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子,我才不要和离》
1. 第一章
永熙九年七月二十四,晋王府红绸铺地,喜字高悬,满院的宾客划拳行令,热闹又喜庆。
林穆远趁旁人不注意,从人群中钻出来,一把拉住管家:“现在什么时辰了?”
管家抬头望了眼天:“回王爷,许是戌正刚过。”
他“嗯”了一声,把酒杯塞到对方手里,刚跨出步子,又折回来:“我身上酒味重不重?”
“还……”管家刚开口便被一道身影挤开,一人跌跌撞撞凑上前,搂住林穆远的肩:“晋王着什么急,天才刚擦黑。”
一股酒气扑鼻而来,林穆远皱了皱眉,甩开肩上的手:“滚远点,今夜洞房花烛,别误了本王的良辰。”
“好好好……”青衫男子接住醉酒的男人,脸上堆着笑:“王爷觅得良缘佳偶,快去快去,别让新娘子等久了。”
林穆远脸颊染上了一抹酡红,忍不住嘴角上扬,长袖一挥:“今日是本王的好日子,燕塘春,管够。”
院中发出一阵惊呼,今日来参加喜宴的人可不少,燕塘春有市无价,他这大手一挥,少说几千两银子没了。
欢呼过后,各自回到筵席,林穆远整了整衣衫,阔步往后院走,青衫男子瞥见了,撺掇着身边人:“跟上跟上,燕塘春什么时候不能喝!”
他今日心情好,懒得同他们计较,况且能娶到赵太傅之女,本就是值得炫耀的事。想到这里,他脸上乐开了花,脚下步伐也轻快起来。
一路上张灯结彩,亮如白昼,约莫走了一盏茶的功夫,仰头看见文心院三个大字,他满意地点了点头,这院子叫了十年金玉阁,若不是要娶她……
身后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跟过来,他回过头:“待会儿都老实点,别跟平日里一样不着四六。”
“知道知道。”青衫男子抢着回:“书香门第的女子最脸皮薄,哪像咱们平日见的那些……”
林穆远当即一脚踹上去:“跟谁比呢!”
青衫男子立马噤了声,这时一名侍女迎上来,朝他施了一礼:“王爷。”
林穆远“嗯”了一声,抬脚往里走,谁知侍女拦在门前,丝毫没有相让的意思。
他抬眸一看,认出是赵府跟过来的侍女:“怎么?有什么说法?”
“王爷。”如意侧过身子,指着院中一张桌子:“王妃说,王爷今日若要进门,先得过了这关。”
林穆远半信半疑地走过去,见桌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上面放了一个封儿,他望了眼烛火通明的屋子,拿起来拆来。
“什么呀……”门外的人踮起脚往里看,小声嘀咕:“赵羲和果然气派大,连入洞房都要先考考夫君。”
“可是王爷……”
“嘘!”
林穆远呆愣愣地站了半晌才坐下,提笔沾墨,过去好一会儿,面前的纸依旧空空如也。满脑子都是封儿里那句,如何使仓廪实而知礼节?
若说作诗对对子,他还能安慰自己说是闺房情趣,可大喜之日,别人洞房花烛,她考他策论!
满京城里谁不知道他不学无术,她到底是要考他,还是存心为难他!
想到这里,他气得浑身发抖,心一横,笔一扔,愤然起身,几步跨到门前用力一推,谁知门竟虚掩着,直叫他打了个踉跄。
抬头却见一女子坐在桌前,定定地瞧着他,同样身着喜服,红盖头早已不知去向,不消说,正是出题人,他的王妃,赵羲和。
“王爷答出来了?”赵羲和轻启朱唇,脸上闪过些微惊讶:“这么快?”
烛光映衬下,她明眸皓齿,周身仿若披着霞光,一点朱砂格外明艳,十年未见,她竟出落得如此……
他正盯着她看,却陡然捕捉到她眼里一抹嘲讽一闪而过,刹那间回到现实。
“今日我若答不出来,便进不了你的门吗?”
“是。”赵羲和丝毫没有否认,抬眸望向他,依旧没起身:“我原是这样打算的,可眼下,王爷不也进来了?”
“我……”他咽了口唾沫,竭力平复情绪:“你是对这桩婚事不满意,还是单单对我不满意?”
她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皇命在上,父命在下,我一介女子,不敢不满意。”
她脸上的表情刺得他心脏一阵钝痛:“好一个不敢!”他朝前挪动一小步,脸色铁青:“赵羲和,你纵使有几分才气,便能这样羞辱人?”
“我羞辱谁了?王爷是不是过于敏感了?”
“我敏感?”林穆远拼命压下心底的怒气,手指着她:“你……你……”
赵羲和站起身来,眼前的人比自己高了大半头,她微微仰起脸,直视着他的双眼:“不过是一道再寻常不过的策论,又不是考状元。”
“王爷即便一时紧张答不出来,不是还有府里养的门客?再不济还有前院的满堂宾客,这大喜的日子,谁不愿意成人之美?”
“怎的就要硬闯?”
任他再迟钝,也听出了她满腔的嘲讽,更何况她那双眼里没有一丝情意,满满都是对他的鄙夷,酝酿了半个月的新婚之喜顷刻间荡然无存,他攥紧拳头:“赵羲和……你太过分了!”
“我过分?”她乍然笑出声来:“晋王爷挑王妃,要身家清白,要秀外慧中,要知进退,识大体,我只要求我的丈夫通文识墨,不是纨绔浪荡之辈,我过分吗?”
纨绔浪荡四个字像针一样扎在他的心口,他干笑着偏过头闭上了眼,再睁开时,眉眼间夹着几分挑衅:“那太可惜了,偏我是这满京城中最不通文识墨的那个!”
“是啊,王爷何止是不通文识墨。庄重温和为穆,志向眼光为远,王爷如何当得起这两个字?”
他表情僵住,脸即刻涨得通红:“名字是父皇为我取的,你这样说不怕亵渎魂灵?”
“王爷身为天潢贵胄,皇室血脉,自己一身毛病,却怪我亵渎先帝魂灵?”
“赵羲和,你未免太狂妄了!”他拧起眉,欺身过去:“你就如此看不上我?”
“不敢。”她咬着牙挤出两个字,在他的威压下,身子不得不向后仰,单靠两手在桌上撑着:“只是王爷的人品秉性的确与我预想中的夫君全然相悖。”
见她嘴上说着不敢,头昂得比谁都高,林穆远胸中团着怒火,额上青筋都现了出来:“好一个全然相悖!”
“你既看不上我,那我成全你,明日我便进宫去找皇兄,让他允你我和离!”
她恍然松了一口气,站直身子,躬身施了一礼:“王爷最好说到做到。”
他凝视着眼前女子,只觉得她身上的喜服红得扎眼,京中传她眼高于顶,他今日算是见识到了!狠狠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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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她一眼,二话没说,夺门而出。
方才闹得动静不小,院门外的人虽不知全貌,却也听了五六成,眼下见他出来,顿时作鸟兽散。
微风乍起,满院红绸飘扬,条条缕缕都在鞭笞着他的自尊,他深吸一口气,任天空漆黑如墨,沉沉压在他心头。
这桩婚事他没说的,赵羲和在京城一众贵女中素有才名,岳丈赵明德是朝中清流,元舅赵景文前几年刚中了进士,外放为官,可他没想到,她压根儿看不上自己。
身前是人来人往喝酒行令的喧嚣,身后是本该红绸帐暖如今却寂寂无声的婚房,他不由苦笑出声,自己声名在外,她看不上,也正常。
“姑娘。”如意一进屋子,看到赵羲和呆坐在一边两眼空空:“姑娘是不是担心,自己方才的话说得重了?”
赵羲和暗自叹了一口气,如意不愧是跟了自己多年,什么都瞒不过她的眼,只是话都说了,事情也做了,多想无益。
见她不作声,如意知道八成给自己猜中了:“王爷明日真个儿会进宫?”
“按照祖制,明日我和他该到宫里谢恩的。”
“那……和离的事,他真的答应了?”
她眼皮跳了跳,想起方才他怒不可遏的模样:“天潢贵胄,哪里受得了一点儿委屈?况且……”
她话说到一半起身:“早些歇着吧,明日还要早起。”
支走了如意,她独自坐在镜前,逐个取下发冠和朱钗,望着镜中浓妆艳抹的一张脸,不由出了神。
林穆远是什么人,经此一闹,他若是咽得下这口气,不消说,她定高看他一眼。
一夜未眠,翌日一大早,如意便进来传话,晋王早已在府门等着她。
上了马车,赵羲和一眼瞅见他黑着一张脸,大喇喇地坐在正中,便默默收了裙裾靠在门边,昨夜话说得明白,她才不平白去触这个霉头。
二人倒像是有某种默契一般,一路上谁都没开口。
马车晃晃悠悠进了宫,二人一前一后穿过宫道,等在崇明殿前。
不多时,御前的刘公公出来,朝他二人行了一礼:“王爷,王妃,陛下朝事缠身,一时没有工夫接见二位,吩咐二位先到淳华宫见过皇后娘娘,之后回府即可。”
赵羲和当即怔在原地,她通宵未眠,一晚上想的都是万一林穆远变了卦,或者面对陛下开不了口,自己当如何。
可她万万没料到,连崇明殿的门都进不去。
林穆远偷偷瞥了她一眼,伸长脖子望向里面:“朝事?什么朝事?”
“王爷。”刘公公立马拦在他身前,四下里看了看,凑到他耳边:“西北军务……”
赵羲和离他二人尚有些距离,自是没有听清刘公公说了什么,只见林穆远朝他点了点头,回头看向自己:“咱们到淳华宫去。”
她心有疑虑,却不好在这里多言,只得跟在他身后。
去向淳华宫要经过一条长长的宫道,宫里无人不知她二人昨日大婚,今日是进宫来谢恩的,一路上都是恭贺的声音。
她时不时瞟向林穆远,次数多了,他似是感应到了一般,等到无人时刻意放慢脚步走到她身边,冷冷地说:“你放心,皇兄没空见咱们,见皇嫂也是一样的。”
她脸上闪过一丝疑虑……皇后娘娘吗?
2. 第二章
一踏进淳华宫,浓重的药味扑鼻而来,赵羲和有些闻不惯,强忍着立在林穆远身边行了礼。
“快起……”皇后才开了个口,就咳嗽起来,旁边的宫女有人奉茶有人顺气,一番手忙脚乱。
“我这病恹恹的身子,让晋王妃见笑了。”
赵羲和有些心惊,她幼时随着父亲入宫,也曾见过皇后,那时她容貌昳丽,是京中一顶一的大美人,待人又和善,总是一副笑模样。
如今瞧见她面色苍白,全然没了当日风采,心里蓦然有些难受:“娘娘说的哪里话,娘娘洪福齐天,不日定能康健。”
林穆远回过头去瞧着她,眼中颇有些意外,她这会儿温言软语的,相较昨夜的横眉冷对,简直判若两人。
“哪里还敢祈求康健,捱一日算一日吧。”
她听得凄然,正欲说什么,却见林穆远往前迈了一小步:“皇嫂往日不是隆冬腊月才会咳个不停?怎么眼下酷暑时节,也这般难受?”
皇后低头理了理衣裙:“酷暑也难熬……”
“怕是先前的药又不管用了。”他微微皱着眉:“御医们用药小心,药效上怕是要打折扣,臣弟日前听闻南安有位名医,在治疗咳疾上颇有心得,待我禀明皇兄,着人请他来给皇嫂瞧瞧。”
“你有心了。”皇后说着又咳了一阵儿:“只是南安山高路远,怕是平白叫人跑一趟。”
“皇嫂说哪里话,便是我过南安亲自去请,也是应当的。”
赵羲和安静地坐在一旁,听他叔嫂二人的对话,不免有些诧异,在皇后面前,他那混不吝的性子,竟全然收着。
几句寒暄过后,林穆远匆匆告辞,回府的路上,她反复摩挲着腕间,思来想去,褪下镯子递给他:“你收好,我拿着不合适。”
他乜了一眼,认出是方才皇后为她戴上的,挑了挑眉:“你不必暗示我。”
“本王家大业大,天下想做晋王妃的女子如过江之鲫,我还不至于吊死在你这棵树上。”
过江之鲫?赵羲和一个没忍住笑出声来。
他也不恼,脸上闪过一丝忧色:“皇嫂待我不错,她这个样子,我说不出口。”
在淳华宫看到皇后时她便猜到了,甚至还暗暗祈求,和离的事可以再想办法,若林穆远还有几分良心,就不该拿此事去烦扰皇后。
没想到他对自己的皇嫂颇为尊重,对和离的事从头到尾竟真的一个字都没提。
“冤有头债有主,这红线是皇兄搭的,我自然还是要找他。”
她心里一阵踏实,摘下镯子硬塞到他手里:“堂堂晋王,还能办不成这点事?我等你的好消息。”
林穆远紧紧捏着玉镯,咬牙切齿地说:“我可从不吃回头草,赵羲和,等一纸和离书奉到你面前时,你可别后悔。”
“后悔?”她轻笑一声:“王爷有什么本事,能让我后悔?”
“狂妄!”他瞥了她一眼,不防马车猝然停了下来,他身子一斜,险些砸到车壁上。
“怎么驾的车!”他怒喝一声,刚坐定,便听车外传来一声娇滴滴的“王爷”,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声音软绵绵的,听得人心痒痒……赵羲和毫不犹豫掀开车帘,车旁果然立着一位佳人,一双剪水瞳风情万种,真是我见犹怜。
林穆远立时黑了脸,一把拦开她就跳了下去,离那女子还有半丈远就停住,语气生硬:“你怎么来了?”
“我……”女子小心翼翼地往前进了一步,低着头,双手奉上一个木盒:“昨日王爷大婚,妾身不曾过来,今日特备了薄礼,来恭贺王爷。”
他瞧都没瞧一眼:“拿回去。”
“王爷”,女子眼中隐隐含着泪,依旧软言软语:“这是细娘的一点心意,还请王爷不要推辞。”
“凭什么你的心意本王就要收下?”
女子脸上有些难堪,赵羲和看得生气,又见四下里百姓们渐渐围了过来,从马车上下来:“这位妹妹是谁?不若去府里坐坐?”
“坐什么坐?”林穆远呛了她一句:“你道她是谁,就往府里请?”
过路人停下脚步,对着女子指指点点。
“王爷心虚什么?”她白了他一眼,挽起女子的胳膊就往里走:“能找上门来的,多半与王爷有些渊源……”
他一个闪身挡在她身前:“你莫要管我的闲事!”
赵羲和眼神冷了下来:“你定要让她如此难堪?”
两人目光对峙,谁也不让谁,谁料那女子却偷偷抽出自己的胳膊,把木盒放在地上,依次朝二人行过礼,看向林穆远:“王爷,细娘此番来,还有句话要对王爷讲。”
“细娘已经赎了身,从今日起,便不再是红绡馆的人。”
人群中不知谁发出一声惊呼:“原来是红绡馆的柳细娘!”
赎身?红绡馆?赵羲和看向他,脸上浮起一丝讥诮,柳细娘一笑倾城色,晋王爷千金为红颜,满京城里还有谁不知这个话本。
她转身拂袖而去。
“说了让你不要多管闲事。”林穆远门外追进来:“眼下到底是谁难堪?”
赵羲和冷笑一声:“我难堪?我有什么难堪?青楼不是我去的,流连花丛的又不是我。”
“你是清白人家的姑娘,她……”
“她怎么?你当初一掷千金的时候没嫌弃她是青楼女子,如今倒觉得她的身份拿不出手了?”
“不是……”他还想解释,转身却见人已经走出了几丈远。
赵羲和越想越气,方才在马车上她还觉得他尚有几分良知,如今看来真是自己瞎了眼,青楼女子又如何,不过是一群可怜人。
有几分奈何,谁愿意抛头露面去卖笑,可恨林穆远这些个男人,尝尽了甜头,还要自诩清高,越想越觉得他面目可憎,坊间传闻真是一句都没冤枉了他。
文心院里,如意见她脸色不善,便知和离的事大抵是没成。
“姑娘。”如意递了一杯茶过去:“明日回门,王爷是否要跟着咱们去?”
“随他去不去。”
“今日我在街上听着些风言风语,不知会不会传到老爷和夫人那里去。”
赵羲和放下茶杯:“什么风言风语?”
“说您洞房花烛夜为难王爷,两人在婚房大打出手……还有的说……”如意面色有些犹豫。
“说什么?”
“说您不得王爷喜欢,新婚之夜便被厌弃。”
她撇撇嘴:“传得好,倒省得我回头向父亲母亲解释了。”
“奴婢只是担心,万一……”如意偷偷观察着她的脸色:“万一和离之事不成,您日后还要待在晋王府,这样会不会……平白和王爷生了嫌隙。”
“事在人为。”朱唇离开杯沿,眼神中透出一股坚定:“况且,我说什么都不会和他往下过的。”
赵府门前,赵明德和沈芸早就翘首以盼,直到巳时,才远远看见一队车马过来。
“儿啊”,赵羲和刚下马车,沈芸就迎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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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日你可还好?”
她朝着母亲粲然一笑:“母亲放心,女儿很好。”
“可我听说……”沈芸环视一圈,不见林穆远的身影:“王爷呢?”
“他进宫了。”
“回门的日子,进宫做什么?”
赵羲和挽上母亲的手臂:“咱们进去说。”
“你说什么?”致远堂内,听了她的话,沈芸手上一松,帕子掉到了地上。
望着父母询问的目光,她沉了一口气,缓缓说:“女儿和他相看两厌,过不到一处去。”
“这才成婚第三日,怎的就……”沈芸急切地往下追问,赵明德朝她使了个眼色,她立马把话咽回了肚子里。
“羲儿可是在晋王府受了什么委屈?”赵明德眼神中透着关切,毕竟从接到赐婚的圣旨到上花轿,女儿没说过一个“不”字。
“父亲,晋王是怎样的人,我不说您也清楚,您觉得我和他,除了家世背景,还有哪样是可以匹配的?”
赵明德缄默不语,他不是卖女求荣之辈,自己的女儿是何秉性,他一清二楚,晋王是什么人,他也不是一无所知,当初应下这桩婚事,自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可如今……他望着一脸倔强的女儿,实在不知该如何劝,该不该劝。
“那……你打算如何?”
“离,必须离!”赵羲和斩钉截铁地说:“女儿便是上山做姑子,也比和他硬凑一对儿强。”
赵明德和沈芸对视一眼,心里“咯噔”一声,明白她既生了这个心思,怕是八头驴都拉不回来,看来晋王定然踩在了她的尾巴上。
“父亲母亲不必为难,晋王也看不上女儿,眼下已经进宫去求陛下了。”
“唉……”夫妻二人双双叹了一口气,看着倔强的女儿不知该如何开口。
管家小跑着进来,赵羲和瞧见崇明殿的刘公公也跟着过来,心跳到了嗓子眼儿。
“太傅。”刘公公自然瞧见了她,缓缓施了一礼,眼中情绪不明:“太傅,陛下请您立即进宫一趟。”
进宫?莫不是……她心里隐隐升起一丝期待,难不成林穆远见到陛下了?
崇明殿内,林昭看着不由分说闯进来,扑通跪在地上的幼弟一阵头痛,晋王府闹出的动静他当天晚上就知道了,所以昨日才把他支到皇后那里去,谁知……
“皇兄”,林穆远抱着他的腿:“还求皇兄可怜可怜我。”
“又惹了什么乱子?”
“臣弟要和赵羲和和离!”
“这才刚成婚,胡闹什么!”林昭手里的奏章不轻不重地落在他头上:“你清醒点,她可是赵太傅的千金!”
“臣弟没有胡闹,臣弟很清醒。”林穆远昂起头:“臣弟和她,一天也过不下去了!”
“为何?”林昭把人扶起来,耐心劝着:“赵家门风正,纵有些过错,怕也是无心,你比她年长,凡事要多让一让。”
他一口气堵在嗓子眼儿,他让?他还要怎样让?哪是他让不让的事?赵羲和分明就瞧不上他!可临要脱口解释,又怕说出实情惹得林昭不满。
自己纵然不成器,多少也是个王爷,万一皇兄听了这话气急了,治她一个蔑视皇家之罪,她一个女子又如何担得起?
“皇兄不要多问了,左右是我与她之间的事,过不下去就是过不下去。”
“你不说出个所以然,我待会儿怎么同太傅解释?”
“太傅?”林穆远脸色一变:“皇兄传了太傅?”
3. 第三章
赵羲和在前厅等着,眼见日头越来越高,心里越来越乱,府里离皇宫不远,若只是为她的事,一来一回两个时辰足够了……
“羲儿。”正胡思乱想间,熟悉的声音传来,她慌忙站起身来,谁知却看见父亲身后还跟着林穆远,眉头一皱,他怎么也跟着来了?
“羲儿,你到我书房来一趟。”
“是,父亲。”从林穆远身侧经过时,正与他四目对上,哪知他全然无视她眼里的询问,直接转过身,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
书房外长着一棵榕树,枝叶稠密,树冠硕大,遮住了三伏天的暑气,炎炎夏日屋子里也一片阴凉。
“陛下赐婚,原是好意……”赵明德斟酌了一路才想好了说辞:“许是你二人有缘无分,事已至此……"
赵羲和眼睛一亮:“陛下允了?”
赵明德看到女儿的反应,暗自叹了一口气:“陛下宽厚,又疼爱晋王这个幼弟,尽管颇为遗憾,最终却不得不点头。只是……”
“只是什么?”她眉头一拧,心立即提了起来。
“这话咱们父女关起门来说。”他朝着皇宫的方向拱手:“陛下赐婚是天恩,自古天子施的恩没有往回收的道理,你二人和离可以,但总要顾及陛下的颜面。”
蝉鸣声此起彼伏,扰得人心绪难宁,她轻轻咬了咬嘴唇,嘴角浮起一抹冷笑:“原就是他乱点鸳鸯谱,把两个毫不相干的人硬凑到一处,如今倒要顾及他的面子。”
“羲儿慎言!”尽管门窗紧闭,赵明德还是下意识瞟了眼窗外:“半年,就以半年为期,半年后如果你二人还是过不到一起,那就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半年?也就是说她还要和林穆远在一个屋檐下待半年?她张口正欲说什么,抬眸瞥见父亲一脸愁容,便熄了这个心思。
皇家霸道,她纵有万般不愿也不能不念及父兄,能从这门婚事里全身而退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半年,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不过是六个月,一百八十天,一晃也就过去了。
“女儿听父亲的。”
她松了口,可赵明德一颗心却未能全然放下来,他走到女儿跟前,像小时候那样摩挲着她的发顶,心中升起无限叹息。
赵羲和立即察觉出他异样的情绪:“父亲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他轻轻拍了拍女儿的后脑,脸上挂着一丝苦笑:“为父……为父只是舍不得你。”
她霎时怔住了,鼻子不由自主渐渐发酸,万万没有想到有朝一日会从父亲嘴里听到这句话。是不是陛下对和离之事颇为不满,父亲受了训斥,又或者父亲觉得她在此事上过于任性,缺乏考量不计后果?
“羲儿……”她听到父亲说:“为父只是希望你好好的。”
她怔住了,不过片刻眼睛便酸涩发胀,正当此时,“咚咚咚……”,一阵不适宜的叩门声响起。
“谁?”她微微仰着头,想把眼泪憋回去,然而开门的刹那,两行泪迎风流了下来。
“你来做什么?”她吸了下鼻子,发现林穆远的手滞在半空,眼睛直愣愣地瞧着她。
“我……”他眼神飘忽,尴尬地转过脸:“夫人说太傅有胃疾,不能空腹太久,眼下已经未时末了还没用午膳,差我……差我过来看看。”
这倒提醒了她,她胡乱抹去脸上的泪痕,转身挽起父亲的手臂:“父亲,我们过去吧。”
“晋王,请。”从他身边经过时,赵明德作出一个“请”的姿势,他侧身避让,独自走在了后面。
看着前方赵羲和的背影,止不住地想,她哭是因为于她而言,半年也难以忍受吗?
一餐饭,各人都用得魂不守舍,林穆远在,她也没心思多留,登上马车时,母亲沈芸扯住了林穆远的衣袖。
“晋王啊,你多担待些。”
她知道,母亲席间忍了这么久,终究是没忍住。
街上人多,马车走得很慢,林穆远偷偷瞟了她几次,终于下定决心开口:“赵羲和,我尽力了。”
她眼神微动,抬起双手恭恭敬敬:“多谢王爷。”
“哎呀……我不是这个意思。”他赶紧摆了摆手:“我……”
“我没觉得王爷有什么意思,我是真心感谢王爷。”
他看她一脸真诚,一阵心烦意乱,谢他?谢他放过了她?在她心里自己当真这么差劲?想着想着,越发心浮气躁,胡乱摆摆手:“嗐,随你。”
过了一会儿,赵羲和不知想起什么,突然开口:“林穆远,我们……”
林穆远刚看向她,马车骤然停下,车夫在帘外:“王爷,有人找您。”
“谁啊?”他有些不耐烦,掀开车帘,看清来人却并未发作,一个翻身跃了下去:“什么事,说吧。”
她安坐在马车里,不过片刻,林穆远脑袋探进来,火急火燎地说:“你先回去,我有点别的事。”还没等她回应,一溜烟儿跑了。
什么事这么急?她好奇心起,把如意叫进来:“他们叽里咕噜说了什么?”
“奴婢也没听清……”如意摇摇头,细细回想了一番:“似乎说了什么……赌坊?”
“赌坊?”她微微蹙眉,眼神中带着一丝不屑:“还真是一样不落。”
如意看自家小姐这个样子,心里沉沉叹了一口气,这才成婚几天,晋王逛罢青楼逛赌场,连装都不装。好在半年很快就会过去,否则依小姐眼里容不下沙子的性子,日子可怎么过。
马车驶到正和街时,路面挤得水泄不通,半天动了不过丈余。
赵羲和掀开车帘,看着前面人挤人,知道一时半会儿过不去,回过头对如意说:“时候还早,咱们下去逛逛。”
主仆两个下了车,知会了车夫一声,钻进了人群,不多时见街边一家铺子花团锦簇,过路人进进出出热闹得紧,一抬头瞧见门楣上挂着一块崭新的匾额,上面用金漆写着五个大字:清瑶成衣铺。
“一年在正和街上走八百回,这铺子倒是没听过。”
如意一听便知道她起了什么念头,可是四周人实在太多:“姑娘成亲前夫人新做了不少衣裳,不缺的。”
她此刻魂儿都给勾走了,哪里听得进这些,拉着如意就往前挤:“我是不缺,给你挑挑。你没瞅见晋王府里的丫头都打扮得花枝招展的?”
“奴婢府里出来的,哪会跟她们比这些?”
“怎么?”她努了努嘴:“咱们府里的就不能穿漂亮衣裳了?”
如意表情顿时晴朗起来,她看着立刻涌上一丝心酸,一个水灵灵的小姑娘,在府里这么些年着实拘着她了。
“咱们今日就要挑最好看的,最艳丽的!”赵羲和扯着如意穿过人群,两人笑嘻嘻地排队进了铺子。
店铺四面墙壁上,挂着不少已经做好的成衣,色彩斑斓,看得二人都兴奋起来,她对照着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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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着如意的身量,耐心实意地一件一件挑。
“姑娘看上了那一件,可要去后面试试?”
“这件湖蓝色的怎么样?”她捏着衣角转身,笑容立时僵在了脸上,如意也回过了头,看清面前的人,大惊失色,立即拽了拽赵羲和的袖子:
“姑娘,咱们不买了。”
“王妃?”柳细娘试探着叫了一声,见她没否认又问:“晋王妃怎么到我这小店来了?”
晋王妃?客人们听见她这一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的表情极为精彩,静悄悄围了上来。
柳细娘不自然地扯出一丝笑,左右手来回搓着:“王妃看上了哪件成衣,只管说与细娘……”见她没有反应,又补充道:“那边还有些料子,王妃若是喜欢,民女为王妃量体裁衣也是可以的。”
“是如意。”赵羲和如实说:“我来为如意挑些衣裳。”
身后传来几声“扑哧”偷笑,几个女子在一旁叽咕着,声音断断续续传到了三人的耳朵里。
“柳细娘去王府,被人赶了出来,今日晋王妃就找上门来羞辱她……”
“谁说不是呢,堂堂晋王妃,怎么会穿她这小小成衣铺的衣裳,不是羞辱她还能是抬举她不成?”
赵羲和听着刺耳,再观柳细娘面色的确不好看,一时拿不定主意,可转念一想,她这厢本就是来为如意挑衣裳的,难道为着别人三言两语,灰溜溜逃了不成?
“如意。”她清了清嗓子,把腰间荷包解下来递到如意手上:“瞧着哪件喜欢,只管买下来就是。”
“是。”如意指了指方才那件湖蓝色衣裙,让人包了起来。
“柳老板,财源广进。”临出门时,赵羲和对柳细娘说。
“多谢王妃。”
“姑娘,咱们是不是不该……”马车上,如意望着怀里的衣裙:“她毕竟曾是青楼女子,跟王爷又是那种关系。”
“衣裳好不好?”
“衣裳倒是没问题,款式、料子都不错。”
“衣裳好,穿就是了,其他的想他作甚?”她闭上眼,昨日王府门前的柳细娘与今日的柳老板在脑海中反复闪现,红绡馆……柳细娘……成衣铺……
她看林穆远时情意绵绵不像假的,可林穆远瞧着她却一脸不耐烦,得知她赎了身也毫无反应,看来又是负心男子痴心女的故事。
于柳细娘是痴心错付,于他,不过是一桩风流韵事。好一个林穆远,京中传言真是没一件冤枉了他。
回到晋王府,她定了定心,提笔把马车上想说的话通篇写了下来,一百八十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规矩界限,都得清晰明了才是。
可一晚上问了管家几次都道他还没回来,眼见夜渐渐深了,只好暗暗咒骂了他几句,自个儿睡下了。
谁知睡得正熟时,恍惚间听得外面有人来回奔走,起初只当是在梦中,翻了个身又继续睡,可那声音竟经久不绝,吵吵嚷嚷让人不得安眠。
她睡眼惺忪地从床上爬起来,推开房门,瞧见如意在外面站着,揉了揉眼:“出什么事了?”
“听说王爷回来了。”如意压低了声音。
“回来便回来,值当这样大的动静?”她打了个哈欠,准备转身回去。
“哎,姑娘……”如意扯住她宽大的衣袖:“方才听见旁人说,一身的血……”
赵羲和顿时清醒了大半:“谁?谁一身的血?”
4. 第四章
如意摇了摇头,下人们来去匆匆,她拦住问了几个,没一个说得清的。
“过去看看。”赵羲和顿时紧张起来,不管是谁一身的血都关乎人命。
玉泉堂灯火通明,几个丫鬟端着木盆从她身边经过,里面满是浸了血的布条,看着甚是骇人。
她进去时,林穆远正叉腰站在堂中,一脸凝重望着内室,胸前天青色的锦袍上混着一大团血迹。
不是他?她循着他的视线,探过身子往里瞧,还没看真切,一只宽大的衣袖从天而降,遮了个严严实实。
“别看,男女授受不亲。”
声音传到自己耳边的时候,她禁不住心里发笑,日日流连花丛的人一本正经地跟自己说男女授受不亲?
不对!她按下他的手臂,仔细打量了一番,他衣服上血迹斑斑可是人却好好的,去了赌坊大半日,带回来一个浑身是血的男子……
“出什么事了?”
“别多问。”他目光躲闪,一个劲儿地催她回文心院。
“王爷!”两人相持之际,他身边的小厮陈年跑过来,上气不接下气:“李大夫出了城,临近的几家医馆都敲不开门,底下人不敢惹出太大动静,您看是不是派人去太医院……”
“不可!”林穆远立即打断了他,赵羲和心里奇怪得很,看样子那人伤势不轻,只要他一句话太医院没有敢不到的,为何舍近求远找别的大夫,还不许声张?
“王爷,怕是情况不妙。”管家从内室出来,看见她也在,一脸惊讶:“王妃?”
她一时不知该不该应声,敷衍地点了点头,思忖片刻,取下腰间的香囊递给小厮:“拿着这个到朝云巷,从北往南数第三家,报我的名字请人过来。”
陈年眼睛瞄向林穆远,不知该不该接。
“请的是谁?”他似乎有些犹疑。
“放心。”她乜了他一眼:“比你那什么李大夫靠谱得多。”
陈年一走,林穆远根本坐不住,一会儿去里面瞧瞧,一会儿到门口看看,来来回回地走,赵羲和越发好奇里面人的身份。
“别走了,晃得我头晕。”谁知他竟没有与她争辩,安静地坐了下来。
“里面……是什么人?”她试探着问,林穆远望着她,话在喉头滚了几滚:“抱歉,我不能说。”
她撇了撇嘴,没有强求,心里却下了定论,从赌场抬出来的能有什么好人。
约莫坐了小半个时辰,忽地一个男子慌里慌张跑进来,径直冲到她面前,上下瞧了瞧:“你没事吧!”
“不是我。”赵羲和赶忙站起来,朝里一指:“在那里。”
男子话不多说,塞给她一个物件,转身进了内室。
一切发生得太快,林穆远还没来得及反应,此刻回过头,却见她手上拿着个香囊正往腰上系。
他一眼认出是她拿去请人的香囊,若他没看岔了眼,同样的香囊,方才那男子腰间似乎也挂着一个?一个粉蓝,一个嫣红……
这是什么,信物?
他蓦地睁大了眼,似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流转,这几日发生的事在脑中不断闪回。
难道……她在自己面前张牙舞爪,一副宁愿死了都不和他过的模样,又在太傅面前哭哭啼啼,就因为里面那个人?那个五短身材,瞧着没有一丝男儿气概的……郎中?
赵羲和与郎中?
他还不如一个郎中?
刹时间空气似乎都稀薄了许多,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脑子里乱成了一团糨糊:“他真的……可以?”
“当然。”她睨了他一眼,似是嫌弃他多此一问。
“不知是哪家医馆的?”
“别多问。”
“伤得不轻,不过问题不大。”不多时,男子张着双臂从内室出来,赵羲和立马迎了上去,帮着把挽起的衣袖一圈一圈放下。
“你这衣服脏了”,她蹙着眉:“不如去我院子里洗一洗,换身衣裳。”
林穆远心里一惊,赶紧轻咳一声:“本王已备下薄礼,稍后随大夫一起送到府上。”
“不必了。”男子面色平静:“是看羲儿的面子。”
羲儿……听他像太傅一样唤她,林穆远更加坚定了自己的猜测。
赵羲和余光瞥见他瞧着自己若有所思:“王爷还有别的要嘱咐?”
他神情顿了顿,斟酌了片刻:“请教大夫尊姓大名,还有……今夜的事,请务必……”
“姓名就不必了,今夜之事,我也会守口如瓶。”男子说罢,拍了拍她的肩:“我回去了。”
“好。”她点点头。
“以后找个机灵点的人传话,平白吓人一跳。”
她嫣然一笑:“知道了。”
林穆远瞧着二人在自己面前你一言我一语,心头涌起一种怪异的感觉,虽说有半年之约,但好歹还有半年,自己明面上还是她的夫君,当着人这样……是不是不太合适?
“我回去补觉。”男子一走,赵羲和也不打算留:“照顾好你的小兄弟,捡来的命可别又丢了。”
他有自己的秘密,她也有,这样,很公平。
“多谢。”林穆远双手抱拳,拱于胸前。
见他这样诚恳,她倒有些小小的惊讶,转身摆摆手,耳边常听的话脱口而出:“救人是医者本分。”
林穆远许是在忙那人的事,有几日没来招惹她,她也乐得清静,整日读读书,看看鱼,过得与在闺中时别无二致。
只是有一样……
她看着桌上的膳食,隐隐有些发愁。
“姑娘怎么了?可是不可口?”如意为她布着菜,见她手上的筷子半晌不往下落。
“哪是不可口?”赵羲和长长叹了一口气:“就是太可口了。”
“许是王爷感念姑娘的恩情,特意交代的。”
她轻轻摇了摇头:“晋王家大业大,不比咱们小门小户,这些于他们不过是稀松平常。”
可她那点嫁妆,哪经得起这么铺张?想到这里,这满满当当的席面,便是瞧着再诱人也毫无吸引力了,她放下筷子:“如意,你去把管家请过来。”
“是。”
管家一进来便发现桌上的菜一口未动,赔着小心:“可是膳食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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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王妃的胃口?”
“不是合不合胃口的事。”赵羲和起身:“往后我的午膳一荤一素即可,不必破费。”
这话把管家吓得不轻,当即躬身道:“还请王妃见谅,小人做不了这个主。”王爷问出来他怎么说,况且传出去……
“你……”
“你照做便是。”她正准备开口,林穆远的声音先人一步传了进来。
“这话我早想对你说,是这几日手头有事耽搁了。”他屏退其他人,一屁股坐在木椅上,跷起了腿:“回门那日,太傅没有当着我的面直说,可你如今既在这里,想必半年的事你也是答应了的。”
赵羲和没有应声,在另一侧坐了下来。
“我这儿没有别的规矩,只一条,日子要过得舒心。你我要一起待半年,别说半年,就是只一天,也要过得舒心才是。”
“怎么个舒心法?”她挑眉望向他。
“文心院不大,住你们主仆两个足够了,院门一关,你们过自己的日子就是,什么规矩,什么习惯,我都不会过问,咱们井水不犯河水,没旁的事,我不会来。”
“好说。”
“但是……”他话锋一转:“在外边,你得撑起晋王妃的脸面。”
晋王妃?脸面?她心中暗暗发笑,在外边他都没什么脸面,如今却在意起晋王妃的脸面来了。
“怎么?有难处?”
“你说说。”赵羲和坐直了身子,对上他的视线:“什么是晋王妃的脸面?”
“我又没有过王妃,我哪里知道?”林穆远小声嘀咕了一句,端起茶盏啜了一口:“倒也不用你做什么,必要的场合出席一下就是了。”
她还想问什么是必要的场合,可瞧他那副样子,想必自己也说不清。
“与你的提议不谋而合,签了吧。”她转身从书桌上拿起一封手书,把笔递给他。
“签什么?”他疑惑着接过,展开看见上书“契约”两个大字,后面条条款款竟有近十条,连聘礼、嫁妆、回门礼都列在了里头。
“还不算太过分。”他大笔一挥,写的字春蚓秋蛇,赵羲和担心他反悔,三两笔赶紧把自己的姓名也提了上去,接着掏出了丹泥。
“准备得倒是齐全。”林穆远手上不含糊,嘴上却忍不住笑她几句。
“好了。”一式两份,赵羲和塞给他一份,将自己那份收好:“王爷没什么事可以走了。”
“谁说本王没什么事?”他收起折扇,一双笑眼望向她。
“还有什么事?”她立刻警惕起来。
“明日成王有个宴请,你陪我过去一趟。”
“成王?”她停下手上的动作,犹豫了片刻:“不去行不行?”
“当然不行。”林穆远扬了扬手里的契约:“墨迹未干就想反悔?”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契约,抬头看见他得意的模样,方才的高兴一点点消失,明明是自己上赶着找他签的,怎么感觉……
出了文心院,陈年就凑了上来:“王爷,成王他不是只邀请了您吗?”
林穆远咧嘴一笑:“闲来无聊,找点乐子。”
5. 第五章
如果不是答应了林穆远,赵羲和绝不会踏进成王府。
一下马车,林穆远就被一群男人簇拥着离开,而她则被一路领着到了岑福堂。
堂内已经来了不少人,三三两两的女子围坐在一起说笑,她刚抬脚往里迈,侍女一句“晋王妃到”,满堂的视线都汇聚过来。
府里向来低调,自己又不喜欢吵闹,加之母亲近些时候身上不大爽利,算起来,她应该有一年多没有出入这种场合了,粗粗略了一圈,在场竟没一个认识的。
这厢刚落座,女主人便到了,她也跟着众人站起来,哪知成王妃一路穿过人群径直来到她面前,声音款款:“听王爷说妹妹要来,我还不信。”
赵羲和抬起头,眸中闪过一丝讶然,若不是成王妃的身份,她还真不敢相信眼前人便是吴湘。她明明与自己年龄相仿,可这妆容画得……
“晋王妃,别来无恙啊。”吴湘握起她的手,满头珠翠尽显贵气。
“见过成王妃。”她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论起来,你还得唤我一句皇婶呢!”
她看着吴湘的眼睛,往事一幕幕涌上心头,面无表情地回了两个字:“皇婶。”
吴湘怔了一下,随即莞尔一笑:“晋王妃真是个实诚人。”
“可不是嘛!”她身后一位身怀六甲的美妇人挤过来:“晋王妃虽说刚过门,可和晋王一样,不消几日,已经名满京城了呢!”
她话说得直白露骨,在场的人没有不懂的,都掩着嘴嗤嗤笑起来。
“你身子不方便,先入座吧。”吴湘示意身边的侍女上手搀了一把,那妇人坐在了她的下首。
赵羲和望了眼她隆起的小腹,不想与她搭腔,自顾自地喝起了茶。
“依我看,郭夫人方才的话说得可不对。”一位烟紫色衣裙的妇人开口:“在成为晋王妃之前,王妃就已经有才名了,听说上门提亲的人不少,倒是没想到最后会到了晋王的府上。”
“晋王怎么了?”郭夫人接着道:“我瞧着晋王和晋王妃倒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正是,脾气也像呢!”
席间的人见她不吱声,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笑,先是林穆远和她,后来又绕到柳细娘身上。
“听说晋王妃前些日子去了那狐媚子的成衣铺,后来怎的没找人砸了,还能让她正经做生意不成?”
话头一起,在座的都来了兴致,十几双眼睛兴致勃勃盯着她,就差围了过来。
“晋王妃怎么不说话?”郭夫人追着问:“莫不是有什么高招?”
“王府规矩大”,她不紧不慢地说:“我看戏的时候都是不说话的。”
“看戏?看什么戏?”郭夫人顺嘴问,见众人都不吭气了,才乍然反应过来,脸涨成了猪肝色:“你……你说咱们是戏子?”
她安然坐着,不置可否。郭夫人“噌”地一下站了起来,指着她鼻子:“成王妃还在这里,你竟敢如此不敬!”
“低声些”,赵羲和瞥了她一眼:“当心动了胎气。”
郭夫人怒不可遏,偷偷瞄向吴湘,哪知吴湘正低头饮茶,压根儿没看她。
“郭群,你哪房妻妾啊,嚣张成这样?”话音刚落,林穆远摇着扇子进来,笑吟吟站到了她身侧。
一个矮胖男人躬腰答:“是……是臣的侧室。”
“侧室?”林穆远一番思索之后恍然大悟:“嗐,不就是个小妾?说这么好听。”
郭群不敢反驳,只得连连称“是”。
“你家开染坊了?”
他陡然一问,郭群面上有些疑惑,林穆远朝郭夫人努了努嘴:“本王听说给人做小妾才打扮得花里胡哨,今日一见,传言不虚。”
郭群脸上红一块紫一块,不知该怎样回,郭夫人更是一声都不敢吭。
赵羲和偷偷瞄向身边人,他这阴阳怪气的是……给自己出气?
“说什么呢这么热闹?”成王走了进来,眯着眼瞧见林穆远身侧的赵羲和,嘴角勾起一抹笑:“我说晋王怎么急匆匆赶过来,原来晋王妃在这里。”
她脸上闪过一丝厌恶,林穆远没动作,她也就跟着没动。
“王爷。”吴湘起身,站到成王身侧,赵羲和方才只是觉得奇怪,现下才明白了过来。
难怪吴湘今日的妆看着老成,原是为了与成王相配,两人相差十来岁,此刻站在一块儿倒像是一对同龄夫妻了。
“王爷!”郭夫人忙不迭地露出头来告状:“方才晋王妃说,成王妃跟咱们都是戏子。”
“戏子?”成王还没回过神,林穆远先笑出了声:“哪里的戏子?哪个园哪个楼?还是哪个坊?”
“穆远……”成王嗔怪道:“当着旁人,说话注意点。”
“皇婶!”林穆远却越过了他,朝向吴湘:“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吴湘一头雾水。
“今日皇叔生辰,你要请些妾室来助兴,就应该提早跟小侄说,我到红绡馆请几位来便是。”说着,抓起赵羲和的袖子:“我家王妃身家清白,哪里见过这种腌臜场面?”
赵羲和吃惊得紧,一时竟忘了动弹。自己这不吃亏的性子也只敢暗戳戳骂人戏子,成王长他十几岁,又是长辈,他竟敢当着人的面说什么红绡馆,真是肆意妄为。
成王登时冷了脸:“穆远,话不必说得这样难听。”
“难听?”林穆远目光如炬,冷冷扫过众人:“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我以为皇叔早习惯了。”
今日来的都是朝臣的家眷,他这一句话,无端四面树敌,她有些头疼,怕他收不住说出什么更出格的话来,暗中扽了扽他的袖子,催他离开。
“着什么急?”林穆远低头看了看衣袖,斜睨着郭群:“这位郭夫人还没道歉呢。”
郭群见成王面色不善,并没有替自己说话的意思,连忙把侧室拎到前面:“向晋王妃道歉。”
女子早已吓破了胆,捂着小腹跪在地上:“抱歉晋王妃……”说着冷汗淋漓,嘴唇煞白。
“快走。”林穆远拉起赵羲和就往外:“走迟了一会儿该赖咱们头上了。”
“拎着个小妾招摇过市到处让人喊夫人,真是小刀剌屁股,开了眼了。”
赵羲和被他拽着离开,听见他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瞳孔一点点放大……他这牙尖嘴利的,会被自己说到哑口无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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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读了那么些书,骂人都不会。”她刚坐回马车上,就听见林穆远嘀咕自己。
“她一个身怀六甲的妇人,我与她一般见识作甚?”
“呦”,她亲眼瞧见他明晃晃地白了自己一眼:“你自个儿高风亮节,倒显得我锱铢必较了。”
“我问你”,说着,他俯身过来:“你们家跟成王,是不是有什么过节?”
赵羲和眼眸闪了闪:“为什么这么问?”
“你就说是不是吧”,林穆远盯着她:“太傅年纪大了,又惯不会与宵小之辈打交道,别被人盯上了也不知道。”
她表情一滞,犹豫了片刻:“成王上门提过亲。”
“给谁?”他这厢问着突然想起成王膝下只有一个七八岁的儿子,而她们家也只有她和她兄长二人,一拍大腿:“老癞蛤蟆,他多大你多大?他都快能生你了!”
“他你能看上?还不如我呢!”
“低声些!”赵羲和瞪了他一眼,他声音是小了话却没停:“你们家嘴也够严的,这事我都不知道。”
“那成王妃又是怎么回事?”
