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疾大佬的小甜妻》
7. 出手
老太太名字叫作范玉梅,是陆子蕙的祖父陆长民的继室,也即陆靖寒的生母。
论年纪,范玉梅才四十四岁,比柳氏还小一岁,但因其辈分大,府里上下都称之为老太太。
陆子蕙顿时两眼放光,“娘听谁说的?”
明氏轻斥,“少打听这些没用的,”顿一顿,叹道:“想想也是,苏家有钱有势,怎么可能把如花似玉的大姑娘嫁给个残废?岂不是一辈子守……”
思及陆子蕙年纪尚小,把“活寡”两个字生生咽了下去。
陆子蕙才不像明氏以为得那么无知,她早听出明氏话里的意思,有点幸灾乐祸地说:“如果真黄了,那五叔跟谁结婚?他已经二十七岁了,不会一辈子打光棍吧?”
“行了,不干你的事儿,赶紧洗漱睡觉,记着把窗户关好,好生盖着被子,要是贪凉生病可没人伺候你。”明氏唠叨几句,给陆子蕙关上房门。
边往楼下走,边思量:陆靖寒结婚不愁,多得是女孩子看中陆家的财富和地位,就是不知道他是不是伤了那处,以后会不会有孩子。
可惜陆源本年纪太大,否则过继到五房就好了。不过其他几位少爷也不太可能,就连二老爷家里最小的五少爷也九岁了。
何况二老爷身为北平行政院副秘书长,身边就只两个儿子,他肯定不舍得,于名声也不好听。
陆靖寒会不会从旁支过继一个?
明氏思来想去睡不着觉。
此时的杨思楚也没睡。
清风裹夹着梧桐花清甜的香味,顺着窗缝徐徐而来。窗帘上映出梧桐树的影子,枝桠斑驳像是张牙舞爪的怪兽。
杨思楚没跟廖氏提起车夫的事儿,只笑盈盈地说了宴会的风光和菜肴的鲜美,表面云淡风轻,却着实后怕得厉害。
要不是秦磊恰好经过,她不敢想象自己会落到何种境地。
可她自认并没有得罪过谁,母亲廖氏性情虽然耿直,但平常接触的大都是卖粮米、卖菜蔬禽肉的小商贩。即便偶有口角纷争,也不可能招来杀身之祸。
况且小商贩挣得是辛苦钱,哪里舍得雇人行凶?
会不会只是她走霉运刚好碰上了?
可万一车夫就是针对她怎么办?今晚没有成功,会不会循着地址找来?
这次幸亏有秦磊,下次她还会不会这么幸运?
她要不要出去躲几天,可怎么跟廖氏说,要躲到哪里去,需要躲几天?
杨思楚想得一个头两个大,始终没想出行得通的法子,索性不去管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如果车夫真找来,那就权当她命不好,合该有此一劫。
反正她是再世为人,已经占了这许多日子的便宜。
眼下需要打点的是谢礼。
秦磊仗义相助,这几乎算是救命之恩,得备大礼致谢,还得感谢陆氏姐妹,毕竟她们是主子,而秦磊算是下人。
她想不出理由跟母亲要银钱,只能从往年攒下来的压岁钱里出。
好在杨思燕替她省下了一只发卡,她打算再去买一只,送给陆氏姐妹一人一只。
可秦磊是个大男人,送他什么东西才能表达她的感激之情,而又不失礼呢?
杨思楚脑子好似一团乱麻,直到外面响起三更天的梆子声才阖了眼。
礼拜一早晨学校有例会,要升旗、唱校歌以及校长训话,要比平常早二十分钟到校。
杨思楚挣扎着起了床,因担心迟到,胡乱塞了半只烧饼就匆匆往外走。不等走到电车站,一部汽车擦着她身边驶过,王皎月从车窗探出头,很是热情地招呼,“杨思楚,我来接承轩上学,你要不要一起?”
“不用,”杨思楚挥挥手,“电车马上就到,很方便。”
“那我们先走了,”王皎月得意地睃她一眼,汽车飞驰离开。
因着夜里没睡好,杨思楚一整天蔫蔫的提不起精神,好容易等到放学,她抓起书包就往外走。
好巧不巧,正遇到李承轩也在等车。
杨思楚只作没看到他,李承轩却凑到她面前期期艾艾地说:“思楚,我没有让王皎月接我,是她主动去的。”
杨思楚两眼望天,“你们俩的事儿,跟我没关系,我不关心。”
李承轩眉间染上一丝怒意,却很快掩饰过去,盯着她问:“杨思楚,我到底哪里做错了,你为什么突然这样对待我?就因为王皎月给我摘了串槐树花,你就闹到现在,连我们十几年的感情都放弃了?”
如果抛开前世的恩怨不提,单论今生,李承轩确实没有犯什么大错。
可杨思楚怎么也忘不了,面对着黑洞洞的枪口那刻,就是面前这个长相儒雅俊朗的男人拉着她挡在了身前。
这事儿却没法说出口。
杨思楚黙一默,问道:“我家里要招婿,你能入赘吗?”
李承轩竖起眉毛,“怎么可能,我是长子,还要支应门户呢。”
“这不就得了,“杨思楚打断他的话,“我是家中独女,也想找个支撑门户的人,所以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咱们两不相干,没必要非得扯到一起……”
李承轩沉默片刻,走得远了些。
杨思楚“嗤”一声,侧过头,目光不由自主地又投向斜对面的栅栏门。
厚重的大铁门紧紧关着,将马路上的喧嚣尽数隔绝在外面。
就像前世她的生活,几乎困囿在畅合楼,每天陪伴她的只有武陵湖平静的湖水。
“杨小姐,”身后传来女子的声音,有些陌生。
杨思楚回头,瞧见两张生动活泼的脸——竟然是陆子荔和陆子蕙姐妹。她惊讶地问:“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到前面买墨水和铅笔来着,”陆子蕙眨眨眼,明显带着些兴奋,“我看到你刚才跟那个男生说话。哎,你真的要招婿吗?”
说话时,两眼亮晶晶的闪着光芒。
这个年龄的女孩子,对男女之间的事情最是好奇。
杨思楚含混地说:“是有这个想法,我家只我一个孩子,总得有人承继香火吧。”
“那男生长得还挺好看的,”陆子蕙颇有些惋惜地叹口气,还待说什么,只听电车铃声响。
杨思楚趁机脱身,“电车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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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们改天再聊。”
“好的,”陆子蕙欢快地朝她挥挥手,“下次你到我们家玩吧。”
目送着电车远去,陆子蕙挽起陆子荔的胳膊往马路对面走,一边不无遗憾地说:“真是可惜,那个男生看起来跟杨小姐挺般配的。阿荔,你说男人为什么都不愿意入赘呢?”
陆子荔无语地翻个白眼,“这你都不懂,男人入赘就相当于女人出嫁,嫁到杨家之后,什么事情都要听从杨太太和杨小姐,哪个男人愿意?”
“可杨小姐看起来很温柔啊,肯定不是不讲道理的人,杨太太脾气应该也不错。”
陆子荔道:“如果做上门女婿,生下的孩子也要姓杨。而且……”顿一顿,继续道:“我爹说杨小姐很精明,你看昨天晚上,她明明是被抢劫,却喊着走水了,要大家救火。我爹说,如果喊救命,大家都怕事,不一定有人理会,可要是说救火,大家怕烧着自家屋子,多半会出来看看。”
陆子蕙恍然,“原来是这样啊,我还以为听错了。”
两人细细碎碎地闲聊,仍旧在假山后面分道扬镳,全然没有注意到竹林旁边坐在轮椅上的人。
陆靖寒耳力好,早听出两人谈论得是杨思楚,眼前不由又浮现出那双黑亮水润的杏仁眼。
奇怪,为什么他会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陆靖寒微阖双目,片刻睁开,“秦磊,那个黄包车夫是什么来历?”
秦磊往前半步俯低身体, “车夫叫陈安,二十八岁,在茂源车行干了七八年。他家住在辛集,有个六岁的儿子,前阵子得了痨病……陈安平常不太爱说话,也没听说与什么人交往过密。”
如此说来,昨天晚上抢劫就是临时起意了。
陆靖寒冷冷道:“断他一手一脚,把他全家送到临平镇,不得踏入杭城半步……再给他二十块钱。”
旁边的唐时目露惊讶,而秦磊已恭声应道:“是。”
唐时跟秦磊都明白陆靖寒的意思。
断了陈安的手脚是惩罚他行凶作恶,赶出杭城是怕他泄愤寻仇,而这二十块钱是给他儿子治病的。至于陈安是否肯用来救儿子,全看他的本心。
令两人惊讶的是,陆靖寒为什么会出手解决这件事?
陆靖寒本就是冷情之人,受伤后,待人更是淡漠,怎么可能管这种闲事?
晚饭后,趁着四下无人,唐时跟秦磊嘀咕,“磊哥,五爷这是什么意思?”
秦磊白他一言,“还不是你惹得祸?说是几条狗都训得忠心耿耿,结果虎子看到人家小姑娘上赶着往前凑,尾巴都快摇断了。”
要不是因为虎子,陆靖寒到哪里认得杨思楚?
“这可不管我的事!”唐时急赤白脸地分辩,“训的时候你也看见了,除了你我,还有谁能近它们的身?就是几位少爷在场,虎子也半点面子不给。”
想一想,挤眉弄眼地问:“那位杨小姐长得怎么样,漂亮吗?没准儿虎子就喜欢漂亮小姐。”
秦磊顿时想到杨思楚白净的肌肤、水亮的双眸,以及在学生旗袍包裹下纤细的身姿,低声道:“可能。”
8. 脸面
这些天,杨思楚过得战战兢兢,生怕车夫寻到枫叶街来。好在车夫一直没有露面,她也不曾在枫叶街附近发现陌生面孔。
杨思楚慢慢放下心,再跟廖氏提到那天的宴会时,便说起见到的几位男子都是贪杯好酒之徒,根本不值得去认识。
言外之意,让廖氏往后别盲目相信杨思燕。
廖氏不以为然,“在酒席上,男人怎么可能不喝酒?如果换成别的场合兴许就不会这样了。”
不得不说,廖氏的说法也有几分道理。
可杨思楚仍是打定主意,不再跟着杨思燕去那些灯红酒绿的地方。
更让人欣喜的是,自打那天说过要招婿,李承轩再没往她跟前凑,反而跟王皎月走得很近。
李太太非常高兴,昂首挺胸地走在路上,手里帕子甩得呼呼带风。
有天她还特地带着两个最小的子女去了杨家面馆,三个人只要了一碗香菇鸡块面,却恬不知耻地说:“天气热,没胃口,二太太给我多下一筷子面就够了,再多添一勺浇头。”
面虽然不值钱,但浇头贵,尤其杨家面馆用料讲究,除香菇鸡块外,里面还有木耳、黄花菜和时令青菜。
郑三家的不惯着她,仍旧按照平素的量煮了面。
李太太很不满意,却也没办法,嘴里吸溜着面条含含混混地说:“咱这店里的面好吃归好吃,就是花样少了点。上个礼拜天王小姐请我们到瑞和饭店吃面。卤子用得是码头刚捕回来的大虾,一个个足有虎口那么长,切成两指宽的段儿,不用别的乱七八糟的,就只加鸡蛋和韭菜开卤,真正鲜美无比,不像前面街上卖的河虾,一股子土腥味。”
郑三家的便问:“李太太,鲜虾面也是五毛钱一碗?”
李太太脸上透一丝鄙视,“怎么可能,这样大的虾,一只就不止五毛钱。一碗面至少得要五六块钱?”
廖氏以前顾及杨思楚,对李太太疏离中带着客气,现下知道了杨思楚的态度,便笑道:“李太太拿鲜虾面跟我们的面相比,我还以为一个价钱呢……鲜虾面我还真没吃过,李太太几时也带咱们去尝个鲜,见见世面?”
