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宛卿词》
1. 凤仪天生
是年秋,瑜国皇帝猝然崩逝,时年二十一岁的太子君珩登基为帝。
本还有一月便要与太子完婚的太子妃云柔哲仅被封了妃位。
京中流言四起,众说纷纭。
有人说这云氏本是个虚职文官之女,因着凤仪天生的命数才破格选为太子妃,如今新帝登基自然要给世家女让出后位。
更有人讳莫如深,说这太子妃是当今圣上、当时的太子从秋家少将军手中抢来的,还因此害得少将军发配北疆,手足不睦,岂可堪为一国之母?
毕竟一年多前云秋两府定亲的盛景,许多人都曾目睹。
*
良辰八月,桂香满京。
秋府的聘礼浩荡绵延十余里,除了打头阵的凤冠霞帔,其余绫罗锦缎、金玉珠宝、文玩雅器皆敛于朱漆描金的樟木礼箱中。每抬礼箱皆缀红罗绸花,首尾相衔,由打扮喜庆的小厮踏着乐曲依次抬入青砖灰瓦的云府大门,引得檐角八宝流苏红绸铜铃阵阵作响。
一路看客熙熙攘攘,不乏京城名门和朝中显贵的管家理事。
秋家在瑜国春夏秋冬四大家族中主掌兵权,没想到财力也如此雄厚。
云家虽不如秋家贵为世族,却也三代簪缨,朝中清流,家主云蔚川时任正一品殿阁大学士,本也勉强算得门当户对。但因云大学士在朝堂上明哲保身,从不站队,落得空有虚职,今日门庭贺喜之人亦寥寥。
幸而云家唯一嫡女云柔哲已过十六岁生辰,如今出落得肌肤胜雪,芙蓉如面,眉目如画,吐气如兰,虽不似那些高门千金雍容华贵、仪态万千,却也是京城数一数二的仙姿玉貌、倾城绝色,尤其是气质温婉娴静、清雅脱俗,堪称京城名门闺秀之典范。
今日一席雪青色绣球花团纹锦衣,外罩月白罗纱长袍,阔袖垂下水红绸缎披帛,乌发云鬓间点缀着珍珠扇钗和点翠凤尾簪,略施粉黛难掩国色,目若秋水柔美含笑,周身诗书气呼之欲出。
“柔哲见过父亲、母亲,见过秋将军和少将军。”
屈身行礼间尽显闺秀风范,不枉她自小被云府严格管束,按照主母嫡妻悉心教养。
秋清晏看得一愣,连忙起身回礼,两人相视一笑。
少将军三年前因救驾有功而获封,如今已及弱冠。虽出身武家却生得一副不输女子的好皮相,英眉杏眼,唇红齿白,肤如凝脂,据说像极了他早亡的母亲。
秋将军未再续弦,故今日带了少将军和喜婆来提亲。
秋清晏抬手从聘礼最显眼的锦匣中取出一枚如意祥云步摇,挥袖一扬玄色披风,单膝跪于云柔哲面前,露出一身朱衣被玄色腰封所束,更显颀长身姿,挺拔细腰。
“柔哲,这是家母留给未来儿媳的。汝若愿嫁我,此后荣华诰命,摘星揽月,凡你所求无所不应,此生唯汝一人,决不相负。”
抬眼间杏眸澄澈闪动,笑容明亮恣意,嗓音如清泉潺潺,格外郑重而真诚。
云柔哲清眸触动,矜羞颔首,柔情似那如意祥云纹的羊脂白玉,庄雅似步摇串联坠下的细密珍珠。
秋清晏修长发白的指节小心翼翼地微颤着将步摇插入心上人的发鬓,算是云家允了秋府的提亲。
云大学士和夫人对这桩婚事也极为满意。
秋家虽掌兵权,却不似其他几大家族一般热衷争权夺势,如此将来他们的女儿必能执掌中馈,安然度日。
只是不知要惹得多少爱慕少将军盛名的京城千金们眼红伤心,恐怕要哪日秋少将军尚了公主才堪称相配。
堂中正欢喜谈笑,云府门口忽然骚动起来,一名下人慌张来报——
太子殿下登门。
太子君珩乃庄贵妃所生三皇子,一年前刚被立储,不仅勤于政务为陛下分忧不少,还屡屡提出仁心惠民之策,深得万民爱戴。
故而太子仪仗方停于云府门口,人群便从四面八方涌来,皆欲亲睹太子圣颜,多亏秋家兵在此才勉强拦住。
待鎏金龙饰舆驾停稳,帘幕方启,太子轻抬阔袖躬身出舆,负手而立后才让人看清他的面容。只见他面如冠玉,眸若桃花,鼻梁高耸,英俊白皙,发鬓用玉龙簪高束盘起,一身白底金丝暗龙纹长袍已刻意低调,仍在人群中引发一阵惊呼。
待他从阶上缓步迈下,气宇轩昂间天地山河随之流转,温润如玉若画中走出的天生帝王,令众人无不屏息瞻仰。
看来京中闺阁间流传的那句诗所言非虚:红袖争慕少年将,除却东宫枕上芳。
“太子殿下亲临寒府,实乃微臣之幸。”
众人在云府门口行礼迎接。
世人皆知太子与秋少将军自小同窗共读,三年前又被他救了性命,太子已无兄弟在世,便更是身边唯他一人可亲近信任,甚至引得宫中暗传太子不近女色。
难怪庄贵妃近日急着要为太子选妃。
但太子亲登文臣之府贺少将军定亲,仍是举朝未闻之罕事,更遑论还带了不少贺礼。
君珩走近云柔哲身前,略一低头拂手轻声唤众人平身,眉眼浅笑似有春风拂面,恰如传闻中一般平易近人。
云柔哲起身抬眸间,恰与那双桃花眼四目相对,他眉眼间不禁泛起一阵惊异的涟漪,变幻瞬息便归于平静深邃。
她身上散发着柔和从容又暗缠丝丝清冷的微光,与他所见过的世家贵女、名门闺秀都不相同。
于是瞬间了然秋清晏为何与她相识不过半载便赶着上门提亲。
蓦然他收了目光,径直走向秋少将军,稀松平常一般与他并肩步入内堂。
“清晏,成亲的日子可定了?”太子落坐于堂中贵席,话间笑意却没入了眼睛。
“正等喜婆合了生辰八字,纳吉问卜便知,届时殿下定要来喝杯喜酒……”
话音未落,喜婆一路小跑着踏进门来,一边大声报喜:
“云千金的生辰八字卜出命格贵不可言,与少将军简直天作之合!”
满堂众人皆喜笑颜开,唯有太子不露声色。
“卜卦的相士说,云小姐坤元厚德,凤仪天生,福泽隆盛,得助万昌!”
此言一出如平地惊雷,向云府周围扩散开去。
“坤元”指地,与天相对,“凤仪”则更是直指后位。
“得助万昌”恐怕也没有喜婆认为的旺夫旺子那样简单。
这卦象恐是在说,云柔哲天生凤命,有后主相,福泽深厚,得之者昌。
太子略一挥手,身边的侍臣便将堂中喜婆连带闲杂人等都请了出去,云府大门也牢牢紧闭。
唯余堂中众人眉头紧锁,顿生凉意。
半晌,太子缓缓站起打破沉默。
“清晏,此事非同小可,云姑娘纵然天仙之姿,恐也嫁你不得。”
“殿下,我已决意非她不娶,无论如何必会如期迎她入府。”
秋清晏拱手一揖,目光偏转向云柔哲一侧,无比坚定。
太子也深深望了她一眼,抬手按下少将军之礼。
“不如过几日中秋宫宴,秋云两家一同赴宴,再请父皇定夺。”
众人散去后,云府院中只余堆叠如山的礼箱。
“小姐,方才清点太子殿下送来的贺礼,甚至比秋府的聘礼还要贵重呢。”贴身丫鬟松萝面露欢喜地来报。
云柔哲身旁的郁雾更为谨慎,悄声言道:“奴婢听闻……之前几位朝中重臣的女儿曾有意嫁于少将军,都被太子假意亲近引诱,随后再冷脸抛弃,最终落得太子妃梦空一场,也无颜再面对少将军的下场……小姐可要当心啊。”
怪不得云柔哲发觉那一瞬太子落向她的目光晦暗不明,甚至有一丝不悦?
怕不是也将她当作攀龙附凤、妄飞枝头之人,唯恐误了少将军终身。
八月十五,仲秋宫宴办在清凉殿。
几曲歌舞之后,皇帝拿着酒杯缓缓磋磨,终于开口进入正题。
“云爱卿,朕听闻你家嫡女卜出天生凤命,可有此事?”
当今圣上已年逾半百,两鬓银丝却也掩不住面容英俊,据闻太子最像他年轻时的模样。
“确有此事,微臣今日幸携妻女面圣,不胜荣幸。”云蔚川与妻女俱跪于大殿中央,不卑不亢。
“臣女云柔哲,参见陛下。”她微微抬颏,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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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低垂,身着玉白丝绸桂花绣纹罗袍,霜蓝色披帛搭于肩臂,发髻高盘,戴着秋家所赠如意祥云步摇,衬得她如谪仙下凡,端雅清贵而不自知。
皇帝抚髯点头,却未叫云家平身。
“陛下,这凤仪天生之说,想必是媒婆为了讨个吉利夸大其词,实在做不得真。”
秋将军沉稳举杯,如今君意不明,只好故作玩笑淡然抹去。
“可朕让钦天监验了云姑娘的八字,是有几分玄妙啊。”
皇帝将杯中酒饮下,殿内寂静得可怕。
“陛下,微臣对云姑娘一见倾心,此生非她不娶,恳请陛下开恩,赐予佳偶良缘。”
秋清晏不顾秋将军眼色阻拦,披风一挥跪在云柔哲面前叩拜。
“这么说,清晏铁了心要娶‘坤元凤仪’之人为妻?”
皇帝似是刻意一顿。
“那秋家,难不成是想‘隆盛万昌’吗?”
皇帝未开口时已是不怒自威,如今一掌拍在桌案上,逼得所有人都跪在了殿下。
“微臣愿放下所有兵权荣禄,远离京城,只求与妻子长相厮守。”秋清晏心思灵敏,立刻明了圣意,俯首请求。
可陛下并未言语,面色阴沉。
“父皇,儿臣自小与秋少将军一同长大,知根知底,秋家若有此心,断不可能瞒过儿臣。”
太子听出皇帝更在意秋家,危身正跪着声调柔和,小心安抚。
“陛下明鉴。”云柔哲察觉皇帝的目光一直落于自己身上,只得费了些勇气抬眼直视。
“且不论这卜相寓意为何,皆是两家定亲时由喜婆纳吉卜问后当面传出,太子殿下亦在场可证。如今却沸沸扬扬,天下皆知,怕是有心人借此挑拨生事,妄图混扰君臣和睦,想来陛下已有觉察,定不会让此计得逞。”
君珩回头望了她一眼,目光炯然带几分锐利,秋少将军所求之人竟是这般理智清醒,心如明镜。
“既如此,秋云两家退婚也就罢了。”皇帝脸上早已阴云转晴,还平添几分赞许和欣赏。
云柔哲忍下心间抽疼,屏着息磕头谢恩。
“陛下,可臣……”秋清晏向前挪了一步跪膝,还欲再争取。
“谨遵父皇圣旨。”太子掷地有声,此事便成了板上钉钉。
“云卿,你这女儿养得极好。”皇帝眼中有了朦胧醉意。
一旁的郑公公心领神会,俯身试探:“奴才觉得既是凤命之人,不是正应侍奉在天子身侧吗?”
庄贵妃听罢面色一沉,峨眉紧蹙。今日她着一袭精绣牡丹纹样的绛紫鸾金织锦袍坐于皇帝身侧,看来在后宫主事已久。
秋清晏望见云柔哲白皙纤长的手指攥紧了衣角,自己负于身后的手也握成了拳头。
“陛下谬赞,只是小女平淡之姿,实在难讨帝王欢心。”
世人皆羡后宫三千,荣华绝艳,殊不知深宫如渊,权谋争斗波诡汹涌不亚朝堂。
云家按部就班地将云柔哲培养成京城第一名门闺秀,只为能多些筹码觅得良人而已,对皇宫从无向往之心。
但皇帝对云蔚川所言不为所动。
“谢陛下垂怜,请恕臣女无法领受。”云柔哲叩首一拜。
“一来,方才陛下刚退了臣女与秋少将军的婚事,若此时立即入宫侍奉,恐误臣女名声,让全天下以为臣女是见异思迁、攀龙附凤之人,云家亦会被指摘趋炎附势、利用秋家过河拆桥。”
云柔哲柔声细语压着调中颤抖,手心已被指甲掐出了紫痕。
“二来,若陛下仅凭凤命之说纳了这样品性不纯、意图不正的女子入宫,朝中世家望族恐有微词。若因臣女而使陛下圣誉有损,岂非臣女之罪过……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云柔哲危身正跪,又行了一拜大礼。
君珩怔怔望着跪于殿下的女子,看似娇弱守矩,实则外柔内刚,在本成死局的棋盘上生生盘出一条活路。
他本以为入宫为妃是世间女子皆梦寐以求的人生终局,此刻却动了恻隐之心。
“儿臣请求云氏参与东宫妃嫔擢选,望父皇恩准。”
2. 太子选妃
太子选妃之日,京城车水马龙,人头攒动。
皇亲国戚和名门望族争相将自家千金送入宫中,平民百姓亦为这多年不曾有过的盛事兴奋不已。
已故的先皇后春氏善妒,以致圣上子嗣凋零,过了而立之年才与当时的庄嫔诞下三皇子君珩。
大皇子和二皇子皆为中宫嫡出,但未满十岁就夭折了。于是春皇后求皇帝不再选秀。
但中宫不幸没能再得嫡子。三皇子君珩才得以登上太子之位。
本来这太子妃之位也必定出自后族春家。
因为百年前,圣太祖在四大世族的支持下建立大瑜,先迎娶春家嫡女为后,自此春家便代代为后成为后宫之主,百年来权势最盛。
如今先皇后于五年前仙逝,后位空悬至今,春氏太后也一病不起,春家一族因故血脉凋零,大有盛极而衰之势,竟找不出适龄女子参与擢选。
而太子生母庄贵妃的母族冬氏,执掌邢律监察之权,若太子顺利登基,届时恐会权倾朝野。
后宫本是四大家族必争之地,而这争斗早在太子选妃时便开始了,故此次东宫擢选为万民期待,大有看头。
瑜国太子选妃需先经过琴棋书画四轮考核,皆为上者进入最后一轮殿选。
云柔哲自幼勤学苦读,修得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未出阁便声名远扬,自然顺利入选。
与她一起进入殿内的还有七人,皆是才貌双绝的名门贵女。
皇帝、庄贵妃和太子已然坐于殿上。
在首领郑公公的宣读下,入选女子一一向前请安。
头个被选中的是冬家庶长女冬亭雪,当今太子表妹,满面浓脂香粉衬得眉目娇艳,朱唇流丹,婀娜丰腴,一身嫣红金丝团蝶凤尾裙在初秋中格外明艳。
云柔哲想起她之前在中秋宫宴上坐于太子邻侧,嬉笑调闹间浓靥明媚如花。
若不是凤命之说生出许多风波,恐怕庄贵妃本打算在宫宴上为自己这外甥女搏一个太子妃之位吧。
第二位接过香囊的是夏国公嫡孙女夏倾妩。只见她生得肤白透粉,柳叶弯眉,双目灵动澄澈流盼,嫣然巧笑尽显娇嫩,宛若芙蓉仙子下凡,清丽可人。
因府邸相近,年龄相仿,夏倾妩与云柔哲已是多年闺中密友。只是最近变故频生,两人竟在殿选才碰上面。
夏家于四大家族之中独掌财权,又视这小孙女为掌上明珠,今日少不得让夏倾妩金钗珠玉满头,却与她粉色碧荷图样的天香绢罗纱袍极为搭配,一双纤纤素手被翡翠玉镯环绕,令人想起其琴技在京中无人可及。
轮到云柔哲时,她着一身珍珠白锦缎绮云裙步履轻盈上前,藕色浣花织锦披帛若轻云出岫,跪身行礼仪静体闲,珍珠缀玉梳插于朝云环鬓中,低调清淡却更难掩倾城之姿,端庄文雅气质颇似庄贵妃初入宫时的倩影。
“这便是擢选前四轮的魁首。”郑公公轻声向皇帝道。
太子稍稍侧目,眼底抹了一丝异样。
他今日一言未发,眉宇间深邃俊逸,溢出逼人贵气。
虽不似定亲那日私下里温润柔和,却足以令举国女子为之恨嫁。
皇帝点点头,香囊便递到云柔哲手中。
其实那日云柔哲的一番话警醒了他。
若真因一时冲动纳了凤命女子为妃,必得居于高位,后宫前朝本日趋稳定的权力结构恐要失衡。
失去后位的春家和后来居上的冬家必不会善罢甘休,且同时还开罪了秋家,实在得不偿失。
由太子出面请求参与选妃,既给足了云家颜面,又能防止凤命之女嫁与四大家族,实乃万全之策。
秋家并无女子参选。所以最后殿中只余冬亭雪、夏倾妩和云柔哲三人。
御前宫人小心翼翼地捧上玉盘:有珍珠点翠凤形簪一支、鎏金花丝嵌玛瑙手镯一个、镂空金蕊扇形珠花一枚,皆是殿选留下的三人在入殿前交上的随身之物。
太子需从中挑选一件,其所属之人便是太子妃。
姻缘天定,这是太子与庄贵妃争取的结果。代价是赐香囊者全凭皇帝和庄贵妃选定。
虽然端盘子的小太监仍几乎将那只手镯递于太子手中。
君珩假意踌躇了一阵,随后果断拿起凤形簪,并宣布其主人便是太子正妃。
郑公公眼疾手快,立刻回身查明了凤簪归属——果然,云柔哲的名字从殿上传来。
她快步上前跪身接旨,瞥到太子的目光如炬。
前日,云柔哲亲自带着太子在秋家提亲那日所赠贺礼来到东宫。
“云姑娘不妨将入眼的先留下,以免孤将来还要再礼。”
一如既往的温柔语气,只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防备试探。
“太子殿下肯为秋云两家斡旋,柔哲在此谢过。”云柔哲微一福身,言语中将太子推向局外人的位置。
“但请恕臣女斗胆,”她话锋一转,抬眉冷对那双深不可测的桃花眼,“如今局面,并非殿下当初谋划此局的初衷吧?”
君珩眼中闪过惊愕,随即转为一丝路逢知己的欣喜。
他一路从深宫不受宠的庶出皇子爬上太子之位,早已见惯后宫女子如何勾心斗角、表里不一地将他们母子屡屡置于死地,自是难以相信世间有何女子堪配他身边唯一信重的少将军。
可惜这局棋中,他既低估了君心如渊反让秋家惹上猜疑,又没料到云柔哲拒入宫闱,只得救了她收为己用。
从太子选妃起就有机会将世家女置于局外,才是他冒着觊觎皇位之嫌愿意出手相救的真正原因。
也是皇帝同意云柔哲成为太子正妃的根本所在。
不过此刻太子未掷一言,只轻轻抬手摘下云柔哲鬓间的如意祥云步摇,另一只手则快速从贺礼朱盘中拿起一支珍珠点翠凤形簪。
云柔哲还未反应过来,只觉太子的气息忽而近在咫尺。
秋清晏相赠步摇时,两人距离尚未如此亲近。
太子浅底满绣金丝龙纹的衣袖甚至轻拂过她的侧颊,一时气氛过于暧昧,令她不禁后退一步。
但太子已完成了簪钗的更换,并无不自在地浅笑了一下。
“孤便等着后日殿选。”
他笃定云柔哲必会全力参选,因为自传出凤命之言的一刻起,她便已沦为皇室权柄,命运悲喜都由不得她。
相比而言,太子东宫总是更好的选择。
彼时,云柔哲身体不听使唤一般低头行礼后便匆忙出了东宫,坐在回府的马车上仍心跳如鼓,粉面羞红。
她紧紧握着那支被替换下来的步摇,最终还是放入秋家聘礼中一起退了回去。
属于太子妃的玉如意交到云柔哲手上时,触感冰凉,又如山芋滚烫。
她曾一度怀疑这场殿选仍是太子对她是否德能配位的人品考验,可没想到太子竟能予她正妃之位。
背后的冬亭雪恐怕要对她恨之入骨了。
其实何止殿选女子,当云柔哲选为太子妃的消息昭告天下,恐怕除夏倾妩之外的所有名门贵女都恨不得取而代之。
毕竟就算春氏无法继续执掌后位,这不上不下的云家也万万没有资格坐上去。
届时非议四起,云柔哲的天生凤命之说反而成了最好的挡箭牌。
她知此路凶吉莫测,却已踏上足履,与其叹命运无常,倒不如一搏前程。
太子殿中,秋清晏站于案前与君珩告别。
“殿下,家父已向皇上请旨,带我一同北上戍边历练,明日启程。”
少将军拱手一揖,声线疏离而干脆。
君珩陡然一怔,想来皇帝对秋家的猜疑定比他料想的更为严重,眸底已然生出悔意。
“为何现在才让我知晓?若我早些去求父皇,或许还有转机……”
“不必了,殿下也知圣上允我出京已是格外开恩。”
依瑜国惯例,四大家族的嫡长子需自小送入宫中为质,女子则嫁与帝王为妃,代代如此,以求制衡。
秋家掌兵权,膝下又有独子,自然格外遭人忌惮,于是秋清晏幼时便被送入宫中做皇子伴读。
君珩心知肚明。
“那……不能留下来喝杯喜酒吗?”
这话似曾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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识,大约是秋清晏在定亲礼上刚对太子说过的,不过月余便调转了对象,物是人非。
君珩的挽留对一朝太子而言近乎卑微,可落入秋清晏耳中却变成刚得了他心上人的炫耀。
“殿下希望臣留下,可是仍愿视微臣为手足?”秋清晏沉沉低语,嗓音不复往昔清澈明亮。
“这是自然。”
“那殿下可知,兄弟妻,不可欺。”
君珩猛然抬眼,唇齿微张地望着眼前年轻气盛的少将军,全然不顾君臣礼数地说出这犯上之言,杏眸凛然,两颞和脖颈的青筋隐约可见。
一股无名的愠怒也蹿上太子的胸膛。
“可她如今只能成为孤之妻。”
费心设局一场,反倒将他越推越远,甚至到了兄弟阋墙的地步,桃花眼中不觉溢出几分悲凉。
“清晏,你当真要为了一个女子与我生分吗?”
“她并非寻常女子!……殿下既不懂她的好,何苦要纳她入宫?”
少将军目光如锋刃犀利,话中迸发的怒气转瞬成了面上痛苦的神情。
他未提及父亲执意带他离京的另一个原因,是秋将军爱妻、少将军之母实际殒命宫墙之内。
这不免让他对云柔哲空有千万个担心。
“你怎知我不懂她?这还多亏了你。”君珩的喉头上下滚动,微微涨红了脸。
这话被秋清晏所激,说得确有几分违心。
他虽已发觉云柔哲的与众不同,但还没到秋清晏以为的那般故意夺妻的程度。
“那就请殿下好好待她。”
眼见着两人话不投机,秋清晏转身扬了披风,阔步开门欲出。
殿外不知何时大雨倾盆。
云柔哲站在门外,方才殿内的对话自是听得一清二楚。
此刻她的乌眸温柔闪动,只与他对视了一瞬便颔首垂眉,唯余纤长睫羽微颤,眼角溢出克制的不舍。
秋清晏拉住门的手悬滞空中,张开的双臂似要将面前的人儿揽入怀中。
可他偏头间注意到一支皇室形制的珍珠点翠凤形簪,堪堪戴在心爱之人鬓上最显眼的位置。
屋檐下雨滴成线,四处飞溅。他们初见也是在皇宫里这样的雨天。
三月时,云柔哲随其父进宫协助整理科举考试的卷宗,出宫时突降大雨,回府的马车一时坏在宫道上。
恰逢秋清晏雨中策马骑射而归。
耐不住公务繁重,云蔚川只得托付少将军请侍卫在雨停后护送小女回府。
于是便有了京城最繁华的长街上,将军仪仗浩浩荡荡,少年红衣白马亲自开路,坐在四乘马车中的少女笑启帘窗,往来者无不回首驻足。
自那时起,秋少将军便成了云府的座上常客,不是请教自己并不擅长的诗文书论,便是三天两头送些狩猎寻来的珍奇异宝,只为多见云柔哲几面。
可如今是他们自中秋宫宴后第一次见面,也可能是最后一次。
却连一句道别的话都不能说。
屋内的君珩透过秋清晏的臂膀寻到了云柔哲的身影,心间不免一阵慌乱发虚。
“卓礼,怎得让太子妃冒着雨在殿外等?”
卓礼公公自小侍在君珩身边,也几乎随着少将军一同长大,故而方才在云柔哲身后不忍出声。
“秋少将军,您要回去了吗?”
不等卓公公提醒,秋清晏已回过神来放下手臂,侧身示意云柔哲先进去。
她并未挪步,先站在门口深深福身见礼,随即目无斜视地从秋清晏身前迈入殿内。
两人擦身而过时,被他襟前铠甲勾起的一缕青丝散发着熟悉的桂花甜香,引得杏眸澄澈微动。
听见背后戎履战靴踏出门外,云柔哲才回身望着那一抹玄衣朱氅兀自走入大雨中。
脚尖迟疑着想向外一步,将那京中最明亮的身影再看清些,却被身后宽大修长的手掌扶住了肩。
君珩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后,眉眼间透出一丝落寞。
“成婚的日子定了。”
这话是说给她的,也是说给自己的。
3. 待嫁东宫
太子与太子妃成婚之日定于十月初八,可太后的病势却突然加重了。
庄贵妃侍疾间隙向陛下请旨,太子大婚程序繁复,欲以冲喜之名先将冬亭雪和夏倾妩纳入东宫。
皇帝见太后已至油尽灯枯之际,便点头允了。
于是东宫破例在太子妃未进门时先多了两位侧妃主子。
可惜太后未撑到那年冬日便驾鹤西去,举国上下即行国丧。
太子迎娶太子妃的大婚之礼也推迟到一年之后。
云柔哲以待嫁太子妃的身份日日入宫给庄贵妃请安,然后与两位侧妃一同去东宫的梧桐阁跟教习嬷嬷们学习宫廷礼仪,偶尔在宫中用晚膳后再回云府。
但一连多日,从未见太子身影。
听闻太子每日下朝后便在书房闭门不出。两位侧妃入东宫已满一月,竟还未侍寝。
庄贵妃送去的吃食也被原封不动地端了回来,只言太子因皇祖母崩逝悲痛不已。
她不好再说什么,只在晨昏定省时对着东宫妃嫔们唉声叹气。
许是断得彻底,时至今日云柔哲已清醒地明白自己与少将军再无可能。
但于太子而言,秋少将军之事全因他而起,每个无人并肩骑射的日子都令他无法释怀。
解铃还须系铃人。
这天黄昏时,太子身边的卓公公破天荒等在梧桐阁外。
“卓公公,可是太子殿下传召?”冬亭雪乃太子表妹,自认为得太子头一个宠幸是理所当然。
“冬侧妃挂念太子殿下的心意,奴才必定传达。”卓公公朝三位主子恭敬行礼。
“云娘娘,殿下今日在马场,派奴才来接您过去。”
介于云柔哲身份略有尴尬,东宫上下在卓礼公公的带头下都尊称一声“云娘娘”。
冬亭雪此刻脸色再难看,也只得向未来的太子妃福身送离。
马场亦是训练骑射之地,君珩正驾着一匹黑马肆意驰骋。
身后传来马蹄声,原是云柔哲策马渐渐赶上。
殿阁大学士家的嫡女,竟然会骑马?
“是清晏教你的吧。”他并未有减速的意思。
但云柔哲颇有些吃力,一心紧紧握住缰绳,顾不上回复太子的话。
她的骑术并不算精湛,但凡是她认为有必要学习之物,即便再难再累,定会勤学苦练到掌握为止。
故而除了书文惊才绝艳之外,她的琴技和舞艺或许只略胜普通名门闺秀一筹,却因全无短板才得以在太子妃擢选中拔得头筹。
不闻身后声响,君珩稍稍拉了缰绳减慢下来。
“听闻这次清晏寄来的家书里,夹着一封送到云府的。”
君珩开门见山,不枉云柔哲故意透露给卓公公。
许是太子大婚延期的消息让秋清晏看到了一丝事有转机的希望,大着胆子开始给云柔哲写信。
虽然信中问候得体,并无半字逾矩。
“其实少将军也有亲笔托我转交于殿下。”
“哦?”君珩立刻勒马驻足。
“但是嘱咐要等殿下心情愉悦之时。”云柔哲并未停下,这会儿悠然反超到太子之前。
“你不妨猜猜,自己骑的这匹是谁的马?”君珩只得再跟上去,却转移了话题。
“殿下看它的眼神有异,可是秋少将军与您练习骑射时常用的?”
“不,那是我骑的这匹,叫‘煦风’。”太子轻轻抚摸着身下的黑色骏马。
“你选的这匹叫‘岫白’,是孤的。”
云柔哲心下一惊,她本以为自己足够了解秋清晏,有时更刻意寻找着两人的共同之处,以待来日天长地久的相处。
可原来,她与太子才是真正相像之人。
“既然猜错了,可以把清晏的信交于孤了吗?”
云柔哲没料到太子会来这招,只得从袖子里将信找出来,以致不经意间双手都松了缰绳,马儿立刻加速奔向前去。
当她意识到危险为时已晚,缰绳与衣袍裙带缠绕着一时无法再次抓住,而身体也几乎失去平衡,眼见要摔下马去。
她下意识紧闭双眼,却只听到另一匹马从身旁呼啸而过的蹄声。
君珩坐于她身后的马背上,双手环过她的细腰,及时牵住缰绳稳了马身。
从前只知秋清晏武艺高强,没曾想太子竟也功夫了得,从一匹马跳上另一匹也毫不费力。
云柔哲睁目远望,方才太子为了救她,就这样任马儿跑掉了吗?
那可是少将军的“煦风”啊。
“没关系,它会自己跑回来的。”
君珩的气息吞吐于耳畔,云柔哲才发现他仍环着自己。
“多……多谢太子殿下相救。”
还好背对着,他应不会发现自己羞红满面。
“从前清晏也是这样教你的吗?”
耳边的滚烫令云柔哲说不出话,只用力摇了摇头。
秋清晏从来只是与她并肩策马而已。
夕阳斜映马场,独属于太子殿下可骑的白马载着二人悠闲漫步着。
“殿下与少将军可曾有过君贤臣明的约定?”
君珩一言不发,算是默认。
“少将军很早便明白自己终有一日要征战沙场,如今镇守北疆,也是在为实现与殿下的约定而努力。”
云柔哲将夜半时分安慰自己的话术一股脑儿倾出。
“殿下是国之希望,系万民生计,应当知道如何让少将军早些归来。”
太子仁善勤政,在民间威望甚至高于当今圣上。只要他不出差错,定能顺利继承大统,届时国泰民安,自然可顺理成章召秋清晏回来。
“那你可愿伴孤身侧,助我一臂之力?”
君珩的声线柔和平缓,仿若裹挟着释然的笑意,又让人全无拒绝的余地。
“柔哲只是一介女子,承蒙太子殿下信任……自当尽心竭力。”
显然她还在为那日太子殿外听到的对话而心有余悸。
但无论从何种角度,辅佐太子便是造福社稷,若能治当下世家权斗积弊,重扬皇宫正气,开太平盛世,有百利而无一害。
“以后叫我君珩便可。”
“……是。”
送云柔哲出宫后,君珩打开她临走前递给自己的一卷纸条——
“请代我向太子殿下问安,望临行前之冒犯不再介怀。”
纸边还有明显被撕下的痕迹。
他望着云柔哲离开的方向,沉郁多日的玉面终于畅然展颜。
这扮猪吃老虎的功夫,倒是跟清晏一模一样。
可心间已然视她为特殊之人了。
次日向庄贵妃问安时,她因太子终于恢复如常,对云柔哲大加赞赏。
转而当晚就让冬侧妃端着一壶暖情酒去了太子殿里。
夏侧妃虽不与她争,但太子为求平衡,没过几日也去了她房里。
而云柔哲这待嫁的太子妃,仿佛连含酸吃醋的资格都没有。
转年春节过后,太子妃嫔们无需再去梧桐阁了。
云柔哲依旧每日进宫请安,君珩则习惯于下朝后将她接至太子殿内小坐。
论书对弈,赏花作画,吃茶谈心,她逐渐觉得宫闱生活似乎也没有想象中那般可怖,只偶尔迟疑太子善待自己的本意。
为了从逐月雷打不动由北疆寄给她的信页上获知秋清晏平安的消息?抑或只有在她面前才能毫无顾忌地讲起他们的旧时趣事?
