
这三天她专门凑到吴村长家附近“签到”,除了手表这个意外之喜,余下两次分别收获了3斤大米和1个鸡蛋。
今天这次机会她省着没用,准备到了公社供销社再试。
至于别的。
前头她交给徐三婶的5斤米、2斤面,估摸着一天也就消耗3两米,面到现在一顿还没吃过,照这样的吃法,光是知青补贴那20斤粗粮和5斤细粮都够徐三婶计划了。
可林见春没亏过嘴也不想吃这亏,所以计划着回去就把知青补贴的粮也全部交给徐三婶,免得她住着人家的屋,吃的还要人贴补。
一路盘算着出了东旺大队,林见春瞧着路上没人,干脆骑上了车。
28大杠有点高,她这身形确实不好骑,不过也不妨碍她蹬半圈,就是姿势不好看,跑起来倒也挺快。
个把小时的脚程没多会儿就蹬完了,到了公社,林见春继续一路扶着车逛,先找到邮局把信给寄了,一封寄给家里,一封寄到海城。
出了邮局,林见春才寻着路找去了供销社。
砂河公社不大,供销社也只是一栋平房,里面摆的东西自然没多齐全,像自行车、缝纫机这些大件根本没有,手表更是看不到影。
林见春有些遗憾,不过公社条件就这样,总比大队上好,所以看了一圈下来,林见春也就按计划在这儿“签到”了。
这次收获倒是有些特别——1盒雅霜雪花膏。
妈每年冬天都会买那种自己带罐去装的散装雪花膏,用起来滋润,足够保障他们一家子的脸不会被冬天干冷的风吹皲,但学校里也有家里条件好的,林见春听她们聊得多了,自然也就知道了雪花膏也有贵价的。
像她们家用的散装雪花膏装一罐至多一块钱,能够一家子用过整个冬,从上海那边销过来的美丽牌、雅霜,一盒却要好几块,其中雅霜是最贵的,友谊商店里一盒就能卖到3块7。
林见春没想到自己来一趟公社居然还白捡一盒雅霜,险些没当场笑出声来。
一旁售货员看她神色不对,表情立马就严肃了。
“同志,你是想买什么东西吗?”
林见春赶紧回神,看了一圈,抬手点了下货架上的油灯。
“同志,这种油灯怎么卖啊?”
徐三婶家一般入夜前就回房了,天黑之后也没见点灯,林见春想着夏季夜短,暂时还用不着点灯看书,但等天气一变,她总不能也一入夜就上床睡觉吧?
“油灯1块8,灯肚儿里有2斤洋油,用完之后可以去粮油站打,洋油1斤3毛。”
“咱这儿没有洋油代销哇?”
“粮油站又不远,出门往左走个一里路就是了。”
砂河公社就那么大点儿,哪至于什么东西都给他们供销社代销。
林见春有些气馁。
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
她现在虽然吃着“白捡”的口粮,但一出门才知道哪儿哪儿都得用上钱,亏她之前还立志要攒钱往家里寄,当真是狂妄了。
11. 方哥
林见春不想动存折和那些凑整的钱,沮丧地出了供销社,将带来路上这样的头巾拉低了一些,稍作伪装,扶着自行车一路在公社乱逛起来。
三哥是个不安分的,林见春也跟着他瞎跑过,所以大概知道“小黑街”都在什么位置。
砂河公社不大,“小黑街”也比龙塘的好找,没多会儿林见春就站到了一处四合院门口,借着裤兜遮掩拿了1颗奶糖招呼上翘着二郎腿坐在门口的青年。
“大哥,我听说咱们这儿可以换东西是不?”
青年把林见春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通,“我们这儿可不兴搞这些。怎么,你家有用不上的东西想换出去啊?”