李太太梗一下,哪里敢接这个话茬,忙换个话题,“王小姐也是武陵高中的,思楚肯定认识。她家住在北城,天天的也不嫌麻烦,绕好大一圈来接我们承轩上学。”
说话时眉梢高高挑起,很为李承轩攀上高枝而得意。
廖氏仍是笑着,“阿楚性子腼腆,交往的人少,未必能认识王小姐。倒是承轩这孩子确实生得相貌好,性情也好,难怪会被王小姐相中。街坊邻居都很羡慕,说这亲事要是能成,王家给的彩礼肯定不会少……还说有点当年何四小姐招婿的意思呢。”
李太太乍听挺高兴,仔细琢磨觉得不对劲,笑容慢慢僵在了脸上。
何小姐是上上任的市长千金,看上了杭城大学的男学生。男学生长得唇红齿白,非常俊俏。何小姐追求得热烈,今天包场看电影,明天包场吃西餐,时不时送金条送手表,还送了男方家里一座两层小洋楼,满杭城都轰动了。
男学生家里一朝得势,跋扈得不行,几乎要在杭城横着走。
可惜何小姐不是长情的人,没到两年就腻了,趁着何市长调动,把男学生甩了不说,小洋楼也收回变卖了。
男方家庭没了依仗,再跋扈不起来,宛如丧家之犬,悄没声地搬离了杭城,不知道去了哪里。
而廖氏将王皎月跟何四小姐相比,岂不是说李承轩像那个男学生,也没有好下场……
***
杨思楚在学校自然不知廖氏跟李太太这番口角官司,程少婧刚帮她打听到了会计培训班的消息。
信诚商贸公司请了位颇有名气的会计师给自家员工做培训,设了几个旁听的席位,但是需要收取学费。一人二十五块钱,星期天上午九点上课,共上八次课。
学费不便宜。
可程少婧认为很值,“讲课的老师是英国留学回来的,本事大得很,管着十多家公司的账务,去年年底我爹请他看账,才两天的工夫花了一百块钱。你想想,等你学会了,学费岂不是分分钟就赚回来了。”
杨思楚乐不可支,“托你吉言,希望我也能有那样风光的一天。”
回到家中,杨思楚商量廖氏,“在长兴路上的合泰大厦,八次课,每次两个钟头。”
廖氏尚未开口,伯母陈氏已经嚷道:“就扒拉两下算盘珠子的事儿,一次课敢要三块钱,抢钱啊?阿楚犯不上花这个冤枉钱,回头让你姐给你介绍个工作,你姐夫的人面广……二十五块钱,得卖多少碗面才能赚回来?倒不如买两件鲜亮衣裳,能穿好几年呢。”
廖氏便有些迟疑,确实,这一次课的钱比小翠一个月的工钱还多。
“我能赚回来,”杨思楚央求道:“娘总说我闷在家里不出去结交朋友,这会儿又不这样想了?”
这话提醒了廖氏。
肯拿出这笔款子的人,家中未必大富大贵,至少也是小康,不愁温饱。
说不定阿楚的缘分就到了呢。
她这辈子不就盼着阿楚能够嫁一个忠厚能干家境殷实的丈夫吗?
廖氏笑着拍板,“行,依着你,但你生日利是就别惦记了。”
五月初八是杨思楚生日。
往年两块钱的利是果然是没有了,廖氏却给杨思楚新做了身嫩粉色的荷叶袖旗袍,又亲自下厨煮了长寿面。
并没有怠慢杨思楚的生日。
隔天就是星期天,杨思楚按时去会计培训班。
学员共十一位,女生有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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培训老师叫李文森,大家都称他Vinsen。Vinsen约莫三十四五岁,三年前拿了伦敦政治经济学院的博士文凭回国。他肤色偏黑,蓄着半脸络腮胡子,乍看起来像个粗人,口才却极好,上课的时候滔滔不绝口若悬河,还时不时讲点他留学时候的趣事。
就连杨思楚这种认为会计就只是打算盘核对数目字的人也听得津津有味。
上过两次课,杨思楚便跟另外两位女学员熟悉了。
王义琳比杨思楚大一岁,在公司做些端茶倒水接接电话的杂活儿,因嫌工钱低,想转行做会计。另一位叫马晓菲,年纪更长些,已经成亲生了孩子,夫家有两间公司,她只知公司颇为赚钱,但问起详情,丈夫总是闭口不言,因此她想来学点门道,免得以后有什么变故,她被蒙在鼓里。
杨思楚很佩服她俩的上进,前世她有大把的时间,却从没想过要学些技能,只一味郁郁寡欢伤春悲秋。若是她也能寻点差事做,未必就会被李承轩的花言巧语蛊惑。
课后,王义琳约她去五月咖啡馆吃冰激凌。
好巧不巧,竟然又一次遇到了苏心黎。
她跟一位年轻的金发男子对面而坐。两人讲英语,语速很快,神情非常轻松自在,似乎是在讨论去哪里旅行。
杨思楚本不想盯着她看,可偏偏苏心黎他们就坐在杨思楚对面一桌,抬眸就可以看到。
就见苏心黎也要了只冰激凌,吃过两口后,挖一勺递到男子唇边。男子张口咽下,顺势握住苏心黎的手,在她手背亲了一口。
这样的大胆……和亲昵!
杨思楚惊讶得差点叫出来。
她只见过父母之间有过这样的行为,父亲会夹了盘子里好吃的菜肴喂给母亲。
可那是在家中,而现在在咖啡馆,四周都是人。
何况,苏心黎是有未婚夫的人。
她怎么敢这样,她怎么能这样,她如何对得起陆靖寒?
若教陆靖寒得知,他的脸面该往何处放?
想到此处,杨思楚又是一呆。
前世,她费尽心思瞒过所有人与李承轩乘车去武汉,陆靖寒尚能半途去追赶她,那么她跟李承轩到处吃馆子,陆靖寒是不是也都知道?
那个时候,自己又是置他的脸面于何处?
她不敢去想,当陆靖寒在千里之外看到自己的那刻,心里是怎样的想法?
他又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替自己装殓,跟家人解释她是因为外出探亲遭遇了不幸。
自己给与陆靖寒无比的耻辱,可他却为自己、为廖氏保留了最后的脸面。
杨思楚顿时感觉脸颊热辣辣的,有种无地自容的羞耻,教她恨不能立时寻个地缝钻进去。
连手中的冰激凌也失去了滋味……
9. 狗缘
天气渐热,高二年度的最后一次考试如期而至。
杨思楚这阵子用功学习,成绩很有起色,可算术仍旧让她十分沮丧,最后两道题目丝毫没有头绪。
不知道上一世,她算出来没有。大概率是没有,记忆中,她的算数成绩总是在倒数四五名徘徊,就没有提升过。
杨思楚垂头丧气地往电车站走,半路上瞧见了陆子惠和陆子荔。
两人都穿白色洋装,梳着马尾辫,戴白色花边纱帽,好像一对姐妹花。
“杨小姐,”陆子惠欢快地向她招手,“我们专程来等你。”
杨思楚讶然地问:“等我干什么?”
“看小狗,”陆子荔含笑解释,“二叔一家从北平回来,带了只京巴狗。我们想请你去看看。”
“看看你是不是真的有狗缘,”陆子惠紧跟着补充。
对于陆府,杨思楚心里充满了矛盾,既想去看看自己从前住过的院落,可又有种莫名的排斥,遂拒绝道: “快晌午了,府上又有远客来,这个时辰拜访不太合适,改天吧。”却是从书包里取出一直带在身边的盒子,很诚挚地说:“之前承蒙你们和秦秘书仗义相助,备了份薄礼,请不要嫌弃。”
“是什么?”陆子惠将盒子打开。
两只盒子里都是镶着碎钻的赛璐璐发卡,一只镶成月牙状,另一只镶成星星状,在阳光的照耀下璀璨夺目。
“真漂亮!吴珍如也有只这样的发卡,你从哪里买的,还有其它样子吗?”
杨思楚笑着回答:“美怡百货,很多样子,我只挑了这两种。”
“我好久没去百货公司了,哪天我要亲自去看看。”陆子惠高兴地选了月牙形的,将另外一只递给陆子荔。
陆子荔道谢接过,接着方才的话题,“二叔一家去拜访高省长了,说是要留饭。老太太爱清静,平常不见外人,其他长辈都各忙各的事情,未必在家……家宴要等到晚上,中午我们是各房自己吃。”
“要不我们也不会这个时候找你,”陆子惠热切地拉起杨思楚的手,大有她不去就不肯罢休的架势,“看一眼就行,耽误不了你太久。”
杨思楚只得答应。
门房老范殷勤地打开了白色雕花的大铁门。
老范也曾当过兵,因肩膀受过伤很难找到合适的营生,陆靖寒便请他过来看大门。这人非常敬业,只要他当值,哪怕是只麻雀都飞不进去。
走进铁门,中间是可容两部汽车并行的白色甬道,甬道两侧是草坪,甬道尽头则堆砌着太湖石假山,绕过假山往北是致远楼,再往东则是闻松斋。
跟记忆中毫无二致。
杨思楚望着致远楼高耸的屋顶,用力咬了下唇,默默地跟随在两姐妹身旁往甬道西边的小路走。
靠西墙的排房是侍卫们的住处,虎子也养在那里。
果然,不等靠近排房,就听几声低低的狗吠,有人喝道:“闭嘴”,门开处,走出两人。
前面那人惊讶地招呼一声,“四小姐,五小姐。”
这人约莫二十岁,穿了件洗得有些发黄的褡裢,黑布裤子松松垮垮地系着,衣着很随意,相貌却不错,面皮白净,一双黑眼珠滴溜溜地透着几分机灵。
他叫唐时,在军队时是陆靖寒的勤务兵,现在是助理。
而他身后那位个子不高,穿件七成新的灰色长衫,吊眼塌眉,面相有点猥琐的男人叫做魏明。
秦磊、唐时和魏明是陆靖寒最得力的三个手下,曾被戏称为三叉戟。
陆子蕙挽起杨思楚的手, “我们约杨小姐来看狗。”
魏明掀掀眼皮,面色不虞。
唐时却乐呵呵地说:“我带小姐们进去。”目光扫过杨思楚,在她脸上停留了数息,随即弯了腰,做出个“请”的姿势。
院子很开阔,除了两棵海碗粗的梧桐树之外,再无别的花草树木。
靠南墙摆着一溜笼子,约莫五六条狗,都警惕地竖着耳朵,仿佛下一刻就要冲向她们。
唯独虎子神情平和,双眼明显带着欢喜。
杨思楚不由弯起了唇,既然陆家姐妹特特请她来验证是否真的有狗缘,那就让她们心服口服好了。
“虎子,“她招招手,“可惜没给你带好吃的。”
“这里有,”唐时不知从哪里抓了一小把牛肉干,递到杨思楚,上前开了笼子。
虎子摇着尾巴欢快地跑过来,绕着杨思楚转了一圈,亲昵地蹭着她的腿。
杨思楚摊开掌心,“肉干。”
虎子伸出舌头飞快地将肉干卷进口中,舔舔嘴,意犹未尽。
杨思楚鼓励陆子蕙,“你喂它一块。”
“不,我不敢,”陆子蕙摇头,将手里肉干扔到地上。
虎子看着眼肉干,“呜呜”两声。
“它不吃地上的,”杨思楚捡起肉干喂给虎子,顺势抚摸起它油亮的毛发。
唐时讶异地看向杨思楚。
十六七岁的模样,穿嫩粉色旗袍,旗袍裁得宽松,显得身形有些纤弱。相貌却很好,白净的肌肤,大大的杏仁眼,腮旁一对梨涡随着她说话时而深时而浅。
正如秦磊所言,她真的很漂亮。
不是那种秾艳的美,而是带几分稚气、越看越耐看的美。
可虎子又不懂得欣赏美人,怎么可能对她毫不设防一见如故?
