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声》
1. 第一章
雨灾,山泥倾泻。
那个庸常的清晨,警方在坍塌的玛利亚教堂发现了梁政雨和林文棠。
两人的灵堂一同设立,一同出殡。
林文棠有一双格外出众又明亮的眼睛,生来一副忧郁俊美的面庞。偶尔露出几分绝望,几分忧伤,好像心中充满了愁悒。
阿展离得近,他盯着遗像上的那张脸忍不住地发抖,抬脚的腿软得不像话。他想,假如自己没有介绍林文棠给梁政雨认识,也许就不会发生这样的惨剧。
他应该劝梁政雨打消进入那座建筑的念头。
三个月前,阿展来到林文棠居住的出租屋。这里楼道网管密布,灯光昏暗,生锈的铁门挂着一副对联。二人隔着信箱对视片刻,阿展说:“我有一份兼职,你做不做?”
纤细的少年推开铁门,病态的面目下,藏不住的疲惫。
阿展灭了烟,特意挥手打散了弥漫在空气中刺鼻的味道,露出抱歉的眼神,他从钱夹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林文棠。
“喏,想做就联系他。他是新日报的记者,叫梁政雨,是我的好朋友。最近遇见了一个棘手的问题,他想进入高屋麻风病院调查失踪案,写一篇引爆全香港的新闻。不过呢,大门被警方锁着,不许进出,所以我就想到你了。
“那座医院的旁边有间教堂,应该是你们公司承接物业管理。你要做的事情也不难,帮他打开一下教堂的门就可以了。
“你也不想一直住在这里吧,公屋又排不上号,早日存点钱换个地方啦,他是个很好的选择,你考虑考虑咯。”
阿展不确定林文棠是否会接受自己的提议,在他的印象里,林文棠是个性格内敛的人,他潜意识认为大部分的大陆人都是这样。不过,他还是很欣赏林文棠,他的外形很适合去做封面杂志的模特,星探找过他。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阿展觉得这事儿泡汤了。临走时,林文棠却盯着手里的名片,那瞳孔泛着琉璃色的光,声音略显沉闷,抬眼答了声:“我做。”
如今回想起来,他懊悔不已。阿展穿过礼厅,踮起脚挤进人群,司仪站在梁政雨的灵堂前,神父读着圣经,有歌唱团,送花的亲友排着队一一走到透明棺椁旁远瞻遗容。
而林文棠的灵堂,除了守灵员独自站在一旁,再无第二人。阿展鼻头一酸,在肃穆庄重的礼厅忽然大叫,咒骂自己是个混蛋,这一切都是他的错。
出殡。
阿展捧着林文棠的遗像,走出礼厅,走廊堆满了梁政雨亲友送来的花篮。
——梁政雨先生千古。
——往生净土。
遗体接运员将两人的遗体抬上灵车,即将送往火化场所。
正要上车的时候,阿展听见人群中传来一声心痛的哭喊,女人冲着自己狼狈地跑来,猛地抱住棺椁。
她是林文棠的姐姐,林落英。
两个小时后。
细小的尘埃浮在空中,阳光透过树叶洒在玻璃棺椁,隐隐有呜咽响起。林落英看着林文棠的遗体被缓缓推入焚烧炉,平静得可怕。
林落英神情游离,四周充斥着难以名状的味道,她隐约闻见一丝肉被烧焦的气味,转头立即吐了出来。
“究竟是怎么回事?”她捂着口鼻,眼眶发红。
阿展登时朝她跪下,“都是我的错。”
回忆涌入脑海,阿展抱头痛哭。他知道,揭开真相的时候到了。
-
“那就是林文棠?”
“是。”
“长得不错。”
“很多人这样说。”
阿展笑了笑,叼着烟翻开报纸,眼神却一直停留在林文棠身上。“他心脏不好,我只叫他把钥匙给你带过来,没打算让他跟你一起进去。”
“那当然。”梁政雨理了理袖口,抬眼看向林文棠,问:“你说他心脏不好,我写灵异报道会不会吓着他?”
阿展卷起报纸,敲了敲梁政雨的胳膊。“新日报每天有九个版面用来做房地产和股票,其余的不是经济就是政治,留给你的就只剩下寻人启事和桃色新闻。你还想报道灵异失踪事件,别乱搞了,写写嫩模就算啦。”“再说,如果那不是一起单纯的失踪案,是谋杀,又或者是他们说的闹鬼,我们这样进去真的没关系吗?”
最近很火的深夜电台有一档节目叫做“恐怖热线”。市民会通过电台专线分享自己遇见的灵异事件,受大众喜爱的故事前三名,还能得到家电奖品。
上周,一群年轻人为了寻求刺激,进入了一直传闻闹鬼的高屋麻风病院。
麻风病院的前身是精神病院,建立不久就出现了集体自杀事件。第二年,由于传染性皮肤病爆发,死去的人增多,连同一旁的教堂,无一幸免。
这座建筑阴气太重,路过的居民经常听见里面传来沉沉的撞击声。有人说,那是精神病人跳楼砸向地面的动静。
而这样的撞击声,也在那通电话里传了出来,并伴随着女人哀怨的啜泣。跟着,这群人失踪了。
阿展冷不丁抖了下身体。“‘太妹夜袭恐怖医院,吓得停经半年’我看你不如写这个好了,比较有话题度。”
梁政雨挑了挑眉,说:“我只进去拍些照片,你要是害怕就在车上等我。”他打量着站在街对面的林文棠。和煦的日光下,少年的肌肤显得愈发瓷白。蓬松的头发遮住了明亮的双眸,抬起视线朝他们看来的样子冷淡极了。
林文棠吸引着两人的目光,阿展不再耍宝,正经起来,话锋一转。“他这个人看起来冷冰冰的,其实很善良。”
梁政雨捏起一块巧克力,撕开包装,说:“我看他有些低血糖的症状,他应该尽可能多摄入一些糖分。”
阿展摇头:“他不爱吃甜食,皮肤没有血色是营养不良导致的。”
“他一个月能挣多少?”
“一千?也许两千。”
梁政雨低头。“他看起来很需要钱。”“其实我缺一个助手。”“我看他挺不错的。”
阿展意外地扭过头。
“随便问问,他家里是做什么的?”梁政雨又把包装合上了。
阿展:“不清楚,他是内地人。他姐姐嫁到香港,他也跟着来了。”
“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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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认识的?”
“名片,他拿着名片来找我,说要找一份工作。内地人来香港基本都是做服务员,我看他病恹恹的,就把他塞进了美丽物业代理公司。”阿展压低声音。“他是个老实人,你别欺负他。”
梁政雨轻轻一笑,“怎么会。”
-
梁政雨的办公室里堆满了报纸以及新闻手稿,腾出来的空间只有巴掌大的角落。
窗户微微敞开,携着一缕暖暖的风吹了进来,桌上的手稿像扇动翅膀的蝴蝶向下坠落。林文棠坐在一旁的单人沙发上,面前是梁政雨端来的咖啡热巧和未拆开的信封,里面装着一沓厚厚的现金。
梁政雨靠在窗前,双手向后撑着,不可避免的,林文棠总让他想起自己看过的一部芭蕾舞剧。
他很少用天鹅来形容一个男人。
“听阿展说,你身体不太好?”
林文棠点点头。
梁政雨:“严重吗?”林文棠没说话,梁政雨盯了会他,说:“治病需要很大一笔钱,不如你来报社做我的助理。我每月给你一万的薪水,提供免费住宿,怎么样?”
一万。
听见这个数字的林文棠明显有些动容。他想起之前在路上偶遇的星探,期待的眼神又暗淡下去。
见他十分犹豫,梁政雨说:“如果你觉得六千太少,我可以再添五千。”
林文棠的声音淡淡地,“不少。”他朝梁政雨望去,问:“成为你的助理需要做什么?”
梁政雨手指了一圈办公室。“整理分类所有的报纸和稿子,帮我校对错别字。”
“然后呢?”
“没了,就这些。”
林文棠有些不解,这份工作并不难,可为什么会给自己开这么高的薪资。他瞥了眼站在窗前的男人,犹豫再三,还是婉拒了。
-
电话那头,梁政雨的声音听起来十分愁闷,他问阿展:“我认为这份工作的薪水已经很不错了,为什么他不愿意呢?”
阿展:“内地人性格含蓄,我觉得他对你有防范意识,大概是你看起来不像我这样平易近人。”
“我只是想请他帮我整理稿子,顺便校对。”
阿展的音量忽然变大:“你让一个心脏病人帮你校对灵异事件报道的稿子?有没有搞错,难怪人家不会答应你。”
“不,我的意思是‘帮我校对新闻手稿’。也许是我没有表达清楚。而且我提出给他提供一间免费住宿的时候,他看起来很抗拒。你不是说他住的地方环境很糟糕吗?”
“你是说你给他提供住宿?”
“没错。”
阿展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你知道有一回找他的那个星探跟他说过什么吗?”
梁政雨追问:“什么?”
“问他拍不拍电影,还为他量身打造了一套‘美少年禁忌之恋’剧本,免费给他提供住宿。”说着,阿展笑了起来。“其实就是骗他拍情色电影,那个导演看中了他,想包养他做小情人。”
原来是这样,梁政雨恍然大悟。
林文棠一定是误会了。
2. 第二章
这场误会并没有持续太久,当晚,林文棠来找他了。
梁政雨打开门的一瞬有些惊讶,林文棠拎着一个大包,无措地站在办公室门前,身后职员用异样的眼光扫向他们。
林文棠略显局促。梁政雨拉下百叶窗,急忙把人拽了进来。
进门后的林文棠很快就把自己的上衣脱了,纤细的腰露了出来,他侧着脸,眼神呆呆的。
“男人之间要怎么做?”林文棠解开裤子上的纽扣。“这样……对吗?”
梁政雨下意识侧过身,时间仿佛静止了,他停下了所有的动作。
最后,他撇过头看向林文棠。至今为止,这样纯粹的人他还是头一回见,即使是脱了衣裳,可只要盯着他那双干净的眼睛,似乎世界上所有污秽的东西都在此刻化为虚无。
梁政雨单手扶着额头,看起来有些气恼。旋即转过身将地上的衣裳捡起来套在他头上,一面给他穿衣,一面觉得他天真。
衣料摩擦的声音逐渐盖过了两人的呼吸声。
梁政雨:“你曲解了我的意思,林先生。而且,这里是报社。”
林文棠皱眉:“那就换个地方。”
梁政雨现在彻底明白阿展说林文棠是个老实人的意思了,便指了指地上的新闻手稿,拾起。“我是真的很需要一个帮我校对的助理,不是别的什么。”
林文棠一听,把头往衣裳里缩了缩,再抬头,已是面红耳赤。
“……………”
梁政雨从抽屉里拿出一串钥匙递给林文棠,“这是公寓的钥匙。”随后关了灯,拎起他的包,“别跟丢了,请跟我来。”
林文棠垂下眼眸,紧紧咬着嘴唇,一声不吭地跟了上去。
开门的一刹,聚在门口的职员们纷纷弹开,等两人走后才又聚拢在一块儿。
林文棠跟了一路,直到梁政雨停下脚步,他将车门拉开,把他的包丢进后座。
看得出来,他也有些慌乱,大概是没想到林文棠突然的出现,突然的脱下衣裳,突然的问他……那个要怎么做。
林文棠:“。”
两人僵持了片刻,梁政雨率先打破僵局,问:“教堂大门的钥匙,你带了吗?”
林文棠点头。
“好。”梁政雨瞟了眼手表,“我们先回公寓。”
其实梁政雨的反应挺有意思的,这是林文棠没想到的。林文棠离开他的办公室后想了许久,免费的住宿,一万的薪水,以及一份助理的工作。这些都是千载难逢的机遇,错过后他只能住在灰暗阴湿的地下室度过最后的日子。
至于之前找来的星探,他觉得在一个猥琐的老男人面前脱衣裳不如在一个英俊的男人面前脱,眼睛一闭就过去了,那样心里也稍微舒坦一点。
只是没想到结局是这样的。
梁政雨为他提供的公寓实则是一套复式住宅,入门宽敞明亮,装修风格温馨,与梁政雨本人的形象有些许差异。
一层是客厅与开放式厨房,二层有四间房,过道以及楼梯全都堆满了纸质书籍。一看就知道这是他自己的住宅,有钱人的蜗居。
林文棠每每走过这些堆叠的纸山时都会在心底默想。
这些书,他都看过吗?
与林文棠心里想的不同的是,梁政雨正在考虑今晚要不要去玛丽亚教堂拍摄。林文棠的到访打乱了他的时间安排,阿展家里的电话也一直处在无人接听的状态。
林文棠看着他心事重重的背影,在抵达二层楼梯口的时候扯住了他的衬衣袖口。
两人再次对视。
先前的尴尬一扫而空。
“我不介意跟你一起去教堂。”
梁政雨稍一停顿,回过神:“……”
美丽物业代理公司其实并没有实质上的管理教堂。一是由于管理教堂的资金并没有汇入物业公司,所以无人打理。二是教堂死了很多人,与邻近的麻风病院都传出了闹鬼事件,没人敢靠近。
林文棠显然知道这些情况,从表情来看,似乎并不畏惧。的确,他好像不善于表达自己的情绪,大概是因为疾病的原因,反而有种捉摸不透的骄矜。
“我跟你一起去。”
梁政雨看着他清瘦的面容,摇了摇头。
“不行,我会担心。”
就凭他这样的身体,随时有可能犯心脏病,死了怎么办?
然而这话传到一根筋的林文棠耳中时,他不可遏制地心头一怔。
这让向来孤身的林文棠感觉到了一丝说不出来的滋味。
直到第二日从又宽又软的床上醒来,他轻手轻脚地在他那为数不多的衣裳里挑了一件看起来比较新的白色T恤换上。
此刻的梁政雨坐在餐桌旁,听见楼上拧开门的声音渐渐将头从报纸后抬起,快速偷看了眼又立即躲在后面嚼了一口面包。
昨晚脑子一热就把人带回了公寓。
这会儿恍若梦中,什么股票房地产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再者,他总是病气恹恹的,梁政雨压根儿不知道为什么要让林文棠做自己的助理。回想起来,大概是那日在咖啡馆的长久注视,就像看见一只奄奄一息的天鹅,他想做点什么,什么都好。
但愿林文棠没发觉。
他这样的心思。
林文棠站在桌前,梁政雨把装着橙汁的杯子推到他面前,说:“我明晚就去教堂。”
林文棠坐下,只是默认地点了头。
梁政雨折起报纸,犹豫着问:“昨晚睡得好吗?”
林文棠说:“好。”
等他开始吃早餐时,梁政雨又说:“我不想瞒你什么,我的确喜欢男生。”
林文棠咬着吐司,嗯了声。梁政雨这才开始打听他的身世,“你什么时候来的香港?听阿展说,你在这里还有个姐姐。”
听见姐姐两个字时他咀嚼的动作明显滞了一下,梁政雨续上橙汁,继续观察他的表情。
林文棠:“去年来的香港。”
梁政雨:“家里还有其他人吗?”
林文棠:“有。”
梁政雨:“不想家吗?怎么会来香港?”
林文棠:“想家。”“为了治病。”
听到这,梁政雨心里泛起了嘀咕。香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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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医疗条件确实比内地好,特别是像心脏一类的疾病。但他也不想问得太深,怕触到他的痛处,便叫他将自己的那份早餐也一并吃了。
这下再瞧他的侧脸,气色到是好多了。林文棠站起来就要收拾桌上的空盘,梁政雨说一会会有钟点工来收拾,叫他上了楼,简单介绍了一下今日的工作内容。
“天岛报社的报纸要和新日报的区分来整理,新闻手稿另外帮我放在工作室。至于校对,等这些都做完了再进行吧。”梁政雨说。
林文棠蹲下,立马就开始了整理工作。
梁政雨盯着他的后脑勺,短短的发际一直到脖颈棘突,肌肤白皙又光滑,看得出来,鲜有阳光照射。
林文棠将两堆报纸分开,抬头问他:“这样对吗?”
“……”梁政雨却没有回答,总觉得他叫人挪不开眼。他也蹲下,“林文棠,如果你的病治好了,是不是就离开香港了?”
林文棠沉默。
梁政雨:“你说话呀。”
不知道为什么,梁政雨很想知道他的回答,又害怕听见他意料中的那个字。
林文棠眨眼,片刻才含糊不清地说了句:“……治不好。”
梁政雨没听清,凑近了,问:“什么?”
林文棠对于他忽然的靠近是没有防备的,何况是肩膀贴着肩膀,二人平行注视对方的距离。
他偏过头,继续忙着手里的工作,说:“不确定。”
听见这个回答后,梁政雨心底愈发不明滋味了。有种说不出来的味道,突然很想多一些了解眼前这个人。
他怎么能这样寡淡无情?
时针指向十点,钟点工准时进入公寓,她看见了一个陌生的身影正在雇主不允许自己踏足的二楼整理报纸。
林文棠回眸,见是一位身穿荷叶边上衣彩色碎花裙,皮肤略黑的胖女人。
通常来说,不论是钟点工还是女佣,一般不会像她举手投足间散发着淡淡的从容不迫。林文棠觉得梁政雨应该是一个十分尊重她的雇主。
这与他接触到的一半以上的香港人对待女佣的态度很不一样。毕竟中产阶级调教女佣,享受的是尊卑等级的差异。
以梁政雨为例子来看,他拥有良好的教育、素质、家庭教养,以及英俊又带点风流的贵公子面相,足以想象他的家境有多么的好。
他是一个被养得很好的人。
想到这里,林文棠不禁捏紧了手中的报纸。
他抱着已经整理好的新闻手稿走进了梁政雨的工作室。此刻,梁政雨正在跟别人通电话。
谈话内容大概是关于玛利亚教堂和那间医院。
良久,挂了电话的梁政雨神情复杂地看向林文棠。“阿展明晚有事,不能跟我一起去教堂。”“但我需要一个帮我放哨的人。”
“我可以在车上等你。”林文棠说。
梁政雨想了一下,还是不放心,便说:“那个地方你不要去,我会找人帮忙。”
晚上,梁政雨匆匆忙忙出了门,临走前,林文棠向他要了电话的使用权。没过多久,林文棠也离开了公寓。
3. 第三章
大厦千间,夜眠八尺,说的就是位于新街的居民区,政府给香港居民的房屋。黄德智终于在申请的第四年住上了仅二十平方米的公屋。
狭小的过道十分低矮,林文棠踏进去的一瞬,他的脚步声便在整个过道里回响起来。一眼望去,每家每户的门口都放着一块地毯。有人将雨伞挂在墙壁上的管道上,尽头是只能窥见一点光的窗户。
今日看起来没什么异常,四周很安静,偶尔传出电视新闻的声音。
走到一处堆积着酒瓶和垃圾袋的铁门前,林文棠缓缓吐了一口气。他将脚边歪歪扭扭的酒瓶拿起来放好,在两袋黑色垃圾袋的夹缝中看见了一盆开花了的多肉。
他把地上的土捧进花盆里,正准备抬手敲门时,一门之隔的屋内突然传来摔盘子和咒骂声。
林文棠心脏咯噔一跳,紧接着,黄德智的声音落入耳中。
“这么点事都做不好,你不要这么蠢了,人家说什么你都信,现在好了,把钱全都炒没了,还欠那么多高利贷!你拿什么东西抵押的?是不是偷我的手表当掉了?”
“我偷你什么了?你不要乱讲好不好!”
“我乱讲?阿彪都看见你上别人的车了!你们认识多久了?想勾引他然后甩掉我是吧?家里的开销都是我一个人承担,要不是我,你能这么快就搬进公屋来住吗?如果不是我可怜你啊,你跟你那个病佬弟弟还在地下室和死老鼠睡!”
“你又发什么神经,讲话这么难听!若没有我弟弟每个月给你打钱,你以为家里还有钱让你去打牌喝酒?买菜不要钱吗?电费水费物业费垃圾清理费你有给过一次吗?”
哐——
椅子重重倒在地上发出巨大的撞击声。
“顶嘴?”黄德智忽地提高音量,紧接着一巴掌甩了过去。“死女人!会顶嘴?我让你跟我顶嘴!”
“你打我?”林落英不可置信瞪大眼,“你居然打女人?黄德智!你这个混蛋!你打我?”数不清打了几下,争吵声越来越响,林落英放声大哭,跟他扭打在一起。
林文棠蹙着眉,不自觉攥紧了拳头。就在这时,门咔嚓一下被人推开了。
林落英衣着凌乱,鼻梁和额角渗出鲜血,白皙的脸庞上印着四根红色手指印。她没想到打开门躲避黄德智的殴打会看见自己的弟弟,她一时愣住了,跟在身后的黄德智也瞧见了林文棠,挥在空中的巴掌就这么停了下来。
黄德智不满地咂了咂嘴,盯着林文棠的眼神里充满了嫌弃,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裳,瞥了眼他手上的多肉,走过去将他推到一旁。
“滚开点啦,尸气吸多了跟个鬼一样,想吓死谁啊?”说完,他带着一身酒气往楼下走去。
林落英胡乱抹了脸上的血,顾不得疼痛,急忙将林文棠拉了进去。
林落英:“你怎么突然过来了,也不先给我打个电话。”
林文棠放下多肉,环视屋内。因为争吵砸碎的餐盘散落一地,桌上摆着两瓶酒和一盒未拆封的烟,旁边的烟灰缸上还沾着林落英的血。
“没事啦,他平常不是这样的,他对我还是很好的。”
林文棠看向林落英,那张漂亮的脸蛋上强行扯出笑容,额角却不断冒出鲜血,好不讽刺,她的这句解释也显得更加苍白无力了。
眼见自己这幅模样被最亲的人看了去,林落英也不再强装坚强,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文棠。”“你不要担心姐姐,我真的没事的。”
林文棠垂下眼,盯着地上的瓷片若有所思,最后将自己的银行卡给了她。
其实最开始的时候他没打算来香港,父母听说他这个病只有香港的医院才能治,便让他跟着林落英一起来了香港。
只是没想到从内地带来的钱全都被黄德智哄骗了去。说带他去看病是假,骗钱才是真。
林落英知道那是弟弟救命的钱,一开始也曾反抗过,可最后不知道为什么,黄德智的花言巧语最终还是打破了她的底线。
他说给他一个周的时间就能翻倍赚回来。
唉。这些都是他的鬼话。
等林文棠自己去医院打听的时候才知道,他的病要花费的钱是他们从内地带来香港的几百倍。
那位来自新加坡的名医曾告诉他,即使有了钱也不一定能找到与他匹配的心脏。
他的希望破灭了。
接下来等待他的只有死亡。
林落英看着银行卡,眼泪直流,她咚地在他面前跪下,握住林文棠的手。
“我对不起你,阿棠,是我耽误了你的治疗时机。”
林文棠伸手抹去了她眼角的泪水,很平静地说:“密码是你的生日,明天还会有一笔钱转进来,这笔钱不要让他知道,如果他再打你,马上报警。”“虽然我不知道自己能撑多久,但是以后我赚的每一分钱都是你的,等攒到五万块,你就离婚吧。”
林落英泣不成声,抱着林文棠哭得很伤心。
离开公屋,林文棠在楼下的蛇羹店看见了黄德智。黄德智朝他招手:“喂!林文棠!”
林文棠脸色沉了沉,走进店里。
“老板,再来一碗蛇羹。”黄德智转头让林文棠坐下。“不打招呼就走了,真是没家教没礼貌。喂,你不要学你姐姐啊。”
林文棠坐下。“姐夫。”
听见林文棠开口叫他,黄德智这才笑脸相迎,“你懂的啦,都是一场误会啦,自己人嘛,姐夫一向都很心疼你姐姐的。她脾气大你知道的咯,我没少被她骂的喔。”“对了,你在物业公司上班还好吗?”