“成王妃?什么成王妃?”她还琢磨着成王的事,不防他又把话题绕到吴湘身上。
“你不会没看出来吧?”林穆远脸上写满了嫌弃:“白长了副聪明样子,一点心眼子没有。你以晋王妃的身份出去,代表的就是我晋王府,满京城里打听打听,我晋王府的人在外面何时受过窝囊气?”
“她是女主人,辈分又比你高,但凡对你存着几分友善,能纵容一众女客当着你的面肆意编排?还是说,她知道了成王先前向你提过亲,存心和你过不去?”
“你也说了,我身后的人是你。”赵羲和认真看着他:“你说,他们故意为难我,是瞧不上谁?又是打谁的脸?”
林穆远方才兴致勃勃一通分析,她一句话如同一盆凉水浇下来,立时偃旗息鼓,整个人坐直身子闭上了眼。
不过是赴了场宴,生出这些是非,听他的意思,说不定还要牵扯到父亲,她此刻心里也是一团乱麻。方才她不想讲,吴湘针对自己,可不全是因为成王。
马车停在王府门口,林穆远二话不说跳下了车,三两步便没了踪影,赵羲和才后知后觉,他似乎是生气了。
按说自己遵守约定去赴宴,他闹那么一通,也不全是帮自己,恐怕更多是维护王府的脸面,可他还提点了自己成王的事,事关父亲和全家,她却不能不领情。况且自己那些话,想来着实不大好听。
她思来想去,归根结底,自己欠他一声谢。
月上柳梢,赵羲和来到玉泉堂,迎面撞见管家:“王爷呢?”
“王爷……”管家张了张嘴,犹豫之际想起林穆远那日的嘱咐,如实回:“王爷听曲儿去了。”
听曲儿?赵羲和顿时气血上涌,转身就走。
好一个林穆远!自己还当是说话难听伤了他,谁知人家一个转身,不知在哪里风流快活!与这样的人打交道,自己还是太有良心了!
一曲终了,纤细修长的手指轻轻落到弦上,紫檀木案几上,一缕青烟缓缓升起。
“都听了八遍清心咒了,心还没静下来?”
6. 第六章
“你在成王府把人骂成那样”,男子起身,到另一侧坐下,瞟了眼林穆远面前空空如也的茶盏:“来我这儿喝闷茶?”
林穆远顺手拿起茶盏,送到嘴边才发现里面一滴都没了,放回桌面轻轻一推,茶盏稳稳滑到秦禹面前:“满上。”
“京里的人都说晋王爷整日花天酒地,谁知道私下里连酒都不沾呢!”秦禹斟了茶递过去,眉头微皱:“梁文锦究竟是怎么回事?怎么让人……”
他摇了摇头:“那日我回王府的路上,被他的小厮拦下领着去了长乐坊,进去便瞧见他给人押着趴在地上,已经打得不成样子。”
“三千两银子,少一个铜板便要剁手。”
三千两银子?秦禹心中暗惊,这可不是个小数目!
“你给了?”
“给了。”林穆远眸色一暗:“你知道,眼看着就要入秋了,秋冬一过,来年开了春便是会试,如今朝堂的风气,闹出些什么动静于他不利。”
秦禹思来想去:“可是梁文锦怎么会去赌坊?”
林穆远微微抬眸,目光中透着一丝深意:“是啊,他怎么会去赌坊?”
听他似乎意有所指,秦禹追着问:“别卖关子了,你是猜到了什么,还是查到了什么?”
“当初我们和梁文锦,是怎么认识的?”
“当年他被那些个碧落子弟欺负,是咱们救了他。”
“那他又为何会被那些人欺负?”
“自然是因为书读得好,但门第低。”秦禹说着,脸色渐渐沉重:“你是说,过去这么久,那群人还没放过他?”
“你这样……”林穆远招呼他上前,低声耳语了一番。
“不行!”秦禹断然拒绝,对峙了片刻,想起他向来吃软不吃硬,好言好语相劝:“王爷,人言可畏,世事无常,不是每次都能全身而退的。”
“一斗米里,一粒沙子和一百粒沙子都是一样的。”
“要真一样,成婚那日你能气成那样?”秦禹观察着他的脸色:“你可至今都没有跟我说,赵羲和究竟是怎么骂你的。”
林穆远瞥了他一眼:“我与她纵使有些龃龉,那也是我跟她之间的事,为何要拿到你这儿来说?”
“呵,这是成了亲就同我生分了,以前你我可是无话不谈的。”
“你确定无话不谈?”
秦禹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半晌才又问:“梁文锦的事,你决定了?”
他摩挲着袖口的花纹:“没什么可考虑的。”
王府玉泉堂。
“怎么样了?”林穆远进去时,侍女正给梁文锦穿衣。
“见过王爷。”梁文锦艰难地转过身,拱手道:“没什么大碍,撑着走一段,也是可以的。”
他坐到榻上,远远瞧了一眼,见他依旧有些吃力:“不必强撑,躺着吧。”
“王爷”,梁文锦谢绝侍女的搀扶,一瘸一拐走到他面前:“离开前我想见见王妃,可以吗?”
林穆远一顿,手中的茶放回桌子上:“你见她做什么?”
“我……我想当面感谢王妃的救命之恩。”
文心院外,如意施了一礼:“王爷,王妃说,人不是她救的,赌场无赢家,只盼这位公子能谨记教训,见面就不必了。”
林穆远转过身:“我说什么来着?她不喜欢和我们这种人打交道。”
梁文锦神色黯然:“是文锦思虑不周……”
“你也不用难过。”他拍了拍梁文锦的肩:“她不是针对你,是瞧不上我。你回去好好温书,收收心思,别惹事。”
“是。”梁文锦脸涨得通红,嘴唇微微颤抖:“是我着了别人的道,王爷的大恩……”
林穆远摆摆手打断了他,招呼陈年嘱咐了几句。
“姑娘,人走了。”
赵羲和“嗯”了一声,继续忙手头的事,如意上前瞥到桌上摊着一本《空山记》,一拍脑袋:“姑娘,今日是初一,咱们该去灵月阁了。”
“这么快?”她停下笔,粗粗算了算,二十四那日进王府,到现在也有六七天了,可不进八月了?都怪这几日杂七杂八的事情太多,倒把正事给忘了。
“正是!”如意眼中透着些许兴奋:“姑娘快别写了,邹老板还等着咱们呢!”
灵月阁与王府隔着三条街,说起来不远,可马车绕来绕去也得小半个时辰,她们到的时候,已经临近午时。
老板正拨拉着算盘,抬头看清来人眼睛一亮,连忙迎上来:“一大早就盼着姑娘来,盼星星盼月亮,眼看过了巳时,还以为姑娘被什么事绊住,今日来不了了。”
“邹老板久等了。”她欠身一礼,进了后堂。
“安吉新产的白茶,醉月楼的玫瑰酥,姑娘尝尝?”邹老板笑吟吟地把碟儿放到她面前。
如意打趣道:“看来这个月邹老板的书卖得不错。”
“哪里是我的书!”邹老板嘴角越翘越高,脸上的纹路深浅交织:“猜猜上个月《空山记笺疏》售出多少册?”
看到邹老板的反应,想必超出预期,如意大着胆子伸出三根手指:“三百?”
邹老板摇摇头。
“五百?”
“足足八百册!”
“这么多?”赵羲和眼睛瞬间睁大,这厢别说是如意,便是她也觉得不可思议。她和邹老板打交道不是一天两天了,灵月阁里什么书卖的好,什么书卖不动她心里清楚。
像《空山记》这样的书看的人不会多了,她也只是出于兴趣为其做了注,卖出这个数实在出乎意料。
“姑娘的分利,我一早就算好了。”邹老板咧着嘴不知从哪变出一个钱袋子:“三十两银子,姑娘验一验。”
“邹老板的为人,我信得过。”赵羲和示意如意上前接过:“若是没有旁的事,我们就先回府了。”
邹老板刚准备应承,蓦地想起了什么,从旁边箱子里取出一封信:“也是赶巧了,前两日有人给姑娘留了一封信。”
她拿过来前后看了看,信封上并无一字,存着几分犹疑:“给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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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那位公子说,给沈未阳沈公子。”
《空山记笺疏》她署名沈未阳,想必那人是看了书才……念及此,她抬头问:“我的事,邹老板有没有……”
“没有没有”,邹老板连忙摆摆手:“姑娘放心,我一定会守口如瓶。”
从灵月阁出来,马车绕了个大圈回到王府,赵羲和一下马车发现,府门被百姓围了个水泄不通。
“发生什么事了?”如意挤在人堆里打听。
“自己看。”那人随手一指,赵羲和勉力踮起脚才看见阶下跪着一名老妇。
眼下未时三刻刚过,正是一天当中最热的时候,又是大暑天……她拨开人群费力挤进去,走到守卫面前:“这是怎么回事?”
“王妃!”守卫看见她,似乎颇为吃惊,支支吾吾不知该如何回,正当这时,管家从府里出来,笑着迎上来:“天气热,王妃赶紧回府吧。”
“你也知道天气热?”她脸色一沉:“这么大个人跪在王府门口,你没看见吗?”
“王妃”,管家神神秘秘地凑到她跟前,压低了声音:“她要见王爷。”
她听了心里更是窝火:“怎么?王爷见不得?”
“可是……可是王爷不在府里。”
“那就进去等。”话音一落,如意走到老妇身边准备搀扶,管家连忙上前制止:“王妃,这……这恐怕不大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赵羲和声音带着明显的克制:“我请这位老妪进去喝杯茶,不可以吗?”
管家想起那日林穆远的吩咐,不敢再拦,眼看着如意把人扶进去,心中叫苦不迭。目光投向围观的人,瞧着里三层外三层,这样王爷总不会怪到自己身上吧。
“老人家,你在此歇息片刻。”赵羲和陪着人到前厅,着人奉上了茶。
“谢过王妃。”老妇起身行礼,不卑不亢。
她仔细打量着老妇,越瞧心里越好奇。
不递帖子,而是跪在王府门前求见,必是有非见不可的缘由,再看她穿着与普通百姓无异,林穆远与一个老妇会有什么纠葛?她这么大年纪了,到底有什么内情,非见林穆远不可?
进了王府后,却又只是端端地坐着,哪怕知道面前是“晋王妃”,都没有急着陈情……太奇怪了。
“才回了府便听管家说,有人寻我?”
赵羲和闻声抬起头,眼见林穆远从左侧进来,眸色一暗。正厅左侧通向的是玉泉堂,他不是从外面回来,他一直在王府。
如今再回想起管家的神态,对此事明显知情,可见放任老妇跪着必定是他授意,这样看来,这个人要么他不想见,要么……不屑见。
林穆远对上她的视线,便觉察出一股强烈的怒意,匆匆避开眼神,看向下首的老妇:“听说你要见本王?”
“是。”老妇缓缓起身,在他面前徐徐跪下:“老妇斗胆相求,王爷能不能放过我儿?”
赵羲和正欲去扶人,一个冰冷的声音自头顶上方传来:“你儿子是谁?”
7. 第七章
“小儿是……梁文锦。”
梁文锦?赵羲和的手滞在半空,若是她没有记错,前几日林穆远带回来的那人,似乎就叫这个名字。
“老妇是原礼部员外郎梁政的寡妻,三年前夫君仙逝,如今只有一子伴在身旁……”
即便他早就知道梁文锦的家事,如今听着也有几分凄然:“老人家起来说话。”
“不必了,求人就要有求人的姿态。”老妇挺着腰背,低眉颔首:“先夫在时,不置产业,俸禄微薄,不过勉强度日,先夫逝后,我与锦儿相依为命……”
听到这里,赵羲和不禁有些吃惊,林穆远从赌场把人抬回来王府尽知,她以为跟着林穆远出入那种场所的,定是哪家的公子,惹祸上身不敢被家里知道才躲到王府里来。
没想到竟是寡母当家,她瞟了眼林穆远,多少猜到了梁母来找他的用意。
“我们家的家产,怕是连王府的丫鬟家丁都比不上,王爷万贯家财,挥金如土,我们陪不起。”
“锦儿十年寒窗,始得有今日,来年开春还要经过会试殿试才有机会入仕,王爷是天潢贵胄,自是瞧不上这些功名,可对我们娘俩而言,这是唯一的活路!”
“王爷找他,他不敢不应。所以老妇斗胆求求王爷高抬贵手,不要再去找我儿。”
窗外蝉鸣声经久不停,房间里的缄默让人心里难安,她的视线在两人身上来回流转,一个是日子清苦、望子成龙的寡母,一个是万贯家资、挥金如土的天潢贵胄……
梁母的话听着似乎句句都有道理,可……
林穆远侧身站着,目光低垂,右手反复摩挲着袖口的花纹,周身仿佛笼罩了一层薄雾,镇定得不像他。
她想起那日他不肯请太医,事后又叮嘱姜平保守秘密,想必是有意替梁文锦遮掩,可如今梁母这么一闹,梁文锦被他拐带着去赌场的事已然人尽皆知。
他们之前如何行事她不知道,可那天明明他和自己待在一起,后面才去了赌场,梁母这样说,未免有失公允,她咬了咬下唇,终究还是没忍住:“梁文锦不是三岁孩童,他……”
“我答应你。”林穆远缓步走到老妇面前,再度伸出手:“我不会再去找他。”
管家把人带下去,他一回头,发现她怔怔地盯着他,撇下一句“我回玉泉堂了”,拔腿就要走。
“你就这么认下了?”
听到身后的声音他浑身一凛,她说的是“认”……
他深吸一口气,回过头时眼里透着几分桀骜:“上赶着找我的那么多,又不缺他梁文锦一个。”
“我是说……”她面上带着一丝狐疑,踱步过去:“照梁母的意思,是你把他拖下了水,这未免有失公允。”
“那又如何?”他眼皮跳了跳:“都是惯在一起厮混的,有什么公允不公允?”
“她不去约束自己的儿子,却来求你,倒像是梁文锦没有一点错处,错都在你身上,你能咽得下这口气?”
他眉毛向上一挑,转眼便恢复如常:“凡父母,无不认为自己的孩子是天底下最守规矩最听话的人,在她眼里梁文锦自然处处都好。”
“她一大把年纪了,又只有这一个儿子,何必去戳穿?”
赵羲和心里泛起一阵涟漪,万没有想到这话竟从他嘴里说出来,这人有时睚眦必报,弄得一众人都下不来台,这会儿又唾面自干,奇怪得很。
他骤然抬眸,冷不防撞进她一双深瞳里,她眼中的审视和打量都毫不掩饰。
“走了走了”,他匆匆转身,步子急得很,左右脚不知怎的一绊,险些栽在地上,她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他竟没回过身骂几句,灰溜溜跑了。
闹了一番,她一回到文心院,如意便将今日拿回来的银子如数上交。
“把自己那份扣了,剩下的收起来。”她褪下外衫,夹在衣衫里的信随之落在地上。
如意弯腰捡起来,双手递给她:“不用了姑娘,方才管家也给了我一份月钱。”
“他给你的你收着,我这里的照旧。”赵羲和接过信,好生劝着:“你一日日大了,该为自己打算打算,别都贴补了家里。”
“那我给姜大夫买些礼物送去,这些日子多亏他施药,我爹的病才见好。”
“他那儿就更不必了,他什么都不缺。”她拍了拍如意的手背:“听我的,你自己收着,往后离了我,做点小买卖也有个本钱。”
如意嘴唇微微嘟起,透出几分娇俏:“姑娘为何总把这话挂在嘴边?是不是嫌如意年龄大了不伶俐了?”
“哪儿的话,你比我还要小两岁呢。”她笑盈盈地看着如意,脑海里都是初见她时的模样:“你是好人家的姑娘,当初进府也是不得已,自然不能一辈子伺候人。”
“府里供我吃穿,教我读书识字,我总得把恩情还清了才行。”
“这话叫父亲听了难免要伤心。”赵羲和故意板起脸:“他把你当女儿看,你却觉得他是挟恩图报之人。”
“我没有……”
“好了好了,做你的事去。”她轻轻推了如意一把:“别在这儿扰我清静。”
如意一走,她捻起桌上的信封,对着日光琢磨,究竟是什么人,会想到给自己写信?
取出信来展开,抬头便是“沈未阳仁兄赐鉴”,她脸上泛起一丝苦笑,自己从未有意模糊性别,可没有人会觉得,沈未阳是个女子。
从前往后读过去,原来是基于《空山记笺疏》提出的几点疑义。
这几处她请教过父亲,是几经比较之后才定稿,信中所言不算新论,但看到来信人提到《空山记》的撰者时,不由眼前一亮。
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他称撰者为“礼部梁员外”,礼部……梁员外……她蓦地想起梁文锦的母亲,“老妇是原礼部员外郎梁政的寡妻……”
礼部员外郎,梁政?她对着那几行字自言自语:“不会这么巧吧。”
念头一起,她一刻也等不得,穿戴整齐就奔向玉泉堂,推开门却见林穆远斜倚在榻上,正拎着一串葡萄往嘴里送,见她进来,招呼她过去。
“尝一尝?允州刚送过来的。”
“我问你。”她接过葡萄放回盘子里:“礼部有几个梁员外?”
“嗯?”他微微歪着头:“你这没头没脑地问什么?”
“礼部!”她着重强调了这两个字:“近些年做过礼部员外郎的,除了梁文锦的父亲,还有没有别的姓梁的。”
“这我哪知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朝廷的事我向来不乱打听。”林穆远随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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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况且京城里,员外郎这种芝麻大点儿的官,一砖头能砸倒一片。”
她眼神瞬间黯淡下来,肩膀微微一沉,轻轻叹了口气:“你说得对。”
“等等。”见她转身就走,他连忙出声叫住:“你问这个做什么?”
赵羲和立即回过头,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希望:“你知道《空山记》吗?”
林穆远仔细想了想,木然地摇了摇头。
“那你可曾听梁文锦提过他父亲?”
“梁政嘛。”他恍然明白了什么,理了理衣衫站起身:“他就是你要打听的人?”
“兴许是……”
“什么叫兴许是?”他几步迈到她跟前:“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我与梁文锦还算有几分交情……”
“那你能带我去见他吗?”
“见他?”林穆远嘴角挂着几分戏谑:“你是不是忘了,今早他躺在竹舆上,等在文心院前死活不肯走想见你一面,你是如何回绝的?”
她愣了一下,随即脸颊泛起红晕,嘴角不自觉地抿了抿。
“王妃说,人不是她救的。”他捏着嗓子复述着如意的话:“赌场无赢家,只盼这位公子能谨记教训,见面就不必了。”
“天还没黑呢,就反悔了?”
“不答应算了。”她的脸红到了耳朵根,低着头就往外走。
“见他也行。”怕人真个儿走了,他立马说,接着朝她挤眉弄眼:“你求求我。”
她微微皱起眉,不知道他又在憋什么坏心思,思考再三,硬生生地回了句“不必了”。
“哎?着什么急?”林穆远先她一步挡在门口:“你倒是说说,为什么要见他?”
“与你说什么?”她睨了他一眼:“你连《空山记》是什么都不知道。”
“《空山记》?”他沉吟片刻:“很重要吗?”
“当然很重要!”赵羲和说罢,看他一脸茫然,忽然意识到自己是对牛弹琴,顿时没了耐心:“算了,跟你说不清楚。”
“别呀!”他依旧挡在门口纹丝不动:“离了我,梁府的门你能进得去?”
“爽快些,你要怎样才肯答应?”
见她脸上闪过一丝不耐烦,林穆远很是无奈:“我的王妃,你是在求人,求人!连梁文锦的母亲都知道,求人就要有求人的姿态……”
“不去算了,我找姜平去。”
他一怔:“姜平是谁?”
赵羲和如实说:“给梁文锦治伤的,救命恩人,他总不能不见吧。”
“不行!”他一口回绝:“你好歹还是晋王妃,和一个男人出双入对,传出去,我的脸面往哪搁?”
“脸面?你我早晚要和离,在意这些虚的作甚?”
“你回去等我消息。”他干咳一声,扬起头:“这人我就还非和你去见不可!”
“那好。”她压下心头的喜悦,勉强应下:“那你快些,不行的话我还要去找姜平商量。”
“回去吧回去吧!”他胡乱挥挥衣袖,待人没了踪影又朝着门口喊:“陈年!陈年!”
“怎么了王爷?”陈年着急忙慌跑进来。
“去找一本《空山记》来!”
竟敢嘲笑自己没看过,他倒要看看是什么新鲜玩意儿!
8. 第八章
“王爷,这就是春元巷了。”
林穆远掀开车帘,一道极窄的巷子向前延伸,两侧墙壁紧紧相依,相隔不过半丈,马车过去是不可能了。
“你就停在这里。”他吩咐完车夫回过头:“事先说好,你只有半炷香的工夫。”
“知道了知道了。”赵羲和迫不及待地跳下马车。
昨夜下了雨,青石板铺就的地面坑坑洼洼,到处都是积了水的小坑,湿滑难行,她小心看着路,没走几步,绣鞋已经洇湿一片。
林穆远看在眼里,加快几步赶在她前面:“跟紧了。”
一直走到巷子深处,两人才停下来,这是最后一家了,门低而窄,一个小小的木牌上写着两个字“梁宅”。
他上前敲门,不消片刻,门从里面打开,一个男人瘸着腿出来。
“怎么样?”林穆远一脸得意望向她。
赵羲和抬眸,眼前人眉眼陌生,腿瞧着还没好利索,她没见过梁文锦,不过想来他也不会在这种事上唬自己。
“王爷”,梁文锦朝林穆远拱手抱拳,后又转向她,试着唤了句:“王妃?”
“里面说话。”林穆远挡在她身前,一把搭在梁文锦肩上,拥着人往里走。
院子不大,甚至有些逼仄,天井圈出四四方方一片天,被一棵桂树遮了大半,檐下摆着几盆蕙兰,不过现下已经过了开花的时候。
“你母亲不在吧。”坐定之后,林穆远东张西望四处留意着。
“王爷放心,我找了个由头把我娘支了出去,一时半会儿不会回来。”
赵羲和见林穆远朝自己使了个眼色,立马从袖口掏出一本书放在桌上:“你可见过这本书?”
梁文锦拿过来瞟了眼书衣,又翻开瞄了几页,摇了摇头:“没见过。”
“没见过?”她满脸意外,毕竟昨日一通分析过后,几乎可以确定梁政就是这本书的撰者,她不死心:“你再想想?”
“属实没见过。不怕王爷王妃笑话,这样的闲书,我已经多年没有看过了。”
闲书?她蓦然一怔,随即明白过来,科举考经释要义,考经国之略,埋首故纸堆是举子间的风气,《空山记》这样的畅怀之作的确不会被这类人所喜。
“不知令尊大人是否有书稿遗存?”
她冷不丁冒出这样一句,梁文锦眼神中闪烁着不安,林穆远赶紧解释:“不必紧张,她就是好奇。”
梁文锦这才稍稍放下心来:“有,请随我来。”
踏进西厢房,一股潮湿的气息扑鼻而来,日头尚早,整个房间显得昏暗又沉闷。梁文锦指着角落的两口箱子:“父亲的文稿都在这里了。”
赵羲和取出最上面的一摞,小心翻看,看到字迹的那瞬间,心里一个声音喷涌而出,就是他,就是梁政!
清风明月,碧海青天,予不可得,惟藏于深谷,寄于空山。
“锦儿,你怎么起来了?”梁母回来时发现门虚掩着,轻轻一推就开了,便知道梁文锦出来过。然而眼睛瞥到西厢房门口那一抹铜青色,立时警惕起来,不对,自己儿子没有那样的衣裳。
“你是谁?谁在那儿!”
赵羲和与林穆远对视一眼,心中暗叫不好。
“梁老夫人,是我。”他徐徐转过身,扯出一个尴尬的微笑。
“晋王!”梁母紧了紧双手握着的扫帚,铁青着脸:“晋王昨日答应得好好的,怎的今天又找上了门?”
“我……”
他还未开口,梁文锦从身后站出来:“娘,王爷他只是……”
“锦儿,事到如今你还替他说话?”梁母气得浑身发抖:“如果不是他,你会受这一身的伤?”
眼见昨日那场官司又要重演一遍,赵羲和放下书稿走到门前,还未有所动作,便察觉有人在扽自己的衣袖,抬眼瞧见林穆远拼命给自己使眼色。
“娘,我的伤与王爷无关,是我自己……”
“闭嘴!”梁母手中的扫帚狠狠杵向地面:“你可知道现在外面都是怎样传你的?你还要参加会试,要参加殿试,还要在京中立足,你让娘怎么办!”
天气陡然转阴,头上的四方天显得愈发昏暗,夏雨说来就来,梁母在风雨中,垂老的身躯站得笔直,倒像是与他们三人对峙。
他昨日的话,她眼下忽地明白了几分。
“娘,下雨了,你先进来。”梁文锦扶着门框苦苦哀求。
“我们走吧。”赵羲和偏过头对林穆远说。
他望着外面倾斜而下的雨,有些犹豫,转眼却见她已经夺门而出。
从梁母身边经过时,她欠身一礼,梁母似是没有看见一般,独自站着岿然不动。不多时林穆远也跑了出来,梁母见了,扫帚一横,使出浑身的力气往他身上扑。
他走到哪儿不是被人供着,哪里见过这种场面?挨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见赵羲和还愣在原地,拽着她就往巷子里冲。
本以为跑出梁宅就好了,谁知梁母不依不饶,愣是追出一箭地,两人卯着劲儿往前跑,也顾不上东西南北,管不了下不下雨。
直听到后面没了动静,他才放开她,一手叉腰,一手扶墙,上气不接下气:“歇……歇一会儿。”
他的发髻被雨水打乱,偏斜在右,几缕碎发贴在颊上,额头上的水珠顺着眉骨往下滴,浑身衣衫都已湿透,腿上更是被泥水染得一片狼藉。
瞧他这副狼狈相,赵羲和嘴角一抽,“扑哧”笑出声来。
“笑什么?”林穆远白了她一眼:“你又好到哪去了?”
她抿了抿嘴,脸上仍挂着笑:“我这是无妄之灾。”
“赵羲和,你良心被狗吃了?不是你非要来看什么劳什子书稿,我能……”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角,眉峰一挑,端出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
“罢了,出门没看黄历,这又是风又是雨的,也别在这儿躲着了,赶紧回马车上是正事。”
“马车……”她四下看了看:“在哪呢?”这才发现情急之下,两人慌不择路,在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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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里左拐右拐,脚下的地方早不是春元巷了。
雨还在下,这一片屋檐短狭根本挡不了什么,雨水不住地往里潲。
“走吧,先出去再说。”林穆远褪下外衫顶在头上,犹豫了一瞬,往赵羲和那边移了移,两人又重回雨里,几经辗转终于找到一座废弃的凉亭。
“且避一避吧。”凉亭四处透风,顶上还破了几个洞,她缩在一角,勉强不被淋到:“这雨不像有要停的意思。”
他挤了挤衣裳上的雨水,抬眸却见目之所及,青山远黛,近水含烟,雨水淅淅沥沥,天地间仿佛只有他和……她。
“《空山记》……很重要吗?”他突然开口。
赵羲和抬眼凝眸,见他倚在檐柱上,一身铜青色打湿后变得浓俨厚重,仿若自身后远山而来,认认真真回:“重要。”
见她难得没有奚落自己,林穆远竟蓦地松了一口气,想起昨夜自己翻了几页,似乎并未发现什么特别之处,一时好奇:“说来听听。”
许是眼下无事可做,她多了几分耐心,提到《空山记》,一双骤然亮了起来:“有些思绪漫然无端萦绕在心头,偶然看到一本书,这种思绪却被素未谋面之人说得清清楚楚。”
“像品茗一样,从滋味初显到乍现,到后面越来越浓俨……林穆远,你能明白这种感受吗?”
水汽氤氲,也遮不住她眼里的光芒,他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就像日日听琴听曲儿,偏有一个人,弹到了你心坎儿上。”
她一时语塞,偏这话细想之下竟也没错处,无奈地笑了笑:“是啊,对牛弹琴,弹到了牛的心坎儿上。”
他当即回过味儿来,撇了撇嘴:“你又骂我?”
雨丝微凉,挟着一阵冷风吹来,林穆远不禁打了个冷噤,看见赵羲和抱着双臂衣衫尽湿,四处看了看:“这地方瞧着眼熟,咱们往前走走,说不定能碰到什么熟人。”
“好。”
又走了一段,看到一户人家,他脸上难掩欣喜:“我与这家主人相识,咱们进去喝杯热茶暖暖身子,找人送信到王府接咱们回去。”
说着上前轻叩门环,回头却见她还站在原地:“你过来啊,站在雨里作甚?”
赵羲和仰头看见门匾上书“周府”两个字,低头又见熟悉的门阶和石狮子,三年前的情景如在眼前。
“这是周观的宅院。”她语气有些奇怪,他一时拿不定主意是在问自己还是自说自话,胡乱应着:“是啊,我曾喊过他几日老师。”
“你说……”她的表情僵在脸上,声音有些颤抖:“他曾收你为徒?”
“是啊。”林穆远话音刚落,门轴发出沉重的“吱呀”声,老仆看见来人,赔着几分小心:“是……晋王吗?”
“正是,老伯,周先生可在府里?”
“在在在”,老仆立马侧身让开。
“赵羲和,我们……”他回过头,却见她提着裙裾已经跑出去好远,一头雾水顾不上许多,赶忙追了上去:“你跑什么呀!”
9. 第九章
若不是林穆远步子快,拉着赵羲和拐进一间茶楼,他还不知道她会像无头苍蝇一样跑多远。
偷偷瞟了眼她的神色,他两杯茶下肚都没想明白,一听是周观的府邸她跑什么,她一个小姑娘能跟周观一个老头子有什么纠葛,还是个迂腐的老头子。
当然,他也没胆问。
信儿已经托人给王府捎去,眼下只需在这儿等着人来接,好在茶楼大半都是躲雨的人,大家湿得半斤八两,谁也别笑话谁。
他百无聊赖地盯着窗外,忽然瞥见一个身影冒着雨冲进来,他记不清他的样貌,却认得他腰间的香囊。
“姜平?”他下意识叫出那个名字,赵羲和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带着几分木然。
他朝前面努了努嘴,她回过头,果然瞧见一个背着药箧的郎中,立马招了招手:“姜平,快过来。”
姜平挨着她坐下:“你怎么淋成了这个样子?”
“意外,意外……”
“怎么”,姜平瞥了林穆远一眼:“做晋王妃还要受这等罪?”说着,打开桌上的药箧:“你身子不好,回去八成要发热,老规矩,拿这个回去让如意煮了。”
林穆远再迟钝也看得出姜平对自己的敌意,只是……老规矩……他喝着茶,眼睛不住地往二人身上瞟。
然而刚把药拿出来,姜平便觉得不对,捻了捻,面上露出几分尴尬:“糟糕,湿透了。”
“不打紧。”林穆远清了清嗓子:“烦请姜大夫把方子写下来,王府什么都有。”
烦请?赵羲和微微一愣,相识这么些天,何曾见他对人用过这样的字眼?
“好。”姜平爽快应下,随之喊店小二要过了纸和笔,三两下写就,林穆远收好,发现在赵羲和的事上他倒是好说话得很。
“你怎么会在这儿?”一看见姜平,她方才的情绪顷刻间烟消云散,斟了茶递过去。
“走街串巷嘛,今天刚好过来了。”
林穆远偏过头,默默啜了一口,想起方才他的药箧里似乎放着不少药,心里暗忖,难道这人还是个走方郎中不成?
赵羲和与姜平热络地说着话,一群人乱哄哄地闯进来,几双眼睛四处乱瞄,嘴里叫叫嚷嚷:“刚才明明看见他跑这儿来了……”
寻觅了一圈,视线最终定格在他们这桌上。
“在这里!”有人带头喊了句,紧接着乌泱泱一帮人围了上来。
“是他!就是他!”一个女人抱着孩子从后面过来,指着姜平:“我的孩子就是吃了他的药,才变成了这样!”
赵羲和听得糊里糊涂,姜平却已站起身来,朝着母女两个走过去。
“你干什么!”那妇人猛地推了他一把:“都是你,你害死了我的孩子,我要让你偿命!”
偿命?她心头一凛,上前扶住险些撞在桌角的姜平,林穆远皱着眉站起来:“到底什么事,说清楚。”
妇人虽不认识他,见他气度不凡,心思一动,转而投向他,抱着孩子跪在他脚边:“求贵人做主!”
他弯下腰,欲将妇人扶起来,姜平这厢远远瞧着那孩子面上一片乌青,顿时变了脸色,取出针包,把药箧放到脚下。
“把孩子抱过来。”
妇人不肯动,嘴上依旧骂骂咧咧,赵羲和二话没说冲到她面前:“你想眼睁睁看着她死么?”
“你是说孩子还有救?”
“有什么救!”一个中年男人两步抢上来,一把攥住他的手腕:“你是不是糊涂了!孩子是吃了谁的药才变成了这样?”
赵羲和脸上闪过一丝怀疑,她不清楚这两个人,可她清楚姜平:“先把孩子放下,出了什么事,我来承担。”
林穆远扯了扯她的袖子:“人命关天的事,你瞎揽什么?”
“找他便是找我。”她挣开他的手,从腰间解下荷包,掏出一锭银子:“这里有五两银子,先押在你那里,若是治不好,我再给你五两,可若是治好了……”
不等她说完,中年男子上前抢过:“当着这么多人,你可得说话算话。”
“没问题。”她从妇人手里接过孩子放在桌上,望了姜平一眼,站在了他身后。
林穆远看着他二人视线交缠,明明什么话都没有说,却仿佛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其他人远远隔开。
而自己,亦像个局外人。
姜平开始施针,三针下去,孩子“哇”地哭出声来,接着口吐白沫。中年男子见状大喊:“哎呀治死人了,要治死人了!”
“闭嘴!”赵羲和狠狠瞪了那人一眼。
林穆远不由打了个颤,一股凉意直蹿上来。平日里她骂自己也好,挖苦也好,总没像今日这样,一脸凶相。再看姜平,文文弱弱,心里越发好奇,这么一个其貌不扬的男人,竟让她这样死心塌地?
“植株矮小,叶细而长,边缘呈锯齿状,清香微苦,食之全身麻痹,面色乌青……”
“是罗钱草?”她脱口而出,姜平点了点头。
赵羲和立马转身,对着中年男子:“你家里为何会有罗钱草?”
“什么罗钱草?我不知道!”中年男子指向姜平:“给的时候他说是治咳疾的药,孩子喝了就成这样了,街坊邻里都可以做证!”
林穆远凑到她耳边:“罗钱草是什么?”
她正和别人对峙,不防他突然来了这么一句,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它叫罗钱草,你说它是什么?”
“哦……”他悻悻地摸了摸后脑勺,恰好这时陈年寻了过来,他招手把人叫过来一番耳语。
“说是义诊不要钱,又施针又给药,原来要的不是钱,是命啊!”
“哪里来的野郎中!我回去就把药扔了,这药谁敢喝?”
围观的人你一言我一语,唾沫星子都快把人淹死了,赵羲和气得脸通红:“什么野郎中,他是……”
不料却被身后之人拉住,姜平绕过她,走到众人面前:“孩子已经醒了,各位若不信我,请把药还回来。”
“你们眼里的毒药,是别人的救命药。”
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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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远眼中闪过一丝讶然,重新打量了他一番,太寻常了,怎么看都是个普普通通的郎中,怎么都不会是赵羲和口中通文识墨之人。
可从方才到现在,平白被人泼了一身脏水,他却从未辩解过,他眼里似乎只有那个中毒的孩子,若说寻常,这样的人,他又从未见过。
“给就给,谁稀罕!”不知谁率先扔了过来,姜平伸直胳膊稳稳接过,可架不住扔药的人越来越多,一包、两包……尽数丢在了地上。
“你们……”赵羲和望着对面一张张面孔,狰狞、怀疑、理直气壮……,越发在心里替姜平不值,以他的身份,他的医术,何须受这些气!
一低头却看见他蹲在自己脚边,捡地上散落的药材,她心里憋屈得紧,却还是一道蹲了下来,姜平朝她挤出一丝笑:“捡一捡,兴许还能用。”
“我们去报官。”起身时,她握着姜平的手:“治咳疾的每一味药都与罗钱草相差甚远,没有误食的可能。”
“况且谁会把自家孩子放在这里不闻不问,你方才说治好了,他们夫妻二人只当没听见一般,没一个上前来。”
“他们这是硬要把罪名往你身上套,巴不得这孩子死在你手里!”
林穆远频频点头,就是眼见她二人亲昵地靠在一起,不免头皮发麻,好歹……好歹自己还在这里。
“你胡说什么!”中年男子不由分说朝赵羲和冲过来,林穆远一脚把长凳踢过去,正顶住了那人的膝窝,中年男子一软栽在地上。
“找到了!”
看见陈年挤进来,林穆远嘴角浮起一抹笑。
陈年?他怎么来了?赵羲和扯了扯林穆远的袖子,刚要问什么,抬眸瞥见他嘴角的笑,一股熟悉感顿时升腾而起。
“好。”他双手抱胸,朝她挑了挑眉:“把门关了,谁都不许走。”
一听要关门,男人慌了,“噌”地从地上起来:“你们要干什么?”
“你不是说这个毒郎中治死了人?当然是给你主持公道。”林穆远说罢看向陈年:“说说吧,找到了什么?”
毒郎中……赵羲和剜了他一眼。
“前面右拐巷子里第三家……”陈年刚开口,人群中有人嘀咕:“那不是李老三的家?”
“这是药渣。”陈年把直接把药罐都提了过来,又拿出一个碗:“这是半碗菜羹,另外在灶屋里还搜到了这个。”
林穆远接过,顺手递给赵羲和:“你看看,这是你说的罗钱草吗?”
辨认了一番后,她看向姜平,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她心里立即有了数,眼睛瞄向那碗菜羹,凑近闻了闻:“那想必这里面,也有罗钱草吧。”
“什么是罗钱草,我不知道!”
“都是在你家找到的,你嘴硬也没用。”林穆远径直问她:“怎么处置他们?”
她有些惊讶,他竟会主动征询自己的意见:“人证无证俱在,报官吧。”
李老三张牙舞爪地嚎叫,看客们都在观望,姜平拍了拍她的肩:“羲儿,不必了。”
10. 第十章
“为何?”赵羲和只觉得浑身气血都往上涌:“他污蔑你!你若是担心,我随你同去,还有……”她一把扯过林穆远:“他也可以去做证。”
林穆远没有吱声,他就在这里,还需要报官?可她死死盯着自己,只好点了点头。
“报了官,少不了要去解释,要去做证,我明日就要离开京城,这一遭,白白耽误行程。”
“不耽误,咱们到官府把事情说清就好了。”
“不用了羲儿。”姜平歉然一笑:“我不想去。”
“姜平,我可以……”她还欲再说什么,猛然自己的手腕被人攥住,回过头见林穆远朝她摇了摇头。
外面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送走了姜平回到马车上,她看向林穆远:“刚才为什么拦住我?”
他撇了撇嘴:“我就是觉得该回府了,随手一拦,谁知道你还真不说了。”
“你……”
马车轻轻晃动,两人面对面坐着,他看见她一双杏目气鼓鼓地瞪着自己,几缕头发贴在脸颊上,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如果洞房那日她是这副模样,自己的气焰绝不会被压下去。
恍然见他脸上浮现出一丝诡异的笑,她白了他一眼:“你笑什么?”
“没什么。”林穆远默默偏过头,却控制不住嘴角抽搐,又怕她真的恼了,只好强行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你跟姜平……是怎样认识的?”
“生下来就认识。”
他心里暗忖,难不成是世交?可似乎并未听说太傅和哪个郎中走得近:“那你怎么会知道罗钱草这种东西?”
“生下来就知道。”
林穆远这才知道她在跟自己赌气,亏他还认真去想,轻哼一声,嘴里嘟囔了一句:“真难缠。”
“你说谁难缠呢?”赵羲和正与他争辩,手往腰间一搭,突然惊呼:“呀,我的银子!”
“什么银子?”
“你忘了?五两银子,我押在李老三那儿的!”
“嗐”,他松了口气:“五两银子而已。”
“王爷腰缠万贯,自然不会把区区五两银子放在眼里,可这五两银子算下来,是我爹一旬的俸禄了。”
是了,他摩挲着衣袖上的云纹,太傅一年的俸银是一百八十两,一百八十两换成燕塘春,也就尝个味儿,要靠这一百八十两养家……
“皇兄不是时常赏赐些东西吗?上个月我还见他赏了太傅一对青花梅瓶,这可不常见。”
她瞟了他一眼:“陛下的赏赐都是要摆在家里的,又不能拿出去换现银。”
他有些不可思议,从来没想过都做到太傅了,家里还会缺银子。毕竟赵明德常伴君侧,上赶着讨好的大有人在,都无须伸手,只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都赚得盆满钵满了。
但他又深知以赵明德的为人,万万不会做这等事,否则皇兄也不会如此敬重他,况且……
他的目光投向对面的女子,她连这半年来在王府的吃喝用度都要跟自己算得清清楚楚,定是从小受了太傅的训导,想到这里,他又从上到下打量了她一番。
以前只听说她有才名,知礼体,现在想起来几次见她,衣着虽得体但的确不是什么名贵料子……
“可恶,倒叫那恶人得了好!”
听见她小声嘀咕,脑子里还想着那五两银子,他嘴角一弯,掀开车帘:“陈年,待会儿你折回去,把王妃的五两银子讨回来。”
“是,王爷。”
回了文心院,如意看见她的模样吓了一大跳,连忙命人准备热水,催她进去沐浴,待她换上干净的衣服出来时,却见如意端着一只碗过来。
“姑娘快喝了,当心着凉。”
她没多想,谁知喝了一口,品着竟有几分熟悉,似乎跟姜平配的是一个味道。
如意见她面露疑惑,问道:“怎么了姑娘?”
“这药哪来的?”
“厨房送来的,说是王爷吩咐的。”
林穆远?她这才想起白天在茶馆时,姜平当着他的面写了方子。
“王爷”,玉泉堂里,陈年端着一碗褐色的汤药放到炕桌上:“给王妃煮的驱寒药,王爷也喝一碗吧,今日淋了雨,当心着凉。”
林穆远支起身子瞧了一眼:“端走端走,这药看着就难喝。不过是淋了点雨,我又不是赵羲和,娇滴滴的。”
“您拿回来的药方,李大夫看了说几味药药性中和,喝着一点都不苦。”
他摆明了不信,端起来尝了一口,竟真的微甘,想起姜平那张木讷的脸,没想到倒是肯在她身上花心思。
“交代你办的事呢?银子要回来了?”
“要回来了。”陈年把一锭银子双手呈上。
“给我做什么?”他懒洋洋地翻了个身:“给文心院送去。”
隔了几天,府里突然传消息来,让赵羲和得空了过府一趟,她回到府里时,正撞上母亲在打点行装。
“母亲这是要去哪?”
沈芸瞧见她,深深叹了一口气:“陈州来了信,你叔父怕是不好了,万一……景辰还小,怕是担不起来,我跟你父亲合计着回陈州一趟。”
“你大嫂身子一日日重了,不好跟着去,先回娘家住几天,你呢就安心待在王府……”
“我也要去陈州!”她抢着说:“大哥不在京中,你和父亲两个人回去,我怎么能放心?”
“有什么不放心的,张叔也跟着去。”
“母亲!”她拉着沈芸的手坐下来:“张叔年纪也不小了,照应不来的,就让我跟着去吧,而且我也很久没回陈州了,也想见见叔父他们。”
沈芸面上有些为难:“这是你父亲的意思。”
“好,那我去找父亲说。”
她又跑去书房,一路上想好了说辞,没想到一开口赵明德就答应了:“你跟着去也好,你母亲也有个伴。”
“不过……”他犹豫了一番,还是说了出来:“有件事,我没跟你母亲说。”
“什么事?”
“你舅舅和姨母家……与咱们多年没有走动了,这事说起来,归根结底还在我……”
说起这事,她倒是有些印象,自几年前舅舅家的大表哥来过一次后,母亲那边就再没来过人了,她当时年龄还小,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这些年她也问起过几次,只是母亲每次都岔开话题,她也不好往下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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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你舅舅写信托我帮你表哥在京城寻个差事,大抵是科考之路走不通,想寻摸点别的路子,你母亲不由分说把人赶走了,我知道她是不想我难做。”
“这些年她未必不想他们,只是习惯了事事以我为先,跟娘家兄弟姐妹就这么一直僵着。”
父亲三言两语,她却听出了无尽心酸:“在母亲眼里,父亲的名声和前程比什么都重要。”
“是啊。”赵明德叹了一口气:“她知道我的秉性,所以她宁肯得罪娘家人,也要替我推得干干净净。可这一推,便是十年……”
“羲儿,事情过去了这么多年,你舅舅即使有怨气,想必比起十年前也少了几分计较,你叔父万一……我在这世上便没有了手足,我不想你母亲跟我一样。”
日头照进来,她陡然发现父亲头上的白发越来越明显:“父亲想让我做什么?”
“你舅舅性子急,为人却是宽厚,我想让你从中斡旋一二,你看可好?”
父亲的语气有商有量,可显然是希望她应下的,她没有片刻迟疑:“女儿会尽力去做。”
回到母亲的房间,她立即换了一副笑脸,搂上她的小臂:“母亲,父亲答应了,我这就回王府收拾行装,咱们明日便动身。”
“答应了?”沈芸脸上有些意外:“他在我面前斩钉截铁,怎么转头就变了卦?”
她努努嘴:“多我一个不多,马车又不是放不下。”
翌日,赵羲和远远便看见王府门口停着两辆马车,林穆远长身玉立,站在边上,她忽然发现他安安静静不说话时,倒也人模狗样。
“你不会这么好心,来送我吧。”
“哪是送你啊。”他接过她手里的包袱拎了拎,顺手放进马车里:“我跟你们同去。”
她闻言眉头微皱:“你去做什么?”
“你以为我想去?”他瞥了她一眼:“还不是皇兄连夜把我叫到宫里,死乞白赖硬要我去?”
“拿陛下做什么幌子,你不想去,他还能逼你不成?”她满脸写着不信。
“皇兄说,你兄长不在,我就是太傅半个儿,此去陈州路途遥远,他怕你们路上出了什么事,世人说他不尊师重教。”他语气里颇为无奈,倒像是受了什么委屈。
她不以为然:“派个侍卫不比你管用?”
谁知林穆远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她:“侍卫哪有我的名头好使?怎么,你不想让我去?”
“岂敢啊,你不说是皇命吗?”说罢赵羲和转身上了马车,没想到他立即跟了上来,下一刻,一包银子丢在她身上:“喏,盘缠,收好。”
她看都没看就扔回给他:“不要。”
“自作多情什么?”他睨了她一眼:“昨夜皇兄给的。”
“好端端给银子作甚?”
“少见多怪。”他低头摆弄着自己的衣袍:“一般这种情况陛下都会赏点银子以示天恩,区区二百两,还不敢收了?”