陆子蕙同样怀着惊讶,“你果真有狗缘,我可不敢靠近它们,畜生就是畜生,万一野性上来,咬我一口怎么办?”
陆子荔附和,“我也不敢。”
杨思楚只抿了嘴笑,并不想解释,这些狗里面唯独虎子会对她亲热,其余的可能觉得她不像坏人,见样学样而已。
三人离开平房,走到三房所在的蕴真阁,三爷跟三太太果然都不在家,就连十一岁的四少爷也不在。
那只从北平来的小京巴躲在两个沙发的缝隙里,好奇地打量着她们。
小京巴才两个多月,周身雪白,一双黑眼珠乌漆漆湿漉漉的。
见有人想靠近,小京巴 “汪汪”地叫着,虽然叫声奶凶奶凶的毫无威慑力,但也丝毫没有亲近的意图。
杨思楚为自己开解,“它还太小了,换了新地方害怕。”
陆子荔深以为然,“对的,就连我们大人刚到陌生环境也不适应,去年暑假我跟阿惠去静海就住不习惯。”
才十四五岁的年纪,就说自己是大人。
较之前世寡言少语的陆子荔,此时的她可爱多了。
看过了小狗,杨思楚起身告辞。
时值正午,阳光热辣且刺目,在地面激起层层热浪,门前枣树叶子被晒得打了卷,蔫蔫地垂着。
陆子蕙要回致远楼,顺道送她出门,“咱们从闻松斋绕过去,那里树荫多,凉快。”
到闻松斋需要经过畅合楼——那个庇护过她,却被她视为牢笼、千方百计想要逃脱的地方,那个种着桂花树、有着陆靖寒气息的地方。
杨思楚心跳莫名有些急,她用力掐掐掌心,压下那股难以言说的激动,尽量语气平静地回答,“客随主便,我听你的”。
沿着青石板的小径往东,有几棵合抱粗的香樟树,硕大的伞盖洒下好一片浓荫,果真非常凉爽。
再走不多远,畅合楼灰白的围墙映入眼帘,桂花树的枝桠悄悄自墙头探出来,而拱形的黑漆大门前,秦磊高大魁梧的身影正匆匆走出。
秦磊似是有急事,见到她们,只略颔首算作招呼,脚步却未停,。
杨思楚循着他的身影望去,就在不远处,竹林旁边,坐在轮椅上面的,岂不正是陆靖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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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微仰着头,阳光透过竹叶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黑影,面容瞧不真切,却给人一种空茫疏离的感觉。
就像前世的无数个黄昏,他孤零零地坐在窗前一样,黯然而又寂寥。
杨思楚的心骤然刺痛起来。
有一瞬间,她几乎要奔跑向前,告诉他她错了,她后悔了,她愿意跟他从头来过……
许是察觉到她的目光,陆靖寒侧头瞧过来,原来茫然的目光陡然间像出鞘的利剑,凌厉且又带着丝丝寒意。
杨思楚本能地想躲开这视线,可很快又镇定下来,坦然地走向他。
陆子蕙替他们介绍,“五叔,这是武陵高中的杨小姐,我们刚才去看小狗来着。”
“五爷,”杨思楚按照前世惯用的称呼,朝他行礼。
陆靖寒淡淡“嗯”了声,再度看向不知名的远方。
杨思楚吸口气,想开口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就感觉陆子蕙抓紧了她的手,用力往前拽。
走得远了,陆子蕙拍拍胸口,“吓死我了。”
杨思楚很明白她的感受,却故作不解地问:“你很怕你五叔,他打过你?”
陆子蕙摇头,“没有?”
“那他训斥过你?”
“也没有,”陆子蕙仍是摇头,“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看见五叔都要反思一下自己是否做错事……你知道吧,就好像小偷见到巡捕房的官差,就算这会儿没偷东西心里也犯嘀咕。”
杨思楚忍不住微笑,停下步子回头去看,只看到竹林掩映下轮椅的轮廓,再瞧不见陆靖寒的面容。
从陆家出来,杨思楚穿过马路向电车站走,没走多远,听到身后汽车喇叭的“滴滴”声。
秦磊从车窗探出头,“杨小姐,我正要出门办事,顺路捎你一程。”
这么热的天气,能有便车可以搭,自然是件很开心的事儿,正好杨思楚有事跟他说,便不客气地坐上副驾驶,很郑重地说:“秦大哥,上次承蒙您仗义出手,一直想当面给您道谢……我请人给您做身衣裳好吗,您看是做长衫还是制服?”
之前称他为“秦先生”,现在却改口“秦大哥”,明显亲近了许多,又说帮他做衣裳,可见是真心想谢他。
秦磊怎会要她的谢礼,遂笑道:“不用麻烦,我有衣裳穿。路有不平,谁见到都会伸把手……那个抢劫你的车夫现在在临平镇,再不能回杭城了。”
杨思楚惊讶地问:“怎么回事?”
“好像是不当心掉沟里摔断了手脚,”秦磊轻描淡写地说,“拉不了黄包车,在杭城也没有其它生计,只能到乡下熬日子。”
杨思楚心头顿时像一块大石落了地,语气随之轻松欢快,“看来人不能做坏事,早晚总会有报应的。不瞒秦大哥,我接连好几天都不敢随便出门,总怕他冷不丁出现在家门口……这下总算放心了,多谢您告诉我。”
秦磊侧头看着她眉间毫不掩饰的笑意,唇角微弯,“是五爷吩咐的,杨小姐要谢就谢五爷吧。”
啊,要感谢陆靖寒?
杨思楚脸上笑意未散,旋即皱起了眉头,她连给秦磊的谢礼都绞尽了脑汁,更想不出应该给陆靖寒送什么。
陆靖寒既不缺吃的,又不缺穿的。事实上,陆靖寒除了日常饭食之外很少吃点心,而陆家内外两个厨房的厨子手艺都不错,尤其内厨房的王妈,能做一手极好的扬州菜。
陆靖寒衣着也简单,多半是军服和中山装。
而他又没有什么特别的喜好,每天除了看书就是鼓捣抽屉里藏着的五六把枪支。
书是英文的,上面画着各式图纸,应该是机械类。
无论是书还是枪支,她都不可能送。因为找不到门路买,而且也负担不起。
她该怎样感谢他呢……
10. 送礼
秦磊办完差事回到陆公馆。
唐时眉飞色舞地跟他说起杨思楚,“他娘的真是见了鬼,虎子是一点戒心都没有,喂它什么吃什么,比老魏说话都管用。这不操*蛋吗?不过……”唐时脸上浮起一抹别有意味的笑,“这娘们模样是真不错,笑起来有酒窝,不知道酒量怎么样。我觉得她比先前那位受看,你觉得呢?”
“行了,”秦磊沉声打断他,“说话注意点儿,张口娘们闭口娘们的。再说人家姑娘好不好看跟你有个毛关系?”
唐时“嘿嘿”笑,“跟五爷有关系就是跟我有关系……哎,你说五爷到底有没有想法?”
有没有想法呢?
秦磊思忖着,五爷跟杨小姐总共见过两次,头一次在长兴街,一句话把杨小姐吓跑了;再就是刚才,只“嗯”了一声,五爷能有什么想法?
可要说没想法,之前特地让人把车夫陈安收拾了,刚才打发他送文件时说了句,离枫叶街不远。明摆着,是觉得天太热,提点他送杨小姐一程。
五爷对杨小姐确实挺特别的。
又想起杨思楚。
人长得好看,说话也好听,温柔中带着股清甜,那几声“秦大哥”叫得他心里熨帖得不行。
比苏心黎的性情要好。
秦磊头一次见苏心黎是两年前,陆靖寒还在军政部陆军医院住院。
苏心黎在医院陪了一周,天天唠叨着要将陆靖寒送到伦敦国王学院医院诊治,说那里有X光可以进行开颅手术。
老太太范玉梅跳着脚反对,好端端的脑壳子撬开了还能活命吗?
主治医生吴大夫说病情尚未稳定,也不建议长途飞行,最好观察一段时间再说,说不定淤血会自动吸收。
苏心黎见提议不被采纳,悻悻地走了。
第二次是去年夏天,就在畅合楼,苏心黎和陆靖寒在屋里聊天,秦磊避在院子里,听到苏心黎高声嚷,“既不能跳舞,又不能骑马,只能待在屋子里干坐着……日子过得这么无趣无味,我一天都受不了,想想以后几十年,还不如去死。”
接着是清脆的瓷器落地的声音,苏心黎推门出来,陆靖寒在后面伸长了胳膊去扯她的手。
苏心黎用力甩开他,“你抓疼我了,手上全是茧子。”
陆靖寒便松了手。
他常年推轮椅,手掌确实较以前粗糙许多。
再然后是今年,因为商议退亲,两家要拟定体面的说辞,要退还之前的信物,秦磊陆陆续续见过苏心黎好几次。
有一说一,苏心黎比杨思楚生得更加秾艳,是在人群里第一眼就看到的那种耀目的美。而且家世也好,所以就有些眼高于顶的傲气。
对于陆靖寒身边的侍卫,苏心黎从未正眼看过。
***
杨思楚考虑好几天,终是想不出来该如何答谢陆靖寒,倒是趁上会计班的时候去裁缝铺把秦磊的衣裳做出来了。
做的是件长衫。
因为她没有秦磊的尺寸,没法做制服,而长衫略肥一点或者稍短一点都能穿,且工钱更便宜。
她跟王义琳说平日多承表兄照顾,想借表兄谋了新差事的机会表达一下谢意。
王义琳和裁缝热心地帮她挑选布料、确定衣裳式样。
连工带料共花了七块钱。
裁缝很会做生意,还打发自家小儿子将衣服送到了陆公馆门房老范那里。
秦磊拿在手里却感觉像是捧了块烫手的山芋,颤巍巍地捧给陆靖寒过目。
鸦青色的棉布细密厚实,袖口搭配着荼白色宽边,很雅致。
而且用熨斗烫得笔挺顺滑,似乎还熏了香,隐约有股清甜的栀子花香。
唐时撺掇他,“磊哥穿上试试。”
秦磊觑着陆靖寒面色,推辞道:“浑身汗渍渍的,别试脏了。”倒是把衣裳贴在身上比了比大小。
陆靖寒扫两眼,发现盘扣并不是常用的一字扣,而是弯成蝴蝶状,看着少了些古板,唇角不由弯了弯, “衣裳做得不错。“
目光略过衣裳投向书案上的字条。
字条非常简单:秦大哥,承蒙大恩,微薄之礼,略表谢意。落款一个“杨“字。
字写得并不算好,间架不匀称,笔划间的承转也不顺畅,只胜在一个工整,看着还挺顺眼的——就像她的人。
纤纤弱弱规规矩矩地站在那里,仿似静花照水,那双大大的杏仁眼一瞬不瞬地望着他,眼眸乌漆漆黑亮亮的,藏着莫可言说的情绪——有眷恋、求肯、甚至还有些许悔意?
陆靖寒自嘲地摇摇头,只见过一两面的小姑娘盯着看几眼,怎么就解读出这许多意思?