唯有君珩日复一日凝望着她温柔浅淡的笑靥,才惊觉他们或许本就性情相投、惺惺相惜,少不得在朝朝暮暮的相知相伴中露出一颗真心。
*
七夕的乞巧礼热闹到弯月高悬,云柔哲只得留宿在东宫侧殿。
她刚卸下梳妆,太子却突然驾临。
只来得及在月白绫缎里裙外罩一件轻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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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纱薄衫,珍珠簪拢了几缕发鬓盘在额顶,乌发半披着,朦胧月色中动人至极。
君珩望见她时微微一怔,眸中星灿晃动掩不住心间惊喜,又见她因自己唐突而简装轻衣红了耳廓。
一时间两人都偏首垂眸,不能眼神触碰,面上羞涩微红溶在深夏凉夜的空气里弥漫成氤氲暧昧的微妙。
“孤……孤得了一件好东西,急着来邀太子妃前去共赏。”
虽为待嫁,他在外人面前总以“太子妃”相称。
通向太子殿的宫道上,轿撵徐徐。
云柔哲披着太子的团龙纹金织披风,与他紧贴着坐在轿里,静默间只有彼此的呼吸。
太子殿内熄了灯,只暗暗点了几支火烛。
一颗偌大如盘的夜明珠发出蓝绿色柔和的微光,恍惚间如同摘下了天边的月亮。
这是秋清晏遣人刚送到京城的北疆进贡之宝。
——怪不得君珩如此迫不及待地邀她来看。
方才轿撵中残留的半点温存被一股没来由的失落打翻,只余五味杂陈。
夜明珠乃稀世珍宝,却说不出一句赞美的话。
云柔哲极少动怒,此刻却清晰地感受到理智正一点点被无名的愠怒侵蚀,好在黑暗中并看不清自己的神色。
“看过了,臣女该回去了。”
半晌,她努力平静地挤出一句话,未行礼便转身向外逃离。
许是黑暗和不理智在惩罚她,失去平衡的身躯向廊柱撞去。
一只有力的手臂及时揽住她纤细的腰肢,另一只手护住她的头鬓紧贴于胸口。
披风落地。
强烈而快速的心跳声响彻黑夜。
“柔儿是不是不高兴了。”
不知从何时起,他私下里开始唤她“柔儿”,可她却迟迟叫不出口那句“君珩”。
“在我面前,柔儿可以做自己。”
认真的语调暗夹着磁性,温柔更胜往日。
衣着单薄的可人儿被彻底揉进怀里,白皙修长的手指不禁轻触他背后的衣襟,片刻间这未来的帝王缓缓俯首至她耳畔。
“柔儿今夜,要不要留宿在此。”
炙热的气息带着太子本不该有的小心怜惜,烧得她两颊发烫。
珍珠发簪被轻轻摘去,黑发如瀑布垂下。
再过三个月,他们便要结为夫妻,此后也必是相敬如宾、举案齐眉的恩爱帝后。
但云柔哲仍然僵硬地想摇头,却碰触到另一张同样滚烫的侧脸。
“殿下,冬侧妃亲自下厨做了七夕宴饮,请您去用夜宵呢。”卓公公在殿外不合时宜地扣门。
“孤睡下了,不去。”
君珩保持着当前姿态对着门外一句,夹杂着些许被打扰的不快,仿佛是另一个人。
殿内重新归于寂静。
“……是我唐突了,等大婚后也不迟,但柔儿今晚要陪我下棋。”
感受到怀中人的不知所措,君珩渐复了理智浅笑一声,半拥着她推到棋盘前,任由太子殿的烛火燃至天明。
翌日,待嫁太子妃留宿太子寝宫之事传遍东宫,惹得冬亭雪在庄贵妃面前哭闹了好久,毕竟侧妃侍寝都从未有过留宿的先例,太子补了好些七夕赏赐才勉强作罢。
云柔哲也收到了按正妃仪制赐下的节礼,包括那颗夜明珠。
*
九月浓秋,婚期将至。
云柔哲于东宫偏殿内试穿着内务府刚送来的大婚礼服——真红罗袖锦袍礼衣按照她的喜好绣了凤鸾祥云花样,搭着满嵌珍珠点翠的凤冠和坠着白玉如意的玄青丝绶霞帔,端庄大气又秀丽惊艳。
忽而丧钟响起,宫人跪于门前泣不成声地传述皇帝骤然崩逝的噩耗。
东宫满目喜庆的红绸宫灯立刻换成了漫天白色丧幡。
太子登基后的第一道诏令,便是召秋少将军回京。
立后诏书却迟迟未下。
4. 入主后殿
昭圣三十二年秋,皇帝因连年勤于朝政,突发心疾而去,龙驭宾天前将早已准备好的遗诏交于郑公公。
皇太子君珩顺利登基,改年号为元和。
尊先帝庄贵妃为太后,奉养于福寿宫。
随即颁下御诏: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朕嗣位以来,仰承天命,俯顺民心。今初登大宝,须贤德襄助内宫。特念庄懿太后之慈喻,册封妃嫔,以昭后宫之典范。
东宫侧妃、夏国公嫡孙次女夏倾妩,温心秀和,德容迤逦,兹册为容妃,赐居镜花宫。
东宫侧妃、冬国公庶长女冬亭雪,慧明妍淑,祥之重之,兹册为瑞妃,赐居重华宫。
殿阁大学士云蔚川嫡女云柔哲,蕙质端仪,柔克贤纯,兹册为蕙妃,赐居福宁宫。
福寿宫紫霞帔顾晚棠,久侍太后,谦恭良善,兹册为良嫔,赐居永和宫。
册封诏书晓谕六宫,各宫上下忙作一团,赶着入冬前迁宫安置。
“云柔哲没被封后,姑母还添了个良嫔?”
冬亭雪已换上瑞妃服制,倚在重华宫的金丝软枕靠垫上,品着太后宫里新赏的清梅茶。
“可怎得又把福宁宫拨给了她?”
瑞妃的不满并非无缘无故。
福宁宫曾是瑜国历代皇后的寝宫,先帝的春皇后起才改居到长春宫。
但所幸后位尚悬,夏家嫡孙女也只封了个妃位。她们三人又站在同一起点了。
瑜国后宫位阶等级森严。自皇后以下,设正一品贵妃两人,从一品淑妃、德妃、贤妃为三夫人,正二品妃位四人,正三品贵嫔六人(贵嫔及以上可居一宫主位),正四品嫔位九人,正五品美人、正六品贵人和正七品御侍不设定数,还有类似通房宫女的紫霞帔和红霞帔不计其数。
先将云柔哲封个不惹眼的位份,只待秋少将军回来。届时随便找个理由出宫祈福,谁还会记得皇帝曾有个没做成太子妃的蕙妃娘娘呢?
“哀家知道皇帝在想什么。”太后放下草拟的封妃名册。
君珩心下一惊,莫不是因他登基后的第一道诏令便是召秋清晏回京,这会儿又放低云柔哲的位份,让太后瞧出了端倪。
“新皇登基,后位暂缺也未尝不可。但只有三妃未免寒酸,哀家便再添一位身边人。”
无论位分高低,都一样能为皇家开枝散叶。
“但错过了这个时机,以后再想立云家女为后,怕是难了。”
过去一年,云柔哲每日晨昏定省,恭敬细微,太后挑不出半点错漏,甚至也承认相比于自己的外甥女,她的确更适合母仪天下。
“皇帝可想好了?”
君珩沉思了片刻,终于挥墨将赐居宫殿改为原本为她准备的福宁宫,全了自己的一点私心。
大封后宫的第一晚,皇帝召了良嫔侍寝。太后很是欣慰。
夜幕降临时,云柔哲着一袭雪青色浅银绣花常服坐在软椅上,点翠雀羽钗将发鬓松松盘起,颇有一番平日少见的慵懒娴静。
红烛映在福宁宫的梨木凤尾纹窗格上,在墙壁上投下摇动的影子,依稀可见椒房之宠的痕迹。宫里各处都保留着皇后寝殿的规制,又翻新装饰了许多,精致庄重而不失古朴简约。
窗外夜凉如水,院子里的桂花被秋风吹落了一地。
“扫深殿,待君宴。”(注①)
手中的诗集翻了两三页,有些心不在焉。
她不禁开始猜想,曾有多少伤心人在这里熬过漫漫长夜。
“娘娘,皇上和太后的赏赐都收好了。”郁雾端上刚沏好的金桂糯青茶。
云柔哲回过神来,这才是她入后宫的第一夜。
“容妃娘娘来了~”松萝甜甜的声音传来,夏倾妩已经被迎进殿来。
“柔姐姐终于进宫了,从镜花宫过来很近呢~”夏倾妩几乎小跑着上前拉住云柔哲的手。
做了一年太子侧妃,如今又封了容妃,夏倾妩还是少女般清丽甜美。
“松萝,快去把倾儿爱吃的板栗荷花酥拿来,再煮一壶荷叶茶。”
“临近冬日了,荷花荷叶难寻,难为姐姐还记得我喜欢。”容妃褪下米白色绸罗披风,露出一身水红妆花锻对襟襦裙,落坐在软榻上,“我也给姐姐带了贺礼。”
贴身婢女荷衣呈上一件成色极佳的翡翠白玉莲蓬手串,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细看精致不已。别看只小小一件,必定价值不菲。
“我知姐姐不爱金器奢华,这是父亲刚送进宫的珍奇玩意儿,权当给姐姐解闷儿,顺便搏个好运连连、早生贵子的好意头。”
说到早生贵子,云柔哲的笑容僵了一下。
她本想等尘埃落定再将来龙去脉讲与夏倾妩听,现在竟难以启齿了。
“妹妹早早入侍东宫,可也盼着自己的孩儿么?”
“皇上在东宫时召幸并不多,而且我也不怎么喜欢小孩子。”夏倾妩一边啃着点心,仿佛对皇帝恩宠毫不在意。
“要不是祖父和父亲非要夏家女在后宫占一席之地,我是断然不会入宫的。”
“那妹妹如果没入宫,想做什么呢?”
“说来不怕姐姐笑话,我想成为京城第一富商!”
夏倾妩说这些话时,眼中闪着亮晶晶的光。
这让云柔哲不禁生出几分羡慕。夏倾妩自小颇有理财经商天分,若能发挥所长自立家门,那该是多么自由潇洒的日子。
她竟从未想过若不考虑世俗约束畅快一辈子,自己会想做些什么。
“姐姐是不是觉得我有些自私啊……”夏倾妩见云柔哲半响无言,“我只是觉得人生短短几十载,应该先过自己梦寐以求的日子……”
也许后宫一时留住了她的身,却终究困不住她的心。
“哪有,我只是在想若倾儿从未入宫,咱们姐妹俩哪有机会在这里吃茶聊天呢。”
“不过话说回来,我还以为皇上会第一个召幸姐姐呢。”夏倾妩向来如此心直口快。
云柔哲脑中不知为何想起七夕那夜的场景,脸色乍红,随即又转为煞白。
眼前的好姐妹恐难以理解,自己怕是以后也不会侍寝了。
“妹妹怎么好似一点都不在意皇上呢。”云柔哲试图打趣地转移话题。
“其实我也不知,虽然皇上对我还算优待,但总觉得缺了点什么。”夏倾妩说着,饮下一口茶,“每次侍寝就如演戏一般,好像皇上也是如此,时间长了总是有点累。”
“妹妹你……”
竞对皇上无半分眷恋吗?
云柔哲仅是日日进宫请安,与君珩的接触并不如两位侧妃那样亲密繁多,都能感受到他是一位极温柔之人,一般女子很难不为之心动。
甚至连自己也险些沦陷。
“妹妹这话,可不能让别人听了去。”云柔哲定了定神,又嘱咐着。
“姐姐放心,我心里有数。”
若是被瑞妃听到,指不定在太后和皇上面前如何添油加醋呢。
“后宫凶险深不可测,只有姐姐可与我相依相伴了。”夏倾妩握住云柔哲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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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柔哲回握过去,却想着自己若有一天能够随秋少将军离开此地,这单纯天真的倾儿可该怎么办呢。
容妃聊到半夜才恋恋不舍地回宫去,云柔哲亦睡意全无。
她悄悄打开秋少将军最近的一封信,絮絮说着归期已定,即日启程。
想来是君珩以密令告知其事有转机,故而信中终于不再回避汹涌爱意,字里行间洋溢着前所未有的欣喜。
她从这封信中才得知,那夜明珠其实是秋清晏有意过了太子之手送到自己面前。
若君珩也知情,会不会如她当时一样生气呢。
毕竟谁都不愿成为他人情感的修饰品。无论是位置绝佳的看客,还是成人之美的桥梁。
可若君珩深知这种苦涩,为何又会不假思索地将云柔哲“还给”秋少将军呢?
“皇上,云娘娘的位份内务府不敢定夺……还得问问您的意思。”
云柔哲来到圣乾宫外,郁雾捧着太子妃大婚的礼服。
左右是用不上了,不如还给内务府留作他用,顺便与君珩商量以后的安排。
“先封为蕙妃吧,其他等清晏回来再从长计议。”
“皇上……这是打算成全云娘娘和秋少将军?”
“自然,本是朕抢了他的心上人。”君珩的声音里听不出半点犹豫。
“可奴才见您这一年来与云娘娘琴瑟和鸣、相处甚欢,已然是知己相见恨晚呐。”
卓公公最了解皇上,他每每见到云柔哲时确是发自内心的开心。
“恭送云娘娘。”仿佛是故意让殿内听见,大婚礼服被端在门外的小尹子手中,而云柔哲已经带着郁雾走远了。
“皇上,云娘娘听了刚才的话,恐怕要伤心啊。”
“罢了,朕对她的亏欠,恐怕还不上了。”
卓公公亲自去云府宣读册封圣旨时,云柔哲已对这个结果毫不意外。
“蕙妃娘娘莫要伤心,皇上也是为了您与秋少将军能够再续前缘考虑。”
卓公公递给她圣旨时,悄悄补充了这么一句。
说得轻巧,可有人问过她的意思?
自先帝殡天以来,君珩便埋头于处理前朝后宫事务,谁都难以得见。
即便不是如此,一朝天子对后宫妃嫔的安排,又岂会轮得到与她商量?
原是她在宫中待得竟不知天高地厚了。
她花了一年说服自己接受与秋少将军无缘的定局,终于下定决心要留在君珩身侧,与他同赴前朝后宫之芜杂、共求清明太平之盛世时,现实偏偏峰回路转,让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可人只能朝前走,向前看。她已不是那个一年前的人了,而君珩和秋清晏仿佛还以为能回到过去。
这场令君珩忘乎所以的久别重逢中,或许从来没有考虑过她的位置。
仿佛自己是个任人摆布、送与讨好的物件。
一个不上不下、弃而未废的蕙妃足以将她远远推开。
既无共赴沉沦意,何须牵缠入痴尘。
云柔哲只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莫不是真如郁雾所言,太子不惜编织了一张巨大的网,让她心甘情愿走入其中。
如今一朝梦碎,她也无颜再面对秋少将军。
晨风吹开轩窗,云柔哲如梦初醒,心寒彻骨。
窗外已曦微。
“松萝、郁雾,快些帮我梳妆更衣。”
后宫初封,今日众妃嫔按例要前往福寿宫向太后请安。
关于东宫的这场黄粱一梦,也该醒了。
5. 三妃一嫔
福寿宫中,新封的容妃、瑞妃、蕙妃和良嫔向太后行跪拜大礼。
云柔哲与良嫔一起跪于后排。
不亏是太后精心挑选的人儿,良嫔眉目清秀,纤瘦玲珑,一身艾青色海棠花样素绫宫装,虽非倾国倾城之貌,却颇有小家碧玉之姿,一看便是贤良敦厚之人。
“平身吧。”庄懿太后端坐殿上,与做先帝庄贵妃时的精神气质大不相同了。
“良嫔,皇帝宠幸你后可有赏赐?”太后试探着皇帝对良嫔是否满意。
“是,皇上赐了几对雕花翡翠玉镯,嫔妾不敢戴上,特带来让几位姐姐先行挑选。”
良嫔谦卑地跪在殿中回话,婢女将玉镯呈了上来。
“良嫔妹妹有心了,可本宫见这玉镯成色平平,与皇帝表哥刚送本宫的南贡红玉坠子不太搭呢~”冬亭雪摸了摸耳垂上的鎏金红玉耳坠,配她今日一袭嫣红金丝软缎锦袍,华贵无比。
“雪儿,既已是皇帝的瑞妃了,要时刻记得自己的身份。”
“姑母……太后教训的是。”瑞妃悻悻收了玉镯。
“皇帝刚登基,政务繁忙,后宫里皇后之位空悬,只有你们几个妃嫔。哀家希望你们能和睦相处,早日为皇家开枝散叶。”
太后看着座下几位风华正茂的妃嫔,也许是联想起自己刚入宫的时候,语重心长又感慨万千。
“皇帝还年轻,膝下无子嗣。你们都是哀家看中也满意的,谁能先为皇帝诞下龙嗣,母凭子贵,恩宠或权势哀家都能助她得偿所愿。”
从前朝春皇后统御下的后宫苦熬到太后之位,自然懂得先将最核心的利益摆出来。
“臣妾自当为皇上和太后分忧。”众妃齐声福身回应。
“瑞妃,容妃,你们侍奉皇帝的时间最长,平日里要多劝着皇上雨露均沾,方得后宫安稳长久。”
“是,臣妾知道了。”夏倾妩一身鹅黄丝绣绫纹锦袍盈盈笑着,看似繁复的金玉头面总能与衣装搭配相宜,衬得她愈发清丽脱俗。
两妃站于一处,一个如冬日暖阳热烈明媚,一个如盛夏碧荷清新灵动,怎能不叫六宫粉黛无颜色。
相比起来云柔哲低调许多,今日她选了一件玉白软烟罗暗花细丝褶缎裙,端庄得体又不失淡雅,恰如这深秋时分晴朗夜空中柔和清冷的月亮。
“蕙妃看着脸色不太好,福宁宫可还住得惯?”众人随太后的视线聚焦在云柔哲身上。
许是她一宿未眠又吹了清晨的凉风,薄粉敷面仍掩不住些许煞白。
“臣妾无碍,福宁宫一切都好,谢太后关心。”云柔哲起身行礼,恭敬有加。
“先帝驾崩太过猝然,只得先委屈了你。”
太后莫不是以为她在因未能封后而闷闷不乐?
“一品文官之女直封妃位,还住着先朝皇后的遗宫,这样的委屈臣妾也甘愿~”
不等云柔哲开口,瑞妃一番含沙射影,确显得蕙妃得了便宜还卖乖。
不过按照往例,后宫只有四大世家嫡女才能有此待遇,朝臣之女能得嫔位便非常知足了。
若非冬亭雪出自太后母族,恐怕最高也只是贵嫔罢了。
“姐姐本是皇上选中的太子妃,如今甘愿降妻为妾,住在福宁宫有何不妥?”
夏倾妩比云柔哲伶牙俐齿得多,怪不得在东宫时冬亭雪从未在她身上讨到过好处。
“那将来若是有了皇后,蕙妃岂不成了鸠占鹊巢,还要再腾挪让贤了?”瑞妃仍不甘心。
“好了,封号位份已定,你们身为嫔妃应当齐心侍奉皇帝,若再为了这些多心生事,哀家定不轻饶。”
太后以退为进,明面上绝了云柔哲本应封后的闲言碎语,实际上却给了所有人希望。
后宫嫔妃间的争斗,越是势均力敌、平分秋色时就越激烈,但也更容易制衡。
太后深谙此理。
“皇上驾到——”卓公公的声音从福寿宫外传来。
一众嫔妃赶紧跪身向皇上请安。
皇上抬手示意众妃起身,又及其自然地伸手将云柔哲扶起。
这是她自先帝驾崩后第一次见到君珩,也是第一次被他握住手,低着头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但那一身明黄色金绣龙纹朝服实在耀眼,衬得他越发清朗俊逸、气宇轩昂,连平日温柔深邃的桃花眼都更加神采奕奕。
果真是天生的帝王。
“蕙妃的手怎么这样凉,近日江南进贡了上好的彩云锦,朕命人都送到福宁宫去。”
君珩似乎有意在为她撑腰。不知道刚才福寿宫中的对话,他听见了多少。
“臣……臣妾谢过皇上。”
蕙妃,陌生又适宜的称呼。君珩竟切换地如此游刃有余。
但就是这种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淡然,比起方才瑞妃的冷嘲热讽,更让云柔哲有几分气恼。
她默默把手收了回去。
云柔哲明白,君珩对良嫔的宠幸,对瑞妃的包容,对容妃的优待,对她的撑腰,都是帝王制衡权术罢了。
瑞妃撇撇嘴,不高兴写在脸上。
“儿臣刚下朝过来,给母后请安。”皇帝在太后旁边铺了丝绒软垫的位子上坐下。
“皇帝初登大宝,政务繁忙,不用总来瞧哀家,有空合该多选几位妃嫔充实后宫才是。”
“母后说的是,只不过当下前朝更需要多添几位治国济世之才,朕想过了新年早行科举。”
“皇帝自己拿主意就行了,哀家放心。”
太后身边的垂窈姑姑得了眼色,立刻去信太后亲弟、瑞妃之父冬国公。
“正巧哀家的厨房里炖好了羊奶山药羹,皇帝一起尝尝。”
热腾腾的羊奶浇在山药、人参、枸杞炖煮的浓汤中,香甜软糯,也是后宫助孕多用的膳方。
“臣妾记得皇上爱吃螃蟹酿橙,今年早早让厨房备下了,但一年也就那么几天有鲜蟹可食,皇上再不去臣妾恐怕要忍不住吃光了~”
瑞妃大方直接地邀宠,娇俏热烈又毫不做作。
“朕可不信,瑞妃一人能吃下那么多,长此以往宫中螃蟹岂不是要绝迹了。”君珩也开怀笑出声来。
“皇上惯会取笑臣妾。”瑞妃脂粉香浓的面庞上更显朱润明艳。
二人在外人面前也如此玩笑着,可以窥见自幼相识的表兄妹间的情分与亲昵。
福寿宫正聊得一团和气,御前侍奉的卓礼公公走了进来。
“皇上,北部边境来报,秋少将军一行已在路上,约莫半个月后抵达京都。”
“好!”君珩大喜而立,“传朕旨意,沿途将领全力护送秋少将军回京,不得延误。”
匆匆向太后告退,皇上疾步回了圣乾宫。
太后眉头紧锁,以身子乏了为由将众妃也遣了下去,只留下瑞妃说话。
“姐姐,瑞妃的话你别在意,她只是不甘心而已。”
去御花园的路上,容妃浅声说着。
云柔哲从秋少将军即将回京的思绪中回过神来。
“我明白,瑞妃若非冬家庶女,当年太后断不可能让太子妃之位落于旁人。”
“在东宫时瑞妃侍奉最多,若能生下皇长子,只怕后位也指日可待。”
“是啊,我见皇上对她也有情分在。”
云柔哲发现自己可以如此云淡风轻地谈起后位,是从来没有真的想过要得到吗?
“那样我们在后宫的日子恐怕不太好过。”容妃说这番话时并不沉重,也许她也没对后宫有所期待吧。
“两位姐姐,不知嫔妾是否有幸随你们一同走走。”
蕙妃和容妃才发现良嫔跟在她们身后。
御花园的秋天仍是五颜六色,桂花还未落尽,菊花争奇斗艳,红梅已长出嫩苞,更有枫叶红得灿然。
坐在凉亭里歇脚,良嫔似有心事,坐立不安。
“妹妹这是怎的了?”蕙妃与容妃面面相觑。
“昨夜皇上在睡梦中……似是唤了哪位姐姐的闺名,嫔妾想与姐姐求证。”良嫔面露羞涩,声音绵软。
“哦?宫中一共四位妃嫔,难道是哪个宫女的名字不成。”容妃好奇起来。
“好像是……清、清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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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皇帝的心思恐怕不在满宫嫔妃宫女任何一人的身上。
方才在福寿宫,良嫔应该已经看出皇帝对秋少将军之事那般在意,这会儿与其说是求证,更像试探。
“良嫔妹妹新承恩宠,大抵是听错了吧。”云柔哲迟疑了一会儿,缓缓言道。
毕竟良嫔是太后放在皇帝身边的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什么听错了啊?”瑞妃的步撵停在凉亭之外。
“没什么,良嫔妹妹与我们说些闲话。”
蕙妃和容妃浅浅行礼,良嫔则跪身请安。
瑞妃只稍稍欠身示意。
“本宫好像听到了秋少将军的名字?”瑞妃被婢女搀扶着从步撵上下来。
“咱们蕙妃娘娘与秋少将军可是定过亲的旧识,将军盛名在外,就算你们私下谈论也不奇怪,本宫是不会告诉太后和皇上的。”
“瑞妃娘娘明鉴,原是嫔妾听错了。”良嫔向瑞妃又一福身,似乎也不想这个话题继续。
“那便是你方一侍寝,就在这招摇生事。”瑞妃对太后身边人也毫不客气,大抵是不满她身份低微却被皇上在册封首夜召幸。
“瑞妃理应就事论事,莫要牵连他人。”云柔哲向前站了一步,挡住良嫔的半边身姿,语气颇为平静。
“蕙妃方才在太后宫中怎不这样硬气,成日里故作柔弱引皇上怜惜。”瑞妃见对方并不动怒,自己反而更急躁起来。
恐怕后宫的女人在她眼里,做什么都是为了讨皇帝欢心。
“我们并非要与娘娘相争。毕竟相比于侍奉皇上,后宫姐妹间彼此相处的时日可能更多些,本应如太后娘娘所言,和睦相处。”
后宫女子大都孤独可怜,若不能相互取暖,如何度过漫漫长夜。
瑞妃虽然张扬,但也十分率性开朗,宫中大约少了很多能与她结伴说话的人。
不知道能在后宫待多久,云柔哲并不想与她为敌。
“本宫何时说过要与你相争?只不过后宫妃嫔当以侍奉圣上、诞育皇嗣为先,事到如今便各凭本事吧。”
瑞妃虽这样说着,言辞却缓和了下来。
也许后宫中一直存有丝丝缕缕的真心,让云柔哲试图发现并牵住。
但从东宫变成皇帝后宫,她们早已无法置身事外了。
那丝缕真心在权力诱欲下的争夺中不堪一击。
“娘娘们都在,奴才正要把彩云锦送去福宁宫呢。”
卓公公恭敬地行礼,身后的两名宫人将手中捧着的彩云锦摆在凉亭中的石桌上。
“这彩云锦是江南丝绸中最难得的一种,不仅色彩靓丽,还能在日光和月光下呈现不同的色晕,让内务府裁制成礼服再好不过了~”
容妃自小见多识广,颇为识货地介绍着。
“正好请各位姐妹都挑一些,剩下的再送回宫吧。”云柔哲看向容妃和良嫔,彼此笑着点点头。
余光中她望见瑞妃额头紧蹙,未向凉亭中挪动半步。
恐怕她又要认为蕙妃在炫耀恩宠了。
“不必了,皇上晚上还要去重华宫用膳呢,本宫得先去准备了。”
瑞妃的步撵走远,容妃指着一匹翘红色的彩云锦,有些茫然。
“她明明就很喜欢这个啊。”
“这个粉绿色的倒是衬你。”云柔哲拿着锦缎在良嫔身上比量着。
“嫔妾多谢蕙妃娘娘。”眼睛笑成一弯,良嫔终于不那么拘谨起来。
“那我要这匹浅杏色的,姐姐不如试试这个浅羽蓝色。”虽见惯了华贵丝绸,容妃对这次的贡品也很是欣赏。
“嗯,那便先把这些送到内务府制成礼袍,顺便把那匹翘红色的送去重华宫吧。”
卓公公领命退下,容妃轻盈地挽起云柔哲的胳臂。
“姐姐,那边的秋海棠开得正好,咱们去瞧瞧?”
阳光晴好,人比花娇,空气中弥漫着秋高气爽时泥土和植物散发的芬芳。
如果后宫再多些这样的日子,该多好。
圣乾宫里,皇帝将太医院首的季太医召了进去。
6. 只待君宴
深秋时节,阳光正好,湖中掉落了几片悬浮的枫叶,被游湖的船桨轻轻拨开。
御花园依山傍水而建,中心有九条玉带河汇聚成未央湖,乘坐小舟荡游湖中,便可一日看尽宫中各处的繁花盛景。
虽已过了赏花的最好季节,但难得夏倾妩约着云柔哲两人单独乘舟赏景,别是一番仿若宫外秋游的自在滋味。
面前的容妃手抚七弦琴,潜心弹奏着一首高山流水,时而清脆高远如泉眼,时而婉转灵动如清溪,回音绕梁,触人心魂。
怪不得满京无人不知夏倾妩琴技超绝,每每抚琴便犹仙女现世,听者无不如闻仙乐天籁,耳清目明。
那双纤细娇嫩的玉手在琴弦上游刃有余,微风吹起落于弦上的盈盈宽袖,秋香绸缎披帛随着琴声飘逸空中,淡妃色菱锦长裙似要将她融入枫红一片的秋景里,美得不似凡间的人儿。
若是夏天满湖碧荷时,泛舟琴瑟藕花间,应是更加惊为天人吧。
琴声萦绕中,云柔哲将九曲玉露茶细细碾成茶末,将沸如鱼眼的秋露煮水注入茶盏,并用茶筅轻轻击沸,再继续注入滚水调和,如此反复几次,直至茶汤均匀洁白,最后点上几朵白菊,便香气扑鼻,正宜欢饮。
“妹妹快用些,温度适口。”
一曲终了,云柔哲向对面举起茶盏。
“谢谢姐姐,难为姐姐亲手烹茶。”
容妃甜甜笑着,还是私下里对云柔哲惯用的撒娇语气。
“听了妹妹这么好的琴声,姐姐别无所长,只能以茶犒劳了。”
并非云柔哲谦虚,她虽琴棋书画皆为上品,音律舞蹈也算精通,却并未精修某种乐器,在琴技超凡的夏倾妩面前自然相形见绌。
“谁说的,姐姐样样不差,就连茶艺也是绝顶得好呢。”
点茶、插花、焚香种种本也是名门闺秀的必学技艺,云柔哲在家中学习时一样不落,还总要让老师教无可教才肯罢休。
可这并没能培养出她的自信,反而是自小娇生惯养,能随心所欲地专心琴艺的夏倾妩更有底气些。
“最近读到一首词,很适合谱曲呢,妹妹听听看。”
扫深殿,待君宴。
叠锦茵,待君临。
爇熏炉,待君娱。
张鸣筝,待君听。——注①
云柔哲缓缓念着,夏倾妩即刻弹奏起来,旋律娓娓动听,如泣如诉,倾吐着写下这首词的一朝皇后盼君恩宠,却最终夫妻离心郁郁寡欢的一生。
终有一日,这也会成为她们的命运吗?
可他们乘的船已经向那里驶去了。
琴声婉转起伏,悠扬反复,两人不禁轻轻唱和起来。
船头逼近湖心岛时,才发现岛上湖心亭中出现了皇帝仪仗与一妃嫔的身影。
稍微近些看那橙红色长袍锦裙,是瑞妃无疑。
二人本在对弈,见到湖中有船驶来,不禁被船上乐声吸引,停下来遥望她们。
云柔哲本想让掌浆的宫人调头,可已经来不及了。
“朕还在想,宫中难不成藏着通灵懂音的仙女,能演奏出如此美妙的乐曲,原来是容妃和蕙妃驭舟看花,真是好雅兴。”
与容妃的妃色锦衣相衬,云柔哲今日一身荔枝白暗纹罗绸裙配湖蓝披帛,两人远远望去确如谪仙下凡,有着不食人间烟火的淡雅美好。
君珩眼中闪着惊喜,卓公公赶忙将容妃扶上岸去。
瑞妃满脸不悦,小声嘟囔着“狐媚惑君”,但还是叫身边的梅香把她的琵琶取来。
当卓公公再向云柔哲伸出手时,她站在船头未挪动半步,早有预备地颔首福身。
“臣妾不擅乐器,方才只是在船上煮茶罢了,请恕臣妾先回宫去。”
她还没想好要如何面对这种帝王妃嫔风花雪月的场景,也不知该以何种身份与心态对待君珩,只得尽量回避。
“怎么,蕙妃煮的茶只有容妃喝得,朕喝不得?”
君珩温柔笑着,用了半开玩笑的亲昵语气,边说着走到岸边,亲自向她伸出手来。
云柔哲迟疑了一下,还是轻轻搭上了他的手指,却在拉动上岸的一刻被用力握住。
亭中的圆桌上摆着各色点心菓子,船上的茶炉茶具也被搬了上来。
瑞妃坐在圆凳上抱着琵琶,容妃将琴放在矮桌案上。云柔哲坐在圆桌旁重新煮起了茶。
二人合奏着一曲《阳春白雪》。
能听出瑞妃不甘示弱,琴声如珠落玉盘,激烈不断。每至激昂处甚至还能夹唱两句戏嗓,极为应景。
云柔哲仿佛看到她在冬雪腊梅中披着白绒毛边的红斗篷,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样子。
皇帝也听得入神,并未在意云柔哲的茶已煮好。
“皇上请用茶。”她只得起身将茶递于圆桌另一侧。
君珩并未转头,只将手伸过来接茶盏,却不小心打翻了茶碗。
滚烫的茶水顷刻间洒在云柔哲端着茶的手上,茶杯碎了一地。
好多双眼睛聚焦在云柔哲身上,一想起自己做出如此不稳重之事,脸上就一阵红一阵白,烫红的手也刺痛起来。
她看到皇上的袖口也被茶渍喷溅,却惊得忘记请罪。
不知何时乐曲也停下了,所幸本身已近尾声,没太影响听者的兴致。
回过神来正欲俯身请罪,双手却被君珩拉住。
“原是朕不好,可还有其他地方烫到?要叫太医过来瞧瞧吗?”
温柔关心之言带着一丝心疼,听不出半分愠怒。
“不用了,原是臣妾不小心,扰了皇上雅兴。”
云柔哲感到双颊愈发滚烫,很快抽回了手。
近冬日里没有备冰,卓公公拿来湿了湖中冰水的丝帕让她敷在手上。
“前些日子西南部进贡了难得的彩色玉石,朕命内务府镶嵌成了璎珞项圈,如今给你们三个高位嫔妃佩戴正合适。”
宫人将一件镶嵌红宝石的鎏金项圈示于瑞妃面前,见她露出满意的笑容后交给了旁边的梅香。
容妃面前摆了一件颜色鲜亮、成色极佳的黄翡璎珞串碧玉项圈。
赐给云柔哲的则是一件紫罗兰色的玉石,串着圆润泛光的珍珠璎珞和半边白银项圈。
没等她反应过来,颈上突然多了沉淀的重量。
皇上似要补偿她一般,亲自为她佩戴。
她欲回身推辞,却反而令背后之人的手碰到了自己的脖颈。
温热的触感令她全身僵硬,不再动弹。但那触感却自然地温存,并不似她一般惊慌。
云柔哲悄悄转头看向容妃和瑞妃,她们二人的神情并无异样,就连撇着嘴瞪她的瑞妃也是因为不屑,而非惊讶。
是因为已经侍奉过皇帝,所以这等细小的接触已是稀松平常了吗?
还是因为只有自己今日并没有戴项链配饰?