“谁不敢收了?我回去就让父亲写封折子谢过陛下。”
他顿时松了一口气,挪了挪身子,坐到她旁边,表情谄媚:“那个……我求你件事。”
“求?”她眉毛一挑:“晋王殿下还有求我的一天?”
11. 第十一章
听出她语气里的调侃,林穆远硬着头皮:“你就说你答不答应吧。”
“真是好笑得紧,你都没说是什么,我怎么答应?”
“路上你得跟我乘一辆马车。”
她挑眉看向他:“为何?”
“你不跟我乘一辆,我就得跟你父亲乘一辆,你也知道太傅什么都好,就是……”他斟酌了半晌:“就是太板正了。”
见他支支吾吾半天憋出这么一个词,不禁有些好笑:“八字没一撇的事,你心焦什么?左右就咱们几个人,难不成父亲还会点名与你同乘?”
“我这不是先跟你说好嘛”,他语气又软了几分:“你一会儿可得跟我上一辆马车。”
“那不行,契约里可没有这条。”
“就当我欠你一个人情。”
她抿了抿嘴:“那得看晋王认为这是多大的人情了。”
“真难说话。”他小声嘀咕了一句:“是不是还要写个契约给你?”
“晋王殿下”,她故意扯着嗓子,叉起了腰:“你是在求人,求人!连梁文锦的母亲都知道,求人就要有求人的姿态……”
看到她学自己前日说话竟一字不差,他合上折扇,轻轻敲了敲她的头:“好了好了我的姑奶奶,也不知道你这睚眦必报的性子是跟谁学的。”
“你应下我这事,你说什么我都答应你,成不成?”
赵羲和倒也不是真想从他那儿得到什么好处,不过是瞧他猴急的模样有趣,故意说话逗他,如今见他一双深眸亮晶晶的,眼巴巴地求自己,心一软就应了下来。
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林穆远心情大好,马车里有些闷热,他打开扇子,殷勤地给她扇着风,直到看清她脸上细小的绒毛,才意识到似乎离她过于近了,暗暗往远挪了挪。
不过赵羲和……眼睛瞟到她翕动的睫毛,他心里泛起一丝涟漪,瞧着端庄恬静,倒是比那些世家贵女有意思得多,是个开得起玩笑的。
与她那持正守一的父亲又不一样。
然而想是这样想,到了赵府,见着赵明德,他立马低眉垂首:“太傅。”
见过了他在成王面前嚣张的模样,此刻看着他,赵羲和眼里满是意外,他怎么一见父亲,跟耗子见了猫一样。
“多谢陛下照拂。”听林穆远讲清事情原委,赵明德躬身:“给晋王殿下添麻烦了。”
“哪里的话”,他赶紧上前扶了一把:“合该如此。”
她的嘴角不自觉抽搐了几下,他面上端的一派恭谨有礼,暗地里死乞白赖求自己不想和父亲同乘,父亲若是知道了,不知会作何感想。
“老臣还有一事相求。”站定之后,赵明德看向他:“此番回陈州,是为私事,不想惊动各方,不知晋王殿下能否体恤则个……”
他点点头:“穆远明白。”
“你明白什么了?”她眼中闪过一丝促狭。
“轻车简从,掩藏身份,最好是住客栈,而不是住官驿……”林穆远屈身与她视线齐平:“我理解得可到位,王妃?”
“还可以。”
沈芸出来时,刚好看到二人凑在一块儿低声说话,待上了马车,忍了几番都没忍住,晃了晃赵明德的胳膊:“夫君,我怎么瞧着,羲儿和晋王和之前不一样了?”
“嗯?”赵明德放下手中的书:“怎么不一样了?”
“前些日子回门,羲儿不是死活都不跟晋王一起过吗,怎么今日看着两个人有说有笑的?”
“咱们女儿你还不知道?惯是吃软不吃硬的,凡事只要顺着她的意……”
“你是说在和离的事上,晋王顺了羲儿的意,所以她……”沈芸说着,脸上闪过一丝懊恼:“早知道晋王这么好说话,早知道羲儿瞧不上他,我……”
“夫人”,赵明德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没有那么多早知道,羲儿心思重,又是个有主意的,她不想说的事,绝对不会让我们知道一星半点。”
他嘴上说得云淡风轻,不过是为了安妻子的心,心里却明白,女儿答应嫁过去,定是不想让自己为难。
念及赵明德夫妇年纪大了,林穆远特意嘱咐车夫速度缓一些,一直走到天黑才看见先到一步的陈年。
“什么?”他听了陈年的回话,险些跳了起来:“只有两间房?你怎么办事的?”
“晋王”,赵明德立马按住了他:“出门在外,凡事多担待些。女眷一间,咱们几个男人一间,两间房足矣。”
话传到赵羲和耳朵里,嘴角蓦然攀上一丝意味深长的笑,一抬头,果然瞧见他拼命朝自己使眼色。她偏过头,装作没看到,眼神中却透着几分幸灾乐祸。
“夫君说得对。”沈芸也在一旁帮腔。
“小的在马车上过夜就行!”陈年突然开口,林穆远急了,悄摸捱了过来,一个劲儿地扽她的衣袖。见她无动于衷,情急之下抓住了她的手腕,在她耳边低声道:“求你……”
光线昏暗,各人都在想办法,没人注意到他的小动作,她只觉察一股温热的气息喷在自己耳侧,混着一抹淡淡的茶香,还未来得及反应,又察觉腰间被他指尖轻轻戳了戳。
“求你……”
这一声比方才更近更急切,她赶紧往旁边挪了挪,自己要是再不答应他,恐怕他下一步就要一口咬上自己耳朵了。
“那就辛苦你了。”赵明德朝陈年点了点头,准备安排接下来的事宜。
“父亲”,她终于开了口:“舟车劳顿,您和母亲住一间,如意跟着过去,也好有个照应,我和晋王一间吧。”
话音刚落,她明显感到身侧的人舒了一口气。
“羲儿”,沈芸还欲说点什么,却被赵明德拉住:“夫人,咱们回房吧。”
回到房间,林穆远立马殷勤地倒了杯茶递给她:“义士,大恩不言谢!”
她瞥了一眼,轻轻推开:“太晚了,喝了睡不着。”
“明白。”即使被拒绝,他脸上也没有丝毫难为情:“那我给您捏捏肩?”
她肩膀沉下来,微微向前倾,摆出了一个方便捏肩的姿势,缓缓闭上眼:“林穆远,你今天这个人情可欠大了,别想用这些小恩小惠来偿还。”
“那是自然。”他弯下腰,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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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轻搭在她的肩膀上,动作轻柔,脸上挂着一抹讨好的笑容:“只要王妃一路护着我,我什么都听你的。”
后半夜忽地下起了雨,雨打窗棂,发出不规律的敲击,窗户边上渗进来一股潮气,林穆远翻了个身,身子几乎贴在了榻沿。
雨势渐渐大了,窗户似是有些年头,被雨敲得吱吱嘎嘎,想到马车行李都在外面,他再也睡不着,下床披了件衣服下了楼。
柜台上点了一盏灯,光晕照得四周微微亮,陈年正打理着行装,听到声响回头,一见是他,立刻停下了手头的动作:“王爷,你怎么下来了?”
“下这么大雨,我不放心。”他走过去,瞧见陈年并两个车夫身上湿漉漉的,脚下一摊水渍:“赶紧把这身衣裳换了,与兄弟们烫壶热酒暖一暖。”
“是。”陈年应着:“马车上的东西都搬下来了,王爷回去睡吧。只是外面雨势不小,若是下一夜,明天的路怕是不好走。”
“管天管地也管不着老天下不下雨,天亮了再说。”
他说罢,蹑手蹑脚地往回走,刚到房间关了门,床上便传来一句:“外头下雨了?”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软软糯糯的,听得人心头一软,他下意识往床上瞟了一眼:“吵醒你了?时候还早,再睡会儿吧。”
“雨大不大啊。”她揉了揉眼睛,支起身子:“陈年他们呢,还在外面吗?”
“放心吧,他们都进来了,行李也都搬进来了。”
“马车上还有几本书,也搬进来了吗?”
“书?”林穆远脱衣服的手一顿:“什么书?”
“糟了!”她立刻清醒过来,胡乱裹了件衣服就风风火火出了门,深夜寂静,他怕惊动了隔壁赵明德夫妇,不敢出声喊,只得跟了上去。
客堂里一个人都没有,想必陈年他们换衣服去了,她步子轻快,下了楼四处张望,视线很快定格在门口的行李上,他顺手拿起灯,凑过去给她照着亮。
“什么书这么紧要?”
赵羲和只顾埋头翻找,根本没听见他说了什么,大大小小的包袱堆在一起,已经没了章法,她翻看了一遍,没有自己要找的东西。
“应该还在马车上。”她嘀咕了一句,拿起门边的伞就要往外冲,然而门一开,瓢泼大雨立刻潲了进来,转眼间湿了一地。
林穆远一把拽住她往后拉,另一只手护住油灯:“既然在马车上,丢不了的。”
“书最不能受潮,这么大的雨,万一……”
“拿着。”他把油灯塞给她,从她手里抢过伞:“是在咱们马车上吗?什么模样?”
“一块青色的布包着,约莫有三四本那么厚。”她嘴上答着,却又觉得让他冒着风雨出去有些难为情:“还是我去吧,你别……”
“你在这儿等着,我去去就回来。”他转身冲进雨中,关上了门。
偌大的客堂只有她一个人,她站在门边,凉意袭来,不由打了一个寒战,外面依旧风雨交加,她的目光聚在门板上,透着些许焦灼。
书不能湿,湿了她还怎么完璧归赵,还怎么……
12. 第十二章
正心焦时,门“嘭”的一声被撞开,恰巧一道闪电从空中划过,照亮了林穆远的脸,她当即迎了上去,脚步一急,灯焰晃了几晃,伞上的水不偏不倚地溅在了灯芯上。
四周顷刻间陷入黑暗,与此同时惊雷响起,冷不防被吓了一哆嗦,她的双手下意识在空中乱挥,试图抓住点什么来稳住心神。
慌乱间,一只手握住了自己的手腕,那手湿答答的,透着沁骨的寒意。
“林穆远?”她刚唤了一声,便听到他的声音自身旁传来:“先回房间,房间里有火折子。”
客堂里伸手不见五指,他的手微微用力,攥得她更紧,嘴上念叨着“慢一点”,牵着她往前走,约莫十来步后,又提醒她注意脚下的台阶。
直到一只手搭在栏杆上,她的心才稍稍放下几分,左手手背贴着他的掌心,还是凉。
“谢谢。”她突然低声道了一句,明显察觉他握着自己的手一僵,却依旧没松开。
回到房间,林穆远不知从哪掏出个火折子,点亮油灯,又把怀里的包裹放在桌上,先拆开最外面一层,又打开青布,摸了摸书衣,顿时松了一口气:“还好没湿。”
看他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浑身湿透还咧着嘴在笑,她忽然有些动容,掏出锦帕递给他:“擦擦吧。”
他不客气地接过,刚一上脸,帕子轻轻软软,夹杂着丝丝缕缕的香气,才记起这是她贴身之物,不由得脸一红。
转头见她坐在桌前,对着一摞书一册一册细细查看,手不自觉伸了过去:“什么书啊?”
“别碰!”她轻喝一声,音量不大,语气却急,投向他的目光更是带着几分凌厉,此时他的手离书尚有半尺,眼睛却先一步瞄到了书名页上一个“徐”字。
他身形顿了一下,半晌才缩回手,避开她的眼神,拿着帕子在脸上来回地擦。
赵羲和回头看他一身湿衣裹在身上,瞥见桌上裹书的外袍,不由有些歉疚:“抱歉……害你淋成这样。”
却见对方径直转过了身:“这里荒郊野岭,你淋了雨着了凉,平白耽误大家行程。”
解释的话瞬间被噎了回去,难怪他突发善心,原来只是怕被自己拖累。
后半夜雨依旧未歇,她半梦半醒睡得并不安稳,迷迷糊糊间听见一串急促的敲门声,门一开,便见如意蹙着眉:“姑娘,老爷病了。”
“病了?”赵羲和脑子瞬间清醒,回头瞟了一眼才发现林穆远并不在房中,匆忙穿好衣服到了隔壁。
进去瞧见母亲守在床边,她心头一凛,父亲一向早起,哪怕休沐也是卯初就起来了,如今辰时了却还在床上躺着……
“母亲。”她压下心头的慌张,走到床前,却见父亲闭着眼面色苍白,额上敷着一条帕子。
“父亲这是怎么了?”
“唉……”沈芸叹了一口气:“自接到陈州来的信,他嘴上不说,心里一直记挂着,昨夜听见外头下了雨,更是心忧了一宿没睡。”
“平明时分就开始发热,如意去问了店家,离这里最近的镇子也有几十里,外头又下着雨,这可如何是好?”
“母亲别着急。”她安抚着母亲的情绪:“出门的时候不是备了些药草?如意,快到下面找一找,兴许有能用上的。”
如意应了一声“是”,不一会儿,拿着一包药草进来,赵羲和翻找了一遍,面露难色:“这里面没有能治发热的。”
“那怎么办?”沈芸双手紧紧地绞在一起:“羲儿,你再仔细瞧瞧,就没有一样能用的?”
她又认真辨认了一番,无意识脱口而出:“要是姜平在就好了。”
林穆远左脚踏进来,这话正传进耳朵里,又是姜平……抬眸看见沈芸面色不改,不由暗自揣度,难不成她母亲也知道姜平的存在?
“我刚从外面回来就听说太傅不舒服,怎样了?”他按下心中念头,朝沈芸施了一礼,走到赵羲和身边。
沈芸暗暗望了女儿一眼,没有作声。
“或许是受了凉,或许是急火攻心,说不好。”
他瞄了一眼床上躺着的赵明德:“我在这里守着,你和夫人如意先下去用膳。”
眼见他又洇了半湿,通身的潮气,赵羲和才想起来问:“外面怎样了?”
“泥泞难行,今日恐怕出不了门。”说罢看她一脸愁容,催促道:“快去吧,一会儿饭菜该凉了。”
赵羲和“嗯”了一声,扶着母亲下了楼,天色已亮,客堂却阴沉沉的,鼻尖充斥着木头的腐烂气味,用膳的房客们三句不离外头的雨,她听得越来越揪心。
用过了膳,随母亲上楼,一进去便被他拉着出来:“商量个事。”
“什么事?”
“我想着,咱们是不是动身先离开这里?”
“怎么?”她有些讶异,下意识望了眼屋里:“父亲……”
“你听我说……”他轻轻拉着她的衣袖,走到楼梯口:“这儿十里八乡也找不到个郎中,太傅的病不能拖,我瞧这雨没有停的意思,再不走就要被困在这里了。”
她知道他所说不无道理,可是……眼睛瞟到楼下聚在门口的行客们:“眼下这里好歹还有个遮蔽之处,出了客栈,怕是连带顶的屋子都不好找。”
“所以才要找你商量。”他抿了抿嘴,言语中带着些许试探:“我外公家就在附近,距这里约莫八九里,你若是同意,我们可以去那里,总比……总比耗在这里强。”
“外公?”她眼睛微微睁大,他这些年在京城里上蹿下跳,各类消息传遍了街头巷尾,可从来没听过还有什么外公,再看他眼神闪烁,似是有什么难处。
“这……合不合适?”
“没什么不合适的,只是……”
见他吞吞吐吐的模样,她一颗心又悬了起来:“只是什么?”
“外公隐居在此多年,你我大婚时也未下山,不知道咱们的……关系,如果可以,我想还是别告诉他,免得他操心。”
她心下了然:“又到了撑起晋王妃脸面的时候?”
他神情微微一顿,没有出声,算是默认。
“父亲的病要紧,只要你觉着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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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我无所谓。”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身前的栏杆。
“原是没打算去的。”他赶紧出言解释:“只是太傅眼下……”
“我明白。”她抬起眼眸:“你这人浪荡也好,纨绔也罢,待我父亲倒是真心的。”
明知她是戏谑之言,可浪荡、纨绔这样的字眼听在耳朵里还是略微有些刺痛,他不自在地别过头:“那就别拖着了,收拾收拾东西,立马出发。”
等不得雨势稍小,一行人就上了路,雨湿路滑,虽说只有八九里,他一路上心都提着,不时询问外面的情况。饶是如此,不知走了多久,马车突然一震,车身猛地倾向一侧。
林穆远眼疾手快扶了她一把,待得她坐稳:“我下去看看。”
外面风雨交加,车身倾斜,雨丝透过车窗潲进来打在身上,盯着他掀帘而出的背影,她突然有一瞬间的失神。
“车陷水坑里了。”不消片刻,他探进头来:“前面是个陡坡,恐怕得下车。”
“好。”她应了一声,刚探出身子,头上已经撑起了伞,瞟了一眼泥泞的地面,正发愁无从下脚,便见他躬下身子:“趴我背上,我背你过去。”
“别了。”她怔了片刻,摸索着下去,刚一落地,鞋面瞬间湿了一片,对上他的视线,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地太陷了,马车载着人太重了,上不去。”他不着痕迹地把伞往她那厢移了移:“我背上太傅,你和如意搀好你母亲,翻过这个坡再说。”
“好。”她一口应了下来。
几人七手八脚地把赵明德抬出来,搭在他肩上,重量上身,他不由闷哼一声。
“林穆远,你可以吗?”见他走了几步就开始喘粗气,她不免有些忧心。
“瞧不起谁呢?”他瞥了她一眼,脚下加了几步,竟赶在了她和沈芸的前面。
他一手扶着身上的赵明德,一手撑着伞,不一会儿胳膊便僵了,腿也有些酸,想到不能给人看笑话,咬咬牙,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
纸伞歪歪斜斜地扭着,雨水顺着伞的边缘浇在脸上,正要拿不住时,忽然有人从自己手里接过,撑在上方,回头瞥见是她,他雾蒙蒙的眼眸闪过一丝惊喜:“你怎么过来了?”
“我怕父亲淋着。”
他看着头顶的伞,再看她时,嘴角不自觉扬起,她移开目光:“傻笑什么,当心脚下的路。”
林穆远把背上的人往上提了提:“你也当心点,别把自己淋了。”
“怎么,怕我拖累你?”
“是啊。”他特意停下瞟了身侧的人一眼:“姜平不是说你淋了雨会发热吗?”
她眉头微皱,一时也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总觉得他话里话外透着股阴阳怪气。
走过艰难的路段,林穆远循着记忆,带着众人继续向前,大约半个时辰后,马车七拐八拐终于到一幽深之处,他与赵羲和一道下了马车,轻轻叩响古朴的木门。
不多时,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位老仆探出半个身子,上下打量着他,面上带着些许警惕:“你们找谁?”
13. 第十三章
“钱伯,是我,穆远。”
老翁眯着的眼睛微微睁开:“九皇子?”
“是我。”
九皇子……赵羲和瞄向身侧的人,好陌生的称呼。
“九皇子怎么不提前来个信儿?”钱伯喜出望外,两只手来回搓着:“老奴也好出门迎一迎。”
“钱伯,客套话就不必说了,你先带着马车上的人去客房安置,我与王妃去见外公。”说罢,林穆远回头看向她:“随我来。”
见钱伯应了一声便招呼陈年他们把父亲往府里抬,她脸上闪过一丝犹疑:“这样会不会有点冒失?是不是最好先见过你外公再……”
“没事。”他朝她投以一个放心的眼神:“就当自己家。”
这一方宅院看着古朴,里面却别有洞天,她跟着他绕过连廊,踏进后院便听他大喊:“外公,外公,孙儿看你来了。”
罢了又低声对她说:“别紧张,外公一定会喜欢你。”
被他戳中心思,她脸上有些不自然:“谁紧张了?”
“还嘴硬?”他笑了笑,晃了晃右边的衣袖:“不紧张你拽我干什么?”
她“噌”地松了手:“你外公是长辈,怕是比我父亲还要年长许多,我们一家就这样过来,初次登门,既没有事先打招呼,又没有拜礼,一声不吭就住了进来,父亲醒了,怕是要怪我失礼。”
“什么你们一家,你跟我不是一家?”他微微低着头,视线在她脸上徘徊:“记着记着,你是我的妻子,里面的老头子也是你的外公。”
知道他在提醒自己先前答应隐瞒实情的事,她迎上他的目光,笃定地说:“你放心,我绝不会露馅。”
看着她清澈的眼神,他沉默了半晌,脸上透着几分无奈:“你啊,守规矩的时候是真守规矩,不守规矩的时候……”
两人正说着话,忽地被一声“远儿”打断,林穆远当即换了一副笑脸,牵起她的手大步迎了上去:“外公,这是羲儿。”
羲儿?她脸上闪过一丝诧异,从来只有家人才会这样唤自己,他这也太刻意了,抬眸却见老者白须长髯,面容清瘦,眉目疏朗,对她微微颔首:“是远儿高攀了。”
她眼眸微动,不知该怎么往下接,只好随着林穆远唤了一句“外公”。
周晗对她报以一笑,嗔怪他说:“带王妃过来,怎的也不打声招呼?我也好准备准备。”
“这事说来话长。”林穆远扶着周晗往屋里走,示意她跟上。
“你这孩子……”听完原委,周晗立即起身:“你岳丈还在床上躺着呢,你还在这儿跟我耗,快随我去看看。”
屋外阴雨连绵,客房光线昏暗,烛光一照,赵明德脸色发青,瞧着比早上更严重了,赵羲和见母亲眼中噙泪,心像被谁拧了一把。
“陈年,照顾好大家,我下山去请大夫。”林穆远当机立断,不等众人反应,转身出了客房。
沈芸正为丈夫心焦,看见这一举动,心底升起一丝暖意,却又碍于周晗在场,客气地说:“怎好让王爷亲自去?”
周晗捋了捋胸前的长须:“赵夫人,合该如此。”
赵羲和举着伞出去时,林穆远正站在树下解着缰绳,茂密的树叶也遮蔽不住滂沱大雨,雨水浇在他的脸上,顺着眉眼往下流。
“好歹披件蓑衣。”
听到声音他身形一顿,手上的缰绳越解越乱,不知怎么忽然生出一丝窘迫,含糊着说:“太重了我穿不惯。”
说罢匆匆上了马,调转马头之际,却见她站在原地,素白衣裙上面沾着星星泥点,一双星眸望向自己,小臂上搭着一件蓑衣。
他又翻身下了马,走到她跟前,穿好蓑衣戴上斗笠,视线落到她身上时,眼神蓦地变得柔和起来:“外面冷,回去等我。”
刚准备转身,又见她朱唇轻启:“雨天路滑,你当心。”
他心中不禁一动,水汽氤氲,她的眼睛似乎也雾蒙蒙的,一缕湿发贴在脸颊,他下意识抬起手,最后却轻轻落在她肩头:“回去吧。”
他这一走,一直到天快黑了才回来。
赵羲和守在病床前,听见动静望向门口,只见林穆远和大夫一前一后进来,蓑衣在大夫身上披着,他裹着湿衣,所经之地留下一路水渍,身上溅的都是泥,发髻半散,哪还有半点晋王的样子。
见她上下打量着自己,他有些不自在,转头招呼:“郭大夫快过来看看。”
郭大夫应了一声,赶紧上前来,观了观面色和舌象,问了几句,指腹搭上赵明德的手腕,半晌后说:“这病来得急,看着凶险,却没有大碍。”
赵羲和听了,眉头渐渐舒缓,捏了捏母亲的手,母女两个都放下心来。
“忧思成疾,加之上了年纪,日后要注意,切不可过度劳累。”
沈芸在一旁连连称是,林穆远上前:“郭大夫,那就照咱们说的,这两天你就先住下,改日我派人送你回城。”
郭大夫点点头:“我来时带了些草药,公子说府里还有些,请着人带我去看看,再斟酌用药。”
“有劳。”他拱手致谢,又唤来陈年:“带郭大夫去找钱伯。”
她连忙说:“马车上也有些……”
他望了她一眼,“嗯”了一声,嘱咐陈年:“再问问如意。”
几人一道下去后,林穆远也默默退了出去。
沈芸一门心思都在赵明德身上,突然回过头不见了人,又看了看身边陪着自己的女儿,心底轻轻叹了一口气:“羲儿,这儿有我守着,你去看看晋王。”
“看他做什么?”
“晋王一贯娇贵,今日却为咱们忙前忙后,又冒着大雨赶了几十里山路请来大夫,便是你兄长在,也不过如此吧,咱们一心顾着你父亲,连句感谢的话都没有,太不像样了。”
“陛下念着你父亲,让他随咱们前来,若是知道他遭的这些罪,不知心疼成什么样呢,还有周先生,嘴上说他合该如此,若看到咱们这样冷落,怕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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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她心知母亲说得有理,一出京城,他像换了个人一样,对父亲母亲毕恭毕敬,办事周到妥帖,遇到事不抱怨,更没有耍混不吝,相比之下,自己应他请求帮的“忙”,实在不算什么。
“孩儿知道了。”
赵羲和走到房门前,一推开门,便听见里间传来哗啦啦的水声,瞬间猜到他定是在沐浴,刚要退出去,里头传来一句:“你可算来了,快把葛巾递给我,水都要凉了”。
她怔了一下,瞥见里间纱幕都已放下,根本看不到外面,便知他八成以为进来的是陈年,正要转身去给他叫人,恍然记起陈年此刻正跟着郭大夫,不知要忙到何时才能过来。
又想起他方才说水都要凉了,一咬牙拿起榻上的葛巾走了过去,身子留在外面,手隔着纱幕探了进去。
方才就听见外头窸窸窣窣一片,等了半天一回头,葛巾离自己还有三尺远,林穆远有点不耐烦:“过来点,够不到。”
那只手僵了片刻,又往里伸了伸,他嫌陈年磨磨蹭蹭,不免有些恼火,长臂一伸,抓着葛巾用力一拽,谁知纱幕飘动,一个身影跌了进来。
一身素白,头上点点珠翠,一双杏目瞪得浑圆,正撞进他视线里……
是她?他脸上闪过一丝惊讶,见她打了个趔趄,一时顾不得许多,赶紧抬手扶了一把:“小心。”
谁知赵羲和却丝毫不领他的情,脸颊上瞬间涌起一片潮红:“小什么心……”说着把葛巾往他身上一扔,拔腿就走。
他有些怔愣,看着湿滑的地面,低声嘀咕:“真是好心当作驴肝肺。”跨出浴桶时,才恍然发现自己未着寸缕,当即惊慌失色,脸瞬间红到了耳朵根儿。
匆匆忙忙又跨了进去,重新摆回原先的姿势,对着她站的位置比画了一番,而后长舒一口气,还好还好,方才她应该只看到了上半身。
想到这里,又垂下头,从上到下检视了一遍,虽然离虎背蜂腰螳螂腿差了很远,但也算宽肩窄腰,接着捏了捏自己的腰腹,没有一丝赘肉,暗自点了点头,嗯……不算丢人。
葛巾在身上胡乱擦了一通,林穆远穿上明衣正准备出去,陡然想到似乎没有再听到开门的声音,于是悄然撩开一层纱幕,果然看到榻上坐着人。
他平复了一下心情,轻咳一声走出去,远远便瞧见她身子一颤,整个人朝里挪了挪。
不紧不慢地过去,像往常一样,身子一倚,顺势靠在了榻边的软枕上,两人相对而坐,谁也不出声,空气仿佛凝滞了一般。
他暗暗抬眸,观察了她许久,发现她眼睛死死盯着那一行,转都不带转的,不由轻笑一声,把书从她手里抽出来:“我瞧瞧在看什么?”
“你看得明白吗?”她下意识脱口而出,抬起头却发现他身上裹着件明衣,松松垮垮,胸前大开……
烛光在她脸上铺了一层光辉,那抹嫣红比之前更甚,他顺着她的视线看向自己,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反问她:
“你看得明白吗?”
14. 第十四章
赵羲和怔了一瞬,见他眉毛上挑,一脸戏谑,直直地盯着自己,恍然明白话里所指,耳根一红,眉头轻蹙,紧抿着嘴唇,半天才吐露出一句:“简直孟浪!”
习惯了她伶牙俐齿,一副聪明相,如今看她面带局促,直挺挺地坐在那儿,生怕自己落了下风,林穆远笑得更肆意:“你的眼睛直溜溜地盯着我看,我都没说什么。”
见他眉眼中透着一丝得意,摆明了在嘲弄自己,她越想越气恼,嘴一撇:“少拿你在秦楼楚馆学的那套来对付我。”
他正觉得她小女儿的憨态有趣,冷不防秦楼楚馆四个字像根针一样直扎在他心上。
“哪有学什么……”他小声嘟囔了一句,伸手拢了拢明衣,将胸前遮了个严严实实,抬眸瞥见她嘴角下撇,怒意未消,小心翼翼地凑近:“真生气了?”
赵羲和当即侧过身。
林穆远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就逗逗你,没别的意思。”见她还是不理自己,声音更轻了:“我跟你赔罪好不好?以后不敢了。”
眼见她不为所动,他灵光一闪,故意把手里的书在她面前晃了晃:“这书,我怎么没见过?”
她闻言瞟了他一眼:“你见过什么?”
“是是是……我眼皮子浅,哪里见过什么好东西?”他顺着她的话,又往前凑了凑:“那你跟我说说,这书哪来的?”
“你外公给的。”她眼眸闪了闪,把桌上的锦盒一并推到他面前:“还有这个。”
林穆远打开锦盒,见是一只通体透亮的玉镯子,当即明白了几分。
“说是给晋王妃的礼物。”
“那不就是给你的?”
“不一样。”她嘴上说着,视线却牢牢锁定在他手里的书上:“你把东西收好。”
林穆远瞧见她的样子,心里暗自发笑,故意把书塞给她:“给你给你,我要这破书做什么?”
“不识货。”赵羲和瞥了他一眼:“玉安山人的书,现在满京城也找不到一本。”
她小心翼翼地放好,不知怎的又犹豫起来:“不行,我不能要,就当我借你的,看完就还给你。”
“随你。”他摆摆手,瞧见锦盒:“书不能白借你,这个你替我收着。”
“你自己的东西,自己收好,再不济让陈年给你收着。”
“你这翻脸比翻书还快。”他挪了挪身子,又挨得近了些:“你知道我这人不认东西,外公给的,价值还好说,想必是有来头的,玉镯娇贵,磕了碰了就不好了。”
“陈年笨手笨脚的……”
他正说着,浑然不知门开着一条缝儿,赵羲和透过门缝,刚好瞟见一个人影,不是别人,正是陈年,“扑哧”一声笑出来:“得,叫你说人坏话,说人脸上去了吧?”
被她打趣,林穆远也不恼,敲了敲锦盒,脸上挂着笑,说了句“收好”,趿拉着鞋打开门:“什么事?”
“王爷,太傅醒了。”
赵明德心里挂念着弟弟,病情稍有好转,便不再逗留。
辞别那日,一行人拜别周晗之后,前后脚上了马车。正要驶离,林穆远突然掀开车帘跳了下去,赵羲和哎了一声,刚准备追问他去哪儿,却见他直挺挺跪在马车边上,朝周宅的方向磕了三个头。
完事之后起身上车,抬眸之际,不防正与她四目对上,怔了一瞬,匆匆避开她的眼神,若无其事地坐在一旁。
她手上捧着周晗送的书,时不时暗暗扫他一眼,只见他面上瞧着毫无波澜,眼睛却直愣愣地盯着某处,明显心事重重。
想起方才在门口,周晗那只干枯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深陷的眼窝隐隐含着浊泪,她似乎有些明白他此刻的情绪来由,可劝慰的话在嘴边滚了几滚,还是没说出口。
后面的行程倒是顺利,只是离陈州越来越近,父亲也越来越沉默,她敏锐地察觉到这种变化,却无计可施。
到陈州时,正是农历八月十四,翌日便是中秋。
马车从陈州城内穿行而过,一路驶往城西,停在一处宅院门口。赵羲和扶着父亲下来,林穆远等到他们过来才叩门。
开门的是一个十四五的少年,面容清秀,眉眼间透着几分稚气,看见赵明德时,迟疑了一霎,才试探着问:“可是京城来的大伯?”
赵明德眸光闪了闪,走上前摸了摸他的头,声音有些哽咽:“景辰都这么大了?”
“大伯……”赵景辰眼中当即泛起了泪花,却强忍着没有流下来,朝众人一一行过了礼,才又对赵明德说:“大伯,父亲已经等你多日了。”
赵羲和上次来陈州还是近十年前,对这个堂弟自然印象不深,只是偶尔听父亲提及,多半也是出自叔父信中的只言片语,如今见了真人,不免有些好奇。
叔父家院子本就不大,他们六七个人一拥而进,登时显得有些拥挤,叔母早逝,家中除了病倒的叔父和未成年的景辰,只有一个腿脚不太灵便的老仆。
随父亲看过叔父之后,她刚出来,便瞧见林穆远朝自己招手。
“怎么了?”
“方才问过了你堂弟”,他刻意压低声音:“你父亲之前来信并未提到咱们,他也没想到一下来了这么多人,只收拾了一间屋子出来,怕是没有咱们住的地方。”
她闻言转身,想要看个究竟,却被他一把薅住,然而余光还是瞥到景辰站在檐下,表情局促。
“我和如意是肯定得留在这里的,想办法挤一挤就行。”她望着干干等在院子里的几个人影,提议道:“要不你带着陈年他们去住客栈?一路舟车劳顿,甚是辛苦……”
“那我成什么人了?”林穆远瞟了她一眼:“这事传到皇兄耳朵里,不得打我板子?”
“那你说怎么办?”
“我问过了,隔壁一家都搬到城北去了,宅子是空的,我准备赁下来,凡事也好有个照应。”
赵羲和挑眉看向他:“你都打定主意了还来问我?”
“这不是得跟你商量吗?”他叮嘱道:“别跟你父亲说,他现在一门心思都在你叔父身上,这些事无须他操心。”
她脸上闪过一丝讶异,不知怎的,眼前竟突然浮现出那日他面向周宅大门下跪叩头的画面。早些时候目睹他当众让成王这个亲叔叔下不来台,还以为他无视礼法纲常,可眼下瞧着,似乎也不全是。
“想什么呢?”他伸出手在她面前晃了晃:“时候不早了,这些事我得赶紧去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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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嗯”了一声:“赁钱我出。”
“一间破屋子才能值几个钱,算不到你头上。况且……”说着,他话锋一转:“在陈州的时间不会短,我也想住得舒服点。”
日头西落的时候,赵羲和正在屋里陪着爹娘,恍然听见外头传来“咚……咚……”的声音,一下接着一下。
三人出来时,循声发现院子的西北角聚了一堆人,走近一看,陈年领着人在拆墙。
“大伯。”景辰率先唤了一句,林穆远转身看见来人,下意识摸了摸鼻子,嘱咐陈年动静小些,走过去瞄了她一眼,又看向赵明德。
“太傅,我赁下了隔壁的宅子,这样大家住得宽敞些,只是隔着一道墙终究不方便,就想着开个角门,好有个照应。”不等人回应,又接着解释:
“此事已和房主商量过,咱们回京的时候,给他重新砌回来就好。”
她偷偷观察着父亲的神色,林穆远如此大费周章,与父亲的行事风格全然相悖,谁知赵明德只是轻描淡写说了句“费心了”,其他的一概没多说,似乎并不认为有什么不妥。
她脸上闪过一丝惊诧,抬眼却见林穆远得意地朝自己挑了挑眉。
一番折腾之后,一行人终于住下,用过晚膳,赵羲和留在了前院,夜色渐深,林穆远左等右等不见人回来,估摸着过了亥时,终于沉不住气,跑到前院去寻人。
旅途劳累,各人都已经睡下,唯有书房还亮着灯,他过去一看,门朝内敞着,书案上燃着一盏灯,案后,赵景辰捧着书,侧身朝向赵羲和,低声说着什么。
灯光昏黄,在她脸上洒下一片朦胧的光辉,即使室内没有外人,她依旧脊背挺直,一边听着一边微微点头,眸光中不时流露出些许欣赏,和从不曾在他面前展现过的温柔。
他撇了撇嘴,识趣地靠在门框上,安静地待着。
不知过了多久,赵景辰突然唤了一声:“姐夫?”
赵羲和一怔,下意识看向门口,只见他登时站直了身子,抬腿迈进来:“亥时了,我来看看你怎么还没回房。”
不等她开口,赵景辰立马接道:“姐,你先跟姐夫回去吧,我没有疑惑的地方了。”
她本来想让他先走,却被景辰的话堵了回去,只得嘱咐了几句离开。
“你给景辰什么好处了?”看到林穆远熟练地在地上铺好被褥,她蓦地想起方才在书房,两人之间眉来眼去,瞧着心照不宣,酸溜溜地说:“一口一声姐夫顺口得很。”
“这还用给好处?”他一屁股坐在她对面:“他好歹是个秀才,这点礼数还能不知道?”
知道他避重就轻在跟自己打哈哈,她懒得理会,转身绞了帕子洗脸,谁知他又凑了过来:“以后你去书房,记得喊上我。”
“你去做什么?”
她洗尽铅华,清秀妆容下,看向自己的眼神竟带着几分懵懂,他心中蓦然一动,语气不由自主柔和起来:“你是不是傻,知不知道男女之防。”
“景辰十五了,你虽是他堂姐,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传将出去,难免会有风言风语。”
她好整以暇地盯着他,嘴角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林穆远,你跟我讲男女之防?”
15. 第十五章
“你若是知道什么叫男女之防,还会有柳细娘一笑倾城色,晋王爷千金为红颜?”
听到柳细娘的名字,林穆远脸色一僵,明显有几分不悦。
赵羲和不由想起回门那日柳细娘到府上送贺礼,他也是一脸不耐,跟传闻可以说相差甚远,而柳细娘……她脑海中浮现出那抹倩影,怎么看,对他都不像是无情。
她心中一股强烈的直觉升腾而起,他们两人之间一定发生过什么,这样想着,看向他的目光不免带了些许审视。
“看什么”,他别扭地避开她的视线,嘟囔了一句“睡觉”,也不管身上脏不脏,掀开被子就往里钻。
她心中纵然有疑虑,却不会开口问只言片语,一是如今一家人在叔父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再者,林穆远的风流韵事也好,红颜知己也罢,说到底跟自己都没什么关系。
况且他这一路上也算尽心竭力,若是真与他闹出什么不痛快,爹娘怕是第一个不答应。
翌日正是中秋,赵羲和到前院时,正撞见父亲和景辰两手满满当当从外面回来。
“父亲,这是……”
“买了些贡品和月饼,晚上祭月用。”
她顺手接过,和景辰送回屋子,折回来便看到林穆远手里拿着一沓拜帖:“太傅,想来您回陈州的消息已经传遍,已经递进来九张了。”
“多半是阿谀之徒。”她走上前,神色带着几分鄙夷:“好友故旧自会登门,哪里用得着这个?”
“羲儿,你代我看看,若没什么要紧事,便回绝了。”
“是。”她朝林穆远伸出手,他滞了片刻,许是因为昨晚的缘故,对视的刹那,双方都有一点尴尬。
“若是有……”赵明德突然开口,两人匆匆偏过头,立刻完成了交接。
“若是有要紧的事,千万别贸然回了。”
“父亲放心,女儿心里有数。”
她说完,拿着拜帖回房,林穆远无事可做,便也跟着她进来,起初一个人坐着发呆,可是房间逼仄,沉闷无聊,索性坐在了她对面,一圈一圈研着磨。
他右手研磨,左手托着脑袋,一会儿抬眼看她,一会儿低头看她笔下的字。京中也有不少达官贵人上赶着给他递帖子求见,他见的少,回绝的多,可辞谢帖从来没自己写过。
在他看来,所谓辞谢帖实在是无用之物,明明不想见,不愿见,回两个字“不见”就可以了,却还得费脑筋编个理由,客客气气把人请走。
“你经常帮太傅回这些?”
她“嗯”了一声,专注于手上的帖子,没有抬头。
他数了数剩下的帖子:“得回九张?”
“也不是。”她停下笔,拿起其中几张在他眼前晃了晃,嘴角噙着笑:“这几张,你自己回。”
他接过来看了看,见上面写着自己的名字,不由皱起眉:“怎么还有找我的?”
“想来是你昨天砸墙,半个陈州都听到了。”
知道她故意调侃自己,他也不恼,手里的拜帖“啪”地往桌上一扔:“直接退回去便是,我懒得回。”
“随你。”她继续做手头的事:“你有陛下做倚仗,自是有任性的底气。”
“我……”
正当她以为他会出言反驳时,他却小心翼翼地解释:“仕途不好走,太傅小心些,也是应当的。”
“好生奇怪……”
“什么?”他下意识问,却发现她直勾勾盯着自己,目光中带着一丝探究:“你与我父亲,究竟有什么过往?”
他的心陡然一跳,含糊道:“怎么……”
“他对你,比对我兄长还要有耐心,而你对他的敬重也远超平常……”
“太傅德高望重,皇兄敬重,我自然也敬重。”他说着又拿起了墨条,只是手下的动作渐渐没有章法。
“林穆远,这不像你。”
林穆远身形一顿,墨滴飞溅出来,洇在纸上,他缓缓抬起头,看向她的眼神意味不明:“咱们才相识几天,你对我能有几分了解?”
她愣了片刻,随即点了点头:“你说得对。咱们原本就不是一条道上的人,不过是因着一道圣旨才被绑到了一起,更是碍于所谓的皇家颜面,不得不同在一个屋檐下。”
“你不必提醒我。”他眼神微微一颤,眸色添了几分黯然。
是夜,明月高悬,院子中央摆上了一条供桌,赵明德对林穆远说:“王府若是没有这个规矩,王爷自便即可。”
往年中秋他都是早早入宫赴宴,对着一群脸都认不全的皇亲国戚大眼瞪小眼,府里的人怎么过中秋,他从未问过,今夜难得多了一番意趣,于是站在了赵羲和身侧:“入乡随俗。”
一道祭拜过后,沈芸切了月饼,赵明德递了一块儿给林穆远:“这是陈州特有的月饼,王爷或许会喜欢。”
赵羲和刚接过自己那块儿咬了一小口,依旧是枣泥拌赤砂糖,甜到发腻,和家里每年做的一模一样,就听到他回:“还是那个味道。”
她蓦地回过头:“你吃过陈州的月饼?”
“儿时太傅带进宫过,我有幸尝过一小口。”
果然……她的眼睛在林穆远和父亲身上来回瞟,原来父亲和他,的确有过交集,正打算往下问,便见父亲起身:“明华,你怎么出来了?”
“大哥……”赵明华半个身子倚在景辰身上,脚步迟缓,每迈一步都显得异常艰难,然而面色却红润了许多:“听景辰说今夜月色如水,我……也想出来看看。”
一众人哪还能安坐,纷纷忙前忙后,最后把他安置在醉翁椅上。
“大哥,大嫂,二十多年前的中秋,我们也曾这样坐在院子里赏月,一家五口人分一枚月饼。”
赵明德给他掖好披在身上的衣服:“是啊,那时还不在这个院子,在城外的三间茅草屋。”
“只是那时病重的是父亲,如今是我了。”
赵明华话一出口,气氛瞬间沉寂下来,赵羲和起身为父亲添茶,却瞧见身侧的林穆远抬手拢了拢景辰的肩膀。
“明华,别这样说,会好起来的。”沈芸出言劝慰,赵明华嘴角夹杂着一丝苦笑,轻轻摇了摇头,挣扎着起来端起身前的茶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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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嫂……”
“愚弟想以清茶一杯敬你,当年你嫁过来后,照顾双亲,又一路扶持我成年,明华无以为报,来世必结草衔环……以报大嫂恩德。”
“明华……”沈芸眼里微微泛起泪光:“心思不要太重,会好的。”
各人散了之后,赵羲和跟随母亲来到房间。
“今天你叔父的情形你也看到了,怕是回光返照。”
“回光返照?”她惊呼出声,随即抿住嘴:“那父亲那边……”
沈芸沉沉叹了一口气:“他心里自然是有数的,只是不愿意说破罢了。”说着拿出一包银子:“这是五十两银子,你托王爷差他身边的陈年早些准备,别到时候手忙脚乱。”
她接过,又听得母亲说:“你父亲是家中长兄,原本兄弟姊妹五人,早些年我还未嫁进来时,他已经接连送走了三个弟弟妹妹,后来又遭逢双亲离世……”
赵羲和心里一沉,她依稀知道进京之前家里日子过得艰难,可这些她从未听父亲说起过。
“所以啊……”沈芸拍了拍她的手背:“母亲请你转告晋王爷,若是这几日你父亲有不周之处,还请他多担待些。等此间事了,咱们回了京,我与你父亲定登门拜谢。”
她回到房间,将母亲的话悉数转给林穆远时,他难得没有多言,只收下银两,淡淡应了句“知道了”。
第二天一早,她翻身下床,瞥见地上干干净净,到了前院,才知道不仅他,父亲和陈年他们也都不在。
“他们去哪了?”
“家里有几亩薄田,稻子再不收就要烂地里了,伯父和姐夫他们去收稻子了。”
她听罢拧起了眉,林穆远养尊处优,父亲又年事已高……
景辰看见她的表情,忙不迭解释:“我也想去的,只是伯父让我留下来守着父亲。”
见他神情中透着几分小心,似是怕自己责怪,于是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叔父身边离不开人,你守好便是,我过去看看。”
嘱咐景辰照看好家里,她带着老仆从城西出了宁远门,走了约莫一里地,远远便瞧见一片水田里,四五个人头戴斗笠,弯着腰,衣袖和裤腿都高高挽起。
走到地边,恰好一人直了直腰,她一眼认出是自己父亲,快步过去:“父亲,过来喝碗水,歇一歇。”罢了又招呼其他人,不一会儿几人纷纷围了过来,却唯独没有林穆远。
“你家王爷呢?”赵羲和看向陈年,陈年没有作声,朝身后努了努嘴,她这才发现几丈之外还有一个身影,弓着身子,斗笠挂在腰间,明明跟别人一样左手握稻,右手挥镰,可一举一动就是透着股笨拙。
她端着水沿着田埂走过去,唤了一声,林穆远回过头,满头的汗,发丝黏在额前、脸颊,一张脸晒得通红。
“我不渴。”不等她开口,他一口回绝,瞥了眼远处歇息的人,紧接着转过身继续干。
他这种懒散的人肯下田干农活儿,已经让她震惊了,如今竟还卯着劲儿往前赶,她望着坐在田埂上的父亲,见他同样看向这里,心里不由猜测,难不成真是因为父亲?
16. 第十六章
从田间回家后,她和景辰一道陪同在叔父身侧,一直到太阳西落见到父亲回来才出来。回到房间,一打开门便看见地上缩着一团,林穆远整个人连带着脑袋都裹在被子里,活像一只蚕茧。
她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被子肉眼可见地颤了一下,知道他没睡着,她随口问:“回来了?”