但是,他忽视不了内心的感觉。
真的好像在哪里见过她,可仔细数算下来又确实不可能。
况且,见过如何,没见过又如何,并没有什么不一样。
陆靖寒抿抿唇,默不作声地推着轮椅往外走。
秦磊见状,连忙把衣裳塞到唐时手里,大步跟了出去。
而杨思楚面对几乎空了的钱匣子,长长叹口气。
她手头只有三块多钱,要留着下学期买书本和笔墨文具。
好在这份天大的人情总算还了,不用总惦记着。
而且隔天就是会计培训班的最后一次课,以后就安安分分地在面馆帮忙,不用花费电车票钱,也不用交际应酬了。
随着培训班课程的进行,同学之间日渐热络,每次总有人请客冰激凌或朱古力。
杨思楚不好意思总吃白食,便买过两次水果点心,这笔钱花得她很是肉疼。
最后一次上课,杨思楚特意打扮了下,穿了件月白色的竹布旗袍,旗袍到膝下两寸,下摆随意地撒几片绿色竹叶,两边开衩开得小,露出一小片白净的肌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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梳成惯常的麻花辫,而是挽了个纂儿用银簪固定在脑后,还带了对耳钉,也是银质的,小小的一对,贴附在耳垂上。
伯母陈氏不住口地夸赞,“阿楚真是漂亮,这样一打扮看着像大人了。”
“本来岁数也不小了,”廖氏看着玉簪花般娴静娇柔的女儿,心底有种与有容焉的自豪,随后又嗔道:“晓望街卖茶叶那家的三姑娘跟阿楚同岁,去年腊月成的亲,前几天看到她,肚子已经鼓起来了。婆家是后头卖羊脸的武家,隔三岔五给老丈人送羊骨头……阿楚已经十七,要是这两年能说定亲事,毕业就能成亲,否则稍耽搁就往二十奔了。谁家的姑娘二十岁还不结婚?”
陈氏笑道:“咱家闺女的亲事还用发愁?以前是你藏着掖着不松口,若是你放出风要说亲,上门求娶的还不挤满了晓望街?”
这倒也是,从前年开始就没断了人到面馆打听杨思楚的亲事,廖氏都以年纪小给推了。
可周遭大都是挣辛苦钱的小本生意人,廖氏舍不得闺女嫁过去吃苦受累,一门心思想找个当公差的体面人家。
妯娌俩讨论得热火朝天,杨思楚不爱听,朝她们挥挥手往晓望街去坐电车。
最后一课,Vinsen进行了测试,然后颁发结业证书,还请了照相馆的师傅给大家照相。
照片要过五天才能冲洗出来,回头仍旧到合泰大厦这边来取。
照完相,大家互相告别,各自去做自己的事儿。
培训班的彭竹青请三位女学员吃午饭。
杨思楚本不想去,可平常总记挂孩子的马晓菲都答应了,她似乎也没什么理由拒绝。
四人就在长兴街吃鲁菜。
等待上菜的时候,王义琳指着结业证书上的印章,笑道:“有了这个,证书就值钱了。”
证书上盖着杭城商会的大红印章还有Vinsen的亲笔签名。
彭竹青怕杨思楚不明白,解释道:“商会辖属的工厂和公司都认可这个印章……杭城的几家银行也认Vinsen。”
马晓菲也笑,“花了二十多块钱呢,必须得管用。不知Vinsen从中赚了多少,照我来说,每年他只讲课就足够吃穿花用了。”
彭竹青道:“这才多少钱?他不靠这个谋生,这次是因为信诚商贸的老板诚心邀请……咱们是捎带着教的。当然,也不是随随便便什么人都能跟着上课。”
却原来,李文森这么有本事。
开学后一定要请程少婧吃顿好饭,感谢她从中介绍。
杨思楚正思量,彭竹青已经跟餐馆要了当日的报纸,和王义琳讨论哪些公司的待遇好,哪些公司虽然名气大,可职员的薪水并不高。
杨思楚见他们聊得投机,悄声问马晓菲:“彭先生是不是对义琳有意思?”
“什么呀?”马晓菲捂着嘴笑得几乎打跌,“你这叫当局者迷,彭先生对你有意思。”
11. 猜测
“啊?”杨思楚很意外。
她虽然跟彭竹青一起吃过两次饭,但他们说话并不多,反倒是王义琳跟他很谈得来。
马晓菲看她明显吃惊的样子,又笑:“这就叫做给瞎子抛媚眼……你没注意上课时候他总看你?而且,他跟你说话会脸红,跟义琳就不会。”声音压得越发低,“彭先生为人很不错,家里条件也好,你真的可以考虑一下。”
杨思楚侧眸朝彭竹青望去。
他穿浅蓝色衬衫,面皮白净,眼睛有点小,但看着很斯文,说起话来慢条斯理的,可以想见他的脾气一定不错。
只是杨思楚心里半点波澜都没有,也根本没有想过跟他谈恋爱会是什么感觉。
可那天在陆公馆的竹林里,她只是远远地看到陆靖寒的身影,紧张得心跳都快了半拍。
她渴望靠近他,那种期待与欢喜远远超过了她对他的怕。
这种感觉,她瞒不过自己。
饭后,彭竹青提出看电影,王汉伦的新片《玉梨魂》。
王义琳识趣地说她前天刚看过,而马晓菲则惦记着家里的孩子。
杨思楚陪彭竹青走到电影院门口,停住步子,“彭先生,非常感谢您的午饭,看电影就算了,我家里还有事。”
彭竹青连忙道:“那你先去忙,我们明天来看也可以。”
“不用,”杨思楚推辞,“我不喜欢看电影……目前也没有跟人交往的打算。”
彭竹青听出她话语中的意思,白净的面皮顿时涨得通红,支支吾吾地说:“杨小姐,我从第一次上课就注意到你了……我家里有工厂,我在信诚每月薪水十二块,这次培训班结束还可以再涨一块钱,生活不成问题。”
炽热的阳光照着,他脑门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而耳后,甚至脖子也都泛着红色。
真是个实诚的男人。
杨思楚对他好感倍增,却仍旧用了之前的借口来推辞,“我是家中独女,以后要招婿。”
彭竹青犹豫片刻,开口问道:“非要招婿吗……要是,要是以后有两个孩子,让其中一个随你姓好不好?”
怎么突然就说到孩子了,根本八竿子打不着,而且是在大街上。
杨思楚突然慌了,忙不迭地说:“不,不。”
彭竹青却猛地拉住她,“杨小姐,我真的很喜欢你。”
“不要,别……”杨思楚大惊失色,用力甩开他,转身便走,刚迈步,感觉像是撞到了什么东西,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倒去,一只大手攥住了她的腕。
接着传来熟悉的声音,“当心,看着路。”
杨思楚稳住身形,抬起头,正对上一双熟悉的眼眸,眸光黑亮幽深却没有之前的凌厉。
她这才察觉自己慌张之下撞上了陆靖寒的轮椅,是陆靖寒扶住了她,而开口提醒她的却是在后面推着轮椅的秦磊。
秦磊关切地问:“杨小姐伤着没有?”
“没有,我没事儿,”杨思楚低了头看向陆靖寒,“五爷,实在对不住,您可还好?”
陆靖寒淡淡说一声,“无碍。”目光看向杨思楚身后,那抹浅蓝色的身影正匆匆往人群里走。
秦磊也注意到,问道:“那人是谁,杨小姐可认识他?”
杨思楚不太想说,毕竟年轻姑娘跟男子在大街上拉拉扯扯,不是件光彩的事情,可对上陆靖寒那双让人无法遁形的眼眸,又不敢隐瞒,期期艾艾地回答:“认识,是一起上会计培训班的同学。”
声音明显带着怯意,那双漂亮的杏仁眼也怯生生的,有种“我见犹怜”的动人。
陆靖寒了然。
他耳力好,已经听到男子说“喜欢你”的话,也听到“有两个孩子,其中一个随你姓”的话。
也难怪,杨思楚生得这副相貌,被男子喜欢上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可杨思楚差点撞上自己,跟那人脱不开干系。按道理,那人也应该过来道个歉的,但他悄没声地走了,可见并非是有担当的人。
这种人说出的话,又有几分可信?
应该提醒一下杨思楚慎重考虑,可是……陆靖寒轻叹,他非亲非友,以什么身份来提醒?
杨思楚被陆靖寒看着如同芒刺在背浑身不自在,可又舍不得这个难得见到他的机会。
默了片刻,鼓足勇气问道:“五爷怎么到这边来,是来办事吗?”
陆靖寒“嗯”了声。
杨思楚又没话找话,“五爷吃过饭没有?”
秦磊抢着回答:“还没吃。”
杨思楚骤然想起秦磊说过要她感谢陆靖寒的话,该不会以为她要请客吃饭吧。
可她今天只带了两三张零散票子在包里,加起来不超过五毛钱。而刚才,他们四人在很不起眼的菜馆吃饭也花了一块八。
杨思楚尴尬得不行,低声道:“我吃过了。”
秦磊看她一眼,微微前倾了身子问:“五爷,这便回去吗?”
如果回去,刚好可以捎杨思楚一程。
陆靖寒瞧着旁边“星光电影院”的招牌,低低说了句,“去商会转转。”
那就是不同路。
杨思楚心底涌上一股小小的失望,却没表露出来,扬手挥了挥,“五爷,秦大哥,我先回家了。”
她腕间有道红印,被白净的肌肤衬着,非常显眼。
陆靖寒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地摊开双手。掌心很粗糙,尤其指腹,长着许多小毛刺。方才情急,他没有控制好力道,留下那么大一道印子。
想必抓疼了她。
可她好像没察觉似的,也或者是……不敢表露出来?
陆靖寒自嘲地笑笑。
轮椅的橡胶轮子缓缓压过柏油马路,路边橱窗挂着的大幅王汉伦的剧照也缓缓划过。
陆靖寒忽而开口,“回去吧。”
不是要去商会吗?
秦磊诧异,却没多问,推着轮椅拐个弯向南走不多远,那部黑色的福特汽车就停在路边的阴凉处。
秦磊打开车门,半抱半扶地把陆靖寒安置在后座,而后熟练地把轮椅放倒、折叠,塞进后备箱。
汽车发动的那刻,他听到身后平淡无波的声音,“查查那个男人,不是个有担当的人。”
尽管陆靖寒没有明说,秦磊已明白,要查的是那个穿蓝色衬衫、在大街上对杨思楚动手动脚的人。
***
杨思楚回到家里,廖氏已经在歇晌了。倒是免得她费口舌解释手腕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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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印,这么明显的一道,总不会是她自己闲着没事攥出来的。
杨思楚斜倚在枕头上,盯着手腕,轻轻嘀咕一句,“两腿站不起来,手上的力气可真大。”
又懊恼地叹气,早知道应该多带点钱出门,就可以请客还了陆靖寒的人情。
可是,陆靖寒喜欢吃什么菜呢?
前世她从来没有跟陆靖寒单独用餐,陆家阖家吃团圆饭时,她也不曾注意他爱吃什么。
化作魂魄之后倒是经常看陆靖寒吃饭,但不管是鲜咸的鲁菜还是清淡偏甜的扬州菜,他都是两碟菜搭配一碗米饭,并没有特别的喜好。
真是件令人头疼的事情!
杨思楚在面馆忙了四天,就到了取相片的日子。她把钱匣子里的票子都带在了身上,特地等到十点半才出门,这样取完照片正好就是饭点儿。
可惜并没看到陆靖寒,也没遇见王义琳,倒是在大街上跟马晓菲碰了个正着。
马晓菲刚从百货公司出来,笑着晃晃手里的纸袋,“给婆婆买了两块布料,下个月她五十大寿……对了,《玉梨魂》好看吗,大姑姐想看,可又觉得看电影不如听戏。”
杨思楚摇头,“我也不知道,上次家里有事没去看。”
“噢,”马晓菲惊讶,随即了然地笑笑,问道:“你知道彭竹青受伤了吗?”