林见春作无奈表情,“可不是嘛,家里三哥要结婚,双方父母都见过了,可我三哥混不吝,说好了买手表结果买了个男式的,嫂子那头不大乐意,这不,家里就叫我想办法给换成女式的。”
说完,林见春在心里给三哥和没见影儿的三嫂道了个歉。
这话也不知道信没信,青年的视线又看向她推的28大杠。
正规行货出厂都是挂了牌,他看了,的确是砂河公社的。
心头有了计较,青年却没表露出来,二郎腿一放就摊手让林见春把东西拿出来看看。
“我早想弄块表戴戴了,你给我瞅瞅你家三哥买的。”
林见春把自行车靠好,拿出手表递给了青年。
青年反复看了几遍,确定表是新的,心头满意了,“说实话,这表不止你三哥喜欢,我一看也觉得好。不过嘛,我这儿也没有女式的手表,你要是愿意,我给你158,你自己去找找手表票,再重新给你三嫂买一块女式的。”
她这块手表是普通的钢表,在商场里只要120来块和一张手表票就能买到,花158块买下十分合情。
林见春犹豫了。
她的本意是给自己弄一块手表方便看时间,可她还要买别的东西又不想花放好的钱,那这手表直接卖掉倒更合适了。
青年不清楚林见春的想法,见她犹豫,只说最多再给她添1块。
“说实话,我家这儿不说什么东西都有,但平常用得上的那指定是不缺的,妹儿就当给哥随个人情,今后帮得上的都来找哥,哥指定给你办妥。”
林见春心念一动。
强龙不压地头蛇,如果公社这边真能有个可以走动的人情,真遇上什么事儿,她也不至于完全没有主意。
“好吧,那我再想想办法找手表票。”
这事儿就说成了。
青年面上一喜,当即站起来让林见春跟他进去。
林见春也还有别的打算,没推脱,只说这车不好放。
“嗐!推进来放门后头,有你方哥在,没人敢动你的。”
“小黑街”也是有规矩的,这位“方哥”哪怕不是管事的也是主事之一,林见春会了意,也就把车扶进了门。
门后的院子才是真的另一番天地。
这会儿在院子里“换”东西的人不少,大家都做了伪装,谁也不认识谁,见有新来的也不关注,只管埋头“换”自己的。
林见春看了下他们手头的东西,除了票证之类,更多的还是一些农副产品,至于从方哥这边换的,品目可就有些多了。
方哥没带林见春在院里多待,走到一间屋门前敲了两下,很快就有人从内拉了一条缝,方哥顺着缝把手表送进去,没多会儿,里面就送出来一叠钱。
当着林见春的面,方哥从里头抽了一张大团结和单独的1块,剩下的才全拿给了她。
“人情哥就收下了,剩下的你点点。”
“……”
这是轻松转手怒赚11啊!
林见春嘴角抽了抽。
但价格高低那是别人谈价的本事,就这样还算她白捡了个人情,反正也不亏,没必要在这种事上反悔。
“方哥,如果我家有吃不完的米面想换别的东西是个怎么换法啊?如果家里要办事,油盐、肉菜不够,想换又是怎么个换法?”
“签到”所得更多的时候就是米面蛋粮,加上新知青补贴,她是缺不了口粮的。
只是油盐酱醋的都有定额,平时想买很难,肉食品更是紧俏,她总不能一直干吃饭,不沾油水吧?
方哥托着下巴冲林见春挑了一下眉,“妹儿别是今年刚下乡的知青吧?”
这年头能吃饱就不错了,谁家会有多的粮食拿出来换其他?还想买油吃肉,要不是城头的知青,他得把头摘下来给人当凳儿坐。
瞒肯定是瞒不了的,林见春没打算全然掩饰,正好她也需要“城里人”的身份来掩饰自己那些东西的出处,所以没正面回话,只当默认。
“行吧。你要是有吃不完的细粮,哥还是建议你直接换成钱,不要票大米一斤2毛,精面一斤3毛,钱嘛,越多越好。至于肉菜,这东西在哪儿都是行销货,哥也给你打不了包票,平时顶多给你留点儿蛋啥的,勉强算个荤腥。”
居然比自己散着换出去的贵那般多!
林见春突然意识到自己之前在家属院换东西的行为有多冒然。
在老林家十几年,可以说打她有记忆起就没亏过嘴,所以想当然的忽略了大部分人还处在缺粮的境况。
明明三哥时常在外头混,又知道她身上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事儿,可她却想当然的以她自己的见识来处理这些东西。
也亏得那些婶子阿婆都是好的,不然早就闹出事儿来了!
见林见春露出来的半张脸不太好看,方哥也没多想,只当她是不乐意没换到好东西,“你也别衰样儿,我这儿的好东西一般早间就能销完,要么你下回来早点儿,指不定还有剩余的给你留着。”
林见春收回心神,无声地呼出了一口气,“好,劳烦方哥操心啦。”
“甭客气了。”
林见春正要走,突然想起自己原本是要换点东西出去好买油灯的,当即停步,不好意思地朝方哥笑了下,“方哥,你这儿有油灯吗?”
“有啊,不过可没全新的,你要的话给我1块2。”
林见春当然愿意要!