没有人回应,她走过去蹲在他身前,隔着被子拍了拍:“林穆远?”
“别吵,睡觉呢。”他瓮声瓮气回了一句。
她立马察觉出有些不对劲,双手捏着被子边缘轻轻往下拽,不想却遇到了阻力,两人仿佛对峙一般,她添一分力,他也增一分。
“怎么了?”她问出这句话后,他才渐渐松了手。
看清他的脸,赵羲和瞳孔瞬间放大,他的皮肤像被灼伤过一样,红得发亮,甚至开始泛紫,整张脸瞧着都有些浮肿。
触及她的视线,林穆远的脸颊烫得更厉害了,不自在地轻咳一声:“什么事?”
她心底涌上一抹愧疚:“怎么晒成这样?”
“没什么,睡一觉就好了。”他说着就要翻身,却被她制止:“起来我看看。”
“看什么……”他嘴里嘟囔着,还是顺从地起身,坐到她对面。
油灯不比蜡烛,光芒微弱,她举着灯朝他那边移了移,人也往前凑了凑,火焰熏烤下,他感觉自己的脸似乎更加紧绷。
她身上的香气随之侵袭而来,他也分不清她是用了什么香粉还是头油,总之一股刚刚好的桂花味,多一分太俨,少一分……少一分都不会侵扰到他。
灯芯闪烁,照在她脸上忽明忽暗,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恰如秋水,在他脸上缓缓游走,他定定地看着,依稀品出了些许担忧。
“对不住。”
他蓦地一愣,脱口而出:“什么……”
“有个方子或许能用,你在这里等我。”还没等他回过神,她已经推门出去,他对着一盏孤灯,嘴里重复着“对不住”三个字,脸上竟流出几分怅然。
不消一盏茶的功夫,她抱着药臼进来,当着他的面拿起药杵开始研磨,一股药草味迅速弥漫开来。
“这是什么?”
“治你脸上的伤,涂上就好了。”
一个瘦小的身影从他脑海中闪过:“姜平教你的?”
“医书上看的。”
他的眉目立即舒展开来,安心地等她研磨好,听话地闭上了眼。
她的动作很轻,指腹沾着药膏打着圈,指甲的边缘偶尔从他脸上划过:“大家都戴了斗笠,你怎么不戴?”
“我戴不惯。”
赵羲和忽然想起来的路上,他冒着大雨为父亲请大夫那天,她让他披件蓑衣,他也是说穿不惯。
也是……堂堂晋王,陛下最宠爱的幼弟,出门前呼后拥,吃穿用度都是顶好的,普通百姓家的斗笠蓑衣粗粝笨重,他怎么可能穿得惯戴得惯。
“对不住……”
听她又说了这三个字,他猛地睁开眼,一股清凉从眼下袭来,刺激得他不得不立即闭上。
“让你跟着遭这些罪。”
“你叔父病重,太傅年老,景辰年幼,女眷又多有不便,有些事合该我来做的,我想你兄长若在这里,也会这样。”
她手上的动作一顿,这次来陈州几多坎坷,多亏了有他,自己也表过几次谢意,他总是推说皇命在身,像这样正正经经说出来,还是头一回。
察觉到她许久没有动作,他问:“好了吗?”
“好了。”赵羲和收回思绪,扶着他躺下,他在她的引导下摸索着前进,眼前一片黑暗,意识到她将要松手时忽然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你先休息,别睁眼。”
他“嗯”了一声,才缓缓松开,毕竟劳作了一天身上乏累,很快便迷迷糊糊睡着了。不知睡了多久,突然察觉出一丝异样,睁开眼看见她在灯下看书,犹豫再三才问出口:
“羲和,我怎么感觉,脸上有点痒?”
听见“羲和”二字她便看了过去,随后举起灯在他脸上照了照,神色骤然一变:“糟了。”
“你给他用了什么药?”
“都在这里。”赵羲和赶紧把糊状的药草递过去,大夫细细辨了辨:“方子没问题。”
“那怎么会起疹子?”
“应该是薄荷……”大夫说着,重新写了一个方子:“用这个试试。”
疹子一路从脸上扩张到胸口,林穆远瘙痒难耐,偏还不能用手抓,浑身难受得紧,来回翻了几次身才发现自送走了大夫,她便不声不响,背对着自己坐着。
他趿拉着鞋过去,迟疑片刻,还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不用自责,大夫不是说了嘛,方子没问题,我活了这么多年都不知道自己不能用薄荷,你怎么会知道?”
他一靠近,脸上密密麻麻的疹子比方才还要骇人,她越看心里越不是滋味:“会不会留疤啊。”
他眼中闪过一丝惊愕,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你担心这个?”
“你名声本来就不好,脸上再留下疤……”
他一口气堵在肺里:“你是不想面对我留了疤的脸?还是怕我留了疤日后更没人看得上?”
见她抿着嘴不说话,可怜巴巴地瞧着自己,他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罢了罢了别说了,没一句我爱听的。”
翌日赵羲和千叮咛万嘱咐他好好在屋里待着,然而一转身的工夫,不知他从谁那儿听说赵明德一早就下地了,把自己裹了个严严实实,一溜烟就往地里跑。
她立刻过去把人逮了回来,死死盯着,直到他脸上疹子都消了,才松了一口气,谁知一觉醒来人又不见了,问了老仆才知道他天不明就一个人出城去了。
这下她更不清楚他心里是怎样想的了,原以为他娇生惯养吃不了苦,或者会像以前一样雇几个人,自己做做样子就成了,谁知他劲头大得很,天天起早贪黑跟着父亲割稻子。
每天回来洗了澡,胡乱塞几口就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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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觉,话也少了,几天下来黑了一圈,人瞧着都沉稳了。好在黑是黑了,脸上却没留疤,她一颗心终于放了下来。
八月二十一,家里终于割完了稻子,戌时末,如意匆匆从前院过来,告知她和林穆远,叔父不好了。
之前有母亲的叮嘱,她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两人过到前院便待在外间不敢离开,子时刚过,里面骤然迸发出一声哀号,她猛地冲进去,父亲和景辰趴在床边哭得撕心裂肺,母亲站在父亲身侧,扶着他的肩抹眼泪。
她不由眼睛一酸,泪珠瞬间落了下来,林穆远不知何时来到她身侧,低声劝慰:“别太难过了,也看着点太傅,身体为重。”
“要请管人来,给叔父沐浴,后续还有很多事,我先去安排。”
她想起母亲之前托付他的事,朝他施了一礼:“麻烦你了。”
“哎……”他立马把她扶住:“有事就到院子里找我。”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别哭太久,当心头疼。”
管人净身穿衣,装殓入棺之后,设好了灵堂。
赵明华不善交际,今年以来因为身体的缘故辞了教谕一职后,更是连门都很少出。丧葬事宜敲定后,陈年带人传递讣告,通知亲友。
谁知讣告还没走出巷子,便有人前来吊唁,赵羲和一听名字便知道正是前些日子写拜帖求见的人,对此行径虽然心生厌恶,但总不好把人赶出去,只好扯过林穆远说:
“我扶父亲到后边院子里避一避,你也尽量别在人前露面,别被人攀扯上。”
“好。”他应了一声,没敢和她说实话,这些人天不亮就蹲在巷口,就等着讣告一发,借着吊唁的名义登门。
他在屋里坐着,不时观察着外面的情况,临近正午时,景辰敲门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男人。
“姐夫,这是城北沈家的大公子……”
赵羲和赶往前院时,心里惴惴不安,她在陈州人生地不熟,究竟是什么人点名要见自己。
一推门,便看见林穆远下首坐着一名白衣男子,约莫二十六七的模样,视线自己身上停留片刻,起身径直走了过来:“羲儿表妹,好久不见。”
羲儿表妹?的记忆顿时被唤醒,会这样称呼自己的似乎只有一人。
“大表哥?”她试着叫了一声,沈瑜露出满意的笑容,摸了摸她的头:“十年不见,羲儿出落成大姑娘了。”
林穆远不动声色地站到她身侧,听着二人寒暄,心里越发觉得奇怪,沈、赵两家同在陈州,又是姻亲,自是应该上门吊唁。
可他们来陈州已经七八天了,沈家的人一直等到今日才来,似乎不合常理,而且……他上下打量着面前的人,作为晚辈,沈瑜登门第一个要见的,竟然是她。
“羲儿,不如请大表哥坐下,咱们慢慢说。”
赵羲和转头看向他,一脸疑窦,这些天他不管私下还是明面都叫羲和,她还可以理解,毕竟天天待在一起,也算有了几分交情,可叫羲儿……绝对是有意为之。
17. 第十七章
“不了不了”,沈瑜搓了搓手,踟蹰片刻:“我还有事,不便久留。”
送走了沈瑜,林穆远摩挲着拇指上的扳指:“你这个表兄,瞧着可有点儿奇怪。”
“怎么奇怪了?”
“你不觉得,他支支吾吾,话都没说完吗?”
他的话倒是提醒了她,回想起方才沈瑜的神情,略一思忖,登时眼睛一亮,顾不上多说,风风火火往外走。
“哎?”林穆远刚要问她去哪,抬眼便没了踪影。
“父亲你说,舅舅一家是不是也有缓和的意思?”她见了赵明德,把刚刚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等着他的反应。
赵明德摸了摸下颌的胡须,沉思片刻:“兴许吧……”
“是与不是,过去探探不就知道了?大表哥说舅舅身体抱恙,借这个由头上门探望,任谁也揪不出错。”
“羲儿果决,为父心里甚慰。”
“女儿知道父亲的顾虑,也知道此事定然在父亲心中盘桓了许久。十年前女儿年纪尚小,不管舅父如今是不是还心有怨气,都不可能撒在女儿身上,此事若有转机,只在我一人。”
赵明德凝视着她,目光中充满了赞赏:“羲儿打算怎么做?”
“今日有些仓促,明日吧,明日一早女儿便登门,探探舅舅的态度。”
“让晋王陪你去可好?”
她听罢面露难色:“他?”
“羲儿若是不好开口,我来同他讲。”
“没什么不好开口的,只是这毕竟是咱们的家事……”
赵明德语气和缓,带着几分商量的意味:“陈州此行,为的就是家事,左右绕不过他。”
平白无故冒出个沈瑜,说话吞吞吐吐,她又瞧着讳莫如深,林穆远此刻是疑团满腹,一个人在书房里坐立难安。
猝不及防间,门“吱呀”一声开了,他当即迎了上去,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她问:“我打算明日去趟舅舅家,父亲提议请你陪同,你愿意去吗?”
他一颗心又提了起来,语气不免有些急切:“去做什么?”
她狐疑地看着他:“你紧张什么?”
“哪有。”他摸了摸鼻子:“只是早不去晚不去,如今你又有孝在身,平白无故出门干嘛?”
她把前因后果解释了一通:“事情就是这样,你可别忙着答应,这一趟,搞不好当场会被扫地出门,届时你这堂堂王爷脸上可挂不住。”
他微微拧起了眉:“太傅为人也太板正了,王子皇孙、满朝大臣的姻亲故旧,这样的事多了去了……”
“朝堂风气如此,不代表就对,便是与舅舅家十年不曾往来,我瞧着父亲心中也只有对母亲的歉疚,不曾有悔。”
“我陪你去。”他打定主意:“这事再怎样牵连,量他也不敢把我赶出来。”
翌日,两人一大早驱车到了城北,下了马车便看到两扇棕色大门光滑如镜,门钉和铺首闪着金光,门楣之上,“沈府”两个字清逸隽秀,无处不透着精美。
递上拜帖,报了姓名,她便提着一颗心,等人去通传,谁知管家收下拜帖之后二话不说,一脸热络地把二人往里领。赵羲和回过头,却见林穆远暗暗朝自己使了个眼色,示意自己少安毋躁。
“姑娘且坐一坐,我已经命人去请老爷了。”管家奉了茶便退了出去。
林穆远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眼眸一亮:“快尝尝,自离了京,就没有喝到过品相这么好的茶。”
见她心事重重,并不理会自己,他把茶盏往她面前推了推:“放心,你舅舅怕是已经等你多时了。”
“何以见得?”
他眼睛迅速朝外瞟了一眼,没有正面回答,笑了笑:“上好的顾渚紫笋,你尝了,我就告诉你。”
她果真品了一口,茶汤的香气顿时氤氲开来,正等着他回答,门外一串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为首的是一个微胖的男人,瞧着约莫五十多岁,须发都有些花白了。
男人的视线在她脸上逡巡,目光渐渐变得柔和,好一会儿才颤着声音问:“羲儿……可是羲儿吗?”
“舅舅。”赵羲和看见他身后的大表哥,便认出眼前之人正是自己十多年未曾谋面的亲舅舅,只是看着他的眼神,她忽然有一丝动容,她与母亲有六七分相像,舅舅方才是不是在她身上看到了母亲的影子。
沈荃眼眶湿润,拉着她的手,脸上的肉随着表情微微颤动,半晌才又开口:“可……都还好?”
“母亲身体康健,父亲和兄长都好,谢舅舅挂怀。”
听她先提到妹妹沈芸,沈荃面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瞟到她身后站着一个男人,想起拜帖上只落了赵羲和一个人的名字,于是问道:“这是?”
“见过舅舅,我是羲儿的夫君。”
又叫羲儿……她觑了林穆远一眼,见他端着一副正经的做派跟舅舅说着话,心里由衷佩服他的契约精神,这个假装恩爱的戏码,他倒是自得其乐。
沈荃一听面前的是晋王,慌忙跪拜,几人你拉我扯,好一会儿才坐下来。
“听表哥说舅舅身体抱恙,不知是何病症,可好些了?”
沈荃手里的茶刚要往嘴边送,听了她的话,动作一滞,杯里的茶险些溅出来:“不过是些陈年旧疾,是瑜儿总当个事,逢人就要提。”
说着又看向沈瑜:“瑜儿,快差人去后院把人都叫来,别忘了找人去请你两个妹妹,羲儿好不容易来一趟,中午咱们一家人一起吃顿团圆饭。”
不知沈瑜怎么传的话,不一会儿,沈家的人陆陆续续赶来,沈荃一个个给她引见,坐着的站着的,乌泱泱挤了一屋子。
林穆远本来悠哉悠哉地品着茶,见她被众人围着问东问西,回答了这个,那个立马又挤上来,明明已经应接不暇,脸上还是挂着笑,耐心地一个一个回,暗自叹了一口气,左手稍一用力把她扯了过来,放下茶盏起身:
“听说舅舅家有个园子景致不错,不知方不方便让表哥带我们去看看?”
“方便方便”,沈荃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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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旁的沈瑜一把:“快带你妹妹去。”
三人并行在花园里走着,林穆远似乎对花花草草很感兴趣,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沈瑜说着话,赵羲和难得不用搭腔,终于喘了口气。
逛完园子,用了午膳,又被沈荃拉着说了好一会儿话,两人离开沈府的时候,已经快要申时末了。
“背着母亲出来的,带这么多东西回去,怎么瞒得住?”赵羲和看着被舅舅沈荃塞得满满当当的马车,不免有些发愁。
“我看你是做贼心虚。”林穆远笑着瞥了她一眼:“等夜深人静,大家都睡下了,我让陈年搬进去不就得了?”
“夜深人静?”她脑海中立刻浮现出陈年鬼鬼祟祟的画面:“这不真成贼了?”
他“扑哧”一声笑出来:“放心,我都替你看过了,你舅舅很有分寸,没什么特别贵重的,跟咱们带去的差不多,就是亲戚之间的回礼而已,安心收着。”
“舅舅有心了。”
“岂止是有心啊,还没看明白?”
“什么?”
“傻乎乎的。”他嘟囔了一句:“你舅舅面色红润,哪来的病?你那个表哥,看着就是个老实人,昨天好端端在咱们面前提你舅舅生病干嘛?”
“他们这是姜太公钓鱼,就等着咱们上钩呢。”
她眼睛一亮:“碰巧咱们主动咬饵……”
“恭喜你啊,傻人有傻福,太傅给你的任务快完成了。”
她原本还沉浸在喜悦中,听完他的话立马不乐意了:“你才傻。”
“啧,还不兴人说。”他动了动身子,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
林穆远得意的模样看得她牙痒痒,最终还是没忍住,在他胳膊上掐了一把。
“嘶……轻点轻点。”他捂着胳膊往旁边躲:“真是一点亏不吃。”
瞧见他疼得龇牙咧嘴,她心里的气儿一下就顺了,正抿着嘴笑,不料马车骤然停了下来,紧紧靠着车壁才堪堪撑住摇晃的身子。
“出什么事了?”林穆远掀开车帘,听得车夫在外面回:“有个姑娘被推倒了,险些撞咱们马车上。”
赵羲和立马坐不住了,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便跳下了车,果然瞧见一个女子躺在马车前头。
“你没事吧?”她蹲下把人扶起来:“可有伤着哪儿?”
“我没事,多谢姐姐。”女子抬眸的瞬间,看得她一愣,这副眉眼……怎么莫名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没事就好。”林穆远掏出一锭银子递给女子,扯了扯赵羲和的袖子:“别在这儿耽搁,赶紧回。”
她“嗯”了一声,正准备离开,却见女子重新蹲下捡着地上散落的帕子,两只手上都擦破了皮,血迹丝丝缕缕往外渗,忽地想起车夫方才的话,眸色一暗:
“谁推的你?”
女子身形一顿,头也不敢抬,只小声说:“没……没有谁。”
赵羲和环视一圈,视线最终落在杵在一丈外,贼眉鼠目的男人身上。
“是你?”
18. 第十八章
“是我又怎么了?”男人睨了那女子一眼:“过时的绣样,她硬往我店里送,怎么,还想强买强卖吗?”
“我没有……”女子小声反驳:“我只是……只是想换点钱给母亲买药。”
赵羲和这才注意到她一身粉色衣裙洗得发白,于是伸出手:“药方给我看看。”
女子手忙脚乱地从袖口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姐姐……”
她拆开一看,方子上有几味药的确不便宜,立即明白了她的处境,二话不说扶起她:“走,我带你去买药。”
林穆远握住她的手腕,轻轻摇了摇头,随后塞给女子一锭银子:“前面就是药铺,自己去买。”
“我……我不是想要银子。”女子慌忙摆了摆手,接连往后退了两步:“我只是……只是想给母亲……”
赵羲和瞪了他一眼:“她一个小姑娘,又不认识药草,万一给人骗了……”
“别忘了姜平的事。”
“没事,我有分寸。”她说罢,搀着女子的胳膊,看向他:“前面药铺,你去不去?”
他没好气地从她手里拿过药方,三两步跨进药铺,方子往柜台上一拍:“抓药!”
安顿好粉衣女子,她走到他跟前:“她家住得远,脚又扭伤了,要不我们顺道送她回去?”
林穆远听得一阵烦躁,可转过身瞧见她一双杏目巴巴望着自己,嘴边的话不自觉就软了下来:“就送回去啊,多的可别再管了。”
赵羲和立马点点头:“那是自然。”
送女子回家的路上,得知女子名叫周锦,家住在城外,母亲一个月前得了病,断断续续吃了些药,可病体缠绵,总也不见好。
“姐姐,我知道这些药不便宜,可我……我眼下没钱还你,不过我的绣活儿还算拿得出手,锦衣锦帕,我都会的,你家住在哪里,有什么需要绣的,我……”
“不必,家中有绣娘。”听出他话里话外透着股生硬,赵羲和没再说什么,若不是丧事所需,父亲都要闭门谢客,她怎么好把人往门上揽。
周锦脸上闪过一丝尴尬,悄悄瞄向她,见她一双眼睛看向别处,识趣地噤了声。
马车出了城,又走出两三里地,在周锦的指引下停到一户柴门前,一名妇人正立在那儿张望。
“娘,我回来了。”
“锦儿?你跑哪儿去了?”妇人说着看向周锦身后的马车,正巧这时林穆远扶着赵羲和从车上下来。
妇人眯着眼,视线停留在赵羲和身上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这两位是……”
“娘,这位姐姐是好人,这是她给你买的药。”周锦挽着妇人的胳膊:“咱们请姐姐到屋里坐坐好不好。”
妇人并没有一口应承,似乎有些顾虑,赵羲和与林穆远对视一眼,正准备开口告辞,身后忽地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周锦!”
她二人立马回过头,却见一个中年男人身着布衣青衫,手中拿着几卷书,步履匆匆而来,虽是书生的打扮,却眉眼凌厉,面色不善。
“二位贵客,快走。”不等男人走近,妇人低声催促,她二人一时也顾不上许多,转身上了马车。
动作之际,听得外面男人再度开口,声音愈发严厉:“刚才那两个人是谁,你是不是又去那儿了!”
“没有父亲!”马车已经启程,车后周锦的声音似乎又大了几分:“我没有去舅舅家,没有去沈府!”
舅舅……沈府……赵羲和心里“咯噔”一下,噌地掀开车帘朝后看,不巧正对上妇人探究的目光,马车渐渐驶离,二人越来越远,她却恍然记起初见周锦时对她的熟悉感来自何处。
“不会吧……”
听见她自言自语,林穆远转过头来:“什么?”
“她说她叫周锦?”
“嗯。”
“沈府……舅舅……”她嘴里念叨着:“我还有个姨母,正是嫁给了姓周的一位秀才。”
他挑了挑眉:“你是说……”
“你觉不觉得,周锦有点像我?”
林穆远的视线在她脸上缓缓游走,末了摇摇头:“不觉得。”
“那她娘呢?”她的声音变得急切起来:“是不是跟我母亲有几分相像?”
他缄默不言,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若是真的,那可太巧了。”
赵宅里,赵明德听完女儿的话,思忖片刻:“听起来……倒是对得上。”
“父亲,咱们与舅舅家有些龃龉,这些年来互不来往女儿知道,可是姨母家又为何这些年来毫无消息?”
赵明德目光遥远,回忆起当年事:“我与你姨丈周林轩是多年同窗,又是同年中的秀才,你外公爱才,将你母亲许给了我,你姨母许给了周林轩,于是我二人成了连襟。”
“那之后我每举必中,科考之路一帆风顺,后来入京扶摇直上,林轩却不知怎的,再也没中过。”
“我知他才华,常去书信鼓励他,只是收到的回信越来越少,后来连你母亲署名的信也没回音了。”
听他话中有几分怅然,林穆远开口:“昔日同窗十数年间境遇天差地别,怕是心生嫉妒。”
“无论如何,我既然回陈州了,待家事一了,还是应当去看一看他。”
“你为何断然姨丈是因为嫉妒才与父亲断了联系?”从书房出来,赵羲和拦在林穆远身前。
“你父亲说了,周林轩有几分才华,这种人心比天高,眼见同窗发达自己却原地踏步,时日一久,自难心平。说不定在他心中,太傅的每句鼓励都像在炫耀。”
“他若是对父亲有几分了解,定不会这样想。”
“他未必不知,只是被嫉妒蒙蔽了双眼,今日见他一脸刻薄相,便知他心绪不宁。”
她眼神里透着几分玩味:“你还会看相?”
“相由心生,见的人多了,难免能品出几分来。”
“那你看我是什么相?”
“你?”林穆远在她脸上来回扫视,嘴角抽搐,缓缓吐出两个字:“傻相。”
赵羲和作势要打他,一转眼不知母亲沈芸何时站到了自己身边:“俩人说什么呢这么高兴?”
“母亲……”她小声嘟囔:“我哪里高兴了?”
“我看王爷挺高兴的嘛。”
她转过头,果然见他脸上的笑还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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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得及收起来,一时更恼了,狠狠剜了他一眼。
沈芸的目光在她二人身上流转一番,抿嘴笑了笑,立刻收起表情:“你们闹归闹,别给外人瞧见了,毕竟还在丧期,就是给景辰瞧见了,心里难免也要不好受。”
“知道了。”两人应道,然而沈芸前脚一走,她立马掐了林穆远一把:“都怪你,害我平白挨母亲一顿训。”
林穆远摸了摸胳膊,故意装出一本正经的样子:“我怎么没听出训斥?不过是提醒咱们罢了,你别太敏感了。”
“你!”
见她眼里已经染了一丝愠气,他赶紧说:“出去一天了,我去见见景辰,看家里有没有事。”
沈芸走进书房,给赵明德添了茶:“夫君,羲儿她们今天去做什么了?”
“没什么。”赵明德手里的书挡着脸:“还是丧葬上的事。”
“一大早出去,现在才回来,方才我在门口撞见,俩人说说笑笑的……”沈芸摆明了不信,又看向如意:“如意,你知道吗?”
如意摇摇头:“夫人可是要我去问问?”
“别去!你这丫头,忘记我跟你说过什么了?”沈芸点了点她的额头:“这段时间你就好好跟在我身边,别去羲儿面前晃悠。”
“知道了夫人。”
“夫人,我过去守灵,你早些歇息。”从书房逃出来,赵明德长长舒了一口气,夫妻二十余年,他还是第一次对她撒谎。
林穆远见过了景辰,又交代陈年把马车上的东西都卸下来收好,回到房间,一阵馨香扑鼻而来,便知赵羲和已经沐浴过了。
走到桌前,见她手里依旧捧着祖父给的那本书,好奇地问:“玉安山人的书,当真那么好看?”
她“嗯”了一声。
他一时也摸不准她是沉醉其中,还是对方才自己的逗弄有些恼,轻轻把她的书按下来,观察着她的表情。
“做什么?”
“方才在太傅那儿,事没说透。”
她眸光一闪:“什么意思?”。
“如今你和太傅心里已经默认周锦是周林轩的女儿了,有些事你们不愿去想,但我还是要提一句,我们为什么会被引到那里?”
“周锦的目的是什么?”
目的……她在心里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周锦跌倒在地的模样始终盘旋在脑海。
“她费了这么大力气把我们引过去……”
“你怎么就能断定,她是有意?”
“赵羲和,你可别犯糊涂。”他定定地看着她:“我不信你对今日之事毫无察觉。”
“陈州城里绣坊那么多,她家在城东外,偏要跨半座城到城北去卖绣品,而你舅舅家就在城北,她摔倒的地方又刚好是我们从沈府回家的必经之路。”
“如果卖绣品是她的生计,当下时兴什么款式,什么花样,她应该格外关注才对,怎么会拿着一个月前的样式上门?”
见自己说了这么多,她始终保持缄默,他声音不自觉软了下来:“我不是要你立刻就认同我的说法,只是想提醒你,这种女人,最难缠。”
她凝眸看向他:“哪种女人?”
19. 第十九章
“能在人前示弱,装可怜装无辜的女人。”
“哦?”赵羲和饶有兴味地盯着他:“晋王殿下这么清楚,怎么,吃过亏?”
“我吃没吃过亏不打紧。”他迎上她的视线:“我只知道,像你这种不甘示弱,直来直去不会迂回的性子,倒是早晚会吃亏。”
“那就不劳你操心了。”她轻飘飘地回。
“就拿这件事来说,不管周锦她抱着什么目的,用了什么样的办法,只要她找上门,所求不算过分,我与父亲母亲,定不会袖手旁观。”
他脸上闪过一丝意外,却没再说什么。
赵明华出殡那日,天色阴沉,微雨如丝,陈州的百姓纷纷走上街头,看这位当朝太傅的亲弟弟身后事有多荣光。
赵家子嗣单薄,孝子不过寥寥数人,规格仪制也与寻常百姓没什么两样,于是大家又开始搜寻赵明德的身影,只是见孝衫之下,堂堂太傅也不过是个干瘦老头儿,顿时没了兴趣。
正当众人意兴阑珊之际,人群中突然蹿出来一个身影,径直扑到赵明德脚下:“姨丈,请您救救我母亲!”
一时之间喧哗声四起,赵羲和原本在车上坐着,听见动静下来,见着眼前情形,眉头一皱,立马上前扶人:“你先起来。”
“姐姐,来不及了,还请姐姐救救我母亲!”
说话的工夫,沈芸也赶了过来,周锦见状又跪倒在地抱住她的腿:“姨母,姨母,快救救我母亲,再不去,母亲就要被父亲打死了!”
此言一出,立时一片哗然,赵明德先前听女儿讲过那日的事,一声“姨丈”,便已知晓周锦身份,沈芸虽不知情由,但听到事涉人命,顿时大惊失色。
“母亲,父亲……”赵羲和当机立断:“此事女儿交由女儿来处理,还请父亲母亲陪同景辰送别叔父,别误了时辰。”
林穆远立刻站在她身侧:“我和你一起去!”
“羲儿”,赵明德叮嘱:“稳住局势即可,我和你母亲稍后就过去。”
“是,父亲。”
转身之际,她看到母亲眼里的茫然,突然有些内疚。只是周锦满脸的泪,在一旁不停催促,她不敢耽搁,立刻上了马车。
“我骑马去,先看看情况,你们后面来。”林穆远坐在马上,隔着车帘瞥了周锦一眼:“毕竟出了人命就不好了。”
他一张脸冷得像铁,听到赵羲和一句“当心”,才面色稍霁,扬鞭而去。
一路上,周锦的泪根本止不住,她本想问问事情的缘由,见她这副样子,也不好开口。
到了周林轩家,她这才看清院里不过三间茅草屋,林穆远则双手环胸靠在门框上。
“如何?”她提着裙裾小跑着过来。
他朝身后努了努嘴:“你姨母在里面,确实……动手了。”
周锦听罢,脸上的泪一抹,拉着她的胳膊:“姐姐,你要给母亲做主啊。”
赵羲和拍了拍她的手,抬脚进去,果然看见那日所见的妇人正坐在那儿,发钗散乱,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胸中一团火气直冒上来,冲出门对着林穆远就问:
“周林轩在哪儿!”
“那间屋子。”他嘴上答着,手上却死死攥着她的胳膊。
“别拦我!”
“羲和,别冲动。”他立马挡在她身前,将人罩了个严严实实:“长辈的事,我们小辈做不得主,况且眼下事态未明,你忘了太傅嘱咐过什么?”
“还有什么事态不明的!”她猛地甩开他的手:“二十几年夫妻,他竟能下这样的狠手!莫说里面是我姨母,便是别的女子,我也不能袖手旁观!”
“我知道,我知道……”他的手轻轻落在她的肩膀上:“我已经差人去请了大夫,还通知了你舅舅,你母亲和你舅舅都是你姨母至亲之人,定不会轻易饶过他。”
周锦端着水出来时,正听见了林穆远的话,手一颤,水沿着杯壁漾了出来。
“姐姐喝点水。”
“谢谢。”赵羲和此时正在气头上,哪有心思喝水,接过后,随手给了一旁的林穆远,他送到嘴边,瞥见里头连一根茶叶梗都没有,又放了下来。
周锦看见她二人的动作,眼神中流出一丝窘迫,手指搓着衣角,低声说:“舅舅未必肯来。”
“为何?”
“之前舅舅时常来看母亲,每次都带许多东西,突然有一次父亲不知怎么就生气了,驾着车把东西都退回了沈府,自那之后,我们与舅舅家就断了往来。”
“初时表哥还会偷偷来找我和母亲,后来给父亲发现了,他对我们……推搡和打骂是常有的事,所以……”
“好了”,林穆远突然出言打断她的话:“去里面陪着你母亲。”
周锦还欲再说些什么,撞上他审视的目光,身形蓦然缩了一下,应了一声,转身回了屋。
“为何不让她说完!”赵羲和拧着眉,胸脯一起一伏,明显在压抑怒火。
他不由分说把她拉到一边:“我怕你忍不住拿刀去把周林轩砍了。”
听了他带着几分戏谑的话,她深呼一口气:“说了要等父亲来……”
“有长进。”他挑了挑眉:“说句不合时宜的话,你不是要缓和你舅舅和你母亲的关系吗?机会来了。”
“你是说……”
“一会儿大场面,你可要沉住气啊,我的王妃。”
约莫一个多时辰后,外面响起一阵车马声,接着乌泱泱一大帮人闯进来,为首的便是沈荃,手里拿着一把刀,进了门就大喊:“周林轩给我滚出来!”
林穆远在她耳边低语:“你看你舅舅这样子,像是得病的吗?”
赵羲和乜了他一眼:“都什么时候了还看热闹,万一真动起手来……”
“放心……门上着锁呢。”
“羲儿?”两人正说着话,沈荃走了过来:“你叔叔不是今天出殡吗?你怎么在这儿?”
“舅舅,此事说来话长……”
“你姨母呢,锦儿呢?她们娘俩可有事?周林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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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舅莫急,姨母和锦儿在屋子里,周林轩在别的屋子锁着,舅舅可要看看姨母?”
沈荃迟疑了一瞬:“罢了,去便去。”
沈荃一走,她看着满院子的彪形大汉:“舅舅怎么带了这么多人来?”
“跟你表妹学的。”林穆远嘴角上扬:“我给你舅舅传话,他再不来,他亲妹妹就要给人打死了。”
“你……”
“我什么?这事了了,你可得好好谢我。”说罢他看了眼天色:“算算时辰,太傅他们也该来了。”
果然不消一会儿,赵明德和沈芸赶了过来,赵羲和看到母亲急匆匆的神色,料想她已经知道了几分。
“这些人是?”
“你姨母呢?”
夫妻俩几乎同时问,赵羲和照林穆远说的,没有提及沈荃,只回了一句:“姨母在里边呢。”
她紧跟在父母身后进了屋,屋里的人目光投射过来,气氛瞬间变得凝滞。
沈荃和沈芸兄妹两人视线对上,眼中都有些意外,沈芸叫了声“蓉儿”径直走向沈蓉,沈荃则偏过身子喝起了水,屋子挤满了人,一时逼仄起来。
“姨丈请上座。”周锦见赵明德还在原处站着,过来相迎,赵明德点了点头,朝沈荃作了一揖,坐在了他右侧。
“周林轩他竟敢这样对你!他人在哪儿!”
尖锐的声音传来,赵羲和浑身一凛,她从没见过母亲发这样大的火,赶忙上去劝慰:“母亲消消气,眼下还是商量商量这事怎样办才好。”
“报官!”沈芸说得斩钉截铁,一回头袖子却被沈蓉拉住:“姐姐,林轩他只是一时在气头上,才……”
沈荃脸色一沉:“事到如今你还为他说话!”
周锦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舅舅,姨母,不是这样的,父亲他不是在气头上才动的手,他对母亲动辄打骂,已经成了习惯,他……”
“锦儿……”沈蓉含着泪喝止:“他毕竟是你父亲!”
“母亲!”周锦膝行过去,抱住沈蓉的膝盖:“求求你了母亲,如今舅舅和姨母都在这里,有人为我们做主,求求你别再给他粉饰了。”
林穆远轻轻戳了戳赵羲和的腰,指了指外面,她当即会到意:“舅舅,母亲,今夜肯定不能留姨母和锦儿妹妹在此,时辰不早了,再拖延下去城门要关了,还得快些拿主意才是。”
“我带蓉儿母女两个回城,明天一早去报官。”沈芸率先开口。
“回哪?赵宅刚办了丧事,回赵宅?”沈荃没好气地说:“跟我回沈府,今晚务必把这事说清了,沈蓉你要是再跟以前一样没出息,休怪我不认你这个妹妹!”
“锦儿,扶起你母亲跟我走!”
周锦偷偷观察着沈芸的脸色,不敢贸然行动,赵羲和立马站到沈芸身侧,对周锦说:“先听舅舅的。”
沈蓉母女两个上了沈荃的马车,赵羲和一家人挤在一处,回城的路上,她小心翼翼地看向沈芸:“母亲,那咱们呢,也跟着去沈府吗?”
20. 第二十章
“去。”沈芸眼中满是愧疚:“同为姐妹,单我一人在京城生活无忧,却不想蓉儿在陈州竟这样水深火热,是我这个姐姐的过……”
“母亲……”
“夫人不必自责”,赵明德拍了拍她的手:“若说错,也是周林轩的错,再不济,也该是我,这十年间,但凡我陪夫人回来一趟,都不会有今天这样的结果。”
听见他夫妻二人都在自省,赵明德为了劝慰沈芸,甚至把过错往自己身上揽,林穆远不由眼眶一热,刚想说点什么,碍于是沈家家事,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到了沈府,沈荃重新请了大夫给沈蓉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大夫走后,他看着一屋子的人:“锦儿,你去照顾你娘,瑜儿,你也出去。”
说着瞄了赵明德一眼:“这是我们兄妹间的事,太傅就不必留在这儿了。”
赵羲和见舅舅没有提到林穆远,想是碍于他的身份不好开口,便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他:“你也出去。”
门一关,屋子里只剩下她们三个,顿时陷入一片沉寂。
她的视线在舅舅和母亲之间来回徘徊,见他二人互不搭理,谁也不肯先低头,只得硬着头皮问:“舅舅,姨母家这些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还不是周林轩那个混账东西!”沈荃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咬牙切齿地说:“当年他穷书生一个,父亲把最疼爱的小女儿嫁给了他,他日常家用,参加科考的盘缠,哪样不是咱们沈家出的!”
“他自己不成器,屡次不中也就算了,还得了失心疯,把我送去的东西都丢在沈府门口,说什么君子不食嗟来之食!”
“周林轩如何是他自己的事,蓉儿总归是你妹妹,你怎么就能看着她把日子过成这样!”
“沈芸!”沈荃“噌”地站起来指着沈芸的鼻子:“你的意思是我沈荃只顾自己贪图享乐,不管自己的妹妹?你看看你自己,你有什么资格说这个话!”
“蓉儿他自己拎不清,为了周林轩那个混账跟我断绝来往,你又好到哪里去了?还不是为了赵明德,十年都不跟沈家往来,你们姐妹二人,没一个叫人省心的!”
“如今是说蓉儿的事,牵扯我做什么!你明知明德的为人,却还背着我写信给他,叫他给瑜儿谋官职,你有没有想过他的难处!”
“好,他的难处,你只顾念他的难处,有没有考虑过沈家!当年我沈家对他赵明德也算不遗余力,你沈芸只有瑜儿这一个侄子,我沈家只有他一根独苗!”
“独他赵明德的难处是难处,瑜儿的前程就不是前程?”
话音一落,门嘭的一声被推开,沈瑜冲到沈芸面前:“姑姑,父亲他不是这个意思。他只是气你十年来一封信都不曾往家里来,气你真的为了姑丈不认他这个兄长。”
沈荃脸一横:“瑜儿出去,这儿没你的事!”
“怎么没我的事?”沈瑜跪在了地上:“父亲!您就不要再固执了,如今您已两鬓微霜,陈州与京城千里之隔,兄妹相见本就不易,如今小姑姑又遭遇了这事,正是兄妹齐心的时候,儿子怎么忍心……”
“怎么忍心因为自己的事,让您和姑姑之间仍有心结!儿子早就同您说过,儿子的前程,自己会去挣,您也早就想通了,不是吗?”
“何必要逞一时口舌之快,把自家姐妹往外推!”
赵羲和正听得,忽然察觉有人扽了扽自己的衣袖,一转眼却见林穆远不知何时溜了进来,站在身侧给自己使眼色。
“大表哥说得对。”她也跪了下来:“舅舅,母亲,羲儿恳请二位长辈放下前事,否则不止家中不睦,恐大表哥也难以心安。”
“眼下最打紧的,还是姨母的事。”
沈荃兄妹虽未言语,却不约而同去扶人,沈瑜起身之后,面露难色:“姑姑,羲儿表妹,小姑姑的事,不是父亲不帮,实在是……”
“实在是她自己支棱不起来!”沈荃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我早就同她说过,周林轩自命清高,偏又眼高手低,不事生产,又酗酒打人,实非良人!”
“又多次劝她与周林轩和离,可她非但不听,还对他颇多维护,今日你们也看见了,即便被打成这样,她还替那个混账东西说话!”
沈芸叹了一口气:“蓉儿耳根子软,怕是周林轩事后几句软话就把她哄住了。”
“照我说,你既然回来了,就好好劝劝他,姐妹之间有话说,她打小听你的,说不定……”
“我试试。”沈芸说完,独自前往沈蓉所在的房间,赵羲和见状立马追了出去,在回廊里拉住沈芸,低声说:
“母亲,不如您劝劝姨母,锦儿妹妹已经到了婚嫁的年纪,有这样一个父亲,岂不是会误了终身?”
沈芸思忖片刻,点了点头。
看着沈芸走远,她才转身,不料一眼撞见林穆远正抱臂倚在栏杆上,嘴角噙着笑。
“你笑什么,怪阴森的。”
“笑有的人,傻的时候是真傻,聪明的时候,倒是也有几分机灵……”
“你说我?”
“不然呢?”
她瞪了他一眼:“热闹看够了?”
“冤枉啊,我明明一直在帮你完任务。”他说着凑了过来:“现在任务快完成了,是不是可以松一口气了?”
赵羲和发出一声叹息:“哪能啊,任务是一个接一个。”
“你若是指你姨母和离的事,大可不必操心,这是周锦的任务,她自然会上心。”
“你似乎……对她很有成见?”
“我不是会看相?她可不是你姨母那种会忍气吞声的性子。再说了,是不是成见,你日后自会知道。”他说着,站直了身子:“说起来,倒是还有一件事需要你去周旋。”
“什么?”
“太傅那边,最好改日亲自登门,同你舅舅把当年的事说开,其实未必需要大家摊开来说,只是需要摆个态度出来,给你舅舅个台阶下。”
“你舅舅不是不明事理之人,只是这事搁置太久,我听着他今日的话,对太傅怨气还未消……”
赵羲和心知他说的在理,然而见他一副指点江山的模样,仍不免要打趣两句:“你在这些事上看得这么通透,怎么当日在成王府,那样横冲直撞,专戳人肺管子?”
“成王是什么东西,值得本王动脑筋?更何况……”
“何况什么?”
他嘴角憋着笑:“你跟成王比什么?他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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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心眼子比你们一家人加起来还要多。”
“好你个林穆远,你笑话我就算了,如今是连我父亲母亲都带上了。”
“别往旁人身上推,主要还是你。”
赵羲和咬着牙,作势要掐他,谁料他反应快,眼睛瞟见沈瑜走了过来,一个闪身躲在了他身后。
“羲儿妹妹,王爷,家中备下了饭菜,用膳去吧?”
“走走走。”林穆远朝她招招手:“舅舅一贯大方,不知又有什么好东西等着咱们。”
沈瑜笑了笑:“王爷说笑了,王爷在京城,什么没见过?”
“大表哥有所不知,晋王爷的意思是,他这一趟跟着来陈州,可没少遭罪。”
“你可别污蔑我。”
“怎么就污蔑了?是谁在舅舅这儿喝了顾渚紫笋,回去看着家里的茶皱眉?”
沈瑜看着他二人你一句我一句说笑打闹,突然感慨:“羲儿和王爷少年夫妻,真叫人羡慕。”
赵羲和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刚想反驳,想起前日听闻他发妻早逝,怕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下去惹他伤心,于是推说自己饿了,催着去用膳。
沈蓉与周林轩夫妻多年,终归有些情分在,听自己姐姐提到周锦,虽未一口答应,却有了些许松动。后来在沈芸几次三番劝说下,不知怎的,竟有一天突然想通了,打定主意要与周林轩和离。
沈家的人喜不自胜,个个当过年一样张罗,直到亲眼看着他夫妻二人签下和离书,才松了一口气。
沈荃在沈府大摆宴席不说,更是在城东设棚施粥三天,硬是搞得满城皆知。
“你舅舅果真是性情中人,对我脾气。”林穆远嗑着瓜子,对此举大为称赞。
“照我看,也不单为此事。”赵羲和正在临帖,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他的话。
他“嗯”了一声:“人逢喜事精神爽,一个妹妹‘失而复得’,一个妹妹‘回头是岸’,我听说你舅舅信佛,怕是这些年来没少求佛祖,来日少不了还要去寺里还个愿,捐点香火钱。”
“这些事你倒是知道得清楚。”
“还有件事,我说了你可别生气。”他把手里的瓜子放回盘子里,按下她手中的笔。
“什么事?说来听听?”
“你舅舅和你姨母家的事,我私下里差人打听过,所以那日周锦把我们引到她家时,我才自作主张给你舅舅报了信。”
见她没说话,他又赶紧解释:“我就是想着,周锦放着一个财大气粗的舅舅不求,费那么大力气找上你,有点奇怪……”
她眉毛跳了跳:“事情都过去了,没必要纠结这些。”
“你不怪我自作主张就好。”
两人正说着话,赵明德走了进来,赵羲和立马起身相迎:“父亲怎么有空过来?”
“陈州的事已了,咱们不日就要回京,只是离开前,我还想去见一个人,羲儿可要同去?”
这几日父亲寻访故旧,都是自行前往,这次却主动询问自己,她不免有些意外:“父亲想见谁?”
“故友徐安之子,正则。”
林穆远原本在一旁安静站着,却意外瞥见,听到那个名字时,她脸上的表情明显僵住了。
21. 第二十一章
“女儿愿与父亲同去。”
见赵羲和垂下眼帘,林穆远不知怎么鬼使神差地跟着说:“我也愿同去。”
赵明德怔了一下:“好,马车已经备好,趁日头还早,咱们早些出发。”
相处的时日久了,林穆远自然知道赵羲和是个藏不住事的人,有点什么全写在脸上。赵明德前脚出了门,她后脚就从箱子里翻出了一个青布包裹。
他望着那块熟悉的布料自她手中一层一层拆开,一些模糊的记忆渐渐浮现在脑海……
直到她挨个儿翻点着里面的书时,他才蓦然想起来,这个包裹正是客栈里那个雨夜,自己冒着大雨从马车里找出来的,他还记得,为了避免书被淋湿,自己脱了外袍护着,浑身淋了个透。
自然也记得,自己的手伸过去时,离书尚有半尺,她便叫着让自己别碰,彼时他以为,她爱书如命,反应大点也正常。可是……
他想起方才赵明德的话,徐安之子徐正则,难道书名页上的“徐”,是徐正则的徐?他理了理额前的碎发,没来由的心烦意乱。
“走吧。”听到她招呼自己,他心神不宁出了门。
一路上他有很多疑问,徐安是谁,徐正则又是谁,为何太傅要专程去看他,还要叫上她。
然而当马车驶出陈州城,朝西行了二十余里,绕过一座矮丘,曲曲折折走到一间茅草屋前,屋主人迎出来的时候,他突然觉得这些问题都不重要了。
那是一名男子,见着来人,躬身行礼:“正则见过世伯,见过……羲儿妹妹和这位公子。”
他站在原地,甚至忘了还礼,因为他终于知道她口中通文识墨之人是谁了。
身边人的寒暄,他一句都没听进去。新婚之夜她的为难和嘲讽,她对同他和离的坚持,对柳细娘一事和他不通诗书的反复调侃,客栈里喝止自己别碰那些书……
这些画面不断重现,与面前这个男子反复交叠,他穿得很素,素衣素衫,连头发都是一条白布简单挽起,不难看出是在孝中。
他对他一无所知,可生平第一次感到自惭形秽。
赵明德提出祭拜徐安,林穆远与赵羲和一左一右一路跟随,到了坟前,看赵明德清除杂草、擦拭墓碑、为坟茔添土,听他讲述与徐安相知相交的往事。
原来……是世交。
回城之时,他扶着赵明德率先上了马车,然后看到赵羲和拿着那个青布包裹走向徐正则。
“他……是你的夫君?”