“怎么回事?”杨思楚惊讶地问。
马晓菲叹口气,“听说是下班路上被自行车撞了,骑车的那人特别蛮横,自己骑车不当心却责备彭竹青不看路,把他揍得鼻青脸肿,手也伤了,连笔都握不住……刚碰见信诚商贸的耿振荣,听他说的……公司正忙碌的时候,彭竹青告了一个星期假,经理气得要命,扣了他半个月薪水。”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彭先生又不是故意的。”杨思楚没把彭竹青放在心上,只跟着表示了一下同情,又和马晓菲闲聊几句后,便道别准备回家。
经过五月咖啡馆,竟然又遇到了苏心黎。
她穿了身米白色洋装,大波浪卷发随意地披散着,一只手指间夹着香烟,另一只手亲昵地环在先前那位西洋男人的臂弯,全然不顾旁边路人的眼光。
跟他们一起的还有两位男子,而身穿粉色衬衫那位,竟然是陆家长房长孙陆源正。
苏心黎竟然敢当着陆源正的面,毫不避讳地跟那个西洋人在一起。
难道她不担心陆源正告诉陆靖寒?
杨思楚既愤怒又完全不能理解。
陆源正察觉到她的眼神,疑惑地看过来,不等开口,旁边戴鸭舌帽的男子却已问道:“咦,这位小姐看着面善,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杨思楚对他没什么印象,冷冷地回了句,“没见过。”加快步伐往电车站走。
那男子盯着她的背影凝神想了想,忽地拍下手,“新月一眉生浅晕,我想起来了,新亚饭店,冯二爷的妻妹……还是个高材生呢,武陵高中的。”
陆源正道:“是安琪成人礼那天,我怎么没见过?”
“我们做记者的要求过目不忘。”程记者笑呵呵地说。
陆源正也随着笑,“程记者是只对美人儿过目不忘吧?”沉吟片刻,嘀咕一句,“……冯二的小姨子,岂不都是亲戚?”
12. 生日
处暑之后,正午天气仍是热,可早晚已略有凉意。
杨思楚按照培训班学到的方法把面馆的账目重新整理了一遍。新的记账方法确实更简洁明了,很容易就看出利润增长点。
阴历七月二十是廖氏三十五岁生辰,杨思楚早早起来煮了长寿面,又和廖氏一道去买了五花肉、两条黄鱼以及各式时令蔬菜。
从市场回来,伯母陈氏送来了贺礼,一块枣红色的绸布、一斤河虾和两瓶张裕葡萄酒。堂哥杨思韩夫妻送了两盒茶叶。堂弟杨思秦刚十三,用不着备礼,只恭恭敬敬地给廖氏做了个揖。
每逢有人生辰,两家人总会一起吃顿饭,今天这顿饭由杨思楚掌勺。
廖氏和陈氏也没闲着,两人坐在梧桐树下拉呱,顺便给黄鱼刮鳞去鳃、剥虾仁,还把长豆角的筋膜去了。
屋里头,杨思楚先把红烧肉炖上,见黄鱼清理好了,便把肚子里的黑膜撕掉,用清水漂两遍,在鱼身划上浅浅的花刀,里外抹上黄酒,在盖帘上晾着。雪里蕻大清早就泡上了,这时候再冲洗几遍去掉过多的盐分,用力攥干水分,切成小段。
等食材备好,杨思楚起油锅,把黄鱼煎成两面金黄捞出,就着锅里的油下入肥肉丁,把肉丁煸到微微焦黄,下入雪里蕻段、姜丝以及红椒圈继续煸炒出香味,把煎好的黄鱼放进去,加入一汤勺黄酒,一勺水,盖上锅盖小火焖着。
这是父亲杨培西教给她的诀窍,雪里蕻吃油,炖鱼的时候放少许肥肉不但解腥,而且汤色会变成漂亮的奶白色。
没多大会儿,屋子里就飘出馥郁的饭菜香味。
陈氏翕动着鼻子道:“咱家这几个孩子就思楚得了真传,思秦先不提,他年岁还小,思韩和思燕灶上工夫都不行。思燕勉强能做几道菜,思韩压根连厨房都不愿意进,可惜了杨家几代人传下来的好手艺。”
“还不是她爹惯的,走到哪儿都带着,你说他上锅炒菜,烟熏火燎的,后面背个奶娃娃像什么话?”想起往事,廖氏面上浮起浅浅的微笑,随即感叹,“也不枉培西心疼阿楚,他生病那会儿,我顾着家里顾不上饭馆,一个人恨不得当两个人使,都是阿楚一天三顿地伺候……”
那会儿杨思楚上国小二年级,个头只比灶台高那么一点儿,每天放学回家头一件事就是问她爹想吃什么菜。杨培西若是精神头好,就事先帮她把菜备上,如果精神不济,就躺在床上告诉她应该备什么料用什么火。灶上的功夫就这么练出来了。
杨思楚可没工夫听长辈里唠叨陈年往事,因屋里两口灶都占着,她开始准备凉菜。
面馆每天都会炖鸡,今天特地多炖了一只,杨思楚将鸡胸肉和鸡大腿上的肉撕成丝,洗一根黄瓜切成丝,加上糖、醋、花椒油、盐和花生碎等搅拌均匀,最后点缀几粒红椒圈。
水萝卜同样切成丝,用糖拌,脆生生水灵灵的。
临近晌午,费时的两道火候菜都好了,杨思楚往灶头填把柴给红烧肉收了汁,盛在盘子里,撒少许白芝麻做点缀。
雪里蕻跟黄鱼也炖的恰到好处,这道菜要盛在汤碗里,表面漂几杆香菜叶,那股子韵味一下子就出来了。
杨思楚手脚麻利地刷了锅开始烧水,待水冒泡,加几粒粗盐,将切成段的长豆角煮三两分钟盛出来,过了水的豆角翠绿且鲜嫩,用稀释好的花生酱搅拌均匀,就是道香浓的凉拌菜。
花生米也是早上面馆里炸好的,杨思楚将米醋、生抽、冰糖、蚝油等调成汁,在锅里熬得浓稠,倒入备好的洋葱丁、青椒丁,加入油炸花生米,用铲子拨拉着搅拌几下,第四道凉菜老醋花生米就做好了。
院墙东边,杨思韩已从照相馆回来,把大圆桌摆好,椅子也都安放好。二房人少,平常多在面馆吃,家里只有张四人坐的小饭桌,故而逢年过节都用长房的大桌子。反正两家只隔着半堵院墙,跟一家人也不差什么。
趁着杨思秦一道道往东院端菜,杨思楚把去了鸡胸肉的鸡剁成块,抓一把粉条炖上,又用另外一口锅炒了丝瓜虾仁、青椒肉片和香菇菜心三道快火菜。
十道菜,有冷有热,有荤有素,摆了满满一桌子。主食则是在街头买的烧饼。
廖氏请杨培东和陈氏夫妻坐主座,陈氏则说主座应当寿星坐,正拉扯着,杨思燕回来了。
她带了两瓶凡士林和两盒谢馥春鸭蛋粉做贺礼。
凡士林可以防止秋冬时候手脚皴裂,而谢馥春是老字号,他家出产的香粉特别细腻,很受欢迎。
廖氏推拒,“我这老皮老脸的,香粉怕是挂不住,叫人看见笑掉大牙。”
杨思燕笑道:“二婶面皮比我娘要紧实些,我娘都还用着,二婶怕什么……总共有四种香味,我挑了桂花香和茉莉香,都很清雅,思楚也能用。”
廖氏乐呵呵地收下了。
一大家子人先打开葡萄酒尝了尝鲜,又换成米酒。
酒酣耳热之际,杨思燕指着雪里蕻炖鱼夸赞:“这鱼炖得真不错,又鲜又香,虾仁也好吃,一点土腥气都没有。”
“姐觉得好吃就多吃一点,”杨思楚笑道,“还是先前我爹教的,我也只学了点皮毛。”
当年杨顺先就是凭借一手好厨艺在杭城站稳了脚跟,有了儿子后,又把这手艺传给儿子。杨培东爱干净,嫌弃杀鸡宰牛太脏,就学了白案,杨培西不挑剔,天天在后厨打转,不但炒菜工夫十分精进,面食也学了七八成,较之杨培东差不了多少。
想起从前,杨培东长叹口气,“咱家祖上三代厨子,当年河南布政使都夸过你曾祖父的手艺……可惜阿楚是个姑娘家……”筷子点向杨思秦,“你倒是个小子,可整天好吃懒做,要是有阿楚这份心性,咱杨家的技艺何愁没人继承?”
杨思秦撇撇嘴,“先生说君子远庖厨,我才不做那些没出息的事情。”
杨思燕左右看两眼,接着道:“我大姑姐刚怀了身子没有胃口,前两天回家念叨着想吃鱼,可厨子做出来根本不是她想的那个味儿。思楚这道菜做得好,要不帮她做一次解解馋?”
杨思楚顿时心生警惕。
前世也是如此。
杨思燕回家在陈氏和廖氏面前诉苦,说冯伟良是庶子不得冯太太欢心,而她成亲近一年肚子还没有动静,冯老太太也不怎么待见她。她在冯家过得何等艰难,可为了杨思楚不得不两下里奉承。
冯安琼自幼在冯老太太膝下长大,又嫁进声名煊赫的陆家,倘或能够讨得她欢心,杨思楚的工作和亲事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儿?
她边说边抹泪,哭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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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氏手足无措,只好答应,“那就让阿楚去帮衬几天吧。”
转天,杨思燕把她带到了冯安琼和陆源正面前。
前世的杨思楚是个彻头彻脑的傻子,掉进坑里也怨不得别人。
其实仔细一想就明白,就凭陆家的权势跟财气,什么样的厨子找不到,何必非得用她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姑娘?
所以,不管杨思燕出于什么目的,杨思楚打定主意不理会她,遂笑道:“我这手艺在家里显摆显摆还行,陆家少奶奶那么尊贵,万一吃出个好歹怎么办?”
“没错,”陈氏点头,杨家之所以落败,就是因为有人抬了具棺木,披麻戴孝地在大酒楼门口哭丧,说杨家酒楼的饭菜吃死了人。
那会儿杨思燕刚满两岁,陈氏肚子里还揣着一个,因受到惊吓,胎儿便没留住。否则杨家长房应该有四个子女。
杨培东也想到这点,沉声道:“阿楚说的是,入口的东西有风险,还是远着点好。”
“做顿饭能有什么风险?”杨思燕急赤白脸地反驳,“思楚列出菜单子,陆家派人原样将鱼肉菜蔬买回来。陆家厨房下人多,有专门备菜的,有专门烧火,她在灶前动动嘴就行,即便有事儿还能赖着她身上……况且我大姑姐又不苛待人,这次还是她点了名思楚让去聊聊天。”
“呵!”杨思楚忍不住冷笑,她跟冯安琼在同一所宅院里生活了六七年,还能不了解她的为人?
拿起旁边的帕子擦了擦嘴角,问道:“姐快别逗了,陆家大少奶奶怎么可能知道我的名号?”
杨思燕笑道:“还不是为了你?我可没少在婆婆面前夸你能干,都把你夸到天上去了。”
廖氏便有些动摇,试探着问:“要不阿楚就去帮衬几天?”
杨思楚摇头,“快开学了,哪里有空?”
“这岂不是更方便,陆家就在武陵高中旁边,”杨思燕话接得理所当然,“放学后顺便到陆家走一趟,耽误不了多少工夫。”
杨思楚毫不通融, “我不想去……我吃饱了,你们慢用。”站起身,当先离了席。
杨思燕目送着她窈窕的身影消失在院墙后面,抬手将筷子拍在桌面上,“不知道思楚这脾气像了谁,怎么油盐不进?我都答应大姑姐了,现在怎么给人家回话?”
“没规矩!”杨培东瞪着她,“自己惹出来的事,自己想法解决,今天是你二婶的好日子,你在这摔摔打打的像什么话?”说罢也起身离开。
见父亲离开,杨思燕越发没了顾忌,对廖氏道:“二婶,我不是特意扫您的兴,实在是……您评评理,我平常待思楚怎么样?上次安琪办成人礼,我厚着脸皮替思楚要了请柬,原打算给她引见几个青年才俊,她倒好,扭头就走。这次也是,杭城人谁不知道陆家门槛难进。自从冯安琼嫁到陆家,不但是我公爹、二叔连带着二爷都被身边人高看三分……这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别人打着灯笼都找不到,思楚不但不领情,反而这么个态度,您说我何苦受这份委屈呢?”
