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子,我才不要和离》
1. 第一章
永熙九年七月二十四,晋王府红绸铺地,喜字高悬,满院的宾客划拳行令,热闹又喜庆。
林穆远趁旁人不注意,从人群中钻出来,一把拉住管家:“现在什么时辰了?”
管家抬头望了眼天:“回王爷,许是戌正刚过。”
他“嗯”了一声,把酒杯塞到对方手里,刚跨出步子,又折回来:“我身上酒味重不重?”
“还……”管家刚开口便被一道身影挤开,一人跌跌撞撞凑上前,搂住林穆远的肩:“晋王着什么急,天才刚擦黑。”
一股酒气扑鼻而来,林穆远皱了皱眉,甩开肩上的手:“滚远点,今夜洞房花烛,别误了本王的良辰。”
“好好好……”青衫男子接住醉酒的男人,脸上堆着笑:“王爷觅得良缘佳偶,快去快去,别让新娘子等久了。”
林穆远脸颊染上了一抹酡红,忍不住嘴角上扬,长袖一挥:“今日是本王的好日子,燕塘春,管够。”
院中发出一阵惊呼,今日来参加喜宴的人可不少,燕塘春有市无价,他这大手一挥,少说几千两银子没了。
欢呼过后,各自回到筵席,林穆远整了整衣衫,阔步往后院走,青衫男子瞥见了,撺掇着身边人:“跟上跟上,燕塘春什么时候不能喝!”
他今日心情好,懒得同他们计较,况且能娶到赵太傅之女,本就是值得炫耀的事。想到这里,他脸上乐开了花,脚下步伐也轻快起来。
一路上张灯结彩,亮如白昼,约莫走了一盏茶的功夫,仰头看见文心院三个大字,他满意地点了点头,这院子叫了十年金玉阁,若不是要娶她……
身后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跟过来,他回过头:“待会儿都老实点,别跟平日里一样不着四六。”
“知道知道。”青衫男子抢着回:“书香门第的女子最脸皮薄,哪像咱们平日见的那些……”
林穆远当即一脚踹上去:“跟谁比呢!”
青衫男子立马噤了声,这时一名侍女迎上来,朝他施了一礼:“王爷。”
林穆远“嗯”了一声,抬脚往里走,谁知侍女拦在门前,丝毫没有相让的意思。
他抬眸一看,认出是赵府跟过来的侍女:“怎么?有什么说法?”
“王爷。”如意侧过身子,指着院中一张桌子:“王妃说,王爷今日若要进门,先得过了这关。”
林穆远半信半疑地走过去,见桌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上面放了一个封儿,他望了眼烛火通明的屋子,拿起来拆来。
“什么呀……”门外的人踮起脚往里看,小声嘀咕:“赵羲和果然气派大,连入洞房都要先考考夫君。”
“可是王爷……”
“嘘!”
林穆远呆愣愣地站了半晌才坐下,提笔沾墨,过去好一会儿,面前的纸依旧空空如也。满脑子都是封儿里那句,如何使仓廪实而知礼节?
若说作诗对对子,他还能安慰自己说是闺房情趣,可大喜之日,别人洞房花烛,她考他策论!
满京城里谁不知道他不学无术,她到底是要考他,还是存心为难他!
想到这里,他气得浑身发抖,心一横,笔一扔,愤然起身,几步跨到门前用力一推,谁知门竟虚掩着,直叫他打了个踉跄。
抬头却见一女子坐在桌前,定定地瞧着他,同样身着喜服,红盖头早已不知去向,不消说,正是出题人,他的王妃,赵羲和。
“王爷答出来了?”赵羲和轻启朱唇,脸上闪过些微惊讶:“这么快?”
烛光映衬下,她明眸皓齿,周身仿若披着霞光,一点朱砂格外明艳,十年未见,她竟出落得如此……
他正盯着她看,却陡然捕捉到她眼里一抹嘲讽一闪而过,刹那间回到现实。
“今日我若答不出来,便进不了你的门吗?”
“是。”赵羲和丝毫没有否认,抬眸望向他,依旧没起身:“我原是这样打算的,可眼下,王爷不也进来了?”
“我……”他咽了口唾沫,竭力平复情绪:“你是对这桩婚事不满意,还是单单对我不满意?”
她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皇命在上,父命在下,我一介女子,不敢不满意。”
她脸上的表情刺得他心脏一阵钝痛:“好一个不敢!”他朝前挪动一小步,脸色铁青:“赵羲和,你纵使有几分才气,便能这样羞辱人?”
“我羞辱谁了?王爷是不是过于敏感了?”
“我敏感?”林穆远拼命压下心底的怒气,手指着她:“你……你……”
赵羲和站起身来,眼前的人比自己高了大半头,她微微仰起脸,直视着他的双眼:“不过是一道再寻常不过的策论,又不是考状元。”
“王爷即便一时紧张答不出来,不是还有府里养的门客?再不济还有前院的满堂宾客,这大喜的日子,谁不愿意成人之美?”
“怎的就要硬闯?”
任他再迟钝,也听出了她满腔的嘲讽,更何况她那双眼里没有一丝情意,满满都是对他的鄙夷,酝酿了半个月的新婚之喜顷刻间荡然无存,他攥紧拳头:“赵羲和……你太过分了!”
“我过分?”她乍然笑出声来:“晋王爷挑王妃,要身家清白,要秀外慧中,要知进退,识大体,我只要求我的丈夫通文识墨,不是纨绔浪荡之辈,我过分吗?”
纨绔浪荡四个字像针一样扎在他的心口,他干笑着偏过头闭上了眼,再睁开时,眉眼间夹着几分挑衅:“那太可惜了,偏我是这满京城中最不通文识墨的那个!”
“是啊,王爷何止是不通文识墨。庄重温和为穆,志向眼光为远,王爷如何当得起这两个字?”
他表情僵住,脸即刻涨得通红:“名字是父皇为我取的,你这样说不怕亵渎魂灵?”
“王爷身为天潢贵胄,皇室血脉,自己一身毛病,却怪我亵渎先帝魂灵?”
“赵羲和,你未免太狂妄了!”他拧起眉,欺身过去:“你就如此看不上我?”
“不敢。”她咬着牙挤出两个字,在他的威压下,身子不得不向后仰,单靠两手在桌上撑着:“只是王爷的人品秉性的确与我预想中的夫君全然相悖。”
见她嘴上说着不敢,头昂得比谁都高,林穆远胸中团着怒火,额上青筋都现了出来:“好一个全然相悖!”
“你既看不上我,那我成全你,明日我便进宫去找皇兄,让他允你我和离!”
她恍然松了一口气,站直身子,躬身施了一礼:“王爷最好说到做到。”
他凝视着眼前女子,只觉得她身上的喜服红得扎眼,京中传她眼高于顶,他今日算是见识到了!狠狠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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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她一眼,二话没说,夺门而出。
方才闹得动静不小,院门外的人虽不知全貌,却也听了五六成,眼下见他出来,顿时作鸟兽散。
微风乍起,满院红绸飘扬,条条缕缕都在鞭笞着他的自尊,他深吸一口气,任天空漆黑如墨,沉沉压在他心头。
这桩婚事他没说的,赵羲和在京城一众贵女中素有才名,岳丈赵明德是朝中清流,元舅赵景文前几年刚中了进士,外放为官,可他没想到,她压根儿看不上自己。
身前是人来人往喝酒行令的喧嚣,身后是本该红绸帐暖如今却寂寂无声的婚房,他不由苦笑出声,自己声名在外,她看不上,也正常。
“姑娘。”如意一进屋子,看到赵羲和呆坐在一边两眼空空:“姑娘是不是担心,自己方才的话说得重了?”
赵羲和暗自叹了一口气,如意不愧是跟了自己多年,什么都瞒不过她的眼,只是话都说了,事情也做了,多想无益。
见她不作声,如意知道八成给自己猜中了:“王爷明日真个儿会进宫?”
“按照祖制,明日我和他该到宫里谢恩的。”
“那……和离的事,他真的答应了?”
她眼皮跳了跳,想起方才他怒不可遏的模样:“天潢贵胄,哪里受得了一点儿委屈?况且……”
她话说到一半起身:“早些歇着吧,明日还要早起。”
支走了如意,她独自坐在镜前,逐个取下发冠和朱钗,望着镜中浓妆艳抹的一张脸,不由出了神。
林穆远是什么人,经此一闹,他若是咽得下这口气,不消说,她定高看他一眼。
一夜未眠,翌日一大早,如意便进来传话,晋王早已在府门等着她。
上了马车,赵羲和一眼瞅见他黑着一张脸,大喇喇地坐在正中,便默默收了裙裾靠在门边,昨夜话说得明白,她才不平白去触这个霉头。
二人倒像是有某种默契一般,一路上谁都没开口。
马车晃晃悠悠进了宫,二人一前一后穿过宫道,等在崇明殿前。
不多时,御前的刘公公出来,朝他二人行了一礼:“王爷,王妃,陛下朝事缠身,一时没有工夫接见二位,吩咐二位先到淳华宫见过皇后娘娘,之后回府即可。”
赵羲和当即怔在原地,她通宵未眠,一晚上想的都是万一林穆远变了卦,或者面对陛下开不了口,自己当如何。
可她万万没料到,连崇明殿的门都进不去。
林穆远偷偷瞥了她一眼,伸长脖子望向里面:“朝事?什么朝事?”
“王爷。”刘公公立马拦在他身前,四下里看了看,凑到他耳边:“西北军务……”
赵羲和离他二人尚有些距离,自是没有听清刘公公说了什么,只见林穆远朝他点了点头,回头看向自己:“咱们到淳华宫去。”
她心有疑虑,却不好在这里多言,只得跟在他身后。
去向淳华宫要经过一条长长的宫道,宫里无人不知她二人昨日大婚,今日是进宫来谢恩的,一路上都是恭贺的声音。
她时不时瞟向林穆远,次数多了,他似是感应到了一般,等到无人时刻意放慢脚步走到她身边,冷冷地说:“你放心,皇兄没空见咱们,见皇嫂也是一样的。”
她脸上闪过一丝疑虑……皇后娘娘吗?
2. 第二章
一踏进淳华宫,浓重的药味扑鼻而来,赵羲和有些闻不惯,强忍着立在林穆远身边行了礼。
“快起……”皇后才开了个口,就咳嗽起来,旁边的宫女有人奉茶有人顺气,一番手忙脚乱。
“我这病恹恹的身子,让晋王妃见笑了。”
赵羲和有些心惊,她幼时随着父亲入宫,也曾见过皇后,那时她容貌昳丽,是京中一顶一的大美人,待人又和善,总是一副笑模样。
如今瞧见她面色苍白,全然没了当日风采,心里蓦然有些难受:“娘娘说的哪里话,娘娘洪福齐天,不日定能康健。”
林穆远回过头去瞧着她,眼中颇有些意外,她这会儿温言软语的,相较昨夜的横眉冷对,简直判若两人。
“哪里还敢祈求康健,捱一日算一日吧。”
她听得凄然,正欲说什么,却见林穆远往前迈了一小步:“皇嫂往日不是隆冬腊月才会咳个不停?怎么眼下酷暑时节,也这般难受?”
皇后低头理了理衣裙:“酷暑也难熬……”
“怕是先前的药又不管用了。”他微微皱着眉:“御医们用药小心,药效上怕是要打折扣,臣弟日前听闻南安有位名医,在治疗咳疾上颇有心得,待我禀明皇兄,着人请他来给皇嫂瞧瞧。”
“你有心了。”皇后说着又咳了一阵儿:“只是南安山高路远,怕是平白叫人跑一趟。”
“皇嫂说哪里话,便是我过南安亲自去请,也是应当的。”
赵羲和安静地坐在一旁,听他叔嫂二人的对话,不免有些诧异,在皇后面前,他那混不吝的性子,竟全然收着。
几句寒暄过后,林穆远匆匆告辞,回府的路上,她反复摩挲着腕间,思来想去,褪下镯子递给他:“你收好,我拿着不合适。”
他乜了一眼,认出是方才皇后为她戴上的,挑了挑眉:“你不必暗示我。”
“本王家大业大,天下想做晋王妃的女子如过江之鲫,我还不至于吊死在你这棵树上。”
过江之鲫?赵羲和一个没忍住笑出声来。
他也不恼,脸上闪过一丝忧色:“皇嫂待我不错,她这个样子,我说不出口。”
在淳华宫看到皇后时她便猜到了,甚至还暗暗祈求,和离的事可以再想办法,若林穆远还有几分良心,就不该拿此事去烦扰皇后。
没想到他对自己的皇嫂颇为尊重,对和离的事从头到尾竟真的一个字都没提。
“冤有头债有主,这红线是皇兄搭的,我自然还是要找他。”
她心里一阵踏实,摘下镯子硬塞到他手里:“堂堂晋王,还能办不成这点事?我等你的好消息。”
林穆远紧紧捏着玉镯,咬牙切齿地说:“我可从不吃回头草,赵羲和,等一纸和离书奉到你面前时,你可别后悔。”
“后悔?”她轻笑一声:“王爷有什么本事,能让我后悔?”
“狂妄!”他瞥了她一眼,不防马车猝然停了下来,他身子一斜,险些砸到车壁上。
“怎么驾的车!”他怒喝一声,刚坐定,便听车外传来一声娇滴滴的“王爷”,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声音软绵绵的,听得人心痒痒……赵羲和毫不犹豫掀开车帘,车旁果然立着一位佳人,一双剪水瞳风情万种,真是我见犹怜。
林穆远立时黑了脸,一把拦开她就跳了下去,离那女子还有半丈远就停住,语气生硬:“你怎么来了?”
“我……”女子小心翼翼地往前进了一步,低着头,双手奉上一个木盒:“昨日王爷大婚,妾身不曾过来,今日特备了薄礼,来恭贺王爷。”
他瞧都没瞧一眼:“拿回去。”
“王爷”,女子眼中隐隐含着泪,依旧软言软语:“这是细娘的一点心意,还请王爷不要推辞。”
“凭什么你的心意本王就要收下?”
女子脸上有些难堪,赵羲和看得生气,又见四下里百姓们渐渐围了过来,从马车上下来:“这位妹妹是谁?不若去府里坐坐?”
“坐什么坐?”林穆远呛了她一句:“你道她是谁,就往府里请?”
过路人停下脚步,对着女子指指点点。
“王爷心虚什么?”她白了他一眼,挽起女子的胳膊就往里走:“能找上门来的,多半与王爷有些渊源……”
他一个闪身挡在她身前:“你莫要管我的闲事!”
赵羲和眼神冷了下来:“你定要让她如此难堪?”
两人目光对峙,谁也不让谁,谁料那女子却偷偷抽出自己的胳膊,把木盒放在地上,依次朝二人行过礼,看向林穆远:“王爷,细娘此番来,还有句话要对王爷讲。”
“细娘已经赎了身,从今日起,便不再是红绡馆的人。”
人群中不知谁发出一声惊呼:“原来是红绡馆的柳细娘!”
赎身?红绡馆?赵羲和看向他,脸上浮起一丝讥诮,柳细娘一笑倾城色,晋王爷千金为红颜,满京城里还有谁不知这个话本。
她转身拂袖而去。
“说了让你不要多管闲事。”林穆远门外追进来:“眼下到底是谁难堪?”
赵羲和冷笑一声:“我难堪?我有什么难堪?青楼不是我去的,流连花丛的又不是我。”
“你是清白人家的姑娘,她……”
“她怎么?你当初一掷千金的时候没嫌弃她是青楼女子,如今倒觉得她的身份拿不出手了?”
“不是……”他还想解释,转身却见人已经走出了几丈远。
赵羲和越想越气,方才在马车上她还觉得他尚有几分良知,如今看来真是自己瞎了眼,青楼女子又如何,不过是一群可怜人。
有几分奈何,谁愿意抛头露面去卖笑,可恨林穆远这些个男人,尝尽了甜头,还要自诩清高,越想越觉得他面目可憎,坊间传闻真是一句都没冤枉了他。
文心院里,如意见她脸色不善,便知和离的事大抵是没成。
“姑娘。”如意递了一杯茶过去:“明日回门,王爷是否要跟着咱们去?”
“随他去不去。”
“今日我在街上听着些风言风语,不知会不会传到老爷和夫人那里去。”
赵羲和放下茶杯:“什么风言风语?”
“说您洞房花烛夜为难王爷,两人在婚房大打出手……还有的说……”如意面色有些犹豫。
“说什么?”
“说您不得王爷喜欢,新婚之夜便被厌弃。”
她撇撇嘴:“传得好,倒省得我回头向父亲母亲解释了。”
“奴婢只是担心,万一……”如意偷偷观察着她的脸色:“万一和离之事不成,您日后还要待在晋王府,这样会不会……平白和王爷生了嫌隙。”
“事在人为。”朱唇离开杯沿,眼神中透出一股坚定:“况且,我说什么都不会和他往下过的。”
赵府门前,赵明德和沈芸早就翘首以盼,直到巳时,才远远看见一队车马过来。
“儿啊”,赵羲和刚下马车,沈芸就迎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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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日你可还好?”
她朝着母亲粲然一笑:“母亲放心,女儿很好。”
“可我听说……”沈芸环视一圈,不见林穆远的身影:“王爷呢?”
“他进宫了。”
“回门的日子,进宫做什么?”
赵羲和挽上母亲的手臂:“咱们进去说。”
“你说什么?”致远堂内,听了她的话,沈芸手上一松,帕子掉到了地上。
望着父母询问的目光,她沉了一口气,缓缓说:“女儿和他相看两厌,过不到一处去。”
“这才成婚第三日,怎的就……”沈芸急切地往下追问,赵明德朝她使了个眼色,她立马把话咽回了肚子里。
“羲儿可是在晋王府受了什么委屈?”赵明德眼神中透着关切,毕竟从接到赐婚的圣旨到上花轿,女儿没说过一个“不”字。
“父亲,晋王是怎样的人,我不说您也清楚,您觉得我和他,除了家世背景,还有哪样是可以匹配的?”
赵明德缄默不语,他不是卖女求荣之辈,自己的女儿是何秉性,他一清二楚,晋王是什么人,他也不是一无所知,当初应下这桩婚事,自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可如今……他望着一脸倔强的女儿,实在不知该如何劝,该不该劝。
“那……你打算如何?”