“是。”
“他待你好吗?”
“嗯。”
“我是说……王府复杂,你可应付得来?”
“正则哥哥放心。”
二人的对话悉数传入他的耳朵里,他默默放下车帘,随后她上来,马车启程。
赵羲和从前院过来已经亥正时分,推开门发现屋里空荡荡,并没有林穆远的身影,这才想起来似乎自晚膳后就没见过他。
她本打算先行睡下,可转念一想,这是在陈州,又不是京城,这么晚了他能去哪儿?
穿好鞋出去,正准备叩开陈年的门问问,一抬头却发现屋顶有个黑影,好在今夜虽非月圆之夜,却也月色如水,那身形,不是林穆远是谁?
“你一个人大半夜在这儿坐着干什么?叫我一通好找。”
听到身后的声音,林穆远回过头,看见是她,立马伸手去扶:“你怎么上来了?”。
她没有回答,在他旁边坐下:“你呢,你怎么在这儿?”
“看月亮。”
“晋王殿下什么时候有这雅致了?”她顺着他的目光:“今天这月亮也不圆啊。”
他用手比了比:“陈州的月亮比京城的,大多了。”
赵羲和有些意外,偏过头见月光洒在他脸上,铺就一层银辉,出来月余,他褪去了桀骜,似乎乖驯了许多。
“想家了?”
似是没有听到她的话,他忽然回过头,装作漫不经心地问:“那个徐正则,是你的心上人?”。
她的心恍然漏跳了一拍,一时不知该怎样回,极少有人会在自己面前提到他,更遑论这样直白地问出来。
林穆远干笑一声:“知道了。”。
一阵静默过后,她猝然开口:“我和他的事,一句两句说不清楚。”。
“那就说清楚。”他话说出口,才察觉到自己的语气似乎过于急切,顿了片刻:“我都听着。”
“怎么,又想看我的热闹?”赵羲和瞥了他一眼:“我们是熟了很多,却也没到无话不谈的地步。”。
“你说得对,是我唐突了。”。
两人静静坐了一会儿,他又不死心地问:“那你是因为徐正则,才对陛下赐的婚这么抵触吗?”
“不是。”。
他眼中闪过了一丝光芒:“那是?”。
“是什么,成亲那日我说得很清楚了。”。
成亲那日……他回想起她当时的话,眼中的光芒渐渐消散,说到底还是嫌自己纨绔浪荡,单纯瞧不上罢了。
他伸了伸腰,长舒一口气,她虽然说话难听,却没几句假话。瞧不上自己,但也不是徐正则,想到这里,霎时心里爽利了许多。
翌日,赵明德一早带着景辰去拜别赵明华生前的故旧,赵羲和与林穆远留下来打点行李。
正整理着书桌,不知从哪掉出来一封信,她弯腰捡起来,看到上面的字迹,心里一惊。
“怎么了?”林穆远发现她的异样,立刻凑了过去。
“今天有谁来过?”
他摆出一副明知故问的表情:“你说呢?你和你母亲刚刚送走了谁?”
见她脸色变得难看起来,他瞟了一眼信封:“不是吧……”
她不动声色地把信揣回衣襟,继续收拾桌面,林穆远见她手下的动作明显迟滞起来,摸了摸鼻子,没再说什么。
待书籍都打点好,她回到房间,掏出那封信来回摆弄了许久:“林穆远,你说……我要不要拆开?”
他二话不说从她手中抢过,“嘶”的一声把信封撕开,取出信塞给她。
“你……”她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也太鲁莽了。”
“得了吧。”他瞥了她一眼:“你就是想看,我不过是帮你拆开而已。”
见她还在犹豫,又催促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快看看,别真出什么事。”
她深吸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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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开信,防备地瞧了他一眼,见他视线瞄向别处,似乎并无多大兴趣,才从头开始读。
信不长,不过寥寥数语,她却越看越心惊,看完后缓了好一会儿,仍心绪难平。
“烧了吧。”林穆远掏出个火折子递给她。
“你知道里面写了什么?”
他挑了挑眉,不置可否:“你这次反应倒很快,瞄了一眼信封就觉察出不对,不然依你的性子,会有私拆别人信件的想法?”
“姨母和周林轩签和离书那日,我见过锦儿的字。”
“难怪。”他从她手中拿过信,烧了个干净:“你打算怎么做?”
“酉时末,初未亭,我去见她。”
“你可想好,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万一人家真郎有情妾有意,当心日后怨你。”
她乜了他一眼:“是不是郎有情妾有意,你看不出来?”
距酉时尚有一刻,天色已昏,周锦双手交握,步履匆匆前往初未亭,远远看到石桌前坐着个人,提起裙裾小跑过去,还未到跟前便甜甜唤了句:“景辰?”
“锦儿,是我。”赵羲和站了起来,看着周锦果然出现在这里,心情有些复杂。
“表姐。”周锦大惊失色:“你怎么……怎么……”
“景辰让我来的,说他无心其他,一心只想考取功名,不敢误佳人。”
周锦的脸涨得通红,死死咬着嘴唇,豆大的眼泪当即落了下来。赵羲和于心不忍,从阶上下来,走到她跟前,扶着她的肩,温言软语相劝:
“锦儿,你父母已经和离,舅舅说会给你一间铺子,让你学着打理,往后你和姨母会过上好日子的。”
“姐姐觉得,寄人篱下会有好日子吗?”
赵羲和一时语塞,却也印证了自己的猜测,周锦在给景辰的信中描绘的那些情意,都是托词而已,寥寥数面,话都没说过几句,能有什么情意。
而景辰……不过是她选的救命稻草。
父母仙逝,年纪轻轻就中了秀才,如今还要随父亲回京,眼见前途无量……这已经是她此时能够到的最高的枝了。
“锦儿,若说寄人篱下,随便找个男人托付终身,就不是寄人篱下了吗?看看你的母亲,她也曾以为你父亲是良人,结果呢?”
“不要刚跳出一个火坑,又跳进另一个。”
周锦不说话,只是一味地哭,赵羲和轻轻摩挲着她的背:“舅舅是良善之人,又一贯护短,他会好好待你们的,若是遇到什么难处,你还可以写信给我。”
她劝了好一会儿,周锦才止住了哭,天色已晚,担心她走夜路害怕,赵羲和同林穆远又一路把人送回沈府。
“她会听你的吗?”回去的路上,林穆远忍不住问。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锦儿年纪还小,一时糊涂罢了。”
他听了冷嘁一声:“年纪小?她可只比你小一岁。”
“别的不说,这事你定要烂在肚子里。”
“你都叮嘱八百回了。”他脸上带些不耐烦:“放心,关涉女子名节,我有分寸。”
东西齐备,日子定好,只待十七那日便出发回京,谁知十六晚上,沈府急匆匆派了人来。
22. 第二十二章
“怎么就不好了?”沈芸抓着来人的胳膊:“不是看了大夫用了药吗?”
“夫人,具体什么缘由小的也说不上来……”
赵羲和见她急得团团转,赶忙说:“母亲,您若是放心不下,不如我陪您回趟沈府?”
“好,咱们这就去。”
一进沈府,沈芸便直奔沈蓉的房间,赵羲和也提着一颗心,母女两个见着沈蓉,着实吃了一惊。她面部的淤青已经散尽,可是一张脸苍白得紧,没有一点血色。
“蓉儿……”沈芸在她床前坐下:“锦儿,你娘这是怎么了?”
“姨母”,周锦趴在沈芸膝头:“自一个多月前得了病,母亲身体就时好时坏的,她怕您和舅舅担心,不许我透露,今日撑不住又吐了血,这才……”
“不过姨母放心,舅舅已经找大夫来看过了,方才已经服下了药。”
“姐姐。”沈蓉攥紧沈芸的手:“你走之前能来看看我,我已经很开心了,妹妹福薄,恐怕时日无多,京城与陈州相隔千里,兴许今晚……是我们姐妹最后一次见面了。”
沈芸本就揪着心,如今听她这样说,呜呜啜泣起来,目睹此情此景,赵羲和心里憋闷得慌,偏过头不忍再看,谁知这一动作,一股奇怪的味道扑鼻而来。
这味道……她用力嗅了嗅,显然是药味,可面前花架上摆着的是一盆漳兰,兰花馨香,怎么会有药味?
她拨开枝叶,微微俯身,离根部越近,药味越浓,看见花土潮湿,便捻了少许,凑到鼻尖一闻,竟辨出了芦炎草的味道。
芦炎草……她并未学过医术,对药草不过一知半解,可过目不忘的本事是实打实的,前些日子帮周锦抓药的方子仍印在脑际。
方子上的几味药,她也只能辨得出芦炎草的味道。
药方、咳血、刚用过了药……她看着床头抱在一起痛哭的三个女人,蓦然心里一凉。
“姐姐。”沈蓉再度开口:“我所托非人,有今日结果也认了,放心不下的唯有锦儿,万一我走了,她可怎么办?”
“不许说这种话!”沈芸下意识去捂她的嘴,却被她拦下:“姐姐,锦儿不能留在陈州,周林轩在这里,我怕……我怕将来锦儿的婚事,哥哥做不了主。”
“姐姐,蓉儿求你,你能不能带锦儿入京,为她寻门亲事?”
看着沈蓉强撑着身子说出这番话,赵羲和全身似有蚂蚁啮咬一般,浑身发麻。母亲就坐在沈蓉对面,从她这儿看过去,正对的是母亲的背影,她不知道母亲现在是何表情。
可是她清楚母亲除了答应,别无选择。
听到母亲喉咙里发出一个“好”字,她竟然莫名松了一口气。
“羲儿……”
沈蓉又开始叫她,她知道此时自己无论如何该上前的,可是不知怎的,脚下就是无法挪动分毫。
“你贵为晋王妃,他日在京中,能不能多帮衬帮衬你妹妹?”
她忽然有一种冲动,想要不顾一切把所有都说出来,倒在漳兰里的药,周锦的信,昨夜自己和她的会面,甚至更早……
可是看着母亲和姨母两张不再年轻的脸,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懒得张口,也懒得解释她这个晋王妃,还能做多久。
“回来了?”见赵羲和推门进来,林穆远立马倒了杯热茶,递过去才发现她脸色不对劲:“怎么去了趟沈府,跟霜打了似的?”
她抬眸看向他,犹豫了半晌,还是一个字都没说。
“听陈年说,你姨母不大好?”
“嗯。”
“这病来得有些蹊跷啊。”他看似在感慨,视线却一直停在她身上:“你说的话,周锦没听进去?”
“听不进去也正常,她……”说着说着,她立马反应过来:“你套我的话?”
林穆远笑了笑,并没有否认:“你啊,就是被太傅养得太好了,单纯善良毫无心机,殊不知世上,周锦这样的女子比比皆是。”
“她会为自己打算,不是坏事。”
见她时至今日仍不肯说周锦一句坏话,他悄悄叹了口气:“罢了,其实你不说,我也知道你难过什么。”
“难过她把你当棋子,当傻子,唯独没有如她所唤的那样,真的当姐姐,是不是?”
“兴许是十年前,大表哥的事吓住了她,她怕直接开口被母亲拒绝,往后再无机会。”
他眼神有些无奈:“你倒是会为她找借口。”
“不是找借口。”猜测姨母把药倒进花盆,一脸病容博取母亲同情之后,她也气过怨过,可是回来的路上想了很多。
“大表哥当年入京谋官,就算不成,背后有整个沈家为倚仗,可锦儿跟大表哥不一样,她没有退路。”
“她有个那样的父亲,姨母又性子软弱,哪怕舅舅承诺要给她铺子,可舅舅也是一大家子,并不会只为她考虑……”
“况且日后的事,谁又说得准?她不得不为自己筹谋。”
他静静地坐在她对面,心里泛起一圈圈涟漪,周锦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时候,他以为她是出于亲情,不愿把事情往坏处想。
可当下事情明了,她明知自己被利用被蒙骗,却仍能设身处地试图去理解周锦的不易。他忽然生出一丝奢望,或许对自己,她是不是也能……
可这一想法很快被理智浇灭,她的耐心能给周锦,却未必会给自己这种人。
“羲和。”他恐怕自己都不知道此刻的声音有多轻柔:“你愿意为她多想一层也没有错,可我还是想多说一句……”
“若你姨母真的重病,那什么样的人,会在母亲重病之时离开?”
“话说回来,这病若真有蹊跷,以你姨母的禀性,她能想得出这种法子?”
赵羲和知道他是好心提醒自己,事实也证明他所言非虚,可还是好奇他这种敏锐性从何而来。
“林穆远,你到底在女人身上吃过什么亏?”
他目光缩了一下:“就非得吃一堑才能长一智?”
“你家人口简单,家风又正,自然不知道兄弟姐妹多的家里为了一点蝇头小利争成什么样子,有的人那心眼子比蜂窝还多,我看你这表妹就不遑多让。”
“若说兄弟姐妹,谁家能比皇家多,要说争,什么蝇头小利能比得上九五之位?百姓家争来争去不过是多沾点光的事,你们家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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争起来可是要命的。”
他呼吸猛然一滞,衣袖之下,指节已然攥得发白:“早些睡吧,明日还要早起呢。”
她看着林穆远起身,熟练地在地上铺开被褥,整个人和衣钻进去,忽然有种难以名状的感觉。
像他,又不像他,可又的的确确是他。
翌日,到沈府接上周锦,与众人道别之后回到马车上,赵羲和瞧见他掀开车帘一个劲儿地往外瞟。
“看什么呢?”
他朝外头努力努嘴,示意她过来看:“都说儿行千里母担忧,这周林轩竟还是个有良心的人?”
“乱七八糟说什么呢。”马车驶过时,她匆匆一瞥,竟真的看见周林轩在不远处的墙角杵着。
“若这整件事是出苦肉计,那可太……下作了。”
她心头一凛,缓缓放下车帘:“乾坤已定,再去追究什么计没有意义,姨母脱离了他的魔爪,终归是件好事。”
“赵羲和。”他坐直身子:“这些说到底,是你家的事,你这样豁达,倒显得我这个人睚眦必较,揪着人家小姑娘不放。”
她挑了挑眉,故意问:“难道不是吗?”
“难道是吗?”他皱着眉反问。
“我还说府里的藏书阁新进了一批书,让景辰帮忙看看呢,你这样说那可就……”
她眼睛一亮,顿时和颜悦色起来:“这是好事啊,你缺看书的,景辰缺个清静的地方,这样岂不是两全其美?”
他撇了撇嘴:“要你句谢就那么难吗?”
“好好好,不是两全其美,景辰既有地方安心读书,又可避免和锦儿的瓜田李下,是他一举两得。”她歪着脑袋凑近:“那我代他谢谢你?”
对上她近在咫尺的目光,他颊上飞过一抹红,立马坐得板正,嘴里小声嘟囔:“谁要他的谢。”
相比来时,回程倒是顺利了许多,经过几日的跋涉进了京,把赵明德一家人送回府邸,踏进王府时,林穆远终于松了一口气。
“泡壶好茶,平日爱吃的那几样都给备上,等本王沐浴出来要是见不到……”
“知道知道。”管家忙不迭地回:“早就给王爷都备好了,王妃那边……王爷可还有什么指示?”
他犹豫了一瞬:“都送文心院去,一会儿我过去用。”
赵羲和刚沐浴完出来,见府里的丫鬟小厮鱼贯而入,转眼便满满当当摆了一桌,颇有些无奈。
不一会儿,林穆远大摇大摆进来:“快尝尝我这金瓜贡茶,比你舅舅家的顾渚紫笋怎样?”
“我可喝不出来。”她瞥了一眼:“不过想来王府的东西,自不会比舅舅家的差了。”
“算你有眼光。”他笑着拉她过来:“这趟陈州之行,我完成了皇兄下达的使命,你完成了太傅交给的任务,所有人都平平安安,说什么都得庆祝庆祝。”
感念他一路忙前忙后,着实吃了不少苦头,此刻自己也不好扫他的兴,她便坐了下来。
只是酒足饭饱之后,他自如地倚在榻上,漏壶的水都要滴尽了,却丝毫没有走的意思。
她终于忍不住隔着书问:“亥正了,还不走?”
23. 第二十三章
林穆远微微一愣:“这不是以为还在陈州嘛!”
说罢,利落起身:“我明天一早去宫里向皇兄复命。”
“嗯。”
他悻悻地走到门口:“你晚上睡觉爱踢被子,天凉了,自己注意点。”
赵羲和瞬间僵住了,脸像燃着的炭一样急速升温,藏在书后面,连大气都不敢出。
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林穆远拔腿就想跑,刚迈出去一条腿,忽然又想听她会不会再说什么,等了一会儿毫无动静,越发尴尬,逃也似的转身离开。
到了院子里,他深深呼了一口气,拍了拍自己的脸,然而回过头却瞥见窗下她的影子,明明隔着窗,可她梳着什么发式,戴着什么簪,穿着什么颜色的衣服……他都一清二楚。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描绘她的轮廓,从额头到眉峰到鼻尖,再到……
他呼吸一滞,猛然缩回了手,初冬时节,额头竟沁出了一层薄汗。
按照昨日的约定,景辰在沈府休整一夜就来王府,赵羲和用过早膳便去前院等他,谁知刚到,便看见一个男人从门口进来。
她假装没看见,转身往前厅走,谁知那人小跑着过来:“王妃请留步。”
晋王府的门一向也不是谁都能进来的,管家能让他在王府里走动,想必是林穆远的好友,于是她说:“王爷今日进了宫,若有事找他,请到偏厅去等。”
“在下不找王爷,是专程来找王妃的。”
她淡淡瞥了来人一眼,确信自己并不认识:“阁下是?”
“在下秦禹,云山书院的学子,听闻王妃博闻强识,特来请教。”
“哦?”她仔细打量了他一番,眼中多了几分警惕:“云山书院的学子,请教我?”
秦禹没有过多解释,径直问:“王妃可知道沈未阳?”
她眸光微微一闪,冷静地回:“不认识。”
“《空山记笺疏》,沈未阳。”
“不认识。”
“沈未阳仁兄赐鉴,予读《空山记笺疏》,以简驭繁,分析入微,然有几处疑义,还望不吝赐教,其一……”
听他竟能一字不差地念出那封信的内容,她的心“嘭嘭”直跳,她预想过或许自己就是沈未阳这件事有一日会大白于天下,可不是现在,更不是像这样被人求证到脸上。
“既是云山学院的学子,不觉得这样太唐突了吗?”
“王妃见谅,在下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仰慕沈未阳的才华,想着若能得她指点一二……”
“我不是沈未阳。”她斩钉截铁地说。
“我与梁文锦是至交,得知《空山记》的撰者是梁政纯属偶然,我答应过梁员外绝不透露此事,在梁文锦面前都未说起过。”
“我在留给沈未阳的信里故意提了礼部梁员外,而后在梁宅一连等了七天,唯有那日因为下雨迟了半个时辰。”
“七天里,梁宅都无人登门,第八天,我迟到的那半个时辰里,梁宅去了两个人,您和晋王……”
秦禹越说越激动,得知林穆远与她去了梁宅,还看了梁政的书稿,他彻夜未眠,花了很大力气才说服自己赵羲和就是沈未阳,可没想到等他鼓起勇气来到晋王府,却得知他二人早已出发去了陈州。
这一等,就是一个多月。
“读书人有几分痴不罕见,可我,不是沈未阳。”
“王妃……”见赵羲和死不承认还转身要离开,情急之下他连忙伸出手去拦,谁知身后陡然传来一阵怒吼:“秦禹!你干什么!”
他刚回过神,下一刻林穆远就冲到面前,一把揪住他用力往后一扯,秦禹猝不及防打了个踉跄,撑着门框才堪堪站稳。
“你没事吧。”林穆远挡在赵羲和面前,细细查看了一番,俯下身子问,听她张口说出“没事”二字才放下心来。
“思衡、玉阳,过来。”他朝她身后招了招手,她这才看见他竟带了俩孩子回来。
“羲和,你先带他们俩回文心院,我一会儿去找你。”
她看着一男一女两个孩童就在跟前巴巴地望着自己,心里不免有些疑惑,但看他表情严肃,又有秦禹在场,便没有多问。
只是她前脚刚走,后脚林穆远就揪着秦禹的衣襟,咬着牙说:“秦禹!你不知道朋友之妻不可欺?”
秦禹没有躲,反而迎上他的目光:“你与她的半年之期,如今只剩三个月……”
“那也不行!”
怕下一刻他的拳头就要落在自己身上,秦禹赶紧扯出一丝笑:“放心,我对她没有非分之想。”
见他没有松手的意思,又赶紧解释:“我只是想知道她是不是沈未阳。”
林穆远拧着眉:“沈未阳是谁?”
秦禹讨好地拍拍他的手,将前因后果解释了一番。
“她承认了?”
“没有,但我笃定她是。”
“她不承认就不是!”
“好好好。”秦禹顺着他的话:“那我就当她不是。”
看他面色稍霁,秦禹才松了口气,谁知林穆远迎头就是一句:“她若是,你待如何?”
他立马手指着天:“朋友妻不可欺,他日便是你们和离了,我也绝不会乘虚而入。”
秦禹一走,林穆远立马赶到文心院,进去一眼瞧见桌上摆了各式茶点,赵羲和与两个孩子对面坐着,大眼瞪小眼,方才的怒气顿时一扫而空,抱臂看着她懵懵的样子发笑。
“皇叔!”两个孩子发现他的身影,手里的茶点往盘子里一扔就朝他扑过来,他一手搂着一个,险些被带倒。
虽然方才俩孩子什么都不说,但从他们的穿着打扮赵羲和已经猜到了几分,眼下见齐齐称他皇叔,更是验证了自己的猜测。
“如意,你先带他俩去院子里玩一会儿。”他说罢,坐到了她对面,灌了一口茶,抬眸撞上她的视线:“这样盯着我做什么?”
“林穆远,你不会还想让我给你看孩子吧。”
“不至于不至于。”他低头咬了口绿茶酥,咽下去才说:“皇兄会派人过来,咱们就……看着不出事就行。”
皇子公主出府这样大的事,在他嘴里不过这样轻描淡写的一句,她一口气提到嗓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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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儿:“你知道你担着多大的干系吗?”
“那有什么办法?我已经答应皇兄了。”
“你答应什么了?”
“说起来都怪我多嘴……”想起早上的事,他便有些懊恼。
他一早到了崇明殿,禀过了陪同赵明德前往陈州的事,一抬头发现林昭面容憔悴:“皇兄可是身体抱恙?怎么看着精神不大好?”
林昭沉沉叹了一口气,唤他上前:“天气一冷,你皇嫂的病情更严重了,思衡和玉阳丢在淳华宫我不放心,便接过来亲自养着。”
说着又拍了拍桌上一摞奏折:“西北交战,眼下正是关键时期,朕一手管儿女,一手顾朝政,还要思量边境的战事,精神能好了才怪。”
“皇兄一身以系天下,还要保重身体才是。”
“别说这些没用的。”林昭瞥了他一眼:“你要真心疼朕这个皇兄,就过来搭把手。”
“皇兄知道臣弟对朝事一窍不通的……”
“你有分忧的心就好办,把思衡和玉阳领到王府小住几天,待朕忙完了手头的事,就把他们接回来。”
他偷偷瞄了眼林昭:“皇兄,这……不好吧。”
林昭拿起手边的奏折就敲上了他的脑袋:“有没有良心!平时朕给你擦了多少屁股?”
“我一想往后定然还用得着他,脑子一热,就答应了。”林穆远轻轻叹了一口气:“回府的路上才回过劲儿来,这事远不止这么简单。”
赵羲和拧起了眉:“还有什么?”
“思衡和玉阳是双生子,更是皇兄膝下仅有的孩子,几日后便是他俩的生辰。前方战事吃紧,皇兄已经下令宫中节省开支,自然不好再为他俩的生辰大操大办。”
“所以……就丢给了你?”她满脸不信,当今陛下能做出来这事?
“我刚点头,皇兄就迫不及待把俩孩子叫进来,让我带他们出宫,我当时怎么就没想到有诈呢!”
他身子朝后一仰,大剌剌瘫倒在榻上:“等着吧,一会儿内侍送他俩的日常用品,要是不提生辰的事,我立马跪下朝北磕三个头。”
见他表情夸张,她抿嘴笑了起来:“左右不过是一场生辰宴,你家大业大的,还在乎这点银子?”
林穆远半撑着身子,若有所思地看向她:“你觉得……这是银子的事?”
对上他探究的目光,她嘴角的笑一点点僵住:“这里面……不会还有我的事吧。”
见他没有否认,摆明了要拉自己下水,她脑子转得飞快:“我大嫂快要临盆了,哥哥外放不在京中,我少说也要回府去陪陪她。”
“家里有你母亲在,你大嫂又是冯家独女,怎的就要你陪?”
“那……”
“别找借口了。”他嘴角噙着笑,倾身过去:“你逃不掉的,我的王妃……”
赵羲和瞅着他贱兮兮的模样就来气,一把将他推开,林穆远毫无防备,整个人跌在软榻上,脸上的笑绽得更放肆了。
这时门外传来一串急促的脚步声,他拢了拢衣裳,坐起身来:“这不,说曹操,曹操就到了?”
24. 第二十四章
送走了刘公公,林穆远看向赵羲和:“我说什么来着?这几日哪也去不了了。”
“照皇兄的意思,这生辰宴不能不办,也不能大办,得请些人,又不能谁都请,多难伺候。”
她知道只要自己还顶着晋王妃的头衔,这些事总是躲不过的:“你都说了不能不办,既然要办,就别发牢骚了。”
“你接受得很快嘛,方才哭丧着脸问我能不能回家去。”
“少啰嗦了,这些事母亲多少教过我点,看在你陈州一行也算尽心的份上,投桃报李我还是懂的。”
“只是也算尽心?”他撇撇嘴:“我明明是掏心掏肺。”
思衡已经开了蒙,林昭对其学业颇为严格,特准太子太傅孙章出入晋王府,每日来授课。
这日,林穆远正要去文心院,经过山元堂时,忽然想起近几日读的《空山记笺疏》有几处疑问,便绕道进去。
“王爷所说的书,老朽未曾读过,不知是何人所著?”
他正随身带着,便从怀里掏出来,翻到自己不解的地方,指给他看。
孙章瞟了一眼,嘴里流出淡淡的笑意:“此类娱情之作,没有深读的必要,王爷若是有闲暇,不如读读圣人之书,老朽倒是乐意指点一二。”
闻言,他恍然一愣,自己这是被……鄙视了?正准备发作,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圣人之书自是要读,只是不知此书孙太傅既未读过,凭何将其定义为娱情之作,再请教孙太傅,娱情之作,怎么就深读不得?”
林穆远眼中透出隐隐的兴奋,俯身在她耳边低声赞了句:“说得好!”
“无须去读,满篇抒怀,未有微言大义,既不传道,也不明理,不过是一人一时之情愫,将光阴浪费在这等书上,王爷……兴许还罢了,若是皇子,难免误了精进。”
说罢,孙章捋了捋短须:“这是王妃吧,我与令尊共事多年,可从未在他案头看过此类书。”
“原来孙太傅没有见过……”她轻笑一声:“那想来同我父也不甚相熟。”
林穆远紧紧抿着嘴,生怕自己没忍住笑出声来,孙章这种老古板可不是旁人那种没皮没脸的,万一给气走了,少不了还得登门请他回来。
“我父亲常说,治学当严谨,孙太傅既然没有读过,断定满篇抒怀,实在有失偏颇,传道明理是书,畅情抒怀也是书,焉有厚此薄彼之理?”
“况且千年以来,星月同辉,今月也曾照古人,哪有什么情愫是一人一时?”
“王妃所言极是!”秦禹一掀衣袍,满面春风走进来:“巧了,这书我读过,微言大义自有经史子集,畅情抒怀我朝当推此书为第一。”
若说一对一是探讨,二对一场面可就不那么好看了,林穆远赶忙将话题打住:“好了,再说下去思衡要睡着了。”
说罢朝孙章拱拱手:“孙太傅,皇兄特意交代,皇子在王府这些日子学业不可偏废,还请您辛苦则个,多费费神。”
从山元堂出来,他跟在赵羲和身后:“还得是你,三言两语呛得他这个老古板没话说。”
她只是路过这里,谁知平白生了一遭气,正无处发泄,他偏自己撞上来:“叫你平日浪荡不思进取,被别人指着鼻子骂,一句嘴都回不了。”
“这不是有你在嘛。”他跨到她面前,脸上挂着几分讨好:“多谢你替我说话。”
自己当着皇子的面与太子太傅争执实在有些冲动,赖得他方才忍气吞声周旋,想到这里,她气已消了大半,只是话说出来还是硬邦邦的:
“有什么疑问问我就是,还去问人家大儒,自讨没趣。”
“好好好,那我日后去问你,你可不许嫌我烦。”
赵羲和前脚刚走,后脚他就朝秦禹一眼瞪过去:“你没事天天往王府跑什么?”
“这不是想着孙章老先生在王府为皇子授课,想借王爷的东风,请教他一二嘛,这下好了,为了给王妃帮腔,开罪了他老人家……”
“活该,要你帮腔?”
林穆远瞥了他一眼,随后转身回了书房,写了一封信:“拿着去找周观那个老学究。”
秦禹面露喜色,刚要接过,却见他陡然收了回去,一双墨瞳盯得他心里发毛。
“以后没事少来王府。”
十月初十,思衡和玉阳的生辰。
林穆远虽然嘴上骂骂咧咧说皇帝来他这儿打秋风,然而一大早起来就送了思衡一支象牙透雕葡萄松鼠毛笔,玉阳一枚双龙戏珠玉簪作为生辰礼,看得赵羲和眼睛都瞪大了。
“怎么,羡慕?”他挑了挑眉:“等你生辰的时候,送你更稀罕的。”
“再稀罕的我也不稀罕。”
她把簪子替玉阳簪上,心里却在暗暗嘀咕,出手这么阔绰,皇帝不盯上他才怪。
思衡玉阳年纪小,眼下又有战事不宜铺张,是以林穆远和她商议过后,只请了些皇亲国戚,一进巳时,客人零零散散地来了。
听下人禀成王妃夫妇到了,他二人对视一眼,迎了出去,林穆远笑着问:“皇叔皇婶,许久未见,身体可还康健?”
成王还好,毕竟较他们年长不少,一旁的成王妃脸上明显有些挂不住。
“劳晋王挂怀。”成王皮笑肉不笑:“想来陈州之行颇为辛苦,你瞧着可是黑了不少。”
“辛苦归辛苦,不在京中,少了许多聒噪,可是清静不少。”
听他嘴上一句不饶人,她心中不免发笑。
“皇叔皇婶,请。”
把人请进去后,她领着女眷到后花园,林穆远拉着她悄悄嘱咐:“今天在自己地盘,要是有人为难你,别给她留面子。”
她瞟了一眼走在前面的成王妃吴湘,顿时明白了自己上次在成王府被她刁难的事,他一直记着,心里蓦然一暖:“知道了。”
林穆远不是追求雅致的人,却舍得花钱,后花园里哪怕到了十月也有些看头,微风掠过,银杏漫天飞舞,小径旁的菊圃里各色菊花开得正盛。
周锦跟在姨母沈芸和赵羲和身后,轻手轻脚,花园里处处都令她好奇,却不敢四处张望,生怕漏了怯。
“大嫂快要临盆了,还以为今日母亲不会来。”
“原是这样打算的,后来一想这是你第一次操持这种宴会,又关涉皇子公主,还是得过来帮衬帮衬。”
赵羲和听了心里暖烘烘的,却不免担心大嫂:“那家里……”
“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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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吧,我一早就请了亲家母过来,柔嘉那边离不开人,她母亲在跟前,我也放心些。”
她正与母亲说着话,忽然听见前面吵吵闹闹的,拍了拍母亲的手:“我过去看看。”
加快脚步过去,拨开人群,却瞧见如意领着玉阳,正同成王妃吴湘和她的侍女对面站着,还没等她走过去,便听见玉阳脆生生的声音:
“皇婶都要叫她皇婶,那玉阳该叫什么?皇叔祖母吗?”
赵羲和一时愣住了,玉阳的话虽没错,但她知道吴湘最在意这个,果然一抬头瞥见她脸都绿了。
“你这丫头!”吴湘的侍女春夏当然不敢骂玉阳,便把气都撒在如意身上:“都是你疏于看管,才让公主冲撞了成王妃。”
说着便动手去掐人,如意身侧便是荷花池,顾及身旁的玉阳,来不及避开,生生被她掐了一把,眼泪都要下来了,谁知那人却道她好欺负,又要上手。
赵羲和两眼一横,冲上去抓住春夏的胳膊:“晋王府内岂容你撒野!”
春夏方才在如意身上沾了光,见成王妃并没有说什么,应是默许了自己的行为,正卯着劲儿要再下手,冷不防被赵羲和这么一拦,一股狠意登时钻了上来。
还没看清楚拦自己的是谁,手先做出了反应,用力一挣,就把赵羲和推开来。
赵羲和方才只顾着闯过来拦人,并未注意脚下,被春夏这么一推搡,身体立刻失去了平衡,这才发现自己所站的地方离池塘边缘不过半尺,身子一斜,已无处下脚。
扑通一声,生生掉进了荷花池里。
女眷们一阵惊呼,蜂拥上去,如意此刻也顾不得玉阳,跪在边缘伸手拉人,却只碰到了她的指尖。
“出什么事了?”林穆远行经此处,看见前面乱作一团,冲将上去,却瞧见池边站着一圈人,独赵羲和一个人在水里。
“滚开!”众人被吓得浑身一凛,纷纷退开。
这片池塘专为养荷花而建,是以并不深,水到她腰部,他抓住了赵羲和的手,却发现使不上力。
“脚下陷住了,有淤泥。”
听了她的话,他把外衫一褪,身子慢慢探入水里,双手揽住她的腰用力往上举,一路护着她上岸,捡起干燥的外衫裹在她身上:
“还好吗?”
她“嗯”了一声:“无碍,换身衣服就好了。”
“那就等我一会儿。”
她还没反应过来,转眼便见他黑了脸,环视一周后,视线落在了成王妃主仆身上。
“是你?”
春夏吓得身子一缩,不敢抬头看他,只得望向成王妃求助,谁知吴湘却没有替她解释的打算,她只好硬着头皮开口:“奴婢不是有意的,是……”
“跳下去。”
春夏浑身直打哆嗦,腿一软跪在地上:“求王爷恕罪!求王爷……”
“跳下去。”
上次他在成王府闹时,春夏就站在边上,知道他是个混不吝,心里一凉,眼见求人无门,只得自己到池塘边一点点滑下去。
吴湘表面不动声色,心里却暗暗松了口气,谁知气还未喘匀,便听见林穆远在自己对面缓缓吐出几个字:
“你,跳下去。”
25. 第二十五章
“晋王,晋王妃掉进池塘我也很着急,但你若问问在场的人便会知道,此事与我无关。”不过寥寥数月,吴湘已经有了气象,即便知道林穆远此刻处于盛怒也波澜不惊。
“跳下去。”他并未理会她的话语,只是将这三个字又重复了一遍。
方才他逼迫春夏时赵羲和并未阻拦,此刻见他咬着吴湘不放,偷偷扽了扽他的衣袖。
在场都是皇亲国戚,抛开年龄不谈,他毕竟唤吴湘一句皇婶,万一真有什么争端,日后争论起来,他天然就矮一截儿。
谁知他只是拢了拢披在她身上的衣衫,一步步朝吴湘走过去:“难不成,皇婶想让本王亲自推下去?”
“晋王,你别欺人太甚。”吴湘嘴上硬气,在他的威逼之下却不得不往后退。
只是一瞬间脑子飞速运转,她想到让人去给成王报信,却又立马想起上次他在林穆远面前折了面子后,待众人走了将自己训得狗血淋头。
即便他来了也震不住眼前这个魔王,无非是夫妻两个一起丢脸罢了,不若自己退一步,将来闹到御前,也好占个理。
他不是看不起自己这个皇婶吗?她这次偏要用皇婶的名头压一压他。
想到这里,她越过他,看了他身后的赵羲和一眼,然后转身跳了进去。
赵羲和瞧见她脸上得逞的笑,心下一凛,他这次惹了大麻烦。
周围的人原本在看热闹,如今见他真把人逼下去,个个傻了眼,大气都不敢出。
“如意,带着玉阳回文心院,陈年,张罗大家去用膳。”林穆远像个没事人一样安排:“至于池子里这位,成王不来,谁也不许拉她上岸。”
说罢揽着赵羲和的肩扬长而去。
周锦直接愣在了原地,在陈州她就知道自己这个姐夫动不动就甩脸子,脾气实在不好,却没想到他居然这么嚣张。
“姨母不必忧心,姐姐没事的。”她扶着沈芸跟着众人往前走,却听到身后传来两位贵妇的对话。
“哎?不是说晋王和晋王妃成婚时闹得不可开交,半年就要和离吗?怎么今日这么护着她?”
“和离归和离,眼下还是他的人不是?再说了,晋王那个人最是护短,别说是晋王妃,便是他王府里的仆役,都不能在他眼下吃一点亏。”
和离?周锦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秘密,她一直以为他们二人是一对恩爱夫妻,可无风不起浪,若非真有其事,定不会传到外人耳朵里。
自己这个表妹竟全然不知,她悄悄看向沈芸,见她脸上没有一点反应,看来姨母一家真是口风严得很。
赵羲和被他半抱着别扭得很,把他的手拿开:“我没事,自己能走。”
“有些人凉薄得很,才演了一出英雄救美,转头就不理人了。”
她已经熟悉了他时不时阴阳怪气,并未理会:“当英雄的时候很爽快,爽过之后呢?该如何收场?她毕竟是成王妃,你今日的行为,轻则不敬,重则恶逆。”
“我就是这性子,有仇不仅要当场报,还要百倍千倍奉还。再说了,事情还没有定论呢,你倒先给我定起罪名来了。”
“我不是要给你定罪名……”
“那是什么?”他停下脚步,直勾勾盯着她:“担心我?”
“事情毕竟因我而起,我只是不想你因此受罚。”
“因你而起?”他轻笑一声:“以你的性子,多看她们一眼都嫌烦,还巴巴上去找事?我无须问原委都知道,定是那吴湘又坏心眼子害你。”
“自己图名图利嫁个老头儿,还见不得别人好。”
她一时语塞,成王虽说年长些,可三十来岁,怎么也算不上老头儿吧。
“别瞎想了,我做得出来,自然有办法抽身。”他抬起手想拍拍她的头,最后还是轻轻落在了她的肩上:“换衣服去,我在外面等你。”
前院宾客在摆宴席,后院林穆远在文心院静静坐着,只有成王领着吴湘满王府里乱窜,王府里的下人见着他们都默契地避而远之。
直等赵羲和换好了衣衫,二人出了文心院,才在山元堂附近遇见了成王。
“林穆远!”成王咬着牙,挥着拳头冲过来:“你竟然敢那样对你皇婶!”
看到那一拳结结实实砸在林穆远脸上,成王自己都愣住了,没想到他居然完全不躲,生生挨下这一拳,更没想到在他处于惊诧中尚未回过神时,林穆远眼底闪过一丝狠辣,径直扑了过来。
赵羲和伸手去拉人,却只抓到了他一片衣角,转眼便见二人扭打在一起。
“陈年愣着干什么,把人拉开啊!”看陈年在一旁干站着,她赶紧推了一把。
若说前头吴湘的事还有得解释,成王可是他亲叔叔,大周以孝治天下,皇室更是天下百姓的榜样,对自己的亲叔叔动手,若被有心之人揪住……
只是她着急也没用,林穆远显然已经上劲了,直到有些循声赶来的宾客加入其中,大家一起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两人拉开。
她赶紧上前,看到他脸上挂了彩,成王却没什么事,心里又惊又气,掏出帕子轻轻在他嘴角按压:“到此为止,别再闹了。”
不想却被成王听进耳朵里:“到此为止?此事定要去陛下面前辩个究竟!大周上百年来,我林氏一族何曾有过侄子打叔叔这样的荒唐事!”
“好啊!”林穆远缓缓按住她的手:“那就去皇兄面前辩一辩!”
说罢他转身在她耳畔说:“别担心,你好好陪着思衡和玉阳,只要皇兄没差人来把他俩带走,我就没什么事。”
他气息温热,带着丝丝缕缕的血腥气,她却没有任何不适,剩下的唯有担心,如今他这副样子,已经难以全身而退了。
林穆远已经走出一段距离,转身看到她的表情,叹了一口气又折回来:“放心,就算把他们带走了,我也不会有事。”
林昭正在崇明殿里批阅奏章,听到刘公公进来报林穆远和成王两个人跪在殿外等他召见,轻轻扶住额头:“这个老九,净会给朕添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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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奴看着这次晋王爷……倒像是吃了亏。”
林昭闻言放下手中的笔,看向门口:“宣。”
果然,两人刚踏进殿,他一眼便瞧见林穆远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身上衣衫都撕破了,倒是成王看着跟没事人一样,只是脏了衣角。
“陛下!”成王一见面便开始哭诉,从林穆远逼迫吴湘跳湖到自己将其救出,然后被他痛打……
痛打?林昭的视线在两人身上游移,成王情绪激动,独自说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反观林穆远一言不发,只是在一旁安静跪着。
“九弟,起来吧。”
成王心里一凉,自己说了这么半天,皇帝没有什么反应不说,第一句话竟是叫林穆远起来?
“陛下,臣知道自己的王妃年纪小,晋王从心底里未把她当作长辈看待,但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逼她跳湖,这伤的不仅是她的面子更是皇家的尊严!”
林昭看向林穆远,面带询问:“晋王府里,新凿了湖?”
他老老实实地站着:“没有湖,就是荷花池。”
“那皇叔说得可就有点吓人了。”林昭绕过桌案,走到成王面前:“若是逼人跳了湖,还不许旁人救,怕是早就没命了。”
“陛下!”成王急得跺脚。
“大家都是血脉至亲,不必遮掩什么,九弟,皇叔说的你可认?”
“皇叔所说关于臣弟的部分,臣弟都认,可皇叔将臣弟的王妃描述成一个嚣张跋扈的女子,臣弟觉得冤枉!”
林昭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两个月前就在这崇明殿,他跪在地上抱着自己的腿求给他解除婚约,允他和离,如今……
“皇婶年龄小不假,可臣弟的王妃比之还要小两岁,皇兄当初给臣弟赐婚时,想必已经将羲和的情况打探清楚,她是赵太傅的女儿,太傅什么品性,我妻舅什么品性!”
林穆远说着,脸上还真流露出一丝委屈:“臣弟好好一个王妃,贤良淑德,恭谨有礼,是天下除却皇后之外最得体的女子,却成了皇叔嘴里嚣张跋扈之人!”
听他提到皇后,林昭面色稍霁:“别说这些没用的,就说说皇叔没说清楚的,成王妃踏进池塘之前发生了什么。”
听自己一番诉苦在皇帝嘴里变成了“踏进”池塘,成王脸上有些挂不住。
“皇婶纵容自己的侍女将羲和推进池塘里,其余的……”林穆远略作停顿:“臣弟不敢说。”
“为何不敢说?”
林穆远不语,成王却指着他的鼻子骂:“你血口喷人!”
“皇叔。”林昭脸上闪过一丝不耐烦:“朕说了,都是骨肉至亲,你又是长辈,何必这样咄咄逼人?”
“陛下既然认臣这个长辈,难道要看着臣被小辈欺凌?”
“今日的事朕都知道了,皇叔先回府吧。”
“陛下!此事没有定论,臣回去无颜面见王妃!”
“皇叔。”林昭眼神冷冽,像一柄剑刺过去:“有些事挑到明面上,可就不好收场了。”
26. 第二十六章
成王没来由地心里一慌,不敢再多言,匆匆退了出去。
林昭近距离查看林穆远脸上的伤势,故意在他肿起来的地方按了按,疼得他发出“嘶”的一声:“皇兄,轻点儿。”
“朝廷有战事,朕都得夹着尾巴做人,你倒好,一点亏不吃。”
“臣弟这一脸的伤,哪里像是没吃亏的样子。”
“得了吧。”林昭瞥了他一眼:“现在没旁人了,可以说实话了。”
“玉阳开罪了成王妃,成王妃的侍女拿羲和的侍女出气,羲和出手相拦,被推进了水里。”
“玉阳开罪成王妃?”林昭冷嘁一声:“区区一个成王妃,还是续弦,敢跟朕的女儿比?”
“可说呢。”林穆远附和道:“玉阳童言无忌,不过问了句是不是该唤她皇叔祖母,她脸就黑了。”
“玉阳说错了?她脸黑什么?愚蠢,两口子度量比针尖还小。”
“皇兄说得是。当初成王叔向羲和提过亲被拒了,他们夫妻一直记恨到现在呢。”
“什么?成王去太傅家里提亲?太傅能看上他这种货色?”
林穆远抿了抿嘴,自己除了比成王年纪小些,在外面风评还不如成王呢。
“你那王妃没事吧,她要是磕了碰了,朕可是不好跟太傅交代。”
“倒是没大事,可她一向身子虚弱,平日里淋几滴雨还要发热呢,今天下了水,怕是难免又要病一场。”
“林穆远……”
“嗯?”
“你是真的还是装的?”林昭的目光里充满了探究:“怎么,去了趟陈州,不打算和离了?”
他耳朵发烫,随口糊弄了一句:“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好,那说回眼前的事。今晚别回去了,滚去丰明殿跪着!”
勉强撑过宴席,散了宾客,赵羲和照他说的,陪着思衡玉阳守在文心院。
“皇婶,皇叔怎么还没回来,是不是玉阳今日说错话,父皇要训斥皇叔?”
看着趴在自己腿边的小人儿,她心头一软:“皇叔进宫是别的事,跟玉阳没有关系。”
“可玉阳今日听见那人训斥如意姐姐,说她没有看管好玉阳,还说玉阳冲撞了皇叔祖母……她明明看着和皇婶一样的年纪,为什么会是皇叔祖母?”
玉阳一口一个皇叔祖母听得她脑仁疼,正发愁怎么向她解释,思衡也凑了过来:“笨蛋妹妹,嫁给了皇叔祖父,自然就是皇叔祖母。”
“思衡也见了?”