她才注意到瑞妃摸着自己戴着的红玉项珠,似在犹豫是否将它摘下,换上皇帝新赏的红宝石璎珞。
而容妃只看了几眼那黄翡碧玉项圈便放在一旁,因为她此刻戴着的缠金丝花鸟纹刻碧玺项圈确实更衬今日的装扮。
如此看来,君珩也认为这是再平常不过的举手之劳吧。
果然是自己多心,才会有那么一瞬以为皇帝待自己是不一样的。
乐声再起,君珩饶有兴趣地继续欣赏着,所有人仿若都忘了方才的插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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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云柔哲久久不能平息。
“娘娘,您真的不去听戏吗?卓公公亲自来问了。”郁雾抱着酿酒的坛子,从福宁宫门口走来。
云柔哲正坐在院中桂花树下的美人榻上,悠闲地翻着诗集。
满院的宫人们同样悠然,正将前几日收集的桂花加上糯米酿制桂花酒。
“就劳烦卓公公回禀,说是身体不适吧。”
左不过是皇上、太后和几位嫔妃听戏罢了,云柔哲不想再出现前几日游湖那样的情景。
“自入宫来满宫里就数咱们院子最香了,可是皇上怎么都没来过……”松萝无心说着,被郁雾一个眼神噤了声。
云柔哲略感尴尬,自己的贴身侍女尚且如此,恐怕如今整个后宫都在嘲笑她吧。
她放下书从榻上起身,走入酿酒的宫人们中去。
“娘娘的手已经好了吗?”郁雾帮她束起常服外袍上宽大的袖子。
“本来也无大碍,抹过药已经不疼了。”
那天游湖回来以后,卓公公和容妃宫里都送来了烫伤药膏。
“说起来,皇上自打游湖那日就召了容妃娘娘侍寝,听闻今日也是呢。”松萝向来机灵,短短个把月的功夫已与各宫宫人打成一片,探来不少消息。
“这样说来,娘娘游湖时遇见皇上……也许不是巧合?”郁雾心思细腻,试探着看向云柔哲。
“是不是又有什么关系呢,咱们宫里不许议论容妃。”云柔哲轻描淡写地终止了这个话题。
虽然她不得不承认郁雾说得有理。但即便如此,容妃也没有任何错处。
何况若是她想获宠应该不会也不必如此精心设计。
“奴才听说,前些日子良嫔娘娘亲手做了药膳粥,皇上赞不绝口,当晚就留宿了永和宫,惹得瑞妃娘娘很不高兴。”
小顺子说着,驾轻就熟地把酒曲倒入坛子。
“不过听太医院的人说,瑞妃娘娘自东宫时就在喝助孕的汤药了,只是换了许多种都不见效。”
“小顺子,你从何处知道这么多?”云柔哲本来只当闲话听听,却越发觉得不似普通谈资。
“小的原在先帝郑公公身边当差,后来被卓公公选中伺候娘娘,便没有跟着郑公公去守皇陵。”
小顺子放下手中的活儿,恭恭敬敬地向云柔哲行了礼。
“皇上担心娘娘初入宫中不适应,奴才认识的人多,方便办事。”
“快起来吧,我不过随便问问。”
云柔哲在萧肃的秋风中感到一阵温暖。
君珩这样替她周全,自己却与这后宫格格不入。
“皇上心中还是有娘娘的,这福宁宫中的奴才们都是卓公公亲自挑选,娘娘可以放心差遣。”
院子里的宫人都停下来,向云柔哲行礼示意。
“好了,那便快些酿酒去,做不完不许吃晚膳!”
看出连下人们都在安慰自己,云柔哲不想让他们担心。
福宁宫果然即刻恢复了岁月静好,笑声一片。
说到底,后宫佳丽如云,自己空有才华却也并不用来讨皇上欢心,应该令人觉得很无趣吧。
可若她与其他妃嫔无异,将来又该如何面对秋清晏呢?
夜深人静时,云柔哲悄悄来到宫中西南角的一座高楼前,牌匾上写着“摘星阁”。
白天经过时曾远远望见一眼,好像是座带楼台的藏书阁,夜间辗转难免便忽然想来看看。
松萝和郁雾睡得很熟,不忍心叫醒她们。
但是这楼爬起来比想象中还要高,云柔哲登上顶端楼台时已气喘吁吁。
可面前的身影更令她屏息,是君珩。
7. 恩宠难却
“柔儿?”
云柔哲刚转身正欲悄悄从露台回到楼阁中,君珩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臣妾给皇上请安。”她只好回过身来,恭敬行礼。
皇上并未言语,只是轻轻抬手示意她到他身旁去。
“今日不是容妃妹妹侍寝吗?皇上怎得独自在此?”
看着君珩将自己的玄狐皮斗篷披在自己肩上,云柔哲忍不住问道。
“容妃每次都好似想在侍寝前把朕灌醉,朕也就遂了她的意,这会儿出来醒醒酒。”
刚才近身时确实闻到了酒气,但君珩看不出半点醉意,应该酒量极佳。
“柔儿又为何在此呢?”
云柔哲与君珩并肩从楼阁之上俯瞰远处的百姓街巷,察觉到他的目光转向了自己。
“睡不着,出来走走罢了。”
她并未看向他,轻描淡写着。
君珩沉默了半晌,缓缓吐出几个字,更似喃喃自语。
“是因为今日是十月初八吗?”
“我们本该大婚的日子。”
他补充道,像怕云柔哲记不起来。
被猜中了心事,云柔哲惊讶地转过头,正对上那双含情脉脉的桃花眼,只得又垂首下去。
这是不是意味着君珩与自己一样,因想起此事而辗转反侧,两人又在冥冥中被指引着在此相见呢?
明明在东宫时两人之间已耳鬓厮磨、亲昵非常,全然一副新婚模样,如今又变得陌生而疏离起来。
“柔儿,不能给你许诺的嫡妻尊荣,你会怨朕吗?”
“臣妾不敢。”
没想到皇帝会如此直接,云柔哲再度低下头去。
难道君珩也以为她要的是后位吗?
“那为何总躲着朕?”
君珩的眼眸逼近面前,似乎要洞察一切。
“皇上希望臣妾像其他嫔妃一样邀宠讨好吗?”
决定将自己“还给”秋少将军的是他,最近对她若无其事地暧昧不明的也是他,云柔哲再忍不了这种若即若离的态度,不由得也直接了起来。
“并不是,柔儿自然无需那样。”
在君珩眼中,云柔哲在宫中总是温柔得体又迷茫躲闪着,此刻好似突然赌气起来,让他反倒有几分欣喜。
“那皇上到底希望臣妾如何呢?”
抬眼间,那双秀气氤氲的凤眼眸含秋水,如今日将满的盈月,点点泪光如黑夜繁星被面前的可人儿强忍噙着,不致滴落下来。
君珩一时慌了神,才想到自己应早已做了许多令她伤心彻底之事。
可事实上,他早已后悔了。
“为什么总要在意别人的期望呢?柔儿有何顾虑只管告诉朕。”
双手扶住面前在宽厚斗篷中显得格外娇柔的肩膀,君珩似是哄她一般放轻了语气。
入宫后每一次见到她,君珩都在后悔自己为何不一鼓作气将她封后,可以名正言顺地站在自己身边。
“臣妾的命运在您手中,皇上英明决断,何曾需要过问臣妾的意思?”
声音微微颤抖着,似乎在极力地冷静,克制着哽咽。
刹那间君珩感到仿若自己捧着的月光碎在河里,无论如何心疼,却再也捞不起来。
“是朕不好,当时被清晏平安归来的希望冲昏了头,想当然地安排了你的位置……柔儿,朕要怎么做才能补偿你?”
他隐约发觉自己对秋清晏和云柔哲是不同的情愫,也许前者更强烈而深刻些,让他每每遇到少将军之事总是不顾一切,自乱阵脚。
肩头的力度加紧了些,云柔哲不得不抬头直视那双温柔明眸,此刻散发着悔意与歉疚。
明明只差一点就能成为贤王帝后,是他自己先放了手。
“皇上自始至终都明白臣妾所想,可我们不还是走到了如此地步吗?”
与秋家退婚、选为太子妃、入宫为蕙妃,虽然不全是君珩的缘故,实乃命运捉弄,但确是他从最开始用凤命之局搅乱了云柔哲本该和美顺遂的婚事,又再次为了秋清晏将她置于这难于自处的蕙妃位置上。
如今,她要么像寻常妃嫔一样承欢君上,从此再脱不开后宫争斗;要么寄希望于秋少将军将她救出牢笼,往后余生便要处处依赖他人的真心。
总之凭一己之力,云柔哲暂且确实无法逃出宫去。
所以当下她只得努力削弱自己在后宫的痕迹,静待秋少将军归来后再寻时机。
“朕忘了,柔儿本是不愿入宫的。”
君珩的声音暗淡下去,嘴角微微向下,眼眸中溢出些许哀伤,扶着肩膀的手也放了下来。
即便万民之上,皇帝也有面对命运的无力吧。
“朕虽为一朝天子,却让手足远走,母后忌惮,亲近之人皆疏离,就算宠幸后宫也要雨露均沾,不能流露自己的喜好……以后怕是连个说知心话的人都没有了。”
君珩苦笑着,重新转头向楼外街景,望着那街坊院巷中的荧荧灯火。
“朕很小的时候偶然发现了这个地方,有时心情烦闷了便来这里待上一整天,谁都找不到我。可如今,连这万家灯火也变成了朕肩上的责任。”
云柔哲望着他的侧颜,心软了下来。
也许她还有希望离开这里,但君珩生来就注定要承担这一切,再多孤苦又与何人说。
“也许皇上可以在新年时登上城楼,行观民之仪,一览天下盛景,体万民感愿。”
她与君珩并肩望着那片民间星芒。
“社稷安稳,百姓安乐确是天下第一盛景。柔儿可愿与朕一起走到那一天?”
君珩转过头来,眼中流露出云柔哲从未见到过的帝王之请求。
“臣妾……”
令她无法拒绝。
云柔哲总是这样,不自觉地将他人置于自己之上,甚至总能从他人圆满中得到满足。
或许是少时总习惯于努力实现世俗的期望,害怕自己出半点差错便不能成为世人眼中的大家闺秀,共情甚至迎合他人对她来说极为容易,几乎是无法抑制的倾向。
“如果柔儿愿意留在朕的身边,朕必定全力保护你,让你能毫无顾忌地与朕站在一起,而不是委曲求全地完成朕的期许。”
君珩这是在引导她走第一条路?
云柔哲不甚明白。或许在她内心未曾察觉的角落也暗存了类似的希望,否则此刻她早应该为第二条更为稳妥的路做些准备了。
心中的悸动似乎在不经意间从克制中寻到了一条缝隙,正试图肆意乱窜。
对面之人好似也是如此。
因为君珩正轻轻将她拥入怀中。
“夜已深了,皇上若再不回去,容妹妹恐会落人口实。”
云柔哲不自觉地双手抵住君珩的肩膀,与他保持着距离。
“好吧,那柔儿披着朕的斗篷回去。”
君珩浅皱了下额头,无奈地笑了笑。
摘星阁下,卓公公从暗处走出来,为皇帝披上一件貂绒披风。
“皇上,蕙妃娘娘是您的妃嫔,既然您惦念着她,没有不召幸的道理啊。”
君珩沉默良久,望着走远的背影,深深叹出一口雾气。
“娘娘,卓公公来传旨,说是御膳房新来了江南的厨子,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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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您去圣乾宫用晚膳呢。”
云柔哲自午睡起来就靠在软榻上读词集,听到小顺子进来禀报才把书放下。
“嗯,皇上可也召了容妃?正好与她同去。”
似乎还沉浸在方才那篇词中,云柔哲问得漫不经心。
“皇上只邀了您一人过去,还请娘娘先行沐浴更衣,奴才去门口等着,等会儿轿撵会来接您。”
“只是用膳而已,需要如此隆重吗?”这样说着,松萝却已经站在了衣柜前。
“虽然咱们皇上还没召哪位娘娘去圣乾宫用过晚膳,但依宫中惯例,侍奉晚膳的嫔妃都会留在圣乾宫侍寝,娘娘自然是要准备着。”
君珩这是……召她侍寝?
水浴中加了沉香、白檀、甘松等和许多鲜花调的汁子,漂满茉莉和金桂花瓣,云柔哲又想起君珩在摘星阁上的请求。
也许姑且,再信他一次。
从水中起身,松萝和郁雾为她穿上乳白色花鸟刺绣的古香缎长裙,外搭粉紫色毛绒比甲。温婉精致的朝云近香鬓上点缀着简约大方的珍珠玉饰,加之沐浴后身上散发的清冷温柔香气,在朦胧暮色中令人沉醉。
君珩也注意到云柔哲今晚似乎格外动人,忍不住夸口称赞。
“柔儿今日真是秀色可餐,这让御膳房的新厨子可怎么办才好?”
身侧的人儿仍是禁不住夸,两靥很轻易就飞上绯红。
桌上不知何时已经摆满了各色佳肴,都是清淡爽口却又温暖滋补的菜色。
怪不得皇上觉得云柔哲会喜欢。
尤其是那道杏仁豆腐酪,滑嫩软糯的白色膏体,浇上蜜红豆、桂花酿或其他自己喜爱的小料,冷热都很适宜。
“柔儿,朕想让你父亲担任开春科举主事。”
餐食过后,桌上只奉了些清粥淡茶解腻。君珩似是早早下定了主意,缓缓开口。
“事关政务社稷,臣妾本不该置喙。但即使父亲乐意效劳,朝中恐将百般阻挠,怕是不易。”
“嗯,所以朕想与你商量,总要找个万全之法。”
“臣妾……不应干涉朝政。”
“前朝后宫本为一体,朕这些话也只能说给柔儿听听。”
君珩知道此时自己只有眼前人可以同行,而她也必会以大局为重。
因为一提起正事,她的眼神便不似方才闪躲,言论也格外清醒冷静。
后宫不得干政,只是禁锢妃嫔外戚冠冕堂皇的理由而已。
实际上后宫本就是另一个朝堂,云柔哲心知肚明。
“那不如以权换权,徐徐图之。”
“朕果然没有看错,以后圣乾宫只允许柔儿一人随意进出,可好?”
未等她回答,手被君珩牵住游走,回过神来时已身在皇帝的寝殿中。
目光所及之处皆是明黄色龙纹丝绸罗缎,比东宫太子殿更宽敞华丽许多。近处摆着一张桌案和两方软榻,层层叠叠的幔帐之后便是最内侧供君王就寝的卧榻。
一想到皇上曾在许多个深夜与其他妃嫔在此处饮酒对弈,又或者侍寝的宫妃会直接被送上龙床,云柔哲不顾拉着她向前的力量,在方桌前停步下来。
君珩回过身来,眉间虽有些许疑惑,却只好让她在一方软榻上坐下,自己则坐在她身旁,轻轻环着她的肩。
云柔哲忽然发现宫人们都退到了殿外,晚膳过后也并无人递上侍寝要翻的牌子。
大约真如小顺子所言。
虽然在东宫做待嫁太子妃时就有教习嬷嬷告诉云柔哲侍寝的规矩,可此时还是紧张得厉害,双手紧紧攥住膝上的裙衫,不敢直视圣颜。
8. 久别重逢
深秋的凉夜里,轩窗前的烛光映出依偎而坐的紧密身影。
一直以来,两人都在克制,仿佛遥望着对方走了很久,才终于到达此刻的暧昧亲昵。
所以一举一动都小心翼翼。
“柔儿,有时朕在想,也许你我之间是命中注定的缘分。”
君珩看出身边人的拘谨,想着她应是有了侍寝的准备,心中禁不住欣喜。
“皇上有后宫佳丽三千,岂非个个都……”
云柔哲知道君珩在故意谈论轻松的话题,却在笑着抬眼时撞见他认真的神情。
那双眼睛极少暴露真心,此刻却弥漫着帝王少有的深情。
“也许我们早该顺应天命,成了夫妻情分。”
双手被握住放在他的胸前,云柔哲看到君珩逐渐靠近的面庞,不禁闭上眼低下头去。
克制的匣子一旦打开,便如覆水难收。
轻柔的吻印在眉额时,呼吸和心跳都愈发急促起来。
“皇上……是怎样想臣妾的呢?”
感到对方的气息逐渐下移,纤腰被一只手环住贴近过去,另一只手则勾起她的下颌将头轻轻抬起。
云柔哲还想趁着最后的冷静问个清楚。
“柔儿……是朕心中最特别之人。”
有点模糊却又有所交代的答案,云柔哲放在君珩胸前的双手渐渐放松下来,轻轻捏住龙袍侧边的衣角。
“皇上……城楼守军急报!”
卓公公的声音不凑巧地从寝殿门口传来。
“卓礼,你何时也这样不懂规矩。”
卓公公早知会触怒龙颜,此刻跪在殿门口,欲言又止。
“卓公公,可是军中有事?”
云柔哲端坐在软榻上,看不出半分恼怒,反倒有一丝轻松。
“皇上赎罪,您之前吩咐过,关于秋少将军之事无论何时都要立刻禀报……所以是秋少将军,秋少将军回来了!”
“果真?!”君珩立刻起身,云柔哲也喜笑颜开,跟着站了起来。
“千真万确,秋少将军一行已经在城郊驻扎了,不日便能进宫觐见。”
“太好了,传朕旨意,三日后设宴为秋少将军接风洗尘。”
君珩说着就要走出门去,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身扶着云柔哲的肩让她重新坐下。
“柔儿先在这里就寝吧,朕去去就回。”
未待她回应,皇上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殿外了。
所以是除了秋清晏以外……最特别之人吗?
就连这份特别,恐怕也是来自秋少将军吧。
“娘娘,您怎么出来了?”
云柔哲披上雪白斗篷出了圣乾宫,让门前值守的小太监十分讶异。
“请公公帮忙备轿,回福宁宫。”
“皇上随卓公公往城楼去了……您不等皇上回来吗?”
回复声中的讶异转为些许惶恐。
“若是皇上问起,本宫担着便是。”
接风宴上,皇上和太后坐于高位。
瑞妃、容妃、蕙妃、良嫔皆着华服,依次坐于殿下。
瑞妃虽然嘴上不饶人,可还是穿了蕙妃宫里送的那件翘红色彩云锦袍。
秋清晏坐于对面,红衣铁甲不改。
一年的北疆风霜让少将军的臂膀愈发挺拔,眉宇间多了几分成熟与深邃,可清澈的杏眼和白净的面庞完美不减半分,一路风尘仆仆舟车劳顿竟不见半点胡青。
宴会开始,秋少将军举杯向高台:
“皇上登基,恕臣在远疆未能来贺,如今龙驭上宾,天下归心,臣祝皇上国祚稳固,龙兴盛世,祝太后凤体安康,福寿千秋!”
“秋少将军镇守北境一年,劳苦功高,朕重重有赏。”
席面上总少不得说些冠冕堂皇的话。但君珩与秋清晏相视对饮时便找回了心照不宣的默契。
卓公公随即向秋清晏引见四位妃嫔,秋少将军一一举杯致意。
“这是福宁宫的蕙妃娘娘。”
秋清晏终于能够正视云柔哲的瞬间,心跳比自己想象得还快。
她今日身着浅羽蓝色彩云锦缎长袍,头戴搭配精妙的孔雀尾羽烧蓝点翠头面,宫中生活使她出落得越发仙姿玉貌,在夜色中楚楚动人。
可见君珩将她照顾得极好。
但若不是因为他,云柔哲此刻也许应以皇后之尊坐于皇帝身侧,享天下之爱戴与荣华。
大抵是这宫廷的酒虽不如北疆浓烈,却更易使人迷醉,狂盛的欣喜之后竟生出些悔意来。
云柔哲不动声色将酒缓缓饮下,纤长的睫毛微微轻颤,放下酒杯后便低头不语。
她在宫中仿佛并不快乐?
秋清晏望向她的眼神与定亲时如出一辙,却因经久未见而蒙上了一层陌生疏离。
如今想来,从他们相识到定亲短短半载,哪怕是最浓情蜜意的时刻,两人之间总是以礼节情、相敬如宾,甚至比不上他与君珩之间的松弛,也不如她与君珩相处时的亲昵。
那日她未等君珩回来便擅自离开圣乾宫,此后君珩未再找过她,令那晚更似一场空虚的梦境。
看着君珩目光不离秋清晏,与他频频对饮,想必在秋少将军面前,任何人事物都可抛之不顾。
事到如今,她已印证了留在宫中这条路并走不通,转而思索着是否应该回到少将军身边,让一切都按照原有的轨道运转。
觥筹交错一番后,几位身姿婀娜、妖娆美艳的舞姬娓娓入殿。
乐声响起,殿上妙舞清歌,伴随着百种花瓣肆意飘洒。
中心的舞者甩出水袖,舞姿曼妙婆娑,引得花瓣随之旋转纷飞,甚至招来几只缱绻在深秋的蝴蝶,惊艳不已。
众人陶醉于歌舞升平时,太后的脸色却渐渐凝重。未等到舞曲结束,就以身体不适为由提前被搀扶着回了宫。
“方才舞姬们跳得可是早已失传的百花舞?听闻此舞每种舞姿都代表了不同种类的花卉,故而翩翩起舞时如百花盛开之景,才会引得蜜蝶共舞。”
瑞妃似乎对百花舞有所了解,而秋少将军听得尤为认真,颇有些不寻常。
“皇上不妨与少将军一起猜猜在座姐妹们最喜何种花草,猜错了要罚酒,猜对了则被敬酒,如何?”
瑞妃试图将君珩的注意力从少将军身上吸引过来。
“朕来猜未免有失公允,清晏先猜猜看。”皇帝饶有兴趣地看着秋清晏。
“依臣所见,瑞妃娘娘想必最爱红梅。”
秋少将军只观察片刻便给出了答案。
“梅花也就罢了,如何看出是红梅呢?”皇帝只扫了瑞妃一眼,视线又转回秋清晏身上。
“瑞妃娘娘虽着绚丽华服,却在袖口、裙边等多处留白,想来应是欣赏白雪红梅的盛景吧。”
“少将军好眼力,本宫虽爱红梅,却不是宫中梅园里培育的那些官梅,倒是凌寒独自开的野梅更有趣些。”瑞妃眼中闪过几缕真心的叹服,干脆地饮下了酒。
“容妃娘娘虽金玉盛装,用的杯盏却是淡雅的荷花形状,想必最喜芙蓉。至于良嫔娘娘……莫不是海棠吧。”
容妃与良嫔皆笑意盈盈地点头示意,举杯敬酒饮下。
秋清晏仅从诸位宫妃今日的衣着首饰和桌席摆设便对答如流,在座无不惊叹。
只剩云柔哲时,席面上的气氛微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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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秋少将军猜中了,不免令人联想起他们之间曾经的紧密关系;若猜不中,两人免不了几番对话拉扯,可能漏出更多话柄破绽。
原来瑞妃一开始便是冲着云柔哲来的。
好在秋清晏已经猜中了其他娘娘的,再猜中自己的也不算突兀。
“蕙妃娘娘……可还衷爱绣球?”
秋清晏看向她的眼神纯净澄澈如旧,应是想起了她在定亲礼上穿着一袭绣球花团纹的淡雅衣裳,努力收敛着柔情蜜意。
“瞧本宫这记性,秋少将军与蕙妃是定过亲的,这最爱之花定是不猜便知了……”
瑞妃揶揄着瞥向蕙妃一侧,却未如愿捕捉到丝毫慌张神色。
有人愈推她入戏,她自澄明观戏台。
云柔哲微笑着向少将军举起酒杯,欲将此事轻轻揭过。
“应是桂花吧。”
君珩冷不丁地插话,让捧着酒杯的手悬在空中。
他怎会猜到?
是那日晚膳时她身上隐藏在茉莉花白檀香气下的淡雅味道。
此刻正提醒着君珩,那晚他应该又一次令她失望了吧,甚至这几日都不知该如何寻得她的原谅。
因为她与普通妃嫔和其他大家闺秀不同。
云柔哲不喜花蕊浓烈、花瓣夺目的富贵之花,却独爱花瓣细微、花团锦簇的淡雅花种。云府院子里一到夏天便开满绣球花,家人皆称与绣球相同的蓝紫色衣裙极衬她的气质姿色,故她也曾将绣球视为最爱。
入宫以后,庭前桂花频频令她惊艳,不觉暗自欣赏赞叹起来。小小四瓣花叶拥簇在树枝上不争不抢,却能在盛开时散发出浓而不艳的馥郁馨香,花开花落皆带给人平淡而安稳的福气。
但因云柔哲平日里不喜金银,极少穿丹黄服饰,搭配桂花难免落了俗气,故而从未与人提起。
她忽然想起,只在去年的中秋宫宴上穿了一身白底桂花纹样的锦袍。
也是君珩拉她入天生凤命之局,又救她以太子妃之位,继而导致三人成此局面的开始。
四目相对时,皇帝的目光终于第一次落在秋清晏以外的人身上。
“是,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
云柔哲浅浅吟着,酒杯不知不觉转向了君珩,却仍未直视他的目光。
“如此小家子气的花恐难登大雅之堂,可惜有人偏偏心比天高,变着法儿地故作清高蓄意邀宠……少将军下次求亲时可要当心着些~”
瑞妃醋意大发,娇嗔着给云柔哲难堪。在座之人都看出皇上对秋少将军有超乎常情的关注,可她偏偏要捅破这一层。
“瑞妃有所不知,这诗的下一句便是‘梅定妒,菊应羞’,还真是应景啊~”
蕙妃性子软,懒于理会瑞妃明里暗里的挑拨生事,但容妃却不这么好脾气。
秋清晏眉头紧蹙,欲言又止。君珩的脸也冷下来。
“瑞妃使小性子也要有个度,把朕的甜酒拿给蕙妃,往事已矣,休要再提。”
君珩的公然维护,不知是怕秋清宴日后责怪,还是眼见着云柔哲整晚心事重重,在清冷月影中几乎要破碎。
瑞妃自讨没趣,悻悻然不再开口。
“臣妾敬皇上,敬少将军,岁岁无虞,常乐长安。”
白玉酒杯上还有君珩的温度。
云柔哲起身相敬,认真且郑重。
三人共饮。
久别重逢,各自在乎之人俱在眼前,明明再圆满不过,她亦是发自内心的欢喜。
可酒入愁肠,她只觉得孤独,不知向何处走,不知与何人说。
倏地,她注意到酒壶下不知何时压着一张字条。
9. 暗度陈仓
翌日,太后称病免了晨昏定省。
宫中和民间开始流传,是花妖复仇侵扰了太后凤体。
据传花妖本是生长在御花园中的一株蔷薇,因与帝王相恋而修炼成人形,常在御花园跳着百花舞。每每起舞,百花蝴蝶随之舞动,从此六宫粉黛无颜色,而御花园一年四季繁花不断,仙女帝王终成神仙眷侣。
可好景不长,王后妒火中烧,趁秋冬之际百花凋谢时将花仙秘密处死在宫中,自己也不久于世。
如今又是万物凋零的季节,百花舞重现宫中,定是花仙枉死变为花妖,来找宫里人复仇。
“柔姐姐,镜花宫离御花园最近,晚上你能不能来陪我~”容妃表情夸张地讲完传言,牵着云柔哲撒娇。
“好,我晚膳后就过去。”
容妃走后,云柔哲悄悄将一张字条扔进了火炉。
纸上只短短一句:下元节亥时御花园见。
左右去镜花宫要路过御花园,便去探探这幕后推手。
十月十五下元节,圆月本应高挂,此刻却被朦胧阴云层层挡住。
看着容妃睡下,蕙妃才从镜花宫出来。
夜里风凉,松萝在她的紫罗兰色羽缎长袍外披上雪白连帽斗篷。
亥时将近,御花园的草木投下昏暗的疑影。
“娘娘,要不咱们赶紧回去吧。”松萝有些害怕地靠紧过来。
未等云柔哲言语,西边本已凋零的蔷薇丛中忽而响起乐声,一眼望去竟有一名妖娆女子在灯火中跳百花舞的影子。
“啊——”松萝一声尖叫出来,拉着自己的主子就朝相反方向跑去。
也许是刚入宫不久,天色又暗,两人在御花园中转了好久都没找到福宁宫方向的路。
云柔哲快要跟不上松萝的时候,骤然被一把拉入假山后的树丛间。
假山几乎遮蔽了所有的光源,目光所及之处一片黑暗。
可云柔哲好像被一只有力的臂膀揽于胸前,靠近鼻尖的衣襟散发出似曾相识的味道。
“柔哲别怕,是我。”
秋清晏的声音从耳畔传来。
“清晏。”云柔哲缓缓抬头,勉强可以看清久别的少年。
他的脸更消瘦了些,下颌几乎形销骨立,愈发凸出的喉结上下滚动着。
云柔哲才发现自己仍被他半抱在怀里,且双手因为方才的恐惧一直紧紧抓着他的腰际。
她松开手,欲从少将军的环绕中脱离,却又被抱得更紧了一些。
“就一会儿,求你。”
近乎疯狂的想念,让少将军顾不得隐藏自己偶尔小孩子一般的心性。
云柔哲只好作罢,黑暗中只有两人的呼吸。
不知为何,在两人谈婚论嫁的那半年,竟从未如此相拥过。
君珩召她夜宿圣乾宫的暧昧场景忽然涌上心头。
不禁庆幸还好自己并未侍寝,否则要如何面对归来钟情如斯的少将军呢?
如此已然令她心虚、歉疚。
也许与那时的君珩相同,少将军也在克制着把近在眼前的心上人据为己有的冲动。
但察觉到怀中人的异动,只得放开了手。
“抱歉,原是我僭越了。”他轻声说着,澄澈的双眸在黑夜中格外明亮。
“花妖之事……是否与你有关?”
此话一出,云柔哲明显看到失望从对方眼中闪过。
“嗯……贸然约你前来正是为了此事。如我之前信中所言,母亲的事还需从后宫查起。”
少将军环顾四周无人,才小声谨慎地讲着。
“回京前,我们解救了几个被卖到敌方军营的江南舞姬,无意间发现其中一名叫乐杳杳的女子竟会跳母亲独创的舞蹈。”
“就是接风宴上在中间起舞的那位?”
“没错,她曾被先帝宫中的一位舞女收养,母亲不知为何竟在宫中教授过百花舞。但那名旧人却在母亲去世后被赶出宫去,并于几年前过世了。”
秋清晏轻轻叹了口气。
“但乐姑娘愿作诱饵引出知情之人,所以我才带她回来。”
从那晚乐杳杳看向秋清晏的眼神,云柔哲已看出她甘愿涉险的原因。
“那方才起舞的花妖……也是你与乐姑娘计划好的吗?”
“什么?”秋清晏顿然明白为何方才的云柔哲如此惊慌失措,但这并不在他所知的计划之中:“并非如此”。
“那还会有谁出于同样的目的吗?令堂之事我只与君珩提过,从宴席那日的表现来看,太后和瑞妃也有可能知情……”
云柔哲仿佛没注意到面前人在努力解释着携舞姬而归的原因,反倒认真分析起局势来。
“柔哲,你是不是对君珩……”
少将军向来心思灵敏,喃喃低语着试探。
“娘娘,就在假山后面,奴婢一直守着不会有错。”
外面传来宫女的声音,秋清晏立刻将云柔哲挡在身后。
“本宫听闻竟有宫嫔胆敢在御花园私会外男,不知该当何罪啊。”
果然是瑞妃,想来那宫女应是目睹了秋清晏身边的小厮趁传菜时悄悄将纸条塞在云柔哲酒壶下的一幕。
冬国公今日又派人嘱咐,要想尽办法早日拿下科举主事权,蕙妃之父殿阁大学士云蔚川便是最大的威胁。
若能一举除去秋少将军,更省了皇上对他总是另眼相看。
想到此处,瑞妃对眼前瓮中捉鳖的局面胜券在握。
“趁着本宫留有体面,还不快些出来认罪,要是等会儿被搜出来可就罪加一等了。”
“瑞妃可是在寻我?”
云柔哲从假山后镇定地走到明处,让瑞妃有点意外。
“那奸夫何在?”
“瑞妃误会了,我只是去镜花宫探望容妃,返途中遇见花妖作祟,故暂且在假山后躲避。”
瑞妃身边的太监立刻跑到假山后查看,确实空无一人。
“蕙妃还真有能耐偷天换日,可惜本宫的宫女根本没看见什么花妖,只见到蕙妃与一男子私会于假山之后呢。”
瑞妃示意身边的凌霄出来指证,却见她目瞪口呆地望着前方的草木深处,神色有异。
顺着视线望去,形似花妖装扮的女子仍在妖冶起舞,周围似有鬼火闪动,在夜晚的御花园惊悚非常。
瑞妃吓得险些跌倒,好在被周围的宫女扶住,又指着那女子张口说不出话来。
一道红披风闪过,快剑出鞘将火光熄灭,花妖也随之消失。
秋清晏落于云柔哲身侧,以手臂扯起披风下意识护着她。
方才他顺着假山轻步飞上屋檐,因身手高深莫测,即便宫中侍卫也不可能发现。
“秋少将军真是英雄救美,不知这私通之罪担不担得起啊?”
花妖被除,还引得秋清晏现身,瑞妃重新得意起来。
“皇上驾到——”
君珩在一众宫人的拥簇下徐徐走来,身边还跟着松萝。
夜色映得帝王侧影格外英俊,却神情严肃。
“皇上,臣妾的宫女亲眼见到蕙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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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秋少将军在御花园私会,臣妾不敢擅自处置,正想去请您呢~”
见到皇上来了,瑞妃的气焰更胜,催促着当场治罪这对碍眼之人。
“松萝都告诉朕了,瑞妃应是误会了。”
松萝跑回云柔哲身边附耳轻语:“奴婢找不到娘娘实在心急,只得去求助皇上”。
她跟皇上说的也都是实情。
“但秋少将军此时出现未免太过巧合,且凌霄亲眼所见,怎知这不是他们二人为了幽会编造的借口?皇上可别被蒙在鼓里。不如先将人关押,臣妾母家自有合适的人选好好审理。”
此话一出,云柔哲与秋清晏对望了一眼,顿觉紧张起来。
冬家掌刑狱,一旦落入圈套必定在劫难逃。
“不必了,是朕约秋少将军进宫商讨花妖之事,反倒让你疑心了。”
君珩未经思考就偏帮着秋清晏和云柔哲,这会儿刻意哄着瑞妃息事宁人,面上看不出半点破绽。
他本怀着云柔哲遇险的心情焦急赶来,见他们两人暗中相约确在他意料之外。
看到秋清晏挡在云柔哲身前的样子,君珩一时竟不知自己在吃谁的醋。
“臣妾方才确实被花妖惊吓,今夜怕是难以入眠,要不表哥去陪臣妾~”
瑞妃见此事已无回旋余地,只得先顺着台阶邀皇帝去自己宫里。
“既如此,花妖之事便交由秋少将军全权查办。”
“微臣遵旨。”
皇帝摆驾重华宫前,回身望了一眼背后并肩站立的两人。
那眼神意味深长,想来他已明白一切,怀着愠怒给出了无条件的信任。
无论何种形式,君珩也希望与他们并肩。
夜凉如水。御花园外的河面静谧更阑,光风霁月。
云柔哲将一只点燃的莲花灯轻轻放于水面,闭上眼睛默默祈祷。
“小时候每逢下元节,母亲总会带我放花灯,还会在亲手制作的花灯上留下自己的名字——宁娥。”
秋清晏望着水面的眼神温柔下来,陷入温暖的回忆里。
云柔哲的莲花灯与宫人们投放的花灯汇聚,一同向西处宫墙外漂去。
“不知这花灯最终会飘向何处,令堂在天之灵一定能看到此处的烛火。”
远处星星点点,恍惚间宫河似银河。
“柔哲,若母亲在世,一定也会喜欢你。”秋清晏轻轻坐在云柔哲身边。
“清晏,其实我并没有你想象得那样好。”
云柔哲望着河水映在两岸的光影,似是下了很多决心想把话说清。
“方才在假山后,你可是想问我与君珩之事?”