“离,必须离!”赵羲和斩钉截铁地说:“女儿便是上山做姑子,也比和他硬凑一对儿强。”
赵明德和沈芸对视一眼,心里“咯噔”一声,明白她既生了这个心思,怕是八头驴都拉不回来,看来晋王定然踩在了她的尾巴上。
“父亲母亲不必为难,晋王也看不上女儿,眼下已经进宫去求陛下了。”
“唉……”夫妻二人双双叹了一口气,看着倔强的女儿不知该如何开口。
管家小跑着进来,赵羲和瞧见崇明殿的刘公公也跟着过来,心跳到了嗓子眼儿。
“太傅。”刘公公自然瞧见了她,缓缓施了一礼,眼中情绪不明:“太傅,陛下请您立即进宫一趟。”
进宫?莫不是……她心里隐隐升起一丝期待,难不成林穆远见到陛下了?
崇明殿内,林昭看着不由分说闯进来,扑通跪在地上的幼弟一阵头痛,晋王府闹出的动静他当天晚上就知道了,所以昨日才把他支到皇后那里去,谁知……
“皇兄”,林穆远抱着他的腿:“还求皇兄可怜可怜我。”
“又惹了什么乱子?”
“臣弟要和赵羲和和离!”
“这才刚成婚,胡闹什么!”林昭手里的奏章不轻不重地落在他头上:“你清醒点,她可是赵太傅的千金!”
“臣弟没有胡闹,臣弟很清醒。”林穆远昂起头:“臣弟和她,一天也过不下去了!”
“为何?”林昭把人扶起来,耐心劝着:“赵家门风正,纵有些过错,怕也是无心,你比她年长,凡事要多让一让。”
他一口气堵在嗓子眼儿,他让?他还要怎样让?哪是他让不让的事?赵羲和分明就瞧不上他!可临要脱口解释,又怕说出实情惹得林昭不满。
自己纵然不成器,多少也是个王爷,万一皇兄听了这话气急了,治她一个蔑视皇家之罪,她一个女子又如何担得起?
“皇兄不要多问了,左右是我与她之间的事,过不下去就是过不下去。”
“你不说出个所以然,我待会儿怎么同太傅解释?”
“太傅?”林穆远脸色一变:“皇兄传了太傅?”
3. 第三章
赵羲和在前厅等着,眼见日头越来越高,心里越来越乱,府里离皇宫不远,若只是为她的事,一来一回两个时辰足够了……
“羲儿。”正胡思乱想间,熟悉的声音传来,她慌忙站起身来,谁知却看见父亲身后还跟着林穆远,眉头一皱,他怎么也跟着来了?
“羲儿,你到我书房来一趟。”
“是,父亲。”从林穆远身侧经过时,正与他四目对上,哪知他全然无视她眼里的询问,直接转过身,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
书房外长着一棵榕树,枝叶稠密,树冠硕大,遮住了三伏天的暑气,炎炎夏日屋子里也一片阴凉。
“陛下赐婚,原是好意……”赵明德斟酌了一路才想好了说辞:“许是你二人有缘无分,事已至此……"
赵羲和眼睛一亮:“陛下允了?”
赵明德看到女儿的反应,暗自叹了一口气:“陛下宽厚,又疼爱晋王这个幼弟,尽管颇为遗憾,最终却不得不点头。只是……”
“只是什么?”她眉头一拧,心立即提了起来。
“这话咱们父女关起门来说。”他朝着皇宫的方向拱手:“陛下赐婚是天恩,自古天子施的恩没有往回收的道理,你二人和离可以,但总要顾及陛下的颜面。”
蝉鸣声此起彼伏,扰得人心绪难宁,她轻轻咬了咬嘴唇,嘴角浮起一抹冷笑:“原就是他乱点鸳鸯谱,把两个毫不相干的人硬凑到一处,如今倒要顾及他的面子。”
“羲儿慎言!”尽管门窗紧闭,赵明德还是下意识瞟了眼窗外:“半年,就以半年为期,半年后如果你二人还是过不到一起,那就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半年?也就是说她还要和林穆远在一个屋檐下待半年?她张口正欲说什么,抬眸瞥见父亲一脸愁容,便熄了这个心思。
皇家霸道,她纵有万般不愿也不能不念及父兄,能从这门婚事里全身而退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半年,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不过是六个月,一百八十天,一晃也就过去了。
“女儿听父亲的。”
她松了口,可赵明德一颗心却未能全然放下来,他走到女儿跟前,像小时候那样摩挲着她的发顶,心中升起无限叹息。
赵羲和立即察觉出他异样的情绪:“父亲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他轻轻拍了拍女儿的后脑,脸上挂着一丝苦笑:“为父……为父只是舍不得你。”
她霎时怔住了,鼻子不由自主渐渐发酸,万万没有想到有朝一日会从父亲嘴里听到这句话。是不是陛下对和离之事颇为不满,父亲受了训斥,又或者父亲觉得她在此事上过于任性,缺乏考量不计后果?
“羲儿……”她听到父亲说:“为父只是希望你好好的。”
她怔住了,不过片刻眼睛便酸涩发胀,正当此时,“咚咚咚……”,一阵不适宜的叩门声响起。
“谁?”她微微仰着头,想把眼泪憋回去,然而开门的刹那,两行泪迎风流了下来。
“你来做什么?”她吸了下鼻子,发现林穆远的手滞在半空,眼睛直愣愣地瞧着她。
“我……”他眼神飘忽,尴尬地转过脸:“夫人说太傅有胃疾,不能空腹太久,眼下已经未时末了还没用午膳,差我……差我过来看看。”
这倒提醒了她,她胡乱抹去脸上的泪痕,转身挽起父亲的手臂:“父亲,我们过去吧。”
“晋王,请。”从他身边经过时,赵明德作出一个“请”的姿势,他侧身避让,独自走在了后面。
看着前方赵羲和的背影,止不住地想,她哭是因为于她而言,半年也难以忍受吗?
一餐饭,各人都用得魂不守舍,林穆远在,她也没心思多留,登上马车时,母亲沈芸扯住了林穆远的衣袖。
“晋王啊,你多担待些。”
她知道,母亲席间忍了这么久,终究是没忍住。
街上人多,马车走得很慢,林穆远偷偷瞟了她几次,终于下定决心开口:“赵羲和,我尽力了。”
她眼神微动,抬起双手恭恭敬敬:“多谢王爷。”
“哎呀……我不是这个意思。”他赶紧摆了摆手:“我……”
“我没觉得王爷有什么意思,我是真心感谢王爷。”
他看她一脸真诚,一阵心烦意乱,谢他?谢他放过了她?在她心里自己当真这么差劲?想着想着,越发心浮气躁,胡乱摆摆手:“嗐,随你。”
过了一会儿,赵羲和不知想起什么,突然开口:“林穆远,我们……”
林穆远刚看向她,马车骤然停下,车夫在帘外:“王爷,有人找您。”
“谁啊?”他有些不耐烦,掀开车帘,看清来人却并未发作,一个翻身跃了下去:“什么事,说吧。”
她安坐在马车里,不过片刻,林穆远脑袋探进来,火急火燎地说:“你先回去,我有点别的事。”还没等她回应,一溜烟儿跑了。
什么事这么急?她好奇心起,把如意叫进来:“他们叽里咕噜说了什么?”
“奴婢也没听清……”如意摇摇头,细细回想了一番:“似乎说了什么……赌坊?”
“赌坊?”她微微蹙眉,眼神中带着一丝不屑:“还真是一样不落。”
如意看自家小姐这个样子,心里沉沉叹了一口气,这才成婚几天,晋王逛罢青楼逛赌场,连装都不装。好在半年很快就会过去,否则依小姐眼里容不下沙子的性子,日子可怎么过。
马车驶到正和街时,路面挤得水泄不通,半天动了不过丈余。
赵羲和掀开车帘,看着前面人挤人,知道一时半会儿过不去,回过头对如意说:“时候还早,咱们下去逛逛。”
主仆两个下了车,知会了车夫一声,钻进了人群,不多时见街边一家铺子花团锦簇,过路人进进出出热闹得紧,一抬头瞧见门楣上挂着一块崭新的匾额,上面用金漆写着五个大字:清瑶成衣铺。
“一年在正和街上走八百回,这铺子倒是没听过。”
如意一听便知道她起了什么念头,可是四周人实在太多:“姑娘成亲前夫人新做了不少衣裳,不缺的。”
她此刻魂儿都给勾走了,哪里听得进这些,拉着如意就往前挤:“我是不缺,给你挑挑。你没瞅见晋王府里的丫头都打扮得花枝招展的?”
“奴婢府里出来的,哪会跟她们比这些?”
“怎么?”她努了努嘴:“咱们府里的就不能穿漂亮衣裳了?”
如意表情顿时晴朗起来,她看着立刻涌上一丝心酸,一个水灵灵的小姑娘,在府里这么些年着实拘着她了。
“咱们今日就要挑最好看的,最艳丽的!”赵羲和扯着如意穿过人群,两人笑嘻嘻地排队进了铺子。
店铺四面墙壁上,挂着不少已经做好的成衣,色彩斑斓,看得二人都兴奋起来,她对照着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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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着如意的身量,耐心实意地一件一件挑。
“姑娘看上了那一件,可要去后面试试?”
“这件湖蓝色的怎么样?”她捏着衣角转身,笑容立时僵在了脸上,如意也回过了头,看清面前的人,大惊失色,立即拽了拽赵羲和的袖子:
“姑娘,咱们不买了。”
“王妃?”柳细娘试探着叫了一声,见她没否认又问:“晋王妃怎么到我这小店来了?”
晋王妃?客人们听见她这一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的表情极为精彩,静悄悄围了上来。
柳细娘不自然地扯出一丝笑,左右手来回搓着:“王妃看上了哪件成衣,只管说与细娘……”见她没有反应,又补充道:“那边还有些料子,王妃若是喜欢,民女为王妃量体裁衣也是可以的。”
“是如意。”赵羲和如实说:“我来为如意挑些衣裳。”
身后传来几声“扑哧”偷笑,几个女子在一旁叽咕着,声音断断续续传到了三人的耳朵里。
“柳细娘去王府,被人赶了出来,今日晋王妃就找上门来羞辱她……”
“谁说不是呢,堂堂晋王妃,怎么会穿她这小小成衣铺的衣裳,不是羞辱她还能是抬举她不成?”
赵羲和听着刺耳,再观柳细娘面色的确不好看,一时拿不定主意,可转念一想,她这厢本就是来为如意挑衣裳的,难道为着别人三言两语,灰溜溜逃了不成?
“如意。”她清了清嗓子,把腰间荷包解下来递到如意手上:“瞧着哪件喜欢,只管买下来就是。”
“是。”如意指了指方才那件湖蓝色衣裙,让人包了起来。
“柳老板,财源广进。”临出门时,赵羲和对柳细娘说。
“多谢王妃。”
“姑娘,咱们是不是不该……”马车上,如意望着怀里的衣裙:“她毕竟曾是青楼女子,跟王爷又是那种关系。”
“衣裳好不好?”
“衣裳倒是没问题,款式、料子都不错。”
“衣裳好,穿就是了,其他的想他作甚?”她闭上眼,昨日王府门前的柳细娘与今日的柳老板在脑海中反复闪现,红绡馆……柳细娘……成衣铺……
她看林穆远时情意绵绵不像假的,可林穆远瞧着她却一脸不耐烦,得知她赎了身也毫无反应,看来又是负心男子痴心女的故事。
于柳细娘是痴心错付,于他,不过是一桩风流韵事。好一个林穆远,京中传言真是没一件冤枉了他。
回到晋王府,她定了定心,提笔把马车上想说的话通篇写了下来,一百八十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规矩界限,都得清晰明了才是。
可一晚上问了管家几次都道他还没回来,眼见夜渐渐深了,只好暗暗咒骂了他几句,自个儿睡下了。
谁知睡得正熟时,恍惚间听得外面有人来回奔走,起初只当是在梦中,翻了个身又继续睡,可那声音竟经久不绝,吵吵嚷嚷让人不得安眠。
她睡眼惺忪地从床上爬起来,推开房门,瞧见如意在外面站着,揉了揉眼:“出什么事了?”
“听说王爷回来了。”如意压低了声音。
“回来便回来,值当这样大的动静?”她打了个哈欠,准备转身回去。
“哎,姑娘……”如意扯住她宽大的衣袖:“方才听见旁人说,一身的血……”
赵羲和顿时清醒了大半:“谁?谁一身的血?”
4. 第四章
如意摇了摇头,下人们来去匆匆,她拦住问了几个,没一个说得清的。
“过去看看。”赵羲和顿时紧张起来,不管是谁一身的血都关乎人命。
玉泉堂灯火通明,几个丫鬟端着木盆从她身边经过,里面满是浸了血的布条,看着甚是骇人。
她进去时,林穆远正叉腰站在堂中,一脸凝重望着内室,胸前天青色的锦袍上混着一大团血迹。
不是他?她循着他的视线,探过身子往里瞧,还没看真切,一只宽大的衣袖从天而降,遮了个严严实实。
“别看,男女授受不亲。”
声音传到自己耳边的时候,她禁不住心里发笑,日日流连花丛的人一本正经地跟自己说男女授受不亲?
不对!她按下他的手臂,仔细打量了一番,他衣服上血迹斑斑可是人却好好的,去了赌坊大半日,带回来一个浑身是血的男子……
“出什么事了?”
“别多问。”他目光躲闪,一个劲儿地催她回文心院。
“王爷!”两人相持之际,他身边的小厮陈年跑过来,上气不接下气:“李大夫出了城,临近的几家医馆都敲不开门,底下人不敢惹出太大动静,您看是不是派人去太医院……”
“不可!”林穆远立即打断了他,赵羲和心里奇怪得很,看样子那人伤势不轻,只要他一句话太医院没有敢不到的,为何舍近求远找别的大夫,还不许声张?
“王爷,怕是情况不妙。”管家从内室出来,看见她也在,一脸惊讶:“王妃?”
她一时不知该不该应声,敷衍地点了点头,思忖片刻,取下腰间的香囊递给小厮:“拿着这个到朝云巷,从北往南数第三家,报我的名字请人过来。”
陈年眼睛瞄向林穆远,不知该不该接。
“请的是谁?”他似乎有些犹疑。
“放心。”她乜了他一眼:“比你那什么李大夫靠谱得多。”
陈年一走,林穆远根本坐不住,一会儿去里面瞧瞧,一会儿到门口看看,来来回回地走,赵羲和越发好奇里面人的身份。
“别走了,晃得我头晕。”谁知他竟没有与她争辩,安静地坐了下来。
“里面……是什么人?”她试探着问,林穆远望着她,话在喉头滚了几滚:“抱歉,我不能说。”
她撇了撇嘴,没有强求,心里却下了定论,从赌场抬出来的能有什么好人。
约莫坐了小半个时辰,忽地一个男子慌里慌张跑进来,径直冲到她面前,上下瞧了瞧:“你没事吧!”
“不是我。”赵羲和赶忙站起来,朝里一指:“在那里。”
男子话不多说,塞给她一个物件,转身进了内室。
一切发生得太快,林穆远还没来得及反应,此刻回过头,却见她手上拿着个香囊正往腰上系。
他一眼认出是她拿去请人的香囊,若他没看岔了眼,同样的香囊,方才那男子腰间似乎也挂着一个?一个粉蓝,一个嫣红……
这是什么,信物?
他蓦地睁大了眼,似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流转,这几日发生的事在脑中不断闪回。
难道……她在自己面前张牙舞爪,一副宁愿死了都不和他过的模样,又在太傅面前哭哭啼啼,就因为里面那个人?那个五短身材,瞧着没有一丝男儿气概的……郎中?
赵羲和与郎中?
他还不如一个郎中?
刹时间空气似乎都稀薄了许多,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脑子里乱成了一团糨糊:“他真的……可以?”
“当然。”她睨了他一眼,似是嫌弃他多此一问。
“不知是哪家医馆的?”
“别多问。”
“伤得不轻,不过问题不大。”不多时,男子张着双臂从内室出来,赵羲和立马迎了上去,帮着把挽起的衣袖一圈一圈放下。
“你这衣服脏了”,她蹙着眉:“不如去我院子里洗一洗,换身衣裳。”
林穆远心里一惊,赶紧轻咳一声:“本王已备下薄礼,稍后随大夫一起送到府上。”
“不必了。”男子面色平静:“是看羲儿的面子。”
羲儿……听他像太傅一样唤她,林穆远更加坚定了自己的猜测。
赵羲和余光瞥见他瞧着自己若有所思:“王爷还有别的要嘱咐?”
他神情顿了顿,斟酌了片刻:“请教大夫尊姓大名,还有……今夜的事,请务必……”
“姓名就不必了,今夜之事,我也会守口如瓶。”男子说罢,拍了拍她的肩:“我回去了。”
“好。”她点点头。
“以后找个机灵点的人传话,平白吓人一跳。”
她嫣然一笑:“知道了。”
林穆远瞧着二人在自己面前你一言我一语,心头涌起一种怪异的感觉,虽说有半年之约,但好歹还有半年,自己明面上还是她的夫君,当着人这样……是不是不太合适?
“我回去补觉。”男子一走,赵羲和也不打算留:“照顾好你的小兄弟,捡来的命可别又丢了。”
他有自己的秘密,她也有,这样,很公平。
“多谢。”林穆远双手抱拳,拱于胸前。
见他这样诚恳,她倒有些小小的惊讶,转身摆摆手,耳边常听的话脱口而出:“救人是医者本分。”
林穆远许是在忙那人的事,有几日没来招惹她,她也乐得清静,整日读读书,看看鱼,过得与在闺中时别无二致。
只是有一样……
她看着桌上的膳食,隐隐有些发愁。
“姑娘怎么了?可是不可口?”如意为她布着菜,见她手上的筷子半晌不往下落。
“哪是不可口?”赵羲和长长叹了一口气:“就是太可口了。”
“许是王爷感念姑娘的恩情,特意交代的。”
她轻轻摇了摇头:“晋王家大业大,不比咱们小门小户,这些于他们不过是稀松平常。”
可她那点嫁妆,哪经得起这么铺张?想到这里,这满满当当的席面,便是瞧着再诱人也毫无吸引力了,她放下筷子:“如意,你去把管家请过来。”
“是。”
管家一进来便发现桌上的菜一口未动,赔着小心:“可是膳食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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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王妃的胃口?”
“不是合不合胃口的事。”赵羲和起身:“往后我的午膳一荤一素即可,不必破费。”
这话把管家吓得不轻,当即躬身道:“还请王妃见谅,小人做不了这个主。”王爷问出来他怎么说,况且传出去……
“你……”
“你照做便是。”她正准备开口,林穆远的声音先人一步传了进来。
“这话我早想对你说,是这几日手头有事耽搁了。”他屏退其他人,一屁股坐在木椅上,跷起了腿:“回门那日,太傅没有当着我的面直说,可你如今既在这里,想必半年的事你也是答应了的。”
赵羲和没有应声,在另一侧坐了下来。
“我这儿没有别的规矩,只一条,日子要过得舒心。你我要一起待半年,别说半年,就是只一天,也要过得舒心才是。”
“怎么个舒心法?”她挑眉望向他。
“文心院不大,住你们主仆两个足够了,院门一关,你们过自己的日子就是,什么规矩,什么习惯,我都不会过问,咱们井水不犯河水,没旁的事,我不会来。”
“好说。”
“但是……”他话锋一转:“在外边,你得撑起晋王妃的脸面。”
晋王妃?脸面?她心中暗暗发笑,在外边他都没什么脸面,如今却在意起晋王妃的脸面来了。
“怎么?有难处?”
