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之际,妖艳哥哥总想哭》
1. 第一章
今儿,想给诸君说一个魔幻而荒诞,梦幻而虚无的故事——
要走?别介!我给您煮上一壶陈茶,用老灰点上一炉香,您就赏脸听我说些有的没的,权当是耳旁风。
好了,现在劳您闭上眼,发挥想象力——此刻,我们置身于宏大的剧院厅中,四下漆黑一片。顷刻间,一束暖黄色的灯光打在舞台上,红幕随之拉开,您周身所有现实的跟着隐去了,而浮现出虚幻的世界。一切的一切都无比真实,你我已然是其中的一人一物,难辨真假。
真假与否,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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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管细品沉淀在茶与香里的,浓厚而绵长的韵味。
现在是2012年,三月初。我们位于兔国,春安城,东北边。
所谓太阳从东边升起,而东北边有一所高中,故名曰旭阳中学。
故事从此处开始——
2. 第二章
现是午餐时间,花唱晓又再做脚尾饭了。
正是那摆给逝者吃的饭。
“马上要出成绩了,你还有心思看小说,”花唱晓咬了一口鸡腿,放在白饭尖尖上,再直直地插入筷子,“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和我妈解释。
坐在她对面的女生,小麦肤色,齐耳短发,身穿佛头青比甲和凝夜紫夹袄,手中拿着一本《百年孤独》。她放下书,拨顺齐刘海,笑道:“我看你一点儿也不担心,整天捣鼓些花式的淘气——“
这脚尾饭,明眼人见了都觉得晦气,而日日在花唱晓左右的夏垚垚不然,只当是小孩的胡闹把戏。
花唱晓要比高二大多学生大上一岁,已十八,举止间却尽是孩童喜怒形于色、无忧无虑的鬼灵精怪之感。或许因为她成长于乡野田间,山地灵气多孕育纯真天性,便像小孩一样眼里的世界五彩斑斓,哪哪都好看,事事都有意思。
总务处追问她好几次想要什么颜色的校服,一会儿想要这个,一会儿想要那个,吵着闹着撒着娇把色卡谱借走,研究了一节数学课又一节数学课,恨不得把全世界穿在身上,见管事的急着交差,才勉强定下一套嫩鹅黄夹袄和覆盆子红比甲,配上软翠下装。而发髻,别人都是正髻,她偏要梳个歪髻在耳后,用一根铅笔,与竹节簪交叉插入发丝。
喜好真真如性格一般活泼热闹。
与她交谈时,夏垚垚自是多了些宠溺语气,吟吟地笑道:“要是招来什么邪物,你可得对我负责哦。”
“放心放心。”花唱晓双手合十,四下朝拜,“算命先生说我是观音菩萨的杨柳转世,磁场干净,邪祟是靠近不了的。”
说着,她自己吃起了这碗脚尾饭。
面对唱晓的稚气,夏垚垚有时不忍要多嘴提醒几句,但一瞧她那脸,又沉吟了。体态丰腴而骨肉匀,肤泽莹润胜华珠,面若银盘,眉似柳,梨涡浅浅,笑盈盈。却不想这般温婉敦厚的古典气质,让一双丹凤眼抢了风头。冷脸时,眼中满是倔强与凛然,而低眉垂眼时,眼底敛着的光——似看透人世苦难,却无法一一排解的悲悯——直扫去云鬓。
这是神性呐,割裂而诡谲。
没准那算命的说的是真的。
花唱晓接着道:“说我磁场干净,我倒相信。他又接着说,我是来拯救苍生的,你说搞不搞笑。”
夏垚垚看着唱晓满眼只有鸡腿的模样,只是笑笑,鼻梁处的红雀斑挤成一团。
饭吃得差不多了,花唱晓理正脖子上的黑丝巾,上面缝着两朵黑紫调的玫瑰干花。她悠悠道:“我柜子锁芯是坏的,看你柜子没锁,我把我的日记本锁进去了,免得夏小奴一天到晚惦记着。”
光是提到夏小奴的名字,花唱晓都直犯恶心。
她转学过来这一周,这人处处和她作对,无论做何事,夏小奴要么插一脚,要么唱反调,哪怕她只是静静地待着,一句话也不说,他也要搞些小动作。唱晓实在是想不明白自己哪里得罪他了,问他也不说,三言两语就给糊弄过去了。
自此,她选择见人就躲。
本以为夏小奴无机可乘,能暂且歇息几天,不料他竟蹲在女厕外,贴着墙角根,偷听到了她只让垚垚知道的小秘密——她对羡青山芳心暗许。
少女春心萌动再正常不过,羡青山还是一等一的尤物,更是荡漾不已。因此,她创作了一篇小说,抱着暗恋而不得的心,她在设定上极尽大胆,里头满是云雨之事,疯狂满足私心,反正他永远不会知道。
闻言,夏小奴猖獗道:“等我逮到证据,就把你告到学生会去,会长最不喜欢谈情说爱,更别说还是个F等级的乡下丫头!”
这小说正写在那日记本上,绝对是头等机密!
“本子放我柜子了?!”夏垚垚惊道。
花唱晓以为是自己擅自决定冒犯了她,道:“对不起,应该先经过你同意的。”
“不是,我没怪你——你放进去的时候,夏小奴看见了没有?我柜子一撬就开。之前我没带钥匙,就是他帮我撬开的。”
“完蛋。”花唱晓脸上顿时失了色,竟将了自己一军。
这回她特意等夏小奴与她面面相觑时,借此臭臭他的德行,才将本子往柜子里一扔。想到这里,她忙问夏垚垚要了钥匙,起身收起贴身物,欲要跑回教室。
正在这时,熟悉的讥笑从花唱晓后方飘了过来,循声望去,只见夏小奴白面上腻着的两团粉色的贼笑,脚下像装了轮子似的,一面如鬼一样掠过她们这一桌,一面从敞开的比甲里掏出唱晓的日记本,留下一句:“花唱晓,吃饱了吗?要不要来场饭后运动,哈哈哈哈哈——”
他身着冬瓜绿比甲、西瓜红夹袄,和一条鸭蛋青长裤,哪哪儿都是圆的,内涵却是干瘪的,简直就是个晒干了的丝瓜络。
笑说着,这人往电梯那飘去了。
花唱晓心想:完蛋,他肯定是去一楼金格子那找羡青山去了。
旭阳中学是所私立学校,实行等级制度,将学生分为A至F六个等级。
校服款式是最直观的等级表现。A-D身着黑色西服,以黄、白、红、蓝四种颜色的格子布饰区分等级,这些学生被称作“格子”。其中黄格子里的最高层,由学生会组成,为金格子。
而E-F身着立领汉服,颜色搭配由学生自选,各放异彩。他们原无称呼,被格子排挤。格子道:“花里胡哨,不和规矩,不成正统,是外编服。”
学校建在华夏大地之上,身着汉服的人倒成了外来者,这一针一线沉淀了几千年的文化,如今却被踢出族谱,怎能忍?因是立领设计,即彰显庄严尊重的权威感,又流露端庄大气之姿,这些学生便自称“立领儿”。
食堂也奉承等级制度。食堂共七层,七楼为EF混层,六楼为D层,从上至下,以此类推。高等级的学生可以到低等级的楼层吃饭,反之不然。D属于不上不下的等级,人数最多,以致饭菜供不应求,所以总看到来抢饭吃的黑色西服在七楼踅来踅去,便有立领儿暗骂:“天天都有老鼠屎落到花丛里。”
当下时节,寒意难散,学生们还穿着冬装。
此时食堂七楼,放眼望去,立领儿里,不管男女,长发皆用碧玉竹节簪子挽成髻,形式不限。而衣着,内里是一件四合如意连云纹为主、杂宝纹为辅的暗纹缎面立领夹袄,领子以两枚红蓝宝石云纹金纽子母扣合拢,袖筒为弓袋袖,为了更加方便与保暖,较古制收窄些许,袖口以一圈花鸟明纹和水貂毛点缀。
其外,套有一件折枝梅花暗纹加绒漳绒长比甲,方形领口,胸前绣有似补子样的6寸见方花鸟明纹与夹袄相呼应。
比甲之下,掩着一条及踝马面裙,裙摆处同样绣有一圈花鸟明纹,同时,另配一条同色缎面加绒长裤。穿裙穿裤,皆看喜好。脚上踏的皆是羊毛里牛皮面云纹矮筒深棕靴。一步一履间,花朵在大地上缤纷绽放,香尘细细。
而一群如百花绽放的汉服里,总能看到几个蓝格子黑西服——D等级。
“唱晓快!他有通行卡!”夏垚垚拿上小说,忙起身,提起乌木棕马面裙跟着花唱晓追了过去。
在等级制度下,食堂每层都设有闸门,需刷门卡进入,越高等级的卡限制越少。只有A等级的卡被称作通行卡,可以乘坐电梯。不过规矩允许,只要A等级愿意,可把通行卡出借给其他等级。虽然格子和立领儿对立,但鱼龙混杂,在哪儿都有爱阿谀奉承的人,更有享受他人承欢献媚的人。
这会儿,夏小奴已坐电梯下行。而花唱晓和要垚垚踏上阶梯直奔而下,越往下走,视线越发暗了下来。
一群群格子涌入,迫使二人脚步放缓。
格子们一年四季都是一身黑搭讪着白,阴沉而压抑。
眼前,格子女生上身是一件黑丝绒左衽双排扣中长大衣,领子是似花盆圆沿的盆领,以展现白蕾丝堆领内搭包裹的肩颈。领口佩戴格子蝴蝶结,与大衣微喇袖上绑着的同色蝴蝶结相勾连,因是七分袖,露出里边一截白蕾丝花边。下身则是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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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连褶都看不清的,及小腿黑丝绒长裙,搭着一条白色裤袜和一双黑色粗跟玛丽珍单鞋。
而男生,同样是黑丝绒左衽双排扣西装,领子是简单的大圆领,里头搭着白衬衫配格子领带,同样勾搭着大衣长袖上,捆着的格子短飘带。下身是丝绒长裤和皮鞋,除了黑还是黑。
里头的白,染的再纯白,洗得再洁净,在大片黑的映衬下也显得不过尔尔,恰似黑夜里的雪,再浅也成了黑灰色。
管不了那么多,花唱晓伸手给自己劈开一条路,先夏垚垚一步下去。
六楼,D蓝格子;五楼,C红格子;四楼,教师层;三楼,B白格子;二楼,A黄格子;一楼,A+金格子。
食堂虽只有七层,但层与层之间由四跑楼梯连接,楼高足有40米,一趟跑下来只觉头晕目全,唱晓不禁倚着一楼扶手,喘气缓神。喘息间,不忘扫视那滚圆的身影。
不一会儿,夏垚垚也下来了,两人都没瞧见夏小奴。
难道不在一楼?
正思忖,二人只听夏小奴的声音从二楼传来:“号外号外!新来的乡下鸡想要攀高枝,逆天改命咯。”
唱晓撑着扶手,拔腿就往二楼去了。这时,往下走来两个格子男生,一红一蓝并肩而行,与她擦肩而过。
红格子男生说:“鸡?”
蓝格子男生乜斜眼看向唱晓,说:“站街的呗,那丝巾不知道掩着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没准是脏病,啧,真脏。”
红格子男生听了,转身打量唱晓一眼,从上至下——胸、腰、臀,不禁舔着嘴角笑了。
而唱晓站在比他们高两阶的位置,面向二楼,在楼梯上一动不动,不为所动,却见那抓着扶手的手抖擞个不停。
“你们怎么能这么污蔑一个女生?证据呢?”还在楼下的夏垚垚展开手臂,挡住他们的去路,“如果没有证据,请你们道歉。”
周围的学生闻声簇拥而来。夏小奴插在他们中间,在二楼张望,神情逐渐慌张起来。
“我可什么也没说。”红格子男生一副斯文无辜样,“是夏小奴说她是鸡。”
“那你笑什么?”
“关你屁事啊,丑八怪。”蓝格子挡到红格子面前,“滚一边儿去。”
夏垚垚不动声色,只定定地站在那,抬头一看,夏小奴不见了,却见花唱晓转过身,沉着脸走下来,冷冷地说:“垚垚,你让开。”
“可是——”
“到我身后来,我没关系。”
“听见没,叫你让开。”蓝格子男生翻了个白眼,“新来的都比你懂事儿。”
夏垚垚只好让开,往上走,去了花唱晓身后。而两个格子男生一前一后继续往下走。
“你真的没事吗?”夏垚垚在唱晓耳边小声说。
唱晓不语,只见她提起裙摆,在腰间系成结,露出一条米黄束脚运动裤。待二人快再走到阶梯尾,只剩两三节时,她迅速追上,拍了拍走在后方的红格子男生的肩头。
不时,众人惊呼!
花唱晓竟一拳打在红格子男生胸脯上,她的拳头如钉子一般,将人钉在了墙上,疼得他直咳嗽,而蓝格子男生被她一脚踹下了楼梯,直往金格子的食堂闸门滚去。
花唱晓嘶吼道:“你才是丑八怪!!!!!!!”
众人再惊,上一个敢这么对格子的立领儿,就在不久前,离奇死在了南洋!
这个新来的一惹就惹了俩。
与此同时,夏垚垚见此情景,脚下一软,下意识撑住了扶手栏杆。平时总笑呵呵的花唱晓,竟有这副模样。她一头想着,一头不由得摩挲栏杆,这一摸,忽觉不对劲,扶手怎么凹凸不平的?还有点黏答答的。抬手看去,这铁艺扶手竟生生被捏出了凹陷的手印,手印指尖处还沾着血迹。
仔细想来,这里正是唱晓刚刚久久顿足的地方!
正惊讶,四下忽沉寂下来,只听那红格子男生委屈喊道:“会长,你可算来了,你得替我评评理啊!”
3. 第三章
花唱晓抬眸,金格子休息室门口出现了一道高大的身影。金格子食堂的人少,早早散去了,现下已关了灯,昏暗而清寂。
阳光穿过大厅玻璃门,将食堂割成了两半,她站在阳处,他站在阴处。
不过,他正施施然地从暗处向明处走来。
不知哪儿来的风,拂过他那往脑后梳起的发黑的发丝,如黑猫抖落的绒毛飘飘洒洒。
唱晓知道,那发色是猩红色的,浪漫而奔放。一派黎明前夕,黯夜里的玫瑰在神秘的国度上悄然绽放的景象,热烈又淡雅。
来人模样逐渐清晰。
据说他是少林寺俗家弟子,古铜色的皮肤深沉而诡秘,仿佛之下克制着无穷力量。他生了一双细长的狐狸眼,果敢而犀利的眼神,随着眼角斜斜地翘向鬓角,同他的身姿一样挺拔。他出了食堂闸门,阳光为之臣服,这光仿佛是他自发的,犹如一尊泥金神佛,玉骨硗硗,仙风道骨。
而一旁,夏小奴缩手缩脚地跟在他右后方,像条做错了事但会察言观色的狗——垂着头不敢看主人,又时不时抬眸瞧一眼。
羡青山左耳戴着有线耳机,右手拿着一个本子。
竟真是她的日记本!
见此,花唱晓慌了神,想逃但逃不了,四面八方全是人。
与此同时,躺在地上的蓝格子男生虽无大碍,但刚才那一脚太过突然,不免失魂落魄,四肢发软,爬不起来。一见会长来了,跟着红格子喊冤枉。羡青山却踩着他,踏着他,眼里看不见他似的,径直往花唱晓那走去。
夏小奴这个立领儿自是不敢忽略蓝格子,忙把他搀扶到一旁休息。
见羡青山凑近,站在阶梯边的红格子男生倏然向他扑去,欲求安慰:“会长,你得——”
“滚。”
羡青山看都没看他一眼,更没等他说完,拎起他的后衣领,像抓小鸡仔似的,把整个人往自己身后扔了去。他的目光至始都在花唱晓身上,看不出任何感情,只是看着,观察着。
大伙儿也跟着看,上看看,下看看,左看看,右看看,不知会长到底在看什么?
不一会儿,众人交头接耳起来,揣测会长肯定是在想怎么处罚这位逾矩的立领儿?
花唱晓会受什么处罚呢?
你一言我一语,因没有过往案例依据,无法定论。难怪会长一直盯着她看。之前敢这么直冲格子的立领儿,也只有白静安了,没听说她当时受过什么处罚,倒听说当时她顶撞那位格子如今在南洋工作,她恰巧最近在南洋离奇死亡......细想下来,十分瘆人。
窸窸窣窣,连绵不断的八卦声传了些到花唱晓耳中,听了不免后怕,但她行得正坐得直,心中不觉有错,绝不低头认错,可被羡青山那双魅惑的眼睛这般死死盯着,脸颊上的热辣感直烧到耳根,因他手上的日记本早已心慌意乱,现在愈发紧张起来,她敢肯定自己的脸,比他左耳耳骨上的红宝石耳钉还要红,仿佛那里是被她身体里直往外冒的火焰,灼烧出来的血窟窿。
“不痛吗?”羡青山温声问。
旁人听了,瞋目结舌。会长何时这般温柔过?明明花唱晓才是打人的那位,那俩被打的格子疼得哇哇叫时,怎么不见会长嘘寒问暖?反而冷眼相待,声色俱厉。
或因闲言碎语太过嘈杂,惹人烦,又或许是其他原因,羡青山蹙起眉头,环视一圈,食堂立马静了下来。视线收回后,他伸手探向她的左手,指尖几乎要碰到她的肌肤时,又掣了回来,指着说:“这里。”
唱晓垂头望去,这才发现左手指指缝糊满了血,无名指的裂口最为严重,仍滴着血。
痛!越发觉得痛了。
但现在这么多人看着,不能输了士气,遂左手背到身后,扬起下巴,咬着牙,道:“皮肉伤,没什么大不了的。”
羡青山眼中闪过一丝欣赏的目光,昂然笑道:“很好,挺能耐。”
“既然不痛,”说着,他将日记本举到唱晓面前,“那我可就开始了——”
???
他该不会是想把她的小说公之于众吧???
小说里她和他情意绵绵,只差共赴巫山了!!!
当初,夏小奴那般信誓旦旦要揭发她,说她为一己私欲而丧心病狂,写如此猖狂的小说,如今叫他得了逞,怎可能不费一番口舌在羡青山面前说些谗言。
花唱晓嗫嚅:“你要干什么?!”
说时,羡青山已后退一步,垂着眼皮看她,屹然道:“这是你写的?”
既已如此,没什么好狡辩的,但想到那些雨意云情的情节,唱晓徒然有些呼吸急促,脸又烧了起来,那声“嗯”如鲠在喉,上下滑动,偏偏吐不出来。
两人交谈之际,四周的人虽不知内情,但见会长拿着一本粉嫩嫩的本子,他对面的可人儿又羞答答的,很难不让人猜想这是少女怀春,情切切呀。
可惜,会长这个人,偏就是个绝情种子。
自古多情空余恨呐!
理儿虽这个理儿,但群众中总有那么一类爱煽风点火的人,围观等着看杀猪,尤其是猪被活剖的样子,这时候取出来的猪肉、内脏、下水都事最新鲜最美味的。
一会子,不知从哪传来一声挑衅的口哨声,还带上一句:“在一起!在一起!”