林文棠:“挺好。”
黄德智眉头一挑,笑着问:“是不是又要发工资了呀?”
林文棠答:“明天。”
“哦。这么快啊?我记得上个月是二十五日才发的嘛。”
一旁的老板面无表情地端上来一碗蛇羹,放钥匙的时候用力丢了一下:“发工资就赶紧结账嘛,不管人吃饭还是猪吃饭都是要用钱买的咯。你说对不对啊,黄先生?”
黄德智陪笑,一边点头一边指着林文棠说:“是啦是啦,等我弟弟发工资我就来结清账单,你放心的了。”说完,将蛇羹推到林文棠面前。“呐,快吃。”
林文棠最怕的东西就是蛇,看着碗里的东西忍不住想吐,便说自己吃不惯这东西,让黄德智吃。
黄德智最喜欢吃蛇肉,无论是生吞蛇胆还是蛇酒。见林文棠不吃,拿起汤匙就往嘴里送。
吃相难看不说,那张肥头大耳的脸看得林文棠频频面露难色。压低了眉,说:“公司说这个月的工资只能以现金的形式发给我。”
黄德智立马从碗里抬起脸:“为什么?”
林文棠:“不清楚。”
黄德智:“行吧,现金也不错咯。”
林文棠:“那我明天晚上八点在玛丽亚教堂等你。”
黄德智:“玛丽亚教堂?为什么这么晚啊?”
林文棠:“我值晚班。”
一碗喝尽,黄德智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知道了,你回去吧。”
林文棠走出蛇羹店,黄德智盯着他的背影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心中燃起一股无名火,最后跟了上去,两人的影子最后消失在漆黑的小巷。
-
“这么快就来了?今晚玩点什么好呢?”阿展搂着一个女人问梁政雨。
酒吧正好在这时将吵闹的摇滚乐换成了一首抒情歌。
“夜已在变幻,像钻石灿烂,但也这么冷……”
梁政雨解开领口的纽扣,混着酒味和体味的沉闷空气令他有些难受,并不打算坐下,只管问阿展:“联系的人呢?找到了吗?”
阿展抿了一口酒,眼神从前面舞池金发碧眼的外国女人身上收了回来,摇头说:“他说没时间。私家车失事,街区居民谈鬼色变,佛教联会派出高僧洒涤超度冤魂,他也要跟着去。”
梁政雨眉头一扬,有些无奈。啧。
见他心烦,阿展将怀里的女人推开,转而拿起桌上的酒杯递到他面前,“实在不行干脆让林文棠跟你一起去怎么样?”
“林文棠啊。”霓虹灯交错,光影偶尔映在他端正又具有攻击性的五官。梁政雨终于坐下,接过那杯酒。
阿展问:“怎么?”
梁政雨:“第一次见这样的人,有意思。”
阿展:“你钟意他咯?”
梁政雨腹指沿着杯口慢慢滑落,说:“才没。”
阿展一听,嘴角微微翘起,走到一旁用肩膀顶了顶他,语气贱贱地,“真的假的?”
“是啦,他不懂这些东西的。”梁政雨默默喝酒。
“他怎么不懂?”“你们试过了?”“他对你也有兴趣?”
“没。”梁政雨放下酒杯,“就是看不懂他心里在想什么,有点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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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要我帮你试试?”阿展问。
梁政雨:“试什么?”
阿展笑了笑:“约他出来咯,介绍几个新加坡的美女给他认识啊。”
听他这流里流气的语气梁政雨就知道他想干什么,立马转移了话题,问:“明晚你做什么去?”
阿展说:“陪珍珍吃饭,去见未来的岳父大人咯。”
“珍珍是个好女孩,你别做对不起她的事,以后这种地方少来。做坏事要遭天谴的,一生孤独知不知道?”
“知道啦,话又说回来,你明晚自己一个人行不行啊?要不要我再重新帮你联系一个道士跟你一起去?”
“不用。”
其实只要避开警方的视线就可以了,至于传闻中的闹鬼事件,他压根就不怕。做人嘛,坦坦荡荡问心无愧就好。想起林文棠一个人在公寓,梁政雨脚步匆匆地离开了酒吧。
回去路上下了很大的雨,路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偶尔有警察巡查。梁政雨坐在出租车里,车辆拐过新街时司机猛地刹车,两人猝不及防往前撞了下,等他们再抬起头,车前竟然站着一个黑色的身影。
司机破口大骂:“找死啊!丢你妈个臭蟹,大半夜不睡觉在街上当鬼啊!”他打开出租车的大灯,黑影明显抖了一下。
梁政雨这才看清雨中站着的人。他立即打开车门走了下去,林文棠面无表情地转过身,视线触及的一刹,二人同时顿住了。
他的白色T恤沾满了泥水,还有些血迹,脚边是一盆被打碎的多肉。梁政雨一句话没说,立即将他拉进了车里。
-
公寓。
林文棠从浴室里出来,瓷白的脸颊上明晃晃挂着手指印。他低着头,走到沙发前坐下。
梁政雨拿出一袋冰抵在他的脸上,跟着坐下。
谁也没有开口。
梁政雨默默敷了会,没看他,叫他自己拿着。随后他就上了二楼,回了自己的房间。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许久,对林文棠越来越好奇,想知道他今晚都发生了什么事,心痒难耐,蹭地一下坐了起来。
但是他又问不出口。
楼下,林文棠看着手里的冰块,伸手摸了摸破皮的嘴角。
“嘶。”真疼。
没有一丝犹豫,他放下冰块,转身上了二楼,在梁政雨的门前停了下来。
他敲了敲门。
差不多是秒开的门,梁政雨站在门口,高大的身材挡住了一半的床,床边放着他的拖鞋。
“……”梁政雨盯着他。
林文棠收回目光,抬头,问:“我能进去吗?”
梁政雨意外地一愣,眸光微闪,他不解地皱了皱眉。僵持片刻,让开了道。他抬手准备开灯,却被林文棠一把抓住了手。
“别开灯。”
林文棠的手很凉,手指在他的手腕两侧收拢,他把门轻轻关上了。
黑暗中,谁也看不清谁。
林文棠问:“你讨厌我吗?”
梁政雨定了定神:“不。”
林文棠:“那你愿意教我,跟我试一试吗?”
“?”梁政雨惊讶地看着他,问:“为什么?”
林文棠语气放轻,蓦地蹲下,拉住梁政雨的裤腿两侧,用力拽下,说:“我想。我自愿的。”
梁政雨却将他拽了起来,拖住他的后脑勺,淡淡地说:“不对,要从这里开始。”
薄唇轻轻贴上,林文棠浑身紧绷着,他在颤抖。
梁政雨拇指抚过他的嘴唇,林文棠别开脸,鼻音微重,说:“别亲这里,很疼。”
梁政雨深吸一口气,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声音终于带了点温度。
“以后这样的事要跟喜欢的人做,知道吗?”
林文棠攥紧他的衣裳,急促的呼吸逐渐平复。
梁政雨忽然把他拥在怀里,安慰似的拍了拍他的背,问:“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林文棠没回答,双手垂在一侧,情绪在心底翻腾着。
唉。
三日后,新日报社,林文棠抱着一叠打印纸走进了梁政雨的办公室。
他的办公区在梁政雨的右侧,一张崭新的办公桌,一台打字机,旁边摆放着一只进口钢笔,一盆水仙花。
晚上九点整。警方接到报案,有人在玛丽亚教堂的门口发现了一具男尸。
4. 第四章
第一场审讯。
“1992年6月8日,你在什么地方?”
审讯室,林落英双手紧握抵在额间,神色悲伤:“在家。”
“有证人吗?”
“没有。”林落英麻木地摇摇头,面部肿得厉害,前几日挨打的淤青还未消散。
“所以你整个晚上都没出过门?”
她想了想,抬脸说:“出过两次。”
“具体时间还记得吗?”
林落英依旧摇头:“记不清了。”
“你出门干了什么?”警员疑惑地皱了皱眉。
“扔垃圾。”
“据我们调查,6月7日你曾跟你的丈夫黄德智因为钱发生争吵,随后他对你进行了殴打,直到你弟弟的出现他才停下。第二日,你们又发生了争吵,他不仅打你还辱骂你的弟弟和父母。然后你忍无可忍,最后在他经常喝的蛇酒里下了安眠药,将他从五楼推下,装作他因喝醉酒失足跌落的假象对不对?”
“我没有!”林落英一听,情绪瞬间失控。“我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情?”
警员努了努嘴,对她的反应一点也不意外,像是认定了她是凶手,说:“随后你为了掩人耳目,把他的尸体装进麻袋,抛尸到了那间传闻中闹鬼的玛丽亚教堂。但你没想到的是,教堂的大门紧锁着,你根本进不去,所以只好将尸体留在了门口,直至6月10日黄德智的尸体被美丽物业代理公司的环境管理员发现。”
“不是这样的!”她作势就要站起来,被一旁的陪审警员按了下去。“我没有理由这样做!”
“那,我们换种说法。死者大概有73英镑,你一个人无法完成抛尸,所以你还有帮手对不对?”他缓步走近林落英,透过她的眼睛,看见了一丝无措。“一个能无条件帮你抛尸,且不会把你供出来的人。这个人就是你的弟弟,林文棠。”
“根本没有这样的事!”林落英再也按捺不住,大声喊了出来。
“那你能告诉我,你的丈夫无缘无故三天不回家,你难道一点也不觉得奇怪吗?”
“那是因为我们吵架了,他打了我,我们在冷战。而且他像往常一样出门打牌,就算半个月不回家我也不会觉得奇怪,更何况他动手打了我!”林落英抬手将头发撩开,指着自己的脸,哭诉着说。
警员看着她脸上的伤口沉思片刻,摸了摸鼻子,想着一通乱诈也没看出她有什么奇怪的地方,从邻居那里得知林落英这三日确实一直在家中,再者公屋楼下也并未发现血迹,她的嫌疑就更小了。
跟着,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来人在他耳边压低声音。“搜查组没有在林落英家中搜到任何可疑的东西,502号的邻居说在6月8日的晚上十点左右曾看见林落英出门丢垃圾,半道垃圾袋破了,酒瓶和盘子的碎片落了一地,她又返回家里重新拿了一个塑料袋。”
这刚好对应上她说自己曾出门两次。
“法医推测黄德智死亡的时间是6月8日十点左右,她的确有不在场的证明。”
他点点头,回头看向林落英,似乎有些不甘心,对着她说:“林小姐,你再好好想想,有没有什么事情忘记告诉我们的?”
林落英垂着脑袋,说:“我已经讲过了,我没有什么要补充。”
“好,明白了。”他将三角审讯桌打开,“如果你想起来有什么新的线索,立即联系我们。”
林落英急忙拉住他,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问:“我可以看看我的丈夫吗?”
警员摇头:“等法医取证结束我们会通知你的。”
林落英走出审讯间,重案组组长刘享正好从拐角走过来。两人擦肩而过,他看了眼林落英,姣好的面容,丰腴饱满的身材。他眉头紧了紧,不理解为什么这个年轻貌美的女人会嫁给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
她哭得梨花带雨,楚楚动人。即使这样,与她对视的那一眼,他还是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
他问警员:“怎么样?”
“报告长官,没有嫌疑!”
刘享盯着林落英消失的转角,锐利的目光收了回来,说:“找人盯着她,有什么行动回来报告给我。”
“啊?”警员惊讶地眨了眨眼,弱弱地问:“还要调查她吗?”
刘享头一歪,对着他无语地摆了摆脑袋:“死者被害时间段喝过蛇酒,请问他在什么地方才能喝到蛇酒啊?呐,办案呢,靠的是证据,你没有铁证如山的证据证明她没有嫌疑吧?那她就是有嫌疑。”
“yessir!”
-
晚间,林落英回到公屋。漆黑的过道里,管道上挂着的雨伞已经被人撑开放在地上,门半掩着,这户人家应该是刚回来。
林落英的高跟鞋发出噔噔的回响,伞面的水珠滑落,空气湿哒哒的,灯一下子亮了,水泥地面反射着刺眼的光。
她眯了眯眼,一颗荧光黄的网球从屋里滚落,一个男孩儿跑了出来,他捡起网球,目光一扫,看见了林落英。
他一激灵,猛地缩回了房内,啪地关上门。
门合上的那一刻,远处的一节白露了出来。林落英手心捏紧,意外地一愣,站在家门口的,正是林文棠。
林落英的脚步变得急促,从包里掏出钥匙,打开门将林文棠推了进去。
进门后,她不放心地看了一圈,随后走到浴室将全部的水龙头打开,拉林文棠进来。
她刚打算开口,又急忙冲到客厅拿了一支笔和故事会。
林落英回到浴室,低头在上面书写。
——你来这里干什么?不是叫你别来吗?
林文棠接过笔。
——来看你。
林落英表情气愤,咬紧牙关。
——你快回去!
林文棠心疼地盯着她,掏出一支软膏。拧开,挤了一些在食指,轻轻按在她发紫的额角,揉开。
林落英却一手打开他的手,眼泪唰地落下,一边推搡他,一边嘴里不停地叫他走。
“走!你走,走啊!”可是她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
林文棠鼻头一酸,一把抱住她,在她耳边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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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地说:“姐姐。”“别怕,有我,不会有事的。”
她在发抖。
她挣开林文棠的拥抱,捧着他的脸,一尽委屈和心酸在此刻全都涌了出来。
她再次低头书写。
——我担心警察装监听器,你不要再来了。他们没有证据的。你快走!
——从今往后你都不要再来了!
写完,她将故事会的一页撕了下来,揉成团冲进马桶。
林文棠被赶了出来。
他窥见楼道尽头的窗户露出光亮,温柔的神情转瞬消失,阴恻恻的目光宛如彻骨寒潭。
凌晨两点。
废弃已久的建筑入口处,石阶上荒草萋萋,月光穿过静谧的夜落向彩绘的窗框。梁政雨驻足在教堂的铁门前,彩色玻璃的投影映照着红色十字架,潮湿夏夜,风轻轻吹拂。
那大门前立着一块牌子,用红色的油漆写着“私人地方,不得入内。违者送官究治,后果自负。——美丽物业代理有限公司”。
梁政雨扭头盯着林文棠,他的头发略长,蓬松带着微卷,看起来很好揉。他甚至有点在意他眉宇间翘起来的那根头发,想伸手捋一捋。
林文棠很沉默,话比他想象中更少。梁政雨拿出钥匙,对准生锈的锁眼插了进去。转动一秒,停了下来。
“你确定要跟我一起进去?”他还是没忍住问。
林文棠嗯了声。
这让梁政雨犯了难,他不知道林文棠明知自己有心脏病还跟着他来到这里的原因。如果是因为钱,他有些愧疚。
梁政雨侧过身,视线在他身上定格,一滴水落在了他的眼皮,他眨了眨眼,四周的风大了。
“下雨了。”下雨会耽误拍照的时间,年久失修的教堂很破烂,也许会漏雨。
雨越下越大颗,几乎是砸下来的。
林文棠的头发湿了,梁政雨伸手挡在他的头顶,最后还是将那戳自己很在意的卷毛按了下去。
“林文棠,你赶紧回车上等我吧。”
林文棠语气坚定:“我不怕,我陪你。”林文棠不像是在开玩笑,他说得很认真。
梁政雨觉得今天的他有些怪怪的,他盯着林文棠,蓦地抓住他的手,将他拉到自己身边,说:“这边好像又发生了一起命案,你真的不怕?”
他摇头:“不怕。”
“那你一定要紧紧抓住我的手,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松开。”
梁政雨的手心很暖,林文棠低眸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指,心情异常复杂。
“好。”“我不会松开。”雨声渐渐盖过了林文棠的声音,他的表情在雨夜中也显得更加冷了。
教堂大门缓缓被打开,两人踏进禁区。
林文棠望着雨中的教堂,心跳不自觉加快,他深吸一口气,脑中不断想起6月8日晚上的那一幕,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和林落英撕心裂肺的哭声。
是的。
黄德智早就死了。
他进入教堂的唯一目的就是。
——毁灭证据。
5. 第五章
“滚开!啊……呃。”
“别跑,给我过来!”
林文棠发出一声闷哼,被黄德智重重地压在身下。他实在太瘦了,连一点还击的力气都没有。
黄德智抓着他的头发往上提,一边解开自己的裤子一边用膝盖抵住他的肩膀。
“别动!再动掐死你!”
林文棠缩在地上,身体不可遏制地颤抖。巷道的深处伸手不见五指,他无法看清四周的环境,只剩黄德智粗重的呼吸声萦绕在耳畔。
他想过死亡的一万种可能。比如给自己买份意外保险,受益人写林落英的名字;比如从高架桥跳下去,尸身随大海漂浮;比如因病发而死,死在阴湿的地下室。
但没想过眼下的这种死法,受辱而亡。
黄德智掀开林文棠的衣服,手指触摸他的腹部,带着调笑的语气说:“皮肤的手感摸起来真不错。虽说没有你姐姐那么柔软,但好在你身体没什么疤痕。你说,如果今天在你的身体里留下我的痕迹,你姐姐要是知道了,会是什么反应?”
他额头上滴落的汗水打在林文棠的手背上,一种由心底深处生出嫌恶之感顿然充斥整个心绪。
林文棠奋起抵抗,当即呼喊。黄德智见势用手捂住他的嘴,大力朝他的脸颊甩了两巴掌,嘴里骂个不停。
“省省吧,别叫了。为了你姐姐,忍忍就过去了,这里不会有人发现我们,你叫再大声也是无用的了。”说着,手上的气劲又重了些。
林文棠被打得一时发晕,心悸胸闷,太阳穴立时跳得厉害。为了避免自己失去意识,他抬手挡在自己脸上,护着头。
黄德智见他挣扎,表情变得狰狞可怖起来,即使他知道林文棠身患重病,心里也没想放过他。
他被邪念冲昏了头,全身气血沸腾,只想释放自己的欲望。他拎起林文棠的衣领,把人拖向更深处。
呲呲呲呲……
黄德智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要扑到他的身上,他失控地把林文棠按在墙上。就在此时,乌云遽然笼罩,一声轰隆巨响,头顶闪电劈下,四周短暂地亮了。
雨哗啦一下子落了下来。
唰。
有什么东西似乎正在靠近。
林文棠扭过头,看见黄德智站在雨中突然瞪大眼睛,嘴巴张大,一股鲜红的血液从额头中间流了下来。
他并没有倒下,而是捂着头缓缓转过身。
“啊啊啊啊啊——”一声痛苦的尖叫被巨雷覆盖。
林文棠怔地仰起头,大雨如注,他有些睁不开眼。在闪电的阵阵光亮中,视线穿过黄德智的背影,他看见林落英手中拿着只剩下半截的酒瓶,面色惨白地站在那里。
“姐姐!”林文棠万万没想到林落英会出现在这里,手开始不受控制地抖动。
相反地,黄德智很快就冷静下来,他冲上前一把抓住林落英的头,狠狠砸在墙上。酒瓶从手中脱落,滚到一边,两人缠斗在一块儿。
暴雨压住了雨衣的萃蔡声,林落英单薄的身形哪里是黄德智的对手,被死死按在地上狠揍一番。
林落英哭着大骂他是个畜生,她不知黄德智竟然已经禽兽到了这种地步。从前骂她辱她也就算了,没曾想他居然对林文棠出手。心中一想,又气又恶心。
黄德智是下了死手的,他掐住林落英的脖颈,骑在她身上,想要掐死她。
林文棠从地上爬起来,双臂环绕抱住黄德智的后背将他往后拖,咚地一声,两人一起倒在地上。黄德智瞥眼看见脚边的酒瓶,拿起来就要往林文棠的腹部刺。
林落英双手撑起,用尽浑身力气呼喊:“不要!”尖锐的喊叫回荡在巷道深处,那张美丽的脸蛋因恐惧而变形,她上前夺过黄德智手中的酒瓶,猛然插进他的脖间,顿时血流如注,溅了她一身。
雷声轰鸣,黄德智重重倒下,林文棠终于得以呼吸,大口大口地开始喘气。
顾盼之间,林落英明亮的双眸略略暗了下去,她缓缓侧过头看向林文棠,一副失魂落魄地模样,哭着唤他的名字:“……文棠。”
林文棠将黄德智推开,泥水冲刷着血泊,他站起来,颤颤巍巍地走向林落英将她拢进怀中。
林落英微微张口,却发现自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剩下沉闷的雨无声地落下。
-
“林文棠。”梁政雨偏过头瞥他。
林文棠一下子从回忆里抽离出来,打了个冷噤,“什么?”
梁政雨捏了捏他的手心:“你嘴上说着不害怕,但自从进来后你就开始东张西望,手心冒汗,一副心不在焉的表情。你在紧张什么?”
林文棠把手收了回来,握成拳,淡淡说:“我只是……只是感觉有些不自在。”
这座教堂是典型的哥特式建筑,光线穿过彩绘的玻璃折射在地板,穹顶之上微微泛着蓝光,富丽而华美。仰头观望,尖耸的柱子拔地而起,庄重肃穆又神圣不可侵犯。
可一想到隔壁那间医院的闹鬼事件,教堂仿佛也被蒙上了一层诡秘的阴影。
林文棠自从进到教堂内部以后,脑中不断回想起那个雨夜。心中充满了不安,也不知是心理暗示还是心虚,总觉得今晚跟上回来时不一样了。
梁政雨觉得越来越琢磨不透他了,索性叮嘱他在原地等着自己,他打算穿过教堂去医院拍几张照片就回来。
这正好给了林文棠销毁杀人证据的空隙。他想也没想,当即便说有些头晕。
梁政雨盯着他的脸,回想这几天林文棠的各种漫不经心,抬了抬手中的照明灯。光亮靠近,林文棠眼眸微转,低头看着地面露出难受的表情,说:“你快去吧。”
梁政雨眉头一挑,见他死板木讷,寡言少语,于是便逗他:“这么催我,你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吗?”
哪知林文棠听了这话忽然变了脸色,肉眼可见地慌张起来。照明灯离得近,将他抽动的脸部肌肉一尽收进眼底。
梁政雨心里意外一惊,就这么僵住了。这话问出口的时候他就有些后悔了,不该逗他。本来这个地方就阴森森的,之前好像又受了惊吓,以至于来找自己干一些无厘头的亲密之事。
再说他那时只当林文棠是受了委屈无人倾诉,可后来仔细一琢磨,还是有些在意。
梁政雨的愧意又深了几分。
难免生出几丝怜惜。
两人沉默不语,直到横厅处传来一声闷响。林文棠顿时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心一下子就乱了。
事发那日,林文棠心神恍惚又寝食难安。
他曾想过带着林落英一起去自首,可那时两人因为黄德智的死亡早就失去了理智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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判断。
林落英将他推出了巷道,他四肢无力摔倒在地,跌跌撞撞从路边冲到了车道前,这才撞上梁政雨乘坐的出租车。夜色掩映下,暴雨和雷声遮住了血腥味和哭声。
等第二日他再去寻找黄德智的尸体时巷道空无一物,连地上的血迹都没有。他忽然有些庆幸,难道是老天开眼了,一场暴雨将这场生死博弈冲刷得干干净净。
再说林落英瘦弱的身躯怎么可能挪得动尸体。
林文棠终日不安,他有了一个猜想,暴雨那晚,王德智没死。黄德智没有选择报警求助,也没有去医院,为了□□而欠下的高利贷,他需要林文棠手里的这笔钱。
于是他去了教堂。
果不其然,那晚林文棠看见了靠在教堂门口的黄德智,他脖子上的伤口被纱布包着,应该已经去过私人诊所了。
但林文棠还是想错了。
黄德智去出租屋找过他,人没找到便折返到物业管理公司等他,结果得知林文棠辞掉了工作。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
“咳……”
“我们现在的位置在教堂的中殿,你能看见后方的玫瑰花窗吗?”梁政雨指着正门上方。
林文棠点头:“嗯。”
“你站在这个位置等我,我最多半个小时就回来了。”梁政雨说完,往横厅的方向去了。
教堂很安静,林文棠在原地站了会,手里提着照明灯朝玫瑰花窗看了看。
那头漆黑一团,窗外的雨簌簌地落着,仿佛刚才远处发出的响声是自己的错觉,林文棠沉沉地做了个深呼吸。
他抬脚向前走,步伐少许倥偬。走了几步,刚才那横厅发出来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林文棠神经一下子紧绷起来。
是梁政雨吗?