不打算等秋清晏回答,她很快继续,像是无论如何也要坦白的秘密:
“我们其实什么都没有发生,但……”
“不,即使什么都发生了也没关系。”
话语被打断,云柔哲回头望向少将军,眼底明眸可纳万千星河。
“我只关心,待此事了结,你可愿随我离开皇宫?”
秋清晏单膝半跪下来,让她的心也跟着软了下去。
若能离开这是非之地,是不是对所有人来说都是皆大欢喜呢?
她也怕再待下去,会对这深宫里的人产生更多留恋。
还是快些逃出宫去为上。
云柔哲轻轻点头。眼前的少年露出久违的明亮笑容。
与此同时,一名黑袍裹身的玲珑女子跑到秋府门口,向开门的小厮摘下跳百花舞所用的面纱,随后疾步走了进去。
10. 对酌三人
一连几日皇上都宿在瑞妃的重华宫,而太后依旧称病。
云柔哲待在福宁宫闭门不出,既已答应了秋清晏,便尽量不去理会这些闲言碎语。
这天福宁宫的前院中多了几片秋府院子里才有的枫叶,云柔哲便知今晚秋清晏会来寻她。
用过晚膳后,她亲自做了些松子百合酥,让郁雾给容妃宫里送去了一大盒。
云柔哲在院子里候着,秋清晏还没出现,皇上的仪仗却停在了福宁宫门口。
虽然福宁宫作为曾经的后殿,距离圣乾宫最近,但这是皇上头一次驾临,还带了御膳房新做的杏仁豆腐酪。
“朕在晚膳时看到这道点心,想着你最爱吃,就带过来了。”皇上今日似乎心情不错,“前几日花妖的事,没惊到你吧。”
按下心底一阵掺着酥麻酸涩的慌乱,云柔哲不禁快步向君珩迎去。
“多谢皇上,”她规矩地福身行礼,“倒是容妃被吓得不轻,皇上可去看过了?”
“嗯,朕刚从镜花宫过来,容妃桌上摆着一大盘松子百合酥,愣是半块也不给朕尝,所以朕就顺着香气寻来你这里了。”
听到此话,松萝、郁雾和满院的宫女太监都忍俊不禁。
君珩低头看着云柔哲拂袖盈盈,自己也放声笑起来。
他们之间稀松平常的熟稔自然,像极了万众期待的帝王贤后。
秋清晏在福宁宫偏殿的屋檐上望着,见皇帝没有要走的意思,心头不免涌上一股稚勇的醋意,索性直接从屋檐上跳入院子。
“果然清晏在此。”君珩早已预料到一般毫不惊讶,嘴角得意地扬起,落座于院中的紫檀木椅上。“今日气候和暖,不如就在院中对月小酌几杯。”
其实自秋少将军归来,皇帝几乎日日下朝后都要在圣乾宫单独召见,但帝王起居之处毕竟公私难分、人多眼杂,总不得机会说些体己话。
而君珩早就想来福宁宫,但又考虑到一旦来了必要留下,否则云柔哲会遭满宫议论。
自前几日在御花园里,他隐隐感到秋清晏和云柔哲可能已达成了某种约定,再无法忍耐亲临蕙妃宫里的冲动。
但若秋清晏也在旁,便不宜进入内殿了。
云柔哲端着松子百合酥从殿里出来,笑容因眼前一幕凝在面上。方才的欣喜瞬间转为半分心虚和半分失落。
她怔了一下,便让松萝把先前酿下的桂花酒拿出来,又让小厨房添了几味小菜。
虽然皇帝定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了。
凸月高挂,风静秋凉。
院中宫人们都被遣下,只余三人围坐,温酒品馔。
“我们三个好像从不曾这样小聚共饮过。”君珩见对面两人有些莫名的拘谨,“希望私下里在清晏和柔儿面前,朕可以只是君珩。”
“今日读到一句‘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注①),甚是感伤。愿长久如此刻,赤诚相待,不负本心,岁月无憾。”
云柔哲边轻柔地说着边斟满酒杯,三人举杯共饮。
也许太过美好的时光总会让人患得患失。她虽情绪淡然,却绝非乐观之人,似乎预感到以后三人怕是再难这样欢宴对饮了。
“这几日被瑞妃缠着,倒也听了不少关于宁娘娘的消息。”君珩开始进入正题,“她幼年被母后带入宫中玩耍时,曾见过宁娘娘在御花园教授宫中的舞女跳百花舞,还被当时的春皇后与太后撞见,起了不小的冲突。”
“母亲向来与人为善,怎会与他人争执?”
“恐怕还有内情未知,但宁娘娘应该确实殁于宫中。朕还记得那段时间母后经常神情恍惚,还悄悄在宫中做过几场法事。”
“太后的病可好些了?”云柔哲望了秋清晏一眼,大家心知肚明——事情的关键还要从当今太后、当时的庄妃身上解开。
“瑞妃日日去探望,只说是受了风寒。朕虽希望求得真相,却也不忍心让母后身心俱忧。”
还得想个既能引出真相、又不伤害太后的两全办法。
三人刚聊定,就见卓礼公公面露难色地走了过来,方才定是已在一旁踌躇许久。
“陛下,该翻牌子了。”
气氛骤然降至冰点,裹挟着难以掩饰的尴尬。
云柔哲感受到秋少将军紧张的眼神和君珩隐约的目光,不禁低下头去。
她自是不希望皇帝去其他妃嫔那里,却又清醒地知道即便君珩留恋于此也并非因她。而秋清晏自然不想皇帝留宿,于情于理合该如此。
微妙而酸涩的心绪扩散开来,如万千蚂蚁在心头啃噬难耐。
可细细想来,她发现自己竟失了所有开口的立场,只得如鲠在喉。
君珩看到秋清晏从云柔哲身上转过头来盯着自己,眉头紧蹙。
“糊涂东西,朕今日就在蕙妃宫里,哪儿也不去。”
君珩终于得逞于秋少将军此刻慌张的表情。
“那瑞妃娘娘今夜怕是难以入眠了~”并非卓公公没有眼力见儿,实在是瑞妃身边的梅香过来催得紧。
“她睡不着可不是因为朕不去,而是没能为冬家拿下科举主事权吧。”
君珩深知自己这个表妹看似骄纵率真,实则绝不是省油的灯。
“就说朕在宴客,把她前日瞧上的雪狐白裘赏了。”
卓公公领命退下。
酒壶空了又添,凉了再温,不觉夜色已浓。郁雾给云柔哲加了件羽白薄绒披风。
秋清晏抓住合适的时机准备起身告辞,“皇上可要微臣护送去圣乾宫?”
君珩瞅着秋少将军一本正经地几乎写在脸上担心自己留下来的样子,噗地笑了出来。
“皇上倒不必,但君珩可以。”
秋少将军这才明白君珩此番种种皆是对他的调笑,而非对云柔哲的喜爱,紧绷了一晚上的精神终于放松下来,两人笑逐颜开地并肩向外走去。
“清晏,开春时帮我主事武举如何?”
“那皇上拿什么犒劳臣?”
“我这几日可是亲自献身换取线索的,还不够吗?”
“那可与臣无关。”秋清晏向来喜欢这样扮猪吃老虎,却能让君珩次次心甘情愿地中招,且屡试不爽。
“开玩笑的,国库里随便挑。”
“臣心所求,从来唯有方才月桂树下那宛若瑶池仙娥之人而已。”
君珩哑然失笑,那桂花树还是他在迁宫前见院中原先种着的梧桐已枯,特地命人从江南寻来种下的。
搬入这里后,云柔哲果然欢喜。
他虽今日才登临福宁宫,却好几次从门外望见过他的蕙妃卧在满树金桂下的美人榻上静静看书的样子。
比今晚更似谪仙下凡,清且冷,香满衣。
可惜后来深秋的一夜风雨吹落桂花满地,而她又能恰逢其时地端出桂花酒来。
“怎么?”见皇帝愣神,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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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晏这次反而没再多想。
但君珩却忽有一瞬间在想,不知道明年桂花落时,柔儿还在不在宫里。
他回过神来,不动声色地搪塞过去,两人说笑声响彻甬道。
云柔哲在福宁宫门口望着二人的背影,一个英年帝王,一个少年将军,即便未曾目睹他们年少竹马的时光,也能深切感受到情同手足的信任与默契,反倒显得自己有些多余。
罢了,若她能顺利离宫,以后君民云泥之别,恐怕再无相见之日,还想这些矫情的事做什么。
“奴婢伺候娘娘歇下吧。”郁雾向来稳重妥帖,看出主子心绪,格外轻声细语。
“郁雾,松萝,你们自小就跟在我身边,若有一日我要离开这里……你们可愿随我一起?”
两人面面相觑,明明早些皇上来时还高高兴兴的,怎得突然说要离开。
郁雾想起这几日娘娘总趁无人时与她们一起收拾些陪嫁的随身衣物,却不碰宫中赏赐的半点物什,心下了然个中端倪,她们小姐定不是骤然起意。
“无论天涯海角,奴婢自当跟随小姐。”两人异口同声。
云柔哲本想将他们安排去容妃那里,可深宫诸事难料,倒不如走个干净,免受任何牵连。
许是夜晚多饮了酒,深秋本多愁,直到后半夜她才朦胧睡去。
没过两日,许是花妖未再出现,太后娘娘凤体转复,众妃前去问安。
“太后娘娘凤体康健,嫔妾们就放心了。”瑞妃依旧坐在离太后最近的位置,大约是皇帝最近去得勤,让她颇有些衔领众妃的意思。
“你们有心了,瑞妃和皇帝日日来看哀家,哀家自然是无事的。”太后神色如常,对自己的外甥女很是满意。
“姑母抱恙,雪儿和表哥自是放在心上的。”瑞妃斜睨了蕙妃一眼,语气陡然一转,“不像前儿个福宁宫热闹到半夜,院里饮酒作乐,言笑晏晏呢~”
几日连宠被蕙妃截断,瑞妃自然要在太后面前给她点苦头。
太后的脸色果然阴沉下去,后宫皆知她最不喜狐媚惑主、纵情酒色,引得皇帝荒废朝政那一套。
“臣妾知罪。”云柔哲早有准备似地,立刻起身跪于殿下,让瑞妃和刚准备替她辩解的容妃有些出乎意料。
“臣妾自请去净慈寺抄写佛经,为太后娘娘凤体康健积福祈愿。”
“既如此,那便抄写佛书十二卷吧。”太后知晓云柔哲的性子与自己相似,并非放纵无度之人,便只略惩小戒,不欲在此事上纠缠。
可蕙妃并没有起来的意思。
“臣妾听闻最近寺中请来了隐居山林的妙真法师,做法超度尤其灵验。恰逢近期花妖作祟,不如请法师作法压制,可保宫中安宁太平。”
“哀家虽吃斋念佛多年,但这作法之事要慎之又慎,若未能切中要害,恐会招致更大的祸端。”
“是臣妾愚钝,宫中有太后和皇上坐镇,自是妖魔鬼怪皆敬远之。”见太后迟疑,蕙妃又转换着说辞,“不若请太后和皇上亲临净慈寺上香祈福,想来这宫中妖异之事定能消除。”
“姑母,要不雪儿陪您和皇上一起去吧。”
瑞妃可不会轻易让蕙妃扳回一城。
“太后,臣妾也愿跟随。”容妃本就惧怕鬼怪之事,这会儿必然是要去的。
良嫔也起身附议。
“也罢,那哀家便沐浴焚香三日,再择吉日去净慈寺消灾祈福。”
11. 真相大白
松萝取了净慈寺的泉水滴入紫砂砚台,细细研磨起来,可不一会儿墨水便会重新凝固。
“瑞妃娘娘也太欺负人了,送来这墨锭比普通的墨水凝固得都要快,还非说是太后娘娘要求只能用此墨抄写经书,不是明摆着让我们娘娘在这里受冻吗?”
“松萝,不可口无遮拦。”云柔哲伏在案上不停写着,“叫郁雾进来轮换着勤些研墨便是。”
不仅瑞妃如此,深宫之人最会见风使舵。内务府见她久未侍寝又被太后所罚,连近日送来的冬衣都是去年剩下的,还缺绒少羽,只勉强可用。
日子越发难过,倒不如在东宫的时候了。
那时云柔哲的太子妃名份虽压过冬侧妃一头,但毕竟尚未大婚,与东宫妃嫔往来不多,面上还算相安无事。只要冬亭雪先为太子诞下一儿半女,又有庄贵妃撑腰,来日最低也是贵妃之位。
加之先帝当年圣体康健,东宫尚需韬光养晦,切不敢让内宫不宁的腌臜事污了圣听,谁也担不起耽误太子前程的罪责。
可一朝太子登基,乾坤更替,赤裸裸的利益重新摆在各方势力面前,众路权贵必群起而争之,都想趁此机会在朝堂中逆转占位,疯狂攫取权力果实。
人性本无尽贪婪,一旦尝到权力的甜头,谁还肯放下争斗的爪牙。
瑞妃自入宫后的种种刁难,无非是因宫中只有三妃一嫔,若助冬家势强,后位于她大有希望。
若不是一心念着与秋清晏出走宫外,云柔哲断不会让自己陷入如此境地。
但正是因她深知后宫乃是女子之围城,权力不灭,争斗永无止境,才要不顾一切地冒险逃出宫去。
净慈寺祭拜那日,初雪降临。
皇上、太后和众妃皆身着素色吉服,体面非常。
瑞妃得意地披着雪狐白裘,格外扎眼。
众人依次上前烧香叩首、祈愿祝祷,妙真法师带领一众僧人在旁诵经作法,焚烧疏文。
“听闻太后娘娘近日凤体违和,依贫僧所见,应为心病所扰。”妙真法师双手合十,“所见诸佛,皆由自心。心事不除,此劫难破。”
“那依法师高见,哀家该如何破解呢?”
“若太后娘娘信得过贫僧,请于日落后前往内殿,贫僧自当为您单独做一场法事。”
傍晚时分,烛火闪动,云柔哲依旧跪在佛堂中抄写经书。
大门敞开,寒风涌入,夹杂着越来越大的雪花。
双手因冰冷僵硬渐渐失了血色,愈发惨白发紫。
秋少将军在门外等了半盏茶的功夫,终于揪住四下无人时冲了进去。
他抖落黑色貂绒披风上的残雪,顾不得松萝和郁雾还在眼前,将云柔哲紧紧裹住。
蕙妃受罚看似因皇帝而起,实则是为他设局。
他看着眼前心爱之人的脸色慢慢恢复血气,暗下决心若有一日他们能光明正大地相爱,必定要千倍百倍地怜惜她。
内殿里,太后跪在妙真法师设的法坛前,闭目默念着什么。
“宁娥妹妹,终究是哀家对不住你……”
太后只需将忧心之事向法坛尽吐,随后再作法超度,便可安抚故人之魂,免受旧事侵扰。
君珩站在门外望着太后跪拜的背影,只能隐约听见分毫。
“皇帝,进来吧。”
春氏嫡长女宁妍入宫后,宁娥本以为自己和母亲的日子会好过一些。
生为庶女却继承了姨娘的绝世容颜,春宁娥自记事起便在嫡庶分明的后族春家中举步维艰。
父亲不疼,主母强势,嫡姐嫉妒她的美貌,小娘只会一味隐忍,还有拜高踩低的族人变着法儿苛待磋磨她们。
春氏嫡长女封后,春家地位稳固,本是皆大欢喜。可后宫佳丽三千反而愈发刺激了春皇后的妒意和权欲,被春家撺掇着害了不少妃嫔皇嗣的性命。
春皇后接连诞下皇长子和次子后数年未再生育,春家便意图挑选更多年轻族女入宫侍奉。春后无可推辞,只对自己正值妙龄的庶妹格外介意。
春宁娥的聪慧与美貌皆在自己之上,若春家为了邀宠择她入宫,难保不会宠冠六宫,威胁后位。届时她必会踩在自己头上报当年苛待之仇,后患无穷。
只有让她永无入宫之可能,才能坐稳皇后之位。
谁知宁娥也是个有骨气的,皇后嫡姐的毒酒还未赐下,她硬是挨了数十板子也不肯入宫,还趁半夜带着其母逃出春府,只留下一封恩断义绝的春氏除名书。
自古女子有才德,何须以色侍帝王。万紫千红好颜色,不欲深宫锁春光。
离开春家以后,宁娥在京城中寻得一处医馆做帮手。她不仅貌比西施,还温柔心善,对付不起医药钱的穷苦人家也平等相待,一来二去竟有不少人慕名上门求医。
大约是自小总被打骂的缘故,宁娥在医术方面颇有天分,又肯努力钻研,与母亲相依为命的日子很快便有声有色起来。
短短半载,春家再无庶女春宁娥,只闻京城名医“妙手娘子”。
一日深夜,宁娥正关了医馆小楼的窗准备睡下,突被院里急促的敲门声惊动。
思忖再三,她还是决定下楼探查。毕竟此时上门,要么是穷途野寇,要么人命关天。
果然,门外一男子艰难地靠着院墙几乎瘫倒下去,身上穿的似是军中将士服制,但因被血色浸染已分不清鲜血从哪里汩汩冒出。
秋凛将军醒来已是三日后,他本以为自己被奸人所害,逃不过命丧长街的气运,不成想被面前美若天仙的女子所救,禁不住心生爱慕。
而宁娥在照顾秋将军伤势的几个月中亦为其英姿气节所动。
待秋将军恢复如常时,两人已私定终身。
城北春家庶女离府两年有余,城南秋家便举行了盛大的成亲之礼,迎娶京城名医“妙手娘子”为妻。
两人婚后如胶似漆,很快诞下一名男孩,起名“清晏”,取海晏河清之意。
可好景不长,秋清晏十岁那年,秋将军携夫人入宫赴宴,作百花舞献庆太后寿诞,令当时正值盛年的皇帝惊为天人,一见倾心。
虽然献舞时戴着面纱,春皇后还是认出这是自己消失十余年的庶妹。
那时大皇子和二皇子均已夭折,眼看着皇帝终究要被自己这美貌不减当年的妹妹勾了魂去。
从那以后,先帝命宁娥入宫教授舞女百花舞,并借此名义频频与她吃茶谈心,赏赐不断。
秋将军知道宁娥有险,悔不该带她入宫,令将军府将她层层保护起来。
谁料春皇后还是抓住秋将军随先帝冬狩的时机,将宁娥召进宫来。
当时的春氏太后以四大家族之间不可私通联姻之罪,秘密赐下了毒酒。
宁娥深知自己难逃厄运,却仍然镇定自若,据理力争,一度让春氏皇后和太后在一众宫人面前颜面扫地。
但她为了不连累秋家与尚不谙事的清晏,最终饮下毒酒,香消玉殒。
“柔哲,总归也要等君珩的消息,我帮你抄不可以吗?”
秋清晏心疼得紧,又担心自己下笔不如云柔哲那般字迹清秀反倒露出破绽,只得叫松萝和郁雾去外面守着,自己研起墨来。
云柔哲禁不住他这样半撒娇似的语气,只得放下笔。
“清晏,你还记得更多关于令堂的事吗?”肩上的斗篷满是秋清晏的温度,她不觉轻柔地问触少将军最为敏感的旧事。
“其实是父亲劝我离宫赴北疆时一怒之下说漏了嘴,我才知道母亲竟亡故于宫中。但儿时的记忆不太清晰了,只记得我是在母亲去世之后才被接入宫中作皇子伴读的。”
“那年还发生了一件大事,春皇后不知何故惹得先帝勃然大怒,连带处置了春后母族,成年男子全部流放,女子充为官奴。不知是否只是巧合。”
这件事云柔哲也有所耳闻,先帝龙颜大怒、责罚牵连甚广,以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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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春家血脉稀薄、一蹶不振的局面。
“莫不是令堂与先帝和春后有些渊源?”
“父亲从未提过。我只听乳母说,母亲与父亲成婚前仍放不下医馆的工作,并遇见过一位慕名而来的宫中人物。那人不便透露自己的身份,只说有朝一日要以凤冠霞帔求娶母亲。”
“后来呢?”
“母亲想那人只怕已有妻室才不得光明正大,就没放在心上。后来母亲很快就与父亲成婚了,也不知那人是否回来兑现过承诺。”
恐怕那人后来以天子之怒为宁娥报了仇。但其中有几分是为宁娥鸣冤雪恨,几分是为了安抚秋家,又有多少是蓄谋已久的削弱后族势力呢。
两人正说着,卓公公派人悄悄递出话来,君珩已被太后召入内殿。
“糟了,太后娘娘一定已经察觉了我们的意图。”方才的温存消失殆尽,云柔哲脸上只余后怕,“清晏,你赶快离开。”
那可是在善妒跋扈的春皇后把持下的先帝后宫中存活下来,且把亲生骨肉送上太子之位的庄懿太后啊,怎会看不透这点稚嫩的把戏。
“原怪我至今才想明白,太后守口如瓶多年,秋将军也三缄其口,说明此事定然牵扯不能为外人所知的秘密,或者说,一旦真相大白于天下,对皇室和秋家都极为不利。”
云柔哲将肩上的披风褪下,塞回秋清晏手中。
“若太后发现秋家意图揭开真相,恐招杀身之祸。所以你必得速速回府,假装今夜从未出现在宫中。”
“不行,如果太后已经发现我来过此处,岂不是置你于险境?”秋清晏并非失去理智,但云柔哲已经为他涉险了,万没有再继续让她挡在前头的道理。
“我不要紧,太后暂时还不会把这件事和我联系在一起。”虽然云柔哲并不知道太后是否会怀疑她主动请抄佛经之事的动机,但还是这样说着。
“那他们要让你在天寒地冻中抄写经书到什么时候?”秋清晏早看出那墨有问题,此刻意有所指地盯着砚台,眉头紧蹙起来。“皇上知道了吗?”
可说出的一瞬间,他又感到一丝绝望,纵使有剑在身,看到心爱之人受苦他竟什么都做不了吗?
云柔哲看出他的局促,下了最后通牒:“你再不走,太后若是抓个现行,那才是真的害了我。”
仿佛在哄小孩子一般。
“好吧。”
看着心上人为自己焦灼不安、眉间愁绪的模样,少将军只得箭步飞上屋檐,在夜色中隐然离去。
“哀家当时只是庄妃,无意间知晓了春皇后和太后的计划,但去请先帝回来时还是晚了一步。”
殿内法坛上的余香已燃尽,太后低头叹息着。
“珩儿,当时你尚且年幼,哀家在春皇后御下生存本就如履薄冰,根本无法与之抗衡。”
太后当年想必也是为保护君珩而犹豫再三,错失了救下宁娥的良机,才会不安至今。
“可宁娘娘早已脱离春家,怎能用私自联姻之罪置其于死地?”
君珩拳头紧握,即便自小生长于后宫的明争暗斗,他从不认为这是理所当然。
宁娥是秋清晏的母亲,这让他第一次强烈地感受到这吃人的深宫如何视人命为草芥,终有一天会伤害重要之人。
说到底,不过是一个“权”字罢了。
可如今这至高无上的“权”悬在他的头上,会不会也有一天令他失去一切呢?
“哀家知道皇帝与秋少将军情同手足,但君权乃天家根本,皇帝必须先答应哀家,为保江山稳固,在任何时刻都不可感情用事,心慈手软。”
“母后放心,儿臣自有分寸。”
净慈寺的鸣钟敲响,入夜已深。
“那哀家便说与你,私自通婚自然只是借口。”太后缓缓开口。
“真正让宁娥非死不可的,是当年春皇后和太后认定,宁娥之子秋清晏并非秋将军亲生,而是先帝的血脉!”
12. 同气连枝
云柔哲从净慈寺回来,感觉宫中似乎格外平静。
关于秋清晏母亲的事,君珩只派卓公公简单交代了一下,并嘱咐最近都不要再和秋少将军有所来往,他自有办法将消息传出宫去。
即便京中盛传先帝的春皇后跋扈狠辣,后宫冤魂无数。但只因其妒忌猜疑就可秘密处死秋家夫人,也着实让人心惊。
经此一事,云柔哲打算离开皇宫的心意更坚定了。
虽然君珩的后宫不再有春氏一家独大,且有意选了她与冬家、夏家形成三妃制衡的局面,也许从此深宫将不再沦为世家争逐的权柄。
但太后和瑞妃都为冬氏女,焉知冬家不会是下一个春家?
云柔哲想起君珩曾对她说过希望自己能伴他身侧、助他一臂之力的话。
也许若不是先帝崩逝让秋清晏提前归来,她便真能如他所诺,从太子妃开始辅佐少年帝王登基亲政,直到前朝清明,后宫和睦,天下升平。
她也曾因共情君珩的高处孤寒试着留在宫中伴他左右。
可他终究为了秋清晏屡屡将她抛之脑后,为了实现彼之心愿不惜背诺于她。
那便别怪她情尽于此。成长为清贵满门、世代簪缨的云家嫡女,她亦有自己的清高与骄傲。
云柔哲深深呼出一口寒气,冷却着内心那一点不安与眷恋。
“姐姐可回来了~”容妃轻快地走进来,身后跟着菱叶与荷衣端了好些物件。
“妹妹快来坐下。”
“福宁宫怎么这样冷,内务府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吗?”
“松萝,快去叫小顺子再添些银碳,郁雾去沏壶红枣姜茶来。”
容妃把一个鎏金镂空缠丝手炉塞到蕙妃手里。
“倒是你,每回过来都带这么多物什,让旁人瞧见还以为要迁宫不成?”
“要不我去向皇上请旨,搬来跟姐姐一起住得了!”
见宫人都出去了,夏倾妩脸上的笑意淡去,转为几分担忧的神色。
“姐姐,你可有听说,最近宫中盛传……秋清晏少将军是皇上的兄弟。”
“什么?!”
“宫人们传得有板有眼,不像假的。”
“那秋少将军……也是皇子?”
“对啊,似乎是先帝在民间宠幸的女子所生。可不知为何却成了秋家之子,我本想过来与姐姐求证的。”
“我、我也不知……但这流言非同小可,恐怕并不是什么好事。”
怎么会前脚皇帝刚从净慈寺得到真相,后脚就传出了这样的流言呢?
难道这也是真相的一部分?
怪不得那时先帝无论如何也不允天生凤命的云柔哲嫁与秋清晏。
若是被有心之人利用,此事恐将给秋家招致违逆之祸。
“何以至此,这说明姐姐果真凤仪天生,即便不入后宫,本来也是位亲王夫人呢。”
容妃不解为何蕙妃看起来如临大敌。
“这种玩笑可是万万开不得。倾儿,此事还是让宫里人避而不谈,以免祸从口出。”
“嗯,我明白。”
“皇上和太后娘娘知道了吗?”
“我也不清楚,但皇上和太后自净慈寺回来后一切如常,也未见秋少将军进宫。”
“希望不是表面风平浪静,实则早已波涛汹涌。”
“说起来,太后这几日正叫瑞妃同她一起筹办冬至宴,应该一时半会儿不会来找姐姐的麻烦了。”
“这么说,太后的身体可完全康复了?”
“正是,要么瑞妃也不会如此得意。”
“她可有为难你?”
“目前她尚不敢惹到我头上,只是苦了良嫔。皇上从净慈寺回来后没召人侍寝过,瑞妃心中有气,前日里碰见皇上在御花园与良嫔聊了两句,竟让良嫔在天寒地冻的梅园中跪了两个时辰,就连太后娘娘也不闻不问。”
“大概是猜准了良嫔的性子并不会去福寿宫告状,太后又有意将瑞妃推上高位,即便知道了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听闻瑞妃因为庶长女的缘故,幼年时在冬家过得也很辛苦,怎的如今变得如此毒辣?”
“恐怕越是吃过苦,越是知道没有权力的滋味,才要不顾一切地向上爬。况且后来冬家一直无嫡女降生,不得不依靠冬亭雪,便越发地骄纵她,才养成了她这泼辣跋扈但又懂得迎合讨好的性子。一旦习惯了高高在上,以地位之差做无度之事,时间久了就会忘记人心向背,善恶有报,心肠也渐渐阴狠起来。”
“怪不得瑞妃与太后同出一族,却相差如此之大,不过倒是与冬家如今的行事风格十分相似。听家里说,前些日子冬国公在朝堂上力荐自己的得意门生主事科举,刑部官员全都附议支持。还是祖父带着户部的人坚决反对,才让皇上得以改日再议。”
“皇上登基不久,朝堂格局尚未成型,科举正是各方势力扩大地盘的绝好时机,自然趋之若鹜。除了冬家的刑部和夏家的户部,听命秋家的兵部与秋将军一致不屑党争,而春家虽已式微但仍掌礼部,所以咱们皇上本来只剩吏部和工部而已,且不论这之间还掺杂着多少世族旁支暗伏。”
云柔哲自小跟随父亲学习读书,常以时政策论为探讨之题,自然知晓云蔚川从状元郎走到并无实权的殿阁大学士是多么艰辛,也与云父一样看得通透。正是因其中庸之道在先帝朝堂上屡屡遭人陷害,且无改变之可能,云蔚川才毅然明哲保身,以激流勇退、放弃权柄勉强换得个清水衙门的虚职。
君珩日日面对这样的朝堂,还要着手整顿先帝在时的党争风气,平衡各方势力,弹压世族权欲,应当也很辛苦吧。
然而后宫与前朝一脉相连,如今冬家势大,后位空悬,并不比前朝省心多少。
前朝夺权,后宫争宠,连亲生母亲都不可倚仗,这一切都是君珩独自在一力承担。
云柔哲明白,在宫中这些时日,若非君珩暗中庇护,自己表现出无欲无求,恐怕此刻比良嫔好不了多少。
“姐姐说得深刻,我倒有些不懂了。”
“无妨,后宫不得干政,我也只是随口说说而已。”
“娘娘,卓公公来了。”郁雾引着卓礼公公进来。
“原来容妃娘娘也在。”卓公公向两位娘娘行礼问安。
“卓公公一路过来辛苦了,正好用些热茶吧。”
“蕙妃娘娘客气了,奴才过来是皇上实在想吃您做的松子百合酥了,这不让奴才把锦盒都带来了。”
“哎呀,那我就先回宫去了,姐姐做好了点心可别忘了我那份啊~”容妃略带戏谑地嬉笑道,立刻起身回宫去了。
傍晚时分,圣乾宫烛火通明。
君珩还在批折子。卓公公把锦盒放在书案上。
“皇上都看了一天了,不如用些点心歇歇吧。”
“冬国公弹劾去年科举主事的折子没完没了,方才夏家又送了猜疑秋家的折子过来。他们还把朕放在眼里吗?”
君珩新帝登基,本想与世族国卿们怀柔周旋,以争取自己羽翼丰满的时机。没想到他们竟如此放肆,趁君珩刚刚掌政明里暗里使了不少绊子,试图消磨新帝的威望和锐气,令他即便自小学会喜怒不行于色,也不免勃然盛怒。
“皇上息怒,这不正说明秋少将军身份一事已传到了前朝吗~”
“还是太快了些,朕还需要一些时间。”
“皇上今晚可要翻牌子……?”敬事房的人已在门口等了许久,这会儿终于见缝插针找到了让皇上转移心情的时机。
君珩低头看了眼盘中的绿头牌,发现蕙妃的那一块虽被放在边缘的位置,却一尘不染。
不禁拿在手中抚触着冰凉的温度。
虽然早允她圣乾宫自由出入,眼下为避免太后生疑,只得暂不见她。
恐怕她也不愿再踏入圣乾宫吧。
这样想着,他将蕙妃的牌子轻轻放了回去。
“朕还有奏折要看,没心情。”
“娘娘,方才今夜当值的乔副将巡至福宁宫时,让奴婢把这个交给您。”
松萝双手呈上一个细长精致的木漆盒,里面放着一枚红枫叶玉佩和一封亲笔信。
年关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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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担心北疆异动,皇上下旨命秋清晏即刻前往北部接应秋将军。
若遇危机,云柔哲可着人携玉佩找乔副将救急。
她记得从前秋清晏心思纯净,潇洒明亮,如今也学会了暗中保护云柔哲这样玲珑细腻之事。不知是一年的北疆寒风吹醒了他,还是他本也有这样不为人知的一面,只是迫于心上人的危难才释放出来。
相比之下,云柔哲总是容易多想一些。她并不喜欢自己心思这样重,经常优柔寡断的样子。于是赶快把玉佩收好,又将亲笔信丢进了火炉。
“娘娘,圣乾宫又赏了糯米燕窝粥来。这次还有内务府一并送来的暖玉刻花熏香手炉,说是里面加了专为娘娘调制的桂花香粉,暖手极好,留香也足。”
郁雾将燕窝粥从锦盒中拿出来放在桌上。
“听说皇上最近忙于国事,一直未有召幸,咱们宫里却天天有从圣乾宫桌上送来的吃食。虽说也不是多贵重的东西,但内务府的人精们也不敢再看轻娘娘,各种过冬的物件都一一补上,还送了好些贡品过来。”
松萝将手炉放在紫底银绣祥云纹蚕丝被里烘着,令满床铺散发着温暖的桂花清香,能助她们睡眠极轻浅的娘娘得以安眠。
云柔哲读着锦盒中的字条,想着眼下先顺利度过冬至便好。
冬至当日,庆贺的礼乐声从清晨便开始响起。
太后似乎有意让瑞妃办得格外隆重。
皇上自晌午便带着后宫众人祭祀祈福,直至黄昏时分才开始拜贺宴饮。
宴上丝竹袅袅,舞袖云云,美酒佳肴,言笑欢欣,君珩也露出赞赏的神色。
“母后操持宴会辛苦,儿臣敬您。”君珩举起酒杯,恭敬非常。
从太后那里得知秋清晏母亲之事的真相后,他便格外谨慎小心。
而太后也再未提及过,仿佛母子间从未有过这段对话。
“哀家前些日子病着,实在缺个能帮衬料理后宫之人。这冬至宴多亏雪儿费心操持,冬家也助益不少,皇帝可不能只是口头上夸赞。”
太后言下之意昭然若揭。
“既如此,便予瑞妃协理六宫之权,为太后分忧。”
皇帝一副理所当然的神情,眉眼间透出的笑意仿若一直在等待太后将这层意思抬到明面上。
容妃回过头来与蕙妃对视一眼,意味深长。
瑞妃未得协理之权便已嚣张跋扈欺负良嫔,再加上冬家本掌典律邢狱,这一协理后宫之权指不定会惹出什么事来。
但皇上平日里似乎也由着瑞妃耍小性子,此次赋权恐也不仅是因表兄妹这层情义。
冬亭雪这等明媚热烈、率真性情又懂逢迎人心的世家娇女,世上没有几个男人能不动心。
如此来看协理六宫之权早晚要给,云柔哲向容妃轻轻摇了摇头。
两人同向瑞妃的坐席望去,但见她似乎并不满意,面带几分委屈地看向太后,丝毫没有要起身谢恩的意思。
“依哀家看,如今宫中只妃位就有三人,皇帝若不提雪儿的位份,这协理之责便难以施展。”
看来太后打定主意要将冬亭雪推上高位。
“多亏母后提醒,后宫既有三妃,岂有厚此薄彼的道理。朕登基后,夏家为修缮后宫各殿出钱出力,眼下年关将近,宫中开销不少。容妃既生于夏家财族,便赐财资之权,花银子的事都要先问过她的意思。”
皇帝语气柔和地让太后的拳脚打在棉花上,看向容妃的目光却闪烁着锐利。
“臣妾谢皇上恩典。”容妃不等太后点头便佯装喜出望外地起身谢恩,让迟迟不愿接受协理之权的瑞妃更加难堪。
夏家之力的确不可忽视,即便给瑞妃形成掣肘,太后也不好阻拦,只阴沉着脸沉默不语。
“再者,蕙妃生于书香门第,便重修《女四书》,以正后宫风气。朕也正有意将科举诸事交于其父殿阁大学士主理。”
君珩像是沉着一口气轻描淡写地试探,同时望着云柔哲轻微点了点头,她心照不宣地静观其变。
“不可!”太后揣着怒气,声音低沉有力。
13. 宴无好宴
“区区一品虚职文官之女,皇上未免太抬举她了。”瑞妃似真有百般委屈,故作娇嗔地向皇上倾诉着不满。
“那又如何,姐姐之前太子妃也当得!”见云柔哲不语,容妃开始沉不住气了。
“重修女书便也罢了,皇帝将科举事宜交于蕙妃之父,是否太草率了?”太后本想先升了瑞妃的位份,再找机会开口科举之事,如今也不得不直接阻拦。
“那依母后所见,科举主事交于谁比较合适呢?”