紧接着楼上楼下,门里门外全跟着起上哄了,乱成一团。
这一闹,吵得花唱晓更是百感交集,紧闭双眼,双手下死劲搅弄裤子侧线,不管疼痛,只管发泄烦闷,伤口裂得更厉害了,血滴滴渗在裤子上。
忽然,她的手腕被人控制住了!像是在告诉她不许这么做。
这只手骨感有力但没使劲,手掌上似乎有硬茧,有些粗糙。
下一秒,只听羡青山中气十足道:“3——”
“2”还没说出口,全场便被这不足一秒的口令压制了。
花唱晓这才睁开眼,见羡青山松开了她的手。他将日记本递还给她,道:“不用回答了,还你。”
唱晓终于松了口气,这人不仅是一等一的尤物,还是个君子。
不错,真不错!
正暗喜,只见羡青山忽换了副嘴脸,双手抱臂,趾高气昂道:“原来你就是想攀高枝的花唱晓啊——我见过你,就在不久前。”
“?......”
脸上全是透明巴掌印。
“就在公示栏上啊,高二成绩榜最——右,最——下,那个地方有你的名字。”
此话一撂,楼上有人接茬儿:“这不就是最后一名的位置嘛!会长是不是在最——左,最——上啊?这天南地北隔得可真——远呐!”
众人闻言,满堂哄笑。
而花唱晓哑口无言,臊得慌,却狠狠瞪了羡青山一眼。
“你放心,那里头的东西我没看,也没必要看,”羡青山指着日记本,“不过就是些一戳就破的粉红泡泡,全是你的幻想,对你对我都没有实际价值,我对不思进取,不务正业的人没兴趣——”
话未完,羡青山的目光停在花唱晓的脖上,指尖在那朵小一点的玫瑰上摩挲、挑拨:“丝巾不错,有创意,这倒是有点儿价值——看着像手工做的,听说你是艺术生?挺有艺术细胞嘛,你把这送我,我倒能考虑下能不能和你处个朋友。”
旭阳中学有投资方纳贤的传统,由他们资助自己看中的学生。花唱晓则是受资助的艺术生,新来的转校生。
“……“
她是个倔强不服输的性子,就是怼不回去,也得眼睛得瞪大,不能哭。但眼睛实在是酸的不行,承受不住那颗坚硬的眼泪。
“刚刚还觉得你挺强的,现在听我说几句实话就受不了了?你这也太弱了,我这还是好脾气的,之后碰到那些凶神恶煞的怎么办?你可别在我面前哭鼻子,我不是你妈妈,更不是你爸爸,不会被你道德绑架的。你要觉得我坏,很委屈,想哭,那我暂且先当个好人,给你支个法子,你啊,把泪留到你爸妈跟前去哭,告我一狠状,胡编乱造都成,让他们来对付我。”
听到这里,唱晓摸向那两朵玫瑰,双手交叠,如襁褓一般护着它们。
让她痛的人也别想好过。
心中愤懑时,她的右手瞬间变成削铁如泥的铡刀,向坏人的嘴脸砍去。
这一记耳光,让此刻成了食堂最响亮也是最寂静的瞬间。所有人冻僵在了原地,仿佛没了呼吸。
花唱晓用衣袖草草抹掉眼泪,走下台阶,逼近羡青山,右手一把扯住他的领带,扯弯了他的腰。
她再弱,也绝不向恶人低头,更不会为恶人费力攀爬,她只会让恶人向她认栽。
“好啊,如你所愿。“她平视着羡青山,鼻尖对鼻尖,眼中满是煞气,口中仿佛是恶魔的沉吟,“我一定会让我爸爸来找你的,原原本本的告诉他你的嘴脸,就足够让你倒霉一辈子!到时候你可别吓得尿裤子。”
羡青山的嘴边淌了血,神情却透着意外又惊喜之感,而眼中敛着享受却不满足的光,变态至极。他咧嘴笑道:“好啊,随时恭候。“
话音落下,他勾起唱晓的左边袖口,用她的手背蹭过他的嘴角,混着她伤口流下的血,一抹血痕直杀向耳鬓。
“你干什么!”花唱晓忙抽开手,往后退,不慎被台阶绊住,将要倒下时,被人拉住了手,往那边拽去,人直直栽入羡青山怀中。
羡青山的耳朵红艳艳的,目光却冷冰冰的:“歃血为盟,还能干嘛。”
“神经病!”花唱晓将人推开,甩脸出了食堂。
夏垚垚跟着去了。
羡青山掏出手机,和某人打了通电话,只说了句:“回去工作。”便撂下了,遂领着红蓝格子男生出了食堂。
见状,其他聚集在一起的学生也跟着散了。
*
晌午,校园上方的天色白茫茫的,而正中的太阳红彤彤的,如烧透的铁,如此这般,却抵挡不住一丝料峭春寒,看似威武毒辣,实则不稂不莠、寒碜猥琐。
“唱晓!”
夏垚垚出了食堂门,忙追上花唱晓。
花唱晓转过身来,腿一软,顺势瘫在夏垚垚怀中,嘴角向下耷拉着,眼神游离,道:“你说,羡青山是不是骗人,我怎么可能会是最后一名呢?在之前的学校,说不上多好吧,至少也是个中游水平。我知道这次没考好,但也不至于最后一名吧。”
没等夏垚垚回应,唱晓接着说:“他肯定是骗人的,不行,我得亲眼去看看。”
说着,她撑着夏垚垚的手臂直起身来,欲要去看成绩榜,夏垚垚却执意要带她先去医务室处理伤口,以免感染发炎。
于是,二人决定兵分两路。
花唱晓独自去了医务室,但不见医生。午休时间,不见人也正常,便想先去看榜单,晚点再来。
正要出门,迎面撞见跑来的女校医。
“是手受伤了吧。”校医拉着唱晓坐在到床边,遂径直去玻璃柜中取药,又扫了唱晓一眼,“造型不错。”
“你怎么知道的?”唱晓循着医生的眼神看去,这才发现裙子任翻起系在腰间,忙解开,捋平皱褶。
“我想,可能全校都知道了,立领儿都说你今儿给大伙儿挣足了面儿,他们都叫你花大侠呢。”校医将药用品一一放在不锈钢盘子上,“一天能惹三个格子的,你是头一份。光是打会长这一件事,就够这里的学生传唱千百年了。你知道羡青山外号是什么吗?”
花唱晓摇头。
“他怼过住持、拆过寺庙,任谁惹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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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虎面狮吼的样子,所以大家叫他‘青山白虎’,山海经里的战神兽。”校医端着盘子走来,观察唱晓指尖处的伤口,前看看,后看看,绕着圈看,“可今儿,你打他的时候,他却笑嘻嘻的,说明我们的大会长还是有心软的一面的——”
就他骂她的那些话,叫心软?想想都来气。
“伤口很深,上药会很痛,要是太痛,就告诉我。”
但花唱晓觉得一点也不痛,仔细一想,似乎自那所谓的“歃血为盟”,她的手沾了羡青山的血后,竟完全没有了痛觉。
心想时,校医已经将伤处理完毕,便不再纠结,当下这不是要紧的事。与校医道别后,赶去教室——高二EF(一)班。
花唱晓和夏垚垚前后脚赶回教学楼。进了一楼大厅,夏垚垚反复确认唱晓伤口没事后,才安下心来。
花唱晓拉着夏垚垚坐到大厅的长椅上,忙问:“成绩呢?我多少?”。
夏垚垚僵笑:“475。”
听了这分数,如预料考得确实不好,但花唱晓却是松了一口气:“那家伙果然是骗人的,475是最后一名这根本就不合理。”
夏垚垚面露难色:“年级平均616。”
好吧,很合理。合着全校就她一个学渣呗。
“你们一个个还是人嘛——算了算了,挨骂就挨骂吧,也没少被骂过。”花唱晓望着天花板,如被暴晒的冰块,化在了椅子上,又高举起被纱布包裹的左手,反复翻看,“我是不是会受罚?他们会怎么罚我啊?”
今天,真是“光荣”的一天呐,她得了好几个头等奖呢——违规榜第一,打会长榜第一,成绩榜倒一。前头是头,后头怎么就不是头了呢。
“死定了啊——“
夏垚垚听了,却不急着回应,只管翻开那本《百年孤独》。
这书外壳是正的,里面却是倒着放的!
“你怎么总倒着看书啊?你可真奇怪。“
夏垚垚没理会这个问题。她看完一页时,泰然道:“你是新生,对这儿的规矩很多都不清楚,我觉得应该不会太苛刻的。”
在唱晓看来,夏垚垚说话总是很谨慎,爱说漂亮话,觉得追问下去没有意义,便问:“你呢?考的好不好?”
“数学有点儿差,每回都只能考到这个分数。”
“多少?”
“137。”
“什么!这叫有点差?那你其他得多高啊?”花唱晓瞬间坐直身子。
“满分。”
“那你怎么会是立领儿呢?怎么也得是个黄格子吧。”
“你不知道吗?”夏垚垚合上书,看向花唱晓,“这里是按百分制学分划分等级的,成绩只占40%,个人表现占60%。我每个学期综合分都不到50分,所以是F。”
花唱晓懵了,道:“学分对我们有什么影响?除了依据它做等级调动,享受等级特权外,不会学分修不够不给毕业,然后得一直在这里受等级制度折磨吧?”
夏垚垚笑了笑:“那倒没有,不管你最后学分多少,都能参加高考,走常规路线。”
“还有非常规路线?”
“旭阳中学是越过教育局,直属于最高权力的私立学校,你可以理解为专门设立用来培养‘皇嗣’的,优秀毕业生直接进入那顶尖的地方。这里的资质,不管是软件儿还是硬件儿,都是一顶一的,专出人才。所以很多人挤破头想考进来,自然而然,优胜劣汰,能进来的必然是成绩拔尖儿的。
“其实等级制度对大多数立领儿没有太大的影响,除了在学校里,用它告诉你,你光只会呆呆学习,而不提高其他能力,你就是最低等的、没用的,犯了错更得受罚。算是一种精神控制吧。
“立领儿里,F全是没权没势也没钱的小市民家庭,也就是我俩,基本上都不追求人上人的生活。靠读书取个还不错的文凭,能过上吃饱喝足,不为小钱计较,不被大钱所难的小康生活,就很满足了。但是现在成绩好的人太多了,想在社会上混的不错,还是需要点背景的。
“这种情况,待在F就够了。只要不因犯大事而被开除,顺顺利利毕业,我们履历上的‘旭阳中学’四个字,比绝大多数的重点大学认可度还高。
“当然也有家庭背景很好,但只想过普通人生活的人,比如白静安学姐,她就是F。
“你呢,是受资助的,真的很幸运了,当然也是你有实力才能有这份幸运。
“普通家庭里,肯定少不了想往上爬的,这类人就会被分到E,他们相比F,更服从等级制度的管理。往往这些人家里都挺有钱,人一旦有了钱,就会滋生野心,可惜他们无权无势。也不乏,出生时没钱没权,但生了颗狼子野心的人。
“最受等级制度约束的反而是那些人上人,权力维护可比赚钱难多了。D,蓝格子,有知名度的艺术家;C,红格子,有影响力的资本家;B,白格子,祖上代代做贡献的名门世家;A,黄格子,则是当下权力部门的子女,其中最高权力部门的子女组成A+金格子,也就是学生会。
“这是原始划分,学生可以通过学分积攒往上爬,或因犯事扣除学分而往下降。”
说到这里,夏垚垚想到会长羡青山是个的例外——他出身于商贾世家,正是立领儿校服的投资商,按制度,应划为C,顶多跻身于B——又想起唱晓才与他争吵过,不便再提他的名字,于是略过了,接着说:“所以,我们学校内部的最高权力是在学生会手上的,校长不过是个上传国家,下达学校学生会的打工人。”
听了这么一堆,花唱晓只觉头晕眼花。她一个普通人上个学怎么这么难!这哪是上学,分明是去取经,灵山脚下全是些妖魔鬼怪,偏自己还是个倔脾气,一惹就惹了仨。
4. 第四章
学生会拥有一座专属于他们的三层高的传统建筑,位于学校的中心。出入于此的人西装革履,与之相比,判若水火。这里原本是一幢白墙旧楼,现是改造后的模样,是羡青山上任后,羡家出资打造的。红墙绿瓦,翼角飞天,顶部正脊两端各矗立一只孔雀正吻,似飞未飞,别有生机。
正在这时,只见羡青山领着红蓝格子上了台阶,跨门而入。
里面古色古香,色彩浓重,韵味隽永。中央位置由木编红绿雕花阑杆四方环绕,中空通顶。一楼是阅览区,设有吧台。阑杆圈着一片绿草皮,胡桃木旋转楼梯如大树扎根于此,楼梯走向同树杈一般向三个方向延展,各通往一层。
三人上了楼梯,直往三楼会议室去了。
主席团由四人组成,今日要围桌商讨花唱晓违规破格之事该如何处理。
会议室中央摆着会议长桌,但开小会时,主席团常围坐于一旁的八仙桌。羡青山进来后,直往八仙桌南面的位置坐下,其他三位成员遂纷纷落坐。
羡青山让那红蓝格子二人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交待过后,便让他们散了,不时自己也出去了,让其他几位成员先行讨论。
这一商讨就是一下午,各持己见,吵得火星四射。
一场博弈下来,坐在西面的女生只觉身体发热,猛喝一口水,接着从黑色大衣里掏出竹节簪,将长卷发紧紧挽在脑后,道:“陈子秋(蓝格子)分明就是歧视,你们男生看到长得好看的、身材好的女生,就爱造黄谣,显得你们多么多么自尊自爱,多么多么高贵高雅。要不是你们心里脏,脑子脏,怎么会看什么都黄都脏。是个人被造黄谣都受不了。你要是不介意,下次我就跟人说,你是站街鸭,为了钱为了权,和人夜夜笙歌,酒池肉林,不管男的女的,你都乐意挺进挺出的。”
“你你你——不要脸!”坐在东面的男生脸瞬间飞了红,直把桌上空了的矿泉水瓶捏得咔咔响。
女生嗤笑一声:“你看你看,急了吧,没话说了吧。”
“你不要在这里搞男女对立!罪就应该在花唱晓,她打沈轩(红格子)总是错的吧,他可什么都没干。”
“能和陈子秋这种人玩到一起的,能是什么好人,人面兽心。”
“证据呢?你别总把自己的主观想法加进去,”男生深吸一口气,重重地叹了出来,“就事论事,依律依规,打人本就有违纪律,她还屡次以下犯上,连会长都敢打,素质低下,必须得开除!”
听了这话,女生拍案而起,啐道:“你说的倒轻松,你知道她是谁招进来的吗?你现在坐的是谁买的椅子?站的是谁建的楼宇?吃的是谁供的餐食?立领儿的校服又是谁提供的?是羡家老太太!那边才把花唱晓塞进来,你这边就要把她踢出去,你怎么跟老太太交代?还是说你家负责把这个资金供应链缝起来?”
男生双手抱臂,翻了个白眼,道:“补就补,这才几个钱。”
女生尖着嗓子道:“哟哟哟,你大方,你阔绰,也不知道是谁家在外顶着清平廉政的头衔,你补啊,看你家怎么跟下面交代这钱从哪儿来的?”
“闻人兰草你血口喷人!”
“韩尧你不可理喻!”
两人双手撑桌站起,都不甘示弱,针尖对麦芒,齐刷刷地看向坐在北面的男生:“金曜然,你说,谁对!”
金曜然双手叠放在桌面上,坐得板正乖巧,左眼看左边,右眼看右边,雨露均沾,笑道:“我觉得你俩说的都挺对的——”
两人登时坐下,直喘粗气。
“花唱晓的情况正如兰草姐姐说的那样。”金曜然是主席团里最小的,读高一,脸上时时浮着笑,“沈轩父亲的公司刚上市不久,正是需要维护知名度和荣誉的时候,而陈子秋的姐姐,是咱们学校毕业的音乐专业艺术生,不久前在国外获得音乐大奖——你们不觉得教室课桌太旧,电视机有雪花,机房电脑太卡,操场跑道太烂......娱乐设施太少了吗?要是能有外国友人来和我们做同学那就更好了。所以,你们说他们谁错了呢?”
韩尧道:“那怎么办?总得定个人交代出去吧。”
金曜然道:“不是还有一个人嘛?”
“?”
“?”
“那俩格子说了,是夏小奴在食堂二楼大肆宣扬花唱晓是乡下鸡,要攀高枝,才引发后面的事。当时我和会长在食堂一楼休息室玩桌式足球,夏小奴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支支吾吾地说外面出事了,让会长去救场。会长瞪了他一眼,他就全盘托出了。说自己对花唱晓有意思,忍不住想逗逗她,没想到玩过了。
“他说话一直牙齿打架,说不清楚,会长又瞪了他一眼,给吓成了软骨头,一屁股坐到地上,掉出一本日记本,上面写了花唱晓的名字。
“会长气势汹汹地问他哪儿来的,他又全盘拖出了。说知道花唱晓爱慕会长,很羡慕,所以偷了她的日记本,吓唬她要去告诉会长,并没有真的要揭发。然后会长就带着他出去了。”
韩尧倒吸一口凉气,有些理不清思绪,道:“所以呢?”
闻人兰草道:“笨呐,他的意思是夏小奴才是始作俑者,其他人都是被他牵连的。俩格子因为夏小奴胡编乱造的话而胡思乱想,冤枉了花唱晓,然后被她打了。大家都知道会长讨厌情情爱爱,夏小奴这个冒失鬼让会长发现了花唱晓的本子,然后会长就去和花唱晓对质,结果两人产生矛盾,会长被打。”
金曜然道:“姐姐真聪明。”
“那......开除夏小奴?”韩尧狐疑道。
闻人兰草乜眼看去,道:“除了会开除,你还会点儿啥?你脑子呢?做事做太绝,会反噬的。他家有钱,但家长是见识短浅的顽固派,小农意识,最在乎个人利益,进入这所学校是他们的最终目的,不在乎等级爬升。当初为了进来,花了不少钱,如果开除他,他们家肯定会来闹。不过,夏小奴自己是个爱攀附的软柿子......我看,把他降到F,这样惹不上麻烦,反正他还能爬上来,然后让他跟所有当事人道歉。”
金曜然表示认可,又说:“事发时,花唱晓是F,夏小奴仍是E,按规定,他不用跟花唱晓道歉。同样,按规定,花唱晓应跟两个格子道歉,但她是新生,大概率不清楚规矩,受了委屈不知道要忍,我觉得道歉就不用了,扣50分个人行为分,即能安抚格子,也能警告立领儿不能以下犯上。”
快放学时,羡青山才回到会议室。三人将决策汇报给他,却遭到驳回,道:“对花唱晓的处罚——不够。”
*
高二EF(一)班。
现在是周五最后一节班会课,花唱晓趴在角落靠窗的座位上,寒风不停吹打脑门,却没有感觉。离放学越近,越觉天要塌了。今天必定会出处罚结果,未知带来的恐惧让她失魂落魄,更害怕见到妈妈,学校肯定会把今天的事告诉她。
唱晓摸向脖上的玫瑰花。此时此刻,她更想爸爸了,每回做错了事,他都替她兜着。妈妈总不听她解释,只会一味地指责。他想给爸爸打电话,可他会接吗?