他提高照明灯,转过身望向那处。
那声音听起来不像是脚步声,更似谁站在那里悠悠叹息。
唉。
林文棠握紧照明灯,不自觉咽了咽口水。
“梁先生?”
“是你吗?”
“你在那里吗?”
对面没有回应。
不是梁政雨,他知道自己经不起惊吓的,他不会开这样无聊的玩笑。
可在阴影中叹息的人会是谁?
此刻,他感觉后背似乎被人推了一下,脚步一个踉跄,风声骤时从破败的玫瑰花窗刮了进来。
林文棠没敢回头,他不敢。
他只能一步一步走向横厅。
待到照明灯将横厅的一角照亮,他瞥见一块沾满灰尘的牌位,上面刻着——无主孤魂。
林文棠当即胸痛起来,呼吸变得急促。
黄德智不是他杀的。
他毁灭的证据是林落英丢失在教堂里的一枚戒指。
他惧怕的不是死亡,死亡是必然的。当然,他对死亡没有一个具体的概念。或者说,发病后他浑然不觉。他唯独害怕病痛的煎熬,没有一丝喘息的机会。
而这声叹息,又为什么这样令人痛心,连他都颤抖了。对了,梁政雨经过横厅时没听见这声叹息吗?他想。
他将牌位扶正,在它的正下方发现了一本厚厚的书。
《玛丽亚教堂的存在是为了高歌自由,解放灵魂》
6. 第六章
虽则一路走来万籁俱寂,但他心里还是生出一丝不安。
梁政雨从湿漉漉的台阶下来,约莫走了两分钟,终于见到了那座充满谲怪之谈的建筑。
他站在游廊边,举起相机快速拍照。残破的麻风病院更像是一座烂尾楼,岁月的侵蚀在医院的墙面留下了斑驳的痕迹,红得发黑的砖让他有种说不清的怪异之感。
梁政雨缓缓走进麻风病院,第一眼便觉得门诊大厅像一间小礼堂,正对面挂着一副巨大的油画。
——圣丹尼斯被斩首。
表达的意思大概是慈悲和宽恕,爱与怜悯。
油画的下方摆放着一架钢琴,两侧各有一扇门。
梁政雨不禁觉得奇怪,医院里为什么会挂着这个?就当他再次举起相机拍照时,左侧的门后似乎闪过了一道影子。梁政雨一滞,不自主地咽了咽唾沫。
如果他没看错的话,那影子好像不是个人。
他往前挪了两步,屏住呼吸。
接着,那影子又晃了一下。
没错!
那门后真的有什么东西在动!
梁政雨一时愣住,站在原地不敢动弹。他将照明灯的亮度调到最大,保持警觉的同时,慢慢朝前走去。空荡的门诊,只剩下他的脚步声走走停停。
哒、哒、哒、哒……
那影子倒映在墙上,跟着声音一点一点地晃动。从梁政雨的角度来看,就像是皮影戏一般,影子在不停的变换。
会不会有人恶作剧?他想。说不定他可以搞清楚麻风病院一直以来闹鬼事件的真相。
梁政雨僵直的手臂抬起,刚要把手放在门把手上,身旁的钢琴就突然响了一声。他下意识扭头看向钢琴,发现蒙上一层厚厚灰尘的琴键上居然多了一道手指印。
梁政雨愕然一怔,头皮一下子就炸了。
等回过头再朝门内望去时,一个无头女人从轮椅走了下来,哐地撞向了门。
哐!
哐哐!
哐哐哐!
门发出一阵巨大的撞击声。
她越砸越快,越砸越狠,直至玻璃沾满了血迹。
梁政雨吓得一哆嗦,急忙倒退两步。他还未从巨大的冲击中反应过来,本该发出的凄惨喊叫就这么哽在了喉咙间。
他哪里见过这般要命的画面,想到还在教堂的林文棠,梁政雨仓皇逃离了门诊。他发了疯地奔跑,雨水四处飞溅,心跳声已大到快要覆盖了喘息声。
一声雷急掠而来,放在夹克里的手机不合时宜地响起。梁政雨怔怔站定,快速接听,急切地喊道:“阿展!这里不好,我撞鬼了!”
电话那头,阿展焦急的声音传来。“死啦!你别开玩笑!我有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讲!”
梁政雨心急如焚,音量提高了一分:“我没有开玩笑!”
“哎呀!你不要玩死我啊,我现在很担心你的安危啊!还记得前几天教堂门口发现的一具男性尸体吗?”
梁政雨一面望向门诊的方向,一面说:“记得。”看见身后空无一人,寂静如初,精神都有些恍惚了。至于阿展到底说了什么,他压根儿没听进去,直到林文棠三个字从听筒里响了起来。
“什么?林文棠什么?”他重复问着。
阿展的声音听起来显然比方才更抖了,他冲着手机大声地吼,“死去的那个男人是林文棠的姐夫,他很有可能是杀人凶手!你快点回来了!不要靠近他,不要相信他,我们都被他给骗了!”
-
这是一本浮雕装帧的书籍,锁扣已经生锈,皮革微微有些损坏。
林文棠捡起书,将表面灰尘擦拭,压印的字迹逐渐变得清晰。捧在手里,十分沉重。让他感到意外的是,这书并没有上锁。
和大多数的书籍不同,它少了目录,翻开的第一页正中间只有两个字——恩慈。
林文棠借着照明灯翻开第二页,一张黑白泛黄的照片从里面掉落下来。他弯腰捡起,耳后的发丝随着动作起伏,光影中,纤弱的影子逐渐融入黑暗的四周,直至消失不见。
照片上是一间医院的病房,摆放着数十张白色的病床。
是隔壁麻风病院,准确来说,应该是它的前身,高屋精神病院,照片里除了床以外什么都没有。
很普通的一张照片。
林文棠将它夹回书里,等再抬起头时破败的高窗涌进了一股寒冷的风,雨声哗地被放大了好几倍。他下意识仰头朝高窗望去,没想到正好对上一双血红的眼睛。
林文棠怔地定住,书从手里滑落,狂风在幽深的侧廊发出阵阵低吟,脚边的书页被风吹得唰唰地响。
他的心率在一瞬跳得飞快,下一秒,那双红眼睛就消失在了高处,紧接着,一只蝙蝠从顶部坠落而下,砸向了那块木制的无主孤魂牌位上,地面顿时鲜血淋漓。
这一幕令他有些不知所措,待视线重新聚焦在书上的时候,那张照片也不知何时再次掉了出来。
林文棠提起照明灯,低头凑近一瞧,原本空荡荡的病床边竟多了一道黑色的影子。
这痕迹是几时有的?
他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眼,反反复复的确认。就在这时,教堂的深处传来了两声啜泣,又好似是谁在低语念着什么。
声音大概来自教堂的后殿,极远,可听得却很清晰,更像是无法抑制喷薄而出的情绪一下子宣泄了出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悲凉。
林文棠攥紧照片,脸色霎时变得苍白,心中万般滋味一齐翻涌,说不上来到底是害怕还是难过,只知道身上一点力气也使不出来。
然而,那哭声并没有停止,直到身后的玫瑰花窗外传来刺耳的嘎吱声。林文棠就着光往花窗一望,一张熟悉的脸赫然映入眼帘。
黄德智乌青的脸悬于花窗,指甲刮擦在玻璃上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堂里显得尤为刺耳。整个躯体卡在缝隙间,没有瞳孔的双目死死盯着林文棠。隔着一层窗,他艰难地攀爬,好像碍于什么,又不敢进来,就这样来回踯躅。
林文棠一见这场景,立时心惊肉跳,吓得差点儿咬了舌头。来不及思考,也顾不上方才后殿的哭声,一股脑儿冲向了位于后殿旁边的回廊。
回廊是这座教堂唯一通向麻风病院的外部通道,从那里走出去,他就能找到梁政雨。
四周弥漫着吊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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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息,林文棠提着照明灯,脑中不住地回想黄德智临死之前的模样,再也抑制不住地颤抖了起来。他狠狠咬住牙,愈发走得快了。
这时,头顶的攀爬声也顺着他的脚步往前挪动了起来,玻璃被踩得砰砰作响。
砰砰!砰砰!
林文棠的手臂泛起一阵鸡皮疙瘩,汗毛直立。他低头盯着灰黑的方砖,停住了脚步。跟着,那声音也停止了前进。林文棠再次往前踏了一步,他也跟着动了一下。
林文棠的情绪濒临崩溃的边缘,他知道死去的黄德智正跟在自己的身后。可一想到他生前对自己和林落英所做的一切,每一根神经都被刺痛着。
他转过身,悉数委屈一尽涌上心头,眼底恨意溢出。
如果没有黄德智长达一年之久的暴力控制,他大概早就带着林落英逃离香港了。想到这里,林文棠发冷的脊梁骨瞬时变得麻木。
只见黄德智一点一点地从狭小的缝隙里钻了进来,彩色玻璃的折影落在他乌黑的脸上,那具身体呈现出诡异的姿势,猛地朝林文棠袭来。
林文棠双眸骤然一缩,整个人瞬间被击飞,重重砸向地面撞破了头。等他清醒过来,脖颈已经被那恶鬼狠狠掐住。血液缓缓从眼皮流向下颌,林文棠的上半身已经湿了一大片,他似乎听见自己的心跳逐渐变得缓慢,血腥味笼罩着上方,随后脖子上的力道又大了一番。
幽暗的四周,雨似乎停了,风也静止了。
耳边传来一声木头碎裂的响动,林文棠撇头,原来误打误撞中,他摔下来的那一刻将那块无主孤魂的牌位给砸断了。旋即,教堂尽头的管风琴发出了鸣奏。
乐声声声入耳,林文棠已然失去理智,压抑许久的情绪终于爆发,他抄起那块木牌朝面前不是人的东西刺去,嘴里喊着,“去死!去死!去死!”
那具躯体的头颅被敲碎,只剩下软烂的皮连着爆裂的眼球,林文棠举起牌位,插进了他的嗓子,狠狠地搅动。很快,他的手上便沾满了糜烂的腐肉,空气中飘荡着腥臭的气味,他不经加快了手速。
那些黑暗中,他被黄德智无数次欺压的苦楚,灭绝人性的凌辱和虐待,都在这一刹通通泄恨了出来。
几近癫狂,到最后大笑不止。
神圣的琴音此起彼伏,响彻整间教堂。本该涤荡邪恶灵魂的曲子,反而将林文棠牢牢锁在了这巨大的网牢之中。
此时,一道闪电破开了玫瑰花窗,玻璃碎渣像雨一样倾泻而下。不知从哪里来的照明灯滚到了脚边,林文棠手里的动作戛然停止,一下子回过神来。垂眼一瞧,原本发臭的躯体竟是一只巨大的蝙蝠。
林文棠大汗淋漓,余光向外瞥去,一截白色的衣袖露了出来。柱墩后面站着梁政雨,正以一种难以描述的神情盯着他。
林文棠猛地顿住,惊坐而起,扔掉了那半块牌位。他大口喘息,眼睛瞬间就红了。
“…………”林文棠有些绝望。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他对上梁政雨难以置信的表情,灵魂震颤。这一刻,那惊诧的眼神成了林文棠无法逾越的大山。
他想要扑向梁政雨的脚步沉如灌铅。
7. 第七章
林文棠一动不动地站着,像极了受到惊吓的小鹿。面色苍白,长睫颤抖,乌黑的头发凝成一簇,有血从耳鬓后流下。
亮光闪过清澈明媚的眼眸,慌措的神情仿佛正在诉说他的苦恼。
梁政雨无法将他与杀人凶手这四个字联系起来,或者说,从那晚他刻意接近自己的时候他就知道林文棠一定有苦衷。
梁政雨走向林文棠,伸手将他一把拉起,捏住他的脸颊,使劲擦了擦。
梁政雨:“阿展跟我讲警察已经去过公寓楼了。”
林文棠沉默不语。
梁政雨打量片刻,直截了当地说:“我知道不是你做的,你身上那么多伤,是他打的吧?”
林文棠依旧不说话,梁政雨只当他是默认了。说不上来为什么,他心底有些难过,口吻柔和了些,问:“需要我的帮忙吗?”
片刻,林文棠才点了头,就像突然有了庇护自己的靠山似的,又燃起希望。如果这件事有了转圜,他不必和林落英东躲西藏,不必受刚才那般的折磨,也能摆脱了心底的阴霾,这就是最好的结果。
“林文棠,我们回去吧。”梁政雨抓紧他的手,“我会帮你请全香港最好的律师。”
林文棠听了这话,顿时就觉得鼻头有些酸,伸手抹了抹眼角,问:“梁先生对别人也是这样好?”
梁政雨禁不住想逗逗他:“你觉得呢?”
林文棠低下头:“我不知道。”说起来自从到了香港以后,除了林落英和阿展,他跟旁的人再也没有交集。
“怎么说呢,我这个人信天意。”
“天意?”
“天意就是让我遇见了你,其实见你的第一眼我就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林文棠问:“一见如故?”
梁政雨薄唇翘了翘,说:“不是。”
林文棠想了会儿:“……你同情我。”
梁政雨摇头:“有点类似于解密。明明心事重重,看起来很痛苦,却装作若无其事,我很想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
这算什么理由。听起来像职业病,喜欢观察别人的微表情。
“呵。”林文棠哑然失笑。
梁政雨:“现在心情怎么样?”
“多亏你,好多了。”他心里确实舒坦不少,不过这教堂里有不干净的东西,他们必须尽快离开。“对了,梁先生。你刚才有没有听见奇怪的哭声?”
哭声没听见,无头女人倒是看见了。梁政雨说:“我在门诊看见一个无头女人从轮椅上走下来。”他顿了顿,仔细留意林文棠的表情,“除了钢琴发出的声音以外,并没有听见哭声。”
“我们大概是撞见不好的东西了。”林文棠想起书中那张照片,感觉有些压抑。
“先出去吧。”梁政雨蹲下,拍了拍自己的肩膀说:“我背你。”
林文棠:“你不怕我?”
梁政雨:“怕你什么?”他转身靠近他,深吸一口气,食指按在林文棠的眉心揉了揉。“别皱眉了,你能有门诊那个可怕吗?”
那也是。
林文棠:“我不想你看见我这样。”
他拿着半块牌位发疯般插进蝙蝠嘴里的模样是挺令梁政雨意外的。
“嗯,我知道,我忘掉好不好?”梁政雨注意到他额头上的伤口还在不断地冒血,左右看了看,“你的伤口需要尽快处理,再不走,万一那个东西追出来怎么办?”
林文棠一听,立马拉住他:“我跟你走。”
梁政雨重新蹲下:“上来。”
“我自己走。”他有些不好意思。
梁政雨看了一眼林文棠,“好。”
临走时,林文棠还是有些在意那本装帧书籍。他捡起地上的照明灯,将书合上,规整放好。
两人继而往前厅的方向走去。
可走到一半,林文棠突然停下了。梁政雨问:“怎么了?”
林文棠:“我们走了有多久了?”
“大概才两分钟。”
林文棠面色一凝,突然大喊一声:“不对!”梁政雨转头看向他,林文棠表情有些慌乱,他挨近他,一手握紧他的手腕,语气惊恐地说:“我们又走回来了。”
什么?
梁政雨急忙仰头看向玫瑰花窗,密云之下,斑驳陆离的光照在窗格边缘,地面赫然躺着那本被放得规规整整的书。
没错,他们又走回来了。
二人同时转身,互相对视一眼,加快了脚步,再次朝前厅出发。
这一回,他们沿着侧廊直走。周围的风声不断,后背似乎有一股力量推着他们前进。可越走越觉得眼前景色愈发熟悉,玫瑰花窗几乎没有什么变化,仍旧那么远。
他们双双停下,眼前又一次出现了那本书,只不过这一次那书竟然是翻开的。
林文棠感觉自己在一个迷宫里打转,他失去了方向感,沉闷的气氛使得他每一根神经都异常敏感。
他扭头看了眼梁政雨,与自己一样,他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这里并不像他们想的那般简单。
古怪的教堂,诡异的哭声,时不时响起的管风琴,还有那本自己翻开的装帧书籍,以及照片上出现的人影,似乎都在诉说着曾经发生过阴森恐怖的事情。
他甚至猜想之前进入麻风病院的人也是因为这些鬼魅而迷失了方向,最后被活生生吓死。
“这是什么书?”林文棠问,“你见过吗?”
梁政雨拿起书,“嗯,这是一本中世纪风格的古董书。浮雕装饰封面,最早起源于修道院,这样的设计主要是为了保护和防止书页损坏。”他轻轻翻开,看见了林文棠夹在里面的那张黑白照片。
林文棠跟着看去,洁白的床边,又多了一道黑影。他先是一愣,随后小心翼翼拿起照片放在照明灯下再次确认。
两道阴影更像是人影站在床边。
林文棠心里一紧,脸色极为难看,他好像一下子明白了,挤出一个惨淡的微笑,对着梁政雨说:“我们出不去了。”“我们大概会像电台里的那群人一样,失踪,最后消失,连尸体都找不到。”“这才是真正的鬼打墙。”
“林文棠。”梁政雨一把搂住他,温热的手掌覆在他的后颈,“听着,我们会离开这里。无论遇见什么,发生了什么,我都不会丢下你一个人。”
林文棠死死掐住手心,挣开他,声音发涩,“你不用安慰我了。”
“不,这不是安慰,你去哪里我都在跟着,你身后永远有我。”梁政雨注视着他,一板一眼地说。“也许我们可以试试别的出口,说不定就能出去了。”
“你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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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会离开我?”林文棠问。
“绝不会。”梁政雨说。
眼下他确实只有林文棠了,这样说不单单只是顾及到他的心情,最重要的是稳住他的心,离开这里。
不可否认,他的话像颗定心丸,林文棠这样觉得。讲不清,好像有什么东西被牵引着,不由自主地多看了他一眼。
“出不去一定有缘由。如果我们能找到教堂和医院的平面图就好了,或者说这些亡灵想告诉我们什么。”梁政雨扼住林文棠的下颌,左右瞧了下,抬手擦去他脸上的血痕。黑红的面颊露出了原本的颜色,林文棠眼神里填满了对梁政雨的希冀。
突然很想了解他。
除了家人以外,他鲜少与人打交道。梁政雨对他的好让他有些心慌,他这个人一根筋,又内向,很傻,会把他的话当真的。
可一想到自己当时想利用梁政雨当人证,接近他,靠近他,做一些下流的事就忍不住难过。梁政雨这样好的一个人,别叫他给脏了。
林文棠心里生出一丝羞愧,不敢再看他,眉头拧紧,十分不是滋味儿,亦难以言说。
梁政雨喜欢看林文棠的微表情,他眼角泛红,受委屈似的。他暗啧一声,最是受不了林文棠这副模样,揪心地握紧了拳头。
他一是觉得读不懂林文棠的想法很痛苦,二是见不得少年落泪。梁政雨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又有点气愤,气他明明有话想说,却又不表达出来,只闷在心里。
“今日有今日的烦恼,明日有明日的烦恼,不要为了忧虑而丢失了自己。”梁政雨说:“有人因为焦虑住进了隔壁精神病院,你知道患上这种疾病的人怎么治疗的吗?”
林文棠抬眼,“怎么治疗?”
梁政雨神神秘秘地凑近他,用可怕的语气说:“将人五花大绑起来,捆在冰冷的床上进行电击。就像这样。”他抓住林文棠的双手,指头轻轻按在他的头顶,“医生会在病患的头部放置电极,释放电流脉冲引发癫痫发作。”
他绘声绘色地描述。
梁政雨:“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
“……”林文棠眨了眨眼,“然后呢?”
梁政雨:“然后你就失忆咯。会变得很安静,像呆鹅一样,运气不好还会暂时的休克。”
呆……鹅?
梁政雨身材颀长,将林文棠整个人罩在身前,俩人一度贴得极近。他高挺的鼻梁上有颗淡色的痣,深邃的眼眸一直紧盯着林文棠。明明他们身处的境地这样恐怖,梁政雨却顾不上害怕,反倒一脸认真的跟他解释。
他发现梁政雨总逗自己玩。
林文棠不觉抿了嘴唇,竟然笑了出来:“噗。”“我才不是呆鹅。”
梁政雨见林文棠笑了,一愣,终于松了口气,莞尔道:“你可算笑了。”
这边话音刚落,林文棠立马就不笑了,低下头说:“那我们赶紧去找找看有没有档案室,医院里应该会有平面图。”说完,将照片夹在书中又合上了,然后放回原地,两人一前一后朝后殿走去。
潮湿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冷森森的阴风从头顶的高窗钻了进来。照明灯缓缓变成一个小点儿,最后在回廊消失不见。
无人在意的角落,一道黑影走了出来,躺在地砖上的书旁多了一双青紫色的赤脚。
8. 第八章
游廊与方才进来时没有任何改变。夜色朦胧,四周荒草环绕,长势喜人,足有小腿高。冷风一吹,顿时感觉荒凉无比。
雨已停下,屋檐偶尔落下几滴水。林文棠驻足,仰头看向医院正上方,灰暗的天空笼罩着建筑,红色十字架尤其显眼。
梁政雨扯了扯他,将林文棠挡在自己身后,说:“里面那东西凶猛异常,你最好跟紧我,别走丢了。”
林文棠急忙小步挪近,伸手拽着梁政雨的衣角,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
梁政雨斜眼一瞥,低头瞄了眼他的手,又在他脸上停顿两秒,见他额头上的伤口仍旧有些渗血,眉头微微竖起。
“档案室一般位于医院的三楼管理部,我们必须从门诊楼梯上去。”梁政雨一把握住他的手,认真说:“油画两侧各有一间房,她就在左侧。等会儿不管听见什么声音,你都别往房间里看,只管跟着我就好。”
林文棠探头往大楼的正门望去,里面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回忆起黄德智从玻璃缝隙钻进教堂的一幕,尚且可以是幻觉,但那房间里的东西却是实打实的恶鬼,他无奈地点点头。
皮肤病爆发后,这里就禁止进入了,为防止麻风病人逃跑,还将所有的入口全都封得死死的。
除了寻找建筑平面图以外,如果他们能知道那群年轻人进来的路线就更好了,林文棠这样一边想着,不知不觉中,一边已经踏进了门诊部。
灯光照亮了门诊的一角,正如梁政雨所说,墙壁上有一副巨大的油画,正下方摆放着一架钢琴。
他情不自禁地想要看向那扇门,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身后推他。林文棠余光一晃,瞧见反射着光影的玻璃门后漆黑一片,无比安静。
他急忙收了目光,跟在梁政雨身后。
好安静,只剩下自己与他的脚步声。梁政雨没说话,一味地往楼梯上走,越走越快,越走越急。
林文棠也不敢开口,怕惊扰了里面的东西,咬着唇,眼角微湿。
就在他们即将要拐入第二层楼时,林文棠似乎听见两人一致的脚步声中多了一声杂音。
他虽然就跟在梁政雨的身后,可是那杂音分明不是他们发出来的,而且听起来很沉,就像光着脚在地面拖着走。
咚、咚、咚、咚……
林文棠咽了咽唾沫,想要伸手拉住梁政雨。偏头往一旁的楼梯一看,发现自己的影子后竟多了一道黑影!