廖氏无可奈何地说:“阿楚现在主意正着呢,她不愿意去,我还能拿绳子捆着她去?”
“二婶!”杨思燕加重语气,“这件事儿可不能由着思楚的性子,您也不想以后思楚没有娘家人照应吧?”
13. 拒绝
这什么意思,是威胁上了?
原本有些动摇的廖氏反而镇定下来,慢条斯理地说:“思燕,你对阿楚的好,婶子都记着呢。杨家在杭城就咱两家人,先前遇到多少事儿,都是互相商量互相帮衬着办。我身边只有阿楚一个,将来少不得仰仗思韩和思秦照应,可阿楚不愿意……还得五花大绑地捆了她去?就怕她进了陆家,驴脾气再上来,反倒真把人得罪了,陆大奶奶这边还是算了吧。”
声音很温和,却有种不容反驳的决断。
陈氏也跟着劝,“是啊,回头让姑爷另外访听个手艺好的厨子就是了。”
“你们懂什么?”杨思燕气急败坏地站起身,拎上挎包走了。
她是真的急。
前不久,向来不拿正眼瞧她的冯安琼突然找上门,说无意中见到杨思楚,觉得面善,想接到家里住几天。
住几天是什么意思,杨思燕心里明白,无外乎是被陆源正瞧中了。
她想拒绝,自己的堂妹送上门给人当妾,说起来总归不太体面,可冯安琼给得实在太多了。
亮闪闪的两根金条,每一根掂在手里都沉甸甸的,还有只灿若云霞的红玛瑙镯子。
东西是私下给的,既没告诉冯太太,也没经过冯伟良,这就意味着,完全属于杨思燕私人所有。
杨思燕有只水头很不错的翡翠镯子,是当年祖母给陈氏的聘礼,她出嫁前死乞白赖地讨了来。镯子戴出去很能撑得起门面。但是一只镯子怎么能够,不提冯安琼,就是冯安珍也有六七只手镯。
现下她得了红玛瑙镯子,就可以轮换着戴。
至于杨思楚,现在时代不同了。
十年前,纳妾还不太光彩,一顶粉红轿子悄没声就抬进家门了。可这两年,纳妾也开始大张旗鼓地摆酒宴客,那些得宠的姨太太比正经太太都神气。
如果杨思楚心思活络能讨陆源正欢心,金条银元珠宝首饰还不跟毛毛雨似的,她作为堂姐也能跟着捞点好处;即便杨思楚不能得势,冯安琼送来的这些东西也很值当了。
杨思燕原本有十足的信心哄骗着让杨思楚踏进陆家大门。没想到素日毫无主见的杨思楚竟然回拒了她,半点不念姐妹情分,半分不留余地。
这让杨思燕怎么忍?
更重要的是,这让她怎么跟冯安琼交待,难不成已经藏到衣柜里的金条和镯子要还回去?
杨思燕气得心肝疼,杨思楚却很坦然,不紧不慢地在厨房收拾碗筷。
凉菜都吃完了,雪里蕻炖的鱼汤也见了底,倒是剩了半碟红烧肉还有些鸡块,晚上加点青菜,足够她跟廖氏吃一顿。
廖氏来回翻看着那两盒香粉,叹口气,“回头还给思燕吧。”
“娘尽管留着,这是堂姐孝敬给你的生辰礼,跟我去不去陆家不相干。”杨思楚把洗净的碗用干布擦一遍,自家的碗收进柜里,长房家的碗单独摞在旁边。
廖氏开口道:“理虽然是这么个理儿,可看着她那副架势心里不舒服……要是好言好语的,你去做道菜也没什么,可她这态度,我听着真是有点犯嘀咕……我好容易拉扯大的闺女,不是用来给她做人情的。”
杨思楚趁机劝道:“娘,要是堂姐再找我去这儿去那儿的,您可别胡乱答应,谁知道里面有没有猫腻。”
没几天就开学了。
课间,程少婧迫不及待地来寻杨思楚,“思楚,咱们一起考大学吧?”
杨思楚有点惊讶,“你不是要留学?”
“我娘不许,说是去欧洲单旅费都得一百多块钱,再加上学费、住宿费乱七八糟的,几年下来不得上千?而且音讯不通的,怕我死在外面都没人知道。“
“呸,呸!“杨思楚忙抬手捂她的嘴,”别说这种晦气话。“
程少婧“嘻嘻“笑,”我才不忌讳这些。不能留洋就只能在国内考了,我感觉你挺上进的,咱们一起吧。”
“我?”杨思楚没什么底气,“上学期在班里又是倒数几名,怕是够呛。”
“不试试怎么知道?”程少婧给她打气,“今年这批毕业生保送了六个,考中大学的是十二个,还有四个考得是专科学校,加起来二十多人。我估计咱们这级应该也能考中二十人……我打听过,我们班的四个女生都不打算升学,都想毕业之后就成亲。我得找个伴儿一起学习,要不没有干劲儿。”
这倒是实话。
普通人家的女孩子大都是五六岁开始帮家里干活,养到十六七岁陪送一副嫁妆就打发了出去。家境稍好点的会让女儿读上三五年,认得几个字就足够了。只有富裕人家舍不得姑娘抛头露面地工作,也舍不得她们早嫁受婆家的气,才肯拿出银钱让她们读高中。
当然,读过书的女孩子更受婆家看重。
杨家不富裕,可杨顺先吃过不识字的亏,要求孙辈必须读书,而且廖氏想得更长远些,觉得杨思楚拿到高中文凭就算是读书人,能找个体面的差事,免得将来被婆家嫌弃。
杨思楚认真考虑后接受了程少婧的提议。
还有一年半的时间考试,她会尽最大的努力学习,即便考不上公立大学,能够上师范专科或者纺织专科也很不错。
程少婧非常高兴,立刻跟她一起制定学习计划。
随着中秋节临近,家家户户开始做月饼。
往年陈氏提前好几天就跟廖氏商议做什么馅料,什么饼皮。廖氏和面陈氏拌馅,妯娌俩做好月饼,然后一个烧火一个烘焙。因为长房人多亲戚多,每年做出来的月饼,廖氏每样留下两只,其余的都给长房。去年杨思韩媳妇张红玉还夸赞酥皮豆沙馅的月饼好吃,让她们今年多做些,想带给娘家人尝尝。
今年,陈氏却迟迟没有动静。
廖氏去找陈氏时,就见饭桌上已经摆了两盆馅,一盆五仁的,一盆黑芝麻的,陈氏正在和面,面粉像是炒得火大了,颜色看起来比较重,而张红玉则手忙脚乱地做油酥。
显然长房要自己做月饼。
廖氏没再提这茬,取出两张票子放在桌上,“嫂子,我把门房老王的工钱折算给您,过两天我在西边开个门,顺便把中间的院墙堵上,也就不再从这边走了。”
陈氏面皮立时涨得通红,却没说什么推拒的话。
当年分家,杨顺先将两兄弟的手拉在一起说,你们虽然各人过各人的日子,但在外头还是一个门进出的亲兄弟。又特地嘱咐杨培东,说他是长子,分到七成家产,要照顾好弟弟,又告诉杨培西敬着兄长,两兄弟齐心协力在杭城站稳脚跟光宗耀祖。
陈氏、廖氏以及年近5岁的杨思韩都在跟前,将这番话听得清清楚楚。
因为大门开在长房这边,门房的薪水先是每月三块钱,后来涨到四块,都是长房出的。而长房家的孩子,平常到面馆吃饭也都跟自家一样,想什么时候去就什么时候去,想吃什么吃什么,从没给过饭钱。
可这几天,廖氏晚归叫门,老王就极其不情愿地说:“二太太,我给两家看门,工钱得一家给一半才成。这个月大太太只给了我两块钱。”
廖氏二话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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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补给他两块。
老王却又嘀嘀咕咕,“既然分了家,干脆分个利索,没得还走别人家大门,吵得人没法歇息。”
廖氏气得心口疼,不过六七点钟,何至于耽误老王休息。况且,这两三年她都是这个时辰从面馆回来,又不是最近才开始改的。
夜里,张红玉跟杨思韩说悄悄话,“……二婶过来给了门房一年的工钱,又说要另开大门。这是要彻底分开了?”
杨思韩不甚在意地回答:“分开也罢,不分也罢,都是长辈的事儿,跟咱俩不相干。”
“怎么不相干?我本打算给二婶倒杯茶,可看着娘的脸色不好,就没敢。”张红玉默一默,叹道:“今天的月饼没做成,饼皮糊了不说,馅也有点发苦,白糟蹋那些好材料……以后怕是吃不到二婶做的酥皮豆沙月饼了,还有面馆的肉丝芸豆面。”
杨思韩拿蒲扇替她扇着风,“有了钱,还能吃不到好月饼?面馆该去还去,照价付钱就是,二婶厚道,又是开门做生意,总不能把客人撵出去?”
张红玉不语。
廖氏确实是个厚道人,前年自己嫁进门,廖氏因是寡居之身,没往前凑,可带着郑三两口子把家里的汤水点心打点得无比妥当。就连娘家二舅母也夸赞不已,说杨家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之家,但胜在人口简单,叔伯两房相处和睦,倒比一些富裕人家更省心。
婆母陈氏也很和气,并不是个爱找茬的人。
可两家怎么就突然生分了呢?
张红玉立刻就想到了漂亮却要强的小姑子杨思燕。
七月底,杨思燕又回来过一次,在陈氏屋里嘀嘀咕咕不知说些什么。她走后,陈氏去西院转了圈,回来时脸色比锅底灰都黑,口里念念有词地说廖氏油盐不进,眼皮子浅,又扳着手指头数算自己对杨思楚的好,骂杨思楚忘恩负义,活脱脱一个白眼狼。
也就是那天,陈氏跟门房说,他看的是两家大门,工钱也应该是两家出,往后长房只出一半工钱。
***
廖氏跟杨思楚商量中秋节的事儿。
杨思楚笑道:“年年忙活着做月饼也吃不上几块,今年别费事了,索性到街上买几块就是,我还没尝过别人家的味道呢。正好过节的团圆饭也能轻松些。”
否则杨思楚又得从早忙到晚独自张罗两家人的菜。
廖氏想想也是,到街上秤了两斤月饼,共八只,有油皮有酥皮,馅料也各不相同。
虽然只是两个人过节,杨思楚也没打算将就,做一道凉拌藕片一道红油笋丝,热菜是韭菜炒豆腐皮、香菜炒羊肉,另外还炖了只老母鸡。
廖氏则在院子里摆了供桌,供着葡萄、秋梨等四样水果和四样点心。
老母鸡是在院子里的土灶上炖的,先用生姜、葱段炖,炖到肉熟,把鸡胸、鸡腿等大块的肉撕下来留着第二天做菜使用,剩余的鸡架子加上香菇、红枣、莲子等继续炖。
月上中天,如水的月光倾泻而下,地上万物都似笼了层银色的薄纱,朦朦胧胧地透着温柔。
母女俩把碗碟摆在石凳上,边赏月边吃饭,瓦罐里的鸡汤骨嘟嘟冒着泡,馥郁的香气随着清爽的秋风翻过墙头,只听杨思秦道:“真香,不知道阿楚姐做了什么好吃的?”
接着是陈氏特意压低的呵斥,“吃你的饭,红烧肉都堵不住嘴。”
杨思秦嘀咕,“肉太硬,不如阿楚姐做得烂糊。今年为啥不跟二婶一起吃?”