话已至此,太后若推举冬家则无异于在大庭广众之下干政,只得沉默着向瑞妃看去。
“臣妾父亲已在京中广开言路,还资助了许多进京赶考的学子,自然更合适些。”在瑞妃眼中,将科举给本掌典律的太后母家是理所当然。
“那若将科举主事交于冬国公,瑞妃可愿把协理六宫之权让与蕙妃?”
皇帝似乎料定冬亭雪必会如此,望向她的眼神带了几分镇定自若的胜意。
那时在圣乾宫里云柔哲提的以权换权,终于在此刻得以实施。
“雪儿,一切自然应以冬家为重。”太后揣度着瑞妃恐会选择近在眼前的后宫之权,神情严肃地出言提点。
“臣妾……臣妾谢皇上赐协理六宫之权!”
在瑞妃看来,能早日握在手中的权力自是更加重要。
且比起用科举壮大势力这样曲折迂回的发展之法,若能效仿先帝春后执掌后宫,岂不也是一条前景可观的后族之路?
“臣妾代父亲谢皇上、谢太后娘娘恩典。”云柔哲见大事已成,便也即刻到殿中叩谢,以助定局。
“蕙妃先别着急,哀家还邀了一人参加宫宴。”
太后幽幽说着,秋少将军被引入殿中。
宫中着人来报云柔哲有难时,秋清晏正在去往北部途中。
来人并未持任何信物,看装扮也并非军中之人。
那么也绝无可能是乔副将的手下。
尽管来人确实身着宫中下人服制,面露焦急之色。
万一云柔哲来不及求助乔副将就身陷险境,唯一派出求援的机会被自己置之不理,秋清晏恐怕永远也不会原谅自己。
虽知来者不善,恐有陷阱,秋少将军还是让领军继续前进,只身调转了马匹,随那宫人向京中奔去。
“母后,您这是……”
镇定如刚拿回科举主事权的君珩,此时望着秋清晏被太后身边的宫人引上殿来,眼中亦闪过慌乱之色。
他好不容易找到合适时机和正当理由将秋少将军派去北部保护起来,还是失败了吗?
“皇帝不顾哀家的颜面,那哀家也不必给皇帝体面了。”
太后严肃的面容看不出丝毫企图,只说着最让人心惊的话。
这便是太后对君珩将科举主事权交于旁人的惩罚吗?
云柔哲回头望去,只见还未来得及换去戎马装束的秋清晏被殿前侍卫收了佩剑,信步向自己身边走来。
视线碰触时,他眼中闪过对心爱之人安然无恙的欣喜,随后不敢多作停留地抬眼望去座上太后的方向,恢复了入殿时的凛冽。
被带到殿外的一刻,他已经意识到这是一场鸿门宴局,跪于殿内的云柔哲更让他竖起万分警惕。
恐怕云柔哲之难,就从他入殿这一刻起。
她怔怔望着少将军走到她身边,跪下叩首,不带情感的清澈嗓音低声说着拜贺的话语。
此刻三人都意识到,先前的计划恐已功亏一篑,而太后只怕还有后招。
殿上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果然,不等皇帝让二人平身,太后先一步发话:
“来人,将这两个祸乱后宫、大逆不道的罪人给哀家押入大牢!”
“母后……这是何意!?”
君珩第一次在那把龙椅上感到措手不及。
未等皇帝旨意,四名侍卫便入殿上前欲擒住二人。
普通宫卫自是不可能近秋少将军的身,即使没有御剑,他也只三两下的功夫便将侍卫挡了回去。
侍卫们见状不妙便拔出佩剑,用剑尖围抵住少将军的脖颈,令他暂时动弹不得。
可此时云柔哲已经被另外两名侍卫牢牢按住,并因她不断挣扎,其中一个正用粗绳将她的双手绑于背后。
在人前被绑押至此,对一宫后妃来说无异于侮辱。
“这可是陛下的蕙妃娘娘,你们疯了吗?!”
容妃想冲过去解救,却被一旁的婢女太监拦着,只得焦急地看向皇帝。
“放肆!给朕住手!”
可殿上的侍卫充耳不闻,甚至得寸进尺地将手伸向云柔哲的腋下,打算将她拖下殿去。
若被这样带入天牢,会受到怎样的凌辱可想而知。
霎时,一把短剑环飞殿上,侍卫们为了躲闪全部倒向后方。
那闪着冷光的匕首从云柔哲头顶略过,回到秋清晏手中。
解除束缚的他立刻将绑住云柔哲的粗绳割开,然后一手护着她,一手指向身后犹豫着不敢冲上来的侍卫。
“秋少将军竟然带剑入殿,难道是要造反不成!”太后一声令下,更多的侍卫涌入殿中。
“大胆!朕的话不顶用了是吗!?”
君珩拍案站起,琉璃酒杯摔在地面铺设的金砖上,支离破碎。
或许是首次目睹如此龙颜震怒,殿内倏地安静下来。
“朕竟不知,蕙妃与秋少将军因何惹怒了母后?”
见太后摆摆手让侍卫退下,君珩的语气也略有缓和,重新坐了下来。
“哀家自有实证,他们二人屡屡宫中幽会,哀家顾及皇帝颜面才想先押入牢中再行发落。”
看来太后已对秋清晏的行踪了如指掌,之前隐而不发就是为了此刻一击致命。
“母后应是误会了,其实是朕召秋少将军……”
“皇帝不必再为他们二人掩护了,一国君主对待国事和家事都不可有妇人之仁。哀家今日定要严惩,以正宫闱!”
太后想必早料到皇帝会护短,于是先一步公然揭穿,欲强行将云秋二人的救命稻草彻底斩去。
“瑞妃的宫女屡次见到你们在宫中相会,可肯认罪?”
太后底气十足地注视着殿中二人,看来瑞妃已将之前御花园中所见悉数告知太后,或许还有更多。
此招出其不意却目的不明,难道只是为了让云家再无可能参与科举主事权?
但事关秋清晏,若太后因此发现他就是花妖背后之人,恐怕要起株连之祸。
敌暗我明,断不能落入自证陷阱。
“太后明鉴,臣妾请求与人证对质。”
云柔哲冷静下来,她稍微挺直身体,不卑不亢地正跪着说。
“凌霄,把你看到的一字不落地说出来。”
瑞妃耐着性子忍到现在才叫婢女指认,此刻一副期待看好戏的摸样。
“奴婢在下元节时,曾看到蕙妃娘娘与秋少将军在御花园的假山后私会。后来又在净慈寺祈福时,亲眼见到秋少将军进了蕙妃娘娘抄写经书所在的朝露殿。”
凌霄吐出的每个字,都令殿内众人惊异咋舌。
云柔哲和秋清晏都抬起头来,虽不敢对视,也能想象彼此眼中惊异之色。
御花园之事也就罢了,君珩必不会让太后误解。但若太后知晓秋少将军曾出现于净慈寺中,恐怕会认为他串通皇帝和蕙妃算计自己,为了窥探其母亡于宫中的真相,甚至意图拿皇子身份图谋不轨。
君珩也未料到事情严重至此,只得先帮殿下二人探探凌霄所言虚实。
“凌霄,你可有看清少将军入殿之后发生何事?”
“那时天色已暗,奴婢不敢细看……只是秋少将军为外男,公然进入宫妃所在殿中,却未听见殿中叫嚷……想来,应是相约会面。”
凌霄故意闪烁其词,令殿上气氛愈发凝重。
“本宫抄写经书时殿门大敞,纵有外人进入也问心无愧,何须叫嚷?”
云柔哲似乎就要抓住她的话柄,垂下眼目向身侧的秋清晏轻轻眨了两下。
“倒是本宫要多问一句,那时敬香祈福早已结束,你不随瑞妃回重华宫去,在本宫抄写经书的殿外做什么?”
凌霄果然眼神躲闪起来,支吾不出所以。
“应该是为了观察蕙妃娘娘是否有用那害人不浅的墨吧。”
秋清晏故意提声将忍耐已久的心事公之于众,同时意味深长地看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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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珩。
“什么墨?”
君珩果然不知那墨有问题。
“皇上,我们娘娘在寺中抄写经书时,瑞妃娘娘曾派凌霄送来极易凝固的墨锭,并明言是给太后娘娘抄经专用,还不让我们关闭殿门,这样冷风贯入墨水就更易凝固了。”
松萝赶紧在一旁跪下解释。
太后扫了瑞妃一眼,微微蹙眉,看来这墨并非她赐下。
“苦了我们娘娘,每日在冰天雪地里用这样的墨亲笔抄经,写坏了不知多少次,还生怕误了时间而日夜不停,手上都快生出冻疮了。”
郁雾也与松萝跪于一处,沉稳地道出实情。
君珩紧皱着额头,细细端详着云柔哲的双手。
那双娇嫩素手此刻因寒冷和紧张而白得发紫,越向指尖处越是微微泛红。纤细的手腕上还留有被捆绑的红痕,触目惊心。
他才注意到今日盛宴,她身上的藕荷色棉缎夹袄长袍,比起瑞妃的珊瑚红金丝裘衣显得这样素净单薄。
从净慈寺回来后未曾召见,悔不该只以锦盒中纸条交流,也不知道她有没有把身子养好。
心头莫名的抽疼了一下,不禁严声厉色起来。
“瑞妃,你何时变得这样歹毒?亏得朕才将协理六宫之权赐予你。”
感受到皇帝的怒气,瑞妃眼底闪出委屈的泪意,她记忆中的表哥从未这样呵斥过自己。
“瑞妃向来如此,怕是算准了姐姐不会告诉皇上。”容妃瞪了瑞妃一眼,又转向皇上:“若姐姐没用那墨水抄写,恐怕立刻就会被凌霄揪住错处吧。”
“本宫皆是为了皇上清誉,凌霄确实看见秋少将军进入蕙妃所在殿中,只要细细查问当时净慈寺中的宫人,定有人能够证实。”
瑞妃如此坚定,应该不只有凌霄一人所见。
毕竟秋清晏确实去找了云柔哲。
“微臣只是奉陛下之命保护蕙妃娘娘,绝无多余之事。”
秋清晏也明白此刻再无法掩盖入殿事实,只得尽量将罪责揽于自己身上。
他思索再三,仍然只得以皇帝之命为挡箭牌,尽量简短而平静地说出来。
可正是这样的自白,仿佛正中敌人下怀。
“秋少将军怕是太过心急慌不择言,蕙妃本就与你定过亲,身为皇上嫔妃应是避嫌还来不及,怎会令你保护?”
比起殿下那两人,瑞妃本是更加能言善辩一些,脸上洋溢着占据上风的得意。
“确是朕的授意。”
为了配合似的,君珩不带丝毫迟疑。
可这在外人眼里仍没有足够的说服力。
连瑞妃都能看出,皇帝袒护秋少将军是真,保护蕙妃是假。
“皇上在御花园中就是这般被他们两人蒙蔽,若您真心宠爱蕙妃,怎么又会至今仍未召幸呢?”
帝王恩宠本属宫闱秘话,被这样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令殿上议论纷纷。
发泄着从皇帝那里受的委屈,瑞妃就是要如此令她蒙羞。
“朕与蕙妃夫妻同心,本不拘泥于形式。”
云柔哲带着些难以置信抬起头,正对上君珩的眼神。
那深不见底的眼眸中,如浩瀚夜空的圆月,散发着温柔的光。
唇边扬起熟悉的弧度,他应该早已习惯了侍寝的女子被送到床边,此刻却说得情真意切,让云柔哲一瞬间也不禁要相信那帝王之爱落于自己身上。
爱屋及乌,竟可至此吗?
秋清晏倒显得并不那么意外,只是眉额紧皱,目光闪烁,修长的脖领上喉结滚动,青筋分明可见。
好像应该庆幸,却未有一丝欣喜。
“皇上难道就没想过,蕙妃在为了谁守身如玉吗?”
瑞妃这一言乘胜追击,锐利冰冷如刀刃,直插人心。
云柔哲警醒起来,构陷二人无论如何应该只是表面,解决此事的根结恐怕仍在于太后对秋清晏忠心的忌惮猜疑。
按理说君珩应当已有安排,可他方才并未给出半点暗示,难道还差些火候?
但眼下最好速战速决。
“请皇上命人去福宁宫中将臣妾在净慈寺中所抄经书取来,臣妾自有办法证明自己与秋少将军的清白。”
14. 针锋相对
十二卷经书被展示在内殿上,后六卷的墨迹在烛火下闪着金光,吉庆祥瑞,正适合在此冬至时节奉上。
“秋少将军听闻臣妾在朝露殿中替太后抄写经书,便带着北疆特有的金墨交给臣妾,希望用此吉物为太后抄经,且为表诚心,特嘱托臣妾不要透露墨的来处。”
那日秋少将军离开朝露殿后,云柔哲让郁雾悄悄回福宁宫将他从北疆带回的金墨取来,加到了瑞妃给的墨水里。
“若非迫不得已,臣妾本应替秋少将军保密。不过还多亏了瑞妃所赠极易凝固的墨锭,让金墨中的金光更加清晰夺目,臣妾想这正昭示着太后金星高照,福泽绵长,也不算辜负少将军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的心意。”
言毕,云柔哲与秋清晏一同深拜,引得殿中众人也连连附和。
卓公公悄悄在皇上身边耳语了几句,君珩本已由阴转晴的神色越发心花怒放起来。
“甚好,如今看来这墨迹确实比朕书房里用的金墨更为闪耀,想来是秋少将军对母后的一片孝心。”
如今真相如何已不重要,关键是递向太后的台阶已搭好。
“秋少将军这等玲珑心思,哀家可承受不起。”
看来太后不愿就此息事宁人。
“那朕还准备了更多好消息,母后见了一定满意。”
君珩眼色示意,卓公公立刻对着殿外高举双手轻轻击掌。
“捷报——秋少将军率三万军大破十万敌军,收复五十里!”
“捷报——秋家军于辽州大败敌军,令北疆敌族后退边境线八十里!”
“捷报——秋将军父子率军攻破敌营,收复北州十八城!”
嘹亮的捷报声此起彼伏,十余个遍体鳞伤的斥候整齐跪列于殿上,将手中的战书高高举起,骄傲地奉于帝王眼下。
秋家父子自请戍守北疆以来,一开始偶有捷报传来,后来却渐无声息,先帝驾崩后更是音讯全无。
君珩费了极大的功夫才将因各种莫须有的罪名被扣押在大理寺的捷子一一释出,此刻昭然殿上,众人皆了然冬家为弹压秋家权势、挫杀新帝威望,用了多少腌臜手段。
若非太后突然发难,君珩本打算当朝问责于冬国公,如今也只好先解眼下之局。
太后于此应当并不知情,惊讶中也颇有些欣慰。
“此番秋家军大胜敌军,屏退敌族百余里,收复失城数十座,一举令北疆部族俯首称臣,缴纳岁贡,十年内不得再靠近边境,功绩甚伟,早当嘉奖。”
皇上并未转头看太后的脸色,直接大行封赏。
“秋国公秋凛拜柱国大将军,加封镇国公,赐丹书铁券,黄金万两,其余将士皆由其论功行赏。”
“少将军秋清晏拜骠骑将军,加爵一等,赐尚方宝剑,允入朝不趋、剑履上殿。”
“秋国公之妻秋宁娥,追封一等诰命夫人。”
秋清晏接过卓公公递来的圣旨,上面的墨迹早已干透,心下明了君珩的良苦用心,恭敬叩谢领赏。
殿内众人见此盛况,皆举杯庆贺,口中高呼“皇上万岁,国泰民安”。
只有太后不动声色,半晌缓缓开口。
“皇帝论功行赏自是应当,只是冲锋杀敌本属秋家分内之责,此番封赏过甚,未免助长气焰,易生功高盖主之患。”
“母后说的是,京中盛传朕与秋将军乃同父所出,不若今日朕便与秋将军结为异姓兄弟,此后秋家军便是朕的皇卫亲兵了。”
“皇帝,你怎可如此儿戏?”太后面色铁青,并未料到自己的亲生骨肉如今已有这等手腕。
“秘密难免滋生阴谋。阴谋之所以为阴,是因为见不得光。然而纸包不住火,若行事坦荡,处处有光,则阴谋不攻自灭。”
君珩面露笑意,视线从太后一侧转而俯视着殿下。
“朕希望后宫前朝,从此一片明亮。”
太后恍然明白君珩的用意:血浓于水,令天下皆知秋家与皇室为亲,则从此兵权稳固,秋家忠诚,再无后患。
皇上徐徐走下殿,在云柔哲身前附下身来。
“多亏柔儿帮朕拖延时间,快先起来。”
前半句只有秋清晏所在的距离能够听到,他见皇帝握住云柔哲的双手欲将她牵起,却碍于她跪了太久已失去知觉的双腿,刚要勉强站起又顿摔下去。
下意识伸出手想扶住她的手臂,在空中悬置了半晌,又默默收了回去。
因为皇帝已于众目睽睽之下将她横腰抱起,在满座妃嫔酸涩的眼神中轻轻放到座椅上。
“照顾好蕙妃。”
未等皇帝下令,松萝和郁雾赶忙扶住云柔哲,让她安稳坐下。
随后君珩又转头示意秋清晏平身,卓公公带人端上一案台,台上放置一浅坛,满盛清酒。
“朕自七岁起失去兄长,此后再无亲弟,如今得与秋将军结为昆仲,也算圆了朕的手足之憾。今日皇亲国戚俱在,也请母后做个见证。”
皇帝率先拿起桌上的利刃,在手指上划出小口,将血滴入酒坛中。
一国之主竟为与将军结拜而自伤龙体,满座皆哗然惊叹。
只有云柔哲明白,君珩终于找到了将秋清晏留在身边最好的办法。
虽然秋家从此也将与朝堂争斗再脱不开干系。
两人之血在坛中悬浮着,并不相融。
特别用了白瓷坛,满殿均看得真切。
太后舒了一口气,终于放下心来。
此招既解了太后疑虑,平了秋家冤屈,又能集兵权与皇权一体,实在是一举多得。
云柔哲也暗自惊叹于君珩的城府。
可树欲静而风不止,秋清晏刚坐回宴席,太后似乎不甘赔了夫人又折兵。
“秋将军既已为皇亲,那擅闯后宫之责便罢了。但蕙妃作为后宫嫔妃却频频游移于你们二人之间,干涉朝政,不能就这样算了。”
太后慧眼如炬,多少看出这桩桩件件背后都有云柔哲的手笔,故而向皇帝语重心长,神态平缓却带着压迫感。
“母后息怒,原是朕和秋将军连累了蕙妃受苦,怎能再加惩处?”
君珩知道太后看出云柔哲帮着二人谋划夺权,担心后宫干政,当着满席皇亲国戚的面,必得杀鸡儆猴。
云柔哲想到科举主事权还在自己父亲身上,怕是注定要受些委屈,只得又在殿中跪下,示意听从发落。
“那便收回其父的科举主事权。”
经此一事,秋家必然势大,冬家便必须拿下科举的主动权。
太后料到皇帝刚违逆硬抬了秋清晏,此刻不便再过于强势,索性直接挑明。
“臣妾愿意受罚。”
见君珩踌躇,云柔哲在提醒他权衡利弊,科举事宜关乎民生社稷,自是更加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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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蕙妃如此说,那便即刻关押,打入冷宫去!”
瑞妃本就眼热皇上方才对蕙妃的种种柔情,加之已有七八分醉,此刻愈发大胆起来。
“谁敢!”
君珩双手撑着宴桌站起,担心方才不听他令的侍卫又会入殿生事。
殿上众人皆敛了声息望向殿门,只有一面目清秀、神色冷峻的戎装男子在秋清晏面前半膝跪地,双手奉上兵符。
“末将来迟,宫中禁军皆已听命整顿。”
“来得正好,乔深。”
原来是乔副将,此刻从北部秋国公遣回接应之人那里取了兵符,将冬家安插在禁中的兵力尽数瓦解。
“有功夫在这里对付宫中女眷,不如去前线多杀几个敌军吧。”
秋清晏俯身护在云柔哲面前,手握住剑柄。
“太后和瑞妃娘娘莫不是以为,世间女子皆以入宫侍君为荣,以争权斗利为乐?”
秋清晏笑着直视太后,眼中却无半点笑意。
“我娘如此,蕙妃如此,若非被搅入宫廷浑水,此刻她们本应拥有好过宫里千百倍的生活。”
像是被说中了心事,殿中女子皆低头不语,连瑞妃都苦笑着又添了杯酒。
容妃则露出赞赏之色。
若非担心连累家人,云柔哲倒真希望自己干脆被贬为庶人逐出宫去。
“太后当年一念之差让母亲殒命宫墙,今日又要重蹈覆辙吗?这便是逼着微臣新仇旧恨一起算了。”
难得他肯用刚到手的权力为云柔哲出头,此刻故作有恃无恐,想必深谙权浅被人欺,权盛万人捧的道理。
云柔哲望着那利剑即将出鞘,立刻双手按住剑柄,并对回过头来的秋清晏蹙眉警示。
即便君珩没能顺利封赏,这恐怕也是他本来的计划。
秋清晏本是如此,为挚爱的母亲和心上人杀出一条血路,又何所惜。
但君珩尚且根基未稳,此番行事太过冒险,好在云柔哲按住了他。
“秋将军莫要忘了,你的荣耀来自战功,而蕙妃和云家倚仗的却是皇恩。若她只是个庶人,也值得你这般自毁前程吗?”
太后料定秋清晏并非嗜血杀戮之人,此刻语气和缓,面不改色。
“她若愿意,随时可做将军夫人,她若不愿,我便随她四海为家又有何妨。”
他回过头来,眼眸低垂而温柔地望着身侧的人儿,杏眸中清波盈动,让云柔哲渐渐松了按住剑柄的双手。
她知道那是秋清晏的真心话。若不松手,两人的距离过近,脸颊又要不自觉红起来。
“清晏,休要胡闹。”君珩低沉而略带不满的声音自殿上传来,不怒自威。
“前朝旧怨一笔勾销,谁都不许再提。”
这是要让秋家与太后和解,也是彻底与皇室再无嫌隙。
“科举事宜由云大学士主理,后宫不得再干涉内政。”
瑞妃欲再争取,但君珩的语气不容置疑。
“至于蕙妃……”
太后紧盯着君珩,恐怕方才未出言质疑便是在等此刻对云柔哲的发落。
以瑞妃的后宫权换云父的前朝权,这恐怕已是太后最后的让步了。
云柔哲与君珩对视的瞬间,轻轻摇了摇头。
眼下不能丢了朝堂重获光明的希望。
“蕙妃禁足福宁宫,非召不得出。”
15. 深宫高墙
“垂窈,哀家是不是把皇帝逼得太紧了,反倒使我们母子生分。”
冬至翌日清早,太后在垂窈姑姑的服侍下用了早膳,抱着手炉坐在黑底金丝凤纹软塌上。
“皇上仁孝,定会理解您的良苦用心。”
“冬家毕竟是哀家的母家,也是皇帝的母族,理应最为亲厚才是。”
太后怎会不知皇帝的做法于江山社稷更为长远有利,却也不得不保全母族荣耀。
纵览前朝,四大世家权势起伏,每朝总有极盛之族比肩皇室。如今好不容易没了春家把持后宫,最大望族自然应该是冬家。
“太后宽心,等到瑞妃和良嫔两位娘娘为皇上诞下龙嗣,您的烦恼也尽消了。”
若代代皇帝皆是冬家血脉,自然也可保母族延续尊位。
“雪儿虽还算受宠,到底急躁了些,不能体察皇帝心思,还直接开口索要科举主事权,差点弄巧成拙失了圣心。”
太后轻轻叹了口气,冬亭雪终究还需要自己的扶持。
“良嫔倒是个懂分寸又谨慎的,可哀家见皇帝对她不过尔尔,也没法帮冬家说上话。”
“恕奴婢多嘴,左右容妃和蕙妃两位娘娘也不爱夺宠生事,只要后宫安稳,不愁没有瑞妃娘娘执掌后宫那一日。”
“说来也怪,容妃的容貌,蕙妃的气韵皆在雪儿之上,可都不爱围着皇帝转。尤其是夏家送来这么一个千娇百媚、琴色双绝的女儿,也不见她为母族争些什么。”
“那不正说明还是咱们瑞妃娘娘最有福气。”垂窈姑姑帮太后轻轻捶着腿。
“可哀家总觉得皇帝很是在意蕙妃。当年选太子妃时就知她端庄持重,温柔贤淑,哀家和先帝都很中意她。可这次却觉得她过于清醒理智,竟为了科举公正放弃皇帝恩宠,如此又能有几分真心呢?”
垂窈姑姑还未来得及回应,就见一袭明黄色龙袍之身踏入内殿,赶忙行礼。
“儿臣刚下朝,来给母后请安。”
“快起来吧。”太后慈爱地招呼君珩在另一边软榻上坐下,垂窈姑姑奉上热茶。
“母后方才可是谈及蕙妃?”君珩拿起茶盏,看似不经意地故作闲谈,“从前母后不是一直欣赏她有您年轻时的影子,为何此次一定要责难她?”
“正因她才智过人,又是个有主意的,未来难免干涉朝政。此次哀家稍作敲打,希望她不要再做后妃不应染指之事。”
“可蕙妃和秋将军都是真心为朕,也为了社稷太平,江山稳固。”
“皇帝就如此信任他们?难道从未怀疑过他们私下里都在计划着什么?”
太后不以为然。在后宫生存几十年,她从未见过行为举止毫无所图之人。
君珩抿起嘴唇,沉默着低下头。
“能在后宫生存下去的女人,要么有强大的权势,要么有十足的恩宠。哀家当年背靠冬家,又得先帝垂怜,在后宫尚且如履薄冰。蕙妃既无母族撑腰,又非宠冠六宫,哀家也很想知道,她到底能走多远。”
福宁宫大门紧闭。
院里的桂树虽花已落尽,叶子却在枝头常青。整座宫院不见落枯,仅有薄雪作饰,全无冬日的萧肃。
云柔哲正在窗前借着雪后晴光编写女四书。
在离开前不知能否写完第一本《女则》。
甫一停笔想着,就见松萝和郁雾端了午膳进来。
虽然禁了足,吃穿用度一如往日,不曾怠慢。
看守侍卫由秋清晏亲自挑选,除不允出入外并不过问宫内生活。
“皇上虽特地嘱咐了内务府,但这菜饭用物还是得小心验过才好,毕竟如今是瑞妃协理六宫。”
银针未有变化,云柔哲坐到膳桌前,接过郁雾递来的银筷。
瑞妃以墨害她之事不了了之,只是君珩未再召幸罢了。
倒是前几日皇上在朝上任命殿阁大学士云蔚川为科举主事,冬家竟未强烈反对,似乎比预想中顺利许多。
或许是瑞妃已得协理六宫之权,皇上又得秋家助力的缘故。
“终究连累了你们,年关将近也不得回家探望。”
禁足以来,满宫上下未听到半句抱怨,云柔哲知他们忠心,却越发愧疚起来。
“娘娘哪儿的话,这不腊八将近,内务府送来了祈福灯笼,娘娘用膳后看着咱们一起挂上去可好?”
小顺子提着几个灯笼向云柔哲展示,黄底红边,绘着彩色淡雅吉祥图案,很是精致。
云柔哲走到院里时,宫人们上下忙碌,好不热闹。屋檐下、亭廊里都已挂满了灯笼,连桂花树上也坠了几只。
若能一直过这样无忧无虑、乐得自在的日子,哪怕粗茶淡饭、自力更生,应该也很幸福充实。
她心血来潮,让小顺子搬来木梯,想把手中最后一只灯笼挂到桂树顶端的树梢上去。
听说祈福灯挂得越高,愿望越容易实现。
宫人们稳稳地扶住梯子,她在顶端轻轻抚去树叶上的残雪,郑重地挂上了自己的愿望。
经历了这许多事,她只盼国泰民安,盛世繁华,或许有朝一日能在盛世一隅,过着自己期盼的生活。
刚向下踩住一阶,木梯连带两侧的竖架断裂开来,身体顿然没了支撑,云柔哲不受控制地从空中跌落。
宫人们情急出乱,只扔了梯子,在树下仰着头互相推撞着伸手去接。
未察觉到落地的疼痛,反而双脚悬空,体感轻盈。云柔哲睁开眼,发现自己被秋清晏接在怀里。
“怎么亲自做这样危险的事。”秋将军看似责怪的语气全是心疼,第一时间蹙着眉看向那把在地上散作几片的木梯。
小顺子查看了梯子的裂口,并无人为破坏的痕迹,只不过确是内务府与灯笼一同刚送来的。
“清晏,你怎会在这里?”
被轻轻放在地上站起身,云柔哲回忆起下意识闭眼前看到一身朱红戎装从屋檐上飞来。
“皇上命我负责福宁宫的守卫,我给自己安排的职责就是看护这里啊。”
秋将军笑容明朗,嘴角隐约浮出浅浅的酒窝,仿佛谁也拿他没有办法。
满院的宫人亦忍俊不禁。
自云柔哲禁足以来,他除了上朝以外几乎都在这里,见到宫里有甚缺的少的就让人禀告容妃和皇上补来,极其自然地让这禁足形同虚设。
“多谢你相救。”云柔哲浅浅福身,抬头间笑得清甜。“我这里一切都好,但不知禁足要到何时,总不能一直守在此处,还是早些回府歇息吧。”
那双杏眸扫了宫院一眼后突然认真地靠近,用只有云柔哲听到的清澈嗓音低语:
“那答应我不再做危险之事。”
“好。”
秋清晏似在告诉自己,若不是当着满院宫人的面,他绝不会这么轻易离开。
也许禁足结束之日,就是可以一起远走之时。
两人心照不宣地期盼着。
夜色已深,云柔哲在寝榻上辗转反侧。
午后御花园里结了冰的未央湖上又传来瑞妃和皇上戏冰的欢闹声,害得她白天无心编书,只得晚上补了很久。
这会儿昏昏沉沉地头晕起来,却一直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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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半醒着。
夜里安静,她隐约听见帘帐外的炭盆不时发出火星四溅的噼啪声。
按理说上好的银霜炭,燃烧时不会如此。
唤了守夜的松萝几声,不见回应,只好自己起身查看。
强撑坐起时才发现周身酸软,头也晕得厉害。
云柔哲抓着床边帐幔蹲下身,却无论如何都无法摇醒松萝。
看来那炭果然有问题。
她扶着墙勉强跌撞到门边,用尽全身力气推开大门,却发现根本喊不出声音。
必须想办法求救。
可她已觉视线模糊、四肢瘫软,就要昏厥过去,恍惚间看到秋清晏奔过来向她伸出双臂,在进入怀抱的一刻终失去了意识。
福宁宫东暖阁里,院首季太医隔着床幔为昏迷不醒的蕙妃诊了脉。
“皇上,蕙妃娘娘恐怕是毒气侵体,好在发现及时,未伤及肺腑。微臣这就去煎药,还请想办法让娘娘饮下,或许能够醒来。”
君珩站于寝阁外堂,紧蹙的眉头终于稍稍松开。
“速速去办,也查验下毒气的来源。”
秋清晏坐在门外的阶梯上盯着那个炭盆。事发以来无人动过,恐怕是银霜炭送来时已被动了手脚。
郁雾端了药进来,见皇上坐在床边。
“好生扶起蕙妃,朕来喂。”
郁雾先依照太医所言解开云柔哲的领口通气,又将她轻轻扶起靠于自己身上。
吹了多次的汤药被一朝天子放于唇边反复试温后,极为柔缓小心地喂入眼前人紧闭的口中。
云柔哲醒来时,君珩关切的面庞映入眼帘。
“皇上……松萝怎么样了?”
她发现自己仍四肢无力,根本无法起身。
“娘娘不用担心,松萝喝了药,现下也已经醒了。”
郁雾拿来两个绒布软枕,帮云柔哲垫在身后倚坐着。
“柔儿,你可感觉好些了?”