花唱晓困在万千思绪中时,教室里响起刺啦刺啦的广播声。夏垚垚提醒她,她才反应过来,直起身来听。
“......”是闻人兰草的声音,轻盈柔和,“即日起,高二EF(一)班花唱晓,个人表现分清零,永不得增加,永为F等级,并命为学生会志愿生,服从学生会的所有差遣......”
听完广播,花唱晓又趴了下来,心中无能狂吼,却听夏垚垚说:“唱晓,恭喜你啊。”
唱晓转过脸,看向夏垚垚,无精打采道:“恭什么喜什么啊,我都要死了,要给我办喜丧吗?可我才十八——”说着,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你不记得我说过的话了吗?待在F就是我们最好的选择啊。中午那么一闹,几乎所有人都以为你想接近羡青山,想攀高枝,那是不是意味着等级对你很重要,学生会肯定是抓着这一点严罚了你,让所有人都心服口服。但实际上,你是这样的人吗?难道你不是那个追求自由自在的花唱晓了吗?”
这么一说,花唱晓明白了,生生把眼泪憋回去了,小声激动道:“是啊是啊,我才不稀罕那些权势呢——可是志愿生呢?学生会要管整个学校,里里外外都要管,岂不是杂活累活都扔给我,把我当韭菜割。”
“你就当锻炼嘛,到了社会上,早晚是要当韭菜的。再者,虽然你是外编的合同工,但也算半个学生会的人吧,我们学校学生会是什么级别,不用我多说吧,之后你写进履历里,多少人抢着要你,到时候只有你割别人韭菜的份儿。”
花唱晓被说乐了,瞬间把烦闷抛掷脑后。
正在这时,讲台旁,角落里的电视不知被谁打开了,弹出一则新闻。
“近日,国际刑警在追捕变态杀人狂的过程中,在我国驻南阳大使馆附近发现一具无心女尸,凶手的作案手法与变态杀人狂的习性如出一辙,但此前,该名国际罪犯从未有过刨尸取器的举动.....更可疑的是,同天,刑警在案发地点附近的地下手术室里发现做了心脏手术的变态杀人狂,当下已死亡,死亡时间与无心女尸相差不过24小时,经检验,确认其体内的正是受害者失踪的心脏,而罪犯自己的心脏不翼而飞......”
教室猛然肃静下来,一双双眼睛集聚在电视新闻里,不过数分钟,同学们提声交谈。
坐在花唱晓前面的两排同学,围在一起,讨论得十分火热。
一人说:“听说这个变态杀人狂是犹大的后裔,纯种的。”
另一人说:“吸血鬼那个犹大?您就瞎掰吧。”
“嘿!他行凶老选晚上,还喜欢抹人脖子,留俩尖牙窟窿,你想想看,我说的对不对吧。”
第三人说:“牛鬼蛇神,提那玩意儿干嘛——我们不应该关心白静安嘛?她可是住在红楼巷的有钱小姐,却甘愿留在F,可是我们立领儿的先锋人物。”
“立领儿”正是这位白静安学姐所起。当时格子听了,笑话立领儿是“早晚要掐脖子的”。
立领儿自是不服,但在等级制度下,敢怒不敢言。就在这时,白静安首当其冲,敬格子们一句:“圆领如锁,双袖似拷,不知道你们是来上学,还是来坐牢的——铁窗格子,黑窟窿,白骨岑岑,秽涔涔。”
不曾想,这么一位难能可贵的不惮强御之士竞得如此下场,听闻者不禁哽咽难言。
花唱晓对此并不熟悉,所以毫无感情可言,她只在乎“红楼巷”这三字,因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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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今天就要同妈妈搬去这里住。
正暗想着,只听从教学楼外传来两种声线交叠在一起的喊声:“唱晓是鸡人唱晓的唱晓——”
闻声,楼里所有人都攀着走廊的女儿墙往下看去。
夏小奴和陈子秋竟鼻青脸肿地跪在花坛前,头发乱蓬蓬的,似乎还插着鸡毛,像是在鸡圈和鸡打了一架似的。
“不是乡下鸡,更不是站街妓,是传达曙光到来的鸡人,是提醒危险降临的鸡人。花唱晓对不起!是我目不识丁,是我有眼无珠!”
他们反反复复,异口同声地喊着同样的话,节奏吻合,只字不差,像受过训练,有刻板行为的牲畜。
“怎么他们反给F道歉啊?什么情况?”走廊上大多数人在问。
无人得知,但风自知。
清风拂过花坛的灌木丛,草木飒飒,遂去往了那被人冷落的角落,红发洒洒。躲在拐角后的人,探出了半张脸,嘴角勾起了丝丝笑意,眨眼的工夫,隐身了。
*
柳眉带花唱晓来春安城后,一直借住在弟弟家——也就是唱晓的舅舅。那是上世纪留下了的老房子,母女俩住的房间狭小逼仄,带的东西又多,落脚的地方都难腾出来,行李大多只能原封不动地在那摆着。好在,搬走的时候,省了收拾行李的功夫。
开学那天,柳眉告诉唱晓,过几日随她搬去红楼巷,她在那找了份住家陪护的工作,碰巧东家是资助唱晓上学的好心人,叫她把唱晓一同带去住。
今天便是这个日子。
舅舅载着柳眉和行李,到旭阳中学接上花唱晓便直往红楼巷去了。车上,柳眉只反复教导唱晓到时一定要多谢人家,那是传统的大户人家,要懂礼数,切勿失了仪态,未曾提及学校的事情,不管是违反校规还是年级倒一,她看起来都不曾得知,这让唱晓长舒一口气,声声轻快地回应柳眉的念叨。
念着念着,汽车驶入了红楼巷。
红楼巷里,白灯笼呐高处挂,黑发人呐永长眠,二胡咿咿呀呀,拉来又去,火花在琴间迸发,烧断了弦,却烧不暖悲凉的春。
车停在了门头横挂一幅刻有“竹君居”匾额的大院门前,下了车,花唱晓忍不住往挂白灯笼的那家看,柳眉见了,忙把她的目光拉回,叫她不要管,只管顾着自己待会儿的言行。
东家应是已经打过招呼,看门的光头大叔领着母女俩直接去了三进院的正房。舅舅则在车上等待。见过东家老太太后,唱晓按老太太的吩咐,将自己的行李搬去三进院,与小东家同住西厢房,她住书房。
唱晓忽觉庆幸,好在放学时问夏垚垚借了毛绒手套,与妈妈交接行李时,没让她发现自己手受了伤,虽然她不觉得痛,但让妈妈见了,绝对少不了一顿教训,被骂可是很痛的。
舅舅有事,放下母女俩的行李,便开车驶出了巷子。
花唱晓本可以一次性搬很多件,柳眉叫她低调,只好听着。柳眉行李简单,早早安置好了,现在只剩唱晓一人在门外一件件往里面运。
搬了一波,再来一波。
这次,跨过门槛,人正要往月亮门去,却被广亮大门右侧门扇上,贴着一指见方的金属门牌抓住了目光——红楼巷17号,羡宅。
这家姓羡?
少见的姓,应该不会吧——
不会的,肯定不会的,金格子不都是高官的子女吗?这家是做丝绸买卖的商人,绝对不可能会是羡青山的家。
正想着,花唱晓只听右侧的保安室的窗户刷地一下打开了——保安室的窗户在大门外,对着巷子。身后还传来低沉的摩托机车嗡嗡声。
“哥儿,怎么今儿这么早就回来了?”是看门大叔钱金宝的声音,“哟,怎么车上还挂俩鸡啊,这派头够拉风啊,啥时候去农场了?老太太让带的吧。”
“可别说了,说今儿有客人,非让我回来作陪。”
这熟悉的声音,还能是谁?不就是羡青山那家伙嘛!
花唱晓定在了门扇处,只听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正要往院子里躲,却听:“你怎么在这儿?”
“呵——呵——呵——”唱晓转过身,肌肉僵硬,“好巧啊。”
羡青山脸色阴沉沉的,很不满的样子,道:“你是那客人?”
正在这时,钱金宝从在大门里的保安室入口出来,两手各拎一只鸡,应是听到了两人的交谈,滚圆的脸上笑得丰盈,道:“你俩认识?也是,同一个学校的嘛,哥儿还是会长。”笑说着,过了月亮门,往垂花门那去了。
见人走远了,花唱晓忙向羡青山求饶,双手合十,低声下气,道:“我是跟着妈妈住过来的,你可不可以不要把今天的事告诉她,求你了——我知道你讨厌我,我跟你道歉可以吗,你让我干什么都行,我很听话的,只求你帮我保密。”
“是吗?”羡青山眼底满是不信。
“真的真的,我这人只说实话,从不骗人。”
说罢,只见羡青山拉着她得衣角就要往里走,五脏六腑瞬时间搅成一团,她忙往回扯,把人拉了回来,压低声音道:“你要干嘛!”
“我要告诉老太太,你,花唱晓,”羡青山向花唱晓逼近,直把人逼到紧贴大门,无路可退,“对我,暗——送——秋——波——”
5. 第五章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羡青山指着自己的左耳骨头上的红宝石耳钉。
显而易见,花唱晓又不瞎,可他却说:“这里面是个定位器,是老太太硬给我带上的,你知道为什么吗?”
唱晓愣住。
“羡家从古至今,一脉单传,向来只与名门世家或书香门第的小姐千金联姻。老太太怕我不安分,在外头勾三搭四,种恶因得恶果,特意弄来这玩意儿监控我的位置。所以我和你是不可能的。”羡青山嘴角噙着一丝笑,“她要是知道你想入非非,准把情丝苗头给掐了,把你赶出去。”
“你胡说!”花唱晓现在对他毫无感情可以,要有,也只能是狠,但不可否认,曾确实有这么一段情,不禁心虚起来,目光乱瞟,“我哪儿有想入非非,对你更没有情丝。”
“行啊,既然这样,你怕什么?”说着,羡青山又拉着她往里头走。
“我不要!”
好在力气大,花唱晓往回收力,又将人拉了回来,遂迅速抽出手,蹲到了门槛右侧的狮子门枕石旁,紧紧贴着、抱着这座石头,佯装委屈,道:“我很可怜的,家里特别特别穷,需要钱,妈妈好不容易才找到这份工作,如果老太太因为不喜欢我把我赶走,妈妈肯定也待不下去的——我真的求你了。”
“真可怜。”羡青山也跟着蹲下,“很辛苦吧。”
花唱晓眨眨眼。
以为成功之际,羡青山将被花唱晓冷落在一旁的行李拎了来。那是一堆用大购物袋装着的毛绒玩偶。最表面的是一只棕毛碎花布耳邦尼兔,他捏着蓝底logo标,将起拎起,假惺惺道:“穷到只能买600块一个的玩偶呢。”
花唱晓很尴尬,清了清嗓子,笑道:“天气不错,太阳真大,热得我有点神志不清呢。”
羡青山无语,指向天空。
唱晓抬眼看去,近傍晚,天已经沉了下来,只见水平线那烧着细细的红光,这时,一阵穿堂风吹过,寒得唱晓抖了个机灵,她确实是胡诌了,但也不完全是假,不服气道:“以前我家确实算不上穷,不代表现在不缺钱啊,不然——”
不然她和妈妈也不会借住在性子软弱的舅舅的家,她才不想天天看舅妈尖酸刻薄的脸色,还有——
正思忖者,只见羡青山欲要拦腰将她拔地而起,她更是不敢松懈,仿佛黏在了石狮子上,成为了石狮子,就这么长在了羡家。她又丧着脸,道:“我真的很想留在这里,如果不住这里,我就只能回舅舅家——”
说到这里,唱晓不知从何谈起,思忖片刻,只道:“我那表弟是个好色的,总是盯着我看,我真的不想回去,求你了。”
“真的?”羡青山像是信了,眼中却又满是狐疑。
“我发誓,真的没骗你。”花唱晓眨巴眨巴眼睛,眼里闪着渴望的光,星星点点,“等我爸爸来接我,我立马收拾铺盖滚人,可以吗?我想,他很快就来了。拜托拜托你嘛~”说着,语调越发娇气起来。
“好吧,你打人的事我可以不说。”话毕,羡青山起身往院子里去了。
花唱晓扒着大门门框,探头往里看,暂不敢进。人很快消失在她视线里,只见钱金宝从月亮门出来,唱晓忙叫住他,问:“金宝叔,看见羡青山去哪儿了吗?去找老太太了?”
“没啊,回西厢房了。”钱金宝在保安室门前驻足,“干嘛呢,鬼鬼祟祟的。紧着时间把东西拿进去,得关门儿了。”
应了声,唱晓这才心下一松,背着大门,拾掇放在地上的行李,欲一口气全部拿进去。左手一堆,右手一堆,正起身,忽觉腰间一紧,竟被拦腰挂在那人手臂上。她拎着行李,那人拎着她,路过倒座房,过了垂花门,进了前厅,直往内院去了。
那人一声不吭,花唱晓也知是谁。她已然是待宰羔羊,板上鱼肉,便不管不顾,大喊:“羡青山,你个大骗子,不得好死!”
“我可没答应不说某人芳心暗许。”
花唱晓一路叫着吼着,被院里的人盯着谈着,就这么让人带进了正房。羡青山将她安放在了东面的扶椅上,而他自己正对着她,板正地坐在西面的椅子上。
花唱晓正要跑,只见东面房间的大红洒金缎面门帘,从里被拨开,柳眉探出头来,压着嗓子叫住了她:“朵儿!像什么样!”
花唱晓小名叫花朵儿。
“不打紧,还是孩子,打打闹闹的再正常不过,一院子的雪鬓霜鬓,沾些年轻人的活泼气也是好的。”羡老太太的声音从房里传来,语调不急不慢,平平静静。
说时,柳眉将门帘大翻起,稍搭了把手,引羡老太太出来,待房里另一位老妪全身而出,柳眉才放下帘子。老太太虽杵着拐杖,但身体还算健朗,身姿飒爽。
那位老妪,短发用黑亮的发箍往后拢去,梳得光亮。脸上总扬着温和的笑,给人如沐春风之感。她脚下轻快,径直向羡青山走去,摩挲了下他的嘴角,道:“你这孩子,怎么天天都有伤呢。”说着,站到了西边上座旁。
花唱晓站在门口,见了这光景,不由得红了脸。
与此同时,柳眉扶羡老太太去东边的上座,却自往西边上座坐下了。老太太身着素服,一根红簪将白发挽在脑后,简简单单,清清白白。她正襟危坐,凛然而有威望,慈眉而不苟言笑,右手撑着的玉石拐杖,笔直地杵在那片地上。坐的是这一隅之地,看的仿佛却是大江山河,直叫人感叹——良玉镶宝剑,亲临阵疆土,血染雪山三千丈,更比当年胭脂红。
“老太太安。”羡青山也不起身,只淡淡道。
“嗯。”羡老太太的目光略过他,直朝唱晓看,“唱晓,坐吧。”
花唱晓没想太多,见行李还放在刚才东面那个座的地上,欲坐回去。可屁股还没挨到椅子面,柳眉瞪了她一眼,摆手示意,让她坐到西面来。
那老妪笑道:“就坐那儿吧,哪儿挺好,不用挪。”
花唱晓绷着坐下,心中大喘气,在这里,连站哪儿、坐哪儿都得过脑想一想,和她格格不入,但是她必须住在这里——表弟对她起色心,这事她绝无虚言,和柳眉说过,但她不信。
老太太看向柳眉,道:“你先去收拾行李吧,这里有阿英陪着就行了,耳房要是少了什么,直接去东偏院的库房领就是。”
应下后,柳眉便去了,离开前不忘盯花唱晓一眼。唱晓立刻领悟,这是让她守规矩。
正房大门合上后,一阵寂静,唱晓垂着头,不敢看,等着被审判,心中翻江倒海。她正忐忑不安时,羡青山打破了僵局:“羡家祖祖辈辈都是名门出身,不济的也出身于清流门第,您老人家向来最在乎名声,怎么会同意血气方刚的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万一生了情,难免苟且缠绵,您要怎么向列祖列宗交代?”
真真是没羞没臊!但是,他竟然没有直接揭穿她。可喜可贺。
老太太竟低笑一声,道:“你会吗?”
羡青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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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口结舌,片刻也吐不出半个字音。
花唱晓见缝插针,道:“不会的!不会的!怎么可能呢?我吧,我我——我不喜欢男的,不是,不是,我的意思是,我也不喜欢女的,我只喜欢大自然,喜欢花草动物,最不喜欢人类了。”
老太太不动如山,泰然道:“一个性冷淡,一个无性恋,既然这样,我有什么好担心的,怕你们无性繁殖吗?”
一旁,李石英听了,捂嘴偷笑,又迅速忍了下来,忍不住,笑得更厉害了,便背过了身去。
而羡青山的脸一阵青一阵白,道:“院儿里从不让长工亲人朋友留住,如果这次破了例,其他人心里自是觉得不公平,这让东家,让您如何服众?不过羡家不是无情的主,柳姨负责您的健康,这是头等大事,那东家确实应该保护她女儿周全,好让她安心工作。我倒有一法子,旭阳对面小区,不是有套房上周空了出来吗?让她搬去住最好不过,离学校近,而且小区安保系统完善,可比挤在这院子里舒服多了。”
花唱晓腹诽,不喜欢独自在陌生环境居住,自是不愿意的。
老太太眉毛竖起,道:“你现在有资格和我谈这事吗?!”
李石英这才转过身,站到羡青山身后,双手搭在他的肩上,笑道:“好阿风,你想的真周到,不过你也知道,学区房现在越来越紧俏了,那套房前几天已经租出去了,还是长租呢。”
羡青山,字清风。
老太太嘬尖了嘴喝茶,徐徐道:“就是没有租出去,你也别想打一点儿歪主意。按你的意思,是想让唱晓免费借住?那损失的生意谁承担?你出吗?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花唱晓暗喜,没想到这一回让羡青山吃了瘪。这才敢稍稍放松坐姿。
这边,李石英接茬:“还是乖乖听老太太的安排吧,你自己这个季度的房租都还没交呢,哪还有钱拿去充好汉呢?老太太说了,唱晓住进西厢房后,你可以少出一半的房租呢,到时你的卧房和唱晓住的书房都换个好门锁,这样你们就互不打扰了,这事对你只有赚没有亏呢。你说是不是,好孩子?”
羡青山虽读高二,但已年满十九。成年后,老太太便不再给生活费,零花钱更是没有,还定期向他收取房租。
羡青山道:“ok,就算我同意,那外头的长工您要怎么应付?十有八九,他们已经抱团在议论,母女俩是不是走后门攀亲戚进来的了。”
正说着,老太太向李石英使眼色,李石英遂去开了正房门,老太太冲着外面拔高声调,道:“谁说唱晓是作为长工家属住进院儿里来的?唱晓,我现在聘用你当我的眼线,帮我在学校盯着这混小子,有任何风吹草动都要向我汇报,每日一回家就向我报告,会支付报酬,你愿意吗?”