只听“啪”一声,像是筷子拍在桌面上,随即就安静了。
14. 院墙
秋风渐起,天气转凉,面馆的生意明显不如夏季好。
廖氏找来两个泥瓦匠在南墙上扒了个四尺宽的门洞,将门洞两侧用洋灰抹平后,就可以让木匠量尺寸做大门,而拆下来的青砖正好把院子围墙的缺口堵上。
杨思楚回家时,泥瓦匠已经离开了,门洞两侧已经抹平了,但院墙尚未堵完,余下的青砖碎瓦散乱在院子当间,一片狼藉。
“姐,二姐,”杨思秦从院墙的豁口处递过两只秋梨,“给你和二婶的,可好吃了。”
杨思楚“咔嚓”咬一口,眯了眉眼赞道:“确实好吃,又甜又脆。”
杨思秦也笑,“我进屋写作业了。”
“去吧,”杨思楚笑着朝他挥挥手,吃完手中的秋梨,先把杂乱的青砖归拢到墙角,又拿扫帚清扫落叶尘土。
正忙着,巷口传来汽车刹车的尖锐声,不多时有脚步在门洞外停下,紧接着熟悉的声音响起,“请问这是杨二太太府上吗?”
竟然是秦磊,真是稀客。
杨思楚连忙放下扫帚,掸掸裙角的土,快步迎出去,“秦大哥快请进。您怎么到这边了,有事儿?”
秦磊没着急回答,四周打量一番,目光在明显新旧不一的院墙上停了停,问道:“在整修房子?”
杨思楚笑答:“安个院门方便进出。”
隔着窗子瞧见院子里多了个陌生男子,廖氏忙放下手里活计走出来,狐疑地看向秦磊。
杨思楚简短地做了介绍。
廖氏脸上露出愠色。
就是因为陆家,杨家两房才生出嫌隙,杨思燕那头还没消停,这又来了位陆家的秘书。
秦磊察觉到廖氏的戒备,只以为是出自母亲对陌生男子的警惕,态度放得极其恭敬,“是这样的,我们五爷手头有些陈年旧账,一直想理出来又嫌麻烦,听说杨小姐专门学过会计,想请她帮个忙……不耽误太长时间,每星期天上午干两个小时就行,工钱是每次五块钱。不知道杨小姐是否方便?”
每次五块,一个月是二十块,不到两个月就能把学费赚出来。
当会计真有这么赚钱吗?
杨思楚很有些意外,未等开口,廖氏已冷着脸拒绝,“不方便,一来阿楚只学了两个月,从来没看过账本,毛里毛糙的怕耽误五爷的大事。二来阿楚要考大学,有空闲时间不如多念会书。”
两个小时五块钱,足可以请个经验丰富的老账房,陆五爷却找个从没算过账的小姑娘来干。
这跟冯安琼有什么差别,一个两个都把她们母女俩当傻子?
秦磊没想到廖氏回绝得如此干脆,探询般看向杨思楚。
杨思楚下意识地努了努嘴。
她敢肯定陆靖寒绝不会对自己不利,但想到杨思燕那副气急败坏的嘴脸,也不知道是否该应允这桩差事,遂解释道:“秦大哥,实在对不住,非是我不肯帮忙……陆家大少奶奶有了身孕,前阵子我堂姐让我去帮衬着做几顿饭,我没应,结果把伯母一家得罪了,这会儿倒不好去府上。”
秦磊很是意外,没多言语,礼貌地告辞了。
杨思楚有些内疚,秦磊救过她的命,而她连这点事情都没法帮,也不知五爷会不会因此怪罪他。
不到一个小时,秦磊竟然去而复返,手里拎着只土黄色的粗布包袱,在他身后跟着唐时。
唐时手里牵了两条狗,是虎子和一只名叫“猎豹”的五红犬。
“杨太太、杨小姐,”唐时是个自来熟,热情地打过招呼,将栓狗绳交到杨思楚手里,又塞给她一瓶肉干,“五爷说夜里门户开着不方便,让虎子过来看几天门。它要是不听话,拿肉干哄骗着。”
虎子亲昵地蹭着杨思楚的腿,猎豹则四下打量着院子,非常警惕。
这真是“瞌睡送枕头”,晚上有它们在,母女俩就不用担惊受怕了。
廖氏实在没法拒绝,客气地道了谢,将两人让进堂屋。
堂屋不算大,但因东西少,显得很开阔。靠北墙摆了张长案,放着暖窠、茶壶、茶盅等物,旁边是座四开门的碗柜。靠西墙摆着四仙桌,桌面铺了块靛蓝色花布,散乱地摆放着书本以及针线等物。
而电灯正吊在桌子上方,发出昏黄的光。
杨思楚手脚麻利地把桌面上的东西收拾整齐,廖氏沏了茶过来。
秦磊忙道谢,摊开手里包袱,露出四五本边角明显有些卷曲的账本,“府里在姑苏有三间临街的茶叶铺子,往常收益还不错,这两年却连年亏损,上个月魏明去把账本要了回来想看看。但因刚秋收完,府里几个管家天天往乡下跑,忙得不可开交。五爷就想请杨小姐受累帮忙看看问题出在哪里,有没有不对劲儿的地方。”
杨思楚眸光一亮,既然秦磊把账本拿来了,是不是意味着她不必去陆公馆?
遂开口问道:“秦大哥,这账本,我可以在家里看吗?”
“可以,”秦磊回答得干脆,“只别传到外头去就行。”
杨思楚用力点点头,“我晓得。”
廖氏瞧着她明显雀跃的神情,委婉地提醒,“阿楚,你真能做得来?万一把数目字弄错了可不是小事儿。”
杨思楚不愿意放过这个既能练习做账又能赚钱的好机会,连声道:“我会小心的。”
灯光辉映下,杨思楚白净的脸庞格外柔和,而黑亮的杏仁眼清澈澄明,仿似一泓秋水,楚楚动人。
秦磊不由自主地放柔了声音,“无妨,杨小姐核算完,管家会过一遍眼再呈给五爷。”将账本推到杨思楚面前,“这些是今年上半年的账目,冬月理出来就行。要是看完了,您送到门房老范那里或者捎信让我来取。”又自怀里掏出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面上,“这是工钱,杨小姐多费心。”
说罢起身,与唐时一道告辞。
出了院门,唐时嘀咕道:“你着急忙慌地干啥,话还没说完就走。”
秦磊扶额苦笑,“你这二愣子,也不瞧瞧杨太太脸色,要是再耽搁会儿,没准咱们这差事就办不成了。”
正如秦磊所说,廖氏确实不想让杨思楚接这桩差事,可杨思楚却兴高采烈地把四张伍圆面额的纸币递给廖氏,“娘,我早就说过会计班不白上,很快就能把学费赚回来……明天木匠过来量门,正好把他们的工钱结了。”
廖氏没接,反而泼起了冷水,“阿楚啊,我看陆家这两人不是什么好相与的,咱可不能因为贪图这点小利吃了大亏。要不你还是借口念书,把差事辞了吧。”
“娘尽管放心吧,”杨思楚道:“我会很小心,总归不往陆家去,他们也不能光天化日之下掠人……我寻思着陆家家大业大,如果这次差事做的好,说不定五爷还会把后面的账本也让我看,这样您就不用那么辛苦了。”
说到底,杨思楚也是为了这个家着想。
廖氏再没多言,让杨思楚把二十块的工钱自己收着了。
过了五天,大门终于送过来了,黑漆门扇上安了一对黄铜兽环,在青灰色院墙的映衬下,气派而不失雅致。
隔天便是星期天,杨思楚牵着两条狗,带上已经看完的一本账簿慢慢悠悠走到陆公馆。
门房通报没一会儿,秦磊迈着大步过来,张臂接住爆冲过来的虎子,侧眸笑道:“杨小姐捎个信过来就行,我去把这俩家伙弄回来,您还受累跑一趟。”
杨思楚微笑地看着明显雀跃的虎子,“难得今天天气好,正好出来走走……这几天多亏虎子和猎豹守着院子,别说有人进家了,就是打门口走都得加快步子。”
两条狗都能听得懂表扬自己的话,得意地摇着尾巴。
杨思楚续道:“就是吃的多,光虎子一顿饭能赶得上我跟我娘一天的饭量。”要不是因为这个,廖氏怎么也得多留它们几天。
虎子不满地“呜咽”两声,好像在辩解自己饭量并不大,根本都还没吃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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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磊安抚般摸摸虎子顺滑的皮毛。
陆家的这些狗食量都不小,而且顿顿要有牛肉、鸡腿和鸡蛋,寻常人家真负担不起。
杨思楚又将账簿拿出来,连带自己做的记录,“我只看了一本,感觉有些不对劲。您看这里零头抹得太大,三毛五毛的抹掉就罢了,三块五块的也抹,还有这里雨前的龙井怎么比窨制的茉莉花茶都便宜?”
秦磊扫两眼,只觉得一排一排数目字写得很整齐,遂笑道:“我也看不太明白这些账目,正好五爷在家,不如直接跟五爷说一下。”
杨思楚应声好。
不知有意还是无心,秦磊没从大房的致远楼前走,而是绕过二房的廖凤轩和三房的蕴真阁,才来到畅合楼。
畅合楼的月洞门较之其他要宽大些,此时门扇大开,院子里的桂花早已败落,两株银杏树倒是高大笔直,扑散着满树金灿灿的叶子,被秋日暖阳照耀着,几多热烈几多温馨。
杨思楚正打量着院落,忽听屋里传来妇人尖利的喊声,“……前阵子跟个黄毛男人形影不离,在大街上都搂搂抱抱。这又跟梅董事的儿子订婚……蒋太太眼巴巴地拿了报纸指给我瞧。你说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那么不守妇道女人都有人愿意娶,你能不能给我争口气,赶紧找个好人家的姑娘把婚事定下来?”
很明显,是老太太范玉梅的声音。
她说的跟黄毛男人搂搂抱抱的,应该是苏心黎吧?
杨思楚没有见过第二个跟洋人谈恋爱的女孩。
苏心黎又跟梅董事的儿子登报订婚,那就是说她跟陆靖寒早已退婚了?
难怪苏心黎行事那般大胆,毫不避讳。
杨思楚不意会听到这些,一时竟不知该替陆靖寒难过还是替他庆幸。
过了会儿,听到陆靖寒的回答,“您何必因这个置气,阿黎要家世有家世,要人才有人才,自然不愁婚嫁。可您看看我这腿,谁家好端端的姑娘愿意嫁个残废?”
“怎么没有?愿意上门的有的是,远的不说,瓷器行里老张家里两个闺女一个侄女排着队等你挑,你倒是去看看?”
陆靖寒冷冷“哼”一声,“老张家还有个嗜赌成性的儿子和天天狎妓的侄子,他安得什么心思,稍有点脑子的人都知道,您觉得娶了张家姑娘,别人就能高看我两眼?”顿了顿,续道:“娘,我不是不想结婚,但总得娶个情愿嫁给我,我也看得顺眼的人。”
范玉梅声音仍旧高亢,“福来顺那个记账的小姑娘,人长得喜庆还是高中毕业,识文断字的,还有瑞祥斋袁掌柜的外甥女性子温顺相貌也好,这半年我给你提了多少回,你一次都不去相看,怎么知道顺不顺眼?”