“嗯,面如蛇蝎,绝非善类。”
思衡不过六岁,从他嘴里听到这样的话她很是震惊,犹豫再三,还是劝道:“思衡,她是你皇叔祖母,这样说不好。”
“是皇叔这么说的。”
她不禁有些头疼,皇帝真的放心把两个孩子放在晋王府?看看林穆远都教了些什么。
想到他,她又开始担心起来,他那个不吃亏的性子恐怕这次占不到什么便宜。
不过眼看到了亥时,宫门都要落钥了,宫里还没有派人来接思衡和玉阳,希望真如他所说,不会有什么事。
丰明殿。
“吱呀”一声,殿门打开,刘公公看见林穆远的背影,便知他又老老实实跪到了天明。
“王爷,您可以回府了。”
林穆远揉了揉发酸的膝盖,叉着腰站起来,缓了半晌:“皇兄怎么说?”
“陛下已经派人去了成王府,以示抚慰,王爷这边……禁足七日。”
“没了?”他有些意外:“没说让我登门致歉?”
“没有。”
“好,我知道了。”
他走出丰明殿,一瘸一拐穿过小半个皇宫,勉强走到宫门口,一双腿又酸又胀,仿佛已经不是自己的了,看着王府的马车停在边上,车夫愣愣地站着一动不动,又气又笑:
“还不过来扶一把!”
话音一落,车夫还未动弹,便有一个人影打马车上下来,看清来人,他眉间立即染上一丝喜色:“还算你有良心,没打发陈年过来接我。”
昨日的伤经过一夜变得更骇人了,赵羲和搀住他的胳膊,没敢多打量:“陈年有陈年的事。”
把人扶上马车,她坐在对面,来的路上憋了一肚子的话,此刻却一句也问不出来,一时低头看地,一时看向窗外。
“我现在是不是很丑?”
“嗯?”
“不然你怎么不想看见我?”
她眸光闪了闪,显然对他的打趣毫无兴趣:“听说成王昨夜就回来了。”
“嗯。”
“今早陛下还派人带着礼物去了他的府上。”
“没错。”
“那你……”
“我这不好好的?”
她的视线落在他高高肿起的面颊上:“你管这叫好好的?”
他尴尬地笑了笑:“成王那个蠢货,专打人脸,哪像我,都是往看不见的地方打,叫他在皇兄面前有苦说不出。”
“你还得意上了?”
“不然呢?你不知道,给皇兄心疼坏了。”他扶了扶腰,让后背完全靠在车厢上,发出一声喟叹。
“我是什么人,全京城都知道,他那么大年纪跟自己的侄子较劲,能是什么好人?”
街市上人渐渐多了,马车走走停停,每次马车骤然一停,他都收不住,上半身东摇西晃,磕到车壁上疼得龇牙咧嘴。
“慢一点。”赵羲和忍不住提醒车夫,接着拿起一个软垫抵在林穆远身后,谁知他却顺势靠在了她肩头:“让我靠一靠,跪了一夜,撑不住了。”
“你这么会偷奸耍滑,会老老实实跪着?”
“祖宗面前,还是得存几分敬意的。”
他脑袋动了动,温热的气息喷在她的颈窝,她有些不自在,下意识想躲,余光瞥见他脸上遍布青紫,整个人看起来狼狈不堪……
“身上又脏又臭……”小声嘀咕了一句,却没真的躲开。
“回去就沐浴。”他低声嗫嚅:“皇兄罚我禁足七日,这副模样,正好不用出去见人。”
只是禁足?她很是意外,但看他眼睛闭着,似是真的累极了,没往下追问。
一下马车,王府的人便涌了上来,看见他整个人几乎瘫在陈年肩上,她才知道他方才靠着自己时,定然收着力了。
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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羲和经过管家身边时,开口嘱咐:“王爷被禁足七日,看着点,别让他出门。”
“是。”管家嘴上应承着,却面露难色,王爷最不在乎的便是规矩,他连成王都敢打,岂是自己能看得住的?
“王妃,那……若是有事,我禀还是不禀?”
“拿不准的,问问陈年,或者……我。”
管家看着陈年搀着林穆远渐行渐远,踟蹰了片刻:“眼下还真有一件事……”
林穆远沐浴完出来,神清气爽,瞥见桌上摆着的瓶瓶罐罐,眼瞅着侍女拿起来就要给自己上药,微微皱起了眉:
“王妃呢?”
“王妃有事出去了。”
“去哪了?”
“奴婢不清楚。”
“你放那儿吧,我自己来。”
打发侍女出去后,他对着镜子擦药膏,下手一会儿轻一会儿重,最后自己烦气了,索性胡乱糊了一团,反正药效大差不差。
看着镜中的自己模样颇为骇人,怕吓着思衡玉阳,他便一个人窝在玉泉堂,正值昏昏欲睡之际,管家敲门进来。
“王爷,王妃的表妹周姑娘过府上来了。”
他翻了个身,眼睛都懒得睁:“王妃不在,让她回去。”
“是。”管家出去一会儿又折了回来:“周姑娘说,她是代太傅和赵夫人来看您。”
“看什么看!”听到那声“周姑娘”,他莫名一阵烦躁:“都说了王妃不在,我一个做姐夫的,见她做什么?”
“赵夫人会这么没轻没重,差一个未出阁的女子来看我?”
“那……该怎么回?”
“照原话回给她!”
周锦听了管家的回话,紧紧攥着手里的帕子,嘴角扯出一丝僵硬的笑:“既然王爷没有大碍,那我便回去同姨母复命了。”
走向马车的几步路,她脚下竟有些虚浮,一股强烈的羞辱感袭上心头。昨日姨母回去后始终悬着一颗心,于是早早打发自己过王府来看看。
她刚到王府门口便看见姐姐急匆匆出去,特意等了一会儿才登门求见,想着头顶姨母的吩咐,好歹能见他一面。
没想到他说话竟如此不留情面。
成王府。
前厅里堆放着宫里的赏赐,前来行赏的内侍已经走了有一会儿了,成王端坐在上首面色阴郁,成王妃吴湘在一旁立着,大气都不敢出。
“陛下对晋王未免太过偏袒!”郭群偷偷观察着成王的脸色,忖度着说。
上次林穆远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辱骂他的爱妾,让他丢尽了颜面不算,回去还被她指着鼻子骂没出息,更是仗着肚子里的孩子哭着闹着让自己把她扶正。
如今听说了昨日的事,他脸上忿忿不平,心里却高兴得很:“您和晋王都是龙子皇孙,您还是他的皇叔,他怎么敢妄图骑到您的头上去?”
“也就是陛下纵着他……”
吴湘见成王一言不发,手却越攥越紧,知道郭群说到了他心坎儿里,于是小心翼翼地开口:“先帝生了九个皇子,除却早夭的、薨逝的,陛下又不只他晋王一个弟弟……”
“还真能对他毫无猜忌不成?”
27. 第二十七章
成王的视线缓缓上移,停在吴湘的脸上,目光里充满了寻味:“王妃啊,争点气。你该知道当务之急,是早些为本王诞下世子吧?”
吴湘咬了咬嘴唇:“是,臣妾知道。”
赵羲和带着陈年来到清瑶成衣铺时,不由大吃一惊,上次经过时熙熙攘攘的景象还历历在目,如今门庭冷落不说,门上的殷红格外刺眼。
柳细娘一个人拿着抹布,沾了水湿淋淋地踮着脚从上往下抹,门上越擦越糊不说,水渍滴在地上还流成了一片红汤。
“出什么事了?”
听到一个女声从身后传来,柳细娘身子一僵,缓缓转过身,看见是她,攥紧手里的抹布:“王妃怎么来了?”
“我听管家说你这儿出了事,便来看看,王爷他……他这几日出不了门,有什么难处你跟我讲便是。”
柳细娘瞳孔一缩,佝偻着身子:“若不是万不得已,细娘不敢求到王府。”
赵羲和见她如今没有半点初见时的模样,心里很不是滋味:“里面说话。”
柳细娘正要抬脚,见着满地流淌的脏污,红了脸:“王妃……当心脏了裙子。”
“无事。”
赵羲和像往常一样提起裙裾往里走,并未过多在意,谁知到了店铺里面才知外面的情形不过是冰山一角。
“谁干的?”她看着满墙的成衣都被损毁,竟没一件完好的,地上四处散落着衣角、碎布,想起上次的色彩斑斓,一阵绞痛。
“红绡馆的人。”
“红绡馆?那不是……”想到她已从那里赎身,赵羲和当即噤了声。
“为什么?”
“我赎身后开了这家成衣铺,虽没有日进斗金,却也过得自在,几个姐姐妹妹过来看了,心生艳羡,回去便向鸨母提出要赎身。”
“鸨母认为她们受我教唆,便找人上门砸场子,初时是故意闹事,吓走客人,后来看我无人撑腰,便日日往门上泼东西,不是朱漆,便是猪血。”
“客人们不敢再登门,店里伙计也怕沾染是非,是以现在就剩我一个人。”
赵羲和从未听过这样的事,若柳细娘所言属实,那红绡馆的鸨母实在恶毒得很,这不是要断她的财路,是要断了她的生路,好让馆里的女子们都断了念想!
“你可曾报官?”
“报了,但无用,那伙贼人精明得很,我这小店不值当官府费心思。”
“怎么会不值当?堂堂京城天子脚下,百姓被这样欺侮……”她说着说着,自己都说不下去了,她险些忘了,这些事自己兴许是头回见,可柳细娘出身红绡馆,早已被欺侮惯了。
“细娘本不敢求到王府的,可眼下的确走投无路了,赎身几乎花掉了所有的积蓄,若这铺子开不下去……”
细娘红了眼眶,没有再说下去,她却体会到了她的无力:“待我回去想想办法。”
“多谢王妃!”
从铺子出来,赵羲和看到因挂得足够高幸免于难的牌匾:“为何叫清瑶成衣铺?”
“不敢瞒王妃,细娘本姓郑,名清瑶,柳细娘是鸨母起的名字。”
柳细娘……赵羲和品着这三个字,腰肢若柳枝,一听名字便知身材苗条、步态轻盈,正合了流连欢场之人的龌龊心思。
“既然出了红绡馆,也不喜欢,以后就别自称细娘了。”
“好。”郑清瑶原本黯淡无神的双眸顿时亮了起来,一股暖流涌上心头:“清瑶听王妃的!”
回王府的路上,她左想右想都没想出法子,掀开车帘:“陈年,你说咱们该怎么帮她。”
陈年握着缰绳的手猛然一顿:“小人不敢瞎出主意,不过……”
“不过什么?”
“柳细娘的事王妃最好还是不要管,王爷……王爷会不高兴的。”
“他不高兴?”陈年这么一提醒,她才想起来每次提到柳细娘,林穆远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浑身毛都竖起来了。
“他不高兴就别告诉他,回去一个字都不许说,听到没?”
“王妃,这不好吧。”
“没什么不好的,你也知道你家王爷什么脾气,陛下让他禁足七日,这七日最好能安安稳稳过去,不要旧祸未平又添新灾。”
“是。”虽然心里不情愿,陈年还是开口应了下来,毕竟成王的事,府里上上下下都捏了一把汗,和王爷的安危比起来,柳细娘的事不算什么。
这些日子可把林穆远给憋坏了,七日之期一到,他二话没说骑上马出去溜了一圈,走时满面春风,回来却阴沉着脸,马鞭一扔就往后院冲。
“赵羲和!”他闯进文心院,一脚踢开房门:“你背着我都干了什么好事!”
她正坐着练字,冷不丁一声巨响传来,笔下一歪,一张字就这么毁了。
知道他无非是为了郑清瑶的事,她缓缓放下笔:“有事慢慢说。”
“慢慢说?你让我怎么慢慢说!”看她云淡风轻的模样,他更难冷静了:“你是不是让陈年带着王府的人去柳细娘的铺子逮人!”
“是不是把人扭送到了京兆府,还给柳细娘把铺子里里外外翻新了一遍!”
“是,但不是柳细娘,是郑清瑶。”
见她丝毫没有解释的意思,他不由火冒三丈:“谁关心她是柳细娘还是郑清瑶!这些也就罢了,你为何要私下约见红绡馆的老鸨!”
“因为我要告诉她,大周律法规定,只要支付相当于购买时的费用即可获得自由,女子自掏腰包为自己赎身,她无权干涉。”
“可你是太傅之女,是晋王妃!私下约见老鸨之事传出去,京城的人会怎么看?”
“我管他们怎么看!我只知道红绡馆的鸨母把如花似玉的姑娘都快逼死了!”她越说越激动。
“怎么,晋王殿下大摇大摆在红绡馆一掷千金的时候没觉得丢人,如今倒嫌我丢人了?”
“你放心,也就三个月了,若是嫌三个月太长,现在和离也是可以的,抑或晋王嫌弃我伤风败俗,休了我,我也没话说。”
“你休想!”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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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远吼出这句话后,愣了一下,瞬间涨红了脸:“现在在说柳细娘的事,别往旁的事上扯!”
“对王爷来说,她是柳细娘,可从我认识她的时候,她已经不是红绡馆的人,她叫郑清瑶,名字端方雅正,我管的是郑清瑶的事。”
听她一口一个“郑清瑶”,他叹了一口气:“羲和,她跟你不一样,她混迹于那种场所,长袖善舞,惯会为自己牟利,你莫要着了她的道。”
林穆远的腔调让她瞬间联系起他对周锦的提防,她试探着问:“所以你口中,在人前示弱,装可怜装无辜的女人……是她?”
他胸前猛地一震,前事涌上心头带来一阵酸涩,背过了身却并未否认。
“林穆远,你有没有想过,或许她是真的柔弱、可怜、无辜呢?”
“你与她欢好数年,应当知道她的出身她的遭遇吧,7岁那年被贼人从千里之外的寒州拐到京城卖进青楼,她连自己家在哪儿,父母是谁都不知道。”
“她有什么办法自立谋生,你怨她恨她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她的不得已?”
“她的不得已?”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那你有没有想过我的不得已?”
“我不了解你,或许你也有不得已,只是……”
“只是我是龙子皇孙,天潢贵胄,我的不得已在她的面前,无足轻重是吗?”
一阵慌乱袭上心头,她迅速移开视线,他的不得已,自己的确从未想过。
“如果你有……”她不知道怎么往下说,只好停住。
沉默过后,他缓缓开口:“老鸨那边我封了口,往后心别太软,不要听到别人的苦楚就往上冲,非得要出手,也……多跟我商量商量。”
他竟没接着自己的话往下讲,她有些失落,却又松了一口气:“知道了。”
“我没资格朝你发火,对不住。”
的确没见他发过这样大的火,可他这样规规矩矩道歉却让她坐立难安,毕竟自己方才的态度也不怎么样,可是若同他一样正儿八经地道歉,又有些难为情,于是找了个由头:
“刚刚府里传了消息来,我大嫂诞下一女,今日天色已晚,我打算明早过去,你……去吗?”
“去。”得不到她的回应他险些落荒而逃,如今见她转了话题,顿时如释重负:“我命人备好贺礼,明日在前厅等你。”
“嗯。”
从文心院出来,想起自己原是去兴师问罪的,最后不仅气焰大消还道了歉,轻轻抽自己一巴掌,暗骂了句没出息。
“王爷。”陈年见他捶胸顿足,赶忙过来劝:“您何必发这么大的火,王妃她也是为了您好。”
“为了我好?”
“柳细娘的事她不让跟您讲,是怕您一气之下忘了禁足的事,出了府又惹出新乱子,她自己说的,别旧祸未平又添新灾。”
他心里“咯噔”一声,瞪了陈年一眼:“你怎么不早说!”
“我……我没来得及说。”
“哎呀,那你怎么不拦着我!”
28. 第二十八章
“我……我拦不住啊。”陈年委屈巴巴地说。
“罢了罢了,一天净坏事儿!”林穆远嫌弃地瞥了他一眼:“去库房里挑些贺礼,明日我要去赵府。”
“是。”
“哎……”陈年正要走,被他拦下:“挑些稀罕的没见过的,别给本王丢人。”
翌日一大早,林穆远便陪同赵羲和回了赵府,也有些亲友前来庆贺,只是来的多为女眷,见着他颇为惊讶。
他也不在意,赵羲和去了冯柔嘉的院子,他便一个人在院外晃悠。
周锦从里面出来,正要去前院招待客人,看见他的身影,犹豫了刹那,小心翼翼地上前:“王爷?”
林穆远本不想理她,虑及这是在赵府,便“嗯”了一声。
“听说王爷那日伤得颇重,不知现下可好些了?”
他眉毛一挑:“你听谁说的?”
“我……”她一时语塞,被他眼里的探究逼得生生往后退了一步,低下头:“外面都在传,而且那日在王府,我……我也看见了。”
“周锦,你可真有意思。”他冷嗤一声:“那日你姐姐被人推到荷花池里,过后你不闻不问,却追着问本王有没有事。”
“还有,我记得在陈州时,你同景辰都是唤我姐夫的,怎么如今他依旧,你却改口了?”
“先时是锦儿不懂事,来了京城方知与您身份悬殊,当唤一声王爷。”
“身份悬殊?知道就好。”他摸了摸手上的扳指:“既然话说到这个份上了,本王不妨说得更明白些。”
“有些事羲和不计较,本王可知道得很清楚,你那不争气的父亲和软弱的母亲拢共演了几场苦肉计才把你送上赵家回京的马车,我眼不瞎。”
“你心里盘算什么本王管不着,也懒得管,但你记着,只要你安安分分的,你便是赵家的表小姐,看在羲和的面子上,我理当给赵家几分薄面。”
“可你若胆敢觊觎羲和的东西……”
“莫说京城,本王让你连带你陈州的父母都死无葬身之地。”
周锦吓得浑身一凛,羲和的东西……那日听说他二人要和离的事,自己不过刚起了个念头,竟被他一眼看穿。
她只觉得浑身发软,虽然他话说得狠绝,兴许只是吓吓自己也说不定,可她就是笃信他能做得出来,毕竟她曾亲眼看见他逼得成王妃往池塘里跳,还对自己的皇叔下狠手。
“王爷的话,周锦记下了。”
“你二人说什么呢?”
听到赵羲和的声音,林穆远立马换上一副笑脸:“没说什么,我想去书房见太傅,不晓得路。”
“父亲去公署了,不在府里。”
“哦,那下次吧。”
她走到周锦面前,挽住她的胳膊:“锦儿,在府里可还住得惯?”
周锦惊魂未定,勉力扯出一丝笑:“多谢姐姐挂怀,姨母姨丈都对我很好。”
“住得惯就行,这几日府上事情多,母亲说亏了有你帮衬。我在成衣铺买了两套衣裙,留了你的名字,待她们送过来,你试试合不合身。”
“谢谢姐姐。”她很是惊喜,但碍于林穆远在场,又不太敢表现出来:“姐姐,若没其他事,我去前院招待客人了。”
“我同你一起去。”
赵羲和正要出发,不料被林穆远抓住衣袖:“今日府里到处都是女眷,我不方便来回走动,听说你在府里有个读书的小阁子,不如带我去转转?”
“那阁子又小又闷,你去干什么?”
“我不嫌闷,只要有个落脚的地方就行。”
“好吧。”她带他穿过廊道,到了静思阁:“家里虽不比王府,空屋子还是有几间的,你没必要挤在这里。”
“这儿安静,我喜欢。”他一屁股坐下:“你去忙吧,走的时候叫我。”
林穆远环视了一圈,阁子逼仄,四周都是书柜,摆得满满当当全是书,木头的味道混杂着淡淡的潮气,的确闻不惯。
可转念一想,她在这阁子里一待就是十来年,好像又不是那么难以忍受。
他的视线从眼前一排书扫过,突然就懂了她那日与孙章辩争的底气,那些经典之学自不必说,有的书他连名字都没有听过。
忽然瞥见一本眼熟的,他缓缓抽了出来,果然是《空山记》,他记得文心院里有一本就摆在她案头,怎么这儿还有一本?
他翻开来看,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批注,乍然想起秦禹一口咬定她是沈未阳,他的分析不无道理,可他并未刻意去求证。
依她的性格,若是遮掩,其中定然有缘由。可……他翻到最前面,粗粗看了几行,答案似乎就在眼前。
那日秦禹离开后,他特意让陈年买了《空山记笺疏》回来,与《空山记》比照着读,这些批注几乎坐实了她就是沈未阳。
一个闺阁女子,年纪轻轻,焉能有著书立说的本事,哪怕她是赵羲和,哪怕她素有才名,哪怕因着秦禹的话他早有预感,此刻仍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林穆远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又往后翻了几页,他久不读书,过目就忘,已然记不清许多了,可翻着翻着,书中竟掉出两页纸。
他以为是什么笔记,想都没想就展开了,谁知最前端赫然写着三个字,拜师帖,再看抬头,他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周观?她师从周观?自己也是周观的弟子,怎么从未听他提起过,他还有个女弟子?
正当此时,赵明德走了进来:“散朝回来,听羲儿说王爷在这儿。”
“是。”尽管仍处在震惊当中,他还是把手中之物放下,作了一揖。
抬头瞧见赵明德的视线落在桌案上,连忙把书收拾好放回原处。
“我记得王爷曾随陛下跟着周观读过几日书,那也算是他半个弟子了。”
“是。”他知道赵明德方才定然看见了:“只是后来学业荒废,便没有再……”
“周老先生虽然人古板些,学识没的说,只是羲儿没这个福分去请教一二。”
“那……那个拜师帖。”
“若是顺利拜师,拜师帖还会在自己手里吗?”
“那是……没拜成?”
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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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德长叹一口气:“我记得很清楚,那日恰逢雨天,羲儿亲手写了拜师帖,带着自己最得意的文章叩开他的门,周老先生只说了一句话。”
“他说,他不收女弟子。”
雨天、周宅,难怪……
他恍然想起,数月前自己陪同赵羲和到梁府翻阅梁政的书稿,被梁母赶出来慌不择路经过周府,原说进去避一避雨,她却骤然跑开。
原来是有这一层缘故在。
“那她一定很伤心。”
“是啊。”赵明德脸上写满了心疼:“可她不争不闹,只是憋在心里,什么都不说。”
“今日也是看见拜师帖了,一时想起来多说了几句,在羲儿面前,还请王爷不要主动提及。虽说已经过去了三年,可我知道,这事儿在她那儿……没过去。”
“我承认,羲儿有几分傲气,她的傲气来自天赋和才学,也有我和夫人不加约束的缘故。并非我自夸,这些年我见过不少学子,羲儿是最有天赋的,便是她兄长,还有正则他们几个我的得意门生,也不及她。”
说到这儿,赵明德看向他,目光有些悠远:“说起来,王爷也是有几分天赋的。”
林穆远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太傅说笑了,我与她,云泥之别。”
“羲儿的婚事,我与夫人一度很头疼,王公贵族大多自觉矜贵,事事想要压人一头,若是羲儿嫁过去,必然处处被压制,她哪能受得了这个气?”
“我思来想去,唯有王爷能包容。王爷虽生在皇家,却是难得的重情重义之人。”
这些字眼砸在心头激起阵阵涟漪,他喉头一哽:“是……太傅厚爱……”
“这是我为人父的私心,叫王爷见笑了,说到底,日子能否过下去,还是看你们两个,如果几个月后真要和离,我赵家养羲儿一辈子。”
回府的马车上,他脑际一直回荡着赵明德的话,相识十几年,自己从未见他说过这么多话,也从未听他说过这样的话。
“想什么呢?”见他从静思阁出来就跟丢了魂儿一样,她好奇得紧:“父亲跟你说什么了?”
他下意识“嗯”了一声,待反应过来又辩解:“也没说什么。”
“难怪之前去陈州,一说要和父亲单独待着,你就百般推脱,怎么,训你了?”
她促狭的目光让他无处躲闪:“让我猜猜,是不是和成王的事,说你莽撞欠考虑?”
“没有的事,你别瞎猜。”他别扭地偏过头,不敢再看她。
“居然没有?可我母亲说,你被陛下留在宫里那晚,父亲整夜都心神不宁。”
他瞳孔一震,难道太傅今日说这些,是因为自己那日为了她与成王撕破脸?
翌日,文心院。
赵羲和正伏在桌案上写字,前院来人说有位公子求见她,却不肯报上姓名。
尽管心存疑惑,她还是过去了,谁知刚到前厅便看见门外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遥遥望着她,眼里似有千言万语,等她走到跟前,却只有一句:
“羲儿妹妹,我……回来了。”
29. 第二十九章
“正则哥哥?”
“是我。”徐正则深深地望着她:“我服丧期满,回来了。”
赵羲和直觉他今天有些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把人请到前厅,侍女奉上茶后退下,屋子里再无旁人,她看见徐正则的手竟微微有些颤抖。
“正则哥哥,你今日来……”
“有事。”徐正则放下茶盏,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眼眸:“有三件事。”
她一怔,目光有些茫然,实在猜不到他会因何事找上自己。
“其一,三年前我曾与母亲商议要上你家提亲,筹备的过程中,因母亲骤然辞世不得不作罢……”
提亲?她整个人都愣住了,自己全然不知!
“后来的事你知道,我扶柩回陈州,将母亲与父亲合葬,重孝在身不敢心存杂念,便想着等有朝一日回到京中再去提亲,没想到……”
“没想到几个月前接到你兄长的书信,陛下为你和晋王赐了婚,我……十分懊悔,恨自己……”
他的指甲深深嵌入肉里,仿佛再度回到了彻夜难眠的那夜,绝望和悔恨将他层层裹挟。
“正则哥哥”,她猝然开口:“既是前尘往事,莫要再提了吧。”
“我原也想作罢,上次在陈州见到你和晋王,看你二人……听你说他待你不错,我也不想再提了的,可昨日我回到京中,竟听闻……”
“竟听闻你二人对婚事不满,半年之后要和离,羲儿……”他身子控制不住往前倾,目光灼灼:“这可是真的?”
“这是第二件事?”
“是,可是真的?”
赵羲和垂下眼眸不敢看他,坦然回道:“确有其事。”
徐正则内心的冲动如汹涌的潮水一般,一波又一波接连不断,他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得多么剧烈,紧咬着嘴唇试图平静下来,可完全无济于事。
终于,他攥紧了拳头,走到她面前半跪在地上,抬头仰望:
“那……你与他和离之后,可否考虑一下我?”
她的呼吸瞬间凝滞,心里如同一团乱麻,眼神更不知该瞟向何处,和离之后……
她从来只想过和离之后自己要做什么,从未考虑过要再嫁给谁,可是……可是眼前是他……
“徐正则!”随着一声怒吼,门被人一脚蹬开,林穆远径直闯了进来,提起他的衣襟一把将人推开:“你圣贤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老子还没死呢!”他手指着对方,气得浑身直抖:“圣贤书上哪一句说可以觊觎别人的妻子!”
“有些事圣贤书上不写,不代表不可以说,不可以做。”徐正则站稳,理了理被他扯乱的衣襟:“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本就是人之常情。”
“正则哥哥!”她心里一惊,不知道他今日是怎么了,竟会说出这种话。可这厢她刚出言制止,右手便被林穆远紧紧攥住:
“你还叫他正则哥哥!又不是血脉至亲,凭什么叫他哥哥!”
“我……”
“羲儿打小就这么叫的,这么多年早就叫顺口了。”
徐正则的话听得她头皮发麻,她不知道他这样一个温和的人为何今日句句是挑衅,可她知道林穆远最要面子,眼下唯有赶紧把两人分开。
她急切地看向徐正则,也不敢再叫正则哥哥,只得咬着牙说:“你快走!”
谁知徐正则前脚刚走,林穆远手上一用力,把她拉到身前:“催他走什么?怕我揍他?”
“好啦,人都走了。”她晃了晃被他攥着的手,他面色赧然,不情愿地放开。
“何必动这么大的气?反正半年后要和离是事实,他说什么,随他去呗。”
“随他去?”他刚压下去的火又冒了起来:“你现在还是我的王妃,传出去了,今日是他,明日是别人,我难不成还要给你做媒把你嫁出去不成?”
听他越说越离谱,她只觉得好笑得紧,偏又不敢在气头上惹他,憋着笑安抚:“放心,府里的人嘴严,传不出去。”
见她态度好,他面色缓和了几分,坐下呷了口茶,她明明看见他喝的是自己的,不想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和他纠缠,愣是没出声。
“要是我刚才没进来,你还真就答应他了?”
这话一出,赵羲和瞬间没了调笑的心思,徐正则今日的举动实在突然,突然到自己根本不知该如何应对。
林穆远被她的沉默深深刺痛,她没有给出肯定的回答,虽说足以令他宽慰少许,可是她犹豫了,犹豫了是不是就表明……
他心里冷笑一声,真是自取其辱,才会问出这话。
“反正我不喜欢这人,成日里穿一身白,撅着个脖子晃来晃去,活像只大鹅。”
“大鹅?”她被他的描述逗得发笑:“你知不知道有个词叫仙鹤之姿?”
“鹤?鹤又怎么了?说来说去都不像个人。”
“好好好,王府是你的地盘,你不喜欢,我日后不让他来就是了。”
“你也不许见他。”
“这我可不敢答应你。”她在旁边坐下:“他家与我家是至交,他是我哥的挚友,如今我哥不在京中,若真有什么事,我还是得去见见的。”
他冷嘁一声,小声嘟囔了一句:“他找你能有什么事?”
相识这么久,他早已摸清了她的秉性,一是吃软不吃硬,再有便是令他又爱又恨的,她从不说假话。她说会见徐正则,便真的会见。
许是心里记挂着这事,他晚上睡觉竟梦见她出府与徐正则厮混,两个人在月下搂在一起互诉衷肠,他在一旁恨得牙痒痒,正要冲上去把两人拉开,梦醒了。
梦里的场景实在太真实了,起来冒了一头的汗不说,心里还憋着一团火。
“陈年,陈年!”
“来了来了。”陈年推门进来,便看见他汗津津的,穿着中衣坐在床边。
“这几日盯着文心院那边,要是王妃出府,赶紧派人告知于我。”
“巧了王爷,王妃正要出府呢。”
“什么?”林穆远“噌”地站起来,薅过衣桁上的衣衫就往身上裹:“走了没?走了没?”
“还没有。”
他这才舒了一口气:“你先去拖着,我稍后就来。”
赵羲和提起裙裾上了马车,一掀车帘发现里面赫然坐着一个人。
“你这是……”
见她进来,林穆远一口气松下又提起:“捎我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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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去哪儿?自个儿骑马去不行?”
“你去哪儿?”
“我自是有我的事。”
见她眼神闪烁,他心里一沉:“你去你的,到了我要去的地儿我自己会下去。”
她原打算要去灵月阁寻邹老板,见他言语含糊奇怪得紧,灵机一动,故意改口:“去清瑶成衣铺。”
“你又去寻她干什么?”
“闲来无事,叙叙旧。”
照他之前的反应,她笃定他一听清瑶的名字,必定下车就走,谁知他竟然只是微微皱了皱眉,丝毫没有动身的意思,她心里越发觉得奇怪。
到了清瑶成衣铺,赵羲和准备下马车,见他依旧一动不动:“你要去的地儿,还没到?”
林穆远轻轻“嗯”了一声。
“那你可要下来?”
他透过车帘的缝隙,瞥了眼上方“清瑶成衣铺”几个大字,冷嗤了一声:“我下去做什么?”
她撇了撇嘴,脚一沾地便瞧见郑清瑶眼睛直愣愣地瞧着马车,顺着她的视线回眸一看,车帘微微晃动,依稀只看得见一片衣角。
赵羲和眼见她的眼眸渐渐黯淡,心中平添几分酸涩,低声问:“想见他?”
郑清瑶立马偏开视线,垂下眼眸:“清瑶不敢。”
“是不敢,不是不想,对吗?”
“王妃,我……我深受王妃大恩,不敢再对王爷有别的心思。”
她拍了拍郑清瑶的手背:“我之前帮你,并不是想挟恩图报,你如何想他,如何看他,跟我都没有关系,只关乎你自己。”
郑清瑶脸上挂着一抹苦笑:“不瞒王妃,刚赎身的时候清瑶的确幻想过,若是能进王府陪伴王爷左右,便是为奴为婢,此生也算有个归宿。”
“可是那日在王府门前,王妃也看到了,王爷对我别说一丝眷恋了,可以说是厌恶至极,清瑶纵使身份卑贱,却也没有脸面再登王府的门。”
“至于后来登门求助,也是在心中辗转多日,情急之下的无奈之举,可来的是王妃,不是王爷,可见王爷对我……”
赵羲和听得心中不忍:“若是为此事,我可以解释一二,陛下罚他禁足,那几日他确实是出不了门,你的事是我做主瞒了他,若是他知道,想必不会……”
“清瑶知道王妃心善,可是对清瑶来说,眼下在京中站稳脚跟,比什么都重要。”
“即便靠低声下气温柔小意获得了男人的垂怜,他们的怜惜也不过是过眼云烟,转头就忘。”
她原是因为同情她的身世遭遇才出手相帮,眼下听了她的话,竟生出几分钦佩:“当下京中,女子要想立足,没有倚仗,不免辛苦些。”
郑清瑶定定地看着她:“清瑶不怕辛苦,怕的是再被拉回红绡馆,被人叫作柳细娘。”
在清瑶成衣馆约莫留了半个时辰,赵羲和才回到马车上,看见林穆远端坐着,蓦然想起郑清瑶的话,于是掀起车帘,朝外喊了句:
“郑老板,生意兴隆。”
林穆远全然没有意料到她会有此一举,下意识往外瞟了一眼,正对上郑清瑶一双含情目。
他“唰”地把车帘放下,一把扯过她坐下:“赵羲和,你什么意思?”
30. 第三十章
“什么什么意思?”
“你明知道我不想看见她。”
“她想看见你,你不想看见她,我只是掀开车帘让她看了一眼,你不往外瞧不就好了?”
“你还有理了?”林穆远被她气笑了:“你倒是会成人之美。”
“林穆远,我不知道你们之间有什么纠葛,但清瑶她已经放下了。”
“合着你是去当说客的?”
赵羲和怔了一瞬,脑子一转才明白了他的意思:“你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你对她这么厌恶?”
“发生了什么?呵……”他摸着手上的扳指:“你现在不是跟她无话不谈吗?怎么不去问她?”
“不说算了。”
“我看你也没诚心问。”
被他一句话堵在嗓子眼儿,她索性别过脸去不再理他。
林穆远也意识到方才语气有些冲,拉下脸问:“你接下来计划去哪?”
“回府!”
“好,回府。”他吩咐车夫,语气一时轻快起来。
一路上他几次试图挑起话题,都被她一两句话打发过去,到了王府,她更是二话不说,下了马车就往里走,他刚准备追进去,便被陈年拦住。
“王爷,秦公子差人捎信来,请您务必立刻到望月楼一趟。”
“立刻?”
“是,秦公子说,晚了可就不赶趟儿了。”
几句话的工夫,她已经消失在视线里,他叹了一口气:“走。”
到了望月楼,秦禹的小厮早早在门口候着,见了林穆远便将人领到了二楼一间雅间,门口的牌子上书三个鎏金字“玉壶光”。
他推门进去,屋内已经摆好了一桌酒菜,秦禹坐在桌边一脸喜色。
“说吧,找我来这儿做什么?”
“看一出大戏!”
“大戏?”他挑了挑眉:“谁的戏?”
“少安毋躁。”秦禹倒了杯茶给他:“算算时辰,快了。”
不一会儿,隔壁传来开门声,秦禹匆忙起身到壁画那厢,透过暗孔看了一眼,招手示意他过来。
林穆远将信将疑地过去,瞥了一眼便眉头微皱,怎么是她……成王妃吴湘。
最近自己是让他帮忙盯着成王府不假,虽说吴湘这个人和成王一样讨厌,可……偷窥一个女子毕竟有失风度,他眼神微微一暗,刚退了半步,便被秦禹重新拉过去,示意他再看。
他压下心中的不满,凑上前去,只见又进来一个男子,身着一袭白衣……
白衣!他心跳得飞快,越看那人的身影越觉得熟悉,一时也顾不上风度不风度,只盼着那人立刻转身印证自己的猜想,终于,那人走到桌前坐在了吴湘的对面。
竟真是徐正则!
吴湘和徐正则?
他回过头去,只见秦禹正瞧着自己,一脸得意。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鬼鬼祟祟附耳过去。
“正则哥哥……”
听见吴湘也这样唤他,林穆远翻了个白眼,这个徐正则看着是个正儿八经的老实书生,怎么外面净是好妹妹。
“一别数年,正则哥哥诸事可好?”
“有劳王妃挂念,一切都好,不知王妃口中的要事是……”
“正则哥哥,难道你我之间连一句寒暄都没有了吗?”
“王妃已嫁为人妇,与外男私下见面,实在不妥。”
“可你还是来了。”
徐正则叹了一口气:“成王妃,有事请讲,若无事,我就不在此耽搁了。”
“耽搁?”吴湘话里带着几分自嘲:“我好不容易等到你回来,好不容易避开他,寻得机会来见你,你管这叫……耽搁?”
“嫁给成王非我所愿,那件事事发之后,是父亲嫌弃徐家门第低,又恰逢成王前来提亲,这才将我嫁给了他,我从始至终都没觉得你有一点不好。”
林穆远看向秦禹:“哪件事?”
“一会儿说。”秦禹低声回,示意他继续往下听。
“事情已然过去,还请王妃向前看。”
“向前看?我怎么向前看?那个老男人哪有一星半点儿比得上你?他奸诈、猥琐、道貌岸然、喜怒无常,哪如你朗月清风……”
徐正则立马打断了她:“王妃请慎言!”
林穆远嘴角抽搐,险些笑出声来,没想到在这件事上吴湘竟和自己达成一致了,若是成王知道他的王妃在外面这样编排自己,不得气个半死。
“我哪点说错了?”吴湘说着说着,竟委屈地哭了起来:“我心里只有你啊正则哥哥……”
“我对你从未有过半分男女之情,还请成王妃自重。”徐正则说完,起身就要离开,却被吴湘拉住了袖子。
“你见了她,也会唤一句王妃吗?”
林穆远热闹看得津津有味,听到这句,心里忽地涌上一种不祥的预感,这个她,不会是……
“徐正则,你和我才是真正的青梅竹马!她只不过是云水集会上乱出风头才入了你的眼,通身透着股寒酸气……”
“成王妃!”徐正则甩掉了她的手,脸上带着一丝愠气:“这便是吴家的家教吗?”
徐正则离开后,吴湘独自抹了会儿眼泪,最后带着侍女一起离开。
“好一出酣畅淋漓的大戏啊。”秦禹端起茶盏牛饮了几口,浑身透着股兴奋。
回头瞥见林穆远杵在原地若有所思,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王爷在想什么?”
“吴湘说的那件事,是什么事?”
“巧了,昨日接到她约见徐正则的消息,我就派人去打听了,还真打听到了。”
“徐正则的母亲赵氏与吴湘的母亲算是手帕交,赵氏生辰,请了关系亲近的人家去,吴湘母女就在其中,偏吴湘胆子大,竟趁众人不备把信留在了徐正则案头上。”
“偏这信还没经徐正则的手便被赵氏看见了,赵氏转手就给了吴湘的母亲,当日宴会草草收场。徐家家风颇严,赵氏认为儿子立身不正,罚他在祠堂跪了三天三夜。”
“后来不久,赵氏病逝,徐正则扶柩回乡,吴湘转身成了成王妃。今日这一幕,看来吴湘对徐正则旧情未了啊,倒是徐正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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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穆远越听越觉得不对劲:“那云水集会又是什么?”
“也是那一年早些时候,当时郑王尚在,你知道的,他这人惯会附庸风雅,便择了个花团锦簇的好日子,在云水院设宴,请了不少贵族子弟赴宴。”
“怎么没请我?”
秦禹一脸笃定:“郑王是你皇叔,怎么会不请你?定是你听说是文人集会,一口回绝了。”
他摸了摸鼻子,知道秦禹猜的八成没错,不过想来想去,当真一点印象都没有。
“然后呢?”
“云水集会上,当场作诗,众人品评,男宾当中,徐正则拔得头筹,而女宾中一诗绝尘的,便是你的王妃赵羲和。”
“不对……”秦禹说到最后,脸色陡然一变:“吴湘说的那个云水集会上乱出风头入了徐正则眼的人,不会是你的王妃吧。”
林穆远没有作声,面无表情盯着某处,难怪她成了自己的王妃之后,拢共见了吴湘两次都被刁难,他还以为是成王那个老匹夫授意的。
合着跟自己一点儿关系没有,全是因着徐正则的缘故。
秦禹观他的表情便知自己大抵是说中了,忙给他添了茶:“不说了,菜都凉了,吃饭吃饭。”
他看着满桌的菜,一点胃口都没有,随意指了几样:“让铛头师傅重新做一份,我要带走。”
回王府的路上,林穆远心里很难平静,成婚之时他只当她是个闺阁女子,除了爱谁书,性格傲些,和其他女子没什么两样。
后来知道了姜平,虽不知其中渊源,但从两人的交往便知过从甚密,再后来到陈州,见到了徐正则,一眼便瞧出他二人旧日有些情愫。
若单那些便罢了,偏今日又知道了这些。现在细想起来,她一贯不敏感的,可那次见着周锦给景辰的信,瞄了一眼信封就觉察出不对,难不成是因为这桩旧事?
吴湘说云水集会上她入了徐正则的眼,怎么可能?
他们两家是世交,徐正则又是她兄长的至交好友,两人的交集定然远在那之前,远到吴湘这种一心扑在徐正则身上的人都不知道。
想到这里,他心里越发酸溜溜的。
到王府后,林穆远吩咐:“告诉膳房,王妃的午膳不用送了。”
随后便匆匆赶往文心院,把食盒里的菜肴一道道摆到桌上,进了里屋,换上一副笑脸。
“方才去了望月楼,带了几道招牌菜回来,快来尝尝喜不喜欢。”
见她脸上挂着几分愁容,兴致不高的样子,以为她还在生自己的气,便舔着脸过去,扯着她的袖子往外拉:“不合胃口我再让膳房送别的来。”
她并未拒绝,他心里就踏实了几分,这些时日他早已琢磨透了,她气性大,可来得快去得也快,还搭理自己,估摸已经消得差不多了。
可筷子递到她手里,才发现她明显带着忧色,便凑过去:“怎么了?”
“玉阳方才问了我个问题。”
玉阳?他这几日竟顾着操心别的了,倒是忘了皇兄的一双儿女还寄养在府里。
“她一个小丫头,问什么?”
31. 第三十一章
“玉阳问我,为何思衡每日要到山元堂读书,而她不用。”
林穆远一下被问住了:“你怎么回的?”
“我没法儿回,我总不能跟玉阳说,因为思衡将来要继承大统,而她不用吧。”
他知事实就是如此,可是一时又不知怎么回才好,便随口说:“作为皇女,玉阳也有许多东西要学的,兴许是皇兄觉得她还小,不想这么早束着她。”
“这话你信吗?身为皇女,她自然是要读书识字的,还要学宫廷礼仪,学妇德妇工,而这一切不过是为了让她成为一个合格的公主、妻子和母亲。”
“公主尚且如此,寻常人家如周锦,再不济如清瑶,哪里来的生路?”
“我原以为自己于诗书上有几分薄见,是靠着些微天赋和十几年的努力,可出了太傅府,看到她们才知道父亲有多纵着我,才知道女子想要读书做事,原是要靠男子的垂怜。”
“以前父亲常邀一些家境贫寒的书生到府里,我总觉着他们可怜,可如今放眼一看,到底谁可怜?”
屋里陷入了一片寂静,林穆远呆愣愣地坐着,连口大气都不敢出,她说的这些他从未想过,他跟所有男人一样,到了适婚的年纪便想寻个门当户对的王妃相夫教子。
所以皇兄赐婚的时候,得知是她,他喜不自胜,知道她喜好诗书,便任她由她,也没想过拘着她。玉阳的事,历来皇女都是这样,不关乎自己,他也没多想。
可她这一问,说的是玉阳、周锦和郑清瑶,他想到的,却只有她。
她在太傅口中天赋远高于他人,在静思阁里也是一坐十年,在云水集会上一诗绝尘,在山元堂与孙章争辩游刃有余,可依旧因为女子之身,被周观拒之门外。
如今想来,将她拒之门外的,何止是周观……
良久的沉默之后,她才意识到自己方才说了什么,平心静气之后,重新拿起了筷子:“望月楼声名在外,今日也是托你的福。”
见她明明心里惊涛骇浪还要装得若无其事,他的心像是被狠狠拧了一把。
“羲和。”他的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温柔,她抬眸看向他。
“嗯?”
“我很高兴你同我讲这些,虽然我一时不能全懂,但是……”
“玉阳的事好办,她想读书,你若是愿意教,皇兄那边我去说。柳……郑清瑶那边,你若是想帮,我不会再拦,只是以后莫要再背着我,有什么不好办的要开口,至于周锦……”
“我把她当妻妹看待,不管你与你母亲怎样为她筹谋打算,我都尽力去帮。虽说我名声不大好,但皇家嘛,还是有大把人上赶着攀附的。”
一声“妻妹”,叫得她脸通红,以至于他其余说了什么顷刻间全抛在了脑后。
四目相对,他眼睛里难得的认真逼得她退无可退。
平日里吵闹惯了,有商有量多半是在旁人的事上,很少就这样安安静静坐着,一言一语讲的都是两人之间的事,见她两腮酡红,他忽然也难为情起来。
“望月楼的炙羊肉,香得很,你尝尝。”
孙章忽然得了风寒,思衡被迫放了假,林穆远也连带着松了一口气,每日里除了盯着他温书之外,其余时间带着他和玉阳嬉笑玩闹,整个晋王府都热闹了不少。
然而不过两日,御前的刘公公便带着圣意找上门来。
他和赵羲和领着两个孩子到了前厅,谁知刘公公身后,还飘着一抹晃眼的白。
“王爷,孙太傅因病告假,陛下过府上去探望时,他向陛下举荐了徐主事,陛下命我领着徐主事前来告知王爷,孙太傅告假期间,皇子的课业由徐主事负责。”
“什么?”他的声音拔地而起,本来上次徐正则过府之后还算消停,羲和也一心扑在玉阳身上,他心里的警惕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可谁知皇兄竟然会下这样一道旨意!
“王爷,根据陛下的旨意,徐主事需每日到王府督促皇子温书,跟孙太傅之前的时间是一样的。”
听闻他还要每日过来,林穆远更是气得牙痒痒:“我不同意!”
刘公公面露尴尬,按理说陛下的旨意已下,哪由得人同意不同意,可眼前是晋王,随性惯了,这话一听就是气话,他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赵羲和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在他身旁耳语:“莫要使性子,让刘公公难做。”
她温言软语,听得他耳朵麻嗖嗖的,这才面色稍霁:“陈年,把人领到山元堂去。”
可见徐正则临走之前仍不忘回头望她一眼,他火气又冒上来了:“刘公公,我随你进宫去。”
刘公公也不知他这脾气从何而来,木然道了声“好”,正准备出发,却见他脚步停了下来:
“羲和,你也领着玉阳一起来,皇嫂前几日还念叨咱们呢。”
她一头雾水,架不住玉阳一听要回宫看母亲,就拉着她的手晃来晃去:“皇婶,咱们快走。”
说是皇后念叨,可进了宫,把她和玉阳送到淳华宫,他脚都没踏进去就一个人直奔崇明殿。
“皇兄。”
林昭一听这熟悉的声音,立马放下笔,轻叹了一口气:“又怎么了?”