他身后有人!
林文棠愕然一惊,吓得心口一阵绞痛,脸色瞬间就白了。就在这时,梁政雨一把抓住他手腕,一步跨两步台阶,大喊一声:“林文棠,不要回头!”
此刻已经顾不上旁的,也不知自己被梁政雨拽着跑到了哪里,只见二楼的尽头有一间敞开门的房间,两人想也没想,就这样冲了进去。
林文棠显然已经懵了,恍惚之间,借着灯光,他好像看见了倒映在墙面上的影子。
那影子根本没有头。
两人惊魂未定,咚咚咚的脚步声又传了过来。
梁政雨立马将林文棠拢在臂弯中,一起蹲在门后,在他耳旁小声说:“不要出声!”
林文棠慌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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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头,心跳加快,汗水打湿了后背,整个人晕乎乎的。
照明灯被梁政雨藏在身下,透过微弱的光线,黑影缓缓从走廊压了过来。脚步声逐渐清晰,慢慢地、沉沉地在他们所在的门前停了下来。
这一刹,恐惧的情绪达到极限,两人抱作一团,湿热的鼻息扑打在对方面部的皮肤上。梁政雨伸手盖住林文棠的眼睛,将他的脑袋靠在自己的肩窝,希望这样做能够给他提供一丝慰藉。
就在这无声无息之际,门嘎吱响了一声。林文棠身体跟着惊了一下,他睁开眼睛,视线穿过指缝看见了门缝外一只手就这么伸了进来。
这不由让他想起黄德智,也是这样一点一点地挤进来的。
林文棠脑门儿一炸,头皮一阵发麻。又想,与其这样等死,不如做点什么。
于是,他扒开梁政雨的手,一脚便踢向了门。
随着一声诡异的尖叫响起,门抖动了起来,一股巨大的力量从门外撞来。林文棠被震得往后一倒,还未来得及反应,一阵风带过耳畔,他看见梁政雨接着朝门重重地踹了一脚。
跟着,一只血肉模糊的手掌断在了地上。
随着梁政雨一次又一次的撞击,挤在门缝的躯体被压得紧紧的,那股力量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恶臭的腥味弥漫整个房间。
林文棠立即拉住梁政雨,二人同时往后退了好几步。
梁政雨急促的呼吸放缓,回头先确认了林文棠的伤口,后再看向门口的女人,见她不再动弹,这才狠狠吐了一口气。
一时寂静,四周又恢复平常。
9. 第九章
两人对视一眼,双双瘫坐下来。
林文棠无力地躺在地上大口呼吸。梁政雨从恐慌的情绪中缓缓抽离,扶着额头,唇角紧咬。
谁也没说话。
彼此狼狈的模样都已看过,之前的拘谨在这一刻全都不在。
等了会,梁政雨重新看向林文棠,侧过身将头靠在他的肩膀,心中几分酸涩,几分庆幸。
梁政雨以为自己够强大,他可以护着林文棠。结果发现这只美丽的天鹅竟然比他想象中更加坚毅勇敢,不禁刮目相看。
林文棠反而愣了,心想梁政雨一定是害怕才会做出这样的反应。于是转过脸,安慰似的拍了拍梁政雨的背:“无事了,好了好了,不要紧的。”
梁政雨一听,有些哭笑不得,喉结动了动,“……林文棠。”他撑坐起来,盯着林文棠:“我是在想,等从这里出去以后,我一定找最好的医院最好的资源,给你换一颗健康的心脏。”
说完,他紧紧抱了一下林文棠。“我希望你长命百岁。”
林文棠又是一愣,听见梁政雨说要给自己换一颗好的心脏时,心不由紧了紧。除了林落英以外,第一次有人对他说这样的话。
所谓患难见真情,林文棠觉着,大概就是像现在这样了吧。
他不知怎么回答,以往痛苦的回忆往外溢,但一听见梁政雨这样讲就感觉苦涩一点一点变得有些甜。
他还抱得那样紧,勒得剧烈的心跳声都传到了自己的耳朵。林文棠面颊一热,急忙推开了梁政雨。
他冒出一个大胆的念头。
——梁政雨心里念着我。
林文棠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顾左右而言他,“这里空气浑浊,我们得尽快离开。”
梁政雨点头,将照明灯捡起来,见林文棠与自己身上全是糜烂的腐肉和发黑的血渍,立即脱了夹克,回头在房间里打量一番。
房间的东南角堆放着一些杂物,旁边立着两个大花柜。墙面微微泛蓝,墙皮大片脱落,露出了墙体里的钢筋。
看不出这间房是用来做什么的,梁政雨走近大花柜,轻轻拉开柜门,见里面整整齐齐放着一排又一排的白色瓷罐。
林文棠在一旁急忙拉住他,倒吸一口冷气,“哎,别碰,这好像是归从灵盒。”
归从灵盒就是骨灰盒。一般骨灰盒不是放在龛位就是墓地,像这样放在医院的,并且还用两个大花柜一一陈列起来的,简直闻所未闻。
梁政雨有些纳闷,转而看向地上的杂物,发现了许多元宝和纸扎的衣物。
他转过身,避开地上的断掌,拉开门。
被夹成两半的躯体顺着门框滑到地上,梁政雨走出房间,林文棠紧接着跟上。
走廊幽静,往外看去,乌云密布,没有一点消散的迹象。二人走到楼梯口,不约而同的同时往楼下瞄了眼,见下面空空荡荡的,这才敢放心朝上走。
就当他们快要抵达第三层时,二楼的拐角处响了一声,似乎有什么东西正缓缓向上爬。
医院的三楼是管理部,左边的门牌依次写着办公室、资料室、储藏室、器械室。右边则是洗衣室、更衣室、浴室、洗手间。
看见资料室的林文棠有些兴奋,立马就要进去寻找平面图,梁政雨拦住他,“不急,先处理你额头上的伤口吧。”说着,把人往更衣室里拽,并且还发现了意外之喜,长久废弃的水龙头竟可以正常拧开使用。
放了一段时间的脏水后,林文棠清洗了身上的污秽,梁政雨不知从哪里找了一套病号服递给他。
“麻风病治愈后不会传染,这些衣裳都是可以穿的。”梁政雨一边说着,一边替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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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理伤口。
林文棠光着身子,四肢和腰部都是淤青,有些地方的皮肤甚至已经出现了块状红紫色。
梁政雨沉默一阵,忍不住往他腰上看。
林文棠背过身,换衣裳有些吃力,梁政雨上前帮忙,语气颇重骂了句:“这衣冠禽兽真是丧心病狂!”
林文棠用手挡住自己身上的伤,比起毒打,他其实更害怕梁政雨知道黄德智对他做的事。
不过话说回来,黄德智生前坏事做尽,死后凶恶变成厉鬼,竟也不放过他他,一想,林文棠有些担心林落英。
他穿好上衣,低头看了眼自己。除了大腿周围的皮肤还算得上完好无损以外,其余的确实有些不堪入目。
梁政雨此刻还想帮他穿裤子,林文棠后知后觉,这会儿才开始难为情起来。双腿并拢,怯怯地说:“还是我自己穿吧。”
梁政雨手上一滞,垂眸扫了眼下头,衣摆下的光景令人遐想,他急忙将裤子递了过去,狠狠侧过身咽了咽唾沫。
“……”梁政雨不自然地开口:“那,我去隔壁房间换,你好了告诉我一声。”
林文棠轻轻点了头,耳根发烫。等人一走,利索地换上了裤子。他站在原地,借着亮光无意朝门外睨了眼。
窸窣一声,好像有什么东西从门后闪了过去。
林文棠心里重重地一顿,不觉捏紧了照明灯。
“谁?”
“…………”
无人回应。
他又往前挪了一步。
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林文棠强装镇定,心却一直跳个不停,伴随着时不时的抽疼,还会感觉难以呼吸。
他盯着门缝里的走廊看了会,确定并没有什么动静才放下照明灯。就在他松懈之际,门就这样嘎吱一声,被人推开了。
10. 第十章
那样的声音听起来令人发怵。
很慢,很慢,推门的动作慢到林文棠以为只是被风轻轻吹了那么一下,门在悄无声息中开了一个口子。
林文棠感到数万只蚂蚁在身上爬,一门之隔外,有他不愿意看见的东西。他往墙边靠了靠,直到缝隙中缓缓伸进半截手指。那指尖发黑,骨节像藕节似的,灰白皮肤上的绒毛清晰可见。
凭着这双手根本分辨不出门后来人的性别,但一定不是活人。
接着,手腕也跟着伸了进来,那只手放在门把手上,轻轻拉动锁眼上已经生锈的钥匙,扭了扭。
铁锈发出摩擦的声响,有些刺耳。
林文棠拧着眉,脸上表情难看极了。他现在要立马做出判断,门外这个东西不像是要进来,或者说,更像是在进行一个锁门的动作。
如果他学着梁政雨那样狠狠地踢门,推门,然后将它的手臂夹断,或许这东西就会停止动作,然后变成一滩烂肉。
但是,他没有梁政雨的力气。
钥匙咔地一声转动了起来,林文棠已顾不上沉思,他眼色一动,回头将脱下来的衣裳全都塞进了门缝,然后对着那只手臂重重一脚。
只听骨头断裂的清脆声响了一下,那只手已然变了形。
可它手里的动作依旧没有停下来。
林文棠嘴角微微一抽,它果然不是要进来,而是打算将自己反锁在这间房内。
随后,那手缩了回去,它开始用力关门。衣裳卡在门缝里,嘎吱声像是被消音了一般,楼道里跟着回响着沉闷的咚咚声。
咚、咚、咚。
咚、咚、咚。
在洗手间刚换好衣裳的梁政雨听见咚咚声,猛地扭过头,确认这声音来自林文棠所在的房间后,立即跑了出去。
伴随着门砸在墙上的巨大撞击声,梁政雨看见了走廊里一个扭曲的黑影。他提起照明灯仔细一瞧,一个身穿白色护士服的女人站在门前,林文棠正从门内冲出,他手里紧紧攥着一根钢筋棍,对着女人的头高高的举起,随后狠狠敲下。
顿时,一道惨烈的叫声响起,震耳欲聋。四周不知何时起了雾,天色灰蒙蒙的,朦胧中,月一点点钻进了云层。
林文棠的面目在光的照射下逐渐变得清晰,他双眼发红,俊美的脸庞上没有一丝表情变化。晃眼一瞧,林文棠似乎又在笑,梁政雨怔了怔。
女人的脑浆流了出来,他越敲越快,就像搅鸡蛋那样,脑液和脑花都搅匀了,也不见这东西停下来。
怎么办?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要怎样才能让她停止?
就在他这样想着的一瞬,他眼角一瞥,林文棠好像看见了站在走廊的梁政雨。他眼神中闪过一抹慌乱,急忙推开女人,可这个东西怎么也推不开,反而黏上了自己。
她抬起了脸,又黑又长的头发里,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林文棠。她张开嘴巴,好像在说着什么。
“啊……啊,呵啊……嗒。”
林文棠什么也不想听,他满脑子都是梁政雨又亲眼目睹到了自己如此可怕、血腥、残暴的一面。
不待他再细想,一股巨大的力量似乎要将人推翻,林文棠看见梁政雨一把掐住这东西的脖子往栏杆上撞。他撞得狠极了,每一次用的力道都要比上一次更重,就像把自己没有使出来的力气通通帮他使了一般。
林文棠颤索着上前一步,声音微微发抖:“好了!”“不要撞了,骨头已经断了。”
梁政雨这才停下来,退到一旁。
“她有没有伤你?”梁政雨喘着粗气,问。
林文棠收拢手心,咬得嘴唇都发白了,摇头,又肯定地回答,“没有。”
梁政雨的呼吸很急,盯着地上的东西后背发凉,深吸一口气抬头朝林文棠看去,“是不是下一回遇见这些东西都自己去解决?我就在隔壁,为什么不叫我?”
林文棠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脑子已经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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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了一锅粥。
梁政雨走到他跟前,伸手擦了他脸上的污秽,说:“怎么不讲话?”
林文棠沉默着,不说话也没抬头。
梁政雨被他这个动作给气到了,心里莫名涌起一股怒火。
“林文棠,你到底在想什么?”
“。”
林文棠更不说话了。
梁政雨气急了,一下就捏住了他的下颌,将他的脸抬了起来。一时,四目相对,你盯着我我盯着你,就是不眨眼。
梁政雨的五官十分立体,在光的折射下,有时候像在看黑白电影。漆黑的眸子,坚定的眼神,打量林文棠的目光炙热又充满疑惑。
林文棠轻微挣扎,想要别开脸。
梁政雨用力掰回来,又赶紧松了手,哼了两句,“你就气我吧。”“我不敢弄痛了你。”
又补充一句,“林文棠,我讲给你听,你要记得。这些东西和行尸走肉没什么区别,下一回要是再遇见,你一定要大声叫我的名字,别一个人面对。”
林文棠一听,恍如一潭死水的眸光闪了闪,终于抬了眸子,看向梁政雨,柔声细语地嗯了声。
惊险刚过,二人慢慢蹲下,细细观察地上的女人。
林文棠:“她的手指看起来很奇怪。”
梁政雨点头:“是麻风病。”
林文棠:“她刚才想锁门,把我锁在里面。”
梁政雨作思考状:“只是锁门?她攻击你没有?”
林文棠摇头,心中生出一点歉意,说:“没有,她一直在重复锁门的动作。”
梁政雨瞥眼,在林文棠身上扫了一圈。
“每个人都有一个防御机制,那就是面对危险,本能的逃跑、冻结,战斗。你属于后者,这很正常,林文棠,你不要为了反击她而烦恼。”
林文棠挤出一个笑,“这么说,我以前属于前者,爱逃跑……”
这个笑容好勉强,好难看。
11. 第十一章
梁政雨神色一凝,一掌拍在自己的脑门儿上,叹了口气,懊悔说了这么一段话。
他知道了。
事情发生的一开始,黄德智打骂林文棠的时候他只会逃跑。后来,他忍无可忍,他开始反击。以至于就算现在他面对这些不是活人的东西,他的第一反应永远是攻击战斗状态,他反应的时间和速度甚至比自己要快,因为这对于他来说已经是一种习惯。
想到这里,梁政雨心里更是堵得慌。
林文棠捡起地上的钢筋棍,在这具“尸体”上翻翻找找片刻,对着梁政雨说:“护士服上没有名字。”
梁政雨点头,“应该不止一个,医院里还有像她一样的护士。”
林文棠背过身,看着滚在元宝堆里的照明灯,说:“她没有攻击我,她只是想把我锁在房间里,她的关节粗大,有麻风病的特征,她的护士服码数很小,不像是自己的。”
梁政雨凑过来,两人肩挨着肩,他学着林文棠思考的样子,续道:“她和楼下门诊坐在轮椅上的女人不同,后者会攻击人,她没有麻风病的表现,她想离开自己所待的区域,她穿着病号服。”
林文棠转过头,盯着梁政雨,“也就是说,我们接下来还可能会面对攻击性强的‘鬼’,也会遇见没有攻击性的‘鬼’。”
梁政雨:“但攻击的时候并不是想索要我们的性命?”
林文棠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压着眉,“或者说,更像是驱赶?”
“没错。”梁政雨附和。“你跟我的感受很像。”
林文棠抿了唇,说:“毕竟我见过索命的。”
梁政雨定住了,然后轻声说:“那么,还有一种可能。”
两人对视,异口同声道:“她们的身份产生了互换!”
结论一出,两人顿时兴奋不已。为了验证这个想法是否正确,他们又在剥落的墙体后找到两根钢筋作为武器掩护,一路向着左面的走廊走去。
果然,在推开办公室窗户的一瞬间,一道黑影从窗框里爬了出来。
梁政雨眼疾手快地将窗往外一拉,那东西的半边身子就这么卡在了上面。
林文棠见状,推开办公室的门,翻箱倒柜片刻也没找到任何纸制的物品。等林文棠退出办公室,关好了门,梁政雨一脚就把这东西踢了回去,锁了窗。
“没有攻击性,只是想近身。”梁政雨说。
林文棠点头,转而到第二个房间。
资料室很空旷,放置文件的架子东倒西歪,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貌。
二人小心翼翼地打开门,灰黑的地板扬起阵阵灰尘。林文棠轻轻挪动脚步,梁政雨紧跟其后。
确认这间房内只有他们两个人以后,林文棠开始寻找起了建筑平面图。
很不幸,这里没有什么所谓的建筑平面图,有的只是患者档案。
他的神情难免有些失落。
梁政雨:“虽然没有找到平面图,但是一定会有走出去的办法。你想,在医院被堵死的情况下,那群年轻人是怎么进来的呢?没有教堂大门的钥匙,他们也无法翻越。或许还有我们未发现的路,我们再找一找。”
他说的没错,林文棠嗯了声。
这时,西角的置物架响了两下,一个牛皮纸袋掉了下来。
林文棠和梁政雨同时抬头,朝角落望去。
阴影下,一双脚轻微向后退了半步。
楼下钢琴音不合时宜地响起,所有窗户被无名力量暴力打开,阴森森的风猛烈地往里灌。二人登时被吓了一跳,心跳骤然加快。那模糊不清的黑暗中,脚渐渐融入其中,再到消失。
一下子,四周又安静了下来。
林文棠僵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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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政雨走到他的身边,看着他偏于瘦削的侧脸,“没事吧?”
林文棠还未开口说话,鼻底两股热血就这么流了下来。
“喂!鼻血啊!”梁政雨一见,赶紧替他擦了。
幸好这血流了一点儿就不流了,林文棠感觉到很累,头脑也晕沉沉的,蹲在地上休息了会,才说:“你刚才有没有看见?好吓人的!”
梁政雨点头,说:“看见了。跟之前的那些完全不一样。”
林文棠:“它好像一直跟着我们。”
梁政雨:“没错。”
林文棠:“鬼有怨气。”他想了想,看向梁政雨。“是不是怨气消失了,我们就可以出去了?”
梁政雨:“枉死后有怨气,没有得到超度者很可能变成厉鬼。你说的有道理,或许怨气消失,我们就能离开这里。”
反之,如果这股气一直不消失,他们将永远留在这里。
林文棠打了个冷噤,走到角落那处,捡起掉下来的那个牛皮纸袋。他打开纸袋,抽出一张泛黄的纸,患者名字处,写着“赵恩慈”三个字。
“赵恩慈。”林文棠念了一遍。
“有发现?”梁政雨问。
“这个名字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不过我想不起来了。”林文棠将文件递给梁政雨,“我再想一想。”
梁政雨见他面色惨白,虚汗直冒,扫视一圈后,说:“我去二楼看看治疗室有没有病床给你休息,等你休息好了再想。”
林文棠拉住他:“不要,一起走吧,留我一个人,我很害怕。”
梁政雨严肃的表情终于松懈下来,没忍住揶揄:“我知道。”“这回终于知道之前我的感受了吧?怎么样?还要一个人吗?”
林文棠自知辩不过,也懒得回嘴,只淡淡哼了哼。
梁政雨听了眉梢一吊,笑了。
12. 第十二章
从楼梯口下来,两人拐进了第二层。漆黑的走廊尽头似乎望不到头,梁政雨警惕地打量着四周,见没有出现之前的那些东西后长舒一口气。
房门并没有标识,透过半掩着的窗向里看去,只有一张废弃的床和天花板上垂吊着的灯具。
林文棠往前走了走,“你看,有医用仪器。”
梁政雨跟上前,见一张桌子上摆放着器械,旁边的椅子上挂着一件白大褂,点头,“那是心电图机。”
林文棠哦了声,紧接着走到第二间房。映入眼帘的是另一台机器,还有一张被铁链捆起来的床。他转头看了眼梁政雨,梁政雨也偏过脸来与他对视,二人不发一言,气氛在此刻都变得沉闷起来。
再看第三间房,数十张轮椅东倒西歪地躺在地上,墙面密密麻麻都是黑乎乎的手指印,好像曾经坐在上面的病人试图挣扎后留下的痕迹。
越往后房间里的物品就越令人感到窒息,好像那些陷入精神绝境的人在朝他们无声的呼喊,陷入困境的人们,除了发疯以外只剩下绝望。
林文棠露出十分痛苦的表情,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只是仅仅看见这些仪器后就好像感同身受了一般,他突然一把抓起梁政雨的手,一边拉着他往楼下走,一边说:“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
“你想起什么了?”梁政雨盯着他的后脑勺,一脸懵地跟在身后。
“恩慈!那本书!你还记得教堂里的那本书吗?”林文棠问。
梁政雨:“记得。”
“我觉得如果某一样东西反复出现,那一定是想告诉我们某些信息。”林文棠跑得气喘吁吁。
梁政雨自然是理解他的意思,立即说:“我明白了!你是想搜集这些信息,然后找到能出去的方法对吗?”
“不错,我们一直在忽视这些东西,就算看见了也只是躲避。”
“那你想怎么做?”
林文棠停下脚步,大口喘气,说:“我想弄清楚这里发生了什么。”
梁政雨:“这要比直接寻找出口要花费更多的时间和精力。”
“我知道。”林文棠神色怅然,他无力地说:“假使这样也无法出去的话……我,我就认命了。”他不畏惧死亡,只是他心里记挂着林落英,他想着姐姐独自一人无依无靠,他怎么忍心。
他眼神落向梁政雨,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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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跟他无亲无故的男人,对他来说好的有些过分。从他身上感受到的温情,他真的很满足了。
林文棠想,人不能太贪婪了,得到了就该知足。所以,如果出现了什么意外,他也不想梁政雨比他先死。
“梁先生。”林文棠没有血色的脸松了松表情,诚挚地看向他,“我也希望你长命百岁,我们一定要走出去。”
梁政雨瞧着他纯净的脸,炯炯有神的眼珠子闪耀着光,比那玫瑰花窗折射的光影还美。他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在此刻一句也说不出来了,只回了他一个坚定的眼神。
下定决心的两人很快回到了教堂。
重新翻开那本书,照片里的影子这回彻底显现了出来,林文棠并不意外。
一个身穿白色病号服的女人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她的头发像海藻一般浓密,脖颈上挂着一条十字架的项链,面容看起来有些憔悴。
林文棠翻过照片,左下角写着“001”的字样。
梁政雨接过书,将照明灯放在一旁,两人坐在礼拜堂的长椅上,仔细阅读了起来。
「编号001,高屋精神病院的第一位患者,赵恩慈。」
13. 第十三章
“照片里的女人是赵恩慈。”
“这本书是一名叫苏的修女的笔记簿。”
“装帧这样精致,头一回见。”
“呐,不对,你看,这外壳好像是用线缝合过的。”
林文棠侧过脑袋看向书的另一面,惊讶地点了头,小心翼翼地翻开第三页。
梁政雨瞧着他的眉眼一直到鼻尖,语气有点担心,问:“你要不要先休息一会儿再看?或者靠着我。”
这么一说,林文棠才发觉自己除了病症上的疼痛以外,似乎没有感觉到其他不适的地方。比如他们在这里待了这么久,身体耗能不足,比如与那不人不鬼的东西搏斗,反制的同时还能逃跑,比如他感觉不到一丝口渴和饥饿。
他苦恼地拧紧了眉,视线抬起来看向梁政雨,反问:“那你呢?你有没有感觉很累?”