反正都是换,林见春正好把其他东西也问清楚了。
“方哥爽快,我也不跟方哥藏着掖着了。我家有两个多出来的暖水瓶,一支手电筒,三个搪瓷碗,都是全新的,要不你帮我看看怎么换?我要一个油灯,10斤洋油,如果有得多,我还想要点鸡蛋和清油。”
方哥表情一言难尽,大意是“你咋啥东西都拿出来卖”。
不过问价问价,他也没当回事,毕竟东西都是拿出去卖的,连个土陶碗也是有人要的。
“暖水瓶全新的可以给你算3块5,手电筒给你算1块8,搪瓷碗这东西没啥稀奇,但你的是新的,也给你算4毛一个吧。至于你想换的,鸡蛋得7分一个,油1块8一斤,洋油我这儿也不多,匀10斤给你,你给我5块。”
油灯和灯油就得6块2,她这些零杂东西只能换到11块,买油也买不上多少。
钱真不经用。
“……方哥要不要电池。”
“你有用不上的就给我呗,给你算5毛一节。”
5毛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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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不多,可她有8节,拢算也好几块了。
“那方哥等我会儿,我去取来。”
“成啊。”
林见春特意扶着车在公社转了一大圈,现买了一个背篓才找了个角落把东西一股脑收拾出来,再回四合院,院儿里的人已经没几个了。
不过都是先谈好的,方哥就没跟她闲摆,直接收了东西,问她要多少清油和蛋。
林见春想了想,道:“油要3斤,剩下全换成蛋。”
方哥也默算了一笔账,“成,3斤油,剩下的能再换四十几个鸡蛋,我给你整个篓子多垫点儿草,免得一路颠回去全打了。”
“谢谢方哥。”
换回来的东西比较多,林见春只敢扶着车一路走出了公社,等走远了些,确定周边没人,她才连同背篓一起收进了“背包”,一身轻松的蹬着车往东旺大队赶。
临近大队林见春才停下来取出背篓整理东西。
油灯暂时用不上,所以没必要现在就拿出来过眼。
换回来的油和鸡蛋比较多,就数了20个鸡蛋、分好2斤油存回“背包”,又分了1斤猪肉、1斤盐出来。
想了想,肥皂也单拿了一块出来跟盐放到一起。
这些都是要拿给徐三婶的。
端着满满一篓子东西,徐三婶绷住的表情彻底裂开。
“你是打算拿鸡蛋当饭吃吗?”
前头林见春才拿了25个鸡蛋,就是她们三张嘴一天两个的量,那鸡蛋也还剩得19个,这才几天,这姑娘又不知道从哪儿换回来一堆,乍一看有二三十个,怕不是算好了一个月的量。
林见春缩了下脖子,“鸡蛋养身体。”
她在家时就是一天一个鸡蛋没断过,下乡又不是为了让自己吃苦,总不能一来连蛋都不能吃了吧。
徐三婶说不出话来,沉默了一会儿,只说她和小宝都不吃了。
“别啊婶子,鸡蛋才几个钱!我住你们家可没给钱,平时还蹭吃蹭热水,你们要是连几个鸡蛋都不愿意吃,我哪儿还敢蹭?”
徐三婶抿着嘴不说话。
林见春只好耍赖,“我不会做饭,平时全靠婶子照顾,婶子每天还给我烧水洗澡。往小了说我这是占婶子便宜,往大了说,怕是得被批成资本做派。所以婶子就听我的吧,咱就当亲戚处着,以后就算叫别人看了,咱也是吃一锅饭的实在亲戚,那可没什么别的话说了。”
徐三婶还是不说话,林见春知道过犹不及,也不劝了,嘻嘻一笑,从背篓里把东西全捡出来放到桌上,背起空背篓就往屋里跑,没多会儿,背篓装上从大队领的知青补贴又跑了回来。
这回,林见春直接把背篓也一起给徐三婶了。
“吃喝全靠婶子了,我屋里也不放粮了,婶子拿去锁一起,免得遭虫咬了。那肥皂是给婶子的,家里吃的菜有油水,小宝容易弄在衣服上,皂角洗不干净,婶子打着肥皂搓好洗点。我还要去村长家还车,婶子你看着时间做饭吃啊,今晚就把肉烧了,免得天气热放坏了!”
一股脑把话说完,林见春直接跑出去还车。
还车也不可能空手还,只是青天白日的,各家劳壮都在地里忙活,家里也就半大孩子带着小的,林见春只能挑村长家最大的孙孙说话,一把拿出来5颗硬糖,叫他拿去给底下的弟弟妹妹分。
“一会儿你可得给你爷爷提醒下车已经还回来了啊!”
吴村长孙子的眼睛早黏在了糖上,闻言直点头,等糖真入口了,才想起去看还车的人。
可林见春已经走出几丈远,只好收回了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