花唱晓听了,自是愿意,小鸡啄米似地点头。
羡青山一副不甘不愿的模样,正张口想要说什么,只听从正房东边耳房那传来尖锐而绵长的哀怨声。
循声看去,一位身姿曼妙,下身扭得起劲的女子,身着掐腰的针织绒线紫罗兰紧身套装,脖上的珍珠长链在胸前荡来荡去,一路踩着黑皮鞋细高跟,哭着喊着扑到老太太跟前,哎呀连天,道:“老太太,您怎么能出尔反尔呢?不是说了让我顶替阿英姨的位置吗?难道那个乡下婆有我和您亲?有我懂您的生活习惯?有我懂医术?我昨儿个还跟姝姐姐炫耀您送我的珍珠项链儿,说您疼我护我,怎么今儿个您就泼我凉水呢?”
6. 第六章
何赑抱着那根玉石拐杖,闹得越发厉害了。
“何赑——”老太太只垂下眼皮看脚边的女子,摏了下拐杖,如语气一般重,“你这像什么样子——”
何赑霍然收了泪。
“起来。”
这边刚说完,那边羡青山就将何赑扶到西面的椅子上坐着,为她拭泪,道:“贝贝姐,老太太真的说过吗?”
何赑接过纸巾,听他这么一说,又落了两行泪,道:“你我认识这么久,我什么时候胡口乱诌过?”
羡青山听了,斜睨一眼东面的花唱晓,道:“老太太,您可一直教导我要公正严明,怎么会允许横插一脚这种事情发生?”
阴阳怪气的调子。花唱晓听了,自是知道这是在点她,要赶她走,急忙道:“我们是合法合规得到这份工作的,什么叫横插一脚?”
羡老太太向花唱晓抬手,示意她冷静下来,遂让李石英把柳眉叫来。不时,见二人一递一声,前后脚进了正房,遂安排柳眉在东面入座。
一切妥当,老太太起身,踱步向正堂中央,这才回应:“按安祯堂(羡家百年丝绸产业)的规矩,初入职,第一个月为考核实习期,通过了才能成为正式员工。而在竹君居工作的长工,不管是薪资还是福利,都是从安祯堂拨来的,自是应该遵守安祯堂的规矩——
她看向柳眉,“这一点,你应该是清楚的。虽是这样,但这次因为我的疏忽而摆了乌龙,你们母女俩心里肯定也是不好受的,实在抱歉。”说着,鞠了一躬。花唱晓跟着柳眉旋即起身,接礼。
老太太又看向何赑,道:“我只说过你有能力胜任这份工作,从未答应过这份工就是你的。或许,是我当时说的话叫你误会了,我向你道歉,并愿意给你一次考核机会,以表歉意。
又转向柳眉,“你是否愿意同她一起进行为期一个月的考核?如不愿意,我们理应给你赔偿,或者帮你找好下家。如果应下了,若一个月后她胜过了你,你只有带着唱晓离开的选择。”
柳眉上前一步,温驯道:“自然愿意。签合同时,您强调过得先试用才能正式入职。不瞒您说,这么大个院子,这么多双眼睛盯着,我生怕做错了事,让人嚼了舌根,怕是您让我留下,我也觉得胜任不了,不敢留。现在多个人和我竞争,这么一对比,若能留下,我倒能留得心安理得了。”
羡老太太入了东边上座,看向何赑,道:“这下,你满意了吗?”
何赑起身道谢。
“既然如此,一个月后,就在这里举办投票仪式,四位东家加上阿英,共五票。或胜或败,各自安好。可好?”
所有人齐齐应声,遂一一散了。
柳眉无所谓,能忍这口气,花唱晓可忍不了。见柳眉搀老太太回了房,她恶狠狠地瞪了何赑一眼。两人谁也不服谁,又都不敢放声对骂,便推搡着,拉扯着,你挤我,那我挤死你,如此一来二往出了正房,难舍难分,李石英劝了几句,二人才各走各的路。何赑是大院儿的家庭医生,直往东偏远药房去了。花唱晓则回了西厢房书房。
书房是西厢房靠南边这间屋子,里面是重新布置过的格局。中央,放置了一扇绿萼白梅轻纱黑胡桃木屏风隔断。其外,书桌案几垂直抵着窗户,坐在这里,抬眼便能看见院内的光景,风光正好。其内,放置了带镜衣橱,和是一张及顶的千工拔步床,黑酸枝木里镶嵌刻有各种花样的黄花梨木,青纱高挂似碧泉,墙上方有一方窗,晚风飞入,梅花屏上影动如墨。
花唱晓取了手套,正将衣服饰品收纳规整,放入衣橱,忽传来敲门声。
“谁啊?”说着,去开了门,见了那人,脸色骤变,“干嘛!”
羡青山瞥了眼唱晓的左手,她这才发现忘了戴手套,遂把手背在身后。好在来人不是柳眉。
“这么大个东西丢了都不知道?”羡青山将那只邦尼兔塞到唱晓怀中。
想来,肯定是刚刚和何赑打闹时弄掉的。
“笨。”羡青山转身往对面房间去了,边走边说,“在学校管着点嘴,我可不想让人知道我和笨蛋住一起。”
唱晓听了,更是没好脸色,叫住了他,道:“你讨厌我,我还讨厌你嘞,谁稀罕炫耀自己和王八蛋住一起。但是,我告诉你,你就是耍再多手段,也休想把我赶出去,一个月以后我肯定还会在这里住的——我的意思是,就算我爸爸把我接走,我还会再回来。”
羡青山回身,看向她,耸了耸肩,道:“那就祝你好运咯,花大侠。”说着,谑笑一声,转身离去。
散漫至极!这是赤裸裸的挑衅!
正在这时,院子里传来女人清脆嘹亮的笑说声:“你们是南方来的吧,你家丫头呢?在哪儿呢?让我瞧瞧,快让我瞧瞧。”
不一会儿,柳眉便来敲了书房门。
花唱晓忙戴上手套,跟了出去,只见一穿着黑色呢子套装,头戴黑色礼帽,肤白唇红的女子坐在院中央的石桌前。
母女二人还在房前游廊上,那女人就上前笑迎了来,也不等柳眉引荐,自顾自地拉着花唱晓去石桌前坐下,目光在唱晓身上游走一阵,才道:“你就是花唱晓?”
唱晓点头。
“南方姑娘长得就是水灵儿啊,嫩得滴水。”女人定睛一看,笑意渐渐隐去,“眉眼怎么长得有点像清风那臭小子?不过不碍事,长在你身上就是好看。”
柳眉赶来介绍。原来,这位是太太,姜尤姝,安祯堂的现任主理人。
花唱晓起身问好。
姜尤姝拉唱晓坐下,叫柳眉忙自己的,正好李石英喊她去逛逛院子,认认脸儿,便去了。
剩下二人好一顿闲聊,很快便熟络起来。
花唱晓越看越觉得羡青山长得随羡太太,虽然他很讨厌,但不可否认那张脸是顶级的。羡太太的模样自然也是勾人心魂,又是个热情好客的,唱晓很是喜欢,不禁陷入这温柔乡,迷了心窍,发了昏,忽然道:“太太长得真好看。”
姜尤姝听美了,笑开了花,捧着脸,小声说:“其实我今天刚刚做完皮肤管理,漂亮是自然的,不然钱不就白花了嘛。”
说着,姜尤姝自然而然地展示起自己才做的红指甲,又起身,转着圈地展示新买的穿戴品。花唱晓经常看时尚杂志,在服饰上,算是见多识广的,她看几眼便知太太今天这一身是高奢秀款。
高山流水,知音难遇,如今遇此良人,姜尤姝对花唱晓也是喜爱有加。见她戴的丝巾好看,和自己的风格喜好很搭,便问是在哪儿买的。
“自己做的,挺简单的。玫瑰不能完全风干,过了头太萎靡,干到这种黑紫色最迷人了,再用滴胶固形。”花唱晓道,“说来也巧,这玫瑰就是在红楼巷附近的老楼摘的。”
姜尤姝轻捧红玫瑰细看一番,道:“你不是年初才来的春安吗?现在天气还没暖起来,什么玫瑰竟然冬天还能开得这么好?虽然是干花,但看得出来原本应该生得很丰润吧。”
这是生在冬日的,摧枯拉朽的爬藤上仅有的两朵玫瑰,一大一小,刚刚好。
“玫瑰天使的国度。其实,这是仅有的两朵,是长在别人阳台爬藤上的,二楼的阳台,还挺高的,我也就只是看看。那天我遇见一个哭鼻子的男生,是个小哑巴——”花唱晓思索片刻,“应该是个小哑巴吧,反正不说话。他看我一直在看这两朵玫瑰,二话不说,就攀墙去摘花,正好和到阳台来浇花的屋主打了个照面。那个男生,啪得一下就掉下来了,吓我一跳,好在他没事。那男生身体素质可真好,才从那么高得地方摔下来,见花主人下了楼,他拉着我撒腿就跑,一下就把人给甩开了。”
姜尤姝听得起劲,嗑了一堆瓜子,拍拍手上的碎渣,道:“竟然有这种事,你这是艳遇啊,不错嘛,帅不帅,留联系方式没?”
“哎呀~什么艳遇嘛。”花唱晓忽然害羞起来,“看见他的时候,他就缩在那阳台下面的墙根,身体发抖,我怕他有事,就过去看了看。他捂得严严实实,头发丝都看不见,一身黑,还带了墨镜。我看他戴了孝章,鼻子一抽一抽的。我猜他肯定是在憋眼泪,男孩子嘛,好面子。他右边有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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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蹲在他左边替他挡着这一边,告诉他哭出来就舒服了,我又怕他太伤心,说了些有的没的分散他的注意力,反正整个过程他都没说话,就看着我,应该是看着我吧,带着墨镜我也不确定。然后,就是摘花的事情了。”
“你这丫头不错嘛,人美心还善。那男生肯定喜欢你,绝对对你有意思!”姜尤姝又磕起一捧瓜子,“不然怎么会注意到你喜欢玫瑰花,还给你摘下来,不然,就是个傻子。他还真挺楞,二楼都敢爬,就差爬人家里去了。可惜了可惜了,一段良缘就这么断咯。”
花唱晓听了这话,突然想到什么,回了趟书房,又回来了,将手里攥着的东西递给姜尤姝看,道:“也不算断吧,他那天带了相机,我们分开的时候,他掉了个镜头盖,等我看到的时候,他已经不见了。我一直想把这个还给他。”
“是么,我最近也丢了个,就那一个原装镜头盖儿,心疼死我了——”姜尤姝接过那镜头盖一看,又凑进反复翻看,神情逐渐凝固,不可置信的目光从眼角直滑向西厢房的卧房。
“我们是在红楼巷遇上的,他应该也住这一块吧,太太你在这里生活得久,有见过不会说话的男生吗?他长得高高大大的,我想想啊——”花唱晓沉默片刻,回想当时的场景,“我感觉,他的身高体型,好像和羡青山差不多。”
“是吗?”姜尤姝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笑道,“没有欸,在这附近还真没碰到过不会说话的男生,耳朵不好的倒是经常见——你这个能借我试试吗,我看看和我那个配不配,要是配,我就照这个大小买一个。”
“行,那你记得还我哦,毕竟是人家的东西。”
说罢,姜尤姝拿着镜头盖直往东厢房靠南边的卧房去了。
这间卧房连通耳房,耳房是姜尤姝的衣帽间,角落里摆着黄花梨玻璃柜,柜子里收纳着各式各样的相机与镜头。仅有一台相机没有镜头盖。
姜尤姝将那盖子盖去,咔哒一声,稳稳当当,严丝合缝。这台相机是她在国外竞拍到的收藏品,仅有这么一台,自然,镜头盖也就只有那么一个。可惜,被人弄丢了,丢哪儿了呢?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
*
花唱晓仍坐在石桌前,只见姜尤姝从东厢房出来,将镜头盖还给了她。
见人一脸丧气,唱晓问:“不合适吗?”
“不是很合适,有点松。你好好收着,别弄丢了,这玩意儿挺贵的。”说着,姜尤姝看向西厢房,“你问问他,看看他认不认识那人。”
花唱晓随着姜尤姝的视线看去,只见羡青山从西厢房里出来,背对着院子,坐在抄手游廊的阑干上。
事关紧要,只好暂且放下个人恩怨,去问问他,毕竟两人年纪相仿,或许会有交集——虽然不知道那男生长什么样,但从气质打扮上来看,就是少年模样——问他一问也不碍事。
唱晓去到游廊下面,面对羡青山后背左侧,将那事挑挑拣拣,讲给他听,遂问他认不认识那人,反复问了几回,迟迟不见他回答。
她心平气和地向他请教,他竟如此小气,和她耍性子,欲与他当面对峙,一面踏阶而上,一面念叨:“你是哑巴吗?问你那么多遍都不回答,你是没听见,还是听不见——”
只见羡青山戴着有线耳机,脚压着石子划来划去,大概是跟着音乐节奏在摆弄。这么一看,他可能真的没听见。
唱晓心中的埋怨一下散了不少,遂当着他的面,又将事情重复了一遍。
说时,羡青山的脸颊透着淡粉,但不明显,当它见了那镜头盖,淡粉色变成绯红直飞去了耳鬓。问他认不认识人,他无缘无故恼了起来,道:“我又不是神仙,哪能阿猫阿狗都记得都认识。”
他一激动,手一甩,将衣兜里的耳机线带了出来。那耳机插头竟然是空闲的,他根本就没有在听任何东西,单纯只是戴了耳机。
见此,花唱晓认定他就是故意冷落她,不理她,她一问得多了,他就烦了、恼了,肯定是这样!为她摘玫瑰的男生简直就是天使,而羡青山就是狗屎!
7. 第七章
上个世纪初,安祯堂已誉满寰中,上贡皇宫,下泽贫民。
创始人是名曰羡安祯的女子,先前是做纺织机行当的。其父是纨绔子弟,把自己玩死在烟花柳巷之中,好在母亲知书达理,沉稳庄重,教了她不少本领。因此,她从不信添丁续香火,信的是被社会忽略的、被用来续香火的关键——女性。
生孩子多么痛的一件事,甚至会去了性命,自女娲造人起,世世代代多少女人忍下来了?女性天生骨子里就带着要强的劲儿。女性一直处于下方位置,是因为顺从、愚昧吗?不!是因为天生的更高的道德感——是自我约束,是认真细心,是负责到底。也是因为女性聪明,在无可选择的时代做的规避风险行为,把怨气搓成导火线,待大无畏的先领去点燃它。
安祯就是这样的人。招了个赘婿,生了个女儿,从母姓。安祯堂传女不传男。可惜之后几代生的统统是儿子,便把安祯堂交给信得过的儿媳。后代们为表敬意,姓遵从的是安祯的羡姓,而非父权里的羡姓。
安祯堂除了由女性继承,自古还广招女工,工人们各各心灵手巧,独具慧眼。
而到了现任羡老太太的婆婆这一代,也就是羡青山的太奶奶这一代,不光招北方的女工,还远招了南方沿海地区的自梳女。对安祯堂来说,自梳女是再适合不过的人选。
这是最后一批自梳女,是时代的句点。她们来安祯堂时不过十岁,正因为太小,无法远洋,也没人要。太奶奶便把她们带来,安置在竹君居的后院儿的二层楼里,供她们读书写字,学习手工技艺,连珠算数学、天文地理都得学。太奶奶说,纺织机是各领域知识广集于一身的结果,里头汇集了宇宙间的无限能力与族人们的心血,要想好好使用它,自是什么都要学。
虽已是机器时代,但至今,仍有一台利用二进制原理工作的提花纺织机收藏于竹君居的四进院的永乐阁中。
这是当今世界上,唯一的一台。
而永乐阁是藏书阁,呈圆形,位于院子的正中央,四面通透,二层楼高,西边连着一个亭子,亭子之下是一小片鱼塘。提花纺织机在永乐阁一楼的中央,被警戒线桩圈着,而四周是棕漆木书墙环绕,常需要爬梯子才能取到书,品类多到上至天文,下至《男人使用手册》《男人要哄》《女人如何自给自足,爽到顶点!》等等。
四进院正是姑婆们的小天地,永乐阁后面那座朝南二层楼,便是姑婆屋。算起来,最小的姑婆,都比羡老太太要大上四五岁,但她们看起来倒是挺年轻的,或许因为,她们不为感情困扰,不为婚姻里的柴米油盐斤斤计较,肚中也不曾有过拿她性命作为养分的孩子,仿佛自己还保持着孩子般的心态,轻松自在,孑然一身,做自己做得够满足了,便不为年纪不为死亡担忧了。
要说她们的烦恼是什么,那只有“如何在麻将桌上多自摸几把”。不为钱,只为自己骨子里那股要强的劲儿。
年纪大了,每天三点一线,吃饭睡觉打牌牌。现在,姑婆们就正在后院搓麻将,乐不思蜀。
花唱晓是个好奇心大的,自是少不了凑这份热闹。
李石英带柳眉逛了一圈后,柳眉趁着时间还早,手头上也没有事,便引着唱晓,与四个主院和东西两个偏院的长工们认认脸儿。
最后绕到了四进院。
这里布了好几张麻将桌,麻将声叮叮哒哒,好生热闹。各桌介绍完后,柳眉欲带着唱晓回三进院,转身一看,只见唱晓定在刚洗完牌的一桌旁。
“这是什么打法?为什么要翻一张牌出来?”花唱晓道。
麻将桌上四方各已抓完12张牌,接着庄家跳牌,其他三方再抓一张,紧接着庄家将底下那张牌翻了开来。
“这是混儿,按数字顺序,混儿的下一张就是万能牌。”南边坐庄的姑婆笑道,“会打牌吗?”
“会!”花唱晓叉腰,“我可是我们村里那帮年轻的里头的‘雀神’。”
北边的姑婆道:“哟嘿,可以啊。来搓两把?”
柳眉忙赶了来,将唱晓拉开,替她回应:“您说笑了不是,她还是学生,哪会打牌呀,都是她们瞎闹着玩的。”
“杠!”西边的姑婆将四张明牌挪到桌角,“我们不也是瞎闹着玩儿,趁开饭前让她玩玩儿呗,上一天学多累啊,吃完饭再去学习。”
柳眉正要回答,让南边的姑婆抢了话头,只好站那先听着。那姑婆打了张牌,道:“怎么今天开饭这么晚?”
“嘿,怎么‘裤衩儿’全让你抓走了——”东边的姑婆道,“先生还没回吧,他不是今儿回么。”
“他去哪儿了?”南边姑婆问。
“你这老东西,急性越来越差了。老太太不是叫他去寺里给白家姑娘请菩萨了嘛。”
花唱晓听了,心下想:白家姑娘?难道挂白灯笼的那家就是白静安的家?