梁政雨摇头:“没有。”
这就奇怪了。
林文棠抬起手,莫名开始心慌起来,这座建筑本来就邪门儿,进入医院的那群年轻人听说一直没找到,距离他们失踪早有两个星期的时间。人不吃不喝可以坚持三天,只靠喝水能活七天。
显然,他们就算依靠雨水充饥也活不了十四天,更何况这雨不是时常下。
一想,林文棠后背都凉了,那群人恐怕已经死在医院的某个角落。又想,人死了警方都没有找到尸体,心中觉得更奇怪了,看梁政雨的眼神都变了几分。
梁政雨不明,伸手在他瞪得圆溜溜的眼珠子前晃了晃,“林文棠?”
林文棠猛地眨眼,一把捏住梁政雨的脸,用力掐了掐。
梁政雨猝不及防地愣了一下,盯着他:“?”
林文棠询问:“疼吗?”
梁政雨木讷地点头,“疼。”
林文棠觉得他的反应不够大,又用了力,这回脸都掐红了,他才急忙松手,“这样呢?”
梁政雨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脑袋,替他撩开挡在额头上的碎发,眼神里透着淡淡的担忧,“林文棠,你傻了吧,是不是以为我们在做梦呢?”
那英俊的脸被他掐的红极了,林文棠还是第一次这样跟人有狎昵的举动。当然了,上一次的唇角贴唇角不算,那次他在心中只当是亲了一头猪。
但这一次,在他看来是亲密的。
林文棠连声道歉,“梁先生,对不起。”
梁政雨脸色冷了下来,“为什么要道歉?”
林文棠眼神躲闪,凭他天马行空的联想,他当然是害怕眼前的人是假的,毕竟哪有人在经受了这些惊吓与恐惧之后还一点事没有的。
他既不累,也没生理需求。
梁政雨见他一言不发,立马抬手将他的脸扭转过来,表情很严肃,语气微重:“看着我。”林文棠看向他,梁政雨一板一眼地说:“你不要想那么多,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如果情况真的有那么糟,那我们也算在没有折磨和痛苦中死去了。也许我们只是太紧张,忘记了累。你现在会呼吸,我会喊疼,那我们就是真实存在的。”
林文棠郁闷的情绪在听完梁政雨的这段话后顿时消散了,也是,他的想法过于荒唐了。
身后雨声又渐渐大了起来,照明灯的光线似乎变弱了一些。梁政雨将林文棠的那盏灯关了,“在这盏灯的电池还没消耗前先用我的,希望它能久一点,至少能支撑我们在这里的时间。还有,为了防止你想的那种事情出现,我们之间可以定下一个暗号,假如我们真的困死在这里了,我是说假如,假如我死了,我肯定不会成了厉鬼来找你,害你。你不要担忧这样的事情发生,你一旦发现我不对劲,你就叫我的名字,我回答你‘我在’,就证明我是我了。”
雨唰地落下,教堂被闪电的光照亮了一秒又暗下,一声闷雷响起。不知是因为梁政雨的话还是被这雷声惊了一下,劈得他脑子嗡嗡作响,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样的感受。
林文棠紧握拳头,记事簿在他手中揉得发出了声响,他喊了梁政雨的名字。
那是他上司的名字,好不容易得的工作,好不容易遇见的一个对自己好的人。
梁政雨弯了弯唇,没答。想看看林文棠的反应,再想他是个没有安全感的人,又气他胡思乱想,惩罚他这一回。
林文棠:“梁先生?”
梁政雨不笑了,正色。林文棠:“梁……先生?”
梁政雨:“怎么不叫了?”
林文棠:“你没答。”
梁政雨:“我不应你就不叫了?”
林文棠低头:“也不是……”
梁政雨:“你听着,正确的做法应该是再叫两声,别我不答就不叫了。你也不要一直梁先生梁先生的叫我了,我就比你大几岁,你叫我名字也好的咯。”
叫名字吗?林文棠觉着心底痒痒的,反而不叫了,垂眼看记事簿,一瞥,恩慈那一页都叫他卷了一角。
他粗略翻了一遍,“像是写人物传记一样,这个叫苏的修女为什么要记录精神病院的一个病人?而且还写了这么厚厚的一本。”
梁政雨不急不缓地翻到第四页,念道:“恩慈像春天那样,拥有春的姿态,明媚,绚烂,在每一个长风沛雨的夜里歌唱。”
第一行读完,闪电紧接而至,斑驳光影顺息即逝,两人相视一眼,惊雷就这样炸在了耳边。
礼拜堂前的管风琴旁,一道黑影顺着台阶爬了上来。地板发出“嚓嚓”的声音,那声音不大不小,隐约又有哭声由远而近。
跟着,游廊外响起巨大的撞击声,就像有人从楼顶跳下来那样,一声,两声,三声,不断的传来闷闷的响动。
就在最后的一声跌下时,照明灯熄了。
林文棠立即抓住梁政雨的袖子,“梁政雨!”
梁政雨反手抓住他:“我在!我在你旁边!”
确认对方在身旁后,借着闪电短暂带来的光,他们看清了管风琴前的那团黑影。
那儿立着个光着脚的人!
“是刚才在医院二楼见过的那个东西!”林文棠吓了一跳。
下一秒,教堂又暗了。还未等两人反应,闪电再次劈下,那团黑影已经到了做祷告的地方。
而此时,游廊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那种湿答答黏糊糊的味道飘了进来,梁政雨眼神一瞟,教堂的出口处竟悬吊着一个穿着修女袍的女人。
梁政雨不假思索,拉起林文棠的手就要跑。可林文棠像是木头一般站着不动,凭他多大的力气都没办法拽动。
“林文棠!”梁政雨大声叫他的名字。
林文棠没有回应,黑暗中,他好像挣脱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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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手,梁政雨顿时慌了神,喊的声音也大了几分。他摸索着林文棠的位置,一边挪动一边在空中抓着。
他感觉不到林文棠,听不见他的任何回复,他急得心跳加快,呼吸也不稳了。
“林文棠?林文棠!你说话啊!你别气我刚才逗你,你回答啊!”
雨的气息越发浓烈,泥的味道扑面而来。梁政雨惊慌失措地朝四周疾走,然后被长椅绊倒。他慌张地从地上爬起来,对着黑暗喊:“林文棠!我在!我在!我在!”
在一声又一声的呼唤后,仍旧无人应答。游廊响起嘎吱声,最后一道闪电落了,梁政雨闻声望去,浑身猛然僵住。
他看见林文棠跟在那黑影的身后径直穿过了游廊,吊着的女人正对着他微笑。
梁政雨心惊不已,面色一下子就变得惨白,人直发抖,止不住地冒冷汗。下一瞬,天旋地转,他恍惚看见林文棠回头看向了自己。
那是张没有五官的脸。
-
“为什么他还没有醒?”
“我已经按照最大注射量给他用药了,应该就快醒了吧。”
“再给他注射一针,看看效果怎么样。”
“可是这样的话,他的器官很快就会腐烂了,他承受不住的。”
“美和,这具身体本来就是用来试药的。等这里的事情结束,我早日送你回日本。”
“……知道了。”
片刻后,一个叫美和的女护士端着医用托盘从病房里走了出去,随后,男人摘下手套,抓起被注射药剂的人的手臂仔细检查了一番后才退出房间。
梁政雨睁开眼睛,他在一张柔软的红色沙发上醒来。同时,门被人轻轻拧开,他转头看向门口。一个带着眼镜的男人走了进来,他看了眼梁政雨,绕过一张巨大的桌子坐下,关切地问:“来这里还习惯吗?”
梁政雨环顾四周,感觉眼前场景些许眼熟,直到看见角落里的那两个大花柜,四肢蓦地一阵发麻。
“怎么了?林医生?”
林医生?梁政雨低头看向自己,心里更是一怔。他身上穿着白大褂,上面别着名牌。
——高屋精神病院,精神科,林幕。
梁政雨还没站稳,敲门声响了,女护士推门而入,“院长,恩慈醒了。”
恩慈?记事簿,照片上的那个女人?
被称为院长的男人哦了声,转头对着梁政雨说:“你的病人醒了,我们一起去看看成果吧。”
他好像不受控制一般,身体自己动了起来,他跟在男人后面,从门诊部走到了治疗中心。
他们穿过形形色色的病人,来到了一扇大门前,推开门后还有另一道门,这里的窗户被网封得死死的,低矮的空间令人窒息,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消毒水味,时不时有人怪叫。
直到三人在病房(五)停下,窗外绿光从铁网中钻进来,房间里没有开灯,风一吹,那绿光便随着摇晃,地上的影子跟着变幻,慢慢爬上铁床,洁白的被子,然后是一双瓷白的随意搭在床边的脚。
床上的人背对他们,一头浓密蓬松的黑发微卷,身材消瘦,似乎对声音特别敏感,他转了过来。
与他对上视线的那一刹,梁政雨被震得当头一棒,腿软得差点儿跪下。
那病床上的人正是林文棠。
14. 第十四章
梁政雨惊得想呼喊,心脏跳动得异常快。美和从他身后擦过,面无表情地将窗户推开一丝缝隙,斑驳的光影交错,落在林文棠毫无血气的脸颊上。
“……”梁政雨重重咬住嘴唇,压了声,带着无比震惊的眼神望向院长。“他为什么会这样?”
院长神情淡然地走向林文棠,伸手撩起他的长发,说:“也许是因为药效,不过他这样最好咯,不说话,也不会吵闹,这就是我们想要的效果。”他对此似乎很满意,指了指美和,“美和是一名专业十分出色的护士,等恩慈的病好起来,她就会离开这里。不过,离开以前,她是你唯一的助手。”
“他生的什么病?”
“妄想咯。”
妄想?梁政雨疑惑地撇了头,眼神落向林文棠。林文棠缓缓与他对视,那双妙目竟生出一丝恐惧之色。
恩慈到底是谁?林文棠为何会变成这样?那本书里的恩慈分明是一个女人。
“妄想什么?”
院长挂着丑恶的笑,露出一颗镶金的牙,手背贴了贴林文棠的脸,并不言语。
梁政雨见他粗胖的手掐着林文棠的肩膀,心思一下子就乱了,一个快步疾走,将茫然不知所措的林文棠揽了过来,“请别这样!你吓到他了!”
院长不以为然地笑了,“不要紧张,无事的,他早就习惯了。”他握紧林文棠的手腕,掐得皮肤泛红,仍然眯着眼,说:“对了,注射剂的副作用是记忆力紊乱,有时又容易兴奋。呐,他说的任何话你千万不要当真。按照规定,可以带他去花园散步。记住,过了八点就不要再出去了。”说完,他便离开了。
美和见他离开,无声无息地出现在病床另一侧。她忍不住地看向梁政雨,似乎在打量。
梁政雨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林文棠冰凉的腕骨,那里有一圈淡青色的淤痕,像是被某种绳结反复勒压所致,而手指甲缝里残留着干涸的血渍。见到这幅景象,梁政雨心中一痛,又拉起他的另外只手检查起来。
同样的,仍旧有血渍。
梁政雨察觉到一旁炙热的目光,回过头看向美和,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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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眼神躲闪,慌忙低了头走出病房。
奇怪的女人,梁政雨想。
等梁政雨的目光重新转移到林文棠的身上时,他突然仰起头,苍白的嘴唇擦过梁政雨的耳垂,声音仿佛干裂的荒田,没有一丝生机,涩涩地:“她走了,我们不用装了。”
梁政雨一听,顿然愣住,试探着开口:“林文棠?”
这时,走廊尽头的铁门吱呀作响,凉风裹着消毒水味灌了进来。门外走廊的灯一下子灭了,幽暗的廊道拐角处传来细碎的啜泣。
梁政雨神经猛地绷紧,大喊:“谁?谁在外面?”刚要转头,林文棠忽地死死攥住他的衣襟,颤抖着说:“你不要回头!门外站着的不是人!”
梁政雨后背发凉,他低头瞅了眼林文棠,在他慌乱的眼眸中隐约看见半张女人的脸。正当他对眼前所有发生的一切都感到莫名之际,身后的哭声竟然停了,随之而来的,是另一个林文棠的声音。
“梁先生,请快离开她!”“她就是赵恩慈,那个照片中站在病床前的女人!”
15. 第十五章
如同一记闷棍,梁政雨怵了,就像身处黑暗中的悬崖边,差点儿坠落的失重感骤然袭上心头,他第一次感到心底发慌。他甚至无需多想就知道自己拉着的这个“林文棠”不是林文棠,立即撒手往后退了几步。
霎那间,腐臭味弥漫整间病房。病床上的“林文棠”忽然扭曲身体,脑袋直接咔嚓一下掉在了地上。跟着,那具躯体缓缓向床下攀爬,指甲与地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噪音。
梁政雨的心跟着咯噔一跳,下一秒,房门外的林文棠冲了进来,一脚将地上的断颅踢开,拽了他就跑,“梁先生,不要看她!”
二人跑出病房,吱吱声被风声覆盖压在耳后,林文棠拉着梁政雨穿梭在住院部的走廊上,破败的玻璃窗裂开无数条细缝,墙皮慢慢开始脱落,掌心的温热传来,梁政雨盯着林文棠的后脑勺鼻子猛地酸了。
他反手握得更紧,气喘着问:“你到底去哪里了?我好担心你啊知不知道!”
林文棠放慢脚步,确定身后没有东西追来,转身将他拉进一间病房,眨着眼,反而很恼怒的模样,说:“我更担心你呀!你鬼上身啊!”
梁政雨瞳孔一颤,“什……什么意思?”
林文棠面色惨白,问:“你难道不记得了?”
梁政雨开始回忆,他最后的记忆只停留在与吊死的女人对视那一幕,接着便是莫名出现在了住院部的病房,于是摇了摇头。
“那道闪电结束后,我看见那个光着脚的女人拉着你的手消失在了教堂出口。等我找到你时,你正站在病床边,还……还握着她的手。”林文棠说着,不由得蹙了眉。“总之,比撞鬼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梁政雨听了,感到后怕。整个人垮了下来,扶着墙,脑子乱成一团。他将自己经历的一切告诉了林文棠,两人沉默了会,梁政雨忽然说:“院长说过,赵恩慈的病症是妄想,那个叫美和的护士一定知道点什么。”
“护士……”林文棠沉默着想了会,说:“你有想起刚去隔壁门诊大楼的时候吗?”
他点点头,“嗯。”
“那个时候我们猜测护士的身份有问题,身穿护士服的女人想把我锁在房间里,并且驱赶我们离开,而坐在轮椅和过道上的那些东西则是会对我们进行攻击。穿着护士服的人是麻风病人,反而像麻风病人的都是护士。你口中的美和,或许……并不是护士。”
“怎么讲?”
“她没有攻击你。”
梁政雨:“是。”
林文棠略略抬眼看他,“我想的没错,果然是这样。”
梁政雨一头雾水,问:“什么?”
林文棠立即解开扣子,露出雪白的肚子。梁政雨斜眼一瞥,抬眉:“喂,你!”
“你看。”只见林文棠从腰侧摸出那本书,说:“这个地方阴森寒冷,所有我们遇见的东西都是重复或者无思想的做着一个动作。而只有她,她不一样。”
梁政雨先是呼吸一紧,又松了口气,“你继续讲。”
林文棠嗯了声,见梁政雨一顿,忍不住问,“怎么这样的表情?”
“抱歉。我实在挂念你,怕你受伤。”他一本正经地说道。
林文棠微微侧过脸,小声地:“我、我其实……”想了想,还是不说了。他觉得梁政雨是个非常会表达自我内心想法的一个人,他直爽,善解人意。不像自己,偶尔面对直言的梁政雨会下意识回避。
他拿着书在手里掂了掂,说:“虽然还有许多地方不明白,不过现在可以得知的信息是这个叫赵恩慈的女人就是哭声的来源,她似乎一直跟着我们。”
梁政雨点头:“也就是说,这座医院里的人全都死于非命,而不是麻风病。”
“死去的人成了行尸走肉,或者说更像是‘尸鬼’一样的东西?”
“只有一个人例外。”
二人视线交错,脸色十分难看。
林文棠将书翻开的一瞬,哭声又响了起来。走廊传来了几声沉重的脚步声,他立马伸手拽紧梁政雨,双双蹲下。
透过玻璃窗,一张死状极惨的脸露了出来,黑黑的眼眶外吊着两颗眼珠子,嘴边的皮肤已经溃烂,露出血红的牙龈。它朝里面挤了挤,顿时玻璃被撞得闷响一声。
梁政雨盖住林文棠的双眼,紧紧将他护在身下。
那东西来回走了几步,发现无法进入房间便离开了,脚步声也愈来愈远。
待走廊没有声音以后,林文棠掰开梁政雨的手指,“走了?”
“嗯。”梁政雨点头。“是我连累了你,害你见到这么可怕的画面。”
林文棠麻利地起身,半蹲着,头一回敢伸手像梁政雨那样揉自己头发一样也拍了拍他,动作很轻柔,声音却淡淡地,“不会,你不要再自责了。”
梁政雨仰起头,盯着他。
林文棠进来的目的原本就不是为了陪他,想到这里,他内心有些煎熬。自己死了一了百了,可梁政雨呢?
“梁先生。”林文棠低下头,“外面的东西走了,我们该寻找真相了。”
假如可以后悔,林文棠只希望他们不要以这样的理由见面,以这样的方式相遇。
他站起身,拧着门把手准备出去。身后的梁政雨却一个疾步将他拉了回来,接着,门哐啷一震,门锁动了。
“不对!”梁政雨压着声音,语气惊恐地说:“它根本没走!”
林文棠似乎也发现了门外的东西正在试图进来,愕然一怔,那颗不害怕的心突然爆发似的剧烈跳动了起来。
“这东西会攻击人!”
梁政雨附和道:“那么它就不是麻风病人。”
林文棠:“所以,它的身份应该是医院的工作人员。”
由于刚才他们处在低位并未看清玻璃后方的东西,现在二者面对面,只隔了一道门。梁政雨仔细一瞧,那口白牙中有一抹闪烁的金色,惊道:“是院长!”
“他要进来了!”
撞门声继续传来,锁也跟着响。
两人环顾四周,这里空间狭小,无处躲藏,只有贴着墙根蹲下才能避开它的视线范围。
林文棠紧张得冒汗,胸口闷得慌,他死死盯着松动的门锁,想着现在就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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丧于此,心中充满不甘。
他看向梁政雨,一下子拧紧了眉。梁政雨似乎察觉到他的眼神,转过脸来看他,挤了个好看的表情,苦笑着说:“好在尸鬼这种东西没有思想,他不会拧门。”
尸鬼。起这样的名字也贴切。林文棠冰凉的手一把握住梁政雨,“如果是鬼上身就没那么幸运了,也许是你,也许是我,但无论是谁,只要找到对方,我们就能回到现实。这已经验证过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梁政雨看了眼门锁,又看了眼林文棠,“我一定会找到你。”
林文棠面容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旋即消失,抬了嘴角,就这样直直贴上了梁政雨的手心。
梁政雨不可置信地捏紧了拳头,眼中的震惊一晃而过,犹豫着想要开口时,林文棠那瘦弱的身体已经挡在了他的面前。
他知道他想做什么,梁政雨快速扫视房间,抓起地上散落的药剂空瓶砸碎。
门外的庞然大物即将要把门撞破,锁头啪地一下掉在了地上。
林文棠:“就现在!”他猛地拉开门,一股恶臭扑面而来,梁政雨挥手刺向它的头部,瞬间,黑色的脓液喷溅而出。
梁政雨将这东西抵在墙角,为林文棠争取逃跑的时间。林文棠推开门,半边身子刚探出去,耳内忽然传来一阵“沙沙”声。
他心中顿时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仰头抬了抬眼,一个扭曲的女人四肢翻转,像蜘蛛那般倒挂在头顶,海藻似的头发里,一张灰白的脸上张着血盆大口,两颗黑色的眼珠死死地瞪着他。
林文棠甚至来不及叫出声,她已然朝自己身上扑了过来。
梁政雨听见外面一声沉重的异响,回头一望,林文棠竟然自己站在护墙上就这么跳了下去。
“不要!”梁政雨顿时骨悚然,大喊。他冲出房间,毫不犹豫跟着跳了下去。
凄厉的啜泣在深夜里回荡,雨夜落下帷幕,这座被黑雾笼罩的建筑浅浅显现出它原本的轮廓。
画面定格在荒寂的水泥板,医院楼顶人影憧憧,林文棠仰面朝天,恍惚瞧见有什么东西掉了下来。身体感觉十分沉重,最后,他无力地合上眼,陷入昏迷。
慢慢地,耳边风声停了,四周寂静异常。
两个小时后。
“林文棠!”“你醒醒!”梁政雨的声音颤抖着。他捧着林文棠的脸颊,轻轻依偎在自己怀中。他检查了林文棠的全身,万幸的是除了头部和四肢有擦伤以外,并无别的伤口。
但他这样持续的昏迷,是个非常不好的消息。
梁政雨环视周围,大风已止,灰暗的天色比稍前亮了些。再看住院部,一切如常,好似刚才什么也没发生过。那些黑影和尸鬼连同惨厉的哭声全都消失了。
梁政雨费力地拖着林文棠往建筑外走了走,每走一步,便疼得太阳穴暴跳。
汗水湿透了后背,他抬眼望了望第三层,半掩着的门缓缓开了,发出嘎吱的响声。梁政雨来不及喘息,他知道,那东西又要来了。眼见住院部和门诊大楼都无法再进入,他一把背上林文棠,往医护住宿的方向逃去。
16. 第十六章
这栋爬满了藤蔓植物的大楼正上方挂着一个斜斜的十字架,绿茵垂落在彩色玻璃窗,窗前很快闪过两道身影。
梁政雨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有一天能被那些不人不鬼的东西追得如此狼狈。也不顾门牌上写了什么,见里面有一张床立马把林文棠放了上去。
看着林文棠满头大汗,他长长吁了口气,凝视半响。这么弱的身体还要挡在他的身前,也不懂他哪里使出的力气,那么野。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了脚步响动。梁政雨佝偻着背,猛地蹲下,他屏住呼吸,缓缓朝门靠近,抬起头往外瞧了两眼。医护宿舍的两侧是铁丝网,中间的水泥地连接着前面的住院部正门,远远望去,那些门窗像吞噬万物的黑洞,令他生出不安的情绪。
脚步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叹息。然后,梁政雨听见有重物落下的声音,回头一看,林文棠竟从床上滚了下来,藏在身上的那本书不偏不倚地落到了他的脚边。
梁政雨心慌意乱地爬起来,连忙走到林文棠身边,将他扶起靠在床头,又伸手替他擦了汗水,发现他的额头烫得惊人,脑袋一下子空白了,捡起地上的书,脸上泛起苦涩的表情。
似乎下了某种决心,他将书放在枕头旁边,紧紧捏着林文棠的手,对着昏迷中的他道:“对不起,等我。”说完,他推开门走了出去,转而拐上二楼,在黑暗中摸索着,将每一间房都仔仔细细的检查一遍,发现这里并没有‘尸鬼’一类的东西,从废弃的柜子里找了一把趁手的铁锤直直朝楼外走去。
贴着围墙的网格上缠了一圈生锈的铁丝,梁政雨打量片刻,举起铁锤狠狠往下一砸,铁丝瞬间断成两节。他将铁丝缠在铁锤上,那些长短不一的铁线拢在一起,跟狼牙棒似的。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这会生死早就被抛之脑后,他全然不觉断了根肋骨的疼痛,浑身血液沸腾了般,眼睛也发了红。
梁政雨毫不犹豫的回到了门诊大楼。
-
林文棠从堆满药盒的床上醒来,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又一个装满水的空瓶被挂在一根铁线上。
冷风吹得他浑身凉飕飕的,低头看了看,之前被脱掉的衣裳又穿到了身上。林文棠眼皮冷不丁地一跳,手忙脚乱的开始寻找梁政雨的身影。
“梁先生?梁先生?”他扯了扯干涩的嗓子。
空荡的房间里,除了他再也没有第二个人的身影。林文棠扫视一圈,惊奇地发现落在教堂的照明灯竟然也回来了。他心中顿时一沉,更加焦急。
就在他准备提着照明灯去找梁政雨时,一股腥臭的风扑面而来,门被缓缓吹开,一道黑色的身影立在门前。
林文棠心道不好,往后退了半步。
他警惕地盯着门口,药瓶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那黑影也往后退了半步。二人僵持了一会,林文棠见对方没有反应,举起灯朝他照了照。幽暗的环境瞬间亮了起来,门框后的人低着头,双手紧握放在身前,看起来十分局促。
再仔细一瞧,还浑身湿漉漉的,水滴啪嗒啪嗒地往下掉。林文棠眉头紧锁,即使这人半个身子都被门框挡住了,他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几乎是疾跑,他张开双臂冲向门口一把抱住了他。
“梁先生!”林文棠又急又喜,差点身子都软了,他以为梁政雨又鬼上身找不见了。“你不要再这样吓我了。”
梁政雨的身体很凉,甚至有些刺骨,脸色也煞白煞白的。
林文棠赶紧拉着他进了房间,问:“怎么这副样子?”