“你说说。”赵羲和坐直了身子,对上他的视线:“什么是晋王妃的脸面?”
“我又没有过王妃,我哪里知道?”林穆远小声嘀咕了一句,端起茶盏啜了一口:“倒也不用你做什么,必要的场合出席一下就是了。”
她还想问什么是必要的场合,可瞧他那副样子,想必自己也说不清。
“与你的提议不谋而合,签了吧。”她转身从书桌上拿起一封手书,把笔递给他。
“签什么?”他疑惑着接过,展开看见上书“契约”两个大字,后面条条款款竟有近十条,连聘礼、嫁妆、回门礼都列在了里头。
“还不算太过分。”他大笔一挥,写的字春蚓秋蛇,赵羲和担心他反悔,三两笔赶紧把自己的姓名也提了上去,接着掏出了丹泥。
“准备得倒是齐全。”林穆远手上不含糊,嘴上却忍不住笑她几句。
“好了。”一式两份,赵羲和塞给他一份,将自己那份收好:“王爷没什么事可以走了。”
“谁说本王没什么事?”他收起折扇,一双笑眼望向她。
“还有什么事?”她立刻警惕起来。
“明日成王有个宴请,你陪我过去一趟。”
“成王?”她停下手上的动作,犹豫了片刻:“不去行不行?”
“当然不行。”林穆远扬了扬手里的契约:“墨迹未干就想反悔?”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契约,抬头看见他得意的模样,方才的高兴一点点消失,明明是自己上赶着找他签的,怎么感觉……
出了文心院,陈年就凑了上来:“王爷,成王他不是只邀请了您吗?”
林穆远咧嘴一笑:“闲来无聊,找点乐子。”
5. 第五章
如果不是答应了林穆远,赵羲和绝不会踏进成王府。
一下马车,林穆远就被一群男人簇拥着离开,而她则被一路领着到了岑福堂。
堂内已经来了不少人,三三两两的女子围坐在一起说笑,她刚抬脚往里迈,侍女一句“晋王妃到”,满堂的视线都汇聚过来。
府里向来低调,自己又不喜欢吵闹,加之母亲近些时候身上不大爽利,算起来,她应该有一年多没有出入这种场合了,粗粗略了一圈,在场竟没一个认识的。
这厢刚落座,女主人便到了,她也跟着众人站起来,哪知成王妃一路穿过人群径直来到她面前,声音款款:“听王爷说妹妹要来,我还不信。”
赵羲和抬起头,眸中闪过一丝讶然,若不是成王妃的身份,她还真不敢相信眼前人便是吴湘。她明明与自己年龄相仿,可这妆容画得……
“晋王妃,别来无恙啊。”吴湘握起她的手,满头珠翠尽显贵气。
“见过成王妃。”她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论起来,你还得唤我一句皇婶呢!”
她看着吴湘的眼睛,往事一幕幕涌上心头,面无表情地回了两个字:“皇婶。”
吴湘怔了一下,随即莞尔一笑:“晋王妃真是个实诚人。”
“可不是嘛!”她身后一位身怀六甲的美妇人挤过来:“晋王妃虽说刚过门,可和晋王一样,不消几日,已经名满京城了呢!”
她话说得直白露骨,在场的人没有不懂的,都掩着嘴嗤嗤笑起来。
“你身子不方便,先入座吧。”吴湘示意身边的侍女上手搀了一把,那妇人坐在了她的下首。
赵羲和望了眼她隆起的小腹,不想与她搭腔,自顾自地喝起了茶。
“依我看,郭夫人方才的话说得可不对。”一位烟紫色衣裙的妇人开口:“在成为晋王妃之前,王妃就已经有才名了,听说上门提亲的人不少,倒是没想到最后会到了晋王的府上。”
“晋王怎么了?”郭夫人接着道:“我瞧着晋王和晋王妃倒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正是,脾气也像呢!”
席间的人见她不吱声,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笑,先是林穆远和她,后来又绕到柳细娘身上。
“听说晋王妃前些日子去了那狐媚子的成衣铺,后来怎的没找人砸了,还能让她正经做生意不成?”
话头一起,在座的都来了兴致,十几双眼睛兴致勃勃盯着她,就差围了过来。
“晋王妃怎么不说话?”郭夫人追着问:“莫不是有什么高招?”
“王府规矩大”,她不紧不慢地说:“我看戏的时候都是不说话的。”
“看戏?看什么戏?”郭夫人顺嘴问,见众人都不吭气了,才乍然反应过来,脸涨成了猪肝色:“你……你说咱们是戏子?”
她安然坐着,不置可否。郭夫人“噌”地一下站了起来,指着她鼻子:“成王妃还在这里,你竟敢如此不敬!”
“低声些”,赵羲和瞥了她一眼:“当心动了胎气。”
郭夫人怒不可遏,偷偷瞄向吴湘,哪知吴湘正低头饮茶,压根儿没看她。
“郭群,你哪房妻妾啊,嚣张成这样?”话音刚落,林穆远摇着扇子进来,笑吟吟站到了她身侧。
一个矮胖男人躬腰答:“是……是臣的侧室。”
“侧室?”林穆远一番思索之后恍然大悟:“嗐,不就是个小妾?说这么好听。”
郭群不敢反驳,只得连连称“是”。
“你家开染坊了?”
他陡然一问,郭群面上有些疑惑,林穆远朝郭夫人努了努嘴:“本王听说给人做小妾才打扮得花里胡哨,今日一见,传言不虚。”
郭群脸上红一块紫一块,不知该怎样回,郭夫人更是一声都不敢吭。
赵羲和偷偷瞄向身边人,他这阴阳怪气的是……给自己出气?
“说什么呢这么热闹?”成王走了进来,眯着眼瞧见林穆远身侧的赵羲和,嘴角勾起一抹笑:“我说晋王怎么急匆匆赶过来,原来晋王妃在这里。”
她脸上闪过一丝厌恶,林穆远没动作,她也就跟着没动。
“王爷。”吴湘起身,站到成王身侧,赵羲和方才只是觉得奇怪,现下才明白了过来。
难怪吴湘今日的妆看着老成,原是为了与成王相配,两人相差十来岁,此刻站在一块儿倒像是一对同龄夫妻了。
“王爷!”郭夫人忙不迭地露出头来告状:“方才晋王妃说,成王妃跟咱们都是戏子。”
“戏子?”成王还没回过神,林穆远先笑出了声:“哪里的戏子?哪个园哪个楼?还是哪个坊?”
“穆远……”成王嗔怪道:“当着旁人,说话注意点。”
“皇婶!”林穆远却越过了他,朝向吴湘:“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吴湘一头雾水。
“今日皇叔生辰,你要请些妾室来助兴,就应该提早跟小侄说,我到红绡馆请几位来便是。”说着,抓起赵羲和的袖子:“我家王妃身家清白,哪里见过这种腌臜场面?”
赵羲和吃惊得紧,一时竟忘了动弹。自己这不吃亏的性子也只敢暗戳戳骂人戏子,成王长他十几岁,又是长辈,他竟敢当着人的面说什么红绡馆,真是肆意妄为。
成王登时冷了脸:“穆远,话不必说得这样难听。”
“难听?”林穆远目光如炬,冷冷扫过众人:“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我以为皇叔早习惯了。”
今日来的都是朝臣的家眷,他这一句话,无端四面树敌,她有些头疼,怕他收不住说出什么更出格的话来,暗中扽了扽他的袖子,催他离开。
“着什么急?”林穆远低头看了看衣袖,斜睨着郭群:“这位郭夫人还没道歉呢。”
郭群见成王面色不善,并没有替自己说话的意思,连忙把侧室拎到前面:“向晋王妃道歉。”
女子早已吓破了胆,捂着小腹跪在地上:“抱歉晋王妃……”说着冷汗淋漓,嘴唇煞白。
“快走。”林穆远拉起赵羲和就往外:“走迟了一会儿该赖咱们头上了。”
“拎着个小妾招摇过市到处让人喊夫人,真是小刀剌屁股,开了眼了。”
赵羲和被他拽着离开,听见他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瞳孔一点点放大……他这牙尖嘴利的,会被自己说到哑口无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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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读了那么些书,骂人都不会。”她刚坐回马车上,就听见林穆远嘀咕自己。
“她一个身怀六甲的妇人,我与她一般见识作甚?”
“呦”,她亲眼瞧见他明晃晃地白了自己一眼:“你自个儿高风亮节,倒显得我锱铢必较了。”
“我问你”,说着,他俯身过来:“你们家跟成王,是不是有什么过节?”
赵羲和眼眸闪了闪:“为什么这么问?”
“你就说是不是吧”,林穆远盯着她:“太傅年纪大了,又惯不会与宵小之辈打交道,别被人盯上了也不知道。”
她表情一滞,犹豫了片刻:“成王上门提过亲。”
“给谁?”他这厢问着突然想起成王膝下只有一个七八岁的儿子,而她们家也只有她和她兄长二人,一拍大腿:“老癞蛤蟆,他多大你多大?他都快能生你了!”
“他你能看上?还不如我呢!”
“低声些!”赵羲和瞪了他一眼,他声音是小了话却没停:“你们家嘴也够严的,这事我都不知道。”
“那成王妃又是怎么回事?”
“成王妃?什么成王妃?”她还琢磨着成王的事,不防他又把话题绕到吴湘身上。
“你不会没看出来吧?”林穆远脸上写满了嫌弃:“白长了副聪明样子,一点心眼子没有。你以晋王妃的身份出去,代表的就是我晋王府,满京城里打听打听,我晋王府的人在外面何时受过窝囊气?”
“她是女主人,辈分又比你高,但凡对你存着几分友善,能纵容一众女客当着你的面肆意编排?还是说,她知道了成王先前向你提过亲,存心和你过不去?”
“你也说了,我身后的人是你。”赵羲和认真看着他:“你说,他们故意为难我,是瞧不上谁?又是打谁的脸?”
林穆远方才兴致勃勃一通分析,她一句话如同一盆凉水浇下来,立时偃旗息鼓,整个人坐直身子闭上了眼。
不过是赴了场宴,生出这些是非,听他的意思,说不定还要牵扯到父亲,她此刻心里也是一团乱麻。方才她不想讲,吴湘针对自己,可不全是因为成王。
马车停在王府门口,林穆远二话不说跳下了车,三两步便没了踪影,赵羲和才后知后觉,他似乎是生气了。
按说自己遵守约定去赴宴,他闹那么一通,也不全是帮自己,恐怕更多是维护王府的脸面,可他还提点了自己成王的事,事关父亲和全家,她却不能不领情。况且自己那些话,想来着实不大好听。
她思来想去,归根结底,自己欠他一声谢。
月上柳梢,赵羲和来到玉泉堂,迎面撞见管家:“王爷呢?”
“王爷……”管家张了张嘴,犹豫之际想起林穆远那日的嘱咐,如实回:“王爷听曲儿去了。”
听曲儿?赵羲和顿时气血上涌,转身就走。
好一个林穆远!自己还当是说话难听伤了他,谁知人家一个转身,不知在哪里风流快活!与这样的人打交道,自己还是太有良心了!
一曲终了,纤细修长的手指轻轻落到弦上,紫檀木案几上,一缕青烟缓缓升起。
“都听了八遍清心咒了,心还没静下来?”
6. 第六章
“你在成王府把人骂成那样”,男子起身,到另一侧坐下,瞟了眼林穆远面前空空如也的茶盏:“来我这儿喝闷茶?”
林穆远顺手拿起茶盏,送到嘴边才发现里面一滴都没了,放回桌面轻轻一推,茶盏稳稳滑到秦禹面前:“满上。”
“京里的人都说晋王爷整日花天酒地,谁知道私下里连酒都不沾呢!”秦禹斟了茶递过去,眉头微皱:“梁文锦究竟是怎么回事?怎么让人……”
他摇了摇头:“那日我回王府的路上,被他的小厮拦下领着去了长乐坊,进去便瞧见他给人押着趴在地上,已经打得不成样子。”
“三千两银子,少一个铜板便要剁手。”
三千两银子?秦禹心中暗惊,这可不是个小数目!
“你给了?”
“给了。”林穆远眸色一暗:“你知道,眼看着就要入秋了,秋冬一过,来年开了春便是会试,如今朝堂的风气,闹出些什么动静于他不利。”
秦禹思来想去:“可是梁文锦怎么会去赌坊?”
林穆远微微抬眸,目光中透着一丝深意:“是啊,他怎么会去赌坊?”
听他似乎意有所指,秦禹追着问:“别卖关子了,你是猜到了什么,还是查到了什么?”
“当初我们和梁文锦,是怎么认识的?”
“当年他被那些个碧落子弟欺负,是咱们救了他。”
“那他又为何会被那些人欺负?”
“自然是因为书读得好,但门第低。”秦禹说着,脸色渐渐沉重:“你是说,过去这么久,那群人还没放过他?”
“你这样……”林穆远招呼他上前,低声耳语了一番。
“不行!”秦禹断然拒绝,对峙了片刻,想起他向来吃软不吃硬,好言好语相劝:“王爷,人言可畏,世事无常,不是每次都能全身而退的。”
“一斗米里,一粒沙子和一百粒沙子都是一样的。”
“要真一样,成婚那日你能气成那样?”秦禹观察着他的脸色:“你可至今都没有跟我说,赵羲和究竟是怎么骂你的。”
林穆远瞥了他一眼:“我与她纵使有些龃龉,那也是我跟她之间的事,为何要拿到你这儿来说?”
“呵,这是成了亲就同我生分了,以前你我可是无话不谈的。”
“你确定无话不谈?”
秦禹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半晌才又问:“梁文锦的事,你决定了?”
他摩挲着袖口的花纹:“没什么可考虑的。”
王府玉泉堂。
“怎么样了?”林穆远进去时,侍女正给梁文锦穿衣。
“见过王爷。”梁文锦艰难地转过身,拱手道:“没什么大碍,撑着走一段,也是可以的。”
他坐到榻上,远远瞧了一眼,见他依旧有些吃力:“不必强撑,躺着吧。”
“王爷”,梁文锦谢绝侍女的搀扶,一瘸一拐走到他面前:“离开前我想见见王妃,可以吗?”
林穆远一顿,手中的茶放回桌子上:“你见她做什么?”
“我……我想当面感谢王妃的救命之恩。”
文心院外,如意施了一礼:“王爷,王妃说,人不是她救的,赌场无赢家,只盼这位公子能谨记教训,见面就不必了。”
林穆远转过身:“我说什么来着?她不喜欢和我们这种人打交道。”
梁文锦神色黯然:“是文锦思虑不周……”
“你也不用难过。”他拍了拍梁文锦的肩:“她不是针对你,是瞧不上我。你回去好好温书,收收心思,别惹事。”
“是。”梁文锦脸涨得通红,嘴唇微微颤抖:“是我着了别人的道,王爷的大恩……”
林穆远摆摆手打断了他,招呼陈年嘱咐了几句。
“姑娘,人走了。”
赵羲和“嗯”了一声,继续忙手头的事,如意上前瞥到桌上摊着一本《空山记》,一拍脑袋:“姑娘,今日是初一,咱们该去灵月阁了。”
“这么快?”她停下笔,粗粗算了算,二十四那日进王府,到现在也有六七天了,可不进八月了?都怪这几日杂七杂八的事情太多,倒把正事给忘了。
“正是!”如意眼中透着些许兴奋:“姑娘快别写了,邹老板还等着咱们呢!”
灵月阁与王府隔着三条街,说起来不远,可马车绕来绕去也得小半个时辰,她们到的时候,已经临近午时。
老板正拨拉着算盘,抬头看清来人眼睛一亮,连忙迎上来:“一大早就盼着姑娘来,盼星星盼月亮,眼看过了巳时,还以为姑娘被什么事绊住,今日来不了了。”
“邹老板久等了。”她欠身一礼,进了后堂。
“安吉新产的白茶,醉月楼的玫瑰酥,姑娘尝尝?”邹老板笑吟吟地把碟儿放到她面前。
如意打趣道:“看来这个月邹老板的书卖得不错。”
“哪里是我的书!”邹老板嘴角越翘越高,脸上的纹路深浅交织:“猜猜上个月《空山记笺疏》售出多少册?”
看到邹老板的反应,想必超出预期,如意大着胆子伸出三根手指:“三百?”
邹老板摇摇头。
“五百?”
“足足八百册!”
“这么多?”赵羲和眼睛瞬间睁大,这厢别说是如意,便是她也觉得不可思议。她和邹老板打交道不是一天两天了,灵月阁里什么书卖的好,什么书卖不动她心里清楚。
像《空山记》这样的书看的人不会多了,她也只是出于兴趣为其做了注,卖出这个数实在出乎意料。
“姑娘的分利,我一早就算好了。”邹老板咧着嘴不知从哪变出一个钱袋子:“三十两银子,姑娘验一验。”
“邹老板的为人,我信得过。”赵羲和示意如意上前接过:“若是没有旁的事,我们就先回府了。”
邹老板刚准备应承,蓦地想起了什么,从旁边箱子里取出一封信:“也是赶巧了,前两日有人给姑娘留了一封信。”
她拿过来前后看了看,信封上并无一字,存着几分犹疑:“给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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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那位公子说,给沈未阳沈公子。”
《空山记笺疏》她署名沈未阳,想必那人是看了书才……念及此,她抬头问:“我的事,邹老板有没有……”
“没有没有”,邹老板连忙摆摆手:“姑娘放心,我一定会守口如瓶。”
从灵月阁出来,马车绕了个大圈回到王府,赵羲和一下马车发现,府门被百姓围了个水泄不通。
“发生什么事了?”如意挤在人堆里打听。
“自己看。”那人随手一指,赵羲和勉力踮起脚才看见阶下跪着一名老妇。
眼下未时三刻刚过,正是一天当中最热的时候,又是大暑天……她拨开人群费力挤进去,走到守卫面前:“这是怎么回事?”
“王妃!”守卫看见她,似乎颇为吃惊,支支吾吾不知该如何回,正当这时,管家从府里出来,笑着迎上来:“天气热,王妃赶紧回府吧。”
“你也知道天气热?”她脸色一沉:“这么大个人跪在王府门口,你没看见吗?”