心想着,柳眉借由带着唱晓走了。
二人回到三进院时,姜尤姝和何赑在圆桌前说笑。花唱晓偏头一看,只见一穿着黑色西装,身上披着黑色大衣的男子从前厅出来。身姿挺拔,儒雅俊逸,却文雅过了头,给人孤芳自赏之感。长工们与他问好,他却端着下巴,只垂着眼皮看人,鼻子里“嗯”一声便掠过了,嘴皮子都懒得动。
那人经过姜尤姝身旁时,她旋即换了条腿翘起,轻轻一抬,尖头皮鞋直往那人小腿戳去。她斜着眼看他,啐道:“没礼貌。”
被人骂了,那人的神情依旧高高在上,不为所动,只肩膀一抖,大衣落在姜尤姝身上。姜尤姝嫌弃,红指尖捻起,往地上扔去,道:“以为自己是皇帝老子呐。”
而一旁的何赑粉面含春,忙将大衣捡起,拍拍灰,笑道:“你终于回来了,我——不是,大伙儿都很想你呢。”
显然不是。
那人这才肯抬起嘴角,似笑非笑,道:“麻烦你把衣服拿去洗衣房,谢谢。”
转眼,何赑蹬着高跟鞋,一扭一扭地奔走了。
这时,李石英从正房出来,欲往西厢房去,见了来人,遂领着柳眉母女二人与他认识一番。如花唱晓所想,这位就是先生,羡晚意。原以为东家们都在安祯堂工作,没想到先生是在博物院工作,直接为国家工作,真是高高在上呐。
柳眉说话时,花唱晓不禁打量起羡晚意。这几天,时不时下一场雨,而寺庙多建在生态不错的山地上,土地应是泥泞的,先生的黑皮鞋却锃亮,或许是擦净了。想时,先生往正堂去了,踏上台阶时,只见那翻起的鞋底也是太过清清爽爽,太过六尘不染,干净得没有活人味。
这时,姜尤姝让柳眉去厨房,叫厨子单独装一盅鸡汤出来,里放些黄芪、当归,多炖炖,遂又拉着花唱晓坐下,桌上摊着一本时尚杂志,叫她帮她看看哪款包更好看。
而李石英自羡晚意去了正房后,继续往西厢房去了。她站在游廊上,羡青山卧房窗户前,拽了拽一根垂在窗户旁的绒线,像是在拉闸。
少顷,羡青山推开窗户,探出半个身子。
“你去吊丧了没?”李石英一副愁容,“老太太要找你问话呢。”
“不去,秽气。”
花唱晓心想,肯定是指白家,羡青山竟然说这种话,真是讨厌至极。
“又得挨板子咯!”姜尤姝的目光不离杂志,声音却往西厢房飘,“你早晚都得去,与其到时候老太太捆你去,不如现在赶紧去,免了一顿打。”
从一开始,唱晓就发觉这对母子关系似乎不是很和谐,见了面不说母子情深,问候一句总是不过分的,而他俩却只是相互看一眼,便别过了,很淡漠,像是认识脸但说不上关系而觉尴尬的远房亲戚。
刚刚姜尤姝的话,说是嘲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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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透着关心,说是关心吧,又满是不在意。
这个大家庭可真复杂。
*
正房东屋,羡老太太的卧房。
羡晚意背对靠窗的梳妆台,颔首坐在椅子上,双腿并拢,双手放在膝盖上,道:“您交代的事情都已经安排妥当,静姐儿一定能安息的。”
羡老太太晃着摇椅与儿子聊了几句,李石英便拉着羡青山进了房。
白家和羡家关系极好,白家出了天大事,羡家自是要深表心意。老太太好说歹说,羡青山连连拒绝。
老太太忽坐起,拿起拐杖往羡青山背上劈去,叫他跪下,气得她直把拐杖往地上摏,仿佛要凿出个洞来,却克制着火气,道:“作为佛家弟子,你去白家去拜拜佛,求菩萨助静姐儿的亡灵早日安息,总是应当的吧。”越说,声音越发抖了。
一旁的羡晚意见了,躲着那棍子,直往凳子里缩,也不为自己儿子辩解几句,只顾自己的安危。
羡青山却直挺挺地跪在那,道:“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用不着烧香拜佛——您要是看不惯,想打就打,想骂就骂,我绝无怨言。”
老太太举起拐杖,正要打去,只见一旁的李石英扑向羡青山,抱住了他,棍子便滞空了。
“好孩子,好阿风,”李石英摸摸羡青山的脸,又捋捋他的头发,顺势再摩挲摩挲他的背,“我们阿风最好了,你只是不好意思,对不对?”
说着,只听外面姜尤姝大喊:“都几点了,还不开饭?磨蹭什么呐,老太太饿坏了,你们赔得起吗?”
“对对对,该吃饭了,”李石英听了,接着这个由头,把羡青山拉起,顺带着羡晚意一起推出了房,又扶着老太太坐下,“他就是个犟脾气,吃软不吃硬,您是再知道不过的。”
羡老太太坐在椅子上直喘粗气,不说话。
*
这会儿,前厅、正房、后院都布好了菜,只等人上桌了。
柳眉把花唱晓从西厢房书房叫出来,欲要往前厅去——长工们在那用餐。
二人前后脚刚下西厢房台阶,就被站在正房门口的李石英叫住,让她们二人到正房用餐。柳眉觉得不妥,想推脱,李石英已笑着走来,将二人推去了正房,道:“今天你们是客人,不坐这里,还想坐哪里?让老太太陪你们去前厅坐着不成?”
说笑着,李石英带着他们入了坐,“而且,你们还必须得坐这两个座儿。”却不说缘由。
老太太朝南而坐,李石英让花唱晓挨着老太太的左边坐下,柳眉则挨着唱晓坐下,遂自己坐到了老太太右边。接着,其他几位东家纷纷入了坐,姜尤姝挨着柳眉坐下,而羡晚意与羡青山依次顺着李石英旁边的位置入座。
正对羡老太太,那朝北的位置还空着。
这时,两位女长工一前一后,各端着一盘汤盅进了正房,放眼望去,何赑就在她们身后的不远处,朝正房来了。
“我来。”姜尤姝接过其中一盘,分发起来,离她最近的那一盅偏留到最后。现在就她和羡青山面前没有汤。另一名女工把手中的汤盅放到羡青山面前,姜尤姝忽对女工道:“我要你这盅,我这个油太大了。”
然而,这两盅都未曾被人开过盖子,怎知油大油小。那女工没想太多,只应下了。
调换汤盅时,何赑跨槛而入,直往朝北的空位坐下,道:“怎么我这没有汤?”
正说着,老太太让她站起来,道:“平时这个位置都开阔,我习惯看着院子吃饭,视野开阔,你去前厅吃。”
何赑听了,不服气,道:“我一直都是坐正房的,她俩占了位置为什么让我走?”
“他们是客人。”
羡青山见了,忙起身:“贝贝姐,你坐我这儿,我去后院儿吃。”
“不行!”姜尤姝和羡老太太异口同声。
8. 第八章
“你是主人,你觉得能把客人丢在这儿,去别处嬉闹吗?”说时,老太太率先动了筷,“吃饭。”
“对啊,老太太说得对。”姜尤姝忙接话,有些慌张,略显刻意。她看向何赑,拉着她的手道,“贝贝,你是懂规矩的,今儿你就去前厅吃,赶明儿我给你带好吃的。”
何赑只好应下,便去了。
所有人都动了筷。柳眉待人待事总是谨小慎微,虽一直端着碗低头吃饭,但目光,至始至终,悄悄地慢悠悠地在饭桌上游走,学着东家们吃饭的礼仪、姿态,甚至连一道菜能夹多少次,远点的菜能不能夹,都看在眼中,步步算计。
观察东家们时,柳眉的余光难免会扫到身旁的花唱晓。别人碗中的白饭皆缺了个角,却见唱晓面前的米饭堆得浑圆,又见她拿汤匙在汤盅里搅弄,舀起一勺,见有鸡腿,眉开眼笑,遂咬了一口,摆在饭尖尖上,放下筷子置于筷架上,双手迅速在桌下合十,朝拜几次,便才开始夹菜吃饭。
不用问,不用想,柳眉便知,这孩子又在做脚尾饭,虽没有把筷子插进米饭中,但看得出,她心中的那双筷子屹立不倒。虽是如此,她刚刚并没有打扰到东家,也算合规合矩了。可是,这孩子今天一直戴着手套,上学前也没见她戴,印象中,这并不是她的手套。
是与不是,无所谓。
问题是,她吃饭的时候仍戴着,还只左手戴着,这么一看,更觉得奇怪了。她的左手一直藏在桌下,碗放着桌上,吃饭趴着桌子吃,样子着实难看,不合礼数。这副模样,柳眉见了,心中不禁猜测,没准东家们当下心中正在奚落这孩子没有家教。真叫她难堪。
“手套脱了,手端碗,坐好。”柳眉拍了拍花唱晓的背,压低嗓子在她耳边说。
花唱晓不情不愿,手套脱了半截又戴上。
柳眉见了,怒而不好言,便把气先攒着,等私下再解决。她草草吃了几口饭,让东家们慢用,便下了桌,下桌前,给了唱晓一个眼神,比划嘴型,示意她快些吃。
花唱晓明白,但不想照做,饭一粒一粒地吃,菜一根一根地夹,反反复复夹自己碗中的菜,假装夹不起。东家们陆续下了桌,李石英吃完欲要在羡老太太身边候着,老太太让她去歇息,便只剩老太太伴在唱晓身旁。这时,院里的天已是深海里的幽蓝色,灯盏鱼贯亮起。不久,老太太也放下了筷子,与此同时,在门外蹲守的一男一女两位长工,其中女工道:“老太太,可以收桌了吗?”
羡老太太却不看那女工,直直看向花唱晓,语重心长道:“饭总会吃完,事情总要面对,躲是躲不过的。”说罢,起身往卧房去了,把那女工的话晾在了那里。
花唱晓能听懂老太太的意思,没再犹豫,替老太太回应那女工:“收吧,辛苦了。”话毕,踟蹰着去了正房东边的耳房。
这是柳眉的卧房。为了快速回应,羡老太太让她挨着她住。
花唱晓敲门而入。与厢房相比,耳房不大,一张大红酸枝雕百宝罗汉床,挨着屏风抵于墙边,床边摆着一张脚塌,其下铺有一张蓝白兰花地毯,窗边抵着一张梳妆台,精致而典雅,完全足够一人居住。
这会儿,柳眉正把日用品摆到梳妆台上,见了来人,叫人去梳妆椅上坐着,遂将门关上。
“磨磨蹭蹭这么久,本来觉得是我自己多心,现在不得不多想了,”柳眉从梳妆台下的面盆里拿出一条米黄色的运动裤,“什么情况?”
这正是唱晓今日打人时穿的那条,上面血迹斑斑。放学前她换了下来,等舅舅的车一来,便塞到行李包里了。
肯定是当时太过慌张,没注意看,竟塞到了柳眉的行李里了!
“那是红颜料,不小心蹭裤子上了啊。”花唱晓不敢与柳眉对视,咕咕唧唧道。
“颜料?那你的手至于这么见不得人吗?”说着,柳眉一把将那手套扯下,那裹得严严实实的手曝了光,又见那白纱布染了红,积攒的怒气瞬间被点燃,“脚尾饭脚尾饭,顿顿都要摆脚尾饭,你怎么这么不听话?为什么就是放不下?你这手是不是又是自己弄伤的?”
“不是!这是——”花唱晓不敢说。
“被戳中了,狡辩不了了?你怎么就不能清醒点?这样做意义在哪?这样伤害自己,你爸就能回来了?”说着,柳眉压低声音,“你难道还不清楚自己的血有多金贵吗?你怎么总是这么不懂事呢?”
“钱钱钱!你就知道钱,我受伤了,爸爸会关心我痛不痛,而你就只会抱怨,只会想着这些血要用多少钱才能补回来!就是我自己弄的行了吧,我就是又傻又蠢又贱行了吧!”
这时,李石英在外敲门,要和柳眉交接工作。母女二人就这么心里窝着气,散去了。
花唱晓红着眼出了耳房,撞见正要往后院去的羡青山。她那衣袖抹泪,装作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似的,道:“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你再看,我就告诉我爸你耍流氓!”
虽理直气壮,但也蛮不讲理,羡青山根本就没看她。
羡青山耸耸肩,道:“那敢情好啊,你最好赶紧告诉他,这样他肯定连夜赶到这里把你带走,我顶多就遭一餐骂,挨一顿打,和一见你就闹心相比,不过就是被鸡毛掸子挠了挠痒。”
“哼!”花唱晓甩脸去了西厢房。
而羡青山继续往后院去了。到时,姑婆们正在跳广场舞。正是他们晚间锻炼的点。她们拥了来,拉着他哄着他,让他带她们打拳。
一位短发姑婆道:“难得这个时间能见着你,你可以比皇帝老儿还要政务繁忙呢~”
另一位长发姑婆,道:“你教的那套拳很有用,练完全身通畅,只是我们总记不住,得让你领着才行。”
“是啊——”一位骨骼已经变形缩小,佝偻着背的姑婆,靠着仅剩的上下三四颗牙,缓缓道,“风哥儿很久没带我们这些老骨头打拳了,再不打就没机会打啦。”
羡青山正是来看她们的,便连声应下。不过十分钟,大多姑婆已经腰膝酸软,喘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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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羡青山只好就此停下,与她们说说家常话。
聊得正火热时,只见花唱晓拎着一小袋东西过来,一把将羡青山挤开。
原来,那是小饰品和手工制作的天然护肤品。花唱晓就用这么一小袋轻飘飘的东西,占了羡青山的主场。她挨个喊着姑婆们的名字,记得死死的。一口一个“好奶奶”,为姑婆们打扮了一番,把她们哄得天旋地转,不分东西。姑婆们断定她肯定有什么请求,而她只请她们以后多照顾照顾她们母女俩,初来乍到的,难免很多地方做得不周到。姑婆们听了,直夸她会来事儿,叫她以遇到麻烦,尽管来找她们。
而被挤到一旁的羡青山,没有走,就在那定定地看着她们一说一笑,一递一声地把这院子闹得像春晚小品似的,而他则是在电视机前守岁的孤身者,虽是如此,却也不觉间笑出了声,是发自内心的那种真诚的笑。
时间不早了,姑婆们睡得早,花唱晓与羡青山回西厢房了。
*
这边,李石英和柳眉从正房出来。
李石英忽在阶梯上驻足,想起羡青山今晚吃的太少,鸡汤都没怎么碰,还莫名其妙地说鸡汤有药味,难闻难喝,便打算给打他准备点宵夜,厨房长工已下班,只好自己去做。柳眉听闻,说自己也需要给唱晓做吃的,能顺手一起给小东家做些,忙抢了这活儿。
柳眉每日会给花唱晓做补血的饮品和食物,今日做了两份,端去了西厢房。花唱晓不在书房,暂且不急着找她,柳眉便转向羡青山的卧房。
她在房门前踌躇好一会儿,也没狠下心去敲门,正想着,只听身后穿来一声:“柳姨——”
转身看去,是羡青山从外面回来了。
羡青山见柳眉在自己房前踱步,便问:“有事?”
柳眉笑道:“给你准备了点夜宵,趁热吃。还有一份是唱晓的,等她回来,麻烦你告诉她一声。”
羡青山应下,欲端到厢房茶几那去吃,放下夜宵,却见柳眉站在厢房门口迟迟不走,眉心蹙起,似是还有事堵在喉管中。
羡青山心想或许因为他与她还太陌生,使她开不了口,于是羡青山想着自己主动一些,便又走了回来,问:“听花唱晓说,在舅舅家时,表弟对她图谋不轨,您知道吗?”
柳眉震惊,道:“可别听她瞎说,这孩子为了达到目的,最会说胡话。”
羡青山道:“她还总念叨她爸爸会来接她,所以叔叔什么时候来?”
柳眉张口结舌,不时垂下了头。
她看上去很为难,羡青山忙道:“我只是随便问问,不打紧,您就当我没说没问。”
说罢,他正转身,只听耳边再次传来柳眉的声音:“她爸已经走了,去世了。”
听了这话,羡青山心头如压大石,沉重难捱。
“看今天你和她吵闹的情形,我想你是不喜欢朵儿的,但是我——”柳眉哑口,竟然落了泪。
“您说吧,我愿意听,如果合理,也愿意做。”
9. 第九章
“没事……没事。”说罢,柳眉捂着胸口,转身跨出厢房门,一步一阶而下,脚下飘忽,忽崴了下脚,步子越发趔趄了,遂扶着院中的圆石桌坐下。转眼间,她的背影耸动了起来。
这绝不是没事的样子。
“虽然我不一定能帮得上您,但您说出来心里能舒坦些。”羡青山递去一盒抽纸,与她隔着一个石凳坐了下来。
“不好意思,失态了。”柳眉捂着脸将泪水擦拭掉。
“人之常情。您就直说吧。”
柳眉稍转脸端量了一眼羡青山,又垂下头,深吸一口,道:“唱晓一直跟她爸爸在乡下生活,我常年在外打工,所以她和我不太亲,有事总藏在心里不和我说——怪我没有给这孩子一个好身体,命薄,出生时险些夭折,偏偏还是稀有的天使血型,我和她爸只敢把她捧在手心养着,她爸更是生了千万只眼睛在她身上,生怕她磕着碰着,也是因为怕她受伤,所以一直带着她隐居乡下,很少让她接触真正的社会生活。本以为就这么过一辈子,没想到他爸爸那么突然......早逝了。
“这孩子的力气……力气比较大,情绪一旦不稳定,就控制不住力道,她爸爸去世后,因为伤心过度,把自己脖子挠的血淋淋的,指甲缝里都黏着皮……反正很吓人。她每天都戴丝巾,就是因为这件事情,不想让别人看见,问东问西,也是借着蒙蔽自己,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哄骗自己爸爸还在……这孩子就是太拗、太固执,我就怕我们把她养得太娇气,又不通人情世故,怕她不懂规矩,因为无心之举被欺负。我想,哥儿和她同校——”
说着,柳眉将口中的话又咽了回去,叹了口气。
羡青山听懂了这番话的意思,道:“您想让我在学校照看她?”
好一会儿,柳眉才回应:“是。听老太太说,哥儿是学生会会长,我想在学校肯定是很有面子的,就想——但是看今天朵儿跟你闹得这么厉害,觉得还是算了,哪有脸跟你开口。刚刚和你说的这些你就权当是耳旁风吧。时间不早了,早些休息,夜宵吃完了放桌上就行,我明早来收拾。”
话毕,柳眉起身,欲往正房耳房去,只听身后的羡青山,语气中带着笑意,道:“其实您不用太担心,我在学校遇到过她几次,和同学处得挺好的。她总是笑呵呵,一副不会让自己受气的样子。要是有人为难她,我们学生会也不是吃干饭的,我就是再讨厌她,也得按规章制度办事不是?以权谋私,要是让老太太知道了,偏得狠打我一顿才成。”
柳眉有些震惊,原以为富家子弟会是霸气又霸道,还好面子的模样,没想到小东家竟是襟怀坦白的人。心想下,不觉惭愧起来。坐下,道:“是我心胸狭隘了,所以才把朵儿教得这么不懂事。”
“我想未必。”羡青山指向四进院,“后院儿好久没像今天这么热闹了,平时姑婆奶奶们都是为麻将笑,可今儿她们是为自己笑。那可是一群活了快一整个世纪的老油条,什么没见过,什么没经历过?您猜是谁的功劳?”
“唱晓?”