君珩俯身向她靠近了些,温柔中透着担心。
云柔哲忽然注意到自己的领口敞开着,露出白皙分明的锁骨,连带着感觉君珩的目光也炙热起来。
“嗯,臣妾没事。”匆忙点了头,随即转面看向屋内的炭盆,企图压下脸颊的红晕。
“季太医说你今夜用的银霜炭与原来不同,燃烧后能生出毒烟,吸入便不省人事,还极易产生火花。朕已命人换了圣乾宫的金丝炭来。”
云柔哲感到一阵后怕,若不是她睡眠轻浅,这炭火便会先将她毒晕,再置她于死地么?
恐怕整个福宁宫都会付之一炬。
看到云柔哲眼中闪过的惊恐,君珩不禁拿起她的手握于掌心,令她双目转向自己。
“柔儿别多想,躺下好好歇息,朕在这里守着你。”
无力支配自己的躯体,云柔哲只能任由君珩扶着肩膀帮她躺好,双手被一一拿起轻捏着放进被里,又意犹未尽似地裹掖着被角。
说不出拒绝的话,这样下去她怕自己会不忍心离开宫里。
只得想着秋清晏也许就在附近。
“瑞妃娘娘,您不能进去。”冷淡的声音自门外响起。
“秋将军,本宫是来接迎皇上早些回去休息,这更深露重的未免损伤龙体。”
瑞妃强忍着恼怒故作高调地让殿中人听见,皇上今夜本是宿在她的重华宫里。
这才几日,皇上就又宠幸了瑞妃。
即便夜半离开,瑞妃原不是那等只会哭闹生气,坐以待毙之人。
云柔哲别过脸去,轻叹了一口气。
16. 风波迭起
福宁宫东暖阁的大门敞开,君珩走了出来。
“即刻解了蕙妃的禁足,摆驾重华宫。”
瑞妃在秋清晏的冷眼面前扬起得意的嘴角,向皇上身边缠住了他的胳臂。
秋清晏背对着殿门,没有回头。
“瑞妃先去撵轿,朕等下就来。”
来时只顾着去看云柔哲,竟险些忘了秋清晏一直守在门外。
这几日得了新鲜的鹿肉,本想与他对雪炙肉,围炉饮酒,却总找不到他的人。
原来他在这里,怕是还对冬至宴一事心有余悸。
毕竟皇上集权得利,秋将军洗冤封功,只有云柔哲成了牺牲品。
“清晏,如今禁足已解,你也快些回去吧。明日午膳去圣宸宫里用些滋补暖身的羊肉锅子可好?”
皇上站在秋清晏面前,却见他偏头颔首,不肯直视自己。
“微臣不敢扰了皇上雅兴,还是莫要让瑞妃娘娘等久了。”
双手摒剑作揖,低头下去,淡然疏离又阴阳怪气。
君珩能想象到那双杏眼,此时如何闪烁着不可捉摸的星影。
以前秋清晏每每与他置气,便会这般行为言语。
可他这次怕是在为云柔哲出气。
“清晏,柔儿尚且劝朕离开,你却不能明白朕吗?”
“我只知道,那是缕缕加害柔哲的女人。”
冰冷至极的语气令君珩恍然,经历了临婚退亲、心上人入宫为妃、北疆一年风雪、揭开母亲枉故真相,他早已不是那个只知练武游猎,自在潇洒的少年将军,再纯净赤诚之心也未免生出这冷漠坚硬的铠甲一面。
“也罢,明日下朝朕再过来。”
君珩自讨没趣,转身向宫门走去,带着玉扳指的右手不经意攥紧成拳。
冷不丁想起太后曾对他的提醒。
秋将军与蕙妃若当真另有计划,恐怕此事将更催化之。
秋清晏抬眼,见皇上稍有顿足,终究疾步走了出去。
听见皇上离开,云柔哲立刻将郁雾唤到床边。
“你且悄悄去镜花宫递口信,让容妃醒了立刻来找我。”
方才正想到这一层,才忍着心中不快,借口皇上在这自己无法入睡劝他离开。
“柔哲,我可以进来看看你吗?”
趁郁雾不在的空隙,秋清晏犹豫着不舍关上殿门。
“……嗯。”
云柔哲用仅有的力气稍微收紧裹着自己的锦被,仍感受到红绒披风上的一丝寒气。
“此次多亏你,又救了我一命。”
“我们之间,向来无需如此。”
两人会心一笑。
秋清晏的右手小心翼翼地伸向云柔哲微红的侧脸,指尖如蜻蜓点水般轻触,随后终是用手背贴上了额头,冰凉却温暖。
“是我不好,应该早早带你离开。”
方才因微妙轻触激发的热切渐渐冷却,留恋着收回手,杏眸中溢满自责与歉疚。
“娘娘,奴婢刚出福宁宫没几步,就碰着容妃娘娘急着赶来,现下已在殿外了。”
郁雾站在门口,对眼前一幕视若不见,言语中却多有提醒。
“清晏,你先回去,明天也不要再来。总归要先料理了此事,再寻出宫的机会。”
云柔哲的声音依旧虚弱,却清晰快速。
“好,我听你的。”
翌日,皇帝果真一下朝便来了福宁宫,只不过瑞妃依旧跟着。
云柔哲今早恢复了些力气,正由郁雾搀扶着迎驾。
“怎么起来了?快免礼。”
君珩快步向前,刚欲握住的手却收了回去。
眼前的人儿病中憔悴,换了轻便的水蓝色常服,头发简单盘成随云髻,面色苍白、唇无血色,不施钗环粉黛,周身气息愈发清冷,斥人千里却格外惹人怜惜。
若不是料到瑞妃难脱干系,昨夜并非单纯来请自己回去,君珩才不会同时惹得她和秋清晏都生气。
主殿已打理妥当,皇上让蕙妃与自己相对坐于软塌,瑞妃则坐于皇上一侧的椅子上。
“经臣核查,昨夜蕙妃娘娘使用的银霜炭确有问题,虽然表面上与原来所用木炭并无二致,燃烧时却会发出无色无味的毒烟,一旦吸入轻则失去意识,重则伤及肺腑、中毒而亡。”
季太医跪于殿中,缓缓阐述。
“且微臣查了炭灰,发现此炭不易燃尽,反而极易形成带有火星的炭粒,不但能持续释放毒气,还会小范围爆炸。若是火星燃了地毯,后果不堪设想。”
“李德全,都听见了吧,你有何话说?”
内务府总管埋首叩头,额上不时滴下冷汗。
“李总管,皇上问你话呢~还不如实告来。”
瑞妃盯着李总管的目光似乎别有用意。
“皇上饶命,并非奴才想给蕙妃娘娘用这等劣质银霜炭,可实在是……是容妃娘娘的授意!”
“李公公好大的胆子,本宫何时教你以次充好,谋害宫妃?!”
容妃来得及时,简单行礼后就自顾自地在云柔哲一侧的椅子上坐下来。
“如今瑞妃协理六宫,内务府的差事出了岔子,倒敢推脱到本宫头上?”
没想到一向娇妩清姿的容妃娘娘有如此气焰,李总管言语慌乱起来,眼神乱飘向瑞妃处。
“容妃怎得如此气急败坏,莫不是被李总管说中了?”瑞妃丝毫不乱,似是有备而来。“本宫虽有协理之责,可这用钱的事都要容妃点头。”
“正是,容妃娘娘以年关将近、节俭用度为由,不肯拨足够的银子,奴才们也是不得已才选了价格低廉的银霜炭,谁知这里面加了害人之物……”
李总管在装腔作势之余观察着皇帝的脸色,仿佛真有天大的冤屈。
“口说无凭。那你如何证明是本宫缺了你的银子?”
“奴才自有账本呈上。”
李总管递上早已备好的账本给皇上时,嘴角掩不住窃笑着。瑞妃也饶有意趣地转向皇帝,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容妃与蕙妃对望了一眼,站起向皇上陈言。
“皇上,那本账册是内务府实际支取银子时留下的记录,就算真的少于往常,也不能证明是臣妾的授意。臣妾手中这本是内务府交上来的采买用银计划,这才是臣妾同意过的,上面还有臣妾的玉印。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两本账册一比便知。”
君珩只简单一翻就发现了问题,卓公公将两本账册摊开在桌案上。
“确实如此。两本账最近的采买金额对不上,李总管作何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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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是以支取时的记录为准。容妃娘娘精明能干,总不会在采买预算上明着克扣,只当支取银子时才发放得比原定少些……”
李总管掌管内务府多年,此番出手必定准备齐全。
“那依李总管的意思,这本账册才是真的了?”
容妃踱步到桌案前,笑着拿起内务府呈上的那本,随意翻着。
“容妃,本宫瞧着你若肯向皇上自认罪责,蕙妃与你情同姐妹,自然也不会怪你的,只是这财资之权,还是早早让贤吧~”
瑞妃斜靠在座椅上,颇有几分得意。
“原来瑞妃串通李总管,是为了本宫手中的财资权啊。”容妃扫了瑞妃一眼,恍然大悟般继续向皇上指出疑问,“那李总管坚持为真的这本账册里,年初的支取可比计划上多了万余两,难道瑞妃也知晓这些银子到哪里去了?”
瑞妃花容失色,不敢再看李总管一眼。
李总管大惊失色地抬头望了下容妃,随即向皇帝磕起头来。
“不可能,奴才并不知此事,容妃娘娘莫不是在报复奴才!”
他猛然想起容妃夏倾妩可是财族夏家嫡出孙女,区区账本哪怕做得滴水不漏,只要她细细过目,那点猫腻怕是根本瞒不住。
“物证在此,还想攀扯本宫,皇上定要狠狠罚他。”
容妃瞪了他一眼,便坐回了自己的椅子上。
“那便革除李德全内务府总管之职,逐出宫去。”
卓公公使了个眼色,几名小太监立刻将他拉了下去,见瑞妃刻意闪躲,他也未再多做言语,毕竟冬家刑狱的滋味并不好受。
“朕知瑞妃协理六宫事务繁多,难免失察。那么即日起至新年结束,内务府一应事务就交给容妃打理,内务府副总管升任正职。”
“皇上,可是每年惯例的新年泉浴,臣妾已经安排好了……”瑞妃虽有不甘,但确实心虚得很,不敢再失去刚刚挽回的帝心。
“那便过几日,等蕙妃痊愈再去。”
皇上让云柔哲好生歇息便离开了,瑞妃也跟着走了。
“姐姐,此次瑞妃竟然借我之手害你,若非你昨夜提醒此局可能是冲我而来,我们今日岂不是要闹得权势尽失、姐妹反目?”
“我相信倾儿必不会害我。”云柔哲倚在床上,双手与坐在床边的容妃握在一起。“只是那内务府实际支取的银子真那样少吗?”
“确实如此,想来是李德全为了早时贪墨下的银子不被发现,故意让手下用少于预算的银子买些劣质用物,又配合着瑞妃专门送到福宁宫来。”
云柔哲忽然明白那时害她挂灯笼时掉落的木梯应该也来源于此。
“此招实在阴险,可惜抓不住瑞妃参与的实证,就这么让她轻轻躲过了,还害得我就连年关要用的物件也要重新采买。”
“那这些银子从何而来?”
“唉,少不得先用家里给的私房钱贴补上。但是最迟到元宵节,我自有办法连本带利地赚回来!”
看着容妃一张清丽可爱的容颜说着有仇必报的话,云柔哲不禁心生感慨。
“倾儿,以后我若不在,你可要千万当心瑞妃,保护好自己。”
听闻新年泉浴按惯例会设在城郊的皇家营帐,那便是逃出宫中的绝佳时机。
17. 泉池旋涡
城郊的皇家营帐中,御用泉水自郊野深地的温泉引入浴池,水雾腾腾升起。
浮于水面的花瓣已在氤氲水汽中融为五彩斑斓一片,更衬得帐中温暖如春。
云柔哲穿着轻薄的泉浴纱衣将自己缩入池中,欲让中毒初愈的身体放松下来,却忍不住频频张望藏于殿柱背后的轻便包裹。
一切已准备妥当,只待夜深人静时与秋清晏会和。
虽然筹谋已久,真到了行动的时刻依然紧张得全身发抖,任再奢靡的温泉水浴也不能平缓丝毫。
不知道离开前能否再见君珩一面。
一直瞒着他,越到临走时歉疚感就越强烈。
虽然他从来不缺一位与后宫格格不入的蕙妃。
其实六宫粉黛千姿百态,花开花落如流水,又有谁是缺之不可呢?
想得入神,云柔哲感觉眼皮和四肢越发沉重,视线边缘的角落里映出了帐外的黑影。
她强打着精神,从松松拢起的发鬓上取下一枚素簪,尖头锋利如刃,是秋清晏送给她防身所用。
似乎有人进入帐中,她握紧簪子举于头侧,屏息悄悄退到池边。
对面的水雾中渐渐现出一男子的身影。
“方才皇上和秋将军对饮了不少暖身酒,真是天助娘娘~”
梅香和凌霄搀着半醉的瑞妃回去营帐的路上,争相奉承着。
“是呢,良嫔陪太后娘娘留在宫里,容妃正被内务府的年关杂务牢牢拖住,娘娘今夜定能与皇上重修旧好~”
瑞妃听得舒畅,两颊的醉晕愈发明显。
手握协理六宫之权,如今在后宫里确属她风头最盛。
虽然银霜炭一事失了内务府的爪牙,但皇上明面上也未责怪她,只要尽快找机会向皇上低头讨好,有表兄妹的情分在,君珩就会像之前几次一样原谅她。
但蕙妃是最大的阻碍。
前面几番折腾也只让蕙妃禁了足,反而惹得皇上分外怜惜。目前尚未侍寝已是如此,若日后宠冠六宫,恐怕会威胁自己与冬家在前朝后宫的权势。
只有借此机会让蕙妃趁早失了清白,便再无承宠之可能。
“可别高兴得太早,咱们这不是还有一位蕙妃娘娘吗?”
停在云柔哲的营帐前,正如梅香所说,不见黑衣男子的踪迹,便意味着帐内已然得手。
瑞妃粲然一笑,向左右使了眼色。
“瑞妃娘娘,我们娘娘正在沐浴,您不便进去……”
松萝和郁雾在门口慌张拦着,却被凌霄和梅香带着一众太监强行抓住,动弹不得。
“听闻有可疑男子进了蕙妃营帐,本宫协理六宫,自然要入帐查探,万一蕙妃被歹人羞辱了可如何是好……”
凌霄和梅香拉开帐帘,瑞妃抚了抚鬓额的红宝石金簪,快意笑着走了进去。
绕过门前的屏风,泉池内果然有一男子,仅穿着白色里衣背对帐门。
意识到有人闯入,那男子还着意用身体将蕙妃挡住。
只不过见那男子身姿健瘦挺拔,发髻高束,并不像梅香所言收买的贪色山匪,反而更似秋将军的模样。
若是秋清晏在暖身酒的影响下来寻蕙妃,亦在她的计划之中,甚至能将恩宠断绝得更加彻底。
她见蕙妃并未挣扎反抗,也不算是冤了她。于是站在屏风前故作夸张地厉声道:
“蕙妃,你好大的胆子!”
不见蕙妃回应,反倒是那名男子出了声。
“朕看瑞妃才是大胆放肆,擅闯私帐,粗鲁无礼!”
男子回过头,分明是君珩恼怒的侧颜。
“皇、皇上,臣妾是因为看到……”
本应出现在她营帐中的皇上竟然在此,瑞妃的脸色由红转白,一时言语错乱着说不出所以然。
“朕不想听借口,滚出去。”
冷若冰霜的言辞掷地有声,瑞妃顿觉耻辱,噙着泪跑了出去。
“梅香,你守在附近瞧着,那山匪不会无故失踪,此事定有蹊跷。”
瑞妃咬牙切齿,带着其他人回了自己的营帐。
云柔哲松了口气,险些又被瑞妃算计,但方才君珩的震怒也着实把她吓了一跳。
半晌前,当她终于看清雾气中的明黄色龙袍时,那人已走至她近前。
未等她出声,门外便闹嚷起来。
君珩一边将她握着簪子的手按入水下,一边单手解着外衣。
他被宫人刻意引去瑞妃营帐的路上,见蕙妃帐外有黑影伺机而动,担心不已。
为保蕙妃清誉,他屏退左右独自进去,想着即便有人图谋不轨也不敢冒犯皇帝。
果然他前脚走下浴池,后脚瑞妃便闯了进来。
“蕙妃这是打算刺杀朕,还是以死守节呢?”
握簪的右手被捏着手腕拿出水面,丝毫未减的莫名怒气迎面而来,让云柔哲不明所以。
“只是用来防身罢了……”
云柔哲不敢抬眼,微微扭动想抽出手腕,却被捏得更紧。
“是为了逃出宫去吧,打算骗朕到什么时候?”
进入营帐时,君珩四下观察着黑衣人的踪影,恰巧在殿柱后面发现了藏好的包袱,一切便已了然。
被说中了心事,面前娇柔的肩头隐约打了个寒战,抬起的双眸满是惊异。
素簪掉落水中,细小的血珠从指腹上慢慢渗出。
君珩紧蹙的眉间忽因刹那慌神产生了松动。
紧握云柔哲手腕的修长手指转而轻捏住她的掌心,将那冒血的指尖送含于双唇中。
比亲吻更亲密的接触,让云柔哲满面羞红,低下头心一横,迅速将手抽了回来。
“皇上,其实……”
感觉到眼前的身躯逼近,手指轻轻掠过脸颊,下巴便被略带强硬地勾住抬起。
眼神不自主地闪躲,她想解释些什么,却发现在帝王威严的注视下都苍白无力。
“柔儿,朕对你不好吗?”
那双桃花眼此刻因愠怒而密布阴云,再不见往日柔情。
“不是……”
“那是什么,莫非清晏对朕有何不满?”
话声未落便被打断,看来君珩听不进任何辩白。
虽然料到此事一旦被发现,必触怒龙颜。可眼前皇帝出离愤怒的样子似乎比她想象得还要严重。
“皇上恕罪,原是臣妾一人之责,愿听凭皇上处置,但请莫要连累了秋将军与云家。”
事已至此,好在是被君珩直接发现,她索性诚恳认罚,也许尚有转环余地。
“为何要离开朕?”
所料未及,君珩仿佛只想发泄情绪。
云柔哲不再回答,只是轻轻将头扭向一侧。
“朕真心待你们,为什么你们一个一个地都要费尽心思地离开朕?”
勾住下巴的手随着怒火转移到肩膀,隔着轻纱浴衣传来炙热的温度。
云柔哲下意识将手抵在胸前,在君珩有力的双臂前却是杯水车薪。
“只有臣妾而已,秋将军仍会留在皇上身边。”
考虑到皇上在朝中仍需助力,云柔哲与秋清晏商量着先将她送出京城躲避,待风头过了再寻个地方安置下来。
为防万一,也许永远不会再回京城。
稍稍放松了肩膀的力度,君珩垂下头去。
“待在朕身边这些日子,就这样令你难以忍受吗?……即便不能与清晏长相厮守,也要逃出宫去?”
声音低沉而略带凄凉,听得出强压着怒火。
“朕知你本无意入宫,也明白后宫险恶,所以朕处处护着你、由着你,生怕冤了你、伤了你……就算如此,也换不到一点真心吗?”
君珩毫不间断地倾吐着,句句敲打在云柔哲的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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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宫佳丽三千,总有容颜老去的一日。君恩难求更难守,臣妾只是不愿一辈子在这四角天空下,与其他女子日日争着、盼着帝心度过一生罢了。”
这是唯一的机会,哪怕她知道自己如此行事在君珩眼中未免自私残忍,也从不曾动摇过。
“柔儿从来都没想过依靠朕,是么?”君珩缓缓抬头,剑眉星目又紧蹙成结,声音微微颤抖着。
她并非没有尝试过,可次次都以失望告终,便不再寄望于人。
君珩亦明白,若他不为了秋清晏的缘故对云柔哲克制己心,一开始便毫无保留地对待她,是不是就不会走到这一步。
“柔儿焉知,你期待的生活何尝不是朕之所愿?就因朕是天子,须顾着前朝后宫、江山社稷,不能仅与一人相守白头,便这样不值得信任?”
那双天生帝王的明眸溢满了忧伤,令云柔哲不忍再与他争辩。
衣带飘逸的细腰忽然被用力环住,在水波的惯性推力下涌向君珩怀中。
“柔儿,朕要怎样,你才肯心甘情愿地留下。”
气息落于颈间,那样深深的拥抱本就让云柔哲束手无法动弹,感受到此刻只有轻纱薄衣相隔,更令她满面绯红,心跳不已。
当年他为太子,也曾这样卑微地请求秋清晏留在京城,却因要娶眼前之人为太子妃不欢而散;今时他为至尊天子,眼前人已悄然转变成令他不惜挽留之人,却深知自己仍然留不住她。
“……皇上醉了。”
本想稍稍安抚皇上的怒火,却好似更激怒了他。
“你知道的,朕不会醉。”
他自然知道今夜喝下的酒,暖身亦暖情。即便不致使他迷醉,却足以令他周身燥热、浴火焚身。
四眼再次相对时,桃花眼周弥漫微微猩红。
云柔哲身后是泉池边沿,已退无可退,全身在水浴升腾的热气中越发酥软无力。
忽而双脚离了水底,不听使唤的身躯被托出水面,君珩抱着她一步步走上池岸。
许是从热泉中乍然出浴,空气微冷,水从衣襟上滴落如连珠。云柔哲不停颤抖着,双手交错挡于胸前,半缩在君珩的臂弯里。
“不,皇上……不可……”
眼看着君珩向床榻走去,她的双腿和腰枝无论如何用力也产生不了丝毫挣扎。
“有何不可?就许你计划着离开朕,不许朕惩罚你?”
如果这时被君珩宠幸,那她无论从心从身,都可能逃不出去了。
从泉池到床塌的几步路仿佛格外漫长。
被轻轻放于枕上时,云柔哲害怕直视他,将脸偏向床的内侧去。
湿水的轻衣贴于肌肤,更衬出曼妙身姿。
君珩刻意收着目光,挥手扯来一条薄毯盖于她身上。
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她双手紧紧抓住毯子提到胸前,恨不得将它盖上头顶。
但君珩很快欺身压上来,还抓住她下意识推阻的手腕放于枕侧。
压低身体,两人的鼻尖几乎相触,君珩忽然如往日温柔地拨开她额前的湿发。
一颗滚烫的泪珠自眼角滑落。
伸手轻轻擦去,却看到身下的人儿闭了眼,一副听天由命的神情。
“柔儿落泪,是因为害怕朕,还是舍不得朕?”
仿若被他的问题惊醒,云柔哲睁开眼睛,唇齿轻启,不令人察觉地叹了口气。
她发现自己好像从来就没真正抗拒过君珩的宠幸。
尤其是此刻他的气息近在眼前,甚至连同她一样急促而强烈的心跳声都如此清晰。
一想到也许未来再不得相见,她似乎也愿意接受这最后的沉沦。
另一只手不知何时也被握住,但动作轻柔了许多。
感受到抗拒在减弱,君珩小心试探着与她的手十指相扣。
那张认真而英俊的脸庞终于缓缓埋入她的颈窝。
18. 心落深崖
听到帐中传出异响,松萝和郁雾对视一眼,焦急万分却又进入不得,只好悄悄掀开营帐门帘的缝隙向内张望。
梅香也在不远处踮脚窥探着。
“离了宫越发没了规矩,皇上宠幸蕙妃娘娘,岂是你等小蹄子可以窥视的?”
卓公公突然出现在梅香身旁,手中端着一碗醒酒汤。
方才小太监来报,营帐后的树林中发现了蒙面黑衣人的尸首,似是被武功极高之人从背后一剑割喉,表情没有痛苦。
尸首的身份原是盘踞在附近村庄的山匪头子,想来便是今夜徘徊在蕙妃帐外图谋不轨的黑影无疑,这样死了反倒便宜了他。
梅香早已不见了踪影,松萝和郁雾在卓公公的示意下为他拉开了营帐。
感受到颈间若有似无的吻试探着向下,从清晰的锁骨向更诱人之处游移,云柔哲不禁浑身颤抖。
身上的人迟疑着停了下来。
微微睁开眼,帐内烛火已尽熄。
耳畔传来因极度克制产生的喘息。
“等外面彻底静了,你便赶快离开。”
强忍着浴火,君珩的声音很轻。
让所有人以为皇上宠幸了她,是为了放她离开吗?
悲喜交杂着涌上心头,云柔哲心乱如麻,只觉眼眶一热,泪水止不住地淌,渗入床上的金丝玉芯枕中。
“……好。”
胸口起伏的痛楚无法平复,半晌挤出一个字还带了哽咽。
双手和腰身被松开,轻柔的吻点水般落在眉眼侧额处,仿佛在安慰她。
如同耗尽了所有力气,君珩随即倒在她身侧沉沉睡去。
恐怕泉浴中为了让云柔哲失节所投下的迷药与那暖身酒一起影响了他。
借着月光最后望了又望那张英俊高贵的帝王侧颜,云柔哲心中做了诀别。
她换好进宫前的普通衣装背着行囊走出营帐,松萝和郁雾担心地围了上来。
“松萝,郁雾,皇上还在里面,当下无法带你们一起走了,日后秋将军会请求接你们回云府,皇上定会准允。”
云柔哲紧紧挽着她们的手。
“此去一别,你们好好珍重,我们定有再见面的一天。”
“小姐……这就要去找秋将军会和?”郁雾面露难色,甚少这般犹豫吞吐。
“可是有何变故?”云柔哲心中升起不妙的预感。
“方才梅香说……秋将军召了舞姬入帐侍奉……”松萝急得略带些哭腔。
“你们守在这里,我去看看。”
虽犹晴天霹雳当头斩下,但一直隐约悬在云柔哲心头的疑虑好似终于落了地。
秋将军的营帐不似后妃那般帐幔遍布、繁复华丽,反能清晰映出帐内人的影子,隔着一段距离也能听到从中传出的欢乐声。
待云柔哲立于帐前,歌舞已停。
只见一身着舞裙的婀娜倩影施施然步入泉池,而已在池中的纤瘦挺拔浅影显然是秋清晏穿着寝衣的身姿。
见到他们共浴,云柔哲恍然失神,脑中空白一片,却格外清醒。
秋清晏并非沉迷女色之人,此中必有误会。
既然梅香刻意留下信息,也许是故意引她寻来。
再抬眼时,帐中的灯已熄了。
那帐中共浴的一幕也随之在头脑中渐渐模糊,令人越发难以置信。
但联想到君珩与自己方才在帐中熄灯时的情景,云柔哲不禁快步逃开那里,在四周漫无目的地探寻。
无论如何,她与君珩尚能止步于一发不可收拾之前,且她也得以顺利离开。
这或许也是秋清晏的权宜之计,他不久便会出现在她面前。
不知不觉,云柔哲走到山崖边。深夜的寒风从崖底吹来,令她不住地打着冷颤。
按照约定,秋清晏会带她跳下山崖前往城外躲避,明日蕙妃坠崖身亡的消息便会传遍皇城。待丧期一过,无人记起宫中曾有位蕙妃娘娘时,她便可以暗中与父母团聚。
不知此时秋清晏安排的接应将士是否还等在山崖之下。
深渊在前,她的脚步不自主地向崖边探去。
“你在做什么?!”
一双有力的手环住了她的臂肘,脚边未能踩实之处的碎石落下深崖,不闻回声。
若非被及时拉住,她只怕已葬身崖下,粉身碎骨。
正欲回头道谢,却被那张美艳无暇的脸惊住了。
“乐姑娘?”
不知为何,云柔哲从未见过她不戴面纱的模样,却立刻猜出那张面孔便是乐杳杳——秋清晏从北疆救回的江南舞姬。
“将军没来,蕙妃娘娘也不必寻此短见。”
似乎以为云柔哲要轻生,乐杳杳紧紧拽住她的手臂。
“多谢乐姑娘相救,可是秋将军有话要……”
月光照下,云柔哲忽然发现拽住自己的胳膊穿着百花舞的轻薄舞服,甚至仍有湿水痕迹。
而那双舞袖,正是从秋清晏的黑绒斗篷中伸出来。
注意到对面已明白一切,乐杳杳收回了手。
“将军喝了不少酒,似是你们那位瑞妃娘娘特意准备的,此刻已经歇下了。”
提到秋将军,乐杳杳虽带着对瑞妃的不满,却变得轻声细语起来,全无方才的凌厉英气。
怪不得君珩今夜不似寻常,看来秋清晏与他同样。
可如此,便不再赴约了吗?
“方才……我都看到了。”云柔哲的声音黯然无力,“秋将军他……可有其他安排?”
她早知乐杳杳对秋清晏的心意,此刻虽这般镇定地问着,实则自知最后的希望已一点点湮灭殆尽。
“将军回帐时,剑尖上滴着血,似乎心情极差。”
看出云柔哲在寻求解释,乐杳杳拉着她坐在崖边的山石上。
如果猜得没错,应是秋清晏帮她解决了帐外的黑影。
可这也意味着,秋将军目睹了君珩进入她的帐中,或许还有更多。
难怪他心绪不佳,以为皇上真宠幸了蕙妃也未可知。
若因此而取消约定,虽然未免看低了她要出宫的决心,但也在情理之中。
“娘娘莫不是以为,秋将军方才是把奴当成娘娘的影子?”
被乐杳杳如此直接地问,云柔哲顿然一怔。
虽还未想到这层,但她的潜意识里也许是这样深以为然。
毕竟君珩在暖情酒和池中迷药的作用下,都不曾想过他人。
“奴虽倾慕于将军,但并非风尘瘦马,必不甘为她人替身。”
乐杳杳唇边扬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孤傲,使云柔哲心中对秋清晏的信念分崩离析。
嘴唇颤抖着,却说不出一句话。
乐杳杳没有看向她,却仿佛猜透了她想问的一切。
“娘娘有所不知,将军每每上战场时都将那只定亲步摇揣在胸口前的位置,那是他的母亲,和你。”
声音中带着心疼,揪扯得云柔哲也痛楚起来。
“回京前一战,将军几乎报了必死的决心,却还嘱咐我若有不测,不要让你知晓,这样娘娘的记忆里就一直还有那个明亮纯净的少将军。”
诸如此类不胜枚举,秋清晏竟从未在信中提起半句。
听她絮絮说着,云柔哲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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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了在东宫那年,她也经常这样听君珩提起与秋清晏的种种过往。可那时他们已是即将成婚的太子与太子妃,秋清晏该是以何种姿态将这些说与乐杳杳听呢?
“虽已退婚,可就是靠着与你相处那半年多的回忆,将军才能在苦寒的北疆边境坚持下来。”
云柔哲何尝不明,所以她虽曾埋怨君珩不假思索地将她还于秋清晏,却从来没动摇过与秋将军一起出宫的选择。
如今功败垂成,比君珩的若即若离更让她失望得彻底。
“将军如此爱慕于你,可娘娘却屡次与皇上纠缠不清。所以那日奴知道将军与娘娘约在御花园相见,便扮成花妖作祟。”
原来那次秋清晏也不知计划的御花园花妖起舞,是出于乐杳杳的一时妒忌。
好在后来瑞妃前来“捉奸”时,她与秋清晏默契配合以花妖现身圆了过去。
“就因惊扰了娘娘,将军回府后很生气地训斥了奴。”乐杳杳的语气虽有不甘,却已无嫉妒。
“但这次奴实在不放心将军,于是悄悄跟来了营帐,谁料又看到他因娘娘伤心自弃……奴别无用意,只是想让将军展颜……”
“乐姑娘回京之后一直安置在秋府里?”
云柔哲终于插话,关心的方向却出乎乐杳杳的预料。
“正是,其他舞姬安置在京城的客栈中。因为奴略会些技艺,一直跟在将军身边。”
那么秋府的人,是如何看待这位貌美如花,舞技绝艳,自由出入府上,与将军形影不离的姑娘呢?
想必是特殊之人吧。
事到如今,秋将军帐中发生了什么已经不重要了。
“多谢乐姑娘告诉我这些,不过夜深风凉,衣衫还湿着,快些回去吧。”
云柔哲的声音无比清晰,显得十分冷静。
“可娘娘你……”
乐杳杳本想着若云柔哲真有不测,秋清晏醒来后一定会追悔莫及,才起身出来找她。
“放心,我只是想再独自坐一会儿,不会再靠近悬崖。”
见云柔哲挤出了一点笑容,乐杳杳也笑着回应。
“没想到娘娘看似柔弱,实则坚韧清醒,奴终于明白将军何以深情至此。”
是啊,用情至深,却为何偏偏在此关键时节召他人入帐呢?
君珩明明也喝了同样的酒,却只念着她。
也许秋清晏自小并不似君珩那般万花丛中过,而乐杳杳这等美艳动人的女子任天下哪个男人都无法坐怀不乱。
“乐姑娘聪伶爽利,不该自贬为奴。若秋将军问起,请转告他不必再为出宫之事费心。”
云柔哲释然,也许依靠秋清晏逃出宫去这条路,原本就是错的。
乐杳杳不解地瞪大了一双明眸,却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随即起身离开。
云柔哲枯坐在山崖旁,直到东方微亮。
风冷得彻骨,引得身心混沌晕沉,阵阵僵麻。
但不曾流下一滴泪。
此刻她去也不是,留也不能,更不知该如何面对君珩与秋清晏。
好希望就这样留在无人之地。
黎明即将来临,可她却像被日光驱赶的月亮,无处遁形。
原是她忘了月亮再美,也不该仰仗太阳的光辉。
一切仿佛再次回到了原点。然而这次她已一无所有。
失去的尽是曾经以为紧握在手的。
偌大的世界看不到前路,犹如这断头深崖。
柔和的晨曦光晕将她笼罩包围,也许是时候开辟自己的路了。
然而体力实在不支,她的眼前渐渐模糊,晕倒在荒野中。
19. 假戏成真
云柔哲醒来时,映入眼帘的是福宁宫紫鸾金织的床幔帷帐,渗入清晨的阳光。
“娘娘醒了,娘娘醒了!”守在床边的松萝大声招呼着。
“娘娘,您昏迷了三天,还整夜地高烧不退,可把奴婢吓坏了。”
郁雾端来刚煮好的药放在桌上,和松萝一起把云柔哲扶起身靠于床头。
本以为再也感受不到福宁宫的床笫晨光,她一时恍如隔世。
还没想好接下来的出路,又几乎与君珩摊了明牌,眼下怕是只得先在宫中韬光养晦。
不知秋清晏与乐杳杳之事是否已传到君珩那里,如今怎么样了。
“近日宫中可有事发生?”