“王妃”,管家神神秘秘地凑到她跟前,压低了声音:“她要见王爷。”
她听了心里更是窝火:“怎么?王爷见不得?”
“可是……可是王爷不在府里。”
“那就进去等。”话音一落,如意走到老妇身边准备搀扶,管家连忙上前制止:“王妃,这……这恐怕不大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赵羲和声音带着明显的克制:“我请这位老妪进去喝杯茶,不可以吗?”
管家想起那日林穆远的吩咐,不敢再拦,眼看着如意把人扶进去,心中叫苦不迭。目光投向围观的人,瞧着里三层外三层,这样王爷总不会怪到自己身上吧。
“老人家,你在此歇息片刻。”赵羲和陪着人到前厅,着人奉上了茶。
“谢过王妃。”老妇起身行礼,不卑不亢。
她仔细打量着老妇,越瞧心里越好奇。
不递帖子,而是跪在王府门前求见,必是有非见不可的缘由,再看她穿着与普通百姓无异,林穆远与一个老妇会有什么纠葛?她这么大年纪了,到底有什么内情,非见林穆远不可?
进了王府后,却又只是端端地坐着,哪怕知道面前是“晋王妃”,都没有急着陈情……太奇怪了。
“才回了府便听管家说,有人寻我?”
赵羲和闻声抬起头,眼见林穆远从左侧进来,眸色一暗。正厅左侧通向的是玉泉堂,他不是从外面回来,他一直在王府。
如今再回想起管家的神态,对此事明显知情,可见放任老妇跪着必定是他授意,这样看来,这个人要么他不想见,要么……不屑见。
林穆远对上她的视线,便觉察出一股强烈的怒意,匆匆避开眼神,看向下首的老妇:“听说你要见本王?”
“是。”老妇缓缓起身,在他面前徐徐跪下:“老妇斗胆相求,王爷能不能放过我儿?”
赵羲和正欲去扶人,一个冰冷的声音自头顶上方传来:“你儿子是谁?”
7. 第七章
“小儿是……梁文锦。”
梁文锦?赵羲和的手滞在半空,若是她没有记错,前几日林穆远带回来的那人,似乎就叫这个名字。
“老妇是原礼部员外郎梁政的寡妻,三年前夫君仙逝,如今只有一子伴在身旁……”
即便他早就知道梁文锦的家事,如今听着也有几分凄然:“老人家起来说话。”
“不必了,求人就要有求人的姿态。”老妇挺着腰背,低眉颔首:“先夫在时,不置产业,俸禄微薄,不过勉强度日,先夫逝后,我与锦儿相依为命……”
听到这里,赵羲和不禁有些吃惊,林穆远从赌场把人抬回来王府尽知,她以为跟着林穆远出入那种场所的,定是哪家的公子,惹祸上身不敢被家里知道才躲到王府里来。
没想到竟是寡母当家,她瞟了眼林穆远,多少猜到了梁母来找他的用意。
“我们家的家产,怕是连王府的丫鬟家丁都比不上,王爷万贯家财,挥金如土,我们陪不起。”
“锦儿十年寒窗,始得有今日,来年开春还要经过会试殿试才有机会入仕,王爷是天潢贵胄,自是瞧不上这些功名,可对我们娘俩而言,这是唯一的活路!”
“王爷找他,他不敢不应。所以老妇斗胆求求王爷高抬贵手,不要再去找我儿。”
窗外蝉鸣声经久不停,房间里的缄默让人心里难安,她的视线在两人身上来回流转,一个是日子清苦、望子成龙的寡母,一个是万贯家资、挥金如土的天潢贵胄……
梁母的话听着似乎句句都有道理,可……
林穆远侧身站着,目光低垂,右手反复摩挲着袖口的花纹,周身仿佛笼罩了一层薄雾,镇定得不像他。
她想起那日他不肯请太医,事后又叮嘱姜平保守秘密,想必是有意替梁文锦遮掩,可如今梁母这么一闹,梁文锦被他拐带着去赌场的事已然人尽皆知。
他们之前如何行事她不知道,可那天明明他和自己待在一起,后面才去了赌场,梁母这样说,未免有失公允,她咬了咬下唇,终究还是没忍住:“梁文锦不是三岁孩童,他……”
“我答应你。”林穆远缓步走到老妇面前,再度伸出手:“我不会再去找他。”
管家把人带下去,他一回头,发现她怔怔地盯着他,撇下一句“我回玉泉堂了”,拔腿就要走。
“你就这么认下了?”
听到身后的声音他浑身一凛,她说的是“认”……
他深吸一口气,回过头时眼里透着几分桀骜:“上赶着找我的那么多,又不缺他梁文锦一个。”
“我是说……”她面上带着一丝狐疑,踱步过去:“照梁母的意思,是你把他拖下了水,这未免有失公允。”
“那又如何?”他眼皮跳了跳:“都是惯在一起厮混的,有什么公允不公允?”
“她不去约束自己的儿子,却来求你,倒像是梁文锦没有一点错处,错都在你身上,你能咽得下这口气?”
他眉毛向上一挑,转眼便恢复如常:“凡父母,无不认为自己的孩子是天底下最守规矩最听话的人,在她眼里梁文锦自然处处都好。”
“她一大把年纪了,又只有这一个儿子,何必去戳穿?”
赵羲和心里泛起一阵涟漪,万没有想到这话竟从他嘴里说出来,这人有时睚眦必报,弄得一众人都下不来台,这会儿又唾面自干,奇怪得很。
他骤然抬眸,冷不防撞进她一双深瞳里,她眼中的审视和打量都毫不掩饰。
“走了走了”,他匆匆转身,步子急得很,左右脚不知怎的一绊,险些栽在地上,她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他竟没回过身骂几句,灰溜溜跑了。
闹了一番,她一回到文心院,如意便将今日拿回来的银子如数上交。
“把自己那份扣了,剩下的收起来。”她褪下外衫,夹在衣衫里的信随之落在地上。
如意弯腰捡起来,双手递给她:“不用了姑娘,方才管家也给了我一份月钱。”
“他给你的你收着,我这里的照旧。”赵羲和接过信,好生劝着:“你一日日大了,该为自己打算打算,别都贴补了家里。”
“那我给姜大夫买些礼物送去,这些日子多亏他施药,我爹的病才见好。”
“他那儿就更不必了,他什么都不缺。”她拍了拍如意的手背:“听我的,你自己收着,往后离了我,做点小买卖也有个本钱。”
如意嘴唇微微嘟起,透出几分娇俏:“姑娘为何总把这话挂在嘴边?是不是嫌如意年龄大了不伶俐了?”
“哪儿的话,你比我还要小两岁呢。”她笑盈盈地看着如意,脑海里都是初见她时的模样:“你是好人家的姑娘,当初进府也是不得已,自然不能一辈子伺候人。”
“府里供我吃穿,教我读书识字,我总得把恩情还清了才行。”
“这话叫父亲听了难免要伤心。”赵羲和故意板起脸:“他把你当女儿看,你却觉得他是挟恩图报之人。”
“我没有……”
“好了好了,做你的事去。”她轻轻推了如意一把:“别在这儿扰我清静。”
如意一走,她捻起桌上的信封,对着日光琢磨,究竟是什么人,会想到给自己写信?
取出信来展开,抬头便是“沈未阳仁兄赐鉴”,她脸上泛起一丝苦笑,自己从未有意模糊性别,可没有人会觉得,沈未阳是个女子。
从前往后读过去,原来是基于《空山记笺疏》提出的几点疑义。
这几处她请教过父亲,是几经比较之后才定稿,信中所言不算新论,但看到来信人提到《空山记》的撰者时,不由眼前一亮。
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他称撰者为“礼部梁员外”,礼部……梁员外……她蓦地想起梁文锦的母亲,“老妇是原礼部员外郎梁政的寡妻……”
礼部员外郎,梁政?她对着那几行字自言自语:“不会这么巧吧。”
念头一起,她一刻也等不得,穿戴整齐就奔向玉泉堂,推开门却见林穆远斜倚在榻上,正拎着一串葡萄往嘴里送,见她进来,招呼她过去。
“尝一尝?允州刚送过来的。”
“我问你。”她接过葡萄放回盘子里:“礼部有几个梁员外?”
“嗯?”他微微歪着头:“你这没头没脑地问什么?”
“礼部!”她着重强调了这两个字:“近些年做过礼部员外郎的,除了梁文锦的父亲,还有没有别的姓梁的。”
“这我哪知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朝廷的事我向来不乱打听。”林穆远随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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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况且京城里,员外郎这种芝麻大点儿的官,一砖头能砸倒一片。”
她眼神瞬间黯淡下来,肩膀微微一沉,轻轻叹了口气:“你说得对。”
“等等。”见她转身就走,他连忙出声叫住:“你问这个做什么?”
赵羲和立即回过头,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希望:“你知道《空山记》吗?”
林穆远仔细想了想,木然地摇了摇头。
“那你可曾听梁文锦提过他父亲?”
“梁政嘛。”他恍然明白了什么,理了理衣衫站起身:“他就是你要打听的人?”
“兴许是……”
“什么叫兴许是?”他几步迈到她跟前:“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我与梁文锦还算有几分交情……”
“那你能带我去见他吗?”
“见他?”林穆远嘴角挂着几分戏谑:“你是不是忘了,今早他躺在竹舆上,等在文心院前死活不肯走想见你一面,你是如何回绝的?”
她愣了一下,随即脸颊泛起红晕,嘴角不自觉地抿了抿。
“王妃说,人不是她救的。”他捏着嗓子复述着如意的话:“赌场无赢家,只盼这位公子能谨记教训,见面就不必了。”
“天还没黑呢,就反悔了?”
“不答应算了。”她的脸红到了耳朵根,低着头就往外走。
“见他也行。”怕人真个儿走了,他立马说,接着朝她挤眉弄眼:“你求求我。”
她微微皱起眉,不知道他又在憋什么坏心思,思考再三,硬生生地回了句“不必了”。
“哎?着什么急?”林穆远先她一步挡在门口:“你倒是说说,为什么要见他?”
“与你说什么?”她睨了他一眼:“你连《空山记》是什么都不知道。”
“《空山记》?”他沉吟片刻:“很重要吗?”
“当然很重要!”赵羲和说罢,看他一脸茫然,忽然意识到自己是对牛弹琴,顿时没了耐心:“算了,跟你说不清楚。”
“别呀!”他依旧挡在门口纹丝不动:“离了我,梁府的门你能进得去?”
“爽快些,你要怎样才肯答应?”
见她脸上闪过一丝不耐烦,林穆远很是无奈:“我的王妃,你是在求人,求人!连梁文锦的母亲都知道,求人就要有求人的姿态……”
“不去算了,我找姜平去。”
他一怔:“姜平是谁?”
赵羲和如实说:“给梁文锦治伤的,救命恩人,他总不能不见吧。”
“不行!”他一口回绝:“你好歹还是晋王妃,和一个男人出双入对,传出去,我的脸面往哪搁?”
“脸面?你我早晚要和离,在意这些虚的作甚?”
“你回去等我消息。”他干咳一声,扬起头:“这人我就还非和你去见不可!”
“那好。”她压下心头的喜悦,勉强应下:“那你快些,不行的话我还要去找姜平商量。”
“回去吧回去吧!”他胡乱挥挥衣袖,待人没了踪影又朝着门口喊:“陈年!陈年!”
“怎么了王爷?”陈年着急忙慌跑进来。
“去找一本《空山记》来!”
竟敢嘲笑自己没看过,他倒要看看是什么新鲜玩意儿!
8. 第八章
“王爷,这就是春元巷了。”
林穆远掀开车帘,一道极窄的巷子向前延伸,两侧墙壁紧紧相依,相隔不过半丈,马车过去是不可能了。
“你就停在这里。”他吩咐完车夫回过头:“事先说好,你只有半炷香的工夫。”
“知道了知道了。”赵羲和迫不及待地跳下马车。
昨夜下了雨,青石板铺就的地面坑坑洼洼,到处都是积了水的小坑,湿滑难行,她小心看着路,没走几步,绣鞋已经洇湿一片。
林穆远看在眼里,加快几步赶在她前面:“跟紧了。”
一直走到巷子深处,两人才停下来,这是最后一家了,门低而窄,一个小小的木牌上写着两个字“梁宅”。
他上前敲门,不消片刻,门从里面打开,一个男人瘸着腿出来。
“怎么样?”林穆远一脸得意望向她。
赵羲和抬眸,眼前人眉眼陌生,腿瞧着还没好利索,她没见过梁文锦,不过想来他也不会在这种事上唬自己。
“王爷”,梁文锦朝林穆远拱手抱拳,后又转向她,试着唤了句:“王妃?”
“里面说话。”林穆远挡在她身前,一把搭在梁文锦肩上,拥着人往里走。
院子不大,甚至有些逼仄,天井圈出四四方方一片天,被一棵桂树遮了大半,檐下摆着几盆蕙兰,不过现下已经过了开花的时候。
“你母亲不在吧。”坐定之后,林穆远东张西望四处留意着。
“王爷放心,我找了个由头把我娘支了出去,一时半会儿不会回来。”
赵羲和见林穆远朝自己使了个眼色,立马从袖口掏出一本书放在桌上:“你可见过这本书?”
梁文锦拿过来瞟了眼书衣,又翻开瞄了几页,摇了摇头:“没见过。”
“没见过?”她满脸意外,毕竟昨日一通分析过后,几乎可以确定梁政就是这本书的撰者,她不死心:“你再想想?”
“属实没见过。不怕王爷王妃笑话,这样的闲书,我已经多年没有看过了。”
闲书?她蓦然一怔,随即明白过来,科举考经释要义,考经国之略,埋首故纸堆是举子间的风气,《空山记》这样的畅怀之作的确不会被这类人所喜。
“不知令尊大人是否有书稿遗存?”
她冷不丁冒出这样一句,梁文锦眼神中闪烁着不安,林穆远赶紧解释:“不必紧张,她就是好奇。”
梁文锦这才稍稍放下心来:“有,请随我来。”
踏进西厢房,一股潮湿的气息扑鼻而来,日头尚早,整个房间显得昏暗又沉闷。梁文锦指着角落的两口箱子:“父亲的文稿都在这里了。”
赵羲和取出最上面的一摞,小心翻看,看到字迹的那瞬间,心里一个声音喷涌而出,就是他,就是梁政!
清风明月,碧海青天,予不可得,惟藏于深谷,寄于空山。
“锦儿,你怎么起来了?”梁母回来时发现门虚掩着,轻轻一推就开了,便知道梁文锦出来过。然而眼睛瞥到西厢房门口那一抹铜青色,立时警惕起来,不对,自己儿子没有那样的衣裳。
“你是谁?谁在那儿!”
赵羲和与林穆远对视一眼,心中暗叫不好。
“梁老夫人,是我。”他徐徐转过身,扯出一个尴尬的微笑。
“晋王!”梁母紧了紧双手握着的扫帚,铁青着脸:“晋王昨日答应得好好的,怎的今天又找上了门?”
“我……”
他还未开口,梁文锦从身后站出来:“娘,王爷他只是……”
“锦儿,事到如今你还替他说话?”梁母气得浑身发抖:“如果不是他,你会受这一身的伤?”
眼见昨日那场官司又要重演一遍,赵羲和放下书稿走到门前,还未有所动作,便察觉有人在扽自己的衣袖,抬眼瞧见林穆远拼命给自己使眼色。
“娘,我的伤与王爷无关,是我自己……”
“闭嘴!”梁母手中的扫帚狠狠杵向地面:“你可知道现在外面都是怎样传你的?你还要参加会试,要参加殿试,还要在京中立足,你让娘怎么办!”
天气陡然转阴,头上的四方天显得愈发昏暗,夏雨说来就来,梁母在风雨中,垂老的身躯站得笔直,倒像是与他们三人对峙。
他昨日的话,她眼下忽地明白了几分。
“娘,下雨了,你先进来。”梁文锦扶着门框苦苦哀求。
“我们走吧。”赵羲和偏过头对林穆远说。
他望着外面倾斜而下的雨,有些犹豫,转眼却见她已经夺门而出。
从梁母身边经过时,她欠身一礼,梁母似是没有看见一般,独自站着岿然不动。不多时林穆远也跑了出来,梁母见了,扫帚一横,使出浑身的力气往他身上扑。
他走到哪儿不是被人供着,哪里见过这种场面?挨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见赵羲和还愣在原地,拽着她就往巷子里冲。
本以为跑出梁宅就好了,谁知梁母不依不饶,愣是追出一箭地,两人卯着劲儿往前跑,也顾不上东西南北,管不了下不下雨。
直听到后面没了动静,他才放开她,一手叉腰,一手扶墙,上气不接下气:“歇……歇一会儿。”
他的发髻被雨水打乱,偏斜在右,几缕碎发贴在颊上,额头上的水珠顺着眉骨往下滴,浑身衣衫都已湿透,腿上更是被泥水染得一片狼藉。
瞧他这副狼狈相,赵羲和嘴角一抽,“扑哧”笑出声来。
“笑什么?”林穆远白了她一眼:“你又好到哪去了?”
她抿了抿嘴,脸上仍挂着笑:“我这是无妄之灾。”
“赵羲和,你良心被狗吃了?不是你非要来看什么劳什子书稿,我能……”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角,眉峰一挑,端出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
“罢了,出门没看黄历,这又是风又是雨的,也别在这儿躲着了,赶紧回马车上是正事。”
“马车……”她四下看了看:“在哪呢?”这才发现情急之下,两人慌不择路,在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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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里左拐右拐,脚下的地方早不是春元巷了。
雨还在下,这一片屋檐短狭根本挡不了什么,雨水不住地往里潲。
“走吧,先出去再说。”林穆远褪下外衫顶在头上,犹豫了一瞬,往赵羲和那边移了移,两人又重回雨里,几经辗转终于找到一座废弃的凉亭。
“且避一避吧。”凉亭四处透风,顶上还破了几个洞,她缩在一角,勉强不被淋到:“这雨不像有要停的意思。”
他挤了挤衣裳上的雨水,抬眸却见目之所及,青山远黛,近水含烟,雨水淅淅沥沥,天地间仿佛只有他和……她。
“《空山记》……很重要吗?”他突然开口。
赵羲和抬眼凝眸,见他倚在檐柱上,一身铜青色打湿后变得浓俨厚重,仿若自身后远山而来,认认真真回:“重要。”
见她难得没有奚落自己,林穆远竟蓦地松了一口气,想起昨夜自己翻了几页,似乎并未发现什么特别之处,一时好奇:“说来听听。”
许是眼下无事可做,她多了几分耐心,提到《空山记》,一双骤然亮了起来:“有些思绪漫然无端萦绕在心头,偶然看到一本书,这种思绪却被素未谋面之人说得清清楚楚。”
“像品茗一样,从滋味初显到乍现,到后面越来越浓俨……林穆远,你能明白这种感受吗?”