梁政雨这才抬了脸,双唇紧抿,似乎在极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你终于醒了,害我好担心。”
林文棠看见床上的药盒时心里早就有猜测,自己在昏迷期间,一定是梁政雨跑去门诊大楼找药了。心头一紧,当即又问道:“你还好吗?衣服怎么湿了?”
“我无事的……”他犹豫了下,扭头指着挂着的药瓶,“那些水是可以喝的,大概够半个月的量。对了,我在住宿楼的后面发现了一口井,里面有具被水泡得发黑的人骨。”说到这,他的神情欣然起来。“虽然衣服已经腐烂了,但通过上面的黑色排扣和拉链可以证明这是一件修女的长袍。”
“修女?”林文棠略带惊讶地看向床边的那本书,“如果没有错的话,你发现的是苏?”
梁政雨点点头:“没错,我也是这样想的。”
林文棠目光闪烁,沉吟片刻,开口道:“我晕过去多久了?”
“这里昏暗,分辨不出白天黑夜,过去几时我也不清楚。”
“这些药呢?”林文棠随手拿起一盒,上面的英文字母他根本认不得,又放下了。
“我找了很久,只发现两片消炎药。而且已经过期了……”
林文棠一听,不由呆了下,逗趣般地说:“那梁先生是把过期的消炎药喂给我咯?”
梁政雨赶紧解释:“没。”“你,你高烧不退,我实在没有办法,所以就只能……”他看了看林文棠,想起见他的第一面,自嘲似的笑了声。“对不起啊,要是现在有一块巧克力就好了。”
听他这样讲,林文棠很快就意识到是怎么回事了。那股难以描述的感觉直冲心底,在那装着林落英和父亲母亲的心里,有一块逼仄的地方,飘来一片潮湿又躲不掉的雾。
一时间,林文棠的情绪像洪水决堤,口中咸得齁人。他拽下梁政雨湿润的衣裳,将他拉到自己身前,骂道:“白痴啊!你不要命了吗?我死了又怎么样,死了就死了,你为什么要为了我做到这种地步?我这样的人,根本不值得!”
梁政雨讷讷地,看着他不说话。
林文棠更气了,揪着他的衣领,“你说话啊!”
听他讲话带着哽咽,梁政雨这才开口,说:“我尝试着幻想,如果我失去了你,我会感觉到愧疚,不舍,心如空城。如果是我独自活着,无论身处在什么地方,我会恨我自己。我想要你活着,健康的,我只有这样的想法。”
“所以你为了给我退烧,跳进了那口井中,将自己打湿了当作冰块吗?”
梁政雨咬了咬唇,听着身后的药瓶的漏水声,抬手抹掉了林文棠眼角的水珠,眯着眼,笑着说:“呐,降温是有些麻烦,不过,我可没白痴到跟尸体泡在一块。”
他这话听得叫人流泪。林文棠发出细细的呜咽,又倔强地忍住,在灯光照不见的阴影处,他狠狠抓起梁政雨的手臂咬了一口。
林文棠有这样孩子气的一面,梁政雨觉得很欢喜。
“在华亭的姑姑给家里寄过一封信,这是我头一回见到维港的夜景,就在信的明信片上。我住过比地下室还烂的房子,有时候觉得呼吸好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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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了霉,这里的雨随时会将我冲进排水管道。后来,姐姐嫁给了一个香港人,我也从那间类似集装箱的房间搬了出来。我拿着名片找到阿展,有了一份体面的工作和我认为的不错的工资。”林文棠顿了下,目光挪到梁政雨的脸上。他没想到他还能活这么久,而且越来越不甘心死掉。
林文棠不喜欢落雨天,又庆幸那晚是个落雨天。
这件事始终难以启齿,追根究底,他无法面对善良的梁政雨,只好说:“我没你想的那样好,其实……我做了许多坏事。”
他低下了头。胆怯,懦弱,林文棠在心里嘲笑着自己。
“知足常乐,如果发生一件事足够让你欢喜,那就是对的。没有谁比我们更倒霉的了,但是现在不是很好吗?所以我拜托你以后不要再轻贱自己的性命了,最要紧的是你,就当这里是噩梦一场。”
不得不说,梁政雨这番话让林文棠沉闷的心情明朗起来,他立即拾起书,道:“梁先生说得没错,那就赶紧结束这场噩梦吧。”
现在,他们终于有足够的时间,足够安全的环境,看完修女苏记下的关于赵恩慈的事件了。
-
“这本书有一半的内容都在记录赵恩慈的生活起居,包括每日几点起床,吃药,治疗效果。”林文棠将照明灯放在身侧,一面念着上面的文字,一面将自己的外套脱下递给梁政雨。
梁政雨脱去湿衣,问:“有发现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林文棠摇摇头,将夹在书中的照片拿起来仔细端详几秒,翻到下一页,指着被圈起来的一处问:“梁先生,这一句英文是什么意思?”
梁政雨探过头,默了默。“这是治疗精神分裂症和妄想障碍的药品名称。”说着,对另外一行的英文翻译道:“林医生的诊断:症状表现明显,患者性格敏感多疑,不信任,有自我伤害倾向,焦虑暴躁,脱离现实,决定使用药物注射治疗。”
“你看,这里还有一句已经被涂黑的字。”林文棠将这一页拎起来,透过灯光,隐约能看清上面的内容。
梁政雨跟着靠了过来,冷冰冰的脸贴着他的头,眨眼时睫毛偶尔刮蹭到林文棠的颧骨,他挤了挤,说:“给我看看。”
两人立马换了角度,梁政雨观察了会,抬眼看向林文棠,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林文棠问他怎么了,梁政雨想了想说:“这是一句警告。”“不要靠近地下室。”
“地下室?”
“普通医院的负层是太平间,但这间精神病院没有,它只有地下室。”梁政雨说。
“你怎么知道?”林文棠对上他的视线。
梁政雨站起来,将湿衣搭在铁丝上,开口道:“我寻找药品的时候,在治疗中心的发电房右侧看见了一道铁门,那就是地下室的入口。”
林文棠哦了声,陷入沉思。
房间里一时安静,药瓶漏水,偶尔滴落几滴在地面。
梁政雨在一旁显得有些心不在焉,林文棠看得真切,想要问点什么,却看他一动不动地守着自己,眸底满是血丝,心中一紧。
他长久的沉默,垂头继续翻页。
妄想发作纪录:第一次注射,恩慈昏睡了两个时辰醒来,称自己是被丈夫家暴送来精神病院的受害者。我对她的语言进行记录,以配合林幕医生的治疗。
17. 第十七章
1941年12月,香港陷入黑暗。我随着远洋的轮船偷渡而来,在一次暴力抢夺财物和女人的乱火中,我为了活命和一个死去的修女互换了身份,并且以宗教传道的名义躲进了玛丽亚教堂。
愧疚和痛苦折磨着我的内心,但那时我只想着如何能活下去。
1942年3月,梳着月代头的日本佬彻底接管了这间教堂和后方的医院,这里唯一的洋人神父乔恩被接回英国。
一墙之外,大地震颤,人们被笼罩在硝烟之中,嘶声裂肺的哭喊时常伴随着枪响传入教堂。无论外面如何的嘶喊,也得不到一丝回应。
我藏在教堂里苟且偷生,不断的暗示自己强迫自己认同自己修女的身份。两周后,我被安排进入了卫生院,给那里的医护工作者做祷告。
值得一提的是,这一批新来的医生护士都来自日本,除了管理者院长。
院长私底下称呼这帮人是“臭虾萝卜头”,当面却跟秦桧一样,一脸奸相。我虽然没读过书,但也知道外贼易挡,家贼难防这样的道理。
他心里有什么算盘,打了什么主意,目的是什么,我无所得知。
不过,我很清楚一件事,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特别是这种两面三刀的畜生。
不久后,卫生院接连送来许多妇女。她们有的被诱骗进来做工,有的是亲人送来治病,更有的年纪尚小,性格内向。
她们的内敛和孤僻被当成是疯子。
但凡进入到卫生院里的人,没有一个可以离开。包括来这里的医护工作者,无一例外。
从这时开始,曾经用来抢救病人的治疗中心响起了惨绝人寰的哭声。我难以想象,那里发生了什么。我不敢好奇,也不敢踏进门诊大楼一步。
直到1942年春天,卫生院正式更名为高屋精神病院。一个叫阿梅的女人从住院部逃了出来,我在教堂的连廊后发现了她。她见我一身修女长袍,扑通一下朝我跪下,以为遇见了可以救她脱离牢笼的救命稻草,生满疮的脸露出乞求的表情,她请求我帮忙联系住在浅水湾参与防卫工作的丈夫来接她出去,说这里的妖魔恶鬼将她们的肚皮剜开,取走了里面的东西。
就在这天,我意识到所谓的精神病治疗只不过是日本人用来掩盖罪恶的障眼法。我深知事情的严重性,死去的我好像在这一刻又活了回来,我看着胸前刺眼的十字架,阿梅的哭声不断的刺激着我,我羞愧难当,她哀求的眼神仿佛给了我一个巨响的巴掌。
我想帮她,我得想办法带着阿梅的口信到浅水湾。
两日后,得到机会出去的我被现实狠狠又甩了个耳光。战火后萧瑟荒凉,满城街道都是高高堆砌的沙袋。这时的政府已然力不从心,秩序解体,乱成一锅粥。最后,我多番打听,依旧未能找到阿梅的丈夫。
有人说,他在一次狂轰滥炸中死去。
治疗中心的护士看管得十分严格,我无法将这信息告知阿梅。
我依旧每日做祷告,治疗中心的惨叫也照常传来,扰得我无法安睡。我起身往教堂走去,在连接医院的回廊竟然看见了满身是血的阿梅。她身后的不远处,还有拿着手电筒的护士。
我对上阿梅的目光,她的脸已经变形,皮肤溃烂到我差点无法认出。她蜷缩在灌木丛中,无声地对我摇头。我捏紧胸前的十字架,看着一点一点靠近的护士,紧张得浑身颤抖。
那几个护士手里缠着铁链和钩子,这让我响起了菜市场猪肉铺,我惊恐地向后退。铁链拖在地面摩擦出长长的当啷声,人影渐渐逼近。我发出的声音惊到了护士,下一秒,几束强光射到我的脸上,我顿时感觉眼前一片泛白,急忙抬手挡在眼前,大喊:“是我!苏!”
护士看清是我,转过身跟一旁的人嘀咕了几句,我听不真切,不清楚她们都说了些什么。
片刻的时间,攥着钩子的护士径直朝我走了过来。我害怕地连连摇手,不知道该怎么办。
难道她们要对我动手了?我当时脑海中只有这一个想法,我急忙搬出《圣经》中的句子,一个劲的做十字手势。恐惧占领了理智,我看向躲在灌木丛中的阿梅,她跪着求我,双手合十。
我不停地发抖,本能的求生,我不敢再看她第二眼,我盯着护士,缓缓伸出食指指了指我的斜下方。
“……她,她在那里。”
从这晚后,我再也没见过阿梅,我对她的信息所知寥寥无几。
我的余生只剩下忏悔。
只是没想到,我的报应这么快就来了。
恩慈的妄想,就是我的噩梦。
恩慈是高屋精神病院记录在册的第一个病患,她患有极其严重的妄想。她的存在是为了保全家族的血脉和传承,赵家并不与外族人通婚,恩慈生来便是延续火种的工具。
自从阿梅消失后,治疗中心的哭声也跟着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每每到夜晚地底下发出的沉闷的脚步声。偶尔我会看见门诊大楼的楼顶站着疏疏朗朗的人,时不时飘来腐烂的臭气。
那里面似乎藏着什么东西,我不敢靠近。
随着时间的流逝,我逐渐认同自己的身份,如果神可以饶恕我的过错,我将一生留在玛利亚教堂。
妄想发作纪录:第二次注射,恩慈不懂乐理,却能默写下十部曲谱。
妄想发作纪录:第三次注射,恩慈将自己的头发扎了起来。她说自己终身不嫁人,已经做了自梳女。
妄想发作纪录: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第七次……我无法再欺骗自己了,神无法原谅我,我也无法原谅自己。所有的人都认为是她的病发作了,只有我知道,是那些死去的人回来了。
1944年的深秋,我在恩慈的脸上看见了阿梅一样的丘疹,她的皮肤开始溃烂,医院爆发了一场传染性极强的皮肤病,所有患者无一幸免,精神病院临时变更成了麻风病人管理所。
往后,每日都有人从治疗中心消失,尸体或被焚烧,或被掩埋。
赵氏家族抛弃了恩慈,从此改名换姓。
我从院长那儿得知一个消息:五日后,医院将被一把大火烧毁,所有染上皮肤病者与医护工作者全都得死在这里,我亦不例外。
治疗中心到底藏了什么秘密?死去的阿梅和那群女人被夺去的东西会不会都留在了那儿。
我坦然赴死,留下这些信息。只乞求死去的亡魂不要再纠缠于我,我决定前去一探究竟。
-
啪——
林文棠合上书,看向梁政雨。
此刻,窗外的植物被一抹金光笼罩着,地平线撕开一道口子,天空似乎要裂开了一般,一层黄,一层红。
林文棠盯着绿色的藤蔓,起身走到梁政雨的身旁。两人立在窗前,在刺眼的光中轻轻推开了门。万千灰尘在空气里乱舞,隔着透明的玻璃,影子被拉成一根细线。
太阳升起来了。
“阿展同我讲过你,梁先生稳重,谦和,有自己的理想和抱负。他说你整日钻研那些亡灵之说是为了麻痹自己,你想报道的新闻不是这样的。”
梁政雨身子微动,一动不动地盯着他。“决定好了吗?”
“嗯。我想,阿展说得没错。而现在的情况,也本该这样做。”林文棠说着抬起手,对着红日,看着脉搏一跳一跳的,眼睛发亮,心想能活着真好。
-
从医护住宿踏出的下一秒,天色又暗了下来。
梁政雨仍然手持武器走在前面,林文棠提着照明灯,带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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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下半瓶的水走进治疗中心。
一路走来,万籁俱静,除了黑只剩下他们的呼吸声。林文棠感觉身子很轻,他想大概是因为休息好,所以即使现在突然出现个什么东西,他也能轻松应付。
至于超负荷的心脏,想来也是怪事一件。按照往日受惊吓的程度来看,他早就应该心脏病发作没了命。走了一段路,反而觉得更胜从前。
治疗中心冷极了,目测梁政雨走到离发电房还有五米的位置时,他突然停住了。
林文棠抬眼望去,在昏暗的阴影处,有一具立着的躯体正在慢慢往发电房爬去。他咬了咬唇,脸部神经就像被冻住了一般,连惧怕的表情都做不出来了。
梁政雨急忙拉住他,两人紧紧贴在发青的墙面,等待那个东西的消失。
林文棠静静地站着,右侧的地下室吹来一阵阴湿的风,夹杂着些铁锈气息,吹得人冷得打颤。
约莫过了三分钟,诡异的躯体爬进了发电房,林文棠松了一口气,不敢发出一点响声,蹑手蹑脚地走向地下室入口。
凑近铁门,只见一把生锈的锁挂在铁链上,上面的铁皮掉了一地,看起来有被人撬开的痕迹。
林文棠压低声音,问:“你砸过?”
在灯光的照射下,梁政雨的眼下泛起乌青,他眨了眨眼,说:“不是我。”
林文棠一愣,“那会是谁?”
梁政雨想了想,摇头。一缕黑发胡乱地覆盖在英气的侧脸,看起来有些虚弱。
林文棠转过身去,一面推开了铁门,一只手勾住他,整个人抱住梁政雨宽厚的背,说:“梁先生,你的身体好凉啊,是害怕吗?”他总隐约觉得梁政雨有事瞒着自己,有一搭没一搭地问。
梁政雨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逗他:“唉,是啊,那你能转过来再抱抱我吗?”
一听这话,林文棠即刻与他分开,想他还能这样若无其事的开玩笑,自己的担心多半是多余的。
“无赖。”林文棠推了一把他,自己往前走了。
梁政雨赶紧跟上来,用手肘顶了顶林文棠,不语,只是笑。
地下室的寒气重,林文棠走到一半时手臂上的汗毛唰地一下立了起来,冷不丁打了个哆嗦。照明灯忽闪忽闪的,看样子是没电了。他抬手拍了拍,灯亮了,可不到一秒再次暗了下去。
这时,梁政雨突然开口:“我猜有人来过这里。”说着,往深处走去。
一路走来,除了刺骨的寒冽之外确实没有其他的突发状况。就在快要见底之际,梁政雨定住了,抬手拦住林文棠,语气略微紧张,道:“这好像是个人。”
林文棠将灯重新扭紧,顺着微弱的光线二人低头往地上一看,一堵门前横躺着两具男性的尸体。
尸体的周边四散着摔破的摄像机,一只白色运动鞋,五瓶已经空了的凉茶。
梁政雨捡起摄像机捣鼓了两下,“咔”地一声,摄像机亮了。林文棠凑上前,道:“竟然能打开?”
梁政雨:“没坏,还有两格电。”说罢,重新将视线投向地上的死尸。“我们闻见的腐臭味应该就是他们传出来的。”
两具尸体面部朝上,四肢弯曲,手臂高高举起,似乎生前有过抵抗。脸部皮肉已经脱落,露出凹陷的两个眼窟窿,嘴巴张大,颧骨外突。
林文棠蹙着眉,“是失踪的那群年轻人。”
梁政雨点头:“媒体报道时称三男两女进入了医院,应该就是他们没错了。”
可……这里只有两具尸体。
林文棠正想着的时候,门内忽然传来咚咚的声响,梁政雨一听,猛地拎起铁锤挡在他的身前,道:“快往后退!”
话音一落,那堵门就被里面的东西顶开来。
18. 第十八章
铁门发出巨大轰隆声的同时也惊到了发电房的东西,刺耳的攀爬响动从后背传了过来。
林文棠转身往外望去,幽深的通道里,只有回音一阵一阵地响。此刻,梁政雨已经毫不犹豫举起铁锤砸了上去。
哐啷一下,面前的躯体像滩烂肉似的溶化了。林文棠转头捡起地上的锁链,听着渐渐靠拢的嚓嚓声,侧贴在地道口。很快,一只烧焦的黢黑的手伸了出来。林文棠见状,立马甩出锁链套在这东西的头上,用力一拉,只听咔地一下,头颅被勒断。
梁政雨累极了,回身见林文棠手上抱着颗黑糊糊的骷髅头,眼皮猛地抽搐,连忙把人拉了起来。
“喂!赶紧丢了!”他大喊一声。
林文棠低头,看着手中捧着的玩意儿竟爬出了黑红色的蜈蚣,顿时倒吸一口冷气,赶紧扔回了过道。
“……”
梁政雨担心地走过来,抓着他的手检查一番,说:“你最好不要碰那些东西,地下室湿气重,有毒的蛇虫蚁聚蜂攒,好危险的知不知道?”
林文棠点了头,过了一阵才缓过神来,说:“好像这些尸鬼对声音特别敏感,一旦发出很大的动静便会攻击我们。”
梁政雨表示赞同,用铁锤撩了撩地上的肉泥,将衣物铺平,让林文棠举着照明灯。
很显然,这不是地上那两具尸体的同伴。
“其余的人应该还在里面。”林文棠开口道。他从进入地下室的那一刻就隐约感觉有不好的事情发生,如果眼前出现的行尸走肉算是开胃菜的话,那死状惊恐的两人生前看见的东西一定是极其恐怖的。
梁政雨打开了摄像机的储存文件夹,一面说一面拨弄,“幸好咯,储存的文件没坏,要不要先看看?”
林文棠嗯了声,凑过身挨着他,说:“这样也好。”
二人一齐坐下,背靠在门边。想着什么都经历过了,比起有身无形的走肉,像赵恩慈那样的恶灵才算可怖,而这四方小小的空间反倒使林文棠更有安全感。
不多时,摄像机里传出了男男女女的笑声。
00:01画面中,一个染着黄色寸头的男人看向镜头。镜头翻转,对准高屋麻风病院的后山。
“喂喂,有没有搞错啊,正门不走走后门,从山上翻过去要累死人的喔!”一个女人抱怨道。
“正门都被锁死了,翻墙你们又不行,那墙上全是铁丝网线,弄不好才真的要死人的。”镜头晃动两下,转向那个说话的女人。“你们女人真是麻烦,早知道就不让你们跟着来了。”
“喂,话不是这样说的啊,明明是阿豪恳求我和姗姗来的嘛。来都来了,你们三个男生不能把我们我们两个女生丢在这深山老林里呀!”
镜头里多了一个人,头发微长,对着手持摄像机的人挥了挥手,不耐烦地说:“别废话了,走不走啊?”说着,回头拉着另一个女人进入画面。“家华,等会电台节目开始了你记得打电话啊。我和姗姗呢就先进去了。”
00:30画面再次出现。“妈的!这地方真够旧的。”有人拿着手电筒走了过来,跟着,黑暗中又出现了两道白光,三个人扭曲的影子逐渐被拉长。
“我……我可不可以不去啊。”女人害怕地左顾右盼,搓了搓发凉的胳膊。下一秒,那个叫珊珊的女人搭上她的肩膀,笑着说:“你害怕啦?刚才在医院门口你还说刺激呢,不用担心咯,那些闹鬼传言都是假的啦。这样,你要是害怕就在这里等我们,怎么样?”
女人立马摇摇头,抱紧她:“不要!我跟你们一起进去!”
随后,阿豪背着帆布双肩包打头阵走在了最前面,中间是两个并排的女人,拍摄者位于第三。在他的身后,还有那个叫家华的男人。
镜头抖了抖,光线逐渐变暗,偶尔有怪异的鸟叫声传来。
00:58众人来到了门诊大楼。
鸟叫声越来越频繁,气氛异常紧张,有说有笑的几人也没了声。
珊珊的长发被吹散,此刻的风很大。她回头望了望身后,不经意地瞥过镜头,一秒,两秒,三秒,然后画面便不动了。
地下室的空气仿佛凝固般,林文棠深深吸了一口气,他睨了眼正在专心看视频的梁政雨,见他面无表情,好似早就预料了那样,没什么反应,于是将视线重新投向视频。
“应该是卡住了。”梁政雨说。
林文棠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压抑的环境和稀薄的空气快要让人喘不过气一样,他感觉胸口有点闷。
“咔咔”一声,梁政雨重新打开摄像机,“好了。”
两人的脑袋挨在一块,幽蓝的光映入眸底,梁政雨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重新从00:58分开始观看。
珊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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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头,问:“家华呢?”