又是陆靖寒的声音,“别人为什么想嫁进来,我心里有数。别人就不提了,袁掌柜那个性情温顺的外甥女……跟几个表哥关系好得很。娘还是别操心了,我的事情我自己会考虑。”
“你、你就气死我吧,我含辛茹苦费尽心思养你这么大,就是让你来气我的……阿靖,我把话撂在这里,年前订不了婚,我也不活了,我下去找你那个早死的爹。你爱怎样就怎样,我再也不用受你的腌臜气。”
话音刚落,门“彭”地被推开,杨思楚尚不及反应,一道赭色身影已从眼前晃过,朝月洞门走去。紧接着,陆靖寒推着轮椅追出来,眸光环视,往日如寒潭般的眼眸竟然满是悲凉与冷漠。
前世也是这样。
忙完丧事,过完七七,范玉梅张罗着给要陆靖寒续弦,两人针尖对麦芒地大吵一架之后,陆靖寒默默地盯着书桌上的那张照片,眼底就如现在这般,带着股像是要与世隔绝般的悲凉。
杨思楚胸口巨恸,话未经思索已然出口,“五爷,我愿意嫁给您,您看一下我。”
陆靖寒仿似没听见,依旧飞快地推着轮椅往前走。
杨思楚猛然清醒过来,脸色刹那间涨得通红,她顾不得什么,撒腿往外跑——
15. 纠结
一直跑到竹林尽头,杨思楚放缓脚步,听到身后传来秦磊焦急的呼喊声,“杨小姐,稍等一下。”
不过数息,秦磊已走到近前,面色很平静,“院子太大,五爷怕杨小姐走错方向,吩咐送杨小姐回去。”
听到“五爷”两字,杨思楚尚未平复的脸色顿时又热辣辣地红涨起来,低声道:“秦大哥带我到门口就行,我乘电车回去。”
“五爷吩咐了。”秦磊坚持着将她送到枫叶街,停下车子那刻,低声问道:“杨小姐说的可是真话,您真的愿意嫁给五爷?”
杨思楚抿抿唇,没有回答。
回到房间,杨思楚这才发现账簿依然在手里攥着,并没有交给秦磊。
她懊恼地将账簿扔到一旁,用力扯过被子蒙住了脸,莫名地想哭。
当时,她定然昏了头,怎么就能不知羞耻地说自己愿意嫁给陆靖寒,让陆靖寒看看自己。
脸都丢到大西洋里头了。
而陆靖寒到底听到没有,如果没听到,她就可以假装自己没说过这话;可他若是听到了,却没有任何反应……他会不会以为自己就像那个老张家的闺女和侄女一样,贪图的是陆家财产?
杨思楚真想找堵墙,一头撞死。
闷了半晌,她站起身,绞了冷水帕子擦了把脸,打起精神到面馆帮忙。
接连下过两天雨之后,面馆的生意愈发冷清,尤其是晚上,很少有客人上门。
杨思楚放学便直接回家烧晚饭。一是家里生火,能有点热乎气儿,二来是节省时间。
饭后先复习功课,然后拨拉着算盘珠子逐页对账,杨思楚决定按照月份把十几种茶叶分门别类进行统计,如一月份进了几斤龙井,进价多少钱,卖出去多少斤,利润多少;碧螺春每月销量多少,利润多少。
这样就能看出哪些茶叶利润高,哪些茶叶销量好却不见利。
对于那天的事情,她就当作没发生便是,不管怎样,日子总是还要过下去的。
程少婧搜集到好几所大学往年考试的题目,特地来找杨思楚,“我看沪江大学和东吴大学的题目不太难,应该没什么问题,金陵大学、中央大学还有交通大学难度稍微大一些,但也不是完全没希望。”
杨思楚接过她抄录题目的本子翻了翻,叹口气,“哪里容易了,这两道算术题我就不会解。”
程少婧热心地说:“我给你讲。”说着细细地讲解起做题的思路和技巧。
等杨思楚完全理解,才发现已经放学有一阵子了,教室里只有值日生还在。
两人结伴往电车站走,程少婧宽慰道:“思楚,你别灰心,虽然你算术不如我,但国语比我强多了。我听说如果文章写得好,也能够破格录取。这些题目借你回去抄……”
正说着,瞧见她要坐的车到了,程少婧快跑几步跳上去,隔着车窗对杨思楚喊,“有不会的题目尽管问我。”
杨思楚笑着冲她扬了扬手。
她会努力的,哪怕考不上大学,也会努力开拓视野,学习一门手艺,不能像前世那样将自己困在方寸间一事无成。
夕阳渐沉,西边的天际被染出斑斓的霞色,照在陆公馆粉白的院墙以及依然青翠的竹叶上,有种绮丽的美。
杨思楚还是心虚。
躲闪般侧开了目光,就听身旁有人道:“咦,杨二小姐?”
那人身穿浅驼色风衣,风衣敞着扣子,露出里面精致的咖色衬衫,脖子上套一架徕卡相机——是那位《杭城日报》的程记者。
他的旁边站了位穿鸦青色长衫,头戴礼帽的男子。
男子约莫三十多岁,瘦长脸,蓄一把羊角胡子。
杨思楚心中如同惊涛骇浪,那些早已冰封、而她始终不愿触及的往事如同开了闸的洪水般奔涌而来,震得她几乎站不住。
杨思楚见过这个男人。
前世冯安琼怀孕头三个月没往外声张,从四五个月开始,陆源正时不时在致远楼摆席宴客。
而她被杨思燕极力撺掇着,隔阵子会过去给冯安琼做道菜解馋。
那天恰好陆家宴客,冯安琼说有位客人略有醉意,让杨思楚顺便煮碗醒酒汤送到二楼,还说客房有专门的女佣在内伺候,她把碗交给女佣即可。
杨思楚并没多想,端着汤碗去了。
就是这个瘦长脸男人开的门,里面床边还坐了个大腹便便头顶泛油的老男人。
老男人趁着接碗的时候握住她的手,轻轻抚摸着,满脸奸笑地说喜欢她的长相,只要从了他,便有穿不完的绫罗绸缎。
那张脸皱纹纵横,满嘴的大黄牙,牙缝里夹着菜叶子,说话时身上的酒气带着臭气能熏死人。
杨思楚怎么可能答应,转身要出门。
瘦长脸男人拦住她,让她不要不吃敬酒吃罚酒,说老男人是商会会长,手眼通天,能看上她是她的福气。
说完,瘦长脸男人退出去,反锁了屋门。
老男人虽然胖,力气却不小,把她摁倒在床上,用力撕扯她的袄子。
杨思楚拼了命地喊叫,但始终没有人应。
慌乱之中,她抓起旁边的烛台砸在老男人脸上,打开窗户跳下去,像个没头苍蝇似的四处乱跑,直跑到萱和苑附近的石桥,才泻了力,弯着腰扶住石桥栏杆不停地干呕。
终于缓过气,站直身子,杨思楚才发现桥边的陆靖寒。
他坐在轮椅上,身后的竹林被风吹得婆娑作响,他倨傲的五官一半隐在竹影中,一半被冬日午后明媚的阳光照着,幽深的黑眸发散出咄咄逼人的锋芒。
杨思楚知道自己定然非常狼狈,棉袄的盘扣被扯破了,衣襟洒上了醒酒汤,一半深一半浅;扎辫子的绸带散开了,头发乱七八糟地糊在脸上,而脚下的鞋子不知何时跑掉了一只,只剩下棉袜踩在冰冷的桥面上。
而不远处,陆源正带着那个瘦长脸的男子以及三四个下人正吵吵闹闹地往这边走。
前面被挡着去路,身后已经有追兵过来。
正惊慌失措的时候,陆靖寒开口,让她躲到自己身后,脱下军大衣递给了她。
杨思楚不知道他是不是好人,可陆靖寒腿脚不方便,如果她跑,他定然追赶不上。
两相权衡,她走向了陆靖寒。
陆源正走近前,喊他“五叔”,说会长家里的六姨太出来逛园子,因为不熟悉,可能迷了路,他带人四处找找。
瘦长脸男子也赔笑说:“会长念旧而且长情,因为六姨太的相貌酷似过世的会长太太,极得会长欢心,每逢酒席宴请都带着,片刻不愿分开。”
杨思楚抖着唇,正要反驳说自己并非六姨太。陆靖寒伸手扯住她军大衣的袖子,漫不经心地说:“我跟未婚妻在这里赏竹,没看到年轻妇人经过。”
瘦长脸男子惊讶地看向杨思楚,半晌说不出话。
陆源正却开口问:“五叔几时订的婚?”
陆靖寒冷冷地看向他,“长辈的事儿需要告知晚辈?”
陆源正被噎得一口气差点上不来。
老太太范玉梅就站在萱和苑门口,两眼死死地盯着杨思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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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大衣下没穿鞋子的脚。而闻讯赶来的陆家其他人,远远地站着,目露不屑……
***
想起往事,杨思楚几乎没法控制心头的仇恨,咬紧了牙,没有搭话。
程记者却很热络,笑着自我介绍,“杨小姐想必忘记了,我是杭城日报的记者程永兴,之前在冯小姐的生日宴会上见过,后来在长兴街又见过一面。”指着瘦长脸男子,“商会的李干事,今天有间洋行开业,我们过来转转,谁知刚巧就遇到杨小姐。”
杨思楚淡淡回答,“没印象。” 探身看向电车来的方向,无意中瞧见李干事若有所思的眼眸,顿时心生警惕,往旁边挪了挪。
别的电车已经过去好几辆,可她要等的电车却迟迟不来。
程永兴看看腕间手表,“都过去十分钟了,兴许电车坏在半路上。天色不早了,杨小姐家住哪里,我叫黄包车送杨小姐回去?”
听这语气,大有她不走,他俩也奉陪到底的意味。
杨思楚用力攥紧书包,语气非常平静,“不用了,我请陆家五爷送我。”
“陆五爷?”李干事呢喃着重复。
“对,五爷陆靖寒,”杨思楚昂着头,语气很笃定,“我们两家正在议亲,我本不好意思麻烦他,可眼下确实没办法。”说完朝马路对面走去。
门房老范小跑着出来开了门。
杨思楚连忙道谢,“多谢范叔,我没别的事儿,就是有点口渴,借您的地方讨碗水喝。”
她提及陆靖寒只是想借着虎皮扯大旗,先在门房老范这里躲一会儿,等程永兴两人离开再走,并没打算惊动陆靖寒。
老范却已打发个半大小子去找秦磊,“秦秘书交代过,只要见到杨小姐,立马通知他,千万不能怠慢了。”
没多大工夫,秦磊匆匆走来,视线落在她肩上的蓝布书包,问道:“杨小姐才刚放学?今天比往常晚许多。”
“不是,等电车等得久,又遇到两个难缠的人。”杨思楚探身瞧向马路斜对面,程永兴和李干事也正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不时还说着什么。
秦磊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面色沉了沉,再转头,脸上又带出憨厚的笑意,“五爷在畅合楼等杨小姐,说有事商议。”
杨思楚心跳不受控制地快了半拍。
陆靖寒找她干什么?
先前的事情已经过去五六天了,难道陆靖寒想拿出来翻旧账?
除此之外,她没有什么要商议的,账簿的事儿还不曾提过。
思及那天的尴尬,杨思楚又觉得面颊热得发烫,好在现下天光暗淡,想必秦磊瞧不出来。
通往畅合楼的路似乎短得惊人,杨思楚还没平复好心情,宽大的月洞门已映入眼帘。再往里走,廊前的灯没开,会客室的灯已经亮了,温暖的橘色从玻璃窗透出来,朦朦胧胧的。
杨思楚深吸口气,踏进屋子。
陆靖寒端坐在正对着门口的太师椅上,脊背挺直,两手合拢在腿上,大拇指互相绕着圈儿——这是他紧张时候才有的小动作。
尽管陆靖寒素来稳重,很少遇到令人紧张的事情。
杨思楚盯住他的手看了看,慢腾腾地走近前,“五爷,您找我?”
陆靖寒抬眸,杨思楚穿件洗得略有些发白的阴丹士林蓝夹棉旗袍,乌黑亮泽的头发梳成两条紧实的麻花辫,皮肤净白,嘴唇红润,亭亭玉立地站在面前,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他躲闪着想移开视线,随即又稳下心神,直视着杨思楚,问道:“上次的话,你还记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