“这不是听说皇兄给思衡换了个师傅嘛,臣弟便好奇那徐主事有何过人之处。”
“换了个师傅?刘玉是这样传的旨?”
“呃……”林穆远含含混混地说:“跟刘公公没关系,臣弟只是纯属好奇。”
“皇子的教导关乎国家社稷,徐主事看着那样年轻,想必在其他地方有所长?”
“你自己都不读书,何时这样关心思衡的课业了?还是说……你觉得朕过于草率?”
刘玉在外边听得一身冷汗,换了别人早跪下磕头求饶了,偏他只是摸了摸鼻子:“臣弟没这个意思,皇兄可别乱想。”
林昭轻笑一声,并不计较,伸了伸腰,踱步到他跟前:“说吧,你和他有什么过节。”
“能有什么过节?臣弟只是看他太年轻了,怕他教不好思衡。”
“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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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孙太傅告假,那还有旁人,赵太傅眼下又没什么事,再不济还有其他德高望重的老臣,怎么就轮到他了?”
“你可从不在这些地方多事,说吧,他怎么惹着你了?”林昭眯起了眼:“说实话。”
眼见瞒不过了,林穆远便将那日徐正则在王府说的话一股脑儿全倒了出来。
林昭听罢哈哈大笑,点着他的额头:“小九啊小九,你是嫌他太年轻了?还是嫉妒人家有学问又长得好,怕在晋王妃面前抢了你的风头?”
他的脸一路红到了耳朵根儿,索性破罐子破摔,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皇兄笑就笑吧,只要把人给我换走就行。我还没死呢,传出去不得给人笑掉大牙?”
“换人是不可能换的,朕得卖孙章这个面子。这个事儿,说到底还得你自己想开点。”
“臣弟怎么想开,我只要一想到觊觎她的人日日在我府上晃悠,就如芒在背。”
“那没办法,那可是赵羲和,赵太傅的女儿,当日在云水集会上是何等惊艳,她可是你皇嫂从一众贵女中精挑细选为你选定的王妃,我赔着面子亲自问得太傅首肯,结果呢,你非要和离。”
“又是云水集会……”他挠挠头:“早知道我那日就去了。”
“去了能怎样?去了也压不过徐正则。”林昭说罢,又担心他听了难受,连忙宽慰道:“你这样貌,不输他的,前次一路护送赵家一家老小去了趟陈州,又肯为她出头,说不定……”
“她书读得多,那些埋首故纸堆的男子入不了她的眼,就喜欢你这样闹腾的……也说不定呢。”
“闹腾的……”他脸上挤出一丝苦笑:“皇兄,你就别安慰我了。”
“要实在换不了人,您就赶紧请高人来给皇嫂治病,争取早日痊愈了,把思衡玉阳接回宫。”
“你以为我不想?”林昭睨了他一眼:“你上次说的南安那位名医,你知不知道有多难找?”
淳华宫里。
赵羲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眼睛一亮,低头看向茶汤。
皇后笑着问:“是不是有点熟悉?”
“是。”
“这茶叫顾渚紫笋,晋王说是你孝敬本宫的,看来似乎不是这么回事。”
顾渚紫笋……经皇后这么一提醒,她才想起初次登舅舅家的门时,他对沈府的茶赞不绝口,只是自己并未……
“羲和惭愧,从陈州回来应该入宫拜见娘娘的。”
“晋王知道我喜欢喝茶,只是这些年身子大不如前,喝得少了,这茶茶性温和,正适合我,至于说是你送的,我想八成是在我面前卖你个好,好叫我照拂你一二。”
她有些惊讶,即使刚才听了皇后的话,也压根儿没往这上面想过。
“陛下的这些兄弟中,晋王年纪最小,心也最实。我听陛下说,从陈州回来后,你父亲在陛下面前对他赞不绝口,我想以赵太傅的为人,应当不是谬赞。”
“是。”她微微颔首:“晋王的确很周到。”
“那他待你如何?”
32. 第三十二章
她迟疑了一会儿:“很好。”
“我知道外头有些风言风语,说什么的都有,好像还有柳细娘一笑倾城色,晋王爷千金为红颜,编得跟话本儿似的,听着有趣得很。”
“你在他身边时日也不短了,我不好问他,正好今日问问你,这些是真的吗?”
“羲和……不清楚。”
皇后心下了然,面上却装得很惊讶:“不清楚?他府中可有通房、侍妾什么的,或者可有时常出入那些秦楼楚馆?”
她回想了一番,实话实说:“这段时间倒不曾听过。”
“我听说那个柳细娘赎身了,可是晋王出的赎金?”
“并不是,是她自己攒的。”
“原先我就好奇,以晋王护短的性子,若是对谁爱得死去活来,肯一掷千金,为何不直接替她赎身,救她于水火,今日听你这么一说,想来坊间传言也不可信。”
赵羲和眸光一闪,不可信?
她承认,刚开始出于好奇,她的确会旁敲侧击探听他和郑清瑶的旧事,甚至有时会借此来打趣,可自己似乎从未想过可不可信这件事。
“咳咳咳……”皇后捂着嘴咳了几声,旁边的宫女阿茵立马上前:“娘娘,该喝药了。”
她见状连忙起身:“娘娘,那羲和先告退了。”
“嗯。”皇后勉力点了点头:“玉阳和思衡就拜托你了。”
赵羲和前脚刚走,阿茵立马服侍皇后用了药,手贴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帮她顺着气。
“娘娘前些日子不是还跟陛下说,不干涉别人的因果吗?怎么今日……”
皇后挪了挪身子,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我是看晋王可怜,他打小见的都是宫里的女人,为了争宠使尽浑身解数,哪里知道像她这样的女子要的是什么?”
“娘娘似乎很喜欢晋王妃。”
“是啊,喜欢,很喜欢……”她望向院中几近凋零的银杏树:“怎么会不喜欢呢?”
一路上碍于玉阳在场,赵羲和不好开口,回到王府,如意领走了玉阳,她立马逮着林穆远:“怎么不见你去红绡馆?”
他险些一瓣儿橘子卡在嗓子眼儿:“我好端端的,去红绡馆做什么?”
“坊间不是传你流连青楼……”
“那我就得住红绡馆去?”他嘴比脑子快,过了一会儿才转过弯儿来:“你怎么忽然问这个?是嫌我赖在你这文心院碍眼?”
见他又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她索性坐到他对面,双眸凝视着他:“你跟清瑶,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不是说了?你现在跟她那样要好,问她去。”
她一把按住他剥橘子的手:“我现在在问你。”
他手下动作一僵,然后慢吞吞地撕干净橘子上白色橘络,放在她手心:“你不是笃定我是个始乱终弃的人,怎么现在又来问?”
“我何时说过你始乱终弃了?”
他心虚地偏过头:“就算不是原话,也是这么个意思。”
“少阴阳怪气了,你要是打定主意不想说,我日后不问了。”
“哎……”他忙坐直了身子,小心翼翼地望向她,读出她眼里的执拗,轻声叹了口气,沉默了许久:“我说还不行吗?”
“那年被人拉着去了红绡馆,正赶上她的梳拢之日,我看她年纪小,又怯生生的,一时不忍就叫了价,偏有几个公子哥儿捉弄我,竞相开口抬价,我哪能当众折了面子。”
“最后千金成交,就有了外面那些流言。”
“那你和她……”
“并无肌肤之亲。”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蓦然松了一口气:“我知道青楼女子都有那一天,可我既然执意救下了她,便要送佛送到西。”
“之后每月我都让陈年送银子过去,隔那么几个月也自己去一次,好告诉鸨母我并没忘了她,外面再怎样传,我和她各自清楚,彼此之间并没有什么。”
赵羲和心里窝成了一团:“既是谣传,那你怎么不辩解?”
他冷笑一声:“有什么好辩解的,那时候刚出来立府,根本什么都不懂,着了别人的道认栽就是了。”
“至于她……我也知道此事与她无关,但是她不该因为我一时的怜悯,真的把自己看成我的人,更不该缠上我,日日向旁人打听我何时过去,甚至找到府上来。”
她眼前忽地浮现出大婚次日,郑清瑶在王府门口楚楚可怜,他一脸不耐……当时围观的人那么多,自己不知就里还要把人往府里请……
原来是妾有情,郎无意。
自己先入为主,早已把坊间传言刻印在他身上,理所当然地认为他尝尽了甜头还自命清高,后来更处处站在郑清瑶那边,去调侃他指责他,如今想来,不光糊涂,还偏狭。
“对不住。”她低声嗫嚅。
短短三个字像一片羽毛划过林穆远的心头,见她低着头,手中绞着帕子,他突然有些茫然无措。
“对不住什么?”他生硬地说:“我向来名声如此,不怨你。”
她听了心里更难受,于是下了榻,端端正正给他施了一礼:“是我对你有偏见,未经求证便将这些罪名安在你头上,之后更是频频用这些来刺痛你,是我……心太坏了。”
她这样一本正经,他原本还手足无措,可听到那句“心太坏了”,嘴角顿时没绷住,越看越觉得可爱得紧。
“你若真觉得对不住,就给我画幅像。”
“啊?”她猛然抬起头,带着几分懵懂。
“啊什么?”他扶着她重新坐回榻上,眉眼带笑看着她:“这么冤枉我,你一句对不住就算了?你得补偿我。”
“听说你擅丹青,便为我画幅像吧。”
“谁跟你说我擅长丹青?”
“这你别管,反正我听说了,你只要画了,这些就都一笔勾销,日后谁也不许再提。”
“当真?”
“真得不能再真。”
见她有些为难,他一骨碌翻身下去,研好了墨,在桌边朝她招手。
赵羲和垂着脑袋过去,硬着头皮接过了笔,等他在榻上坐好,看看他,又看看纸,一会儿托腮,一会儿叹气,磨了大半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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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犹犹豫豫停笔。
“好了?”林穆远迫不及待跳下来,凑到她跟前,只瞟了一眼,便哈哈大笑起来。
她的脸登时就红了:“你要嫌我画得不好,我这就撕了。”
“哎,别别别。”他眼疾手快,把画抢到手里:“你的画风如此独特,我要裱起来挂到书房日日观瞻。”
品出他眼神里明晃晃的戏谑,她陡然明白了过来:“好啊,你故意取笑我!”
见她冲上来夺,他一手举着画,提起衣角往外跑,直到跑出文心院,见她没有追出来才停下,靠着树干叉着腰喘着粗气。
陈年恰好经过,满脸疑惑:“王爷这是怎么了?”
他摆了摆手,随后直起身子,笑得一脸灿烂:“是不是快过年了?”
“啊?”
“没什么。”林穆远把画像一点点卷好递给他:“裱起来,挂我书房。”
赵羲和趴在桌子上,越想越懊悔,琴棋书画当中,自己最不擅长的便是画,幼时父亲也曾请过画师专程教导,可惜实在没有天分。
认清这一现实之后她便很少作画,可今日竟被林穆远算计了,他实在是可恶!自己真心道歉,一颗愧疚之心却反被他利用!
她又羞又恼,收拾好笔墨坐回榻上,谁知竟瞧见他方才坐的位置,炕桌上一堆剥好的橘子整整齐齐摆了张脸,瞧着眉开眼笑的。
一想到自己在那儿抓耳挠腮作画的时候,他在这儿悠哉悠哉等着看笑话,她一口气直顶天灵盖。
独自生了会儿闷气,不多时,如意带着玉阳进来。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府里动工,说要砌墙呢,乱糟糟的,怕冲撞了公主。”如意一边给玉阳整理衣服,一边解释。
“砌墙?”她一下来了兴趣:“好端端的砌什么墙?”
“陈年说,徐公子是外男,日日要出入山元堂,后宅有家眷不方便,所以要在山元堂西侧砌一堵墙,封死了通往园子的路,连门都不给开一道呢。”
她听了轻笑一声,徐正则是外男,孙章就不是了?之前也没见他这样大张旗鼓要砌墙。
“晋王这是怕传出什么风言风语,平白叫他丢了面子。”
“皇婶,风言风语是什么?”玉阳爬上软榻,看见炕桌上橘子摆成的笑脸,咯咯笑了起来。
如意见状也凑上前,笑着问:“姑娘不是一贯不喜欢剥橘子的吗?”
她瞥了一眼那个扎眼的图案:“我有这么无聊?”
林穆远从文心院出来,绕过前厅,不知怎的就走到了山元堂。
隔着窗看到思衡伏在案上写字,再一瞟,居然发现里面除了徐正则外,还有一个身影……
他心头一紧,大步走了过去,刚要踏过门槛,便听得里面传来一句:“若是你愿意,我可以举荐你到云山书院去,那里……”
“不行!”他当即打断:“内弟的事,就不劳徐主事费心了。”
“姐夫?”景辰立马上前:“你怎么过来了?”
“过来看看你还认我这个姐夫吗?”
33. 第三十三章
景辰一脸懵然,林穆远怕他多想,拍了拍他的肩,看向徐正则:“内弟要读什么书,请先生还是去书院,自有我这个姐夫操心。”
“徐主事把陛下交代的事办好就可以了。”
对他话里夹枪带棒,徐正则早已见怪不怪:“是正则多事了,不过……王爷若是对科考之事不大清楚,不妨多问问太傅,或者景文,别误了他人前程。”
他面上云淡风轻,话却刺耳得很,林穆远咬着牙回:“放心,他的前程比你亮。”
“走,回藏书阁。”
景辰应声跟在他后面,心里疑惑,方才两人寥寥数语暗流涌动,自己完全不知道他们两个在较什么劲儿。
“姐夫。”待回到藏书阁,景辰立即说:“若是你不想让我到云山书院读书,我不去也可以的。”
林穆远见他脑袋半垂着,便知道这事在他心里已经转了个圈儿,推着他在席上坐下。
“你莫要听他胡乱吹嘘,他自个儿都是从你伯父门下出来的,一个破书院,有什么好稀罕的。”
“这事是我疏忽了,原先孙章在时,你能时常向他请教,如今孙章告假,得给你请个老师才是。”
“景辰不能向徐主事请教吗?”
他冷嘁一声:“他年纪轻轻的,懂什么?改日我找人列个名单,问过你伯父的意见,给你请个博学广闻,又懂科考的师傅来,保证叫你蟾宫折桂。”
两人正说着话,层层书柜后面陡然传出一阵声响,像是什么落地的声音。
“谁在那里?”
景辰刚要循声过去,便见赵羲和走出来,霎时间眼睛一亮:“姐姐。”
她朝他一笑,看向林穆远:“正说来这里找本书,你们俩冷不丁进来就开始说话。”
“又没什么你不能听的。”林穆远斟了杯茶放在对面,示意她坐下:“正说给景辰找老师的事呢。”
她点了点头坐下:“景辰,帮我把这两本书送到文心院去。”
“好。”
门一关,林穆远便迫不及待:“你把人支走,是有什么话想说?”
“方才听了几句,景辰话里话外似乎还是想去云山书院,我在想他一个人背井离乡来到京城,是不是太孤单了,或许在书院里能交到些志同道合的朋友。”
“孤单是暂时的。”他眼眸闪了闪,斟酌了片刻:“有些话我不好说得太明,云山书院鱼龙混杂,于他不是什么好去处。”
“科考科考,书读得再好,最后也要走上做官这条路。莫说景辰,便是京中高官勋贵的子弟若是被选为皇子伴读,都要进祠堂告慰先祖。”
“如今思衡恰好在府上,他留下来和储君混个脸熟不好吗?哪用到书院去,拜别人的山头?”
她思忖片刻:“明白了,你费心了。”
“景辰心思敏感,在学业上或许有助于精进,人事上历练还是少了点,乍然把他放进人堆里,保不齐要吃什么亏,不如在这王府里听着看着,时日一久,自然会有长进。”
赵羲和讶于他竟想得这样周到,心里却难安:“延师的事,我同父亲去讲,景辰终归是赵家的人,哪能让你……”
“你虽是他堂姐,可论说起来,跟我认识他的时间是一样的,我跟他对脾气,愿意为他动动脑筋,我为他做这些事,他日后飞黄腾达了自会谢我,别什么都揽在……赵家头上。”
他这样说,她倒不知该怎么往下接了,只得端起茶盏,啜了一口。
斜阳自窗外打进来,映在她脸上,藏书阁里的书卷气和阳光的味道杂糅在一起……
他不知怎的忽然记起前几日,在她打小读书的阁子里翻看她读过的那些书时,像是从她过去的人生里徐徐走过,而现在,终于停在了她面前,念及此,他的脸蓦然一热。
“后日有什么事吗?”他假装不经意地问。
“没有。”
“那陪我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也不是什么地方……我是说,去了不用做什么……”
她一脸狐疑地看着他,怎么几句话说得语无伦次。
被她盯得心里发毛,他索性破罐子破摔:“就一个字,去还是不去。”
她怔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一个字还允许我不去?”
明知她抓着口误在打趣自己,他一副死不认账的样子:“那说定了,就后日,不许抵赖。”
说完也不等她回话,自顾自地转身就走,她隔着窗看到他仓皇的背影,不禁笑出了声。
到了约定那日,林穆远果然早早到文心院等着,谁知人在榻上坐着,茶都续了两次了,她一副头面换了又换,还没决定好。
从镜中看见他急得抓耳挠腮,赵羲和心情顿时舒畅了,谁叫他那日故意取笑自己作画,今日也叫他难受难受。
终于坐不住了,他几步走到妆台前,在一堆首饰中选中一支步摇,二话不说插在她发间:“就这个。”
她瞥了他一眼:“你懂什么?”
他没出言解释,直接按住她的肩,让她微微侧身对着镜子:“你自个儿看看好不好看?”
她不以为意,手扶着鬓发对镜自照,钗头上缀着几簇梅花,下端垂着小颗玉石和明珠,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折射出细碎流光……
步摇之上不过三寸,便是他的脸,猝不及防间,她对上了他的视线。
他目光沉沉落在镜中,眼眸亮亮的,不知是定在了那只步摇上,还是……
她心头倏地一跳,偏开视线:“就它了。”
“就说我眼光好。”林穆远乐滋滋的,拉起人就往外走:“快走快走,再不走赶不上趟儿了。”
“去什么地方呀神神秘秘的,还不许如意跟着。”眼瞧着马车一路向西,直奔城门而去,赵羲和终于忍不住:“怎么还要出城?”
他淡淡地“嗯”了一声,也不多解释,一颗心跳得七上八下。
出了城,走出约莫几里地,拐进一处密林,眼看就要走到尽头,车后陡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林穆远眉毛一拧,心里顿时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果不其然,不过片刻马儿直追上来,逼停了马车。
“王爷,出事了!”
听见陈年的声音,他“唰”地掀开车帘:“什么事?”
“赵府出事了。”
一听“赵府”二字,赵羲和眼皮一跳,立刻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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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出事了!”
陈年使了个眼色,示意车夫走开,才压低声音:“大约半个时辰前赵府派人到王府,请王妃赶紧回府一趟,只说是与周姑娘有关。”
“锦儿?锦儿能出什么事?”她眉间遽然染上一抹忧色:“林穆远,我得回去。”
“好,我陪你一道。”他没有丝毫迟疑,只是放下车帘时,瞥见不远处隐隐约约的宅院,眼中闪过的,说不清是遗憾还是不甘。
乘兴而来,半途而返,他心里闷闷的,但还是忍不住拍了拍她的手:“别太担心了,她一个姑娘家,好端端地在府上能出什么事?”
可看见她猛然抬起头,就知道自己这句劝慰人的话实在有些糟糕。
若是景辰那样的半大小子,无非是在外头跟谁起了争执,或是惹了什么人,都还好摆平,可是姑娘家……
他的手无意识地抠着袖口的金线,只恨马车走得太慢。
好不容易到了赵府,马车刚一停稳,她便先他一步跳了下去,提起裙裾就往府里跑,他一路跟着,跨进前厅,便看见赵明德夫妇在堂上坐着,满面愁容。
“爹,娘,锦儿出什么事了?”
沈芸正欲开口,瞥见林穆远也一起进来,脸上有些难为情,踟蹰片刻,叹了一口气,咬咬牙说:“锦儿和吴家公子跑了。”
赵羲和心里一沉:“跑了是……什么意思?”
林穆远拉了拉她的衣袖,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别再往下问。
“太傅,夫人,不知是哪个吴家?”
赵明德皱着眉:“刑部吴侍郎。”
他心下一凛,谁家不好,偏偏是吴昉:“眼下是什么情况,可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
“据吴家的消息,两人应该是后半夜出的府,天一亮从定远门出的城,吴家已经派人去追了。”
若是让吴家先找到人,可就有些被动了,他心里暗忖。可赵府的情况他清楚,府里不过几个老仆,又添了新丁,根本腾不出人手……
“不如我让陈年也带人去追,如果能先一步找到是最好。”他说罢,又怕担心赵明德夫妇有所顾忌,于是看向了赵羲和。
她当即明白了他的意思:“爹,娘,王府的人一贯嘴严,不会乱传的。”
沈芸这才松了口:“如此,有劳王爷了。”
嘱咐过陈年之后,两人便留在了赵府,沈芸虽然悬着心却也不能不管还在坐月子的儿媳,坐了一会儿便去了冯柔嘉的院子。
宫里来了圣旨传召,赵明德也只好收拾收拾心情进了宫。
前厅只剩下他二人干坐着,大眼瞪小眼,枯等陈年的消息。
赵羲和的心乱作了一团,反复推演着人找到之后该如何,没找到又该如何,设想了许多种可能,可心里总也没个底。
她偷偷看向他,犹豫着是否可以同他商量商量,可又顾虑到这是自家的家事,再加上事关周锦,他对周锦又一向没有什么好脸色……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鼓起勇气:“你可知吴家的情况?”
从赵明德夫妇走后,他就抓心挠肺似的等着,就怕她什么都不说,不想让自己插手。如今听她终于向自己开口,竟然松了一口气。
34. 第三十四章
“吴昉主刑狱之事多年,手段残酷,不讲情面……”
不讲情面……赵羲和心里打了个腾,这样的人面冷心冷,又是私奔这样的事,想必很难说得通。
“你不用太过担心,人肯定是能追回来的。”
“你为何这么肯定?”
“羲和”,林穆远轻轻叹了一口气:“事到如今不必再替她遮掩什么,你我心里都清楚,周锦来京城图的是什么。”
“她费了那么大工夫摆脱周林轩,又费尽心思跟你母亲进京,难道就是为了和一个离了家族什么都没有的人,私奔去过苦日子?”
“你放心,她会想办法被吴家的人找到的。”
他似乎只是在陈述,可她还是从他的话里听出几分讥诮,一时心里憋闷得慌,周锦已经是第二次做出这样的事,两次都被他碰到……
她知道不能求全责备,他有一些看法也正常。可对周锦,她却是心疼大过一切,她知道她做的这些事像极了挣扎在悬崖边上的人,连一棵草都想抓住。
“别这样说她。”她嗫嚅道。
“好,我不说。”林穆远目光柔和下来,放缓了语气:“可眼下总要想想,人回来了该怎么办。”
“以她的身份家世,能不能如愿进得了吴家的门,如果进不了,万一日后传出什么风声,她再婚配可就难了,况且……”
“昔日在陈州,她想缠上景辰就是你出面做了恶人,若是这次攀附吴家再不成,她会不会对你心生怨怼。”
赵羲和眉峰颤了一下,自己压根儿没往这上头想。
“这事你最好问问你母亲,看当初离开陈州时,你姨母是怎样说的,周锦的婚事你母亲能不能做得了主。”
“好,我这就去。”
“好,我在这儿等消息。”看见她脸色凝重,他躬着身子,温柔地注视着她:“这事没那么棘手,问清了意思,该怎样怎样,有我呢。”
这句“有我呢”像一道闪电不轻不重击在她心头,震颤在一点点延伸,他越是这样说,她心里越不是滋味。
说好的半年就和离,聘礼、嫁妆、回门礼……那些都可以算得清楚,可这些怎么算清楚?
陈州的事他说是奉皇命,景辰的事他说是对脾气,周锦的事总和他不相干了吧,可他还是往上冲。
“林穆远,以你的身份地位,有些恩情我恐怕一辈子都报答不了。”
“恩情?什么恩情?”他摸了摸鼻子:“我只是喜欢管闲事,偏你们家闲事又特别多。”
她那点愧疚顷刻间烟消云散,恨不得啐他一口。
“京中关于我和柳细娘的流言传了这么多年,我说我和她没什么,你就信了。现在你是除了我和她之外,唯一相信我清清白白的人,就凭这一点,我为你赴汤蹈火也值了。”
见他突然认真起来,她浑身别扭得很:“谁要你赴汤蹈火……”
“好,不要就不要,那我为你鞍前马后,总可以吧?”
“知道几个词就挂在嘴边显摆。”
“这不是怕你嫌我不通诗书嘛。”他嘴角噙着笑,轻轻戳了戳她的肩:“快去问,我迫不及待要杀到吴府了。”
嘴上是这样说,可林穆远万万没想到,她竟一马当先冲在了自己前头。
踏进吴府的门,赵羲和就如脚底生风一般,拉都拉不住,一路来到前厅,环视了一周,盯着端坐在堂上的吴昉问:“吴侍郎,我妹妹周锦呢?”
吴昉面色如铁,方才听见下人报,赵明德和夫人都没来,来的是赵家已出阁的小姐,本就存了几分怒气,如今见她这样横冲直撞,眼底的怒火更是遮都遮不住。
正欲发作,眼睛瞥到跟进来的林穆远,不情不愿地起身行礼:“晋王爷,王妃。”
林穆远眼皮都没抬,只是重复了她的话:“周锦呢?”
“和犬子在祠堂跪着。”
“陈年,把表姑娘带出来,她姓周,无媒无聘,凭什么跪他吴家的祠堂!”
林穆远周身一凛,忙向陈年点了点头,随后虚扶着她到堂上坐下,自己却未入座,站在了她身后。
吴夫人巡视了一周,心里生出几分不快,明明是自己的宅院,满堂的人都站着,独她一个二十不到的小姑娘大摇大摆坐在堂上,眼梢一挑:
“周姑娘的事,王妃可做得了主?”
“不知夫人要我做什么主?”
“自然是婚事,小儿未婚,周姑娘未嫁,自古聘则为妻,奔则为妾,小儿虽无正妻,可女子私奔一事已然失了身份,况且……”
“况且周姑娘并非京城人士,父亲不过是个秀才,家中也无产业,到我们吴家做妾,也不算委屈。”
赵羲和冷嗤一声:“看来锦儿的身世吴夫人已经打探得一清二楚。”
“要婚配,自然要知根知底。”
“一个举子,娶个小妾,也谈得上婚配二字?不是一顶小轿就从偏门里抬进来了吗?”
吴夫人拿不准她什么意思,眼睛瞥向吴昉,吴昉上前一步:“王妃此言差矣,妻与妾,都得照规矩来。”
“规矩?”她唇角挤出一丝弧度:“看来你夫妇二人已经商议好了。”
“不瞒王妃。”吴夫人站出来说:“婚配一事,讲求门当户对,这个结果我们已然是看在太傅和晋王的面子上了。”
“好,吴侍郎要讲规矩,那咱们便讲讲规矩。”
气氛剑拔弩张,林穆远瞥了眼桌上还未换的茶,怕她误饮了,立刻拿得远远的。
“大周律法明文规定,男女私自出逃,若双方自愿,为和诱,眼下锦儿不在,我们姑且算她自愿,吴侍郎,你久在刑部,想必十分清楚,和诱该处以什么刑罚。”
不等吴昉回答,她再度开口:“和诱,视同盗窃人口,可处徒刑或流放……大周律里是这么说的吧。”
林穆远垂眸,看向她的眼神中充满了赞赏,难怪白日里自己在正厅左等右等她都没回来,原来问过赵夫人的意思后直接去翻大周律了吗?
吴昉听得冷汗直流,吴夫人梗着脖子:“王妃,话可不能乱说,大家日后还要做亲家的。”
“做不做得成亲家得等锦儿来了再说,吴侍郎要讲规矩,那咱们先把这规矩讲明白了。”
“除了国法,还有族规,听闻吴家家规森严,和诱这样的事,免不了一顿杖责吧,接着便是族谱除名,有了败德之举,怕是日后也不能继续参加科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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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自然。”林穆远忍不住搭腔:“吴侍郎向来严以待人,何愁别人不有样学样呢?不过吴家是大家族,便是没了这个儿子,叔伯弟兄家的孩子多得是。”
这话戳在了吴昉的心尖上,他老来得子,是以极为看重,这些年在官场汲汲营营,若真到了那一步,岂不是为他人作了嫁衣裳。
正说话间,陈年领着周锦进来,赵羲和看她衣衫整齐,面容洁净,像是没吃什么苦,一颗心才放了下来。
“请吴侍郎和夫人移步,我要问锦儿几句话。”
林穆远率先出去,吴昉夫妇见状也只得跟在后头。
“吴侍郎。”他笑着拍了拍吴昉的肩:“王妃年纪小,说话没轻没重的,吴侍郎可要多多包涵。”
吴昉打了个颤,口中连道不敢。林穆远就在边上站着,他也不敢擅自离开,更不敢当着他的面和夫人商议什么。
正厅里只剩赵羲和与周锦两个人,她看着眼前数月前才认回的堂妹,心里乱糟糟的,不知该怎么开口。
周锦见她一直没说话,小心翼翼唤了声:“姐姐……”
她长长叹了一口气:“为什么这么做?父亲母亲已经在帮你物色夫家了,就不能再等等吗?”
“姐姐,我等不了了。京城遍地都是高门勋贵,我一个外来女子,哪里有那么多机会等着?我只能趁着年轻,还有几分姿色,牢牢抓住他。”
“他对我一见钟情,不嫌弃我的出身,我不这样,吴家这样的家世,哪里会允许我进门?”
“吴家……”她想起方才吴昉夫妇,一个黑脸,一个精明,暗自头疼:“我在陈州时和你说过,不要刚跳出一个火坑,又跳进另一个。吴家这种情况,即使进了门,又哪能舒坦了?”
“于姐姐或许是火坑,可于我,是机会。”
“姐姐有父兄护着,自然体会不到我的难处,父亲眼高手低偏又自命不凡,母亲是个懦弱性子,对他不敢有半句规劝,我生活在那个家里,除了煎熬还是煎熬。”
“姐姐便是嫁了晋王这样的皇亲国戚,说和离便要和离,是因为有倚仗,可我什么都没有,京中贵女遍地都是,我又算得了什么?”
“何必这样妄自菲薄……”
“那姐姐告诉我我凭什么?是潦倒的家世,稀松的才学,还是唯一拿得出手的绣工?”
赵羲和沉默了半晌:“可吴家让你做妾。”
吴昉夫妇和林穆远一同等在门外,半炷香的时间里如坐针毡,直到门重新打开,一众人才又进去。
“吴侍郎,我已问过了锦儿的意愿,她万不愿意令郎背上和诱的罪名,眼下吴家是什么打算,当着锦儿和令郎的面,大家一起说说清楚。”
吴昉这才发现自己的儿子吴铿业已站在了门口。
吴夫人瞧了眼儿子,脸上划过一丝不忍,转过身来:“王妃,事已至此我不敢再有所隐瞒,我已和别家议定,小儿的正妻之位业已许出去了。”
“今日看在王爷和王妃的面子上,我可以舔着脸去求,看是否……”
话说到这个份上,吴家还咬得死死的,林穆远忍无可忍:“你好大的脸,让本王的妻妹给你儿子做妾?”
35. 第三十五章
吴夫人通身一凛,小心翼翼地回:“王爷,不是妾,是平妻,与正妻一样的。”
“你蒙鬼呢?”他一记眼刀甩过去:“哪个正经人家有平妻?”
“看来吴夫人的确是不懂大周律。”赵羲和看向吴昉:“吴侍郎,你可想好了,有婚约再和诱,罪加一等,届时别说是徒刑或流放,判个绞刑都不冤枉。”
“是。”吴昉抹了一把汗:“内子不懂,想必只是与谁随口提了一句,没有明文,婚约作不得数。”
吴夫人身形一晃,听见夫君的话立马堆着笑:“是的,不作数不作数,都是随口乱说的……”
“那就好。”
她说罢,瞄到杵在门口一言不发的吴铿,林穆远觉察出她的目光,照着吴铿的屁股一脚踢过去:“拐人私奔胆子大得很,这会儿哑巴了?说句话!”
一屋子人的视线齐齐汇聚过去。
“我……我愿意娶周锦为妻。”
吴夫人就站在吴铿边儿上,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上手就拧了他一把。
林穆远瞟向吴昉:“吴侍郎,你怎么说?”
吴昉自知无力回天,也不再坚持:“我明日便请媒人上门,替小儿求娶周姑娘为妻。”
“好,太傅府里,本王可等着你呢。”
林穆远等人一走,吴夫人哭天喊地:“你松什么口啊,难道就眼睁睁看着铿儿娶那个破落户为妻?”
“闭嘴!”吴昉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你懂什么!连成王都治不了他,咱们能从他身上讨得什么便宜?”
“咱们不答应,他还能强嫁不成?便是平妻也行啊,总得把正妻之位空出来,娶个于铿儿仕途有助益的……”
“为何今日来的不是赵太傅夫妇两个,是晋王和晋王妃,你还没看明白?”吴昉乜了夫人一眼:“就是要吃定咱们家,这周家女,容不得咱们不娶!”
“若咱们敢说个不字,后脚晋王就能告到陛下那儿去,届时别说你儿子,便是我的乌纱也难保!”
吴夫人不敢再搭腔,便转向了儿子:“你啊,你怎么就这么糊涂,被她一个乡下来的野丫头迷得五迷三道的。”
“母亲,周锦她不是什么野丫头……”
吴昉听着气就不打一处来:“滚回祠堂跪着去!”
把周锦安然送回家,出赵府的门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赵明德夫妇把人送上马车,林穆远面上应承着,余光却瞥见身边的赵羲和一脸疲惫。
“怎么了?”方才从吴府到赵府,一路上她便一句话都没有说,如今见她这个样子,他隐隐有些担忧。
“我得谢谢你,提醒我不让我爹娘去,他们克己守礼一辈子,哪里经过这样的场面。”
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盯着她看了许久,发出一声喟叹:“我该再坚决些。”
“什么?”
“你也没经过这样的场面。”
“我……”她下意识开口,却不知往下该说什么,只觉得一股无力感骤然袭遍全身。
更夫刚敲过五更,外面寂静非常,偶尔有车马经过,想必是朝廷官员前去“点卯”。林穆远挑开车帘,望了眼天光,忽地回过头:
“这会儿回去补眠也没什么意思,不如我们到西山去看日出。”
“日出?”
“对!”他放下车帘,幽暗之中一双眸子格外清亮:“西山上的万春台,可俯瞰整个京城,你天天躲在阁子里看书,肯定没去过。”
她一脸木然摇了摇头,的确没有。
“就这么说定了!”他两手一拍,明明一夜未眠,倒比平常还要精神百倍:“先去万春台看日出,然后到积清寺吃碗素面,那儿的素面,比肉还要香!”
她原本恹恹的,却不想扫了他的兴致,便应了下来。然而闭上眼却忍不住想,西山的日出是什么模样,积清寺的素面又是什么味道。
正值昏昏欲睡之时,被人轻轻晃了晃胳膊:“羲和……到了。”
下了马车,林穆远指着左侧一条小道:“要走一段山路,马车过不去。”
她混混沌沌还未完全清醒,闷声“嗯”了一声,埋头朝着他指的方向开始走,他见她这副模样,料想她心里八成还惦记着昨夜的事。
山路蜿蜒,一路上几乎没有行人,两人一左一右,彼此间也不搭话,四下里只有偶尔一两声鸟叫虫鸣和微微的喘息声。
平日里总窝在书房本就走动得少,再加上一夜未睡,爬到半山腰时,赵羲和脚下便有些虚浮,林穆远见她两腮酡红,气息越来越乱,蹲下拍了拍自己的肩:“上来。”
抬眸望了眼前面陡峻的山路,她想都没想一口回绝:“无妨,我自个儿能走。”
知她一向嘴硬,他故意露出几分嫌弃:“别逞强,照这个速度,就算到了万春台,太阳也出来了。”
“放心。”她提起一口气继续往前迈:“不会耽误你看日出。”
“真倔。”他低声嘟囔了一句,只得跟上。
黑暗渐渐褪去,两人登上万春台时,天边已露鱼肚白,继而一抹猩红忽然跃出,不多时,金光刺破云层,发出万丈光芒。
赵羲和只觉身上的疲乏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心下顿时开阔起来:“难怪前人曾说,世之奇伟、瑰怪,非常之观,常在于险远……”
林穆远静静站在她身侧,听她念叨着,目光与霞光一同落在她脸上,霞光普照万物,坦坦荡荡,可他心头却藏着一丝隐秘的雀跃。
他原本想好了一套说辞来劝慰她,此刻却觉得无甚必要,山风如刀,她额前和鬓角的碎发已然没有一丝规矩和法度,可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轮红日,旁的什么都顾不上。
似乎对他的视线有所察觉,她忽地转过头来,冷不丁与他四目相对,滞了片刻:“看日出啊,看我做什么。”
“看着呢。”他笑着回,在她转身之后解下外袍披在她身上:“山上风大……”
念着他衣衫单薄,她想要拒绝,却在指尖触碰到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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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时瑟缩了一下,连带着已然到嘴边的话也生生咽了回去。
“羲和……”
“嗯?”
“站在你身边,我与有荣焉。”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听得她一头雾水:“荣什么?”
“我决计说不出你那些话,更不会想到用大周律来逼吴昉低头,我只会仗着晋王的身份,再不成,就进宫求皇兄可怜可怜我……”
“狐假虎威罢了。”她自嘲地笑了笑:“若没有你在,没有晋王妃的身份,吴家岂会容我大放厥词?”
他眉头一拧,不过一瞬便腆着笑说:“那以后这种事,你可得都带上我,我来做你背后的虎。或者……你仗我的势也行。”
她回过神来,一脚踩在他脚背上:“好呀,敢骂我是狗。”
“哎呀,痛痛痛……”他捂着脚坐在地上,抬头却见她一脸戏谑,两人相视一笑,各自偏开了头。
“起来”,她轻轻碰了碰他的鞋边:“下山吃素面了。”
几日后,赵羲和正倚在榻上看着书,林穆远突然兴冲冲地闯进来:“快!如意呢,快让如意赶紧给思衡玉阳收拾行装。”
“现在?”
“当然是现在、立刻、马上,不然一会儿皇兄反悔了,我找谁说理去。”说着,像是一刻都等不了,朝着到门口喊了几声,生生把如意喊进来,亲口交代下去。
“就这么急?”
“我刚从宫里回来。”他顺手拿起桌上的茶盏,“咕咚”一口下去:“西北大捷,皇兄很是高兴,我趁机提了一嘴思衡玉阳很想他,他立马松了口,叫我把俩孩子给他送回去。”
“西北事一了,皇兄就能腾得出手了,再加上前几日南安的名医进了宫,皇嫂情形也有所好转,再不把这兄妹俩送回去,难道留在咱们府里过年不成?”
“你这也太急切了,不怕陛下对你不满?”
“他不满什么。”他撇了撇嘴:“俩孩子在王府养了这么些天,生辰都是在咱这儿过的,皇兄他心里虚着呢。你也准备准备一块儿进宫,我到山元堂找思衡去。”
然而到了山元堂,临要往里走时,他却停了下来,脑子一转,嘴角浮起一抹诡异的笑,把陈年唤了过来:“你这样……”
徐正则正在与思衡温书,听着外面叮铃哐啷好大动静,探出身子来看,却瞧见几个下人拿着石锤在砸墙,若他没记错,这墙还是他头一次来山元堂那日新砌的。
林穆远看见他的身影,三步并作两步跨过来,倒像是怕迟了一步他就转头回去了一般。
“恭喜啊,徐主事。”
徐正则知道他向来不待见自己,平日里打个照面都恨不得骂自己几句,如今却脸上堆着笑,难免有些狐疑,却也规规矩矩行了礼:“不知王爷说的喜,从何来?”
林穆远眉毛一挑,春风满面:“陛下宣皇子回宫,徐主事日后便能随意出入皇宫了,不必每日再来我这晋王府点卯了。”
“这不是……天大的喜事么?”
36. 第三十六章
徐正则眸色一暗,顿时明白了他是何意。今日晋王的心情,与那日得知终于能出入晋王府时的自己,别无二致。
为了多见她几面他才求到孙章那里,谁知林穆远防自己跟防贼一样,当日便筑起一道高墙,将山元堂与后院拦得严严实实。
算下来除了刚来王府时在前厅远远见过她,这些天里竟没遇着她一回,而皇子回宫意味着自己再无正当理由踏足晋王府。
林穆远笑着乜了一眼,径直从他身边穿过,招了招手:“思衡,回宫了。”
徐正则只觉得心如刀绞,不知怎的,竟没忍住,对着他的背影脱口而出:“不就是三个月吗?”
林穆远身形一滞,慢悠悠转过身来,盯着他看了半晌:“徐正则,莫说三个月,便是三年,三十年,只要本王在一日,你心里那件事,这辈子都休想如愿。”
衣袖之下,徐正则一双拳头暗自攥紧:“她不会喜欢王爷的,永远不会。”
“是吗?”林穆远冷嘁一声:“徐主事这是在对本王说,还是对自己说?她不会喜欢我,难道会……喜欢你?你若是有把握,会巴巴地跑到我这晋王府来?”
徐正则倒抽一口冷气,定了定心神:“晋王身份尊贵,的确会有大把女子趋之若鹜,可她不会。”
见他摆明了讽刺自己除了出身一无是处,林穆远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她的确不在乎这个,可你有的,她就会在乎吗?”
“徐主事有什么?才学?前程?还是穷酸气?若是才学……似乎并不稀罕吧,她自己也有啊。”
“王爷不妨拭目以待,看三个月后,她会作何抉择。”
“好……”他敷衍地笑了笑:“她终会明白,一个心甘情愿哄着、敬着、供着她的人,和空口白牙的书生,到底谁更百无一用。”
林穆远领着思衡出府时,赵羲和已经在马车上等了多时:“怎么去了这么久?”
他把思衡抱上去,想到方才与徐正则的对话,一丝舒爽爬上心头:“和徐主事道了个别,毕竟日后难得见到了。”
“正则哥哥?你何时与他有了交情?”
一声“正则哥哥”,他那抹若有似无的笑立刻僵在脸上:“礼体而已,我与他能有什么交情?”
到了皇宫,二人领着思衡玉阳先去崇明殿见过了林昭,后又奉命去了淳华宫。
正值皇后用药时间,两人行了礼先坐下了,他一抬头便发现赵羲和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前方。
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目光落在皇后身侧的女子身上,那人并非宫人装扮,正斜着身子服侍皇后喝药。
“还是你师父的药管用,喝了这几日明显见好。”
那女子并未多言,只是笑了笑,似乎并不擅长应对这样的夸赞,可当她转过身来时,一股莫名的熟悉感涌上他心头。
总觉得在哪儿见过似的,可思来想去,脑海中却并无这个人的踪迹。
“这些时日多亏你们夫妻二人。”郭皇后用完药,便把思衡玉阳招到自己跟前:“这俩孩子皮得很,没少给你们添乱吧。”
林穆远当即回过神来:“皇嫂知道我的,万事不经心,侄子侄女在府里都是羲和在照料,这话得问她。”
本想着有他在,自己只需安然坐着便可,听他这么说,赵羲和只好顺着话头往下接:“皇子求学上进,公主懂事乖巧,无须臣妾额外操心。”
“羲和是个老实性子,皇嫂可别全信,她尽心着呢,一日三餐都要过问,还教玉阳读书写字,不信您问问玉阳。”
不等玉阳开口,思衡就抢着说:“皇叔说得没错,皇婶待我们比阿茵姑姑都要好。”
皇后笑着看向身边的宫女:“你跟了我十来年,如今倒叫晋王妃比下去了。”
阿茵赔着笑:“小孩子最不会说谎,想来王妃格外有耐心。”
“正是呢。”林穆远忙不迭地说:“她对思衡玉阳可比对我有耐心多了。”
见他无论是方才在陛下面前,还是到了皇后这里,都把功劳往她身上推,赵羲和忽然想起先前皇后说,他以自己的名义孝敬皇后顾渚紫笋的事。
“听皇兄说,是请到了南安那位神医,现下看来果然名不虚传,皇嫂瞧着气色好多了。”
“巧了”,皇后抬手一指:“这便是那位神医的徒弟,姜姑娘。”
姜姑娘闻言朝他施了一礼。
姜姑娘……他眼睛盯着那女子,总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别扭。
“又动什么心思呢?”皇后笑着问:“你若是有哪儿不舒服,正好趁姜姑娘在这儿,给你瞧一瞧,她的本事可不输宫中的太医。”
“皇嫂哪里的话,我年纪轻轻能有什么事?”
话音刚落,下首的赵羲和突然开口:“皇后娘娘,可否请这位姜姑娘为我瞧一瞧?”
他倏地回过头:“你怎么了?哪儿不舒服?”
“不是什么大毛病,就是精神头不太好。”
“是不是那日登万春台累着了?”
怕他乱猜,她只好低声说:“老毛病了,不碍事。”
皇后见状,立马吩咐把姜姑娘请到偏殿替她看诊。
偏殿里,赵羲和坐在榻边,任姜姑娘把手搭在她腕间,嘴角抿着笑。
姜姑娘淡淡瞥了她一眼:“最近是不是又贪凉了?”
林穆远耳朵尖,瞬间捕捉到了那个“又”字,视线在她二人身上来回打量。
“前日夜里口渴,喝了杯凉茶,哪里就算贪凉了?”
“谁让你喝凉茶的?”话一落地,他才发现自己与姜姑娘几乎同时开口,后者也自然也发现了,下意识回过头来。
许是不在皇后身旁,她明显少了几分拘谨,这样瞧着……他心头猛地冒出一个疯狂的猜测。
“你们认识?”他试探着上前,走到赵羲和身边一屁股坐下,低声耳语:“我怎么瞧着她跟那个姜平有点像呢。”
她和姜平对视一眼,强行压下嘴角的抽搐,一本正经地说:“王爷好眼力,她是姜平的妹妹。”
“难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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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中的疑团解开,他整个人都放松下来:“难怪我一见着她就有种熟悉感。”
说罢又看向姜平:“你快给她瞧瞧是什么缘故,怎么就精神头不好了?”