水汽氤氲,也遮不住她眼里的光芒,他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就像日日听琴听曲儿,偏有一个人,弹到了你心坎儿上。”
她一时语塞,偏这话细想之下竟也没错处,无奈地笑了笑:“是啊,对牛弹琴,弹到了牛的心坎儿上。”
他当即回过味儿来,撇了撇嘴:“你又骂我?”
雨丝微凉,挟着一阵冷风吹来,林穆远不禁打了个冷噤,看见赵羲和抱着双臂衣衫尽湿,四处看了看:“这地方瞧着眼熟,咱们往前走走,说不定能碰到什么熟人。”
“好。”
又走了一段,看到一户人家,他脸上难掩欣喜:“我与这家主人相识,咱们进去喝杯热茶暖暖身子,找人送信到王府接咱们回去。”
说着上前轻叩门环,回头却见她还站在原地:“你过来啊,站在雨里作甚?”
赵羲和仰头看见门匾上书“周府”两个字,低头又见熟悉的门阶和石狮子,三年前的情景如在眼前。
“这是周观的宅院。”她语气有些奇怪,他一时拿不定主意是在问自己还是自说自话,胡乱应着:“是啊,我曾喊过他几日老师。”
“你说……”她的表情僵在脸上,声音有些颤抖:“他曾收你为徒?”
“是啊。”林穆远话音刚落,门轴发出沉重的“吱呀”声,老仆看见来人,赔着几分小心:“是……晋王吗?”
“正是,老伯,周先生可在府里?”
“在在在”,老仆立马侧身让开。
“赵羲和,我们……”他回过头,却见她提着裙裾已经跑出去好远,一头雾水顾不上许多,赶忙追了上去:“你跑什么呀!”
9. 第九章
若不是林穆远步子快,拉着赵羲和拐进一间茶楼,他还不知道她会像无头苍蝇一样跑多远。
偷偷瞟了眼她的神色,他两杯茶下肚都没想明白,一听是周观的府邸她跑什么,她一个小姑娘能跟周观一个老头子有什么纠葛,还是个迂腐的老头子。
当然,他也没胆问。
信儿已经托人给王府捎去,眼下只需在这儿等着人来接,好在茶楼大半都是躲雨的人,大家湿得半斤八两,谁也别笑话谁。
他百无聊赖地盯着窗外,忽然瞥见一个身影冒着雨冲进来,他记不清他的样貌,却认得他腰间的香囊。
“姜平?”他下意识叫出那个名字,赵羲和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带着几分木然。
他朝前面努了努嘴,她回过头,果然瞧见一个背着药箧的郎中,立马招了招手:“姜平,快过来。”
姜平挨着她坐下:“你怎么淋成了这个样子?”
“意外,意外……”
“怎么”,姜平瞥了林穆远一眼:“做晋王妃还要受这等罪?”说着,打开桌上的药箧:“你身子不好,回去八成要发热,老规矩,拿这个回去让如意煮了。”
林穆远再迟钝也看得出姜平对自己的敌意,只是……老规矩……他喝着茶,眼睛不住地往二人身上瞟。
然而刚把药拿出来,姜平便觉得不对,捻了捻,面上露出几分尴尬:“糟糕,湿透了。”
“不打紧。”林穆远清了清嗓子:“烦请姜大夫把方子写下来,王府什么都有。”
烦请?赵羲和微微一愣,相识这么些天,何曾见他对人用过这样的字眼?
“好。”姜平爽快应下,随之喊店小二要过了纸和笔,三两下写就,林穆远收好,发现在赵羲和的事上他倒是好说话得很。
“你怎么会在这儿?”一看见姜平,她方才的情绪顷刻间烟消云散,斟了茶递过去。
“走街串巷嘛,今天刚好过来了。”
林穆远偏过头,默默啜了一口,想起方才他的药箧里似乎放着不少药,心里暗忖,难道这人还是个走方郎中不成?
赵羲和与姜平热络地说着话,一群人乱哄哄地闯进来,几双眼睛四处乱瞄,嘴里叫叫嚷嚷:“刚才明明看见他跑这儿来了……”
寻觅了一圈,视线最终定格在他们这桌上。
“在这里!”有人带头喊了句,紧接着乌泱泱一帮人围了上来。
“是他!就是他!”一个女人抱着孩子从后面过来,指着姜平:“我的孩子就是吃了他的药,才变成了这样!”
赵羲和听得糊里糊涂,姜平却已站起身来,朝着母女两个走过去。
“你干什么!”那妇人猛地推了他一把:“都是你,你害死了我的孩子,我要让你偿命!”
偿命?她心头一凛,上前扶住险些撞在桌角的姜平,林穆远皱着眉站起来:“到底什么事,说清楚。”
妇人虽不认识他,见他气度不凡,心思一动,转而投向他,抱着孩子跪在他脚边:“求贵人做主!”
他弯下腰,欲将妇人扶起来,姜平这厢远远瞧着那孩子面上一片乌青,顿时变了脸色,取出针包,把药箧放到脚下。
“把孩子抱过来。”
妇人不肯动,嘴上依旧骂骂咧咧,赵羲和二话没说冲到她面前:“你想眼睁睁看着她死么?”
“你是说孩子还有救?”
“有什么救!”一个中年男人两步抢上来,一把攥住他的手腕:“你是不是糊涂了!孩子是吃了谁的药才变成了这样?”
赵羲和脸上闪过一丝怀疑,她不清楚这两个人,可她清楚姜平:“先把孩子放下,出了什么事,我来承担。”
林穆远扯了扯她的袖子:“人命关天的事,你瞎揽什么?”
“找他便是找我。”她挣开他的手,从腰间解下荷包,掏出一锭银子:“这里有五两银子,先押在你那里,若是治不好,我再给你五两,可若是治好了……”
不等她说完,中年男子上前抢过:“当着这么多人,你可得说话算话。”
“没问题。”她从妇人手里接过孩子放在桌上,望了姜平一眼,站在了他身后。
林穆远看着他二人视线交缠,明明什么话都没有说,却仿佛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其他人远远隔开。
而自己,亦像个局外人。
姜平开始施针,三针下去,孩子“哇”地哭出声来,接着口吐白沫。中年男子见状大喊:“哎呀治死人了,要治死人了!”
“闭嘴!”赵羲和狠狠瞪了那人一眼。
林穆远不由打了个颤,一股凉意直蹿上来。平日里她骂自己也好,挖苦也好,总没像今日这样,一脸凶相。再看姜平,文文弱弱,心里越发好奇,这么一个其貌不扬的男人,竟让她这样死心塌地?
“植株矮小,叶细而长,边缘呈锯齿状,清香微苦,食之全身麻痹,面色乌青……”
“是罗钱草?”她脱口而出,姜平点了点头。
赵羲和立马转身,对着中年男子:“你家里为何会有罗钱草?”
“什么罗钱草?我不知道!”中年男子指向姜平:“给的时候他说是治咳疾的药,孩子喝了就成这样了,街坊邻里都可以做证!”
林穆远凑到她耳边:“罗钱草是什么?”
她正和别人对峙,不防他突然来了这么一句,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它叫罗钱草,你说它是什么?”
“哦……”他悻悻地摸了摸后脑勺,恰好这时陈年寻了过来,他招手把人叫过来一番耳语。
“说是义诊不要钱,又施针又给药,原来要的不是钱,是命啊!”
“哪里来的野郎中!我回去就把药扔了,这药谁敢喝?”
围观的人你一言我一语,唾沫星子都快把人淹死了,赵羲和气得脸通红:“什么野郎中,他是……”
不料却被身后之人拉住,姜平绕过她,走到众人面前:“孩子已经醒了,各位若不信我,请把药还回来。”
“你们眼里的毒药,是别人的救命药。”
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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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远眼中闪过一丝讶然,重新打量了他一番,太寻常了,怎么看都是个普普通通的郎中,怎么都不会是赵羲和口中通文识墨之人。
可从方才到现在,平白被人泼了一身脏水,他却从未辩解过,他眼里似乎只有那个中毒的孩子,若说寻常,这样的人,他又从未见过。
“给就给,谁稀罕!”不知谁率先扔了过来,姜平伸直胳膊稳稳接过,可架不住扔药的人越来越多,一包、两包……尽数丢在了地上。
“你们……”赵羲和望着对面一张张面孔,狰狞、怀疑、理直气壮……,越发在心里替姜平不值,以他的身份,他的医术,何须受这些气!
一低头却看见他蹲在自己脚边,捡地上散落的药材,她心里憋屈得紧,却还是一道蹲了下来,姜平朝她挤出一丝笑:“捡一捡,兴许还能用。”
“我们去报官。”起身时,她握着姜平的手:“治咳疾的每一味药都与罗钱草相差甚远,没有误食的可能。”
“况且谁会把自家孩子放在这里不闻不问,你方才说治好了,他们夫妻二人只当没听见一般,没一个上前来。”
“他们这是硬要把罪名往你身上套,巴不得这孩子死在你手里!”
林穆远频频点头,就是眼见她二人亲昵地靠在一起,不免头皮发麻,好歹……好歹自己还在这里。
“你胡说什么!”中年男子不由分说朝赵羲和冲过来,林穆远一脚把长凳踢过去,正顶住了那人的膝窝,中年男子一软栽在地上。
“找到了!”
看见陈年挤进来,林穆远嘴角浮起一抹笑。
陈年?他怎么来了?赵羲和扯了扯林穆远的袖子,刚要问什么,抬眸瞥见他嘴角的笑,一股熟悉感顿时升腾而起。
“好。”他双手抱胸,朝她挑了挑眉:“把门关了,谁都不许走。”
一听要关门,男人慌了,“噌”地从地上起来:“你们要干什么?”
“你不是说这个毒郎中治死了人?当然是给你主持公道。”林穆远说罢看向陈年:“说说吧,找到了什么?”
毒郎中……赵羲和剜了他一眼。
“前面右拐巷子里第三家……”陈年刚开口,人群中有人嘀咕:“那不是李老三的家?”
“这是药渣。”陈年把直接把药罐都提了过来,又拿出一个碗:“这是半碗菜羹,另外在灶屋里还搜到了这个。”
林穆远接过,顺手递给赵羲和:“你看看,这是你说的罗钱草吗?”
辨认了一番后,她看向姜平,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她心里立即有了数,眼睛瞄向那碗菜羹,凑近闻了闻:“那想必这里面,也有罗钱草吧。”
“什么是罗钱草,我不知道!”
“都是在你家找到的,你嘴硬也没用。”林穆远径直问她:“怎么处置他们?”
她有些惊讶,他竟会主动征询自己的意见:“人证无证俱在,报官吧。”
李老三张牙舞爪地嚎叫,看客们都在观望,姜平拍了拍她的肩:“羲儿,不必了。”
10. 第十章
“为何?”赵羲和只觉得浑身气血都往上涌:“他污蔑你!你若是担心,我随你同去,还有……”她一把扯过林穆远:“他也可以去做证。”
林穆远没有吱声,他就在这里,还需要报官?可她死死盯着自己,只好点了点头。
“报了官,少不了要去解释,要去做证,我明日就要离开京城,这一遭,白白耽误行程。”
“不耽误,咱们到官府把事情说清就好了。”
“不用了羲儿。”姜平歉然一笑:“我不想去。”
“姜平,我可以……”她还欲再说什么,猛然自己的手腕被人攥住,回过头见林穆远朝她摇了摇头。
外面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送走了姜平回到马车上,她看向林穆远:“刚才为什么拦住我?”
他撇了撇嘴:“我就是觉得该回府了,随手一拦,谁知道你还真不说了。”
“你……”
马车轻轻晃动,两人面对面坐着,他看见她一双杏目气鼓鼓地瞪着自己,几缕头发贴在脸颊上,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如果洞房那日她是这副模样,自己的气焰绝不会被压下去。
恍然见他脸上浮现出一丝诡异的笑,她白了他一眼:“你笑什么?”
“没什么。”林穆远默默偏过头,却控制不住嘴角抽搐,又怕她真的恼了,只好强行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你跟姜平……是怎样认识的?”
“生下来就认识。”
他心里暗忖,难不成是世交?可似乎并未听说太傅和哪个郎中走得近:“那你怎么会知道罗钱草这种东西?”
“生下来就知道。”
林穆远这才知道她在跟自己赌气,亏他还认真去想,轻哼一声,嘴里嘟囔了一句:“真难缠。”
“你说谁难缠呢?”赵羲和正与他争辩,手往腰间一搭,突然惊呼:“呀,我的银子!”
“什么银子?”
“你忘了?五两银子,我押在李老三那儿的!”
“嗐”,他松了口气:“五两银子而已。”
“王爷腰缠万贯,自然不会把区区五两银子放在眼里,可这五两银子算下来,是我爹一旬的俸禄了。”
是了,他摩挲着衣袖上的云纹,太傅一年的俸银是一百八十两,一百八十两换成燕塘春,也就尝个味儿,要靠这一百八十两养家……
“皇兄不是时常赏赐些东西吗?上个月我还见他赏了太傅一对青花梅瓶,这可不常见。”
她瞟了他一眼:“陛下的赏赐都是要摆在家里的,又不能拿出去换现银。”
他有些不可思议,从来没想过都做到太傅了,家里还会缺银子。毕竟赵明德常伴君侧,上赶着讨好的大有人在,都无须伸手,只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都赚得盆满钵满了。
但他又深知以赵明德的为人,万万不会做这等事,否则皇兄也不会如此敬重他,况且……
他的目光投向对面的女子,她连这半年来在王府的吃喝用度都要跟自己算得清清楚楚,定是从小受了太傅的训导,想到这里,他又从上到下打量了她一番。
以前只听说她有才名,知礼体,现在想起来几次见她,衣着虽得体但的确不是什么名贵料子……
“可恶,倒叫那恶人得了好!”
听见她小声嘀咕,脑子里还想着那五两银子,他嘴角一弯,掀开车帘:“陈年,待会儿你折回去,把王妃的五两银子讨回来。”
“是,王爷。”
回了文心院,如意看见她的模样吓了一大跳,连忙命人准备热水,催她进去沐浴,待她换上干净的衣服出来时,却见如意端着一只碗过来。
“姑娘快喝了,当心着凉。”
她没多想,谁知喝了一口,品着竟有几分熟悉,似乎跟姜平配的是一个味道。
如意见她面露疑惑,问道:“怎么了姑娘?”
“这药哪来的?”
“厨房送来的,说是王爷吩咐的。”
林穆远?她这才想起白天在茶馆时,姜平当着他的面写了方子。
“王爷”,玉泉堂里,陈年端着一碗褐色的汤药放到炕桌上:“给王妃煮的驱寒药,王爷也喝一碗吧,今日淋了雨,当心着凉。”
林穆远支起身子瞧了一眼:“端走端走,这药看着就难喝。不过是淋了点雨,我又不是赵羲和,娇滴滴的。”
“您拿回来的药方,李大夫看了说几味药药性中和,喝着一点都不苦。”
他摆明了不信,端起来尝了一口,竟真的微甘,想起姜平那张木讷的脸,没想到倒是肯在她身上花心思。
“交代你办的事呢?银子要回来了?”
“要回来了。”陈年把一锭银子双手呈上。
“给我做什么?”他懒洋洋地翻了个身:“给文心院送去。”
隔了几天,府里突然传消息来,让赵羲和得空了过府一趟,她回到府里时,正撞上母亲在打点行装。
“母亲这是要去哪?”
沈芸瞧见她,深深叹了一口气:“陈州来了信,你叔父怕是不好了,万一……景辰还小,怕是担不起来,我跟你父亲合计着回陈州一趟。”
“你大嫂身子一日日重了,不好跟着去,先回娘家住几天,你呢就安心待在王府……”
“我也要去陈州!”她抢着说:“大哥不在京中,你和父亲两个人回去,我怎么能放心?”
“有什么不放心的,张叔也跟着去。”
“母亲!”她拉着沈芸的手坐下来:“张叔年纪也不小了,照应不来的,就让我跟着去吧,而且我也很久没回陈州了,也想见见叔父他们。”
沈芸面上有些为难:“这是你父亲的意思。”
“好,那我去找父亲说。”
她又跑去书房,一路上想好了说辞,没想到一开口赵明德就答应了:“你跟着去也好,你母亲也有个伴。”
“不过……”他犹豫了一番,还是说了出来:“有件事,我没跟你母亲说。”
“什么事?”
“你舅舅和姨母家……与咱们多年没有走动了,这事说起来,归根结底还在我……”
说起这事,她倒是有些印象,自几年前舅舅家的大表哥来过一次后,母亲那边就再没来过人了,她当时年龄还小,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这些年她也问起过几次,只是母亲每次都岔开话题,她也不好往下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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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你舅舅写信托我帮你表哥在京城寻个差事,大抵是科考之路走不通,想寻摸点别的路子,你母亲不由分说把人赶走了,我知道她是不想我难做。”
“这些年她未必不想他们,只是习惯了事事以我为先,跟娘家兄弟姐妹就这么一直僵着。”
父亲三言两语,她却听出了无尽心酸:“在母亲眼里,父亲的名声和前程比什么都重要。”
“是啊。”赵明德叹了一口气:“她知道我的秉性,所以她宁肯得罪娘家人,也要替我推得干干净净。可这一推,便是十年……”
“羲儿,事情过去了这么多年,你舅舅即使有怨气,想必比起十年前也少了几分计较,你叔父万一……我在这世上便没有了手足,我不想你母亲跟我一样。”
日头照进来,她陡然发现父亲头上的白发越来越明显:“父亲想让我做什么?”
“你舅舅性子急,为人却是宽厚,我想让你从中斡旋一二,你看可好?”
父亲的语气有商有量,可显然是希望她应下的,她没有片刻迟疑:“女儿会尽力去做。”
回到母亲的房间,她立即换了一副笑脸,搂上她的小臂:“母亲,父亲答应了,我这就回王府收拾行装,咱们明日便动身。”
“答应了?”沈芸脸上有些意外:“他在我面前斩钉截铁,怎么转头就变了卦?”
她努努嘴:“多我一个不多,马车又不是放不下。”
翌日,赵羲和远远便看见王府门口停着两辆马车,林穆远长身玉立,站在边上,她忽然发现他安安静静不说话时,倒也人模狗样。
“你不会这么好心,来送我吧。”
“哪是送你啊。”他接过她手里的包袱拎了拎,顺手放进马车里:“我跟你们同去。”
她闻言眉头微皱:“你去做什么?”