举着摄像机的人开口道:“胖子屎尿失禁,去方便了。”
珊珊点头,回过身,叫前面的人:“雅静,阿豪,你们有没有觉得有点冷啊?”
雅静往珊珊身上贴紧,“你别吓我啊,我真的好怕的。”
阿豪挑眉,盯着墙上的油画道:“这里还有圣丹尼斯呢,有什么怕的,你不是信这个吗?”
雅静咬了唇,可怜地缩在原地,说:“不是啊,哪有医院挂这个的,就很奇怪啊,你们看,那边还有一架钢琴。”
珊珊拉开拽着自己的雅静,兴奋地走向钢琴,雅静立即对她喊:“喂,不要去啊!”
珊珊并没有理她,而是掸去座椅上的灰尘坐了上去。
钢琴的声音被密闭的空间放大了好几倍,常年没有人弹奏的琴键全都哑了火,偶尔才传出几下闷闷的声音,整个大厅嗡嗡作响。
镜头慢慢拉近,坐在钢琴前的珊珊弹琴的幅度愈发的大,姿势也渐渐变得奇怪。
雅静试探地喊了喊她:“珊珊?”
沉迷弹奏的珊珊并没有反应,反而弓着背,脸都要埋进钢琴了一般。
雅静再次喊道:“珊珊?”
阿豪眯着眼看了会,晃眼一瞧,瞥见门后似乎有什么在动。他揉了揉眼,定睛一看,是道黑影。
黑影缓缓朝他们走来,一点一点地挪动着。阿豪顿时后背一凉,抬起手电筒朝门口照去,瞬间傻了眼,那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没有头的躯体正在往这里爬行。
雅静似乎也注意到了,她回头看了一眼,吓得大声尖叫,赶紧去拉正在弹琴的珊珊。
“珊珊!快点起来啊!有鬼啊!有鬼啊!”
拉了会,她发现珊珊的身体重得就像一块沉在海里的船锚,无论如何也扯不动。更令她感到恐惧的是,珊珊的十指已经插进了琴键,血流不止。
场面一度失控。
镜头忽然变黑了,随着剧烈的抖动,过了十几秒才再次出现画面。
此刻,拍摄的角度来到了楼梯。
阿豪背着昏迷之中的珊珊往楼上跑,雅静跟在他的身后。
众人一边跑,一边恐慌地大叫。
“跑!快跑!”
“往上跑!不要回头!”
“不要回头!千万别回头!”
“妈的!”
19. 第十九章
滋——
一阵电流音过后,视频里安静了下来。
众人来到了检查室。
拍摄者调整了一下镜头,将摄像机丢到桌上。阿豪将珊珊平放在地板,三个人围着她。
“怎么搞的?楼下那个……那个是人吗?”
“是个鬼啦!它的影子都没有头,怎么可能是个人!”
“雅静!你不要大喊大叫的,万一它跟上来了怎么办?”
“那……那现在又该怎么办?珊珊好像撞邪了,她是不是鬼上身啊?”
此话一出,在场的人全都愣住了,齐齐看向地板上的女人。
阿豪将手电筒放在地上,镜头一阵白光,然后发蓝,发红,再到清晰。
他从背包里拿出一瓶凉茶,给女人灌了些,说:“呐,她还有气。”说着,他看向另一个男人。“Eric,帮我把她扶起来。”
Eric,拍摄者,看起来像东南亚混血儿。他将女人扶起,简单处理了手指上的伤口。
就在这时,门口突然响起沉重的喘息声。躲在屋内的三个人猛地一怔,僵直了身子,看向发出声音的方向。
“叩叩、叩叩。”
两声敲门声响起。
“叩叩、叩叩。”
敲门声继续响。
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一下子往后缩了缩。
画面中只剩下珊珊横在门前,她被独自抛在一旁。
“砰——”
撞击门的声音传来,画面跟着震动,门哐地一下被推开。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雅静突然叫了起来。
然后,一道庞大的黑影钻了出来,他手里抱着一个球型的东西。像踢皮球一样,一脚踹了出去。
“家华?”阿豪冲进画面,“你找死啊!妈的!原来是你在吓我们!”
胖子嘿嘿笑了,耸耸肩:“我哪有吓唬你们,我刚从楼下上来,看见窗户有光就知道你们在这里咯。”说着,又捡起地上的东西,“看,我发现了什么。头啊,死人头,就在教堂那边的雕塑后面。”
“张家华!你疯了吗?拿着死人头玩,你就不怕遭报应啊!”雅静又气又怕,离那头骨远远的。
家华无所谓地努努嘴,“哼,我张家华天不怕地不怕,家里做的死人生意,怕的话还怎么继承我家的铺子。只有你们咯,少爷小姐好金贵的。”一说,他发现地上躺着的珊珊,嘶地抽了一口气。“她怎么了?”
Eric走进画面,拿回摄像机,对着珊珊的脸拍摄。“发神经咯,弹钢琴把自己弹晕了。”
“嘁,发癫。”家华又将地上的颅骨踢了一脚,问:“她什么时候醒?”
雅静摇头:“我不知道啊。”
阿豪作势要将人背起,家华立马按住他,道:“我看这里挺好的,别管她了,我在楼下发现一个地下室,要不要去看看?”
“地下室?”
“荣生告诉我,以前呢好多土豪把自己的家眷送进医院,其实她们啊……没有精神病。”
“赵荣生?”听见这个名字时阿豪的表情明显很嫌弃。“姓赵的?呵。一家人没个正常人,都是白痴,他胡言乱语你也信?”
“信啊,我还去过他家祠堂。他叔父亲口跟他说的,赵家有一半的产业都藏在了医院,他祖父以前就是个卖国贼!”
“你说的是那个亲近结婚的傻子赵荣生?”雅静问。
胖子嗯了声,继续说:“四十多年前,他家有个女儿,就是被送进这间医院的。听说赵家逃去了内地,连女儿都不要了。这么多年才回来,人肯定早就死在这里了。”
雅静皱了皱眉,她低头看了眼地上的珊珊,说:“你的意思是,我们现在去找赵家的女儿?找她干什么?她都死了!”
话落下的一瞬,画面黑了。
01:22下一个视频。
“妈的,我不管,我要出去!”
“我都说了不要把人带来,她一直昏迷,放在外面就好了啊。”
珊珊被猛地丢下,她的身体沉闷地撞向锈蚀的铁架床上,发出“哐当”一声脆响,又滚落在地。
“喂!”雅静慌忙接住她,大声斥责阿豪。“神经!你有没有良心?”
阿豪看起来很累,他扶着额头,有些后悔自己非要背着珊珊进入地下室这个举动。
“我好累的,我真背不动了,抱歉。”
这时,Eric将摄像机递给阿豪。
“我来吧。”
01:59几人来到了地下室的通道。
往里走了许久,雅静偶尔嘀咕两声:“好臭啊。”
02:24胖子庞大的身躯挤在一张布满深褐色污迹的手术台旁。
他粗壮的手指正拨弄着台面上几根散落的颜色发黑的细长骨头,随后扔掉骨头,说:“阿豪你把珊珊放到床上,里面好像还有通道,一会我们出来再带她回去。”
雅静畏畏缩缩地站在一旁,神情紧张地打量着四周。她在医疗器械的底下发现了许多散落的纸张,顺手捡起来看了会。
“病理护理记录。”她走出画面,靠近手电筒。
不一会,又回来了,惊讶道:“我找到了!”
闻言,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阿豪慢悠悠踱到镜头前,“找到什么?”
雅静将纸张举到他面前,说:“那个赵家女儿的病情记录。”
此刻,张家华走过来,咧嘴笑道:“我说的没错吧,是她。”
02:37画面模糊不清。
四人进入了更深的通道,摄像机好像被遗忘在了手术台上。
03:03手术台上的珊珊动了。
一道黑影跟着进入了镜头,是一双赤裸着脚的女人。女人缓慢地往手术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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爬。
林文棠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猛地瞪大了眼睛,几乎瘫软下去。他看见醒来的珊珊睁开了眼,一张灰青色的脸伏在床边,眼珠漆黑,张着大大的嘴,紧紧掐住了她的脖子。
珊珊尖叫着,从床上摔落,下意识地朝床底下躲。这时,摄像机也跟着掉了下去。画面翻转,只剩下一只枯手伸进屏幕,又茫然地转向四周。
女人的叫声停了。
03:46镜头动了。
脚步声乱成一团。
嘈杂的哭声响了起,好像有人从通道深处跑了出来。
“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紧接着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珊珊!!!”
雅静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放在手术台上的手,瘦弱的身躯踉跄着后退,撞在另一个铁架上,发出一阵稀里哗啦的乱响。她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手指颤抖地指向手术台,“珊……珊死,死了!”
没有人说话。
只有粗重又压抑的喘息声在浑浊的空气里此起彼伏。
下一秒,胖子出现在镜头中,他身体紧绷着,在狭小的空间里焦躁地来回踱步。
“出人命了!出人命了!我都说了不要丢下珊珊,不要将她一个人丢在这里!”雅静哭道。“快走!快走啊!”
阿豪神情恍惚,哆哆嗦嗦地走过来探了探地上女人的鼻息,一下子没了神,跌倒在一旁。
“赶紧,赶紧离开这里。”
前脚他们刚离开,身后便出现了一群穿着白大褂和护士服,不像是活人的东西从通道里挤了出来。
04:30最后一次画面。
雅静的惨叫声回荡在地下室,她张着嘴,眼珠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死死盯着镜头。
她手中举着手术刀,对着正前方狠狠地扎,表情却在哭。
“求……求求你。不要,不要。”
“雅静,求求你了!”
Eric乞求的声音夹杂在滋滋的电流声中。
剧烈摇晃的镜头里,女人高高抬起手,将手术刀插进自己的肚子,抛开,抓起还在蠕动的肠子放进嘴里咀嚼了起来。
她死死地盯着前面,张开血盆大口,发出了尖锐的怪响。
深红近黑的血向空中喷溅,无数只手从墙皮脱落的缝隙里钻了出来,恶臭的粘稠液体从边缘一丝丝一缕缕地渗透到地面。
下一秒,胖子的尖叫终于冲破了喉咙。阿豪的脸上只剩下死灰般的恐惧,他握着锈迹斑斑的刀,手抖得不成样子。眼看着那具躯体越靠越近,两个人头也不回地跑进了通道。
最后一声响动,像生命叹息。
所有的光线被彻底掐灭。
黑暗降临。
摄像机的时间永远停在了05:45。
20. 第二十章
梁政雨关掉屏幕,转头看向林文棠,见他一语不发,捏了捏他的肩膀。
“还好吗?”
林文棠轻轻应了声,“警察在医院附近搜索了这么久都找不见他们,原来是在这里。”
梁政雨:“街道附近有人说在清晨的后山入口见过一群年轻人,算算时间,大概以为他们回来了。所以接到失踪后警察并没有进入医院搜查,最多也只是带着警犬上了趟山。”
林文棠站起身,一时间看梁政雨有些模糊,他伸出纤细的手,“走吧。”
两人进入了第二道门。
林文棠拉着他的手,久久没放开,地上的骸骨四散八落,照明灯晃晃悠悠的,灯灭了。梁政雨递上自己的那盏灯,说:“用这个吧。”
林文棠默默接过,扭了扭开关。
约莫走了几分钟,终于见到了摄像机里的那张手术台。那股混合着腐败血肉的恶臭,浓烈得几乎使人晕厥。
林文棠牵着人,径直略过了地上隐约还能看出人形的黑水。
许久。
他们拐进第三道门。
在潮湿的石壁上,看见了一个个被挂在铁钩上的骸骨。
“……”林文棠再也没能忍住,眼角一点点开始发红。不知走了多久,看过了多少具骨头,一个巨大的土坑里,腐烂的白色病号服凌乱地散落在里面,绿得发黑的水池发出刺鼻又烧喉的消毒水味。
就在这时,土坑的深处响起了“喀喀”声。
二人停住脚步,往下面一探,顿时感觉被雷劈了似的,脑袋一片空白。
那些穿着黄色军装的影子如同水蛭般吸附在尸骨身上,干瘪塌陷的皮肤在照明灯的照射下变得枯败。一点一点划开肚皮,取出来,像做手术那样又缝合起来。
林文棠一下子失了神,此起彼伏的哭声渐渐从脚下传来,他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
在这医院地底下隐藏的,竟然是无数被日本人取走脏器的中国妇女。
歇斯底里的哭声瞬间淹没了他们,无数双手从土坑里伸出,抓住了林文棠的脚踝。林文棠绝望地望向梁政雨,从他的眼神中看不到一丝恐惧,眸中只剩下无尽的悲悯。
很快,那些黑色的鬼影发现了他。林文棠抓起梁政雨的手,发疯地往外逃去。
身后再次上演疯狂屠戮,所有进入地下室的人都无法逃离。林文棠心急如焚,他看见了地下室的出口,就差一点了,就一点,他就能带着梁政雨逃出来了!
蓦地,林文棠感觉自己的腿被什么东西抓住了,他猛地往后一瞥,竟然是那些鬼影。梁政雨的手无力的从他手中滑脱,整个人被重重地砸在冰冷又坚硬的墙壁。
“梁先生!”林文棠大叫一声,被鬼手拽到在地,他仰面倒下,后脑勺磕在坚硬的地面上,带来一阵短暂的钝痛。他此刻已然顾不了那么多了,林文棠又连忙爬起来跑向梁政雨。
冰冷的麻木感从四肢末端飞速蔓延向心脏,视野里只剩下梁政雨奄奄一息的微弱模样,他耷拉着脑袋,没有一丝生机。
“梁先生!梁先生!”林文棠惊恐万分,他不明白为什么眼前这个梁政雨看起来如此的孱弱。为什么每次与他接触都觉得那样的冰凉,为什么他做的表情越来越刻意,越来越僵硬,他连笑都那样的毫无生气。
身后,铁链捆住了林文棠的脚,甩着铁钩的日本人一步一步地靠近。就在那钩子即将凿穿林文棠的脑袋之际,梁政雨已经往他身上扑了过来。
一时之间,鲜血涌出,散发出铁锈的气息。
梁政雨托住林文棠,解开他脚上的铁链,将人往外推。他们距离地下室的出口,仅仅一步之遥。
“不——!!!”林文棠绝望的咆哮,“我们说好的,梁先生,我们要一起出去的!你不要推开我,不要推开我好不好!”
梁政雨盯着他,无声地,眷恋地,看了许久许久。
梁政雨被铁钩刺穿了胸腔,整个人半悬着。他用那张已经做不出任何表情的脸对着林文棠摇头,空洞的眼神渐渐失去焦点,最后慢慢地低下头。
一声叹息响起,从黑暗中走出来许多护士,或者说,是那些麻风病人。
林文棠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操控着,无数双手将他推往发电房,四周弥漫着烧焦的味道。
他看见地下室的门口出现了更多的、层层叠叠的、无声矗立的麻风病人,像一道由怨念筑成的城墙,堵死了唯一的出路。
照明灯熄灭了,梁政雨渺小的身影,缓缓消失在他的视野。
-
林文棠是爬出来的。
瘫倒在治疗中两个时辰后醒来。
雨落了,静,很安静,听不见任何声音。
林文棠失魂落魄地从门诊大楼出来,他不敢往身后看,只一味地喊着梁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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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的名字。
“梁……政雨。”“梁政雨。”“政雨。”
恍惚间,记忆片段闪回脑中。他想起自己在医护宿舍醒来的那一霎,他看见梁政雨畏手畏脚站在门口时的无措。他脸上的小心翼翼,他不敢踏进门又慌张的模样。
林文棠捂着脸,无力地跌坐在大雨中。跟着,身后的哭声又响了起来,绿色的影子飘荡在楼顶,然后重重跳了下来。雨淅淅沥沥地下着,林文棠朝医护住宿的方向望去,随后起身,向那口井走去。
他找来了一根绳子,给自己系上,他在水井里找了很久,冻得浑身发抖,骨头都痛了。最后,费了好大的力气爬上来。
这里没有。
他回到住院部,游荡的身影已经不在,四下寂静,仍旧没有发现。
林文棠累倒在医院三楼的管理部。
他想起梁政雨逗自己开心,许多次的玩笑和对话,他其实想告诉他,大概是从他欲言又止的那一次开始,他就很想再多一些了解梁政雨。
或者,他当初就应该坦白。
他进来的目的只是为了销毁证据。
修女苏逃命来到教堂后便开始赎罪,她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在煎熬中度过。她是一个无神论者,因为心底藏着的罪恶,她甚至信奉了耶稣。
玛丽亚教堂的存在是为了高歌自由,解放灵魂。她麻痹自己,一次次认为自己得到了解脱,却又一次次的堕入罪恶。
林文棠更觉得罪孽深重,沉重的枷锁使他无法向梁政雨开口,后知后觉,他认为自己和修女苏如出一撤。
林文棠回到教堂,看见了那块木质无主牌位。
他想,这应该是修女苏留给自己吧。
就在玫瑰花窗柱子前的不远处,一道闪着刺眼的金光隐隐显现。林文棠缓缓走近,发现了他一直想寻找的那枚戒指。
他捡起戒指,抱头痛哭。
林文棠一路向着治疗中心走去,在一道推不开的病房门前停了下来。一滩黑色微干的水从门内延伸向外,他没敢再推,只是沿着墙壁缓缓瘫坐。
然后。
林文棠伸出手,将卡在门缝中的铁锤取了出来。那张文弱清秀的脸陷入黑暗,泪眼婆娑,颤抖着抱住地上的尸体。
他惊诧不已,后悔不已。
在一阵雷声轰鸣中,伴随着巨大的坠落声,林文棠的身影消失在了雨幕。
21. 第二十一章
时间回溯。
天文台发布黑雨警告,雨挂了一夜。
“汽车巴士都泡在水里了,打伞没用,电车也没得坐,今年的雨水怎么这么旺?怪事。”说话的警员摸出一盒烟,娴熟的点火,靠在窗边往公寓楼望了一眼。
“是啊,要不是我有备用便服,早就成了一只落汤鸡。这种天气别人都不用上班的,哪里像我们。”另一位警员蹙着眉摸了摸还未擦干的头发,语气有些抱怨。
“就是不知这雨要下到什么时候,我看肥姐被淋得妆都花了,跟个鬼一样。”
“如果因此感冒就麻烦了,刘sir说要监控那个大陆女人的嘛,晚上值班她行不行啊,这么不小心。”
“她身上都湿透了,我还以为她刚洗完澡出来呢,实在不行的话,我去顶她咯。”
咔——
门被推开,刘享带着一个身材丰腴的女人走了进来。
“长官,肥姐。”屋内的两人立马靠边站着。“早啊!”
刘享挑了挑眉,略微点头:“早。”他走到两人面前,“黑雨延迟3时,你们两个今天就不用去教堂后山了。”
他转过身,问女人:“对了,监视了这么些日子,是否发现林落英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一旁的肥姐想了会,迟疑道:“要说有的话也有,要说没有的话也没有,我总觉得说不上来。”她擦去嘴上的口红,一屁股坐在红木桌子上,“首先呢,一个女人在丈夫意外死亡甚至可能是他杀的情况下,情绪一定是无法受控制的。林落英却显得很反常,她过于理智和冷静了。我们调查过她的邻居,说死者和林落英经常吵架,特别是一到晚上就吵得很厉害。吵架嘛难免会动手,动手就砸酒瓶子,摔碗摔筷子,虽然还没上升到殴打人身的地步,但是争吵越频繁,感情就破裂的越快。那她表现得很镇定就可以说得通,她没那么爱自己的丈夫,还是个对她有语言家暴和酗酒的丈夫。”
“并且呢,经过大量的调查和法医的鉴定,死者胃内还有未消化完的食物,身上的伤有不同程度的二次伤害。关于蛇酒,我们从垃圾回收站找到了林落英丢的黑色塑料袋,里面有蛇酒空瓶。可以推测,教堂大门不是第一案发现场,那里连血迹都没有。所以,死者是在哪里受的伤?”
“是喔,你这样讲,会不会是下雨把血迹冲刷掉了?”警员问。
肥姐摇头:“可能性不大。”
沉默了许久的刘享在这时开口了,“你们去她家里搜查,有无发现?”
警员道:“没有。”
肥姐问:“看起来很整洁吗?”
警员回忆了一下,说:“嗯……不算很整洁,与之前没有变化。不过地板非常干净,我进去的时候穿了鞋套,差点滑倒呢。”
“水电正常吗?”
他点点头:“与最近几个月相比,相差不大。”
到这里,几人又沉默了。
外头风大,雨被吹成斜线,狠狠拍打在玻璃窗。
肥姐眼皮一跳,说:“其实呢,还有一个信息,就是林落英的弟弟林文棠消失了。”
“林文棠?”
“是啊,在发现黄德智尸体的那天就找不见这个人了。与他一同不见的,还有新日报的记者,梁政雨。”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了起来。
肥姐打开门,意外地看了看来人:“胜祖?阿辉?居家办公的嘛,你们怎么来了?”
阿辉拐进房门,将牛皮纸袋丢在桌面上,随后将VCD插上电,打开电视。
胜祖:“sir,来不及解释了,我跟阿辉有重要的东西给你们看。”
很快,阿辉将光盘拿出来,放进VCD。随着一声滋滋声从音响传来,电视机画面从从雪花点逐渐生成一个有形状的场景。
黑白噪点慢慢有了颜色,隐隐显出老旧的居民楼。
几人聚拢在电视机前,全神贯注。
肥姐第一眼便认出来这栋居民楼,问:“这不是死者黄德智居住的那栋公屋吗?”
阿辉点头:“没错!这就是新街公屋。”
刘享眼睛微眯着,双手抱臂,露出疑惑的神情。“这个角度,应该是公屋西侧的居民楼拍摄的吧?”
胜祖:“昨晚警署接到报警电话,说是在新街有个变态跟踪猥亵夜间下班的女性,于是他们带人过去,在他身上搜到一个相机。今早刚拿到搜查令去到这个人的家中,搜查组意外发现他家里的阳台正好对着我们这桩案子死者的窗户,并且在卧室找到许多女性的贴身衣物和情趣内衣,包括大量的情色光碟,杂志,相片等等。正好气象台发布黑雨警告,我和阿辉被困在办公室,实在是太无聊,就翻这些搜来的东西,结果就发现了这个光碟。”
阿辉从牛皮纸袋中又翻出几张照片,递给刘享。
刘享一看照片,惊讶地瞪了眼:“林落英?”
胜祖:“黄德智好赌,经常不在家,这给了偷窥狂可乘之机。再加上林落英年轻美丽,身材火辣,她家里的客厅、卧室、厨房都正好对着偷窥者的卧室,从拍摄的照片和影像来看,他应该观察林落英长达一年之久了。”
阿辉又递了一张照片,说:“大家看这张。”
众人凑过头,挤在一块。照片被放大了两倍,透过纱窗,一个纤细的身影露了出来。
阿辉继续翻开下一张。
这一张的卧室灯被人打开,那道身影有些模糊,看起来像是被压在门框上。
接下来是第三张。
照片清晰了许多,那是个面目清秀,五官分明的男人。他的头发被黄德智揪在手中,有一个狠狠往墙上砸的动作。
第四张。
黄德智撕开了他的衣服。
第五张。
黄德智一脚踩在他的脸上,并且将头埋进了他的脖颈。
阿辉:“这个瘦弱的男子,就是林落英的弟弟,林文棠。这只是一小部分照片,我拿了施暴最明显的几张,还有视频,也有黄德智侵害林文棠的画面。”
肥姐思考了一下,说:“这么讲的话,消失的林文棠嫌疑最大咯。”
胜祖:“不一定,你们再看这个。”他指了指电视机。
视频里,一个女人打开了客厅的门,距离几步之遥的卧室内,正是黄德智对着林文棠殴打猥亵的画面。她手中提着塑料袋,站在玄关一动不动,随后,音响传出偷拍者的声音。
“姐姐回来发现丈夫正在侵犯自己的弟弟,他妈个老母猪,比我还不是人!我喜欢女的,这个死人头竟然男女通吃!颠啊!”