羡青山不语,只吟吟一笑。
“她也就吵气氛有一手了。”柳眉嘴里虽是否定的语气,但脸上却挂着得意的微笑。
随后,两人客套了几句话,便散去了。
*
自与姑婆奶奶们作别后,花唱晓去西厢房书房取了一串风铃,便直往羡家大门去了。
此刻,唱晓坐在门前阶梯上,有以下没一下地摆着风铃,嘴边细细碎念着,不觉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道:“你刚刚听见了吗?她又那么说我,只知道骂我,什么都是她对……每天就只知道看别人脸色,顾着别人开不开心,什么气都往我和你身上撒——”
正叨着,晚风飞来,风铃叮叮作响,与白家悠扬的古典乐声交织,贴在铃铛上的白色细长纸条轻轻扬起——上面写着“花南飞”,字迹工整圆润。她自己做的引魂铃,想借此告诉爸爸,她来了春安城,住进了羡家。
突然,一只手从她左耳后伸来,手中拿着一杯红枣杏仁露。每晚柳眉都会让她喝一杯,补血养颜。
见此,花唱晓猛地抱住头,脸埋在双膝间,道:“妈妈对不起,我再也不敢——”
“怎么?认不了男朋友,直接给升辈分,改认妈妈了?这么想和我有关系?”
唱晓抬起头,这才注意到那双手——很大,青筋微凸起。
不知羞耻的言语,呛人的语调,说话的人还能是谁?
她懒得转身去确认,身体往右边挪动,不搭理那杯杏仁露。
“再不喝,可要凉了,待会儿你妈又得骂你。”羡青山挨着花唱晓的左边坐下,又稍稍隔开了点距离。
“走开,烦人。”唱晓偏过头去,不看他,又踢了几下他的鞋子侧边,不敢踢太多,更不敢踢太重,心中的怨气渡到了铃铛上,叮铃铃地摇得地动山摇。
正郁闷着,只听他正正经经地道:“对不起。”
“你想钱想疯了吗?还接道歉业务——”花唱晓猛然回头看向羡青山。她从姑婆奶奶那听说,他一直在打工赚钱攒生活费,如今这钱竟赚到她妈妈头上了。不过,妈妈这个惜钱如命的人,怎么可能会花钱找人替她道歉,既没诚意,又浪费钱,再说了,妈妈从来不觉得自己错过,“你什么意思?”
羡青山指向唱晓脖子上的玫瑰丝巾,道:“我承认,今儿是我说话太狠。”
花唱晓听明白了。肯定是妈妈告诉他的!虽被他知道了她的秘密,但她却生不起气来,就事论事,也不能全怪他,毕竟他不知道这事,也怪自己过不去那道坎,自欺欺人。但他那自大狂妄、目中无人的态度,绝对是无法原谅的。她心下思量一番,道:“这下好了,我妈在你家打工,又让你知道没人给我撑腰了,可以尽情嘲笑我了。但是!”
她忽坐直,直勾勾地瞪着羡青山,“你要是还有点良心,这事会变成一根悬在你心上的针,时不时让你想起这事,时不时扎你一下,教你对别人不能口无遮拦,说话得注意分寸,根本不需要我动脑子报复你,是吧?是吧!是吧!!”
说时,那双犀利的丹凤眼几乎要贴到羡青山脸上,直把他往后逼。
羡青山食指摁住花唱晓的脑门,将她推了回去,小声讥笑道:“你还是把脑子用在学习上吧——年级倒一。”
“我看你,别说良心,连心都没有!”唱晓如泄了气的气球,干瘪蔫巴,没了骨头似的伏在腿上,“哪壶不开提哪壶。”
“水没开,那就喝这个咯。”羡青山将杏仁露递给花唱晓,“喏,真的要凉了。”
唱晓一把接过,咕噜一口,道:“烦人!”
正在这时,一辆外地牌照的黑色轿车驶入巷子,停在羡家斜对面的白家门口。此时已过深夜十点。开车的是位有些显孕的年轻女子,她抹泪下车,绕到副驾驶,接下一位腿脚哆嗦的翁媪,两人相互扶持着去了院子里。
花唱晓将杯子放在一旁,趴在腿上,抱着膝盖,观察白家门前的场景,道:“她们都行动不便,偏还这么晚赶了来,你说是为什么?”
“停灵时间短吧。”
“嗯,你说得对。我还觉得,白家小姐死得很冤,现在没有人知道真相是怎样的,同样,她的家人也很冤,平白无故没了个好女儿,平白无故地要承受天大的痛苦,越来越痛,死了的人死了,可活着的人还活着,得多痛呢?
“来追悼的人,早早地来,瘸着拐着肚子大着,也要赶紧赶来为逝者祈祷,再早早地陪他们说些话,让他们的难受有地方发泄。那逝者亲人是不是会觉得原来大家这么为自家女儿着想,他们心里会不会多一些安慰呢?”唱晓看向一旁正定定地望着白家的羡青山,“你觉得呢?”
不知道羡青山在思考什么,迟迟没有回答,一开口却岔开话题,道:“不是什么铃铛都能当引魂铃,得是刻有经文或者符咒的黄铜铃铛才行。”
他指向白家门廊上挂着的铃铛,“那种才是。”
说罢,羡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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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起身往自家内院走去。
花唱晓忙追了上去,道:“你真的要把我赶走吗?你已经知道了我打你是有苦衷的,是不是没那么讨厌我了?我现在真的一点也不喜欢你,我发誓!当然,介于你刚刚的道歉,我也没那么讨厌你了,我们是不是可以井水不犯河水了?”
羡青山在月亮门旁驻足,没有回头。此时,到了宵禁时间,院中的电灯骤然熄灭,那几乎被黑暗吞噬的背影显得黯然,淡淡道:“再说吧。”
*
“再说吧是什么意思?到底是会还是不会?”
花唱晓为了这三个字,抱着邦尼兔在床上辗转反侧。
算了算了,大不了就回舅舅家住呗,又不是真的有洪水猛兽,谁欺负她,她有的是力气!
心中几番思量后,那摸着兔子绒毛的手,落在床褥上,不禁捏起摸了摸,她的注意力瞬间被丝绸面料那丝滑柔软的质地转移。
她心想:周一的时候要告诉垚垚自己的新房间多么多么漂亮舒服,不对,万一她觉得是在炫耀怎么办?不行不行,而且自己管不住嘴,万一把和羡青山住一起的事告诉她了,那羡青山又要说赶她走了——
说起夏垚垚,花唱晓心中不由涌起一阵愧疚。今天替夏垚垚出头的时候,并不全因为那烂格子骂她而替她感到委屈,主要因为她想借这个由头撒气,如果在他们说她脖子下面是见不得人的勾当时发火,那到时候将其理来,肯定得拿事实自证,她可不想让人见着脖子上的烂疤。
垚垚会不会因为这个事会错意呢?明明她俩才认识一周,为了一个才认识一周的人而违反校规,是不是太过了一点?
算了算了,反正她俩很合得来,早晚有一天会成为最好的朋友。
不知不觉中,花唱晓眼皮越来越重,遂进入了梦乡。
“朵儿,你来了啊——”
此刻,花唱晓眼前黑蒙蒙的,只有一条光亮的细缝。这声音,她听了心中止不住得发酸,这般温柔,这般亲切——是爸爸!
爸爸的声音很清晰。
似乎还有一个人。那是断断续续的、尖锐得电流声,电流声中夹着女生说话的声音,听不清楚。
花唱晓努力睁开眼,双眸被阳光刺得白茫茫一片。缓了会神,她这才看清,她现在正趴在缝纫机桌板上。眼睛骨碌一转,她竟然在老家院子里。
这里阳光明媚,四周山花烂漫,鸟语花香,而院子里是爸爸为她装扮的玫瑰花园。以前,闲暇时光,碰到太阳天,她总会把缝纫机推到院子里,边晒太阳,边做手工。
“朵儿,妈妈说你的话爸爸听到啦。爸爸见你为了我,脖子啊、手啊都受了伤,心痛的不得了的,但妈妈也是为你着想,不是吗?”
电流声还在。
花唱晓循声看去,竟见自己的爸爸坐在花园栅栏旁,正在为一个年轻女子缝心脏。电流声正是从那名女子嘴里吐出来的。她一直丧着脸,嘴里似乎骂骂咧咧的,电流声太嘈杂,只能勉强听到:“……南洋……丑婆……”
那女子身着白色连衣裙,胸口处的衣料裂开,而底下是血肉模糊、深不见底的刀口,足有一掌长。花南飞抓着一颗已经发灰发白的心脏,直往那女子身体里塞,整个手都被那女子的身体吞没,时不时问她一句:“是这里吗?”应该是在确认心脏放置的位置。差不多后,他用如杵的针和麻绳将裂口缝合,一针紧贴一针,平整有序,看得出来,是出自裁缝的好手艺。
花南飞对唱晓笑道:“是不是吓着你了,别怕啊,这个女孩你知道的?”
花唱晓还弄不清楚状况,一脸懵。
“你应该没见过她,但你知道她名字的。”花南飞看向那女子,“不好意思,我又忘记你名字了,你知道的,我就是因为脑子坏了,才死翘翘的。”
女子说话时宛如在发射连环炮的嘴,放缓了下来,向花南飞勉强挤出笑容,应是和他说了什么。
“哦,她叫白静安。”花南飞转达道。
10. 第十章
花唱晓跟前,是陪她长大的黑漆金花脚踏缝纫机,摸上去无比真实,被太阳照得又暖又润。而眼前的人,虽然他手里抓着人的内脏,又用一针一线缝合人皮人肉,但那是她日思夜想的父亲啊,他还戴着她为他做的黑底玫瑰刺绣袖套,她怎会害怕?不管到底发生了什么,现在不正是她想要的吗?珍惜当下最为重要。
唱晓撑着缝纫机起身,一步一步地探向花南飞,听着他向往日一样问她,吃得好不好,睡得香不香。
花南飞的头部动过手术,剃了光头,额前留下很长一道疤痕,此刻却是一头茂密的黑发,梳得油亮。人动过手术后,总是会伤元气的,而癌症患者更是快速消瘦,他还剩最后一口气时,身体也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肤色蜡黄暗沉,而此时,却红光满面、容光焕发,下巴堆着两层肉。
这是爸爸正当年时的模样。花唱晓心里想着,不禁抬手去摸索花南飞的身体,从头到脸颊,再是胳膊,肉感十足,很温暖。这一下,唱晓忍不住落了泪,跪在地上,一把抱住自己父亲。
“爸爸,我好想你——”
悲伤伴随哭声马上要从她嗓子眼里涌出,却听什么东西闷声落在地上,滚到她的脚边。
偏头一看,竟是那颗心脏掉了出来。
花唱晓暗想:明明亲眼看见这颗心脏被缝进白静安身体里了,缝得严严实实,完全没有掉出来的机会。
转眼看去,缝在白静安胸口处的麻绳并未断开,不仅没断开,身体吃了绳子,裂口愈合了。见此景象,唱晓心中五味杂陈,风一吹,泪干了。
花南飞习以为常地捡起心脏,笑道:“朵儿真厉害,这都不怕。”
只见花南飞拾起搁在草丛里的镰刀,隔着白静安的白色连衣裙,像斩鸡一般,举手直向她胸骨中央劈去,刀刃卡进身体后,继续向下划拉至肚子上方,一节裹着粘液的粉色肠子露了出来,缘着薄薄的黄色颗粒脂肪层挂在白裙上。花南飞忙塞了回去,尴尬笑道:“不好意思,手狠了。”
花唱晓死死捏住花南飞的胳膊,被眼前的惊悚毒哑了嗓子,呆呆地看着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交谈。
这边笑说:“心脏放进去,身体修复好了,我再给你做一身新裙子,我们就可以漂漂亮亮地去投胎了。”
那边回个笑后,又一副恨天恨地的样子。
心脏缝合好,又掉,掉了再缝,反反复复,没完没了。
花唱晓算是看明白了,这根本不是缝不缝的问题,是身体要不要的问题——显然,这具身体排斥这颗心脏。身体里面是鲜红的,而心脏越发惨白了。
“为什么会这样?”花唱晓不由问,
花南飞再次捡起滚落的心脏,捧在手中端详:“我想是这颗心脏沾了太多坏人的邪念,导致她怨气很重,不觉得这是她身体里的一部分。”
“如果一直接受不了,会怎么样?”
“坏人的邪念导致她的意识在自我嫌弃,在自我折磨,如果人间无法替她讨回公道,她的身体会逐渐像心脏一样发白,如果迟迟不办理投胎手续,等她变成完全没有自我的透明灵魂的时候,阴司会判做自杀,打入十八层地狱,具体哪一层得经过审判。”
与此同时,白静安一直说个不停,但唱晓仍然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全是电流声,依旧是哪几个字:“南洋……南洋……丑婆……丑婆……”她的表情极其狰狞,像是使劲力气在说这两个字眼。
花唱晓不禁猜测起来,道:“是……这个叫丑婆的人害了你吗?如果是的话,你就点个头。”
见人看都没看她一眼,花唱晓又道:“静安姐姐你好,我叫花唱晓,现在就住在羡家,也许我能帮你转达。”
“她听不见的。”花南飞手中的动作没有停歇过,额前、鼻梁上涔涔冒汗,脸上的笑容却依旧,“她也看不见你。”
话音落下,花南飞抽出正在白静安身体里搅拌的手,向她介绍自己女儿。
白静安循着他指的方向,向花唱晓说了什么,看口型,应是“你好”二字。依旧是皮笑肉不笑。正在这时,她往别处看了去,遂捧着自己的心脏离开了。
花南飞解释:“她被叫走了,阴司的职工说要带她去天上办事。”
而花唱晓的心思还在前面的问题上,问:“明明就在眼前,为什么会看不见?”
“你和她所在的空间不同。引魂铃可以传递思念,召唤亲人的灵魂,所以我来到了你的梦境。至于她出现在这里,是因为我和她的灵魂被引魂铃暂时捆绑了,所以你是通过我的眼睛看到了她,实际上她并不在这里,而是在我在的阴间开的裁缝铺里。当然,我也在那里。她现在还有自救的意识,所以找到我帮她缝起来。”
“梦境?所以这都是假的吗?”花唱晓垂眼一看,自己穿的是睡衣,手摸向脖子,光秃秃的,那块疤麻麻赖赖的,她是绝不允许自己没戴丝巾就跑出来的。所以,这真的只是梦。
花南飞一时不知怎么回答,捏着下巴肉,觑起眼,思索片刻,才道:“你的梦境类似那个什么空间,就是你很喜欢看的那个电影,在太空里窜来窜去那个。”
“你是想说,多维空间?”
“对,类似这个。所以她看不见你,但你能看得见她。我作为被你召唤的灵魂,即可也在这里,也可以在那里。”
“那我为什么听不清她说话,只听得见电流声。”
“所以我说是类似嘛。你跟她就像两个广播频道,不同频。”
“那你知道她是怎么遇害的吗?我可以帮她转达。她家人伤心欲绝,要是能帮点忙就好了。”
花南飞叹气,摇了摇头,道:“关于她的死因,我也听不清,和你一样,只能听到电流声。这孩子很可怜,灵魂被坏人控制了。现在想让亡灵不得往生或轮回,根本不需要镇魂石。到了下面要想投胎,亡灵需要填写申请报告,上面要写明死亡原因与经过,还要人脸识别核实身份。那些坏人找了很懂门道的道士做了法,下了咒,让她永远说不出自己是怎么死的她。一写,字立马消失,说出来,声音会被频闭掉,有时候还伴随脸被打马赛克的情况。更别说托梦了,她的怨气太重,是冤魂,是不被允许到凡人梦里的。在人间得不到正义,在无间就得不到解脱,不仅投不了胎,还有可能要遭地牢酷刑,双重打击,怀恨永生永世。”
花唱晓听了,心中愤愤不平,道:“下面办事的不懂变通吗?他们又不是不知道她怎么死的,还怕有人顶替她这般惨死吗?”
花南飞更重地叹了一口气,道:“你是不知道,这下头办事的,也是人死了后上岗的,都是一个德性呢。人死后会收到人间烧来的香火。这些香火小比例用来给亡灵累积功德,大比例得缴给阴司当投胎手续费。
“听说有神佛来视察考核,阴司最近一直在搞修缮,修缮需要功德,哪拿得出,就是拿得出,也舍不得。可不就只能从我们这些亡灵身上拿嘛,他们把每日的投胎名额限制到最低,又调高申请难度,让我们排队等着。还一副他们吃了哑巴亏的样子,说:‘别那么大火气,我们也是为你们着想,多攒点香火,能申请到更好的来世嘛~’明眼人都清楚,只要没投胎成功,这一世的账户就不会被销户,也就意味着能一直收到香火,他们按比例攫取的手续费也就更多。
“尤其是这孩子,家里有钱,死得又惨,亲人可不没日没夜,时时刻刻给她烧冥用品,还有那么多为她喊冤的民众百姓,香火那是一天比一天旺,怕是比大多神佛道观的香火还要旺,下头见了,可不就想捞一笔,怎么会急着帮她呢。
“要是被上头责问了,他们总有理由糊弄过去,什么现在生孩子的少,投胎名额也就少了,她怨气太重,投胎后会是个恶胎,等等。总而言之,包括我在内还有很多亡灵都在排队等投胎呢。正好当人当累了,就在下面潇洒快活一阵。”
“那我跟妈妈烧给你的钱够用吗?够买吃的吗?”花唱晓抱住花南飞,侧耳贴在他的肚子上,“我听听你吃的饱不饱,你走的时候我生怕你肚子饿。”
人到了要走的时候,身体会突然排空,不带走一丝人间世俗。即便花南飞那时吃不了东西,瘦得只剩骨头,走时,也拉得床上、地上都是大便。这个场景,花唱晓记忆犹新。
“够的够的!你们给我烧的房子、裁缝铺、缝纫机我都在用的,正好要久居,都用得上的。”花南飞呵呵一笑,捋捋唱晓耳鬓的碎发,又一下下轻抚她的脖子,又摸摸她受伤的左手,“也多亏你每天给我做鸡腿饭,我才能吃得这么圆乎乎的——好孩子,以后不用给我做了,好吗?妈妈看你这样,是真的怕你想不开,做傻事。爸爸在这里过得很好,不愁吃不愁穿,还认识了很多朋友,他们可喜欢我做的衣服了。我知道你想爸爸,但是要陪你过剩下日子的是妈妈,不是吗?妈妈是爱钱,但她都是攒来给你用的,你喜欢的东西,哪样不是她从城里买来带给你的,那么贵一只的兔子她都给你买了,如果没有妈妈的支撑,爸爸也不可能天天陪着你,爸爸也是借了妈妈的光,才在你面前有点面子。”
花唱晓擤了擤鼻子,哑着嗓子道:“那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恐怕……响应引魂铃需要很多元气,每个亡灵只够被召唤一次,不然会魂飞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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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有的亡灵连一次也挺不住。”
“嗯,我明白了。”花唱晓把眼泪蹭在了花南飞的肚腩上,挺直身子搂住他的胳膊,佯装活力满满的样子,笑道,“我已经放下了,你不用担心,我会照顾好妈妈还有自己的。”
“好孩子。”
正在这时,白静安从西边天边飞了来。这回,花唱晓听到了她唤她的名字。
白静安竟到了她的梦境中!