“你以为我想去?”他瞥了她一眼:“还不是皇兄连夜把我叫到宫里,死乞白赖硬要我去?”
“拿陛下做什么幌子,你不想去,他还能逼你不成?”她满脸写着不信。
“皇兄说,你兄长不在,我就是太傅半个儿,此去陈州路途遥远,他怕你们路上出了什么事,世人说他不尊师重教。”他语气里颇为无奈,倒像是受了什么委屈。
她不以为然:“派个侍卫不比你管用?”
谁知林穆远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她:“侍卫哪有我的名头好使?怎么,你不想让我去?”
“岂敢啊,你不说是皇命吗?”说罢赵羲和转身上了马车,没想到他立即跟了上来,下一刻,一包银子丢在她身上:“喏,盘缠,收好。”
她看都没看就扔回给他:“不要。”
“自作多情什么?”他睨了她一眼:“昨夜皇兄给的。”
“好端端给银子作甚?”
“少见多怪。”他低头摆弄着自己的衣袍:“一般这种情况陛下都会赏点银子以示天恩,区区二百两,还不敢收了?”
“谁不敢收了?我回去就让父亲写封折子谢过陛下。”
他顿时松了一口气,挪了挪身子,坐到她旁边,表情谄媚:“那个……我求你件事。”
“求?”她眉毛一挑:“晋王殿下还有求我的一天?”
11. 第十一章
听出她语气里的调侃,林穆远硬着头皮:“你就说你答不答应吧。”
“真是好笑得紧,你都没说是什么,我怎么答应?”
“路上你得跟我乘一辆马车。”
她挑眉看向他:“为何?”
“你不跟我乘一辆,我就得跟你父亲乘一辆,你也知道太傅什么都好,就是……”他斟酌了半晌:“就是太板正了。”
见他支支吾吾半天憋出这么一个词,不禁有些好笑:“八字没一撇的事,你心焦什么?左右就咱们几个人,难不成父亲还会点名与你同乘?”
“我这不是先跟你说好嘛”,他语气又软了几分:“你一会儿可得跟我上一辆马车。”
“那不行,契约里可没有这条。”
“就当我欠你一个人情。”
她抿了抿嘴:“那得看晋王认为这是多大的人情了。”
“真难说话。”他小声嘀咕了一句:“是不是还要写个契约给你?”
“晋王殿下”,她故意扯着嗓子,叉起了腰:“你是在求人,求人!连梁文锦的母亲都知道,求人就要有求人的姿态……”
看到她学自己前日说话竟一字不差,他合上折扇,轻轻敲了敲她的头:“好了好了我的姑奶奶,也不知道你这睚眦必报的性子是跟谁学的。”
“你应下我这事,你说什么我都答应你,成不成?”
赵羲和倒也不是真想从他那儿得到什么好处,不过是瞧他猴急的模样有趣,故意说话逗他,如今见他一双深眸亮晶晶的,眼巴巴地求自己,心一软就应了下来。
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林穆远心情大好,马车里有些闷热,他打开扇子,殷勤地给她扇着风,直到看清她脸上细小的绒毛,才意识到似乎离她过于近了,暗暗往远挪了挪。
不过赵羲和……眼睛瞟到她翕动的睫毛,他心里泛起一丝涟漪,瞧着端庄恬静,倒是比那些世家贵女有意思得多,是个开得起玩笑的。
与她那持正守一的父亲又不一样。
然而想是这样想,到了赵府,见着赵明德,他立马低眉垂首:“太傅。”
见过了他在成王面前嚣张的模样,此刻看着他,赵羲和眼里满是意外,他怎么一见父亲,跟耗子见了猫一样。
“多谢陛下照拂。”听林穆远讲清事情原委,赵明德躬身:“给晋王殿下添麻烦了。”
“哪里的话”,他赶紧上前扶了一把:“合该如此。”
她的嘴角不自觉抽搐了几下,他面上端的一派恭谨有礼,暗地里死乞白赖求自己不想和父亲同乘,父亲若是知道了,不知会作何感想。
“老臣还有一事相求。”站定之后,赵明德看向他:“此番回陈州,是为私事,不想惊动各方,不知晋王殿下能否体恤则个……”
他点点头:“穆远明白。”
“你明白什么了?”她眼中闪过一丝促狭。
“轻车简从,掩藏身份,最好是住客栈,而不是住官驿……”林穆远屈身与她视线齐平:“我理解得可到位,王妃?”
“还可以。”
沈芸出来时,刚好看到二人凑在一块儿低声说话,待上了马车,忍了几番都没忍住,晃了晃赵明德的胳膊:“夫君,我怎么瞧着,羲儿和晋王和之前不一样了?”
“嗯?”赵明德放下手中的书:“怎么不一样了?”
“前些日子回门,羲儿不是死活都不跟晋王一起过吗,怎么今日看着两个人有说有笑的?”
“咱们女儿你还不知道?惯是吃软不吃硬的,凡事只要顺着她的意……”
“你是说在和离的事上,晋王顺了羲儿的意,所以她……”沈芸说着,脸上闪过一丝懊恼:“早知道晋王这么好说话,早知道羲儿瞧不上他,我……”
“夫人”,赵明德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没有那么多早知道,羲儿心思重,又是个有主意的,她不想说的事,绝对不会让我们知道一星半点。”
他嘴上说得云淡风轻,不过是为了安妻子的心,心里却明白,女儿答应嫁过去,定是不想让自己为难。
念及赵明德夫妇年纪大了,林穆远特意嘱咐车夫速度缓一些,一直走到天黑才看见先到一步的陈年。
“什么?”他听了陈年的回话,险些跳了起来:“只有两间房?你怎么办事的?”
“晋王”,赵明德立马按住了他:“出门在外,凡事多担待些。女眷一间,咱们几个男人一间,两间房足矣。”
话传到赵羲和耳朵里,嘴角蓦然攀上一丝意味深长的笑,一抬头,果然瞧见他拼命朝自己使眼色。她偏过头,装作没看到,眼神中却透着几分幸灾乐祸。
“夫君说得对。”沈芸也在一旁帮腔。
“小的在马车上过夜就行!”陈年突然开口,林穆远急了,悄摸捱了过来,一个劲儿地扽她的衣袖。见她无动于衷,情急之下抓住了她的手腕,在她耳边低声道:“求你……”
光线昏暗,各人都在想办法,没人注意到他的小动作,她只觉察一股温热的气息喷在自己耳侧,混着一抹淡淡的茶香,还未来得及反应,又察觉腰间被他指尖轻轻戳了戳。
“求你……”
这一声比方才更近更急切,她赶紧往旁边挪了挪,自己要是再不答应他,恐怕他下一步就要一口咬上自己耳朵了。
“那就辛苦你了。”赵明德朝陈年点了点头,准备安排接下来的事宜。
“父亲”,她终于开了口:“舟车劳顿,您和母亲住一间,如意跟着过去,也好有个照应,我和晋王一间吧。”
话音刚落,她明显感到身侧的人舒了一口气。
“羲儿”,沈芸还欲说点什么,却被赵明德拉住:“夫人,咱们回房吧。”
回到房间,林穆远立马殷勤地倒了杯茶递给她:“义士,大恩不言谢!”
她瞥了一眼,轻轻推开:“太晚了,喝了睡不着。”
“明白。”即使被拒绝,他脸上也没有丝毫难为情:“那我给您捏捏肩?”
她肩膀沉下来,微微向前倾,摆出了一个方便捏肩的姿势,缓缓闭上眼:“林穆远,你今天这个人情可欠大了,别想用这些小恩小惠来偿还。”
“那是自然。”他弯下腰,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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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轻搭在她的肩膀上,动作轻柔,脸上挂着一抹讨好的笑容:“只要王妃一路护着我,我什么都听你的。”
后半夜忽地下起了雨,雨打窗棂,发出不规律的敲击,窗户边上渗进来一股潮气,林穆远翻了个身,身子几乎贴在了榻沿。
雨势渐渐大了,窗户似是有些年头,被雨敲得吱吱嘎嘎,想到马车行李都在外面,他再也睡不着,下床披了件衣服下了楼。
柜台上点了一盏灯,光晕照得四周微微亮,陈年正打理着行装,听到声响回头,一见是他,立刻停下了手头的动作:“王爷,你怎么下来了?”
“下这么大雨,我不放心。”他走过去,瞧见陈年并两个车夫身上湿漉漉的,脚下一摊水渍:“赶紧把这身衣裳换了,与兄弟们烫壶热酒暖一暖。”
“是。”陈年应着:“马车上的东西都搬下来了,王爷回去睡吧。只是外面雨势不小,若是下一夜,明天的路怕是不好走。”
“管天管地也管不着老天下不下雨,天亮了再说。”
他说罢,蹑手蹑脚地往回走,刚到房间关了门,床上便传来一句:“外头下雨了?”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软软糯糯的,听得人心头一软,他下意识往床上瞟了一眼:“吵醒你了?时候还早,再睡会儿吧。”
“雨大不大啊。”她揉了揉眼睛,支起身子:“陈年他们呢,还在外面吗?”
“放心吧,他们都进来了,行李也都搬进来了。”
“马车上还有几本书,也搬进来了吗?”
“书?”林穆远脱衣服的手一顿:“什么书?”
“糟了!”她立刻清醒过来,胡乱裹了件衣服就风风火火出了门,深夜寂静,他怕惊动了隔壁赵明德夫妇,不敢出声喊,只得跟了上去。
客堂里一个人都没有,想必陈年他们换衣服去了,她步子轻快,下了楼四处张望,视线很快定格在门口的行李上,他顺手拿起灯,凑过去给她照着亮。
“什么书这么紧要?”
赵羲和只顾埋头翻找,根本没听见他说了什么,大大小小的包袱堆在一起,已经没了章法,她翻看了一遍,没有自己要找的东西。
“应该还在马车上。”她嘀咕了一句,拿起门边的伞就要往外冲,然而门一开,瓢泼大雨立刻潲了进来,转眼间湿了一地。
林穆远一把拽住她往后拉,另一只手护住油灯:“既然在马车上,丢不了的。”
“书最不能受潮,这么大的雨,万一……”
“拿着。”他把油灯塞给她,从她手里抢过伞:“是在咱们马车上吗?什么模样?”
“一块青色的布包着,约莫有三四本那么厚。”她嘴上答着,却又觉得让他冒着风雨出去有些难为情:“还是我去吧,你别……”
“你在这儿等着,我去去就回来。”他转身冲进雨中,关上了门。
偌大的客堂只有她一个人,她站在门边,凉意袭来,不由打了一个寒战,外面依旧风雨交加,她的目光聚在门板上,透着些许焦灼。
书不能湿,湿了她还怎么完璧归赵,还怎么……
12. 第十二章
正心焦时,门“嘭”的一声被撞开,恰巧一道闪电从空中划过,照亮了林穆远的脸,她当即迎了上去,脚步一急,灯焰晃了几晃,伞上的水不偏不倚地溅在了灯芯上。
四周顷刻间陷入黑暗,与此同时惊雷响起,冷不防被吓了一哆嗦,她的双手下意识在空中乱挥,试图抓住点什么来稳住心神。
慌乱间,一只手握住了自己的手腕,那手湿答答的,透着沁骨的寒意。
“林穆远?”她刚唤了一声,便听到他的声音自身旁传来:“先回房间,房间里有火折子。”
客堂里伸手不见五指,他的手微微用力,攥得她更紧,嘴上念叨着“慢一点”,牵着她往前走,约莫十来步后,又提醒她注意脚下的台阶。
直到一只手搭在栏杆上,她的心才稍稍放下几分,左手手背贴着他的掌心,还是凉。
“谢谢。”她突然低声道了一句,明显察觉他握着自己的手一僵,却依旧没松开。
回到房间,林穆远不知从哪掏出个火折子,点亮油灯,又把怀里的包裹放在桌上,先拆开最外面一层,又打开青布,摸了摸书衣,顿时松了一口气:“还好没湿。”
看他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浑身湿透还咧着嘴在笑,她忽然有些动容,掏出锦帕递给他:“擦擦吧。”
他不客气地接过,刚一上脸,帕子轻轻软软,夹杂着丝丝缕缕的香气,才记起这是她贴身之物,不由得脸一红。
转头见她坐在桌前,对着一摞书一册一册细细查看,手不自觉伸了过去:“什么书啊?”
“别碰!”她轻喝一声,音量不大,语气却急,投向他的目光更是带着几分凌厉,此时他的手离书尚有半尺,眼睛却先一步瞄到了书名页上一个“徐”字。
他身形顿了一下,半晌才缩回手,避开她的眼神,拿着帕子在脸上来回地擦。
赵羲和回头看他一身湿衣裹在身上,瞥见桌上裹书的外袍,不由有些歉疚:“抱歉……害你淋成这样。”
却见对方径直转过了身:“这里荒郊野岭,你淋了雨着了凉,平白耽误大家行程。”
解释的话瞬间被噎了回去,难怪他突发善心,原来只是怕被自己拖累。
后半夜雨依旧未歇,她半梦半醒睡得并不安稳,迷迷糊糊间听见一串急促的敲门声,门一开,便见如意蹙着眉:“姑娘,老爷病了。”
“病了?”赵羲和脑子瞬间清醒,回头瞟了一眼才发现林穆远并不在房中,匆忙穿好衣服到了隔壁。
进去瞧见母亲守在床边,她心头一凛,父亲一向早起,哪怕休沐也是卯初就起来了,如今辰时了却还在床上躺着……
“母亲。”她压下心头的慌张,走到床前,却见父亲闭着眼面色苍白,额上敷着一条帕子。
“父亲这是怎么了?”
“唉……”沈芸叹了一口气:“自接到陈州来的信,他嘴上不说,心里一直记挂着,昨夜听见外头下了雨,更是心忧了一宿没睡。”
“平明时分就开始发热,如意去问了店家,离这里最近的镇子也有几十里,外头又下着雨,这可如何是好?”
“母亲别着急。”她安抚着母亲的情绪:“出门的时候不是备了些药草?如意,快到下面找一找,兴许有能用上的。”
如意应了一声“是”,不一会儿,拿着一包药草进来,赵羲和翻找了一遍,面露难色:“这里面没有能治发热的。”
“那怎么办?”沈芸双手紧紧地绞在一起:“羲儿,你再仔细瞧瞧,就没有一样能用的?”
她又认真辨认了一番,无意识脱口而出:“要是姜平在就好了。”
林穆远左脚踏进来,这话正传进耳朵里,又是姜平……抬眸看见沈芸面色不改,不由暗自揣度,难不成她母亲也知道姜平的存在?
“我刚从外面回来就听说太傅不舒服,怎样了?”他按下心中念头,朝沈芸施了一礼,走到赵羲和身边。
沈芸暗暗望了女儿一眼,没有作声。
“或许是受了凉,或许是急火攻心,说不好。”
他瞄了一眼床上躺着的赵明德:“我在这里守着,你和夫人如意先下去用膳。”
眼见他又洇了半湿,通身的潮气,赵羲和才想起来问:“外面怎样了?”
“泥泞难行,今日恐怕出不了门。”说罢看她一脸愁容,催促道:“快去吧,一会儿饭菜该凉了。”
赵羲和“嗯”了一声,扶着母亲下了楼,天色已亮,客堂却阴沉沉的,鼻尖充斥着木头的腐烂气味,用膳的房客们三句不离外头的雨,她听得越来越揪心。
用过了膳,随母亲上楼,一进去便被他拉着出来:“商量个事。”
“什么事?”
“我想着,咱们是不是动身先离开这里?”
“怎么?”她有些讶异,下意识望了眼屋里:“父亲……”
“你听我说……”他轻轻拉着她的衣袖,走到楼梯口:“这儿十里八乡也找不到个郎中,太傅的病不能拖,我瞧这雨没有停的意思,再不走就要被困在这里了。”
她知道他所说不无道理,可是……眼睛瞟到楼下聚在门口的行客们:“眼下这里好歹还有个遮蔽之处,出了客栈,怕是连带顶的屋子都不好找。”
“所以才要找你商量。”他抿了抿嘴,言语中带着些许试探:“我外公家就在附近,距这里约莫八九里,你若是同意,我们可以去那里,总比……总比耗在这里强。”
“外公?”她眼睛微微睁大,他这些年在京城里上蹿下跳,各类消息传遍了街头巷尾,可从来没听过还有什么外公,再看他眼神闪烁,似是有什么难处。
“这……合不合适?”
“没什么不合适的,只是……”
见他吞吞吐吐的模样,她一颗心又悬了起来:“只是什么?”
“外公隐居在此多年,你我大婚时也未下山,不知道咱们的……关系,如果可以,我想还是别告诉他,免得他操心。”
她心下了然:“又到了撑起晋王妃脸面的时候?”
他神情微微一顿,没有出声,算是默认。
“父亲的病要紧,只要你觉着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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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我无所谓。”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身前的栏杆。
“原是没打算去的。”他赶紧出言解释:“只是太傅眼下……”
“我明白。”她抬起眼眸:“你这人浪荡也好,纨绔也罢,待我父亲倒是真心的。”
明知她是戏谑之言,可浪荡、纨绔这样的字眼听在耳朵里还是略微有些刺痛,他不自在地别过头:“那就别拖着了,收拾收拾东西,立马出发。”
等不得雨势稍小,一行人就上了路,雨湿路滑,虽说只有八九里,他一路上心都提着,不时询问外面的情况。饶是如此,不知走了多久,马车突然一震,车身猛地倾向一侧。
林穆远眼疾手快扶了她一把,待得她坐稳:“我下去看看。”
外面风雨交加,车身倾斜,雨丝透过车窗潲进来打在身上,盯着他掀帘而出的背影,她突然有一瞬间的失神。
“车陷水坑里了。”不消片刻,他探进头来:“前面是个陡坡,恐怕得下车。”
“好。”她应了一声,刚探出身子,头上已经撑起了伞,瞟了一眼泥泞的地面,正发愁无从下脚,便见他躬下身子:“趴我背上,我背你过去。”
“别了。”她怔了片刻,摸索着下去,刚一落地,鞋面瞬间湿了一片,对上他的视线,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地太陷了,马车载着人太重了,上不去。”他不着痕迹地把伞往她那厢移了移:“我背上太傅,你和如意搀好你母亲,翻过这个坡再说。”
“好。”她一口应了下来。
几人七手八脚地把赵明德抬出来,搭在他肩上,重量上身,他不由闷哼一声。
“林穆远,你可以吗?”见他走了几步就开始喘粗气,她不免有些忧心。
“瞧不起谁呢?”他瞥了她一眼,脚下加了几步,竟赶在了她和沈芸的前面。
他一手扶着身上的赵明德,一手撑着伞,不一会儿胳膊便僵了,腿也有些酸,想到不能给人看笑话,咬咬牙,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
纸伞歪歪斜斜地扭着,雨水顺着伞的边缘浇在脸上,正要拿不住时,忽然有人从自己手里接过,撑在上方,回头瞥见是她,他雾蒙蒙的眼眸闪过一丝惊喜:“你怎么过来了?”