画面晃动一下,偷拍者移动了角度。
女人从玄关来到厨房,拿了什么东西后返回客厅。画面再次被放大,众人看清后,纷纷顿住了。
她手中握着一把切水果的尖刀。
视频到这里就没有了。
胜祖:“根据这些信息,我们将时间重新梳理,黄德智骚扰林文棠已有半年,林落英不止一次撞见过这样的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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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所以我想,黄德智的死,应该是一场蓄意谋杀。”
阿辉:“可是第一案发现场,我们始终找不到。”
刘享默了默,回头命那两个警员回到警署整理材料。他掏出钥匙扔给阿辉:“阿辉,你和胜祖去查林文棠和梁政雨最后消失的时间,再一次申请审讯。”
阿辉站定,接过钥匙:“是!”两人推开门,回头瞧了眼肥姐,问:“那肥姐呢?”
刘享:“肥姐跟我。这么大的雨,林落英一定在家。”
一个小时后。
撑着黑伞的刘享在新街入口停了下来,对面街道上的蛇羹店半卷着门,老板手里拿着塑料盆,往外舀水。
他盯着看了会,视线转到另外一边关门的猪脚饭店。于是走过去,出示了证件后,问:“今天这么大的雨都出来做生意啊?”
老板:“警察先生不知做生意辛苦,这么大的雨,铺子会被水淹的嘛。我再不来,明天客人能想吃蛇羹?我看喝下水道的粪水算了。说了嘛,电话也打了十几次,政府都说了要派人来修隔壁巷道的污水管道,结果呢,到现在也没人管。”说着,他还指了指那边漆黑的巷道。“长官,您说呢?”
刘享咂嘴:“对不住啊,我可以找人帮你跟进一下。不过呢,我有点事想问你啊,请问你在6月8日的晚上有没有发现奇怪的人员在附近走动啊?”
老板:“奇怪的人?呵。”他冷笑一声。“新街十间工作室有一半都是信贷公司,这里到处都是玩帮派的混混,奇怪的人很多啊,警察先生您说哪位啊?”
肥姐跟上来插话道:“老板,请配合我们的工作,请你仔细回忆一下6月8日晚上,有没有听见或者看见奇怪的事情。”
老板看了眼肥姐,清了清嗓子,抬头盯着灰蒙蒙的天空,说:“6月8日,那天晚上好像也有下雨。生意一般,没什么人来店里。要说听见什么声音,7日那天晚上倒是有哦。”
“6月7日吗?”
老板:“是啊。不知是不是我听错了,我有时候会睡在店里,特别是下雨天,不然发大水店会被淹。我店里的脏水管道连接着隔壁的下水管道,那边的下水管道偶尔堵塞,我时常要去疏通才行。那天晚上……我貌似听见有人喊叫。”
刘享:“男的女的?”
他想了想,说:“都有吧。”
肥姐追问:“那你有看见是谁吗?”
刘享摇头:“不知啊,店里水管爆了,我哪里有时间去看是谁啊,又不关我什么事。”
肥姐叹了一口气:“好吧,多谢配合。”
听老板这样一说,刘享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于是转身朝着那条巷道走去。新街公屋的位置位于街道的中下,还是个凹陷的,上坡汇集的水往下淌,在这里堆积。
两人上身着黑色西装,下身却穿了双拖鞋,乍一看,有些滑稽。
来到巷道口,看着那爬满青苔的墙面,眉头一拧,他继续往上看,这个巷道与新街公屋只有一墙之隔。
肥姐跟随刘享的视线往上一抬,在那放满各种杂物以及还未来得及收的衣服间,看见一颗往下坠落的球体。
她一把推开刘享:“走开啊!”
那颗球重重砸向地面,顿时,两人脚边溅起一片黑黄的水花。
刘享回过神来,弯腰捡起。
这是一颗荧黄色的网球。
二人同时仰起头,看向楼上。
接着,一颗人头咻地一下往回缩了进去。
22. 第二十二章
世一是一个患有自闭症的十五岁男孩儿,或者说,自闭是他的面具,他其实有人格分裂症。
他的身体里住着两个人,另外那个人格有自己的名字,叫左琦。
左琦最擅长的事情是打网球,观察周围的一切事物。
反之,世一品学兼优,性格活泼,唯一一点不好,无法控制自己的脾气。
此刻出现的人格,是左琦。
他听见敲门声,他搬了一把凳子,沿着地砖的缝隙摆正了,齐齐对准了线条,然后坐下,双眼盯着门上的猫眼。
咚咚咚——
敲门声再次响起。
左琦弓着背,手里握着网球,不停地捏。
随着敲门声越来越急促,他手中的力道也越来越重。房间湿气很重,门窗被他锁得死死的,热气萦绕在小小的空间,他热得后背都浸湿了。
汗珠一点点从他的额头冒出,流下,他的呼吸声显得愈发急促。
直到那敲门声停下,他猛地咽下一口唾沫,长长的呼出一口气。
门外,有男人的声音响起。
“有人在家吗?你好,请开一下门。”
左琦沉默,屁股微微挪动,换了个舒服的姿势,他直起背。
“Hello?有人在家吗?”
那头询问半响,见房内没有回应,便再次敲了门。
左琦听见敲门声,似乎是忍了许久,将网球往地上一砸,起身开了门。
“噪音!”“是噪音!”“很吵!太吵了!”
刘享没想到打开门的是一个男孩儿,虽然看得不清晰,不过那个人头确实是个短发。他们认真数了楼层以及猜测了一下那颗球从哪儿掉下来的。
没错,就是这里。
而往前再走两家,就是林落英居住的地方了。
这户有两道门,第一道是铁门,第二道是木门。打开时老旧的零件还会发出“咯咯”的响声,低矮的楼层闷热异常,连声音都传不出去,回声跟人在笑一样。
刘享立即出示证件:“你好,我们是警察,这是我的证件。”他往男孩儿身后探了探头,“就你一个人在家吗?”
左琦不说话,拳头捏紧。
肥姐见状赶紧推开刘享,笑盈盈地对着他说:“呐,你不要害怕啊,阿婶和阿叔呢刚才在楼下差点被网球砸到,看见好像是你这层楼掉下来的,这个网球肯定对你很重要吧,我们特地捡了给你送回来。”
左琦看向网球,神色有所缓和,便指了指地上自己扔掉的网球,说:“多谢,丢到地上就好。”
肥姐尴尬地又笑笑:“好。”
刘享倚靠在门后观察他家的客厅许久了,走廊光线昏暗,地板倒是很亮堂。左琦只穿了双白袜子,门口堆放着许多双成人鞋,却不见他的。
“对了哦,阿婶想问问,你有无在晚上听见什么动静啊?”肥姐弯着腰,尽量与他保持一个平行的视角,这是一个比较令人舒服的角度,至少对于青少年是这样。
左琦看起来在回忆,他想了片刻,摇头:“没有。”
“哦,或许我应该这样问,你的网球时常掉到楼下的巷道吗?”肥姐依旧抿着唇微笑。
左琦摇头。
“那……”肥姐本想追问关于6月7日和8日夜晚的情况,但一想,对方只是个孩子,说不定网球也是不小心掉下来的,要联想到他有没有可能目睹到下面巷道,蛇羹老板说的那个事情,可能性不足百分之二。瞥见窗台上挂着熟悉的校服,转念一想,换了种语气,问:“你在保育福利书院念书?那个书院离我家很近呢,我表姑她的孩子也在那里念书诶。你是网球社的吗?”
左琦听见网球俩字,将双手背到身后,说:“是啊。”
肥姐见他愿意沟通,继续说:“那你打网球一定很厉害咯?”
左琦默认。
肥姐:“你叫什么名?说不定还认识我表姑的儿子,你们是同龄人,又在一个网球社。”
左琦听见她问自己的名字,眼神一顿,双手自然插在裤兜里,语气略微迟钝,开口道:“我是世一。”
肥姐:“啊,世一啊,你好啊。”
左琦消失在两秒钟前,现在站在他们面前的是世一,脾气暴躁的世一。
不等肥姐再问,世一又一次说话了。“那颗网球不是我扔的,砸到你们了吗?要道歉吗?警察先生?”
肥姐面对这样一个情绪转变如此快的人愣了愣,刘享不想再坐以待毙了,往前靠,对着世一上下打量一会,问:“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幽默?高空抛物砸到人会死的。我问你,你经常往楼下丢网球?为什么?”
世一冷着脸,不耐烦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无聊行不行?”
刘享哼了声:“你经常待在窗边?你在看什么?”
世一耸耸肩:“什么都没啊。”
他越这样说,刘享越认为他在说谎,他的四肢僵直,看似放松实则很紧张。
他在说谎。
刘享觉得自己的第六感不会错。
于是他直接开门见山地问:“楼下巷道是不是有人吵架?”
世一一下子不讲话了,盯着地板发愣似的,也不动。
刘享感觉自己猜对了,继续发问:“是两个人?还是三个人?是什么时候?白天呢还是晚上?”
肥姐此刻看起来更紧张,她眨了眨眼睛,小声说:“没关系啊,你慢慢回忆啊,不着急的。”
一倾,他还是没有开口。
四下很安静,静到墙面上挂着的钟,走动的秒针都听得真切极了。
“有一日的晚上,我听见门口有高跟鞋的声音,有酒瓶摔碎的声音,还有雷声,落了雨。”世一说。
刘享:“然后呢?”
“那个女人被打了,被拖了一地。我打开门偷偷看他们,她被他提起来,然后到了走廊尽头的那扇很窄的窗。他想把她扔下去。”
刘享:“哪个女人?被谁?你能记得是什么时候吗?”
“那个穿高跟鞋的,好美的女人。”
刘享为了印证心中所想,便将包里揣着的一张相片递给他看,问:“是照片上的这个女人吗?”
世一低头仔细地看,还打开了客厅的灯,随后说:“好像是吧。”
“然后呢?你继续说。”
世一:“不知啊,我没看了。”说完,他猛地将铁门关上。
关门声很大,在楼道里反复回响。
刘享缩回来,一头雾水地看了眼肥姐,两人对视,深深叹了一口气。
刘享:“喂,你表姑生的不是女孩吗?”
肥姐笑了起来:“我这是兵不厌诈,你不懂的啦。”
刘享:“我看我们有必要再跟他对话一次。”
这时,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了滴水声,一股潮热扑面而来,肥姐抬手摸了摸鼻子,一滴水从脸颊滑下,她往后退了一步,眯着眼寻找头顶漏水的地方。
空旷的楼道寂然无声,她忽然想,如果说世一讲的都是真的,他在不久前亲眼目睹黄德智想要将林落英推下窗,那么两人在争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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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候一定会发出巨大的响声。
毕竟现在一滴水滴在地面都会有回音,想来这层楼的住户们应该多少都知道门外发生了什么。
可是为什么没有人阻止呢?
她想了想,又想了想,最后骂了一声:“白痴的问题。”
刘享转头看她,问:“讲什么呢?”
肥姐:“实话说,不带有任何偏见,你喜欢大陆人吗?”
刘享被她不明所以的问话问得一滞:“怎……怎么这样讲?什么意思?”
肥姐唉了声:“我就知道的嘛,白问!”“因为林落英是大陆人,所以才会不管的嘛,对不对?”
刘享一下子反应过来她说的什么,张了张口,一时语塞。
滴水声依然回响,楼道尽头的光越来越弱,刘享看了眼腕表,皱眉道:“才下午一时,怎么黑成这样子,都看不清门牌号了。”
说时,尽头的窗户“啪”地一声,被风吹得关上了。两人心里一惊,纷纷被吓了一跳。
“神经!”
“吓到你了?哈哈!”
“没啊。”
“还说没有呢,你汗毛都立起来了。”
肥姐笑着不忘揶揄刘享,刘享无语地瘪嘴,不经意往身后的楼梯一瞥,晃眼见一个黑影立在那头,顿时又被吓了一跳,大声朝那里喊:“喂!是谁!”
肥姐被他这一声吓得心跳都加快了,一巴掌拍在刘享的后背,骂道:“你神经啊!叫什么叫,吓死人了!”正说着,跟着他的目光望去,楼梯上的那道黑影动了。“哇,那是什么?!”
刘享啧了一下,“是什么?还能是什么?人咯。”
下一秒,高跟鞋的声音传来。
刘享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他走向黑影。
“刘警官?陈警官?”
黑影是林落英,她站在楼梯口,手中拿着一把红色的雨伞,雨伞的伞尖还滴着水。
肥姐很是意外,先走了上前,问:“你怎么在这?”
林落英眼眸很明亮,像小鹿,像汩汩清泉。她先是看了眼肥姐,又看向肥姐身后的刘享。
刘享疾步走到她面前,从上往下细细观察了一遍,觉得有些不合理,便说:“你出去过?”
林落英点头,十分自然地在包里摸找钥匙。“别光站着了,进屋里说吧。”
肥姐扯了扯刘享,两人让开一条道,林落英走在前面,他们跟在后面。
肥姐细声说:“诶,她主动邀请我们进去,不要放过这次机会,一会你跟她聊,我借机去趟卫生间看看。”
刘享嗯了声:“就这样办。”
林落英停在家门前,打开门,脱去高跟鞋,将雨伞挂在门外的铁钩上,看向两人:“两位警官,请进。”
刘享站在门口,垂眼,见玄关的鞋柜上依旧摆着两双男士鞋,随口问:“怎么还留着他的鞋子?”
林落英放下背包,转身去厨房拿了两只杯子,接了水,走过来说:“我……还不适应,那些东西就暂时这样放着吧。”“请喝水。”
肥姐接过水杯,“不好意思,可以借个卫生间吗?”
得到允准,肥姐拐进了卫生间。
刘享慢慢从玄关走到客厅,边走边四处打量,肥姐说的没错,不算整洁,也不算乱。从行为分析来看,她的确没有任何异样。
刘享:“林女士,你刚才去哪里了?”
林落英表情没有什么异常,如实回答道:“天台。”
刘享眼神一转:“天台?你去天台做什么?”
23. 第二十三章
去天台也要穿着不舒服的高跟鞋吗?不对啊。外面正积水呢,去外面的话高跟鞋一定会打湿,但是刚才见她的鞋子,并没有很湿。可见,她似乎没有说谎。可背包呢?谁会带背包去天台?
林落英:“家里的水有股怪味,我想会不会是有老鼠死在楼顶的水箱了,所以去看看。”
刘享走到厨房,大概只有三平方的开放式厨房,打开水龙头,用手帕包住,等了片刻,他拿起手帕放在鼻子前嗅了嗅。
果然如她说的那样。
这水带着一股腥臭,像水草那样,闻久了令人作呕。
刘享:“那水箱里有死老鼠吗?”
林落英:“看不清,我没办法爬上去。”
刘享:“为什么还带着背包?”
林落英拎起背包,当着刘享的面拉开拉链,取出手电筒和一捆尼龙绳,说:“天色很黑,我想带点工具去看看,不过没用上。”
见她这样讲,刘享便也不再说什么了。
一切都很合理,没有一丝破绽。
你相信世界上存在完美犯罪吗?刘享脑中忽然闪过这个念头,不,绝对不可能,凡是犯罪,一定留有痕迹。再想想,再想想,自己是不是疏忽了什么细节。
滴滴滴。
一阵铃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刘享从裤兜里掏出寻呼机,“抱歉,我看一下讯息,请问这附近有电话亭吗?”
林落英走到窗边,指了指楼下,说:“对面的百货店左拐大概十米有一个电话亭。”
“多谢。”刘享匆匆走出房间。
此刻的卫生间里,肥姐的寻呼机也收到了一条来自两分钟前的信息。她摘下手套,裹起来塞进了自己的胸罩里,这该死的西装裙没有荷包,她已经想尽办法放东西在身上了。
比如,一些取证用的棉签,证物袋,她随时都会带着。只是今天走的突然,又没有搜查令,提着手提箱过来明晃晃的,反而引起嫌疑人的怀疑。倒不如藏起来,悄悄的。
她仔细取了浴缸底部,马桶底部,洗手池底部,以及排水管道周围的液体和毛发。
肥姐直起腰,洗净手,望着镜子里大了一圈的胸部,皱了皱眉,扶正,对着自己露出一个职业假笑,打气道:“做人嘛,还是自由自在好哇。早日破案,早日休息。很好!就这样!”
就在这时,卫生间的灯突然熄了。
哇,不是吧,这么关键的时刻,竟然拉闸了?肥姐心里想着,眼前漆黑一片,她伸手在空中划拉,一边寻找着门把锁,一边道:“享哥?你们在外面吗?”
卫生间的门是玻璃的,看不清外头,只有一丁点微弱的光照进来。
她摸到门把锁,正要拧开,见玻璃门前忽地出现一团模糊的黑影,并且正一点点放大,朝她走来。
肥姐立即往身后伸手,一摸,嘶了声:“坏了,没带。”配枪没在身上,这下完了。
她警觉地往后撤退,再一次询问:“享哥?喂?!是你在外面吗?”
她不确定,可以说非常不确定。现在的情况有些糟糕,门外的两个人难道消失了?肥姐沉住呼吸,在那黑影即将贴近门的一瞬,迅速拧开门一脚踢了出去。
“啊——”一声女人的尖叫打破了不安的气氛,下一秒,一束光照亮了泛黄的天花板。林落英狼狈的坐在地上,拿着手电筒晃了晃,弱弱地说:“陈警官,是我。家里停电了。”
肥姐一怔,连忙将她扶起来,道歉。“对不住啊,我……我不是有意的,我以为……呃……就是……”早晨光碟里林落英拿着水果尖刀站在玄关口的画面现在还在脑中闪现,她真切的慌了神。
林落英站起身,微笑:“没关系,我吓到您了吧?”
肥姐:“没啊没啊,我,我……诶,对了,刘警官呢?”
林落英:“他去电话亭了。”
肥姐哦了声,这才松了松紧绷着的神经。
林落英引着她往沙发上坐,自己则在一旁翻找着蜡烛。
林落英:“每次黑雨警告都会停电,所以我备了许多蜡烛在家里。”她说着,回头看了眼肥姐,转回头继续说:“陈警官,您怕黑吗?”
肥姐咬了咬唇,方才踢到林落英,到现在也没好意思正脸看她,她手臂和小腿上的淤青颜色已经变得紫黑,联想到黄德智对她实施的暴力行为,心中又是一痛。
作为一个女人,她同情林落英。
“那个,林小姐,我还是送你去医院检查一下吧。”
林落英掏出火柴,点燃蜡烛。“不用。”
她的美貌在橘色的暖光中被人发现,这是她到这里以后,唯一见过的颜色。为什么会这样讲,肥姐自己也不知道,只是觉得林落英身上有一股说不出来的味道,时而好冷漠,时而让她觉得好温柔,时而……有种从骨子里透露出来的大陆人的倔强。
而这样一个人真的会是杀人凶手吗?
她盯着林落英的侧脸,心里十分不是滋味,瞥见茶几上有本摆放凌乱的故事会,伺机寻找话题。“午夜故事会?你也爱看这个?”
林落英点头手中的动作停顿一刻,又掏出第二根蜡烛,说:“是啊,我在香港没什么朋友,经常去报摊买故事会看看,打发时间。”
肥姐:“我能看看吗?”
林落英背对着她,不由捏紧了蜡烛,脸色阴沉,语气却依旧温柔可人:“好啊。”
肥姐拿起故事会,翻了会,说:“你跟我家妹一样呢,她也爱看这个。对了,你来香港以前做的什么工作啊?”
林落英:“帮人家洗头发。”
肥姐:“哦。”“那来了香港以后呢?有做工作吗?”
林落英:“做过一段时间,也是洗头发。”
肥姐:“那后来呢?怎么不做了?”
林落英:“他说发廊的人很不好。”她顿了一下,将蜡烛摆正后,转过身,面带愁容,勉强笑了笑,眼底闪着泪花,继续道:“就是说,那里有很多□□,古惑仔,不让我去。”
肥姐继续发问:“黄先生这么疼你啊?”
听见这话,林落英收了笑容,板着脸,有些气恼,说:“你认为是就是吧。”
这下肥姐意识到自己好像说错了话,翻动故事会的手速加快,道:“不好意思,是我没了解全貌。”
林落英跪坐在沙发旁,她一直低头搓着自己的手,听见她这样一说,缓缓抬起头注视她,道:“他怀疑我每天跟不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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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床,今天是来洗头发的客人,明天又是另外一个客人。如果我再继续做下去,会挨打。”
她说话的时候很轻,娓娓道来,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那样。
肥姐此时愧疚极了,她望向那个皮肤白皙,青一块紫一块的女人,觉得好讽刺。
所有人都被她的美貌折服,却很少人知道她所承受的痛苦。
还有她特殊的身份。
肥姐想,如果,如果她在被欺凌的时候有人站出来替她说话,或者帮一把,或者用法律保护自己,会不会黄德智就不会死。
她自己也说不清了,她没有证据证明林落英杀了黄德智,可是以多年办案的经验来说,还有现在掌握的线索和杀人动机来看,林落英的确有理由杀了黄德智。
她的手停在了故事会被林落英撕掉的那一页,她的眼神一直落在林落英身上,她合上了故事会,将它放在茶几上,对着林落英道:“林小姐,希望你早日走出阴影,离开香港,回到自己真正的家,自由自在的生活。”
说完,身上的寻呼机再一次响起。
肥姐站起身,“诶,你说的电话亭在哪儿,我也去回个电话。”
林落英跟着站起,斜眼瞟了瞟那本故事会,转身看向窗外,说:“百货店左拐十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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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门关上的那一霎,一颗网球正好滚到林落英的脚边。
她弯腰捡起,递给站在暗影里的人。
“他们走了,谢谢你提前告知我。世一。”
世一接过网球,发出咯咯的笑声,“好玩。”他抓住林落英发紫的手臂,往她手心塞了一瓶红花跌打损伤油。“姐姐,送你。”
林落英握紧红花油,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我做了苹果派放在冰箱,你去拿吧。”
世一点点头:“好。”
世一的白袜子是这个房间里除了蜡烛以外的第二抹颜色,他端着苹果派,看见了茶几上的故事会,问:“姐姐,我可以看这个吗?”
林落英犹豫了一下,说:“好啊。”
她将故事会翻开,残缺的那一页下夹着一张小票。
购物商品是:一枚戒指。
她拿走了小票,同样地,扔进了马桶冲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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肥姐是在一楼的管理处遇见刘享的,他急忙叫住她,说:“喂,你怎么下来了?她人呢?”
肥姐:“我收到两条讯息的嘛,就下来了,她还在楼上啊。”
刘享:“第二次审讯申请已过。”他用下巴点了点楼梯,“去带她下来,我们回队里。”
肥姐挺意外的,问:“今天这么这快,死者指甲里的DNA检测都还没出来,第二次审讯就通过了?”
刘享咂咂嘴,点了支烟,吐出一口烟雾,说:“DNA检测出来了。”
话音刚落,云层劈开一道紫色的闪电,雷鸣同时响彻在公屋的上空。
会是自己想的那样吗?肥姐在回到林落英居所的路上一直在思考。那样柔弱的女人,美貌的女人,如此温柔的女人真的会是杀害丈夫的真凶吗?
她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得很慢。
希望不会。
陈招娣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