不是说她怨气太重,不能到凡人梦里来吗?
正兀自思考,只见白静安猛然扑到她的脚边,那颗心脏像颗石头一般骨碌碌滚到一旁。
白静安五体投地,道:“花唱晓,我求求你,一定要留在羡家,只有你能帮我讨回公道了——他说,这是你的指责,如果你不能做到,就让你爸爸同我一起打入十八层地狱!”
花唱晓正要将人扶起,可此言一出,立刻贴向花南飞,紧紧抱住他,道:“那人是谁?!你在胡说什么!”
这时,只听花南飞尖叫一声,被一阵白雾吞没,不见了踪。
花唱晓没了支撑,扑倒在地,连忙坐起,往花园栅栏那缩,远离白静安。
“我没有!他不准我说他是谁——我说的都是真的!”说时,她看向花唱晓,本就大的眼睛,此时像两颗爆裂的红壳鸡蛋挂在脸上,“他们要害羡家!他们要害羡家!!或许,连华夏也要被他们毁灭!!!到时候地动山摇,全都得死,全都得死!你相信我,你相信我!!!!!!”
唱晓见了,自是感到惊恐,但尽可能沉下心,而身体止不住发抖,问:“他们是谁?南洋丑婆又是谁?”
“…………”这话又被频闭了,“啊啊啊啊——”
白静安抓耳挠腮,对天嘶吼,震耳欲聋,这吼声仿佛要撕碎宇宙间的万物。
不!是真的在天崩地裂,万物坍塌,转眼的工夫,白静安和她的心脏统统消失不见,周遭的一切,曾经的大好河山分崩离析,逐渐暴露最初的模样,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忽然,一道惊雷劈下,土地裂开,越裂越开。这断裂处,如金色——不,是土色的、黯淡无光泽的飞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飞向花唱晓脚下,她完全来不及躲避,掉下深渊。但她攀住了壁面,努力向上爬,天空又是一声巨响,裂开的地面竟向内合拢,欲将她活活吞没。她已没了力气,头晕眼花,眼前一黑,只觉一阵失重感涌来——
“啊——”
花唱晓惊坐起,睡眼朦胧地四处张望,床帐,衣橱,森冷幽绿的卧房。
原来真是在做梦。
唱晓心想下,长舒一口气,擦掉额前的恶汗,仔细一看,手上的纱布被换过了,洁白无暇
忽然,窗外轰隆隆地下起雨来。
放眼望去,屏风上的黑色身影忽长忽短,那人道:“做噩梦了?”
“嗯——也不完全算,最后掉了下来挺吓人。”
“看样子要长高了,多大了,还在蹿个子,到时候又得给你买新裤子。”柳眉从屏风外探出一颗头,“快起床,过来看看。”
花唱晓从衣橱里随意拣了一件粉色针织开衫套起,过去一看,书桌上竟然摆着一台奶白色的新式的小型缝纫机。
花南飞是乡镇里有名的裁缝,花唱晓跟着他长大,自是耳濡目染,常坐在缝纫机前读书写字,踏着踏板她才能静下心来。这么多年下来,缝纫机对她来说,成了阿贝贝一般的存在,人机合一。
如今和柳眉来了城里,她多番求告,柳眉也不准她把老家那台缝纫机带来。
“这是哪来的?”花唱晓像赏玩古董似的摸着新机子。
“还能哪来的——”柳眉绕过屏风,去给唱晓整理床铺,“天天抱怨我不准你带缝纫机,你也不想想你舅舅那么点大的地方,人都落不了脚,还怎么放那么大一台缝纫机。现在你有自己的房间了,我不就给你买了台小的,到时候带走也方便。虽然给你买了,但是你可不能把心思都放在这上面,得好好学习,多多向小东家请教——你看看你,这么大张床,怎么每个地方都皱巴巴的,睡觉又不安分了吧。”
正说着,柳眉忽觉腰间一紧,身后的人紧紧贴着她的后背,道:“妈妈最好了,我和爸爸都最爱妈妈了。”
柳眉听了,湿了眼眶,眨眨眼将泪水风干,继续整理被子,道:“别说这些没用的,给我好好学习,安分守己就可以了。快去吃早餐,吃完去学习。”
正在这时,从院子里传来长工的谈话声:“怎么门口挂俩铃铛啊?我怎么记得那铃铛是白家门廊上的,这是不是什么法器?会不会招邪啊?”
11. 第十一章
话音未落,另一名长工忙抢了话,道:“你个没把门儿的!静姐儿死在异国他乡,那是白家用来引她回家的,怎么会招邪物,叫老太太听了,又得伤心了。”
羡家门口挂了白家的引魂铃?
这让花唱晓想起梦中花南飞提起,他与白静安的灵魂暂时被捆绑,难道是因为引魂铃?
那不就是个梦吗?
与此同时,柳眉道:“老太太念你上学辛苦,才没让我叫你起来去正房陪她吃饭,她老人家都在永乐阁拜了好一阵菩萨了,都快中午了你还在这磨蹭,快点收拾好,去给她问好,知道了吗?”
花唱晓应下后,带着思虑匆忙洗漱,将摆在西厢房客厅的早餐囫囵吞下后,本想先去羡家大门口探探究竟,却被柳眉推去了后院。
后院里,永乐阁肃穆耸立,将从姑婆屋里传来的谈笑风生挡在后头,不为所动。
永乐阁一楼有管理员看守,花唱晓在此登记后,不由多看了几眼中央的纺织机,遂上楼去了。
二楼是佛堂。越往上走,檀香越发清冽而缭绕。
花唱晓离二楼还差一爬楼梯时,便见一尊几乎触顶的,花岗岩石雕观世音菩萨像,立于佛台之上。菩萨垂眸观世间,不管站在哪,都躲不过他的目光,像是被他怜悯,更像是被审判,慈悲又无情。
见此,唱晓不禁垂下头来。
这会儿,羡老太太跪于佛前,一旁无人守候。或许是听到了脚步声,道:“谁?”
“老太太早安——”花唱晓凝滞在楼梯口,心想已过早上十点,便改口,“午安。托老太太的福,才能安睡到现在。”
这话,任谁听了都知道是柳眉教的,从花唱晓口中说出十分别扭。
羡老太太一动不动,只淡淡道:“做你自己便好,你妈妈那一套不适合你。这里规矩没那么严,我只是你的雇主,不是祖宗,只管把任务完成好,放学了来告诉我清风的动向,其余的问安都不必了。没其他事,就去忙你自己的吧。”
花唱晓克制心中窃喜,温驯回应。
正转身,只听什么东西掉下,啪得一声响,从佛台那传来。见老太太撑着拐杖,哆嗦起身,唱晓连忙过去,道:“我来我来。”
“麻烦你了。”说着,老太太又跪下了。
原来是一黑色相框翻了下来。
花唱晓拾起,翻起一看,瞳孔瞬间收缩。
竟是梦中见到的那位女生——白静安!
模样、打扮一模一样,唯独气质大相径庭。梦中的她,是那般鬼哭天愁,精神失常,而照片上的她,笑得多么灿烂,神色自得,给人富贵安乐的感觉。
羡老太太应是察觉到了唱晓的情绪变化,道:“这位是白家姑娘,也是你学姐,见过?”
这该怎么说?
花唱晓忽觉喉咙干涩,将相框轻放至佛台上,不经意抬起眸,菩萨依旧在看她,仿佛在教训她说话要诚实。
“觉得眼熟,但不确定是不是同一个人。”
现下,窗户紧闭,香烟笔直上升,相框支撑宽大,佛台台面又宽敞,相框怎会掉下来?
花唱晓退到羡老太太身后,双手合十,看向菩萨,道:“老太太,这个世界真的有妖怪神佛吗?”
“信则有,不信便没有。”
此言一出,花唱晓的思虑更重了,感觉身上有个无形的担子,越来越重。
与老太太作别后,花唱晓径直去了大门口。
门廊外,雨丝款款,风意绵绵。而门廊下,花唱晓只觉揣揣不安。
昨日,她抱着的那座狮子门枕石头上方,定了一颗钉子,正挂着一串黄铜铃铛。左右拨动翻看,那用隶书雕刻的“白静安”三字下方,是用某种硬物临时刻上的“花南飞”三字,字体如春蛇秋蚓,自成一派。
连柳眉都不知道她在用引魂铃,那这院子里还有谁知道?
显而易见。
见这狗爬的字,花唱晓忍不住笑道:“字可真丑,想学都学不来。算他有点良心。”
说着,这笑变成了苦笑。白静安对上了,引魂铃又对上了,她越发相信那个梦是真实存在的多维空间。
爸爸岂不是真的要被打入十八层地狱?!不不不!肯定是凑巧,还有待考证。
不过话说回来,羡青山既然能拿到引魂铃,说明他去白家悼念过,暂且不管梦境真假,先把这事告诉阿英奶奶,免得到时候老太太找他,他又犟嘴挨一顿骂。
进前厅时,花唱晓正巧碰到从东边厨房出来的李石英。
“阿英奶奶!”
花唱晓返身跑了过去,拉着李石英往人少的地方去了,小声说:“你去告诉老太太,羡青山去过白家了,你可别说是我说的,让羡青山知道,又得讨厌我了。”
“啊,他讨厌你吗?”李石英一副看笑话不当真的模样。
“这你还看不出来吗?昨天他那样针对我,院子里所有人都知道他想把我赶出去。”
对此事,李石英只笑笑,又道:“你放心,他可没机会讨厌你。这院子里的事,哪一件老太太不知道,这事她今天一早就知道了,就是她让我去厨房给阿风准备些补身子的汤,说是晚上肯定哭惨了,他平时差不多睡到午饭过后,今天怕是要到下午才能见到他人,就是起来了,怕也是见不得人的,得把两个大灯泡消消肿才能露得了面。”
也是,羡老太太和白家老太太是挚友,知道也很正常,
“他怎么会哭呢?我看他好像不喜欢白静安,说去那秽气。”
“你信他说!他就是个嘴巴硬的罢了。静姐儿走了,这个院子里,数他最伤心——快开饭了,待会儿也和你妈妈去正房吃啊。”说着,李石英穿过前厅,往内院去了。
用过午饭,花唱晓被柳眉叫回到西厢房学习。
可她哪有心思学习,和生死相比,这算得了什么?
这会儿,花唱晓瘫在椅子上,眼睛死死盯着天花板,和那梦境较劲,怎么也想不明白到底是真是假。她手中的笔有一下没一下地戳书桌,像时钟在走时间,哒哒哒——
正在这时,从窗外传来阴柔的声音。过于温柔尖细,显得拿腔拿调,不如女性说话自然而飘逸。
肯定是男声。
“傀儡戏,戏傀儡,戏子手中木偶耸。小儿闹,闹小儿,老叟口中童谣哄:‘金堂好,金堂妙,金堂里有神仙笑。数数这有几神仙,一二三四四神仙。大神仙呀,口技好,擅将铜锈变元宝。二神仙呀,厨技好,嗜拿活人包鲜饺——’”
怎么不说了?
花唱晓推开窗户,撑着窗沿往院子看,已经雨过天晴,长工们都出来活动工作了。
那童谣是谁说的呢?
声音再次想起:“三神仙,嗯,三神仙——”
循声看去,只见一位顶着一头乌黑浓密的卷毛的男子,蹲在书房前的一颗石榴树下,正在给草皮处杂草。那头三七分的卷发和他瘦小的身体相比,显得巨大,像颗蘑菇。
花唱晓坐到游廊上,向下看,道:“然后呢?老三老四,他们怎么样?”
或许是她动作太过轻巧,这男子被吓了一个激灵,险些摔倒。
这人的长相如声音一般阴柔。那张三角脸上,下垂的眼睛本就无辜,这会儿眼下又染上了红晕,显得格外娇羞。他将卡额前碎发的黑色一字夹别紧,起身掸掸白色袖套上的尘土,手攥着手,颔首走来,道:“你是?”
花唱晓自我介绍,滔滔不绝,说到一半,下了台阶,和那人面对面站着。两人几乎一般高。
这人听完,遂礼尚往来。
原来这位是院中的园艺工,名叫赵大头,前些日子请假,今天才来上班。
唱晓见他头上的一字夹有些掉漆,便从自己头上取下一个棕色小熊发夹赠予了他,道:“这个和你的发型很配,如果你不嫌弃它太幼稚,就拿去用吧。”
赵大头接下,道:“谢谢。”
他说话和性子一样,慢吞吞的。
“我该怎么叫你呢?赵叔?大头叔?”
赵大头笑笑,道:“其实我可以当你爷爷了,我也就比老太太小一点点。”
“啊?可你看着和我妈差不多啊,皱纹都没她多。我还是叫你大头叔吧,到时候我妈见了,心里得难受了。”
“你随意。”
“你的口音像外地的,你也是南方人吗?感觉也不是很像。”
“我其实是东北人,但很小就去了国外,一直在那里生活工作,现在年纪大了,想归乡了,虽然一直在外面生活,但对自己的祖国一直有感情在的。”
“国外哪呢?”
“南洋。”
“南洋?!”花唱晓不由得大喊,遂捂嘴噤声。
确认周围没人在看她,她拉着赵大头蹲在石榴树下,问:“你在南洋生活那么久,应该对那里很熟悉吧。”
“差不多吧。”
“那你听没听说过,‘丑婆’这个人?”
赵大头深思须臾,道:“听说过但没见过,南洋贩毒挺厉害的,听说这个人是制毒的,还挺厉害的,好像是头目。她在南洋都是很神秘的存在,你怎么会知道她的?“
完了完了,这又对上了!南洋还真有这么一人物,听这说法,来头不小,想杀个人不是轻而易举。
“我啊——欸,老三老四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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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你刚刚说的那个童谣。”
“这个啊,是我才编的,还没有想好。”
花唱晓心下乱如麻,找了个由头,回房去了。
推开门,唱晓一屁股坐在地上,整个人瘫在木地板上。
如果梦境是真的,她一个没什么见识的小丫头,凭什么去把一个黑\道老大干掉啊啊啊啊啊?她顶多就是力气大一点,可别人肯定有枪有团伙啊,这拳头还没出出去,就被人给崩死了,然后把她烧了当化肥,去浇毒品植被。先不说怎么死的吧,她连出去都出去不了,首先就被自己那幼儿英语给卡死了。
但是!
当时白静安是从天上飞下来的,说明给她下命令的是神仙,而且还是很厉害的神仙,不然怎么能轻而易举地把爸爸这么好一个人打下地狱呢?
这么想来,自己肯定是有能力的,只是还不知道罢了?按照小说情节,主角再怎么无能,也会带主角光环,有金手指的吧。
花唱晓猛地盘腿坐起,坚定道:“对,肯定是这样!”
不管真与假,先按照任务做。
她之前对羡青山说的那些狂言,不过是不想输了气势罢了。她的确很想留在羡家,但毕竟这事情是东家作主,所以做好了回舅舅家的打算,大不了打表弟那登徒子一顿,他和舅妈本来就没把母女俩当亲人,反正他也不是舅舅亲生的,管他什么亲戚不亲戚的。
这下好了,必须得留下了,不然后果过于严重。
第一步,要留在羡家。这件事对她来说还是很有可能的。
羡青山既然愿意帮她拿引魂铃,应该是不讨厌她了,既然如此,她再讨好他一番,留下的几率就很大了。
正想着,脖子处的疤底下,在长新肉,时不时一阵瘙痒。
花唱晓抬头摸去,刚碰到丝巾,心中窃喜:对,丝巾,他喜欢我做的丝巾!
一想到这法子,唱晓忙去衣橱里挑一条最漂亮,羡青山还能用上的丝巾。
就它了,不错!
她找出一条绣着玫瑰小刺绣的藏蓝色丝巾,沉稳低调,又不失轻巧与趣味,有种B612小王子的感觉。
这一下午,花唱晓坐在书桌前,不停摆弄这条丝巾,一会儿自己戴上,一会儿给娃娃戴上,就是不见作业本上多上一个字。
下午将近四点时,终于听到一些动静从西厢房客厅传来。
花唱晓旋即打开一条门缝,只见羡青山倚着沙发靠背,正闭目养神。
他戴着一顶灰色冷帽,身上是一件黑色背心,外面套了一件大领口的黑色针织镂空线衣,领口过于宽松和随意,而露出半边肩膀,下身则是一条深灰色直筒牛仔裤。
好家伙,风格挺性感啊,这丝巾会不会太过规矩了?
花唱晓垂眼打量手中的丝巾,只听外面那人,慵懒道:“偷窥狂,有事?”
既然被发现了,那就不必再隐藏,斗胆试一试再说。
“我想谢谢你帮我拿了铃铛。”花唱晓向羡青山走去,“我看你喜欢我那条玫瑰丝巾,我想送给你,但是那条比较特殊,我就找了条差不多的。”
说着,她将丝巾递到他面前,笑道:“希望你喜欢。”
“哦,谢了。”羡青山面无表情地勾走丝巾,前后翻看一眼,漫不经心道,“还不错。”
虽然看不出他什么心情,但好像还挺中意的,不然他肯定不搭理她。
“既然这样,我们和解怎么样?”
“这——我得想想。”羡青山给了个老板式的笑容,似乎在说,工作的不错,刚刚及格,但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
花唱晓正想再多美言几句,只听院里长工有人喊道:“快来快来,买定离手啊!”
循声看去,一群长工正围在石桌前。
花唱晓见缝插针,溜着缝钻进人群,只见石桌上放着一张被划成两个区域的长宣纸。左边写着“何赑”二字,右边是“柳眉”二字。
这么一看,便知他们是在赌谁会夺得职位最终拥有权。
花唱晓叉腰,道:“我要告诉老太太你们聚众赌博!”
做庄的长工,津津笑道:“甭,这就是老太太组织的,说是这样两位工作起来更卖力,更能看出来谁更胜任这份工——来来来,谁先下?”
“我来!”
花唱晓的目光越过人群上方,只见一只手拿着那条丝巾向这边凑近。
闻声,长工们纷纷让道,羡青山扬笑而来,道:“这么好玩的事儿,怎么不叫上我呀?”
正说时,他手中的藏蓝丝巾直直落在了“何赑”那一边,不带一点犹豫。
“羡!青!山!”花唱晓咆哮道,
12. 第十二章
这事,谁去谁留,由东家决定。小东家这般自信下注,定是知道其中内幕,长工们见此,纷纷在“何赑”那一区下注,有多有少,皆是宝贝,诚心诚意。
钱,人最喜欢的东西,但很恶臭,而那条小巧玲珑的丝巾,此刻成了装铜臭的盘子
“我又没答应留你。”羡青山撇嘴道。
“我说的是这事吗?”花唱晓将丝巾抽出,钱洒到了地上。
她愤愤地看一眼布上的“何赑”,又怏怏地瞥一眼地上的钱。
俗里俗气,不要也罢!