“我怕父亲淋着。”
他看着头顶的伞,再看她时,嘴角不自觉扬起,她移开目光:“傻笑什么,当心脚下的路。”
林穆远把背上的人往上提了提:“你也当心点,别把自己淋了。”
“怎么,怕我拖累你?”
“是啊。”他特意停下瞟了身侧的人一眼:“姜平不是说你淋了雨会发热吗?”
她眉头微皱,一时也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总觉得他话里话外透着股阴阳怪气。
走过艰难的路段,林穆远循着记忆,带着众人继续向前,大约半个时辰后,马车七拐八拐终于到一幽深之处,他与赵羲和一道下了马车,轻轻叩响古朴的木门。
不多时,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位老仆探出半个身子,上下打量着他,面上带着些许警惕:“你们找谁?”
13. 第十三章
“钱伯,是我,穆远。”
老翁眯着的眼睛微微睁开:“九皇子?”
“是我。”
九皇子……赵羲和瞄向身侧的人,好陌生的称呼。
“九皇子怎么不提前来个信儿?”钱伯喜出望外,两只手来回搓着:“老奴也好出门迎一迎。”
“钱伯,客套话就不必说了,你先带着马车上的人去客房安置,我与王妃去见外公。”说罢,林穆远回头看向她:“随我来。”
见钱伯应了一声便招呼陈年他们把父亲往府里抬,她脸上闪过一丝犹疑:“这样会不会有点冒失?是不是最好先见过你外公再……”
“没事。”他朝她投以一个放心的眼神:“就当自己家。”
这一方宅院看着古朴,里面却别有洞天,她跟着他绕过连廊,踏进后院便听他大喊:“外公,外公,孙儿看你来了。”
罢了又低声对她说:“别紧张,外公一定会喜欢你。”
被他戳中心思,她脸上有些不自然:“谁紧张了?”
“还嘴硬?”他笑了笑,晃了晃右边的衣袖:“不紧张你拽我干什么?”
她“噌”地松了手:“你外公是长辈,怕是比我父亲还要年长许多,我们一家就这样过来,初次登门,既没有事先打招呼,又没有拜礼,一声不吭就住了进来,父亲醒了,怕是要怪我失礼。”
“什么你们一家,你跟我不是一家?”他微微低着头,视线在她脸上徘徊:“记着记着,你是我的妻子,里面的老头子也是你的外公。”
知道他在提醒自己先前答应隐瞒实情的事,她迎上他的目光,笃定地说:“你放心,我绝不会露馅。”
看着她清澈的眼神,他沉默了半晌,脸上透着几分无奈:“你啊,守规矩的时候是真守规矩,不守规矩的时候……”
两人正说着话,忽地被一声“远儿”打断,林穆远当即换了一副笑脸,牵起她的手大步迎了上去:“外公,这是羲儿。”
羲儿?她脸上闪过一丝诧异,从来只有家人才会这样唤自己,他这也太刻意了,抬眸却见老者白须长髯,面容清瘦,眉目疏朗,对她微微颔首:“是远儿高攀了。”
她眼眸微动,不知该怎么往下接,只好随着林穆远唤了一句“外公”。
周晗对她报以一笑,嗔怪他说:“带王妃过来,怎的也不打声招呼?我也好准备准备。”
“这事说来话长。”林穆远扶着周晗往屋里走,示意她跟上。
“你这孩子……”听完原委,周晗立即起身:“你岳丈还在床上躺着呢,你还在这儿跟我耗,快随我去看看。”
屋外阴雨连绵,客房光线昏暗,烛光一照,赵明德脸色发青,瞧着比早上更严重了,赵羲和见母亲眼中噙泪,心像被谁拧了一把。
“陈年,照顾好大家,我下山去请大夫。”林穆远当机立断,不等众人反应,转身出了客房。
沈芸正为丈夫心焦,看见这一举动,心底升起一丝暖意,却又碍于周晗在场,客气地说:“怎好让王爷亲自去?”
周晗捋了捋胸前的长须:“赵夫人,合该如此。”
赵羲和举着伞出去时,林穆远正站在树下解着缰绳,茂密的树叶也遮蔽不住滂沱大雨,雨水浇在他的脸上,顺着眉眼往下流。
“好歹披件蓑衣。”
听到声音他身形一顿,手上的缰绳越解越乱,不知怎么忽然生出一丝窘迫,含糊着说:“太重了我穿不惯。”
说罢匆匆上了马,调转马头之际,却见她站在原地,素白衣裙上面沾着星星泥点,一双星眸望向自己,小臂上搭着一件蓑衣。
他又翻身下了马,走到她跟前,穿好蓑衣戴上斗笠,视线落到她身上时,眼神蓦地变得柔和起来:“外面冷,回去等我。”
刚准备转身,又见她朱唇轻启:“雨天路滑,你当心。”
他心中不禁一动,水汽氤氲,她的眼睛似乎也雾蒙蒙的,一缕湿发贴在脸颊,他下意识抬起手,最后却轻轻落在她肩头:“回去吧。”
他这一走,一直到天快黑了才回来。
赵羲和守在病床前,听见动静望向门口,只见林穆远和大夫一前一后进来,蓑衣在大夫身上披着,他裹着湿衣,所经之地留下一路水渍,身上溅的都是泥,发髻半散,哪还有半点晋王的样子。
见她上下打量着自己,他有些不自在,转头招呼:“郭大夫快过来看看。”
郭大夫应了一声,赶紧上前来,观了观面色和舌象,问了几句,指腹搭上赵明德的手腕,半晌后说:“这病来得急,看着凶险,却没有大碍。”
赵羲和听了,眉头渐渐舒缓,捏了捏母亲的手,母女两个都放下心来。
“忧思成疾,加之上了年纪,日后要注意,切不可过度劳累。”
沈芸在一旁连连称是,林穆远上前:“郭大夫,那就照咱们说的,这两天你就先住下,改日我派人送你回城。”
郭大夫点点头:“我来时带了些草药,公子说府里还有些,请着人带我去看看,再斟酌用药。”
“有劳。”他拱手致谢,又唤来陈年:“带郭大夫去找钱伯。”
她连忙说:“马车上也有些……”
他望了她一眼,“嗯”了一声,嘱咐陈年:“再问问如意。”
几人一道下去后,林穆远也默默退了出去。
沈芸一门心思都在赵明德身上,突然回过头不见了人,又看了看身边陪着自己的女儿,心底轻轻叹了一口气:“羲儿,这儿有我守着,你去看看晋王。”
“看他做什么?”
“晋王一贯娇贵,今日却为咱们忙前忙后,又冒着大雨赶了几十里山路请来大夫,便是你兄长在,也不过如此吧,咱们一心顾着你父亲,连句感谢的话都没有,太不像样了。”
“陛下念着你父亲,让他随咱们前来,若是知道他遭的这些罪,不知心疼成什么样呢,还有周先生,嘴上说他合该如此,若看到咱们这样冷落,怕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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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她心知母亲说得有理,一出京城,他像换了个人一样,对父亲母亲毕恭毕敬,办事周到妥帖,遇到事不抱怨,更没有耍混不吝,相比之下,自己应他请求帮的“忙”,实在不算什么。
“孩儿知道了。”
赵羲和走到房门前,一推开门,便听见里间传来哗啦啦的水声,瞬间猜到他定是在沐浴,刚要退出去,里头传来一句:“你可算来了,快把葛巾递给我,水都要凉了”。
她怔了一下,瞥见里间纱幕都已放下,根本看不到外面,便知他八成以为进来的是陈年,正要转身去给他叫人,恍然记起陈年此刻正跟着郭大夫,不知要忙到何时才能过来。
又想起他方才说水都要凉了,一咬牙拿起榻上的葛巾走了过去,身子留在外面,手隔着纱幕探了进去。
方才就听见外头窸窸窣窣一片,等了半天一回头,葛巾离自己还有三尺远,林穆远有点不耐烦:“过来点,够不到。”
那只手僵了片刻,又往里伸了伸,他嫌陈年磨磨蹭蹭,不免有些恼火,长臂一伸,抓着葛巾用力一拽,谁知纱幕飘动,一个身影跌了进来。
一身素白,头上点点珠翠,一双杏目瞪得浑圆,正撞进他视线里……
是她?他脸上闪过一丝惊讶,见她打了个趔趄,一时顾不得许多,赶紧抬手扶了一把:“小心。”
谁知赵羲和却丝毫不领他的情,脸颊上瞬间涌起一片潮红:“小什么心……”说着把葛巾往他身上一扔,拔腿就走。
他有些怔愣,看着湿滑的地面,低声嘀咕:“真是好心当作驴肝肺。”跨出浴桶时,才恍然发现自己未着寸缕,当即惊慌失色,脸瞬间红到了耳朵根儿。
匆匆忙忙又跨了进去,重新摆回原先的姿势,对着她站的位置比画了一番,而后长舒一口气,还好还好,方才她应该只看到了上半身。
想到这里,又垂下头,从上到下检视了一遍,虽然离虎背蜂腰螳螂腿差了很远,但也算宽肩窄腰,接着捏了捏自己的腰腹,没有一丝赘肉,暗自点了点头,嗯……不算丢人。
葛巾在身上胡乱擦了一通,林穆远穿上明衣正准备出去,陡然想到似乎没有再听到开门的声音,于是悄然撩开一层纱幕,果然看到榻上坐着人。
他平复了一下心情,轻咳一声走出去,远远便瞧见她身子一颤,整个人朝里挪了挪。
不紧不慢地过去,像往常一样,身子一倚,顺势靠在了榻边的软枕上,两人相对而坐,谁也不出声,空气仿佛凝滞了一般。
他暗暗抬眸,观察了她许久,发现她眼睛死死盯着那一行,转都不带转的,不由轻笑一声,把书从她手里抽出来:“我瞧瞧在看什么?”
“你看得明白吗?”她下意识脱口而出,抬起头却发现他身上裹着件明衣,松松垮垮,胸前大开……
烛光在她脸上铺了一层光辉,那抹嫣红比之前更甚,他顺着她的视线看向自己,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反问她:
“你看得明白吗?”
14. 第十四章
赵羲和怔了一瞬,见他眉毛上挑,一脸戏谑,直直地盯着自己,恍然明白话里所指,耳根一红,眉头轻蹙,紧抿着嘴唇,半天才吐露出一句:“简直孟浪!”
习惯了她伶牙俐齿,一副聪明相,如今看她面带局促,直挺挺地坐在那儿,生怕自己落了下风,林穆远笑得更肆意:“你的眼睛直溜溜地盯着我看,我都没说什么。”
见他眉眼中透着一丝得意,摆明了在嘲弄自己,她越想越气恼,嘴一撇:“少拿你在秦楼楚馆学的那套来对付我。”
他正觉得她小女儿的憨态有趣,冷不防秦楼楚馆四个字像根针一样直扎在他心上。
“哪有学什么……”他小声嘟囔了一句,伸手拢了拢明衣,将胸前遮了个严严实实,抬眸瞥见她嘴角下撇,怒意未消,小心翼翼地凑近:“真生气了?”
赵羲和当即侧过身。
林穆远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就逗逗你,没别的意思。”见她还是不理自己,声音更轻了:“我跟你赔罪好不好?以后不敢了。”
眼见她不为所动,他灵光一闪,故意把手里的书在她面前晃了晃:“这书,我怎么没见过?”
她闻言瞟了他一眼:“你见过什么?”
“是是是……我眼皮子浅,哪里见过什么好东西?”他顺着她的话,又往前凑了凑:“那你跟我说说,这书哪来的?”
“你外公给的。”她眼眸闪了闪,把桌上的锦盒一并推到他面前:“还有这个。”
林穆远打开锦盒,见是一只通体透亮的玉镯子,当即明白了几分。
“说是给晋王妃的礼物。”
“那不就是给你的?”
“不一样。”她嘴上说着,视线却牢牢锁定在他手里的书上:“你把东西收好。”
林穆远瞧见她的样子,心里暗自发笑,故意把书塞给她:“给你给你,我要这破书做什么?”
“不识货。”赵羲和瞥了他一眼:“玉安山人的书,现在满京城也找不到一本。”
她小心翼翼地放好,不知怎的又犹豫起来:“不行,我不能要,就当我借你的,看完就还给你。”
“随你。”他摆摆手,瞧见锦盒:“书不能白借你,这个你替我收着。”
“你自己的东西,自己收好,再不济让陈年给你收着。”
“你这翻脸比翻书还快。”他挪了挪身子,又挨得近了些:“你知道我这人不认东西,外公给的,价值还好说,想必是有来头的,玉镯娇贵,磕了碰了就不好了。”
“陈年笨手笨脚的……”
他正说着,浑然不知门开着一条缝儿,赵羲和透过门缝,刚好瞟见一个人影,不是别人,正是陈年,“扑哧”一声笑出来:“得,叫你说人坏话,说人脸上去了吧?”
被她打趣,林穆远也不恼,敲了敲锦盒,脸上挂着笑,说了句“收好”,趿拉着鞋打开门:“什么事?”
“王爷,太傅醒了。”
赵明德心里挂念着弟弟,病情稍有好转,便不再逗留。
辞别那日,一行人拜别周晗之后,前后脚上了马车。正要驶离,林穆远突然掀开车帘跳了下去,赵羲和哎了一声,刚准备追问他去哪儿,却见他直挺挺跪在马车边上,朝周宅的方向磕了三个头。
完事之后起身上车,抬眸之际,不防正与她四目对上,怔了一瞬,匆匆避开她的眼神,若无其事地坐在一旁。
她手上捧着周晗送的书,时不时暗暗扫他一眼,只见他面上瞧着毫无波澜,眼睛却直愣愣地盯着某处,明显心事重重。
想起方才在门口,周晗那只干枯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深陷的眼窝隐隐含着浊泪,她似乎有些明白他此刻的情绪来由,可劝慰的话在嘴边滚了几滚,还是没说出口。
后面的行程倒是顺利,只是离陈州越来越近,父亲也越来越沉默,她敏锐地察觉到这种变化,却无计可施。
到陈州时,正是农历八月十四,翌日便是中秋。
马车从陈州城内穿行而过,一路驶往城西,停在一处宅院门口。赵羲和扶着父亲下来,林穆远等到他们过来才叩门。
开门的是一个十四五的少年,面容清秀,眉眼间透着几分稚气,看见赵明德时,迟疑了一霎,才试探着问:“可是京城来的大伯?”
赵明德眸光闪了闪,走上前摸了摸他的头,声音有些哽咽:“景辰都这么大了?”
“大伯……”赵景辰眼中当即泛起了泪花,却强忍着没有流下来,朝众人一一行过了礼,才又对赵明德说:“大伯,父亲已经等你多日了。”
赵羲和上次来陈州还是近十年前,对这个堂弟自然印象不深,只是偶尔听父亲提及,多半也是出自叔父信中的只言片语,如今见了真人,不免有些好奇。
叔父家院子本就不大,他们六七个人一拥而进,登时显得有些拥挤,叔母早逝,家中除了病倒的叔父和未成年的景辰,只有一个腿脚不太灵便的老仆。
随父亲看过叔父之后,她刚出来,便瞧见林穆远朝自己招手。
“怎么了?”
“方才问过了你堂弟”,他刻意压低声音:“你父亲之前来信并未提到咱们,他也没想到一下来了这么多人,只收拾了一间屋子出来,怕是没有咱们住的地方。”
她闻言转身,想要看个究竟,却被他一把薅住,然而余光还是瞥到景辰站在檐下,表情局促。
“我和如意是肯定得留在这里的,想办法挤一挤就行。”她望着干干等在院子里的几个人影,提议道:“要不你带着陈年他们去住客栈?一路舟车劳顿,甚是辛苦……”
“那我成什么人了?”林穆远瞟了她一眼:“这事传到皇兄耳朵里,不得打我板子?”
“那你说怎么办?”
“我问过了,隔壁一家都搬到城北去了,宅子是空的,我准备赁下来,凡事也好有个照应。”
赵羲和挑眉看向他:“你都打定主意了还来问我?”
“这不是得跟你商量吗?”他叮嘱道:“别跟你父亲说,他现在一门心思都在你叔父身上,这些事无须他操心。”
她脸上闪过一丝讶异,不知怎的,眼前竟突然浮现出那日他面向周宅大门下跪叩头的画面。早些时候目睹他当众让成王这个亲叔叔下不来台,还以为他无视礼法纲常,可眼下瞧着,似乎也不全是。
“想什么呢?”他伸出手在她面前晃了晃:“时候不早了,这些事我得赶紧去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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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嗯”了一声:“赁钱我出。”
“一间破屋子才能值几个钱,算不到你头上。况且……”说着,他话锋一转:“在陈州的时间不会短,我也想住得舒服点。”
日头西落的时候,赵羲和正在屋里陪着爹娘,恍然听见外头传来“咚……咚……”的声音,一下接着一下。
三人出来时,循声发现院子的西北角聚了一堆人,走近一看,陈年领着人在拆墙。
“大伯。”景辰率先唤了一句,林穆远转身看见来人,下意识摸了摸鼻子,嘱咐陈年动静小些,走过去瞄了她一眼,又看向赵明德。
“太傅,我赁下了隔壁的宅子,这样大家住得宽敞些,只是隔着一道墙终究不方便,就想着开个角门,好有个照应。”不等人回应,又接着解释:
“此事已和房主商量过,咱们回京的时候,给他重新砌回来就好。”
她偷偷观察着父亲的神色,林穆远如此大费周章,与父亲的行事风格全然相悖,谁知赵明德只是轻描淡写说了句“费心了”,其他的一概没多说,似乎并不认为有什么不妥。
她脸上闪过一丝惊诧,抬眼却见林穆远得意地朝自己挑了挑眉。
一番折腾之后,一行人终于住下,用过晚膳,赵羲和留在了前院,夜色渐深,林穆远左等右等不见人回来,估摸着过了亥时,终于沉不住气,跑到前院去寻人。
旅途劳累,各人都已经睡下,唯有书房还亮着灯,他过去一看,门朝内敞着,书案上燃着一盏灯,案后,赵景辰捧着书,侧身朝向赵羲和,低声说着什么。
灯光昏黄,在她脸上洒下一片朦胧的光辉,即使室内没有外人,她依旧脊背挺直,一边听着一边微微点头,眸光中不时流露出些许欣赏,和从不曾在他面前展现过的温柔。
他撇了撇嘴,识趣地靠在门框上,安静地待着。
不知过了多久,赵景辰突然唤了一声:“姐夫?”