“奴婢们忙着照顾娘娘,未曾听说。倒是容妃娘娘日日都来探望。”郁雾搅动着碗中的药汤,一口一口地喂云柔哲喝下。
“奴婢还有好几次瞧见秋将军站在宫门外,但似乎不打算进来。”
松萝自是不知,秋清晏明里暗里都再无踏入福宁宫的理由。
“如今能与他说上话的,只有一个地方”。
云柔哲端过碗,饮下最后一点药汤。
“帮我更衣梳妆,去圣乾宫。”
松萝拿来一件紫罗兰花色绒边棉袍,搭着玉白攒金织夹袄长裙,精致淡雅又不失尊贵。
“内务府何时送了新衣过来?”
“现在满宫皆知娘娘初承圣宠后昏迷不醒,得皇上亲自守着太医院会诊……内务府便上赶着送了好几件新衣和金银玉器过来,皇上点了头奴婢才收下的。”
“那太医院如何说?”
“说娘娘本就畏寒体虚,还残有迷药的痕迹,加之皇上宠幸太过,阳盛阴亏,乃至冷热交替使风寒侵体,精疲力竭……”
郁雾见云柔哲两颊漫起绯红,没再说下去。
真是难为太医院,明明定已诊出她并未真正侍寝,还要编出一套保全龙颜体面的说辞,只是不知要在宫女太监口中被编排出多少香艳韵事。
不过皇上既默认了太医院的诊断,便是让满宫以为自己颇得盛宠。
如此一来,她曾借泉浴出逃一事确被巧妙遮掩过去,但恐怕在宫中再难低调度日。
纵然从前她刻意不争不抢,糟心事也从没停过。
这次病中初醒,许是暂时放下了出宫这条退路,她反而坦然开阔许多。
鸾轿徐徐行在宫道上,所见之人无不恭敬行礼,确实不同往日。
偶见几个洒扫宫女在角落里窃窃私语。
“松萝,去打听下怎么回事。”
轿撵停下,云柔哲掀起遮帘,使了个眼色。
“娘娘,好像是秋将军召幸舞姬之事……满宫乃至京城上下已经传遍了。”
“……走吧。”
看来有人污她清白不成,又要从秋将军身上下手了。
圣乾宫外,卓公公见云柔哲过来立马迎上。
“蕙妃娘娘可大好了?皇上听说娘娘醒了,正让奴才准备着去探望呢。”
“劳烦公公挂心,不过本宫是否来得不是时候?”
云柔哲见宫门紧闭,隐约传来女子的娇嗔细语声。
“不打紧,是皇上新封的锦贵人在里面伴驾。”
卓公公走近了些,掩面低声道。
“皇上前儿个听说了秋将军与舞姬之事,少有地喝醉了酒,这才误幸了御前这位原名锦绣的红霞帔……娘娘快劝劝吧。”
云柔哲白皙柔美的额间微微一蹙。
亏得她一路担心君珩对秋清晏一事误会伤怀,如今看来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那便烦请公公通禀。”
“皇上允了娘娘随意进出圣乾宫,奴才还记着,娘娘直接进去便是。”
卓公公说着,打开了圣乾宫的门。
君珩端坐于桌案前看着奏折,任由身边娇小玲珑、明艳俏丽的美人儿用一双白嫩素手揉着自己的肩。
这画面极不入眼,云柔哲冷着面行了半礼。
“臣妾给皇上请安。”
“柔儿来了。”君珩立刻放下笔,上前扶她起身。
“嫔妾给蕙妃娘娘请安。”
锦贵人乖巧规矩地跪身,举手投足间仍有御前宫女的影子,本不出众却低眉顺眼的样貌在珠玉插鬓、桃粉锦袍的映衬下也颇有了几分贵人主子的台面。
想着她并无错,云柔哲微笑着点头回应。
“锦贵人先退下吧。”
仿佛猜到皇上的心思,锦贵人很快退了出去。
“主子,您方才为何要劝皇上盛宠蕙妃娘娘?”
锦贵人身边的贴身侍女小心扶着她走下圣乾宫的石梯。
“不是我想,而是皇上本意如此,借我的口说出来不是更能博得圣心吗?”
“可是您好不容易才获宠,怎的……?”
“多嘴!”伴着锦贵人凌厉的眼色,侍女吓得住了嘴。
“我可是在她们入东宫前就侍奉于皇上身侧,只不过这个机会来得晚一些罢了,反倒让良嫔那样的货色都踩在我之上……”
锦贵人停下脚步,眼角浮起鄙夷算计之色。
只有她一人知道,那晚皇上醉得不省人事,满口叫着“柔儿”,她便明白皇帝对泉池召幸的蕙妃意犹未尽,立刻换了温泉轻衣逢迎着。
可皇上忽而又敛了动作,转而唤着“清晏”的名字,喃喃睡去了。
念着在身边多年的份上,皇帝清醒后将她封了贵人,而非最底层的选侍,令她深以为皇帝心中早已有了自己的位置。
“至于这位蕙妃娘娘,皇上在此时待她越好,反而越会惹她误解逃避,早晚会令皇上厌弃。”
她早看出秋将军与皇上和蕙妃的微妙关系,皇上对蕙妃的宠幸必会对秋将军的丑闻雪上加霜,终引得兄弟不睦。
届时,皇上身边就唯有她属最贴心之人了。
“回宫便去给我准备最好的锦锻和丝线。”得意笑着,锦贵人乘上了回储秀宫的步辇。
“柔儿似乎轻减了不少,不过精神看着倒还好。”
君珩仔细端详着眼前失而复得的人儿,双手轻轻抚着她的肩头,感受着眼下唯一的庆幸欢悦。
亲昵的触碰使云柔哲不禁轻轻颤了一下,清冷的面容上泛起红晕。
泉浴营帐中的暧昧至极涌上心头,却在下一瞬令君珩敛了笑意。
“原本是你也就罢了,清晏竟被这样一个低贱妖媚的女子迷惑了去。”
见皇上背着手转过身去,云柔哲听到一声轻轻的叹息。
没想到他的醋意竟比自己来得更加强烈。
“乐姑娘并非皇上口中那般……”
她将自己遇见乐杳杳的经历向君珩细细道来。
与自己当时的冷静不同,君珩背在身后的手紧紧攥起,另一只手微颤着捏住桌案上的白玉如意,仿佛随时会将它扔掷在地,支离破碎。
“朕不信,我们多年情义,竟抵不过这样一个来路不明的舞姬更知他心吗?!”
君珩回过身来,双目圆瞪,眼眶微红,两颞青筋暴起,似乎咬着牙忍住失态的怒气。
玉如意应声落地。
好不容易接受了秋清晏对云柔哲的深情,是因为他也发现了她的好,并情不自禁地被吸引。
于他眼中,秋清晏是这世间最纯净赤诚之人,不应被世俗诱惑玷污,更不会因任何事与他离心。
可他竟瞒着自己,与舞姬联手设百花舞局不说,还朝夕相处,形影不离,甚至闹出了酒色声迷,泉池共浴的荒唐事。
云柔哲从未见过君珩如此痛苦的表情,可他似乎忘了更应愤怒伤心的该是自己。
“清晏不似皇上长于万花丛中,为这自由烂漫之花所惊艳也无可厚非……总要听听他怎么说。”
似乎对云柔哲的回答并不满意,君珩皱着眉走近,审视着她不自主躲闪低下的眼睛。
“那你呢,还逃吗?”
腰间突然被有力地环住,紧紧贴着对方的胸膛,她不得不抬头直视君珩锐利的眼神,双目暴露出内心的慌乱无比。
“放开她!”
殿门大开,卓公公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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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秋清晏进来,手里还揪着秋将军的半边红绒披风。
“皇上恕罪,奴才实在拦不住秋将军……”
君珩面无表情地松开云柔哲,示意卓公公退了出去。
“来得正好,朕正跟蕙妃说起你。”
殿门重新关上,窗格渗下的阳光照在三人身上,掩盖不住空气中的异样。
所幸殿中的玉碎声并不似针对她,秋清晏缓步走近云柔哲身侧,杏眸中溢满歉疚,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听闻秋将军在泉浴时召幸了一名舞姬,且早已养在秋府多时,可需要朕给她一个体面的身份,纳入秋府做个侍妾?”
君珩坐回桌案前,嘴角上扬着说出违心的话。
“不劳皇上费心,乐姑娘虽出身卑微,却自在无束,不日便会回江南去。”
秋清晏不理君珩话中的讥讽酸涩,格外恭敬地作了揖。
君珩脸上顿然现出几分欣喜。
“这么说,你对她并无真情?”
秋清晏抬头望了云柔哲一眼,清澈如旧的眸底泛起一丝涟漪。
“微臣……确曾对乐姑娘心动。”
略带些迟疑,又转而横生醋意地加了一句,“但并不似皇上和娘娘那般恩爱燕好。”
君珩倏地站起,快步走到秋清晏面前,神色愠怒而忧伤。
虽然早有准备,但听他亲口承认,又注意到他称自己为“娘娘”,云柔哲心头也狠狠抽痛了两下。
“柔儿是朕的蕙妃,朕如何宠她都不过分,可那乐姑娘到底做了什么,竟把你的魂勾了去?”
两人怒目相对,越发口不择言,针锋相对。
也许君珩与她感觉一样,从此在秋清晏眼中,他们便再不是最特殊亲密之人了。
“皇上若真的怜惜她,可曾问过她的意愿?”
秋清晏没再正面回答,反而在意起云柔哲来。
“你怎么知道她心里没有朕……倒是你,什么时候心里有了别人?”
看着面前言不由衷的二人将争执的矛头转向自己,云柔哲觉得可笑至极。
“皇上明明刚纳了锦贵人,而秋将军为乐姑娘动心,二位英雄难过美人关罢了,与我有何干系?”
本想让两人冷静下来,却发觉自己话里话外也充斥着微妙醋意。
“世间男子皆可三妻四妾,女子却只能矜持守节。”
云柔哲克制着怒意,微一福身。
“既然皇上那晚愿意放臣妾离开,如今也请为乐姑娘和所有舞姬们脱去贱籍,还她们自由吧。”
起身时,秋清晏错愕的眼神已然落于她身上,随即变为了然一切的懊悔。
她本能清白如玉地出宫,却因他未赴约而失了千载难逢的良机。
“蕙妃所请,朕准了。”
君珩的语气沉静了些许,但见秋清晏痴痴望着云柔哲,便又伸手将她拉到自己面前。
“但是你若再想逃跑,朕就不会那么轻易放过了。”
这并非他的真心话,从透过自己肩头刻意试探秋清晏的目光,便知君珩怒气未消。
“是微臣执意要带她出宫,请皇上责罚。”
秋清晏索性半跪下去,目不斜视地危身请罪。
“是臣妾请求秋将军助我逃离,请皇上责罚。”
云柔哲与他并肩而跪,却没有回应他的目光。
事到如今,误会尽消,可三人好似都失去了对方。
既然恐要分道扬镳、渐行渐远,恩怨罪责便也一并算清了才好。
看到两人竟又跪在一起请罪,唯显得自己是个恶人,君珩更被激怒,挥手把案台上的笔墨纸砚摔了一地。
“竟真如锦贵人所言,是朕平日里太过心软,纵得你们不知天高地厚!”
出了圣乾宫,松萝和郁雾慌忙迎了上来,方才的摔打声着实把她们吓了一跳。
君珩终究不忍责罚,但三人不欢而散。
云柔哲心如明镜,恐怕锦贵人在背后发挥了不少作用。
“走吧,有些日子没给太后娘娘请安了。”
20. 争风献礼
“皇上还在为南香国的事烦心呐?”
卓公公挥了下手中的拂尘,身后一众小太监将数盘绣品摆在圣乾宫的桌案上。
“除夕将至,只有南香国的朝贺使臣迟迟未见踪影,朕担心恐有异动啊……”
“皇上宽心,南香国成为大瑜附属国已久,许是路途遥远耽搁了……再说冬国公不是主动请缨派人前去调查了?”
“哼,他仗着是朕的舅舅,一拨一拨地派人出去却都不见回禀,还不知在谋划什么……恐怕朝上是没个得力的人了。”
“皇上忧心朝政,可也要当心自个儿的身子。”卓公公奉上一碗刚好入口的热茶,“眼瞧着过完元宵节就该科举殿选了,还有秋将军不也多次请旨南下探察……”
君珩默不作声,只是轻叹了口气。
上次他与秋清晏在这里闹不愉快,导致这几日请旨都是秋将军在朝堂上公然提出。虽然神色如常,但字字句句皆是疏离。
依秋清晏的性子,一时半会儿都不会私下见他了。
不到万不得已,君珩本就不想他离开自己身边。何况眼下嫌隙未消,他再不想如上次云柔哲被选为太子妃而秋将军被迫北上戍边时那样,带着懊悔自责度过不知几载时光。
“皇上,各宫娘娘亲手给您做的年节贺礼已经送过来了,您来瞧瞧?”
见君珩烦闷不语,卓公公赶忙将他引到桌案前。
新年时女子亲手缝制荷包香囊等物件给心爱之人,是瑜国的年节传统之一。
摆在君珩眼前的各色物件,属锦贵人宫里的最为精致:盘中心的一枚二龙戏珠纹样荷包巧夺天工,连丝帕、扇坠、香囊、寝衣等也一应俱全。
“近日太后娘娘命内务府撤了锦贵人的绿头牌,还令她日日去福寿宫抄经。”
见皇上的目光停留,一个御前的小太监赶忙带话儿。
“锦贵人托奴才禀告皇上,她唯有夜夜挑灯刺绣,聊以慰藉对皇上的相思之苦……”
君珩未掷一言,低头陷入沉思。
前几日他本在气头上,听了锦贵人几句挑拨,竟对云柔哲和秋清晏说了许多冲动之言。
如今想来,锦贵人只一味捧着他身为天子的自尊,反倒伤了身边最亲近之人。
瞅着皇帝的神色,卓公公挥挥手,宫人们又把瑞妃和良嫔宫里的承到面前来。
君珩拿起瑞妃绣着梅花仙鹤图的香囊,会心一笑。
“瑞妃本不擅刺绣,难为她了……倒是良嫔的福禄锦鲤更精细些。”
“皇上有好一阵子没传召过两位娘娘了,今晚可要翻牌子?”
“……先不必了。”
猜到泉浴那日除了暖情酒以外,在蕙妃帐外图谋不轨的黑衣人大概也是瑞妃的手笔,却因涉及云柔哲清誉和趁机出逃一事,不能细查。
“怎么不见蕙妃和容妃宫里送来什么?”
君珩将眼前的桌案来来回回扫了许多遍,确无其他绣品了。
“这……容妃娘娘忙于筹办除夕晚宴,怕是还没顾得上呢……”
卓公公擦了擦额边的细汗。
“容妃即便送了也是应付朕罢了,但蕙妃呢?”
皇上似乎在自问自话,并不寻得回答。
莫不是已经对自己失望彻底,连个荷包也不愿送了吧。
“这两人为何就不能如他人一般顺着朕、讨朕欢心呢?”
知道君珩在意蕙妃与秋将军,当前又骑虎难下,卓公公假装没听见这茬难办的差事。
“卓礼,年前进贡了多少蜀锦和丝线,都送到福宁宫去。”
成批的蜀锦小山一般堆在福宁宫院子里,坐实了蕙妃初承恩宠的气候。
“姐姐的绣工比我好呢。”瞧着蕙妃手里的荷花香包,容妃看了看自己绣了一半的金桂香囊,峨眉轻皱地嘟囔着。
“反正这菡萏荷包本就是送你的~我看倾儿绣来送我的桂花亦栩栩如生,等绣成后放入香粉岂不是要以假乱真了?”
云柔哲与夏倾妩笑得欢悦平和,享受着难得的静谧时光。
“这后宫里论起绣工,恐怕无人能及锦贵人,姐姐如何令她忽而惹怒了太后娘娘?”
“只需要引起瑞妃的注意便是。”
那日从圣乾宫出来,云柔哲径直去了福寿宫给太后请安,瑞妃果然也在。
她本就因皇上近日的冷落而伤心焦急,正愁找不到头绪。云柔哲便故作闲聊提起向皇帝请安时碰见锦贵人在圣乾宫伴驾。
加之容妃忙于宫务,良嫔不与她争,蕙妃昏迷多日。瑞妃只要稍一思量便知谁是罪魁祸首,应对之策也是立竿见影。
毕竟酒醉宠幸本就不光彩,又纵得皇上夜夜贪饮,原是太后最不喜的。
“怪不得听说皇上近日虽仍旧心绪不佳,但再没饮酒了。”
其实这几日卓公公以各种缘由来福宁宫试探过几次,云柔哲都以风寒未愈为由避之不见。
一来她并不想树大招风,过早树敌。二来她已猜到君珩来寻她的目的。
左不过是倾诉一些只能说与她听的关于秋清晏的伤心之言,她怕自己和对方会如上次那般不够冷静,反说出更多伤人的话。
“娘娘,这些蜀锦怕是皇上送来让您绣荷包用的呢……”
郁雾端来容妃喜欢的茶和点心,犹豫着问询如何处理这批赏赐。
“虽然倾儿见惯了这些,但多少也能挑些回去。剩下的便送给各宫做新年贺礼吧。”
云柔哲确实从未想过给君珩亲手做些什么。
倒是早早给秋清晏绣好了一个枫叶香囊。
她本想着等逃出宫后送给他作为鼎力襄助的谢礼。那枚枫叶图案是她想了很久才定好的绣样,如他一般迎风潇洒,赤诚明亮。
迟来的钝痛仍然在心头弥漫,她本以为早就平静接受了的事实,每每想起还是会隐隐作痛。
她有时甚至在想,君珩尚且三宫六院,自己仍做着他的妃嫔。秋清晏或许只一时分心,自己是不是不该放弃他?
针头刺破手指,带来一阵钻心。
“姐姐怎么这样不小心?”容妃心疼地拿过云柔哲的手。
“没事的,原是我技艺不精罢了。”云柔哲的指尖顺势贴向她的侧颜,“倾儿忙于年节之礼,都消瘦了不少。”
夏倾妩俯耳于她,悄声细语:“姐姐,我已想好元宵节时一举弥补亏空的办法了……”
容妃走后,云柔哲从逃宫的行囊里找出那枚枫叶香囊,思忖再三仍不忍心丢进香炉。
“松萝,帮我拿出去处理掉吧。”
除夕宴在吉庆殿办得盛大,皇亲国戚俱携家眷在列。
秋将军作为皇上义弟,自然受邀列席,并被安排于王亲贵胄之首位。
皇上与太后在宫人佣簇中步入高位筵席,唯余众妃之首的瑞妃座位还空着。
“先开始吧。”皇上向容妃点头示意。
容妃轻轻拍了手,丝竹乐声起,一众红衣彩裳的舞女手捧腊梅,迈着轻巧舞步姗姗入殿。
众人推杯换盏,觥筹交错间,皇上仍只向秋将军举起了酒杯。
殿上红袖频频,轻盈优美,舞女们旋转着裙边簇成一团,如花苞迎雪待放。
忽而花团乍开,白梅花瓣如漫天飞雪飘洒,芬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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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浪漫。
花蕊处的女子一身红衣华服,如红梅傲雪绽放,令人沉醉。
只是那面容分明是瑞妃冬亭雪,对上皇帝的目光,笑得热烈。
“瑞妃果然有本事,竟能混入我亲手安排的舞乐中。”
容妃向蕙妃小声嘟囔着,但未有半分妒忌。
她们姐妹二人虽不争宠,却不曾忘了这宫中的生存法则。
君珩即便不是天子,也足以令世间女子争相悦之。何况为夫为帝,博取他的欢心无可厚非。
云柔哲望见君珩的酒杯悬滞于胸前,仿若看得入神,心中不免酸涩。
匆忙举起手中酒与容妃碰杯饮下,无意间感受到对面的秋清晏穿过舞女衣袖似要将她看透的目光。
她虽也修得百般技艺,却总赧于在人前出头,毕竟大家闺秀自小便被教导谦虚谨慎,视女子矜持内敛为美德。越遇到冬亭雪这般张扬明媚的女子,便越容易生出几分自卑来。
一曲舞毕,舞女识相地退下,只留瑞妃在殿上叩谢。
“草秀故春色,梅艳昔年妆(注①)。数日不见,爱妃有心了。”
皇上毫不吝啬地夸赞,令瑞妃喜上眉梢。太后也满意地点了头。
“瑞妃娘娘真是风姿绰约,似梅仙下凡,梅妃在世,令嫔妾深深拜服。”
见瑞妃正欲继续邀宠,锦贵人抢先一步夺过话头。
“嫔妾便借姐姐的好彩头,将自己准备的礼物献予皇上和太后娘娘。”
瑞妃浓妆艳抹的脸上浮起难于遮掩的厌恶,但又碍着喜庆日子不好发作,只得先行下去更衣。
宫人们将两扇屏风抬入殿上。
“圣乾宫的屏风虽是金丝编织而成,但皇上总嫌白天不够明亮以处理政务,夜间不能遮光以安眠。所以嫔妾亲手绣了这双面屏风献上——日间用白金缂丝的亮面,通透又不伤眼,就寝时则换成灰银绣缎的暗面,任月光照入也柔和无比……”
宫人配合着转动屏风,腾云金龙在翻转中变得立体生动,实在精致巧妙,令殿上众人咋舌称赞。
“献给太后娘娘的屏风特地绣了百鸟朝凤吉祥图案,并以紫檀木为框,点缀雀毛凤羽,与福寿宫的焚香和装潢正搭配……”
太后本来绷紧的眉额渐渐舒展,唇边浮现出赞赏的微笑。
“锦贵人对皇帝和哀家如此细心妥帖,想来是真费了心思。今后便不用日日来抄经了。”
“嫔妾谢太后娘娘恩典。”
“拿下去换上吧。”见皇上也满意,卓公公立刻着人将屏风抬了下去。
锦贵人抬着下巴坐回席中,经过更衣归席的瑞妃时,头扬得格外高了些。
看似献礼,实则无一处不在炫耀着她对皇帝的了解与贴心。
但相比而言,如果说君珩看瑞妃起舞时确有几分宠爱,那么对锦贵人则未□□于表面。想来若非因自己酒后失态,又念着她安抚情绪令人舒心,原本是无半分动情的。
乐声又起,歌舞升平,宾客尽欢。
几番祝酒过后,皇帝向容妃投来赞许的目光,余光则悄然落于坐其邻侧的云柔哲身上。
“容妃这宫宴办得极好,典雅得宜又不失喜庆热闹。”
“谢皇上夸赞。”容妃干脆大方地起身谢恩,与皇帝对她的态度出奇地一致。
两人总能在场面上默契配合着对方,似乎毫无情感负担。
“哀家不胜酒力,先回去歇着了。”太后对这宫宴亦感尽兴满意,示意众人不必行礼,在垂窈的搀扶下走出殿去。
目送太后离席,瑞妃斜眼瞥着坐于身后的锦贵人,嘴角浮起一丝鄙夷。
21. 情难自抑
“锦贵人像个绣娘似的殷勤献艺,也没见皇上配戴你绣的荷包,反倒是把蜀锦都给了蕙妃宫里,想来是体察圣意还不足呢。”
瑞妃早看不惯锦贵人自以为颇懂帝心洋洋得意的样子,见太后一走便忍不住发作出来,顺便把对云柔哲近日侍寝得宠的气也一并撒出来。
“嫔妾自然比不上蕙妃娘娘深得圣心,只盼着皇上不嫌弃嫔妾亲手绣制的寝衣和屏风罢了。说起来还多亏了蕙妃娘娘分给各宫的蜀锦,嫔妾才能为屏风增色~”
锦贵人娇滴滴望向皇上,却只见到从后半句开始由晴转阴的脸。
明着奉承,暗中离间,锦贵人深谙捧得越高、摔得越重的道理。
“原都是皇上所赐,锦贵人要谢就谢皇上吧。”
感受到皇上和秋将军晦暗不明的目光聚焦于自己身上,云柔哲转移视线回头望了一眼,才发现锦贵人竟擅自占了良嫔的位子,此刻正坐于瑞妃身后的席位。
而良嫔则似刻意坐得不起眼些,位于容妃和蕙妃身后。
“妹妹似乎面色不佳,可是身子不适?”
见她桌上餐宴几乎未动,更是滴酒未沾,云柔哲轻声问着。
“多谢娘娘关怀,许是最近天寒,嫔妾脾胃不调罢了。”
良嫔轻抚着自己的腹部,且是更偏向小腹的位置。
“良嫔怎么了?”君珩的声音自殿上传来。
“皇上,嫔妾略有不适,想先回去歇息了。”良嫔恭谨地起身禀求,露出因皇帝的公然关心而羞赧欣慰的笑容。
君珩点点头,良嫔行告退礼后便由婢女搀着出了殿门。
“这幅病秧子怎么伺候皇上。”锦贵人面露不屑,小声嘟囔着。
夜色渐浓,宾客逐渐散去,对面席位上几乎只余秋清晏还在与皇帝对饮。
“平日里总听皇上称赞容妃娘娘弹得一手好琴,不知嫔妾今日是否有幸百闻不如一见?”
锦贵人举杯向容妃,眼神并不似言语那般迎合讨好。
容妃未回头看她,只向着云柔哲轻语:
“姐姐不如与我同奏一曲?就是上次游湖时作的那首曲子。”
想着上次同奏还是在闺阁中时,云柔哲点了点头。
锦贵人既然想挑拨她们打压瑞妃,也是时候令她知难而退了。
容妃轻抚琴弦,蕙妃浅拨箜篌,一时间琴音绕梁,如仙乐天籁,听者耳清目明,比宴席上宫中最顶尖乐坊演奏的丝竹不知强了多少倍。
虽说本是根据一首深宫词谱的曲,此刻在二人合力演奏下多了些磅礴的气势,反似能听出几分对万象更新、国泰民安的美好期许。
两人皆着吉服,拂袖盈盈,互为对方所绣的香包坠于腰间。
芙蓉清荷,月华金桂,幽香与乐曲相得益彰。
君珩见秋清晏目不转睛地望着云柔哲,便也跟随视线看过去,顷刻间再挪不开目光。
云柔哲的琴技确不似夏倾妩那般惊才绝艳,却在静静弹奏间散发着温柔清透的光,令人莫名心旷神怡,平和宁静。
一曲终了时,殿上万籁俱寂,众人仿佛仍在曲中沉醉不已。
“甚好,容妃的琴日益精进了,便把库房中的绿绮赏你。”
“多谢皇上恩典~”
绿绮可是稀世名琴,夏倾妩爱琴如命自然喜不自胜。
“朕竟不知蕙妃的琴技也如此了得,可有什么想要的赏赐?”
君珩看向云柔哲的神色温柔笑意一如往昔,全然看不出二人上次见面还闹得不愉,言语间反倒多了几分货真价实的宠溺。
云柔哲环顾四下并无闲杂人等,定了神牵起雪青色花鸟纹吉服的裙摆,危身正跪于殿上。
“臣妾想请皇上准允秋将军带兵前往南香国。”
方才满是欣赏和惊喜的桃花眸此刻微微瞪大,随后下意识地看向秋清晏。
他也所料未及,怔怔凝视着云柔哲,可见两人并非事先串通。
“蕙妃才被宠了几天就敢公然干政,皇上断不能再这样惯着她。”
瑞妃已有几分醉意,此刻半认真半嘲讽地向皇上诉语。
“嫔妾倒觉得并无不妥。”锦贵人抢在容妃之前开口。
“蕙妃娘娘本就如系于皇上和秋将军之间的纽带,又出自书香名门,若非女子怕是可堪状元之用,此番建言献计对皇上与秋将军助益越多,恩宠也该越盛才是。”
言下之意,皇帝对蕙妃的恩宠全然因为秋将军和文才学识的利用价值,并无半点真心。
云柔哲似是被说中了,双眼顿然失神,头也不自觉垂了下去。
君珩几欲开口又不知如何反驳,只严肃地瞪了锦贵人一眼令她即刻噤了声。
“皇上,蕙妃娘娘许是忧心社稷太平,与此事全无关系。臣愿听凭皇上指令行事,还望莫要连累蕙妃。”
秋清晏步至殿中央半跪请求,腰间的白底红枫香囊于玄衣将军服上格外醒目。
“朕何时说过要罚她?”君珩顿觉心中怒气不打一处来,带着浓烈酸意侵蚀着自己的理智。
“你们两个都起来,出兵之事不许再提。”
虽说并未令蕙妃受罚,但瑞妃和锦贵人皆拂袖窃笑,对此结果相当满意。
云柔哲也注意到那香囊,给了松萝一个眼神。
“娘娘,奴婢实在舍不得扔掉那香囊,就让小顺子挂在了福宁宫最高的屋檐下……实不知为何会出现在秋将军身上……”
松萝在云柔哲耳边悄声解释着。
“罢了……”
话音未落,敬事房的人端着牌子走了进来。
“皇上,夜已深了,今儿是除夕,侍寝的娘娘可是新年第一位的荣宠,还请皇上定夺。”
卓公公小心翼翼,试图阻止皇上深皱着眉头一言不发地频频饮酒。
在座妃嫔今晚皆有献礼献艺,气氛微妙至极。
锦贵人与瑞妃抚额弄鬓,期待着新欢旧爱中皇上会选择自己。
“蕙妃,留宿圣乾宫。”
君珩说这话时,眼睛却别有意味地盯着秋清晏。
秋清晏望着云柔哲,欲言又止。
而云柔哲看向君珩,轻轻叹了口气。
在一众妒忌的目光里,她起身跟随皇帝走了出去。
时隔两月,再次深夜与皇帝独处于圣乾宫,她的心境已大不相同。
既无起初被召用膳侍寝时的紧张无措,又无在泉浴营帐中的心乱如麻。
“柔儿这次怎得如此沉静?”
君珩走近,微微迷起眼审视着她。
“皇上不过是拿臣妾刺激秋将军罢了,又有何惧?”
云柔哲不着声色也不看他,淡淡应到。
“柔儿好生奇怪,清晏移情别恋你却不怨不恼,还上赶着给他绣香囊?”
君珩并未否认,只一味肆意散发着浓重醋意。
“他或许心猿意马,但对我无不尊重维护,亦不算有负于我,我便也能放得下,为何要怨他?”
比起恼怒云柔哲,君珩更像是在恼自己。
“依你之言,朕就没有尊重你顾惜你吗?”
感受到君珩步步逼近,云柔哲不得不抬头直视他。
“皇上爱臣妾吗?”
她耳廓微红,略有屏息,似是鼓足了一番勇气。
这次轮到君珩目光闪躲,沉默不言。
“若有半分怜爱,便不会这般不顾及臣妾在后宫中的处境,为了与他人怄气而使臣妾多方树敌。”
声音微微颤抖着,眼前答案已不言而喻。
若真爱,怎会几次三番不知珍惜。
“朕说过,这满宫中朕待你最为特别,是旁人永远得不到的情分。”
抬眼间,那双桃花眸溢出些许无奈。
可她不依不饶。
“若没有秋清晏呢,皇上还会如此待我吗?”
又是一阵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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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柔哲试图用笑意掩盖自己的失望,声音却冰冷得凄凉:
“看来锦贵人所言不假,臣妾只是比这后宫中的其他女子对秋将军来说更好用些罢了。”
君珩眼瞳一震,随即眉头紧皱,脖颈因被激怒暴起青筋。
“若非因为清晏……你早就是名副其实的蕙妃了!”
双唇被无可拒绝地含覆住,云柔哲大脑一片空白。
有力的手臂环住腰肢将她扣在胸前动弹不得,另一只手则轻捧着她的脸庞,令她无法逃脱。
君珩的吻细腻又轻柔,让人不自觉贪恋着闭起双眼。
轻轻吮吸着她紧闭的唇瓣,稍稍离开一瞬便又以另一重角度再次覆上,仿佛耐着性子细细品尝不可多得的珍馐。
悄悄睁开双眼的缝隙,瞧见怀中的人儿双颊羞红,睫毛微颤,双手紧紧攥住自己胸前的衣襟。
不禁加重了亲吻的力度,将怒意与醋劲都转化成对她的怜爱。
到底要如何,才算是帝王之爱呢?
便先从不克制对她的宠爱开始吧。
感受到自己被越抱越紧,云柔哲的身体越发僵硬,却一不小心放松了唇齿被趁机吻得更加无法呼吸。
理智在消弭。一直克制的汹涌爱意终于决堤。
君珩的手在纤纤细腰间游移,恨不得将她揉进怀里。
忽然触碰到一枚香囊,挑动着喷张边缘的情绪,不由用力攥紧,狠心一扯。
香囊掉落,束紧裙腰的丝带瞬间松开,外衣顿然堪堪挂于肩领上。
云柔哲惊慌失措地双手交错着拉住衣边,抱于胸前。
可君珩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一把将她抱坐于自己膝上,甚至动手扯开了她的领口。
他从未对哪个妃嫔产生如此强烈的征服欲。
但并非因为她们皆会乖巧柔顺地为自己宽衣,或者被包裹着送上龙床。
双唇终于被短暂释放,外衣的丝带不知何时被完全解开,露出白皙修长的脖领和月白色里衣。
君珩细密的吻徜徉于颈间,留下微红一片。
最残忍的莫过于她明明也情难自已,却又深知对方不爱自己而必须克制清醒。
“君珩……当真要我以色侍君吗?!”
声音很轻,近乎自言自语。
但颈间的动作即刻停了下来。
“你一定要如此扫兴吗?”
“世间女子无不希望将贞洁交付真心相爱的夫君。”
云柔哲就这样衣衫凌乱地跪于床前,抬头间面色已渐复平静,却让人更想狠狠爱惜。
“臣妾自知不该在后宫奢求因爱而宠。但若不够爱,女子在这宫中便永得不到平等相待,只等着年老色衰花落无人知罢了。”
自古无情帝王家,云柔哲看得通透,眉眼低垂,沉静如水。
“这么久以来,你对朕还是没有半点信任。”
君珩的语气仿若叹息,亦透出深深的失望。
“不仅臣妾如此,清晏亦是如此。皇上若一心为他,就该知道他从来志在鸿鹄,实不应为了将他强留身边而束其羽翼……皇上究竟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
“你是在指责朕自私么?”
能听出君珩已在强忍怒意。
“臣妾失言,德行有亏,请皇上责罚。贬为庶民也好,驱逐出宫也罢,总归无颜再在宫中继续待下去。”
此言一出,君珩便猜到这大约是她打一开始就想好的脱身之法。
“你……是不是以为朕真的离不开你?”