想着,她将丝巾扔回桌子上,让它们同流合污,与她再无干系。
可是,她迟迟离不开眼。那丝巾上的玫瑰花,她绣了足足三天,是爸爸教她绣的。
如此回忆,加上对花南飞处境的担忧,一时间,她像是没了支撑,身体掉在石凳上痛哭起来,哇哇叫道:“我好心好意挑了条最漂亮的给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到底哪里这么惹你狠嘛!”
旁人乱了营儿,觉得莫名其妙。
而羡青眼中闪过一丝担忧,道:“身上只有它,先替——”
与此同时,李石英从后院绕回正房,见此情景,经长工一番解释后,忙插进人群。
“哎哟喂,我的小祖宗们,你们这是又闹哪一出啊——”
李石英将那丝巾围在羡青山脖子上,一面绕了一圈又一圈,如锁一般拷出他,一面小声地只说给他听,道:“你啊你啊,看你嘴硬到什么时候。”
闻言,羡青山一怔,一副听懂了又完全没听懂的样子。
李石英拍拍他的屁股,不再管他,转脸笑着扶起花唱晓,道:“好孩子,别哭了,好在你妈在陪老太太拜菩萨,不然叫她听见了,又得数落你一顿。”
一面说着,一面将唱晓带出了人群,往后院去了,“后面三缺你一,婆子们正叫你去打,要和你过过招呢。”
花唱晓立马收了泪,不能让奶奶们看见自己这副模样,她们年纪大了,得多见些开心事才行。
进了后院,最近的那一桌三缺一。
花唱晓坐在北面的空位上,李石英让东面的姑婆腾腾位,让她玩几把,叫这姑婆指导唱晓春安牌怎么打。
许久不打,又是新鲜玩法,花唱晓难免手生疏。
其他三位像是在和小孩子扮家家酒,一心和旁人打哈哈,轮到自己了,手边随意应付下小孩就算了了。
花唱晓低头整理牌张时,四位长者互通眼神,似乎有预谋。
李石英出了一张“幺鸡”,却喊:“东风!”
西面的姑婆,道:“你这老婆子满口胡沁,牌里头哪儿有东风啊,就是有,和‘小鸡’也不像啊。”
南面的姑婆,道:“她最近爱看赌神电影,估计是把眼睛看花了。”
“应该是,总感觉这风——牌长得和小鸡差不多。”
花唱晓低低笑道:“这再怎么花了眼,也不会把这两张牌弄混吧,你可真有意思。”
观战的姑婆,道:“说起这风,你们不觉得风哥儿和小时候比变化很大吗?小时候又瘦又小,长得跟小鸡仔似的,现在又高又精致。如果不去少林寺,不知道现在得多细皮嫩肉。”
“可别,还是现在好,身材多棒,结实又健康的。”李石英忽然叹气,“你们那时候还在安祯堂忙活,不知道带他多麻烦。因为体格子小,天天不是这里病,就是那里病,那时候家里没有家庭医生,都不知道我带他去看过多少次急诊。”
说到这里,李石英伏在麻将桌上,小声道:“身体还正叫人心疼呢,又在学校受了欺负,还不止一次,是好多次。”
南面的姑婆装模作样地小声问:“啊?哥儿小时候被欺负过呐?”
“是啊——”李石英瞥了眼正陷入沉思的花唱晓,遂收回眼神,“阿风不是天生左耳不灵光嘛,同学就老笑话他,偏还是个性子温吞的,家里还有钱,可不就成了那群坏小孩眼中的肥膘了嘛。他虽然和我很亲,但我毕竟是外人,他和老太太血脉相连,所以他最在乎老太太的看法。老太太总说他优柔寡断,难成大器。他回家不敢和老太太说,还不让我说,说是叫老太太听了,又得说他没用了。
“他虽然被老太太送去了少林寺,但算起来还是老太太带他长大的,你们知道的,那些年,老太太隔三岔五就去寺里,说是去禅修,实际上是去看他过得怎么样,每次一待就是几个月,回竹君居倒更像外出旅游。
说着,李石英又叹一口气,“这孩子是真的命不怎么好,多动症,注意力难集中,学习三分钟热度,又没有天才脑子,寺里的学习难度没有一般学校那样难,他都学不好,老太太对他一向严格,偏很看重学习,好在阿风骨子里是个要强的,忍打忍骂,才变成现在这样子。就有一点不招人待见,越大越好面子了,那嘴比五指山还硬,总说些违心的话。”
花唱晓就是再大大咧咧,也明白,这些事情姑婆奶奶能不知道?明摆着这番话是说给她听的,是李石英让她别太生羡青山的气。
但这明明是两回事,他苦长大,就能让她原谅他的行为了吗?
这可能吗?
她心下正腹诽,只听身旁观战的姑婆,小声叹道:“咱这哥儿啊,少爷身,难民命,本不该来到这个世上的——”
“为什么?”花唱晓问。
李石英仿佛不想提及这个话题,嘴角有些抽搐,道:“没什么没什么。”
那姑婆似是说上瘾了,也没注意到李石英的表情,继续道:“先生一直全须全尾的,当年突然生了场大病,卧床不起,中了邪似的,后来老太太让他娶太太冲喜,才慢慢好起来的。爸妈没感情,孩子苦哈哈,爹不疼娘不爱,真挺可怜的。”
西面的姑婆道:“说到这个,我就好奇了,太太先生都是自尊自爱的人,怎么会接受冲喜这种迷信?”
话音未落,李石英借由忙拉着花唱晓下了桌。二人在正房前作别。
听了刚才姑婆的话,花唱晓心下沉甸甸的。
她承认,她被道德绑架了,对羡青山的气被转移了些许。
真是心软得发贱!
必须就此打住,她自己的苦闷又有谁替她分解?如今,怎么确保自己留在羡家,她一点法子也没有。
她思考着,脚下步子没停,转眼已到了西厢房外。厢房大门敞着,羡青山正坐在背对门口的长条沙发上。
左耳不灵光?有多不灵光?
花唱晓蹑手蹑脚地靠近,藏在沙发背后,从他左侧探出头去看。他耳骨上那颗红宝石,犹如一只红眼睛注视着她,闪着俏皮的光。
而她毫无知觉,只见羡青山捧着一本数独书,玩得认真。
机会正好,试他一试。
花唱晓在她耳边小声说:“羡青山是超级无敌宇宙大坏蛋。”
没反应。
是不是因为太小声?
她放大声音,又说了一遍。
果真没反应,难怪之前在他背后说话,他不理人。
既然如此,她反反复复在他做耳边撒气,会骂的话全骂了出来,把嘴皮子都给说累了。
虽是如此,但诡计得逞,自是欣喜难耐。
她捂着嘴在他耳边咯咯笑,笑累了,休息一会儿,谁知,他竟突然转过头来,差点亲在她手背上,两人皆失了魂。
羡青山忙起身,作势咳嗽一声,冷眼看向她,道:“笑爽了吗?”
“你怎么知道?”花唱晓懵了,他转过头时,她已经没有在笑。
“想搞偷袭,得先分析战地情况。”羡青山指向正对沙发的大电视机,黑色屏幕上的投影是厢房里的场景,一清二楚,“笨蛋。”
不仅如此,茶几上还立着一面镜子,正对着她这副嘴脸。这是她早上在这梳头发时摆下的,到现在都忘了收。
这会儿,羡青山已出了厢房,在游廊上顿足,侧过身来,悻悻自信道:“虽然我左耳听不到,但会唇语。超级无敌宇宙大笨蛋,今儿晚上有鱼,多吃点儿,补脑。”
说罢,他浅笑两声,便往正房去了。
院子的里天已经沉了下来,如同烧透的煤炭残存的光亮,长工们奔走布桌,只见一名女长工端着一叠清蒸鱼去了正房。
花唱晓忙端走那女长工手中的鱼碟,与羡青山前后脚进了正房,将这盘菜放在他的座位前,鱼头正对他,不偏不倚。
“你也没有多聪明,免得到时候见我一直在你家,伤脑又伤心。”花唱晓居高临下瞪着他,如同那死不瞑目的鱼眼,“我告诉你,我一定会留下来的。”
羡青山不搭理她。不等长辈们来,他夹起一块鱼肉品尝,细品其中滋味,好吃与否,不见表态,又干干地尝了一块,模棱两可。
算了,懒得理他,多待一天是一天。
是啊,浪子头难回,死人活不来,罢了罢了——
红楼巷道,阴风阵阵,铃铛叮叮,锣鼓咚咚,吹不走疼痛,带不走悲伤,与呜呜咽咽织成夜,茫茫一片,伊于胡底?
周三。出殡这日,白家老太太不想大动干戈,怕扰了女儿,便计划只携着几位亲眷送葬。
花唱晓虽与白静安素不相识,但那扑朔迷离的梦一直萦绕心头,总觉理应送行,聊表心意,便清早起身,去目送队伍。
羡老太太叮嘱钱金宝这日早些开门,现才五点半,大门已经敞开。
天色混沌而寂静。
只见羡青山已穿戴整齐——一身西装校服,埋着脸坐在台阶上。
钱金宝从保安室出来,递给花唱晓一包纸,掩嘴道:“哭着呢。”
那日听李石英说起,花唱晓以为她多少有些夸大其词,没想到在学校那般耀武扬威的大会长,竟真有铁血柔情的一面。
正在这时,门廊上的灯泡忽闪忽闪,酷似一颗跳动的心脏。
“奇了个怪,才换的灯泡,怎么就不行了?”说罢,钱金宝回了屋。
羡青山应是被灯光惊扰,直起身来揉了揉眼睛。
花唱晓心下盘算,纸,应该是用不上了,以他俩现在的关系,不给也好,免得让他以为她在嘲笑他,她可不想当小人。
还是回去算了。
这回,羡青山确实不知身后有人。他擦干眼泪,心中鞭策自己,不许再哭,可眼见着那最后一点寄托就要变成灰烬,怎叫他忍得住。
白静安是白家的老来子,还是独子,也就比羡青山大五六岁。出生后没几年,白老爷子病逝,母女俩相依为命,白老太太自是娇惯女儿,给养成了耿直霸道的性格。但人品是极好的。
小时候,白静安总说羡青山是聋子,他很讨厌她。可当他在学校受欺负时,她总是第一个冲出来,以大姐大的姿态教训那些毛头小子,转头又骂他是个哑巴聋子,天天吃哑巴亏。那时,他性格软,爱哭,老太太见了,训斥他不中用;李石英只会说,别哭了,又要挨骂了;那形如虚设的父母,更是不会搭理,甚至嫌烦;而白静安,会说,哭吧,哭完了带他去吃甜品,等他吃开心了,又支起架子说他整天哭唧唧,长大了去当专业哭丧的——
“吃点甜的,暖和,特意多放了糖。”回忆被一只穿着鹅黄夹袄的胳膊打断,那人手中拿着一杯冒热气的饮品,从他右耳边递过来,“红枣黑米糊,我自己榨的,没我妈做的好,你要嫌弃,就算了。“
是花唱晓。
“谢了。”
羡青山喝了一口接一口,花唱晓也捧着一杯,坐在他右边,不说不问,只看着白家大门,不曾看他一眼。
一边是西装,一边是汉服,他们的内心是一致的,都静静等待那一刻——
曲会尽,天终白,妖魔鬼怪都闪开,莫挡花棺走天道,一声“起灵”,空寥寥。
这个清晨,是二人仅有的和谐时光,未曾有过一句争执。
太阳升起,活力焕发,二人又回到了原样。
自花唱晓住进羡家,羡老太太不许羡青山骑摩托车上学,吩咐他陪唱晓上下学。羡青山一如往常,嘴上犟几句,最后惟命是从。
他总远远地把唱晓甩在后头,但唱晓每回抬眼,他总会在她的视线中,所以,她从未走错过路。现在,她已轻车熟路。
周五放学。羡青山依旧在红楼巷口停留,等待花唱晓一同回家。
平时这个时间,羡青山送她回家后,不进家门,直接骑摩托车去打工。而今日,他被在门口等候的何赑,硬拉去了东偏院的药房。
鬼鬼祟祟。花唱晓便偷摸地跟了去。
何赑喜好紧身打扮。今天,她穿着一条裹臀掐腰丝绒连衣裙,是墨绿色的。走起路来像一条青蛇,每走一步,腰肢带动臀跨能甩出十里地。娇媚却做作。
二人一前一后,有说有笑地进了药房,何赑在后边儿,关上门。
门没关紧,是虚掩着的。花唱晓扒着门缝往里看,只见羡青山站在百子柜前,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圆环把手,没了兴致,便坐到了一旁的太师椅上。
须臾,何赑递给他一盒东西,道:“我知道你喜欢玩乐高,特意托人买了这个,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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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肯定喜欢。”
此刻,羡青山的眼神,和他收到玫瑰丝巾时的表情截然不同,满脸喜悦,两眼放光,道:“贝贝姐你够可以啊,这可是限量版,市场溢价得厉害,花了不少钱吧。”
“钱不钱的不重要,你喜欢就好,我可是把你当儿子看的。”说着,去给羡青山道了杯水来。
“当妈,多别扭,搞得跟乱/伦似的。你长得这么年轻,我还是喜欢叫你姐。”羡青山仍在观赏乐高包装盒。
“我也就比姝姐姐小一岁,要说看着年轻,还是她年轻。”何赑嘴上虽这么说,脸上却乐开了花。
“送这么贵重的东西,怎么的?有事?”
“你我关系好,你对我又好,想送不就送了。”何赑斟来一杯茶递给羡青山,遂坐到另一张太师椅上,“只是吧,你不觉得最近家里风气不太对吗,那丫头一来把家里闹得闹哄哄的,咱们可是大户人家,名门世家,这不是有辱斯文嘛。还有那柳眉,好像没读过什么书,老太太叫她念书给她听,读得磕磕绊绊,一页里不知道要读错多少个字。我吧,你是知道的,不论是学历,还是能力,在社会上都是混得开的,虽然也才刚够贴上羡家的气质,所以——”
“所以,想让我投给你?”
“没有没有,你想投给谁,我哪儿能决定。只是单纯给你分析分析下利弊。”
羡青山抱起乐高盒子,笑道:“你可是我尊敬的贝贝姐,有什么好的,我怎么会不先紧着你呢——谢啦。”
说罢,他朝门口走来。
见此,花唱晓手忙脚乱找地离开偏院,都跑到了倒座房,竟还是被抓住了。
羡青山包抄到她面前,涎皮赖脸道:“听全乎了没?要是有没听到的,我可以再给你重复一遍。”
花唱晓哪能让他压自己一头,指着他鼻尖,啐道:“你臭不要脸!竟然受贿!”
“在这个家,我是东家,是商人,有金钱利益往来再正常不过,哪有受贿一说,你也可以去各个东家面前自荐拉票。你送我丝巾,不也是为了这个嘛。”
是啊,又不他一个人决定去留,干嘛要吊死在这颗歪脖子树上。
花唱晓才不会承认,抱着双臂,扬起下巴,哼道:“那能一样吗?我那是为了表达谢意,别无他求。”
“真的?那你为什么说要和我和解?既然别无他求,我好像也没有好到能让你作践自己向我求和的地步吧。”
“……”
这个杀千刀的,她自己说过什么话她都不记得了,偏还被他拿去当把柄。
花唱晓暂时想不出应对的法子,伸出手,摊开掌心,道:“那你把丝巾还我。”
“我不。”说着,羡青山将乐高塞到她怀里,“帮我拿回去,谢了。”
“放哪儿啊?”
“随便。”说时,人已出了月亮门。
花唱晓追了上去,道:“喂,你真的要投给何赑吗?!”
“再说吧——”说罢,羡青山戴上机车帽,骑车扬长而去。
*
“再说吧,再说吧,你就只知道说再说吧——”
此时,深夜十一点,已是宵禁时间。院中的灯都熄了,内院各厢房却还亮着灯,如同心脏房室,各怀心思,难以入眠。
何赑正拿着手电筒,在院落各角落里搜寻着什么。
东厢房靠南边的那间房,忽然熄了灯,传来啜泣声。
是姜尤姝的声音。
房内一片漆黑。
姜尤姝低声泣道:“我都说过多少次要记得敲门,每次叫你记住什么事,你就一句‘再说吧’应付了事。”
有人开了灯。
只见姜尤姝妆发完整,却只裹着一张短毛毯,坐在床边,肩膀、双腿皆没有衣服包裹,似乎是脱光了衣服。她接着道:“要不是房里房外的监控都出坏了,定是要跟你算算最近擅闯过多少次我房间,向老太太告你一状。”
那人轻咳一声,道:“你小点儿声行嘛,叫人听了像什么样。再说了,是你自己把衣服落我那儿了,让我赶紧给你找出来,谁知道,就一两分钟的功夫,你就把自己脱得精光。”
说着,这人扔给姜尤姝一件黑色大衣,又将灯关了。
忽然,梳妆台上的台灯亮起,男人侧坐在梳妆台前,暖黄灯光打在他脸上。镜子里姜尤姝坐在床边,一面床上大衣,一面恼羞成怒地看着羡晚意的侧脸。
羡晚意回避视线,不看她的身体,压着嗓音道:“干事儿的时候叫的最/浪/的是你,玩儿的最欢的也是你,该看的不该看的,皮上的,肉里的,早看光了,不知道你在这儿害什么臊。”
“呸!扯你爹的臊!”姜尤姝听了,直把勾在脚上的拖鞋踢向他,却被人躲开,砸到了镜子,心中更是愤懑,啐道,“你不/浪?你不欢?我看啊,不管老的少的美的丑的,还是下作的高贵的,就是陌路的爬灰的,只要是有个洞,你都能立得直挺挺的——你们男人,一穿上裤子,就赖账,装君子。”
这二人,与其说是夫妻关系,不如说是炮/友关系,哪哪儿都不合,唯独这事儿上合得难舍难分。
羡晚意听了这话,满脸通红,一副他是被诱/奸的模样,苦得没地说理,气得牙齿打架。
姜尤姝才不管他,自顾自扑倒在床上,又是一把泪横流,道:“我怎么那么命苦啊!当年要不是我嫁进你们家,谁要你个病秧子啊?不说谁要你,你连命都没有了,哪儿还有你如今的风光?可你对我曾有半点儿尊重?都说羡家是百年名门,我一名门太太,竟然连保护隐私的权力都没有——”,
“够了!”羡晚意收着嗓音说话,神色越发慌张起来,“大晚上的,你发什么颠!又不是我求爷爷告奶奶地要你留下,你想走,离婚就是,我巴不得。”
“你说的倒是轻松,大伙儿都知道老太太对我姜家有恩,如今她老人家年事已高,我就这么这么两袖一甩就走了,安祯堂这么大个担子交给谁?一出羡家门就能给人嚼烂了舌头,我还怎么在社会上混。”
羡晚意想拍桌却又收了手,道:“你到底要怎样?”
姜尤姝坐起身,翘着脚,扬起下巴,脸上还挂着两行泪,却丝毫不见悲伤,连语气也松懈了下来,漫不经心道:“下次记得敲门,可别想着趁监控坏了,进来给你哪个情人偷首饰。”
“神经病!不可理喻!”说罢,羡晚意甩手离开。
见人走了,姜尤姝谑笑一声,遂摊开手掌,欣赏掌心里的小瓶子。
仔细一看,竟是一瓶眼药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