姜平抿了抿嘴,难掩脸上的笑意,认认真真诊了脉:“是药三分毒,我就不给你开方子了,照着我方才说的做,多出去走走晒晒太阳,别整日闷在书房里,更别半夜起来喝什么凉茶。”
林穆远在一旁频频点头,暗想皇后说得果然没错,姜平的妹妹瞧着年纪小,说话还挺老到,就是这个语气总让他想起姜平那个死样子。
“听见没?”他戳了戳赵羲和的额头:“要遵医嘱。”
她已经忍得很辛苦了,见他这个模样,“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姜平脸上也绷不住了。
他一脸懵然,反复琢磨自己方才的话,思来想去都没什么问题,正准备问,恍然瞥见姜姑娘腰间挂着一个嫣红的香囊。
嫣红的香囊……
“她是姜平?”
赵羲和一脸戏谑,学着往日他笑话自己的腔调:“还不算太笨。”
“好呀,你们合起伙儿来取笑我!”
“那又怎了,你上次还笑话我的画。”
“这都过去小半个月了,这么记仇呢?”
“当然,你做过的好事我不一定记得,坏事记得可清呢。”她说着,上手把他往外推:“你出去,我们姐妹说会儿话。”
“姐妹”一词听得他心里喜滋滋的,以前总好奇她与姜平到底是怎么认识的,又是什么交情,如今两人既是姐妹,那还说什么。
“好。”他爽快应下,二话不说给她俩腾地方:“一会儿回府的时候差人喊我。”
林穆远一走,赵羲和立马隔着炕桌握住姜平的手:“怎么进宫来了,还换上了女装?”
“原本在钦州,师父传信让我回了南安,和他会合之后一起进京,至于换女装,深宫大院还是女子的身份更方便些。”
“你师父也来了?怎么没听父亲提起?”
“师父压根儿就没登你家的门,到了京城后就一直待在陛下安排的宅院,想必也是不想给你们惹麻烦。”
“想必父亲现在还不知道,传闻中那位南安神医就是年年要过府一叙的故人呢。”她说罢,拉着姜平的手站起来,从上看到下:
“多少年没见你穿过裙子了,还是女子装束看着顺眼,穿男装的时候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叫人看了就发愁。”
“任凭多少年不穿,还不是一眼就叫你认出来了?”姜平说着这话,突然想起方才林穆远的模样,调侃她:“你跟晋王处得不错呀。”
“呃……”她怔了一瞬,犹豫了半天才说:“他这人心不坏。”
姜平点点头:“那就好,你在他身上吃不了亏就行。不过那日我无意中听皇后她们说到有个徐主事,听着像是徐正则,他回来了?”
“嗯,三年丧期已满,他如今是礼部主事。”
姜平轻轻按了按她的手心:“那你跟他……”
37. 第三十七章
赵羲和眸色一暗:“我跟他没什么。”
“如今你是晋王妃,他是徐主事,自然是没什么。”姜平坐在她身侧,握着她的双手:“三个月以后呢?”
“我没想过。”她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沉沉叹了一口气,不是没想过,是刻意不让自己去想。
“他回来没找你?”
“找了。在他回京之前,我与他在陈州就见过一面。”
“那……他在你心里,还和从前一样吗?还是说,你对他还有怨气?”
“我没资格对他有怨气,他从未给过我什么承诺,也就不存在背弃。”
“羲儿,你这句话本身就带着怨气,你怨他明明与你心意相通却迟迟不给承诺,更怨他陈州一去就是三年。”
“那三年是他的孝期。”
“可于你是不上不下的三年,你不知道他是否为你做了打算,也不知道三年之后再见他是否一如往昔,更不知道自己和他会不会有以后,若是没有那道赐婚的圣旨……”
姜平还没说完便被她打断:“怎么换上女装,话也变多了呢?”
“行,你嫌我话多,我就不说了。”嘴上说着不说,末了又补了一句:“晋王爷固然纨绔,徐正则也未必是好归宿,从当年处理吴湘一事上便能看出来,他优柔寡断,实非良配。”
“当年……”赵羲和回想起赵氏生辰宴的那个夜晚,徐徐说道:“他也有难处。”
“难时方能见秉性。”
难时方能见秉性……她咀嚼着姜平的这句话,竟想不出一个字来反驳。
回王府的马车上,林穆远凑到她跟前:“你们姐妹说了什么?”
她睨了一眼:“这你也要打听?”
“就是有些好奇。”他摸摸鼻子:“姜平年纪轻轻便有这样的医术,若说是南安神医的徒弟,便可以理解了。”
“她有这样的医术可不仅是师承的缘故,是她自己日夜攻读医书,到深山之中辨认草药,到各地行医施药学来的,几个师兄弟中,年幼的不必说,便是年长的,也没有胜过她的。”
“那还真是奇女子……”
看出他眼里的赞赏,她笑着说:“怎么,当初你对人家横挑鼻子竖挑眼的,如今又觉得是奇女子了?”
“当初是当初……谁叫她通身看不出一点男儿气概。”
“她那是为了行医方便,不得已而为之。”
他指尖敲击着膝盖:“作为神医的徒弟,只要报出她师父的名号,哪个达官贵人不把她奉为座上宾?即便是女子,也不会有人让她不方便。”
“可她偏偏舍近求远,一头扎进百姓当中,行医不问诊金,还处处施药,便是被人误会陷害也不改。”
“这样的女子,我原以为只有你一个,现在看来,倒是不止了。”
“我?”赵羲和眼中写满了惊讶:“我何德何能与姜平相比啊,我比她,差远了。”
他摇摇头:“不是差远了,她学医,她的路指向何方很明确,你面前的路,指向不明罢了。”
她心中受到了极大的震颤,这是头一回听人这样说,况且……竟是从他的嘴里说出来。
西北大捷,大军班师回朝,皇帝在俞林殿设宴,为有功的将领接风洗尘。
“宴请有功之臣倒也罢了,请成王那些蠹虫做甚?没钱给思衡玉阳过生辰,倒有钱喂这些人。”
赵羲和正描着眉,听见他又开始胡咧咧:“你是真不把我当外人啊,这种话也敢往出说。”
“怕什么。”林穆远倚在榻上,瞧着她拿着那些瓶瓶罐罐往脸上涂抹:“若连你都信不过,这世上没我信得过的人了。”
她涂罢口脂转过身来:“看来晋王殿下对我的人品很是认可。”
“那是自然。”他从榻上起来,围着她转了一圈,抬手拨了拨她发间的流苏:“衬你。”
“别乱碰,一会儿掉下来了。”
他轻笑一声,赶紧缩回了手:“走吧,看看今晚都有哪些牛鬼蛇神。”
俞林殿内灯火通明,二人进去的时候,殿里已经来了不少人,个个衣紫着朱,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谈笑风生,林穆远领着她,避开众人,径直坐到了自己的席位上。
御座之下,左为亲王宰辅,右为有功之将,她环视一周,殿中足足设了百余席,都铺着黄缎桌围,瞧着庄严又富贵。
“我上次来这儿,似乎还是十年前。”
“我记得。”他侧过身子看向她:“那时你还是黄毛丫头一个,跟在太傅身后,一晚上一句话都不说。”
她有些惊诧:“你如何能记得?”
“我那时候已经记事了,怎么会不记得,不过后来太傅遇着这样的场合总是称病,就再没见过你了。”
“想必今夜父亲又没来。”她在人群中搜寻了一番,果然没有发现赵明德的身影。
“不来好,这地儿看着金碧辉煌,实则乌烟瘴气,规矩又多,拘束得很。”
“那你还来。”
“我这不是没辙了嘛,普天同庆的事,总得给皇兄捧捧场。”
两人正有一句没一句搭着话,皇帝林昭驾到,群臣跪拜叩首之后开始布菜,宫女们上前斟酒。
“这是玉流光,跟坊间热卖的燕塘春不一个味儿,尝尝?”
她抿了一口,不但入口不辛辣,还有些许回甘,回头见他面前酒杯还是满的:“你怎么不喝?”
“咱俩总得有一个清醒着吧,别宴席散了咱俩互相搀扶着醉醺醺地回府,叫人说晋王夫妇是一对儿醉鬼。”
她白了他一眼:“就这么一小杯酒,能把人喝醉了?”
“别管一杯还是几杯,我今夜滴酒不沾,你放心喝。”
他虽这样说,她倒也没再碰,歌舞一起,一会儿清越悠扬,一会儿曲调柔靡,加之地龙烧得热,她今日衣裳又厚,坐了一会儿便有些微微出汗。
“我出去透口气。”她低声在他耳边说。
他本想陪她一起,可抬眸瞧见亲王宰辅正挨个儿向陛下敬酒,下一个就该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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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自己了,瞥了眼她面前的酒杯,的确没喝多少,便嘱咐道:
“别走远了,一会儿我出去找你。”
她“嗯”了一声,悄悄退出去,出了殿门,一阵凉风袭来,整个人舒爽了不少。
在檐下站了一会儿,忽然有宫女上前:“王妃,姜医女听闻您今日来赴宴,差我请您过去紫苒宫一叙。”说着把一个嫣红的香囊塞进她手里。
之前姜平说过她这段时间住在紫苒宫,又瞧见手中的确是她的香囊,算了算离宫宴结束还有好一会儿,赵羲和便没多想:“麻烦你差人告知晋王一声,我去去就回。”
“是。”这名宫女到一名太监跟前耳语了几句,便折回来,领着她往外走。
她手里攥着香囊,跟着宫女绕过宫道进了一处园子,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宫宴之上人多眼杂,以姜平的性子,纵使知道她来赴宴,若没有十万火急的事,也绝不会找自己。
可手中又的确是她的香囊……正踟蹰间,猛一抬头宫女已然不见了踪影。
没有人领路,她便想着先返回俞林殿,见了林穆远再说,孰料刚回头走了几步,背后突然传来呜呜咽咽的哭泣声……她吓得浑身发毛,愣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然而细想之下,便觉得没什么怕的,宫里女人多,怕是谁受了委屈一个人躲在这儿偷偷哭。自己与她互不相识,撞破了反而尴尬,于是抬脚离开。
谁知落脚踩在一截儿枯枝上,发出嘎嘣一声,在寂静的当下格外清脆,她咬着牙继续往前走,下一刻却被不知哪蹿出来的黑影拦在身前。
“你是什么人!”
那人身形高大,完全将她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声音低沉,听着年纪不大。
年轻男子……她心里顿时警铃大作。
“不说?”男子逼近她,一手掐住了她的脖子:“那就别说了!”
喉咙被骤然拧紧,她本能地张嘴,却发现无济于事,空气渐渐变得稀薄,眼睛开始发胀,她双手抓住那只手拼命往外推,却如同蚍蜉撼树,动不了他分毫。
“羲和?”
正当她急需片刻喘息的时候,林穆远的声音传来,男子身形一顿,立刻放开了她,一个闪身便没了踪迹。
“我……”她大口喘着粗气,想说“我在这儿”,开口却什么声响都发不出来。
“怎么一个人来了这里?”他小跑着到她跟前,听见她呼吸急促,眉头一拧:“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想起方才的情形,她毫不犹豫拉着他往外走,却在转身之际听到了女子呼救的声音,顿时心头一凛,没来得及多想身体已经先一步作出了反应。
“哎……”他立即跟了上去,一把攥住她的手腕:“这是宫里,别乱跑。”
“我没有乱跑,有人……”
听到她嘶哑的嗓音,他根本顾不上她说了什么,双手扶上她的肩膀:“你嗓子怎么了?”
还未等她回答,又一声女子的呼救传来,比方才更为清晰:“救……救命……”
38. 第三十八章
赵羲和挣开他的手,循着声音的方向走过去,却见假山的缝隙里隐隐蜷缩着一个人,那人听着脚步声,竭力伸出一只手:“救救我……”
是一个女人!
林穆远立时多了几分警惕,一把将赵羲和拉到身后,掏出火折子一吹,借着微弱的火光蹲下身。
是一个女人,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女子,地上流了一摊血……
她自然也看见了,抓着他的衣袖:“快……我们找太医救她。”
他却不动声色,盯着那女子:“你是哪个宫的?”
女子瘫倒在地上,捂着腹部,对他的话避而不答,口中反反复复只有两个字:“救我……”
“羲和。”他扶着她起身:“你先回宴席上去。”
“她现在看着很虚弱,我们得找人救她。”
“我知道,你先回宴席上去。”
见他摆明了支开自己,她立刻警觉起来:“你什么意思?”
“这儿我来处理,你回宴席上去。”
她低头看向脚边的女子,方才没有瞧仔细,这才看清她衣着齐整,却并非宫装,身侧还躺着一个包袱……不由想起宫里那些传言。
她心头蓦地一惊,抬眸望向他的眼神也变得冰凉:“你不想救她?”
“不是。”他的语气已经带了几分央求:“你先走,我来想办法。”
“想办法?想什么办法,你看她还等得及你想办法吗?”她说罢,急匆匆地去扶人,却发现以自己的力量根本扶不起来,就算扶起来了,自己对皇宫人生地不熟,又能带她到哪去?
念及此,她扯了扯他的衣袖:“算我求求你,救救她好不好?”
沉香殿里,林穆远看着衣袍上的血迹,暗骂自己当真是昏了头,怎么她说一句软话,自己就做下这等糊涂事!
视线移到赵羲和身上时,他轻轻叹了一口气:“我在这儿看着,你回俞林殿去,今夜的事别跟任何人提起。”
“你就这么着急把我支走?”
她眼中的怀疑刺痛了他,话一出口也变得生硬起来:“你不要蹚这趟浑水,给自己惹麻烦。”
她怔怔地看着他,脸上爬满了失望:“我走了你打算怎么处理她和她腹中的孩子?是生下来就掐死?还是把她晾在那里自生自灭?”
“宫里并未传出嫔妃怀孕的消息,西北边境上打了大半年,皇兄除了去皇后的淳华宫,就是独自歇在崇明殿里,你说,她一个冷宫的妃子,哪来的孩子?”
内殿断断续续传来女子压抑的嘶吼声,听得她抓心挠肺似的难受。
“这事是瞒不住的。”林穆远换下身上带血的衣袍:“你不走,那我走,我去禀明皇兄。”
“你不能去,陛下若是知道了,他们还有活路吗?”
“宫里女人生的孩子,只能是皇兄的孩子。这事本来就是她做错了,理应付出代价,况且,我不会欺瞒皇兄。”
“你就那么怕他?”
他身子一僵,在原地愣了许久,眼中的情绪说不清道不明。
“林穆远,她进宫五年,未曾见过你皇兄一面,你皇兄怕是连她是谁都不知道,你能不能……”
他不可置信地看向她,却在触及她的目光时,眼中的惊讶一点点消解,她的目光并不那么坦然,如果他没记错,几个月来,这是她第二次求自己。
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被打入冷宫的女子。
他知道自己该拉着她直接走,或者让她清醒点,别蹚这趟浑水,太医已经找来了,那女子应该性命无虞,日后再有什么惩处,那也是后宫的事。
他自然能编出一套说辞,让自己和她都全身而退。
可他就跟着了魔一样,把自己的腰牌摘下来给她,还好言劝慰:“在这里等我,别让任何人进来。”
赵羲和在沉香殿一直等到亥时,门吱呀一响,进来的竟是皇后,身边只带了阿茵。
皇后拍了拍她的手背:“你先出宫,回王府去。”
“娘娘……”
她还欲再说什么,却被皇后当即制止:“没事的,相信我,晋王和她都会没事,你回去等消息。”
说罢阿茵领着她出了沉香殿,一路出了宫,直到亲眼看着她上了晋王府的马车,才折返回去。
她一路惴惴不安,反复思索着今夜的事,皇后会出现在沉香殿,定然是林穆远传的消息,那他呢……她反复推演着所有的可能性。
然而回到王府,他果然还没有回来。
崇明殿内。
“你当真是一点规矩都不懂了!”
不知是饮了酒的缘故,还是听了林穆远的话气的,林昭双眼通红,盛怒之下,长袖一拂,桌上的茶盏飞出去砸在地上。
伴随着一声脆响,碎裂的瓷片四散飞溅,其中一片擦过林穆远的左脸颊,划开一道细长的口子。
“这等腌臜事,你居然敢跪在这里求情,你当真以为朕会一直纵着你,让你无法无天?”
脸上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他的手指动了动,忍着没有去触碰。
林昭瞥见他脸上的血痕,冷静了不少,平日里他惹了事来到自己这里都是上窜下跳的,这还是头一回一个字都没有辩解。
他轻叹了一口气:“说说吧,为什么替她求情。”
“臣弟只是觉得她可怜,皇兄对皇嫂情深意笃,眼里自是没有旁的女子,她都进宫五年了,连皇兄的面都没见过……”
“你倒是心善,都心疼起宫里的嫔妃了。”
林穆远直了直腰:“不是臣弟心善,是皇嫂心善,这事依着宫规应该杖毙,皇嫂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下这样的命令不是剜她的心吗?”
“可若放了这位云答应,一是坏了规矩,再又怕皇兄心里不高兴,说到底都是皇嫂难做。”
“照你的话说,你这还是为你皇嫂分忧了?”
“可不怎的,皇兄的火发在臣弟身上,在皇嫂面前就能有个好脸色,皇嫂得了皇兄的授意,借着西北大捷的契机宽赦了云答应,心里舒坦还能赢得宽厚的好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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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左右不过是臣弟受点委屈,做了这个恶人,大家皆大欢喜。”
林昭听笑了,走过去轻轻踹了他一脚:“好你个老九,心里那点儿小心思全用在朕身上了。”
“也只有皇兄值当我费心思。”
“只有我?”林昭抬起他的下巴,瞧着伤口不深才放下心来:“回去抹点好用的药膏,可别留下疤了,你也就这副皮囊拿得出手了。”
林穆远知道林昭气已然消了大半,也不等他开口,自个儿站了起来,笑嘻嘻地说:“还是皇兄心疼我。”
“闭嘴!”林昭做势瞪了他一眼:“心思花在该花的地儿上,好好动动脑筋怎么讨你那王妃欢心,回头媳妇儿跑了,我看你找谁哭去。”
他难得没有回嘴,心里却美滋滋的,他费这心思,可不就是为了讨她的欢心?
翌日宫门一开,林穆远立马往回赶,一进王府就径直冲到文心院,踏进门槛却瞧见赵羲和枕着胳膊靠在炕桌上,身上还是昨日赴宴那一身装扮。
他眉头一皱,刚想过去把人唤醒,又想到她等了一夜可能是担心自己,心里不禁有几分得意,停在原地“咳”了一声。
她倏地抬起头来,揉了揉眼睛,看清他的身影立即迎了上来,心里有一肚子话想问,却率先注意到他脸上已经发暗的血痕。
“陛下打你了?”
“嗯。”他故意绷起脸:“敢插手后宫的事,打我算轻的。”
“对不住,是我冲动,做事不考虑后果。”她眸色黯淡下来:“我想了一夜,昨日的事不是没有别的办法,我不该拿恶语相逼,强迫你去陛下面前求情。”
他心头像被谁拧了一把,暗骂自己不是东西,明知道她心善又爱自省,还跟她开这样的玩笑。这事在她心里窝了一夜,不定有多难受呢。
“没事。”他强忍下抱她的冲动,双手落在她的肩头,言语轻柔:“就是被瓷片蹭破点皮,不碍事,皇兄不会打我的。”
“皇嫂身体不好,皇兄不会让她手上沾血,云答应也没事,你放宽心,昨夜的事不许再想了。”
“真的?”她抬起头,眼中半信半疑。
“当然……”他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眼睛盯着她衣领下若隐若现的痕迹,凑上前小心拨开,竟是泛着青紫的指印。
“这是怎么回事?谁干的?”他脸色陡然一变,怒气眼看着就要喷薄而出。
她犹豫了片刻,自知躲不过他的追问,便把昨夜他过来之前的事情悉数讲了一遍。
“我也不知道那人是谁,你一来,他就逃走了。”
他只觉得浑身麻嗖嗖的,出了一身冷汗,若是自己再晚去一步……
后怕之后,又暗怪自己粗心,昨夜在沉香殿和她说了好一会儿话,竟全然未发现。
他垂着脑袋不敢看她,言语里满是自责:“对不起,这事都赖我,昨夜宫里那么多人,我该寸步不离跟着你。”
说着又隐约觉得哪里不对:“你为什么会跟眼生的宫女走?”
39. 第三十九章
“这个不重要……”赵羲和眼神飘忽,方才她在陈述中有意隐去了姜平的事,没想到还是被他听出来了。
林穆远眼见,视线越过她的肩头瞟见炕桌上那个嫣红的香囊:“和姜平有关?”
她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置信。
“这有什么难猜的,宫里你在意的,不就是她吗?”他装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特意没提香囊的事。
“你家人口简单,没见过深宅大院里的那些龌龊事,她更是了。这几日你不宜进宫,姜平那边,我差人去提个醒儿,让她提防着点儿。”
“你有什么想给她捎,吃的用的,都收拾出来给我。”
“好,多谢你了。”
“谢什么……”他嘟囔了一句,掏出在宫里讨的药膏:“涂在脖子上,好得快些。”
她伸手接过:“那你脸上……”
“差点儿忘了。”他说罢,一屁股坐在榻上:“给我抹抹。”
平常他若这样毫不客气地使唤自己,她早就翻脸了,可昨夜的事她自知理亏,便没多说什么,乖乖走到榻前,指尖蘸取了药膏,一点一点在他伤痕附近小心涂抹。
药膏冰凉凉的,带着她指尖点点馨香,他眼尾微微上挑,细碎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绵绵的温泉水,浸润着她……
“好了。”赵羲和直起身子,转身走到镜前,正准备给自己上药,突然听得身后传来一句:“以后你每天都得给我涂。”
她怀疑自己听错了,回头一看他还真一脸理直气壮,不由“呵”了一声:“你还得寸进尺了?”
“你不给我涂我便不涂了,就让它留疤,到时候我顶着这么长一道疤天天招摇过市,让你内疚一辈子。”
“那你可太高看我的良心了。”
他笑出了声,带着几分肆意:“那就这么说定了,我回玉泉堂补眠了。”
“谁跟你说定了……”
他也不争辩,甩了甩衣袖,微微扬着头,大摇大摆出了屋子,看得她一愣一愣的。
不过他一走开,她才发现炕桌上的嫣红香囊原来这样扎眼,所以他能想到姜平,压根儿不是什么高妙的推测,只是看见了它?
实在是太狡猾了。
赵羲和原以为事情到此就结束了,没想到过了几日,林穆远突然神神秘秘地把她拉上马车,一路到了宫城西北角。
等了片刻后,宫门开了一条缝,接着出来两个人,一个是皇后身边的阿茵,而另一个……依稀可以辨认出是那日救下的云答应。
只是她瞧着脸色苍白,整个人比那日还要虚弱。
“孩子呢?”见她两手空空,赵羲和有种不祥的预感。
“没了。”不等云答应开口,阿茵低声说:“她在冷宫住了这么些年,身子骨弱,又不到日子,孩子生下来没几个时辰就去了。”
“去了好……”云答应声音发虚,仿佛随时会晕倒:“活着也是受罪。”
她听了心里很不是滋味,想劝慰几句,又想到她刚从鬼门关里过了一遭,这时无论什么话听来都是轻飘飘。
“那这是往哪儿走?”
云答应吃力地提了口气:“皇后娘娘心善放我出宫,只是娘家不能回,也没别的落脚处,想来只有到寺里做姑子……”
她正一脸凄然,不防林穆远猝然开口:“先别急着走,本王还有话问你。”
“王爷请问。”
“那个男人是谁?”
赵羲和瞬间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谁,同样看向云答应,却见她脸上掠过一抹受伤,脸色比方才更差了。
“不想说?”他眼神变得凌厉起来:“你想清楚,是谁对你不管不顾,又是谁救了你的命。”
“他叫郭群,是个侍卫。”
得到答案,林穆远便不再纠缠,侧身为她让开了道。
阿茵施了一礼:“王爷,王妃,皇后嘱咐我送她一程,先告退了。”
“哎”,赵羲和把人拦住:“我倒有个去处,不知你愿不愿意。”
他闻言皱起了眉,却没立即阻止。
“我有个姐妹经营着一间铺子,正需要人手,你是否愿意过去帮忙?就是日后凡事都需要自己动手了,不过总可以保衣食无忧。”
“我想寺院孤苦,你又这样年轻,未必是个好去处。”
虽说已经跟她说清了自己和郑清瑶的关系,可是林穆远听到她与之姐妹相称依旧觉得别扭,只是别扭归别扭,却也明白她一番苦心。
若说宫里是是非之地,寺庙里也好不到哪去,年纪轻轻的女子,做什么不比做姑子强。
“可以吗?”云答应怯生生地问。
“当然可以!她前日还与我说店里缺人手呢!”说着,赵羲和挽上了她的手臂:“你叫什么名字?我们总不能还叫你云答应。”
“我姓云,叫云霓儿,钦州人。”
“你这名字高远轻盈,可真好听。”
看到她与云霓儿亲近的模样,林穆远暗自叹息,姜平,郑清瑶,如今又来了个云霓儿,更别提还有待嫁的周锦,个个都排在自己前头。
“阿茵姑姑,人我带走了,请你告知皇后娘娘,让她安心。”
阿茵点点头:“是,王妃。”
淳华宫里,皇后听了阿茵的禀报,顿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她还有经营铺子的姐妹?”
“奴婢也觉得惊讶,晋王妃说这话的时候晋王脸色并无变化,想来应该是真的。”
皇后嘴角轻轻一弯:“你说,若是我再年轻几岁,她会不会也唤我为姐妹?”
“何须年轻几岁?只要您想,现在也是可以的。”阿茵替她拢了拢披着的外衫:“更何况晋王妃本来就该唤您一声皇嫂,您要是实在喜欢她,可以请她勤到宫里来和您说说话。”
“我是喜欢她,可她应该不喜欢宫里。”
晋王府的马车上。
赵羲和握着云霓儿的手,看向林穆远:“你要是有事,可以先回府里,不必跟着我们去成衣铺。”
见她摆明了想支走自己,他心里窝着一团火,更是怨她过河就拆桥,同谁都比同他要好:“谁说我有事?”
“非要我把话说明白?我们女子之间的话,你不方便听。”
“那你们一会儿去成衣铺里说,反正我就在马车上,你别想把我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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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去。”
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总觉得他最近奇怪得紧,喜怒无常不说,还爱无理取闹。
到了清瑶成衣铺,赵羲和简单介绍完后,便把郑清瑶拉到一边,如实说了云霓儿的来历。
“情况特殊,没有事先经你的同意便把人带了过来,你考虑一下要不要把人留下,如果有顾虑,我再想办法。”
“别的倒没什么,只怕她是官家女子,瞧不上我们这些人。”
“什么官家不官家,都是可怜人罢了。”她拍了拍郑清瑶的小臂:“你放心,人是我带来的,不管日后如何,我都管到底。”
郑清瑶点点头,忽然想到她也是官家女子,犹豫着要不要解释一句,见她面色如常,才暗自松了一口气。
“她身子弱,劳你多费心,回头我让如意送些银子过来,需要她做什么,等她身子好了再说。”
“我晓得了。”
郑清瑶依旧目送她上了马车,只是这次,她没再像上次那样刻意掀开车帘。
晚上她沐浴过后,正一下一下梳着长发,林穆远突然来到文心院。
“那个郭群,死了。”
“死了?”
“□□宫妃,谋害王妃,足够他死了。”
他倒了杯茶仰头喝下,察觉到她的沉默,抬眸看向她,触及她的目光时,蓦地心里一凉。
“你怀疑是我动的手?”他顿时火冒三丈:“赵羲和,你觉得我会在宫里动用私刑,把一个侍卫推到井里去?”
“我没这样想。”
“你就是这样想的!”他突然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你的眼睛告诉我你就是这样想的!”
“那天晚上在宫里,你就觉得我会不管云答应的死活,在你心里我纨绔又冷血,我……”
“林穆远!”她把手中梳子拍在炕桌上:“你大半夜撒什么酒疯!”
“我撒酒疯?几个月来你何曾见我喝过酒?”
撞上他发红的双眼,她深呼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郭群……怎么回事?”
他只觉得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绵软又无力,方才为自己辩白的嘶吼像个笑话。
“没什么,你早些休息。”他匆匆丢下这句话,落荒而逃。
秦府。
秦禹瞧着面前的人一声不吭枯坐着,茶也不喝,心思更不知飞到了哪里,手轻轻按在琴弦上,住了琴音。
“上次你在我这儿听了八遍清心咒,是因为她骂了你,说吧,这都快子时了把我从床上揪起来,又是为了什么?”
“没什么,就是心里闷得慌。”
“总得有个缘由吧。”秦禹脸上带着几分戏谑:“她又骂你了?”
他摩挲着手上的扳指,若说骂也说不上,说起来还是怪自己没沉住气,在她面前莫名其妙发作了一通。
“怎么对付女人。”
秦禹怔了一下,强忍着没有笑出声来:“你若放得下身段,变着法儿哄她开心就是了,不过沈未阳……不好说。”
他拧起了眉,心头没来由地烦躁:“不是这种对付。”
秦禹脸色一变:“你要干什么?”
40. 第四十章
“先前咱们在望月楼听到了什么,你还记得吗?”
秦禹眼睛一亮:“成王妃和徐正则的旧事?”
“嗯。”林穆远竭力压下心底的怒气,把俞林殿赴宴那日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讲了一遍。
“竟有这事?”秦禹不免心中诧异,这样大的事宫里愣是没有传出一点风声。
“这事蹊跷,我本想顺着往下查,可那个侍卫已经投井自尽了……”
“秽乱后宫的确是大罪。”
“不是畏罪自杀的,是他杀。”他捏着一角衣袖,咬着牙说:
“宫中禁卫的选拔一向严苛,出身是第一道门槛,要么门荫,要么三代以内有战功,第二道门槛是武艺,每次选拔,中选的人接近三十取一。”
“这人出自单州一个没落世家,通过层层选拔到宿卫宫内,必有超乎常人的意志,这样的人,会自己投井?”
秦禹深知他说得有理,可是越听越糊涂:“可是这和成王妃与徐正则又有什么关系?”
“他和吴湘的母亲同出于单州陈氏。”
“你是说,吴湘利用他来害你的王妃?你可有证据?”
“我没有。”他垂下头:“以上种种都是我的猜测,可我有强烈的预感,害她的人,定是吴湘。”
“不对,不是预感,她在闺中时就很少出门,便是与我成婚后,若非必要也不与人来往,何况她生性善良,哪里会与旁人有什么龃龉,只有吴湘,三番几次明里暗里要害她。”
“你冷静点。”秦禹沉默了须臾,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望月楼那日后,你可曾向她求证过她与吴湘、徐正则三人之间的事?”
“不曾。”
“也就是说,她与吴湘因徐正则交恶,是你的猜测,这个陈姓侍卫受吴湘指使,也是你的猜测?”
林穆远不置可否。
“她的事,你若是想知道,为何不亲自问问她?何苦自己在这儿抓耳挠腮,愁得跟什么似的。”
“她不想说,我也问不出口。”他猛地站起身,来回踱了几步:“我怎么问?”
“穆远,你对在乎的人患得患失到一种近乎偏执的地步,当年对陛下是,如今对她依旧是。”
秦禹盯着他的眼睛:“你到底怕什么?”
怕什么……
在得知侍卫与吴湘的关系时,他吓出了一身冷汗,从那一刻起他便开始心烦意乱、坐立难安,所以面对她时才会被她一个眼神刺得跳脚。
“我怕她知道吴湘要伤她性命,恐惧害怕。”
“她不会。”秦禹斩钉截铁地说:“沈未阳不会。”
“她不是沈未阳。”
“好……你说不是就不是吧。”
林穆远心头泛起一股酸意,瞪了一眼:“你凭什么这样说,你对她又了解几分?”
“我对赵羲和是半分不了解,对沈未阳嘛,九分。”
“我说了,她不是沈未阳。”
“好好好,不是不是,她是赵羲和,是你的王妃。那这事你打算怎么办,真的要对付吴湘?”
他原本脑子乱成了一锅粥,这样一掰扯,心里那股烦闷劲儿竟下去了:“对付她做什么,她仰仗谁,就拔掉谁。”
“你真的下定决心了?”秦禹一脸欣慰:“不枉我跟你提了那么多回。”
他故意瞥了秦禹一眼:“跟你有什么关系?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成王府。
“以后再干这些蠢事,休想我给你善后。”成王端起茶啜了一口,并未让自己的王妃起身。
“都是臣妾的错,臣妾做事不够妥善,才招此祸患,亏得有王爷在。”
“不够妥善?”成王冷嘁一声:“王妃啊,你还是眼皮子太浅,没见过什么世面。手里有这样的棋子,你竟用来对付晋王妃?”
吴湘半边身子已经麻木,却不敢贸然起身。
“晋王和晋王妃……满脑子情情爱爱的人能有什么出息?你可不能学他们。”
“是。”
“起来吧。”成王终于松了口,伸手把人揽在怀里,摩挲着她的脸颊:“不过,敢在宫里杀人,倒也有几分魄力,看来你除了为本王诞下世子外,还另有用处。”
当日时辰已晚,林穆远便歇在了秦府,翌日一早回到王府,刚踏进玉泉堂,便瞧见炕桌上放着一碗银耳莲子羹。
“哪个不长眼的送的,不知道本王最讨厌莲子这种软糯糯的东西?”一摸已经凉透:“寒冬腊月还送碗冷的过来?”
“王爷王爷……”陈年小跑着进来,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急匆匆解释:“王爷可小声点儿,这是王妃昨夜送过来的,小的也不敢拿走……”
“王妃?”他一颗心扑通扑通跳:“她昨夜过来了?什么时候?”
“就在您出府不久……”
“你这厮,怎么不差人去秦府叫我回来?”
“王妃没坐多久,小的犹豫的工夫,人就回文心院了。”
“哎呀!”林穆远气得直跺脚,一屁股坐在榻上,两只靴子甩出去一丈远:“成天净坏我的事!”
“你差人去望月楼,不行,望月楼不行,去摘星阁……不,去御膳房把那个做糕点的师傅借过来。”
文心院。
赵羲和正整理着书稿,林穆远提着个食盒进来,一碟一碟摆在炕桌上:“随意做了几样点心,尝尝?”
见他像没事人一样,她心里窝着一团气“这个时辰了,吃什么点心。”
他瞟了眼天光,已经有暗下来的趋势,讪讪地笑了笑:“怪我,怪我……”
见她不予理睬,端着一碟儿过去,赔着笑:“就尝尝,不耽误用晚膳,宫里借出来的糕点师傅,明日就得还回去了。”
她闻言瞥了他一眼,拈起一块儿咬了一口又放下:“太甜了。”
“是吗?”他顺手拿过来尝了尝,便知她气还未消。
“昨天晚上是我不对,不该朝你乱发脾气,更不该说那些伤人的话……”
赵羲和眉毛跳了跳,昨夜两人根本没吵几句,回想起他那些话,倒也没觉得伤人。
“不过你放心,我没去别的地方,就在秦府对付了一宿,你要是不信,我把秦禹薅过来,你问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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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你爱去哪儿去哪儿,跟我有什么关系?”
“柳细娘的事前些时候就已经说清了,我外面可没人,你可不能再瞎想,给我安什么莫须有的罪名。”
“我没那闲工夫。”
见自己说一句她呛一句,林穆远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儿,可想起那碗冷掉的银耳莲子羹,又气不起来。
“你瞅瞅,我脸上的伤痒得厉害。”
“我又不是大夫……”嘴上这样说,她还是抬眸看了一眼:“结痂了,你别乱抠。”
“嗯,都是你药膏涂得好,才好得这么快。”
赵羲和有些哭笑不得,宫里的药膏用的都是上好的药材,又是御医精心配制,好得不快才怪,倒是他,从进了门,“求和”的心思明晃晃地写在脸上。
察觉到她面色缓和了一些,他眉间掠过一丝喜色,大着胆子拉起她的衣袖:“剩下的几样也尝尝,总有合口味的。”
她刚起身,陈年便掀帘进来:“王爷,宫里传话来,陛下请您进去一趟。”
林穆远撇撇嘴:“皇兄也忒小气了,不过是借了他个厨子……”
说着,悻悻地松开她:“你都尝尝,看喜欢哪个,赶明儿我再让人做。”
他前脚刚走,她问陈年:“他怎么借的?”
“孙太傅的病痊愈了,要考小皇子的功课,那个糕点师傅正给小皇子做定胜糕呢,被王爷强行‘请’了过来……”
“难怪……”她瞧着桌上各色点心,陛下不找他才怪。
崇明殿内,林穆远满面春风地进来,林昭觑了他一眼:“哄好你的王妃了?”
他“嘿嘿”笑了一声:“难不成皇兄还真因为这事找我?”
“你以为呢,思衡功课没过关,挨了孙太傅的戒尺,掌心一片通红,在你皇嫂那儿哭着说都是没吃上定胜糕的缘故。”
“这可是天大的冤枉!功课没过关,头一个应该自省自己用到功夫了没有,再就是徐正则是否尽了心,怎么还赖到我身上了?”
“思衡小小年纪,皇兄可不能惯他这个坏毛病。”
“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几天不见,跟你那王妃学得伶牙俐齿的。”林昭说着,招手示意他过来,递给他一封奏章:“看看。”
他下意识伸出手,发现是地方上递上来的折子,迟疑片刻又缩了回去:“皇兄知道的,臣弟对朝事一窍不通……”
“让你看你就看,哪儿那么多废话?”
他小心接过,瞧见上面提到的人名地名,脸色骤然大变。
“你真以为朕为了个糕点师傅专程叫你来?”
他心里还存着一丝侥幸:“这个赵景文是……”
“你没猜错,正是赵太傅的儿子,你王妃的兄长,你的元舅,赵景文。”
“不会。”他把奏章一阖,深吸一口气:“以赵家的家风,他绝不会做出这样的事。”
“朕也希望通篇都是假的,可这里边的事儿,没这么轻巧。”
“皇兄的意思是?”
“你不是变着法儿地想讨你那王妃欢心?现在机会在你面前,你要不要?”
41. 第四十一章
林穆远回到王府,立马直奔文心院,在半道上却犯了难。
陈年见他在原地立了半晌,小声提醒:“王爷?”
“算了,还是你去吧。”他思来想去还是打了退堂鼓:“跟王妃说,外公那边犯了病,我请她一道去看看。”
“他怎么不自己过来?”听了陈年的话,赵羲和随口问。
“还有不少东西要打点,兴许是……走不开。”
“可定了何时出发?要去多久?”
“明日辰时出发,至于去多久,王爷没交代,只吩咐小的告知王妃准备三四日的行装即可。”
“知道了。”
陈年刚松了口气准备退下,又听得她问:“周老先生那边可要紧?”
“小的也不清楚,王爷没提。”
她“嗯”了一声,没再往下问,心里却直打鼓。怎的林穆远进了趟宫,却带回来这样一个消息,难道周晗的消息不直接传到府里,却要先报给陛下不成?
一时又想起上次回陈州途中绕道周宅,得知他多年不曾踏足那里,周晗自归隐后也未下过山,甚至连他大婚都没有到场,见了面却又祖孙情深,总觉得隐隐有些不对。
然而不管如何,总盼着人无恙才好。
翌日辰时一到,她便过到府门口。
林穆远见她只身一人,三两步上前把包袱接过来:“如意不去吗?”
“如意母亲不大好,我让她回家去了。”
马车上两人对坐,她原想说点什么,见他面色凝重,想是因周晗的事心焦,也没敢开口。
上次回陈州,顾及赵明德的身体,路上走得慢,这次轻车简从,出发又早,她估摸着天黑之前怎么也能到。
谁知出城后不久,她便察觉前行的方向与上次截然不同。
“是不是走错了?”她看向林穆远,却发现他刚一触及她的视线,就立马偏开了头。
“不是去你外公那里?”
他抿了抿嘴,似是默认。
她一时也顾不上问他究竟要带自己去哪,气他有话不直说,竟拿周晗做幌子:“林穆远,你外公年纪大了,这种事也是可以拿来开玩笑的?”
他连忙解释:“外公身子硬朗,自会长命百岁。你先别生气,昨夜不告知你实情,是有缘由的。”
“呵,你倒说说是什么缘由,还有,这个方向是要去哪?”
“去严州。”
“严州?”她当即想起自己的兄长赵景文就在严州地界的仓平县做县令,又见他目光躲闪,不由心头一凛:“是不是我兄长……”
林穆远轻轻点了点头:“他的上官,严州刺史马文会上了奏状,弹劾你兄长虚报灾情,贪墨赈灾款,致使大片百姓流离……”
“不可能!我兄长决计做不出这样的事,定是有人栽赃陷害。”
“我在御前正是这么说的,皇兄也信你兄长无罪,可这事捅了上来,总得查个明白。”
“今年以来,皇兄的注意力都在西北战事上,南边水患是常有的事,原以为像往常一样下拨了赈灾款和赈灾粮就无事了,谁知却出了这档子事。”
“皇兄断定其中有隐情,所以让我去查。”
虚报灾情,贪墨赈灾款都不是小罪,罪名一旦坐实,轻则流放,重则命不保不说,必定会累及家人,她吞了口唾沫,强逼着自己冷静下来。
“这事我父亲知道吗?”
林穆远摇了摇头:“马文会用的急递,皇兄把奏状按下了,昨夜瞒着你,也是怕你一时冲动跑回赵府去找太傅商议,这事一时半会儿难有结果,太傅知道了也是干着急。”
她原想着是去看周晗,便淡妆素面,连口脂都未涂,如今听闻此事,脸上更是没有一丝血色,他瞧着揪心得紧。
“你别着急,皇兄让我去查,就是不想声张把事态扩大,咱们一道,还你兄长清白。”
然而嘴上信誓旦旦,心里却难免犯嘀咕,这些年他恪守规矩和本分,对朝事一概不闻不问,严州又山高皇帝远,是何情形很难讲,到了那儿,该从何查起……
毕竟逼近严冬,出了京城一路往南,并没有暖和多少。加之要事在身,不敢耽搁,他们日夜兼程走了五日,便到了汉州与严州的交界。
两人心头像压着一杆秤,也没有说笑的心思,气氛沉闷得紧。
“王爷,前面有好些人。”陈年停下马车,轻轻叩了叩车壁。
林穆远探出身子,朝远处望了望:“瞧着是些流民,只管往前走,小心些便是。”
流民?赵羲和瞬间睁开了眼睛,掀起车帘,果然瞧见一伙衣衫褴褛的人三三两两搀扶着,在往这边蠕动,只是离他们越近,她越觉得蹊跷。
“天气一日日冷了,他们缺衣少食,照理说应该往暖和的地方去,怎么往北走?”
对上她的眼神,他眉头一皱,心里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在叫嚣。
“陈年,速度快些,从他们中间冲过去。”
“是。”
心中疑虑未消,她便隔着车窗偷偷观察,离得近了,看清那些人的面容,心里骤然一惊,什么流民,分明个个都是壮汉,只是穿得破旧些,扮作流民的模样,实则一脸凶气。
她还未来得及反应,那些人便从身后抽出了刀,围着马车一通乱砍,林穆远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拉过来,护在身下。
“不是流民,是冲咱们来的!”说话间她才察觉,他整个人都贴在身上,压得自己动弹不得。
“顾不上这许多了,先冲出去再说。”
陈年驾着车在道上左冲右突,他们伏在地上早已失去了平衡,她被护着倒还好,身上的林穆远在车厢里撞来撞去,不时发出一声闷哼。
晋王府的马车车壁厚重,并非寻常刀剑可以轻易劈开,只是乱刀砍上去,叮铃哐啷,利器好像随时都会落在自己头上。
她哪里见过这样的情形,心头一阵狂跳,每一刀劈在马车上,都是一种折磨。
忽然,一双温热的手掌紧紧捂住了她的耳朵,她愣了一下,随即发觉车外的刀剑砍杀声开始变得模糊,只有急促的心跳声,越来越清晰……
她忽然意识到,林穆远打小养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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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优,应当也是没经过这些的,可此刻他却像一座山一样罩着自己,他……不害怕吗?
不知过了多久,砍杀声渐消,马车也平稳了许多,他起身把她拉起来,嘴里不住念叨着:“没事了,没事了。”
“谢……谢谢。”
他怔了一下:“谢什么,我……”
话未说完,车身猛地一震,瞬间向一侧剧烈倾斜,她立时感觉天旋地转,接着便被林穆远紧紧搂住,随着他“咚”的一声,一起重重地撞在车厢壁上。
“林穆远,你没事吧。”马车一平稳,她赶紧从他怀里钻出来,急切地在他身上来回打量。
他强忍着背部的钝痛,咳嗽了一声,勉强扯出一丝笑:“没事……”
“王爷。”陈年一瘸一拐从不远处爬起来,整个人灰头土脸:“车辕断了。”
她心里一沉,对上他的视线,立刻看出了彼此眼中的担忧。
“弃了马车赶紧逃吧,那伙人不会善罢甘休的。”
“好。”林穆远当即应下,转头看向陈年:“咱们兵分两路,你朝那个方向,我和王妃朝这个方向,前面岷县城门口会合。”
“是。”
“等一下。”她沉了口气:“照这个方向走,咱们应该从北门进城,他们敢在这里动手,一定留有后手。咱们避开北门,到西门汇合。”
他轻轻点了点头,目光中流露出赞赏:“还是你想得周到。”
“算算脚程,三日怎么也该到了,若三日未到……”
“若三日未到,说明我们遇上麻烦了。”他神色一紧:“陈年,届时你要想办法把消息传回京城,让皇兄赶紧派人来救我性命。”
“快走吧。”她从马车上捡了几样东西和他一起往东逃,心里却暗暗希冀不要到那一步。
天色渐渐暗了,两人互相搀扶着,看不清脚下的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要不找个地方歇歇脚?”察觉到胳膊上的分量越来越沉,知道她快撑不住了,他小声提议。
“我的晋王啊,咱们这是逃命,说不定下一刻,敌人就举着刀出现在面前,哪里还敢停下来歇脚?”
“那你上来,我背你。”
“别闹,那日在西山登万春台不用你背,现在也不用。”
他撇撇嘴,心里暗暗腹诽她实在爱逞能。
又走了一会儿,夜色渐浓,月上柳梢,他忽然凑到她跟前:“你说,你表妹周锦和她那小郎君私奔的时候,是不是也像咱们现在这样?”
“说的什么浑话!”她暗自瞪了他一眼,若不是真的没有力气了,非掐他一把不可。
“别这么无趣嘛,你看这天地间,除了你我,便是瘆人的鸦鸣,不说说话,你不害怕?”
“嘘……”
他立马噤了声,收起调笑的心思,搂着她在一块石头后面蹲下,刹那间连乌鸦也不叫了,四周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枯草窸窣作响,一时分不清是风声还是有人从中穿行,直到那声音越来越近,抬头间,只见一柄刀在月下闪着寒光,悬在他们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