平日只见她温和柔软,没想到骨子里却清冷坚毅得很。
“臣妾,谢皇上恩典。”
俯身磕头行礼,云柔哲不顾君珩落寞而掺杂一丝慌乱的眼神,转身走了出去。
卓公公正打瞌睡,见蕙妃披着斗篷出来。
“这才刚过三更,娘娘怎得出来了?”
“……回云府。”
22. 避回娘家
新年伊始,漫天飞雪。
福宁宫的双乘马车徐徐行在通往宣德门的宫道上。
“娘娘,前面好像是瑞妃的撵轿。”郁雾对着车内低语。
“蕙妃今夜不是留宿圣乾宫吗?这是要去哪儿啊?”
瑞妃掀开轿帘,露出一张幸灾乐祸的脸。
“瑞妃又是要去哪儿呢?”云柔哲也掀起锦帘,镇定自若。
“自然是听闻有人侍奉不好皇上,特意带着宵夜前去探望。”
消息传得这么快,冬家在御前定有耳目。
“那便快去吧。”云柔哲放下帘子,准备继续前行。
“蕙妃,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私自出宫?”见蕙妃不理自己,瑞妃似乎更加恼怒。
马车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泉浴那日,若非你从中作梗,此刻我早已身在宫外。”
云柔哲没有回头,语气不复往日温和客气。
“所以我劝端妃莫要声张,以免再次弄巧成拙。再说皇上本已知晓,瑞妃与其去跟太后娘娘告状,不如去圣乾宫陪着皇上吧。”
言毕,马车便一刻不停地向前驶去了。
瑞妃一脸不解,若有所思地在雪中停了好一会儿,才继续向着相反方向的圣乾宫赶去。
宫门早已落锁,除夕后半夜依然有重兵把守。
“娘娘,怎么办?”松萝在帘外焦急万分。
“舆中可是蕙妃娘娘?”
马车被拦下,传来乔副将的声音。
“松萝,把这个交给乔副将,说我有要事出宫,请他帮忙通融。”
云柔哲从车窗中递出一枚红玉枫叶玉佩,那是秋清晏送她用于宫中求援的信物,没想到此刻反倒排上了用场。
乔副将从松萝手中接过玉佩,浅看了两眼又递了回来。
“皇上有令,若蕙妃娘娘想要出宫可以放行,但必须由护卫全程护送。”
云柔哲坐在车中,双手攥紧了膝前尚未来及换下的吉福礼裙。
自己能如此大胆行事,是否也有几分仗着皇上的宠爱呢?
在旁人看来也许更是如此,俨然一位被皇帝娇纵得任性到除夕夜擅出宫去的宠妃模样。
“本宫只是回娘家探望,便不劳烦乔副将了。”
“那这玉佩,娘娘还是收着以待后用吧……”
“也不必,以后……也不会再用了。”
马车出了宫门,很快消失在黎明将至的雪光里。
元和二年元日清晨,满朝文武、外邦使臣皆于太和殿拜贺。
三拜九叩之后,皇帝为每位朝臣都赐下了节礼。
“恕臣多言,皇上登基未久,却听闻后宫不稳,丑闻频出,连秋将军都被牵涉;而前朝邦国不服,趁虚生乱,实乃流年不利也。”
冬国公面似恭敬,实则当着满朝臣子的面暗指新帝主政不利,后宫失德,坐不稳这天下。
“那依舅父看,应当如何应对啊?”
君珩面露笑意,沉稳自如,显然未被触怒。
“自然是早日立后,约束后宫……”
“冬国公莫不是急着推举自己的女儿登上后位?”
冬国公未及言毕便被夏国公打断。
“我夏家孙女在宫中掌财资之权,办理年节得宜,可不输协理六宫的冬家瑞妃呐。”
夏国公发须尽白,却气势丝毫不输正值盛年的冬国公。
“如此看来,可堪后位之女尚需仔细挑选,不如待科举结束便行选秀,众卿以为如何啊?”
君珩以选秀之举堵住悠悠众口,又巧妙推迟了立后争议,还可让后宫权力更加分散,且众臣也只得连连称是。
“至于南香国一事,便命秋将军带兵前往,元宵节后启程。”
“微臣,遵旨。”
出殿后,冬国公的幕僚谄媚跟上。
“国公,谁料皇上竟还是如此重用秋将军,实在枉费了您一番苦心啊。”
本想用召幸舞姬之事令秋清晏名声扫地,却不想被皇上轻轻放了过去。
“只是带兵探查而已,告诉那边,此次定要设法令他有去无回。”
冬国公眼色一沉,阴鸷无比。
“是,国公英明。听说昨晚云家那位娘娘不知为何出宫了,许是惹怒圣颜被遣出去的。”
“很好,云府的事继续盯着。就看咱们这位新皇失了文臣武将助力,以后如何打压我冬家。”
云柔哲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面容憔悴,双目红肿。
明明在君珩和秋清晏面前都能忍住不落一滴泪,凌晨回来见着父母俱迎在门口,不禁委屈至极,拉着云母流泪到天明。
果然只有在至亲面前,她可以不被问询缘由地伤心哭泣。哭过以后,她便仿佛又有了力量面对一切,放下一些。
松萝和郁雾替她换上旧时闺阁中的常服,却在系住领口时停住了。
“小姐,您脖颈上何时有了印记……?”
松萝带云柔哲在镜前坐下,指着右侧锁骨上方一处醒目的红色痕迹。
难不成是君珩留下的?
弗一想起昨夜之事,云柔哲便两靥发烫得厉害。
“快替我多敷些粉遮住,还有眼睛上也是。”
刚梳妆完毕,就听到云府外嘈杂不已。
“可是父亲回来了?”云柔哲走到前院,却不见云蔚川的身影。
“郁雾,我不便露面,你去看看怎么回事。”
数百名科举学子手持各种节礼将云府大门围得水泄不通,争先恐后地要挤进去,还大声嚷着求见云大学士,仿佛生怕别人不知他们在给科举主事官行贿送礼。
府中所有小斯一齐顶门才勉强拦住。
“小姐,不好了,京中举子都聚在门口,争抢着要给老爷拜贺送礼。”
“什么?”云柔哲感到一阵后怕。
冬家如此轻易就同意了科举主事落于云家,果然必有后手。
她尚在宫中得宠,冬家就敢如此明目张胆地撺掇举子上门贿赂。若是她已一走了之,恐怕冬家必会借此大做文章,势不会放过云氏全族。
而云父云母为了不让她担心,定是一个字也不肯告诉她。
眼下就算把这批学子赶走,恐怕日后也难完全脱了干系。
还未想出应对之法,就见云蔚川从府后侧门走入院中。
“父亲今日上殿可还顺利?”
“嗯,皇上已宣布科举之后便要选秀,还派秋将军带兵南下香国。”
“选秀?”
君珩最终同意秋清晏南下已在意料之中,可选秀……是发自真心么?
“柔儿,你此番回来可是与皇上发生了不快?”
见云柔哲愣神,云父和蔼地探问。
“没有……难道皇上说了什么?”
“皇上将我召至圣乾宫聊了许久,只说知道你平安回来便放心了。”
云柔哲心头燃起一股温暖,不禁摸了摸颈间痕迹所在的地方。
忽而门口又产生了一阵骚动,兵戎马蹄声震耳欲聋。
“秋将军有令,聚众闹事者一律压入大理寺,行贿者罪加一等!若不想毁了前程,便快快散去!”
原是秋清晏上门,这还是自定亲后便再未有过了。
“父亲,母亲,女儿先回房了。”
到底是今时不同往日,云柔哲见门外暂时安静下来,便先回避了秋将军。
秋清晏颇有些郑重地步入府中,向云父云母恭敬行礼,随行的小斯还端上许多贺礼。
“云大学士,云夫人,清晏归来已久,至今才上门探望,还请勿见怪。”
“秋将军使不得。”云蔚川赶忙将秋将军扶起,“云家还未感谢秋将军仗义解围。”
“原是应该做的,虽无缘为云家婿,清晏依然将二位视为父母高堂。”
秋清晏与云柔哲谈婚论嫁的日子里,云父云母也是真心将他视为己出。
若当年他们喜结连理,此刻应是何等一家团圆欢乐之景?
“秋将军可是有事要找娘娘?”见秋清晏不知如何开口,云蔚川替他直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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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
“嗯,还请二位准许,我想见她。”
云府后院的林子里种着桃树和杏树,春节刚过便已隐约开始抽芽。
云柔哲未出阁时,常与秋清晏在此地相会。
松萝和郁雾总是远远地看着他们说话。
此刻触景生情,令她五味杂陈。
秋清晏抬头望着那片桃杏林的树冠,笑容一如少年时。
“和君珩吵架了?”看似不经意,却一语中的。
“唔……”云柔哲不想骗他,也不知该如何回答。
秋清晏似乎注意到了什么,歪着头向她靠近,表情逐渐凝重。
“他可有强迫于你?”
果然,颈间的红痕让人很难不在意。
“没、没有……”云柔哲后退了半步,帮君珩遮掩的话却脱口而出。
但这样听来就更像是她心甘情愿与君珩亲密缠绵。
“我们好像从未有过争执。”秋清晏沉默了半晌,缓缓开口。
“就连我在关键时刻没有赴约,害你只得留在宫里,都没有丝毫怨恨我?”
看着秋清晏拧着眉头陷入痛苦的杏眸,云柔哲反露出平静而温柔的微笑。
“我从未怪你,也不怨你。”
“……柔哲这么说,是不肯原谅我吗?”
“清晏本就不需要我原谅。”云柔哲轻轻安慰着他,“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是我不该把希望寄托于他人身上。”
那双杏眸仿佛听到了令自己死心的答案,越发低落。
“所以你最终的选择……是君珩吗?”
他早知云柔哲对他动心,却反复骗着自己只要带她离宫便不会继续下去。
可当他看到君珩因为担心进了她的营帐,而她迟迟未像从前那般快速脱身时,便知道即使距离也不能将他们分开。
但云柔哲轻轻摇了摇头。
“我不会再依赖他人决定自己的命运。今后要选择的,将只有自己的前路。”
“可我选错了一步,便只能步步错下去么?”
即使结果已在面前,他仍有无尽的不甘和惋惜。
“清晏,你可有后悔过将乐姑娘带在身边?”
“……不曾。”
“那便没有选错什么,也许只是我们有缘无分罢了。”
“那你可有后悔与我定亲?”
“如果再来一次,我还会如此。”
“但你仍然不会爱上我,对吗?”
秋清晏如此直白,引得云柔哲双瞳一震。
“也许我们曾情窦初开,但并没到非我不嫁的程度。我只是彼时你循规蹈矩又追求完美路上的理想姻缘罢了。”
云柔哲愣住了。
从前她只觉得君珩的性情与她更为相似,不曾想秋清晏却能看得透她。
而他之所以会对乐杳杳动情分心,也是因为他虽对云柔哲一见钟情,但到底未曾阅见过几个女子。
说到底,两人皆是不够爱罢了。
“即便如此,我本应抓住先机,世间多少平凡幸福的夫妻皆是如此开始。”
秋清晏仍是后悔的,想着他们明明天作之合,若那时能不顾先帝威胁、阻止君珩设局,早早娶了她,他们如今定然已是一对举案齐眉、相敬如宾的良缘佳偶。
云柔哲也深谙此理。
“但是都已经过去了,我们现在只能向前走。”
命运使然,再多深情投入时间长河也换不回一颗后悔药来。
这一路虽比想象中波折崎岖,但她从未后悔过。
“柔哲无兄长,清晏若不嫌弃,我们以后便以兄妹相称吧。”
云柔哲故作振奋,笑着看向秋清晏的眼眸中闪着一丝泪光。
“我不答应。这样我岂不是再没机会了?”
二人看着对方别扭的样子,一起笑出声来。
“柔哲以后打算怎么办?”
“先待在这里,总归宫里多的是不希望我回去的人。”
圣乾宫里,瑞妃再次成为了常客。
23. 桃李不言
“皇上,您别再生父亲的气了,小心伤了身子~”
瑞妃收了以往的娇纵黏人,此刻耐着性子殷勤研磨,观察着皇帝的脸色。
自云柔哲离宫后,皇上总是面色不爽,每每以头痛为由不让她留宿侍奉。
“朕出去走走,你先回去吧。”
果然今日仍是这般拒人千里之外。
“皇上,臣妾学了些按摩的手法,不如今晚给您试试……”
“不必了,朕出去透透气便好。”
圣乾宫中残留的云柔哲的味道正被其他女子的香气一点点取代。
君珩万分懊恼时也曾想过召其他女子以解心中不快……虽然尚未完全拥有她,可这竟足以令旁人索然无味。
这便是思念吗?
只因她们都不是她,反倒令他更有几分魂牵梦绕之感。
不知不觉,已经走到福宁宫门前。
大门紧闭,连半个宫人都不见。
“卓礼,怎么回事?”
“皇上,蕙妃娘娘离宫前,放宫人们也都回家探亲去了。”
“……莫非是不打算回来了?”
“这……奴才也不知啊……不过秋将军前几日去过云府了。”
“……知道了。”
君珩望着宫墙里伸出的桂花树叶,轻轻叹了口气。
“皇上,要不奴才去云府把娘娘接回来?”
正想顺着台阶答应下来,却被夏倾妩的声音打断。
“臣妾给皇上请安。”
“容妃不是正忙着元宵庆典,怎么有功夫来此处?”
看她的样子并不像是经过,而是专门前来。
“还不是因为思念姐姐,本来安排了好多元宵节惊喜要给姐姐看呢……”
宫中皆知容妃与蕙妃姐妹情深,她大方表达着对云柔哲的挂念,竟让君珩有几分羡慕。
“皇上来这里不也是因为思念姐姐吗?”
容妃眼眸明亮聪慧,一眼便看穿了君珩的心思。
“姐姐性子温柔和善,臣妾自小与她相识竟从未见过她与谁这样置气。莫不是皇上真被锦贵人挑拨,让姐姐受了委屈?”
“容妃娘娘……您慎言呐……”
卓公公见容妃不给皇上留半点情面,忍不住擦着额前的冷汗。
“后宫中只有容妃在朕面前无须委婉遮掩,让她说。”
虽然皇上与容妃常为了夏家颜面心照不宣地扮演融洽帝妃,但遇上云柔哲的事,他们就立刻变成无话不说的战友一般。
“依臣妾看,皇上须得亲自去接姐姐回来,否则这元宵节的庆典可能就没那么有趣了。”
容妃芙面含笑,言语间却有几分威胁的意味。
“真是拿她们没办法……这到底是谁的后宫?”
见她走远,君珩抚额问着卓公公这送命的问题。
“皇上,您好像唯独掌控不了容妃和蕙妃两位娘娘呢……”
君珩不得不承认,大抵是因为宫中唯有她们二人,对自己既无所求,也无依赖吧。
云柔哲对着满院桃枝写着女四书第二册《女训》,旁边已写好的《女则》是她唯一不忘从宫中带出来的东西。
微风吹过,空气中已渐有了春天的味道。
她无意间摸了摸颈间,那红色印记早已消失了。
可心里却生出了些许思念。
她也很想知道,距离与时间到底会将他们分开多久,多远。
春枝摇曳,忽而见一人立于桃树杏林间。
布衣素裹,形销骨瘦,黑发高束,衣带飞扬,俨然一副读书人模样。
“谁在那里?”
云柔哲悄声走去,小心寻问。
那男子转过身来,竟生得面如冠玉、目若朗星、鼻骨高挺、丰神俊逸,令谁看了都会暗自惊叹。
“草民宋初迟见过蕙妃娘娘。”
云柔哲觉得自己从未见过面前这位年轻书生,可他却认得自己。
“在下乃是令尊的门生,年后便要参加殿选了。”
见云柔哲面露疑惑,宋初迟文质彬彬地行了揖礼。
“说起来还要多谢蕙妃娘娘帮云家拿下了科举主事权,我等平民学子才能参加一场公正的科举。”
云柔哲轻轻颔首,毫无宫中娘娘金尊玉贵的气势。
“宋公子过奖了,只怕眼下要行完全公正之科举并没那么容易。”
这几日仍陆续有人将贺礼送于府前,破解之法还未有眉目。
“在下已将前几日上门行贿之人的名单整理妥当,今日特来交给云大人。”
“莫非宋公子以身入局,混入其中?”
“自然。虽然大部分生事之人皆是冬家找来的混淆视听之辈,但这些人都确要参加科举才能确保日后坐实罪证,故而冬家真正想要借科举发展推捧之人应当也在其中,只需剥丝抽茧,顺藤摸瓜,总能查到些蛛丝马迹。”
“宋公子想必是父亲的得意门生,此举万一有损前程,岂非太过冒险?”
“娘娘尚且以身入局,以权换权,才有了如今的科举盛事。我等岂能坐享其成?”
云柔哲虽发觉面前人绝非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书呆子,却没想到他对自己在宫中之事也如此了解。
两人好似莫名投缘,交浅言深,竟能说出许多真心话来。
“有时只恨自己不是男子,空有一身学识,却不得谈及半句朝政。”
“若娘娘为男子,当何如?”
“自然是科举入仕,在朝为官,为社稷民生针砭时弊。”
“我等举子即便点为状元,少不得从低位官阶慢慢熬上去。娘娘已身居后宫高位,能做的远比我等多许多。”
事实确实如此,但云柔哲从未想过这层,一时略感惊愕,说不出话。
“皇上勤政爱民天下皆知,若有一国贤后身侧辅之,必将是我等臣民之福。”
宋初迟言下之意,似在暗指云柔哲应该志图后位?
“公子有所不知,后宫多有以色侍君,争夺圣心,倒不如凭一技之长改变于微末。”
“有时独立追求未必事半功倍,顺势而为反能水到渠成。娘娘心性坚韧,只是不擅诡计阴谋。其实权力争斗并非洪水猛兽,善用权势也可成为国之利器。”
“可是我好不容易才逃出那座牢笼……”
云柔哲更像在暗暗自语。她的理智明白宋初迟是对的,只是自己的情绪一时还需消化排解。
“娘娘手中的可是最新修订的女四书?”
云柔哲才发现自己还拿着《女则》。
“正是,这是刚写完的第一册。”
“可否借在下誊写抄录,用作学堂女子之教材?”
云蔚川的门生大多在京中广开学堂,男女皆可读书求学,颇负盛名。
若自己所写之书能为女子启蒙,也正应了云柔哲修立新书的初衷。
“那便劳烦宋公子了,若有不当之处还请勘校指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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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初迟双手接过,珍重非常。
“恕在下多言,娘娘出宫归省仍不忘修立女书,当真能将后宫前朝抛之脑后吗?”
云柔哲沉默了,她本就因在乎世俗评价而极擅驱动自己,越感受到他人之期望,便越有莫名的压力。
“娘娘不必苛责自己。宫中各妃皆有势力,而您的背后是黎民百姓。若娘娘偶尔仍感迷茫,不如为贤后明君而斗,为天下女子而斗,为社稷万民而斗。”
宋初迟说着又微微作揖,竟能同时传达安慰与力量。
“那便祝宋公子金榜题名。”
云柔哲微一福身回礼,转身回了闺房。
为贤后明君,天下女子,社稷万民……而斗?
若宋初迟能登科中举,必是国之栋梁。
远处云柔哲的倩影温婉清丽,与未出阁时别无二致。
宋初迟想起三年前自己第一次在这里偶见她的情景。
那时他刚刚进京,慕名拜入云府,却误闯桃杏林后迷了路。
见一女子倚着亭廊读书,仙姿玉貌,气质出众,不禁暗生倾慕。
可一想便知这应是云大学士唯一嫡女,尚未及笄的云柔哲。
他便暗下决心若自己三年后能高中三甲,便倾尽全力登门提亲。
谁曾想刚过一载,秋将军的身影便频频出现在这里,并在半年后捷足先登向云家提亲。
再到后来越发风云变幻,云柔哲被选为太子妃,又在新帝登基后册为蕙妃……他们之间日益遥不可及。
直至她以六宫之权换了科举主事,他才感到自己的命运终于与她产生了微妙联系。
听说蕙妃归宁省亲,宋初迟抱着侥幸来到这里,竟再一次见到了她,还强忍着悸动同她相谈甚欢。
但如此千载难逢之机,他竟与她分析利弊,建议自己暗中心悦的女子回宫伴君,继续做那与平民举子云泥之别的贤妃帝后?
只是他们都知对方天人之姿,绝不会平庸地过这一生罢了。
他轻抚着手中的书,又生怕手心的细汗沾污了混杂在墨香中的氤氲仙气,小心地放入胸前衣襟,微笑着徜徉而去。
若有朝一日她母仪天下,自己能站在满朝群臣中为她衷心拜贺,便知足了。
没过两日,那本《女则》便完好无损地出现在云柔哲的桌案上。
“宋公子说,娘娘此书取传统纲常伦理之精华,去其三从七出之糟粕,以不违世俗之表,行女子自强之内里,甚为精妙。”
云柔哲低头笑了,不过半月,手中的《女训》也已写了大半。
若能以此书将女子立世之道传于世间,也不失为她以后妃之力改善社稷民生的良好开始。
只是今日已至正月十四,云柔哲不得不考虑未来的打算。
“父亲,能否请人将女儿写好的书勘校誊录,送到各处学堂中去?”
午膳时,她向父母提起自己的计划。
“为父不能为女儿提供更多助益,让娘娘在宫中受了苦。此事必将安排妥当。”
“那女儿先谢过父亲了。”云柔哲略一颔首,继续问着,“父亲此番主事科举,可有意重新回到朝堂?”
云蔚川略一抚髯,沉吟片刻道:
“圣上励精图治,不过半载朝堂已初现新生之相。此番举子上门生事,皇上还亲自与为父商议出破解之法……”
父女二人尚未言毕,只见松萝慌忙跑进屋来:
皇上来了。
24. 元宵佳节
云家阖府赶至前院,皇帝仪驾浩浩荡荡,绵延府外十余里。
“皇上屈尊驾临,微臣有失远迎,请陛下恕罪。”云蔚川携云府众人恭敬地行跪拜大礼。
“臣妾……参见皇上。”云柔哲半跪身于人群最前方。
在她对未来的诸多计划中,从未想过君珩会亲临云府,还如此高调。
朝思夜想之人近在眼前,闺中服制的浅蓝紫色衣裙衬得她肌肤胜雪,清新淡雅,双颊微红似比未出阁时更显少女娇矜。
君珩不禁看得愣神,正如他一年半前首次踏入这里,以太子之尊心怀试探地贺着云家女与秋家少将军定亲,却被这未来兄弟之妻惊鸿一眼。
如今他为天子,却不知她还愿不愿做这帝妃。
“快平身吧。”
一双手伸到云柔哲眼前,她迟疑了一下,还是搭上了他的掌心。
“朕本也是云家女婿,今日上门贺年,云大人不必拘礼。”
一朝天子自称女婿,反倒让云家上下更为惶恐。
“皇上,这是查证冬家欲借登科推举之人的名录。”
卓公公从云蔚川手中接过册扎。
“甚好,这些足以让舅父的折子消停一阵子了。”
君珩说着,目光又转回云柔哲身上。
“朕浅备了一些贺礼,云大人和夫人看看可还中意?”
卓公公招呼宫人们呈上御赐节礼,珍奇书画,金玉珠宝,件件贵重无比。
“这可不敢当……”云父云母连连摆手。
“皇上爱惜蕙妃娘娘,云家又为科举出力,云大学士和夫人不必客气。”
卓公公向云家主和主母对着皇上这边努嘴眨眼,示意皇上此举不仅是要向朝堂势力展示维护云家、力行科举之心,更是为了向云柔哲证明自己可以保护好她。
一件珍珠白锦缎金织鸾凤祥云礼袍和相搭配的珍珠翠玉团冠被送到云柔哲面前。
“柔儿,明日元宵节朕要登上城楼行观民之仪,你可愿如摘星阁上所言陪在朕身边吗?”
“皇上,这些实在太过贵重,难免僭越,臣妾不敢领受。”
眼见云柔哲又要跪身推拒,君珩握住她的手腕拉进两人之间的距离,俯身贴耳道:
“就算是朕赔给你的衣裳,柔儿可愿重新换上?”
一想起除夕那晚被君珩撕扯的外衣,云柔哲顿时面露羞红。
“……那请皇上稍后,臣妾回去更衣。”
“娘娘这样打扮起来真好看~”松萝和郁雾为镜中人戴上珍玉珠翠簇成花苞状的华丽圆冠。
习惯了清淡文雅装扮,偶尔身着华服贵冠反而令人惊艳。
云柔哲盛装出门,见云父云母等在房外。
“柔儿……我们知道皇上如此放低姿态是为了接你回去,但若你不愿回宫,为父即便辞官归隐,只要我们全家一心也是不怕的。”
云父云母似乎早有商量,此刻云母上前与云柔哲双手紧握,母女心头一热,泪眶盈盈。
“父亲,母亲,女儿愿意回去。”
换回宫服的一刻,她已有了决断,只是尽量平静的话语中仍不免哽咽:“此去不知何时再能相见,女儿不能尽孝膝下,万望父亲母亲多加珍重。”
皇帝携蕙妃回宫的銮驾徐徐行在京城主道的长街上。
君珩盯着云柔哲的衣冠,与闺中常服相比倒是别有一番端庄典雅的清贵韵致。
“柔儿,朕已把御前的耳目清理了,咱们这出戏是否也该停了?”
虽然从未明言,但云柔哲与秋清晏立刻察觉那日君珩在圣乾宫中有故意发作的成分,便也配合他演起三人不和的戏码。
除夕宴时,云柔哲亦是故意为秋将军请命惹君珩不悦。
毕竟敌方在暗,他们在明,须知到底是谁意图离间皇帝在文臣武将中的左膀右臂。
“背后之人可有眉目?”
“还是冬家,所以朕才更不想清晏去孤身涉险。”
除夕过后瑞妃去御前侍奉得勤,君珩这才有机会确认。
“恐怕南香国也已牵涉其中,不过现下既知了幕后推手,便可早做打算。”
提起正事,云柔哲还是一如既往地冷静稳重。
“柔儿怎么不问锦贵人的事?”
“既然无关于她,便说明她只是皇上的解语花罢了。”
虽已然让云柔哲吃了一些苦头。故而提起时不觉面露不快,话间也含酸意。
正如他们三人假戏真做间,也无法控制地说了许多任性的肺腑之言。
“朕已令她闭门自省,往后不会再这般挑拨生事了。”
甚少见到云柔哲吃醋的神情,君珩笑着顺势将她的双手握于掌心。
“做戏虽假,但朕对你的宠爱可无半点不真。”
那双桃花眼深含笑意,话间语气却认真得很。
云柔哲并非不信,但除夕那晚清晰感受到的属于帝王的愤怒与薄情也历历在目。
虽然她从未想过一朝天子能放任妃嫔出宫回府,还亲自前来迎回。
但她也再不能心软放松,生怕一不小心就会将自己送入另一个不够爱重的轮回中。
“臣妾除夕那晚与皇上说的话也是真心的。”
(作者注:此处指女主质问皇帝不爱自己却要自己以色侍君的言行,详见二十一章)
她默默抽回了手。这次恐怕轮到她让他失望了。
君珩的脸色果然立刻冷却下来。
两人各自侧身望着窗外沿街两侧不同的风景,一路无话。
福宁宫里张灯结彩,已然一副喜气洋洋的景象。
宫人们探亲而归,将各地特产摆满了院中桌案。
“娘娘回来了!”
小顺子带着所有宫人迎在门口,高呼“恭请皇上圣安,恭迎娘娘回宫”。
“姐姐可回来了,我可等着要年节红包呢~”
容妃不知从哪里钻出来,拉着云柔哲就要往宫里去。
“朕还有折子要看,先回圣乾宫了。”
云柔哲虽心生感动,却见君珩借口离开,失了道谢的时机。
“娘娘是满宫妃嫔中第一等的柔和良善,奴才和其他下人们回家探亲这几日也挂念不已,所以卓公公一说皇上要接娘娘回宫,便赶着回来布置宫里了。”
云柔哲看这宫中似比离开前更加温馨得宜,感念宫人们对自己亦是真心相待。
“新的一年,不管姐姐在哪里,与谁在一起,只要舒心常乐便好。”
容妃与她双手相牵坐于榻上,虽不知这中间来龙去脉弯弯绕绕,却也只盼着对方真心欢笑。
“倾儿,看来我只能给大家丰厚的荷包了!”
“姐姐说得是,莫忘了我那份呀~”
若是宫里往后都是这般宁静祥和的日子便好了。
云柔哲想,既然日子还长着,总要尽力一试。
元宵佳节,宫宴乐舞热闹了整日,直到夜幕降临时,容妃才将众人引至永安门前。
皇宫城楼脚下,元宵灯市熙熙攘攘,亮如白昼。
金银首饰,珠宝细软,玲珑香粉,精巧灯笼、剪纸、贴画等应有尽有,更不用说冒着热气的羊肉锅子,新酿的梅花甜酒,冰糖葫芦、汤圆、糕点、蜜饯儿等引得人流连忘返,甚至还有不少珍奇字画、古董宝玩供人赏鉴。
这灯市从宫中主干道一路延伸出永安门去,与宫外坊市主街相连,颇有几分盛世繁华、万人空巷之景。
皇上与太后频频点头,赞赏之意溢于言表。
“这夜市虽好,可皇城宫门大敞,若让庶民贼寇闯入宫中可如何是好?”
瑞妃虽妒容妃年节典仪办得极好,可提出的疑问也有几分道理。
“皇上,太后,这夜市看似相连,实则在城门处有官兵把守查验。且市上售卖货品皆经内务府一一审过,断不会令人钻了空子将宫中秘宝流了出去。”
容妃在商财之事上颇有经验,又用心妥帖,此刻胸有成竹,对答如流。
“宫中摊贩所售皆是从内务府整理出来的闲置多年用物,与其在库房中积尘,不如拿出来在各宫自由交易流动,兴许还能发挥些作用。”
“另外,两市相连,外人不可进,内人却可出。内务府亦派专人去外面的街市上寻些宫中不常见的珍奇物件儿,遇上宫中常用但造价成本更低的,还可结成采买合作,既削减了宫中劳力,让宫内外匠人在互为竞争中提升水平;又能让利于民,降低宫中开销……”
“如此说来,容妃这灯市处处精妙巧思,可见用心非常。这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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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之权真是给对了,朕另外重重有赏!”皇上与太后对望一眼,欣慰至极。
“谢皇上,臣妾还准备了惊喜在后面呢。”容妃乖巧福身行礼,转头与身侧的云柔哲耳语。
“夜市所得足以弥补上我私下贴补的年节亏空,还绰绰有余呢。”
两人会心一笑,手臂交缠着向夜市逛去。
行至一处灯笼如帐,行列成阵,且每个灯笼图案不一,个个灯下都坠了灯谜,甚为壮观。
云柔哲流连看灯,转头却已不见夏倾妩的身影。
“已经决定留在宫中了吗?”
秋清晏的侧影出现于灯帘后,与云柔哲隔灯凝望。
“嗯……”
云柔哲四下顾看,灯阵中并无他人。
“上次在云家,忘了把这个还给你。”
一枚枫叶香囊和一个红枫玉佩静静躺在秋清晏的掌心。
云柔哲垂眸而视,并未伸手去接,反而略一欠身。
“不必了,将军此去凶险,还请多加珍重。”
感受到云柔哲真心顾念自己,也不知何时再能相见,秋清晏不禁心乱情动,于灯火暗处拉住了她的手。
“柔哲……今日宫门大开,安防排布皆是我方将领,只要你还愿意,我定能将你平安无事地护送出去……”
“清晏,你我各有宿命,也许早该顺着自己的路向前走,莫要再回头了。”
云柔哲轻轻抽回手,而对方亦未阻拦。
“这次乐姑娘可要随行?”
再提起时,已无半分醋意。
“嗯,她已脱了奴籍,打算回江南去经营祖上留下的茶坊生意……”
秋清晏答得心有余悸。
“若是君珩待你不好,宫中有人敢伤你分毫,我必不会放过他。”
“那清晏可要平安归来才行。”
两人终相视而笑,一言为定。
灯火阑珊里,君珩在角落暗处一览无余,却也禁不住扬起嘴角。
夜色渐浓,众人登上城楼,夜市灯火尽收眼底。
“请皇上登至顶楼,行观民之仪,受万民瞻仰。”
卓公公说着,上前引路。
君珩点点头,却走过来牵起云柔哲的手。
她只得匆匆回身向太后略一行礼。
“姑母,您看……”瑞妃指着皇帝与蕙妃走上的台阶,向太后娇嗔告状。
“好了,雪儿就陪哀家在这里赏赏景吧。”
昨日云柔哲回宫安置后就立刻去福寿宫向太后请罪。
许是君珩早早说了什么,太后又探听到云柔哲离宫似因不愿皇帝纵情女色,便明白她是个有心气儿且明事理的,若心甘情愿留在皇帝身边时时规劝,必是个贤妃的好苗子,自然也不再怪罪。
君珩与云柔哲执手登上永安门顶楼,二人皆着华服,望万家灯火,平和祥乐。
城楼下民众汇聚,都想一睹天子圣颜。
“站在皇上身边的莫不是蕙妃娘娘?听说圣上允她年节归省,昨日又亲自去云家接回,当真是宠冠后宫呢。”
“可不是么,听闻冬家重提立后之事,或许这凤位上终于将不再是世家女了。”
“柔儿,前尘过往令你我横生心结。不如我们重新开始,可好?”
转眸间对上那双桃花眼,帝王深邃尊容之下尽显脉脉柔情。
“朕会等你愿意交付真心,与朕共同守护这天下盛景的那一日。”
“臣妾……”
倏而巨大的礼花在夜空中灿然炸开,如花团锦簇,繁星璀璨,流光溢彩之处无不绚烂夺目。
这便是容妃藏下的惊喜,不仅赠予皇室,更是满京城举目可望,真正的君民同乐。
众人目光皆被天空吸引,君珩却发觉云柔哲悄悄松开了自己的手。
转头望她时,腰间已被轻轻挂上一枚金龙祥云香囊,抬眼间惊喜万分。
“愿我们都如这漫天烟火,景星庆云,抬头见喜,一心无累,四季良辰(注①)。”
那夜元宵佳节,花火似锦,游人如织。
她在人声鼎沸中小声将衷心夙愿说与他听。
两人携手而立,虔心祈望,愿这祥和人间岁岁无虞,长乐久安。
他们与所爱众人终将得偿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