赵羲和一怔,下意识看向门口,只见他登时站直了身子,抬腿迈进来:“亥时了,我来看看你怎么还没回房。”
不等她开口,赵景辰立马接道:“姐,你先跟姐夫回去吧,我没有疑惑的地方了。”
她本来想让他先走,却被景辰的话堵了回去,只得嘱咐了几句离开。
“你给景辰什么好处了?”看到林穆远熟练地在地上铺好被褥,她蓦地想起方才在书房,两人之间眉来眼去,瞧着心照不宣,酸溜溜地说:“一口一声姐夫顺口得很。”
“这还用给好处?”他一屁股坐在她对面:“他好歹是个秀才,这点礼数还能不知道?”
知道他避重就轻在跟自己打哈哈,她懒得理会,转身绞了帕子洗脸,谁知他又凑了过来:“以后你去书房,记得喊上我。”
“你去做什么?”
她洗尽铅华,清秀妆容下,看向自己的眼神竟带着几分懵懂,他心中蓦然一动,语气不由自主柔和起来:“你是不是傻,知不知道男女之防。”
“景辰十五了,你虽是他堂姐,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传将出去,难免会有风言风语。”
她好整以暇地盯着他,嘴角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林穆远,你跟我讲男女之防?”
15. 第十五章
“你若是知道什么叫男女之防,还会有柳细娘一笑倾城色,晋王爷千金为红颜?”
听到柳细娘的名字,林穆远脸色一僵,明显有几分不悦。
赵羲和不由想起回门那日柳细娘到府上送贺礼,他也是一脸不耐,跟传闻可以说相差甚远,而柳细娘……她脑海中浮现出那抹倩影,怎么看,对他都不像是无情。
她心中一股强烈的直觉升腾而起,他们两人之间一定发生过什么,这样想着,看向他的目光不免带了些许审视。
“看什么”,他别扭地避开她的视线,嘟囔了一句“睡觉”,也不管身上脏不脏,掀开被子就往里钻。
她心中纵然有疑虑,却不会开口问只言片语,一是如今一家人在叔父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再者,林穆远的风流韵事也好,红颜知己也罢,说到底跟自己都没什么关系。
况且他这一路上也算尽心竭力,若是真与他闹出什么不痛快,爹娘怕是第一个不答应。
翌日正是中秋,赵羲和到前院时,正撞见父亲和景辰两手满满当当从外面回来。
“父亲,这是……”
“买了些贡品和月饼,晚上祭月用。”
她顺手接过,和景辰送回屋子,折回来便看到林穆远手里拿着一沓拜帖:“太傅,想来您回陈州的消息已经传遍,已经递进来九张了。”
“多半是阿谀之徒。”她走上前,神色带着几分鄙夷:“好友故旧自会登门,哪里用得着这个?”
“羲儿,你代我看看,若没什么要紧事,便回绝了。”
“是。”她朝林穆远伸出手,他滞了片刻,许是因为昨晚的缘故,对视的刹那,双方都有一点尴尬。
“若是有……”赵明德突然开口,两人匆匆偏过头,立刻完成了交接。
“若是有要紧的事,千万别贸然回了。”
“父亲放心,女儿心里有数。”
她说完,拿着拜帖回房,林穆远无事可做,便也跟着她进来,起初一个人坐着发呆,可是房间逼仄,沉闷无聊,索性坐在了她对面,一圈一圈研着磨。
他右手研磨,左手托着脑袋,一会儿抬眼看她,一会儿低头看她笔下的字。京中也有不少达官贵人上赶着给他递帖子求见,他见的少,回绝的多,可辞谢帖从来没自己写过。
在他看来,所谓辞谢帖实在是无用之物,明明不想见,不愿见,回两个字“不见”就可以了,却还得费脑筋编个理由,客客气气把人请走。
“你经常帮太傅回这些?”
她“嗯”了一声,专注于手上的帖子,没有抬头。
他数了数剩下的帖子:“得回九张?”
“也不是。”她停下笔,拿起其中几张在他眼前晃了晃,嘴角噙着笑:“这几张,你自己回。”
他接过来看了看,见上面写着自己的名字,不由皱起眉:“怎么还有找我的?”
“想来是你昨天砸墙,半个陈州都听到了。”
知道她故意调侃自己,他也不恼,手里的拜帖“啪”地往桌上一扔:“直接退回去便是,我懒得回。”
“随你。”她继续做手头的事:“你有陛下做倚仗,自是有任性的底气。”
“我……”
正当她以为他会出言反驳时,他却小心翼翼地解释:“仕途不好走,太傅小心些,也是应当的。”
“好生奇怪……”
“什么?”他下意识问,却发现她直勾勾盯着自己,目光中带着一丝探究:“你与我父亲,究竟有什么过往?”
他的心陡然一跳,含糊道:“怎么……”
“他对你,比对我兄长还要有耐心,而你对他的敬重也远超平常……”
“太傅德高望重,皇兄敬重,我自然也敬重。”他说着又拿起了墨条,只是手下的动作渐渐没有章法。
“林穆远,这不像你。”
林穆远身形一顿,墨滴飞溅出来,洇在纸上,他缓缓抬起头,看向她的眼神意味不明:“咱们才相识几天,你对我能有几分了解?”
她愣了片刻,随即点了点头:“你说得对。咱们原本就不是一条道上的人,不过是因着一道圣旨才被绑到了一起,更是碍于所谓的皇家颜面,不得不同在一个屋檐下。”
“你不必提醒我。”他眼神微微一颤,眸色添了几分黯然。
是夜,明月高悬,院子中央摆上了一条供桌,赵明德对林穆远说:“王府若是没有这个规矩,王爷自便即可。”
往年中秋他都是早早入宫赴宴,对着一群脸都认不全的皇亲国戚大眼瞪小眼,府里的人怎么过中秋,他从未问过,今夜难得多了一番意趣,于是站在了赵羲和身侧:“入乡随俗。”
一道祭拜过后,沈芸切了月饼,赵明德递了一块儿给林穆远:“这是陈州特有的月饼,王爷或许会喜欢。”
赵羲和刚接过自己那块儿咬了一小口,依旧是枣泥拌赤砂糖,甜到发腻,和家里每年做的一模一样,就听到他回:“还是那个味道。”
她蓦地回过头:“你吃过陈州的月饼?”
“儿时太傅带进宫过,我有幸尝过一小口。”
果然……她的眼睛在林穆远和父亲身上来回瞟,原来父亲和他,的确有过交集,正打算往下问,便见父亲起身:“明华,你怎么出来了?”
“大哥……”赵明华半个身子倚在景辰身上,脚步迟缓,每迈一步都显得异常艰难,然而面色却红润了许多:“听景辰说今夜月色如水,我……也想出来看看。”
一众人哪还能安坐,纷纷忙前忙后,最后把他安置在醉翁椅上。
“大哥,大嫂,二十多年前的中秋,我们也曾这样坐在院子里赏月,一家五口人分一枚月饼。”
赵明德给他掖好披在身上的衣服:“是啊,那时还不在这个院子,在城外的三间茅草屋。”
“只是那时病重的是父亲,如今是我了。”
赵明华话一出口,气氛瞬间沉寂下来,赵羲和起身为父亲添茶,却瞧见身侧的林穆远抬手拢了拢景辰的肩膀。
“明华,别这样说,会好起来的。”沈芸出言劝慰,赵明华嘴角夹杂着一丝苦笑,轻轻摇了摇头,挣扎着起来端起身前的茶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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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嫂……”
“愚弟想以清茶一杯敬你,当年你嫁过来后,照顾双亲,又一路扶持我成年,明华无以为报,来世必结草衔环……以报大嫂恩德。”
“明华……”沈芸眼里微微泛起泪光:“心思不要太重,会好的。”
各人散了之后,赵羲和跟随母亲来到房间。
“今天你叔父的情形你也看到了,怕是回光返照。”
“回光返照?”她惊呼出声,随即抿住嘴:“那父亲那边……”
沈芸沉沉叹了一口气:“他心里自然是有数的,只是不愿意说破罢了。”说着拿出一包银子:“这是五十两银子,你托王爷差他身边的陈年早些准备,别到时候手忙脚乱。”
她接过,又听得母亲说:“你父亲是家中长兄,原本兄弟姊妹五人,早些年我还未嫁进来时,他已经接连送走了三个弟弟妹妹,后来又遭逢双亲离世……”
赵羲和心里一沉,她依稀知道进京之前家里日子过得艰难,可这些她从未听父亲说起过。
“所以啊……”沈芸拍了拍她的手背:“母亲请你转告晋王爷,若是这几日你父亲有不周之处,还请他多担待些。等此间事了,咱们回了京,我与你父亲定登门拜谢。”
她回到房间,将母亲的话悉数转给林穆远时,他难得没有多言,只收下银两,淡淡应了句“知道了”。
第二天一早,她翻身下床,瞥见地上干干净净,到了前院,才知道不仅他,父亲和陈年他们也都不在。
“他们去哪了?”
“家里有几亩薄田,稻子再不收就要烂地里了,伯父和姐夫他们去收稻子了。”
她听罢拧起了眉,林穆远养尊处优,父亲又年事已高……
景辰看见她的表情,忙不迭解释:“我也想去的,只是伯父让我留下来守着父亲。”
见他神情中透着几分小心,似是怕自己责怪,于是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叔父身边离不开人,你守好便是,我过去看看。”
嘱咐景辰照看好家里,她带着老仆从城西出了宁远门,走了约莫一里地,远远便瞧见一片水田里,四五个人头戴斗笠,弯着腰,衣袖和裤腿都高高挽起。
走到地边,恰好一人直了直腰,她一眼认出是自己父亲,快步过去:“父亲,过来喝碗水,歇一歇。”罢了又招呼其他人,不一会儿几人纷纷围了过来,却唯独没有林穆远。
“你家王爷呢?”赵羲和看向陈年,陈年没有作声,朝身后努了努嘴,她这才发现几丈之外还有一个身影,弓着身子,斗笠挂在腰间,明明跟别人一样左手握稻,右手挥镰,可一举一动就是透着股笨拙。
她端着水沿着田埂走过去,唤了一声,林穆远回过头,满头的汗,发丝黏在额前、脸颊,一张脸晒得通红。
“我不渴。”不等她开口,他一口回绝,瞥了眼远处歇息的人,紧接着转过身继续干。
他这种懒散的人肯下田干农活儿,已经让她震惊了,如今竟还卯着劲儿往前赶,她望着坐在田埂上的父亲,见他同样看向这里,心里不由猜测,难不成真是因为父亲?
16. 第十六章
从田间回家后,她和景辰一道陪同在叔父身侧,一直到太阳西落见到父亲回来才出来。回到房间,一打开门便看见地上缩着一团,林穆远整个人连带着脑袋都裹在被子里,活像一只蚕茧。
她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被子肉眼可见地颤了一下,知道他没睡着,她随口问:“回来了?”
没有人回应,她走过去蹲在他身前,隔着被子拍了拍:“林穆远?”
“别吵,睡觉呢。”他瓮声瓮气回了一句。
她立马察觉出有些不对劲,双手捏着被子边缘轻轻往下拽,不想却遇到了阻力,两人仿佛对峙一般,她添一分力,他也增一分。
“怎么了?”她问出这句话后,他才渐渐松了手。
看清他的脸,赵羲和瞳孔瞬间放大,他的皮肤像被灼伤过一样,红得发亮,甚至开始泛紫,整张脸瞧着都有些浮肿。
触及她的视线,林穆远的脸颊烫得更厉害了,不自在地轻咳一声:“什么事?”
她心底涌上一抹愧疚:“怎么晒成这样?”
“没什么,睡一觉就好了。”他说着就要翻身,却被她制止:“起来我看看。”
“看什么……”他嘴里嘟囔着,还是顺从地起身,坐到她对面。
油灯不比蜡烛,光芒微弱,她举着灯朝他那边移了移,人也往前凑了凑,火焰熏烤下,他感觉自己的脸似乎更加紧绷。
她身上的香气随之侵袭而来,他也分不清她是用了什么香粉还是头油,总之一股刚刚好的桂花味,多一分太俨,少一分……少一分都不会侵扰到他。
灯芯闪烁,照在她脸上忽明忽暗,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恰如秋水,在他脸上缓缓游走,他定定地看着,依稀品出了些许担忧。
“对不住。”
他蓦地一愣,脱口而出:“什么……”
“有个方子或许能用,你在这里等我。”还没等他回过神,她已经推门出去,他对着一盏孤灯,嘴里重复着“对不住”三个字,脸上竟流出几分怅然。
不消一盏茶的功夫,她抱着药臼进来,当着他的面拿起药杵开始研磨,一股药草味迅速弥漫开来。
“这是什么?”
“治你脸上的伤,涂上就好了。”
一个瘦小的身影从他脑海中闪过:“姜平教你的?”
“医书上看的。”
他的眉目立即舒展开来,安心地等她研磨好,听话地闭上了眼。
她的动作很轻,指腹沾着药膏打着圈,指甲的边缘偶尔从他脸上划过:“大家都戴了斗笠,你怎么不戴?”
“我戴不惯。”
赵羲和忽然想起来的路上,他冒着大雨为父亲请大夫那天,她让他披件蓑衣,他也是说穿不惯。
也是……堂堂晋王,陛下最宠爱的幼弟,出门前呼后拥,吃穿用度都是顶好的,普通百姓家的斗笠蓑衣粗粝笨重,他怎么可能穿得惯戴得惯。
“对不住……”
听她又说了这三个字,他猛地睁开眼,一股清凉从眼下袭来,刺激得他不得不立即闭上。
“让你跟着遭这些罪。”
“你叔父病重,太傅年老,景辰年幼,女眷又多有不便,有些事合该我来做的,我想你兄长若在这里,也会这样。”
她手上的动作一顿,这次来陈州几多坎坷,多亏了有他,自己也表过几次谢意,他总是推说皇命在身,像这样正正经经说出来,还是头一回。
察觉到她许久没有动作,他问:“好了吗?”
“好了。”赵羲和收回思绪,扶着他躺下,他在她的引导下摸索着前进,眼前一片黑暗,意识到她将要松手时忽然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你先休息,别睁眼。”
他“嗯”了一声,才缓缓松开,毕竟劳作了一天身上乏累,很快便迷迷糊糊睡着了。不知睡了多久,突然察觉出一丝异样,睁开眼看见她在灯下看书,犹豫再三才问出口:
“羲和,我怎么感觉,脸上有点痒?”
听见“羲和”二字她便看了过去,随后举起灯在他脸上照了照,神色骤然一变:“糟了。”
“你给他用了什么药?”
“都在这里。”赵羲和赶紧把糊状的药草递过去,大夫细细辨了辨:“方子没问题。”
“那怎么会起疹子?”
“应该是薄荷……”大夫说着,重新写了一个方子:“用这个试试。”
疹子一路从脸上扩张到胸口,林穆远瘙痒难耐,偏还不能用手抓,浑身难受得紧,来回翻了几次身才发现自送走了大夫,她便不声不响,背对着自己坐着。
他趿拉着鞋过去,迟疑片刻,还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不用自责,大夫不是说了嘛,方子没问题,我活了这么多年都不知道自己不能用薄荷,你怎么会知道?”
他一靠近,脸上密密麻麻的疹子比方才还要骇人,她越看心里越不是滋味:“会不会留疤啊。”
他眼中闪过一丝惊愕,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你担心这个?”
“你名声本来就不好,脸上再留下疤……”
他一口气堵在肺里:“你是不想面对我留了疤的脸?还是怕我留了疤日后更没人看得上?”
见她抿着嘴不说话,可怜巴巴地瞧着自己,他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罢了罢了别说了,没一句我爱听的。”
翌日赵羲和千叮咛万嘱咐他好好在屋里待着,然而一转身的工夫,不知他从谁那儿听说赵明德一早就下地了,把自己裹了个严严实实,一溜烟就往地里跑。
她立刻过去把人逮了回来,死死盯着,直到他脸上疹子都消了,才松了一口气,谁知一觉醒来人又不见了,问了老仆才知道他天不明就一个人出城去了。
这下她更不清楚他心里是怎样想的了,原以为他娇生惯养吃不了苦,或者会像以前一样雇几个人,自己做做样子就成了,谁知他劲头大得很,天天起早贪黑跟着父亲割稻子。
每天回来洗了澡,胡乱塞几口就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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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觉,话也少了,几天下来黑了一圈,人瞧着都沉稳了。好在黑是黑了,脸上却没留疤,她一颗心终于放了下来。
八月二十一,家里终于割完了稻子,戌时末,如意匆匆从前院过来,告知她和林穆远,叔父不好了。
之前有母亲的叮嘱,她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两人过到前院便待在外间不敢离开,子时刚过,里面骤然迸发出一声哀号,她猛地冲进去,父亲和景辰趴在床边哭得撕心裂肺,母亲站在父亲身侧,扶着他的肩抹眼泪。
她不由眼睛一酸,泪珠瞬间落了下来,林穆远不知何时来到她身侧,低声劝慰:“别太难过了,也看着点太傅,身体为重。”
“要请管人来,给叔父沐浴,后续还有很多事,我先去安排。”
她想起母亲之前托付他的事,朝他施了一礼:“麻烦你了。”
“哎……”他立马把她扶住:“有事就到院子里找我。”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别哭太久,当心头疼。”
管人净身穿衣,装殓入棺之后,设好了灵堂。
赵明华不善交际,今年以来因为身体的缘故辞了教谕一职后,更是连门都很少出。丧葬事宜敲定后,陈年带人传递讣告,通知亲友。
谁知讣告还没走出巷子,便有人前来吊唁,赵羲和一听名字便知道正是前些日子写拜帖求见的人,对此行径虽然心生厌恶,但总不好把人赶出去,只好扯过林穆远说:
“我扶父亲到后边院子里避一避,你也尽量别在人前露面,别被人攀扯上。”
“好。”他应了一声,没敢和她说实话,这些人天不亮就蹲在巷口,就等着讣告一发,借着吊唁的名义登门。
他在屋里坐着,不时观察着外面的情况,临近正午时,景辰敲门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男人。
“姐夫,这是城北沈家的大公子……”
赵羲和赶往前院时,心里惴惴不安,她在陈州人生地不熟,究竟是什么人点名要见自己。
一推门,便看见林穆远下首坐着一名白衣男子,约莫二十六七的模样,视线自己身上停留片刻,起身径直走了过来:“羲儿表妹,好久不见。”
羲儿表妹?的记忆顿时被唤醒,会这样称呼自己的似乎只有一人。
“大表哥?”她试着叫了一声,沈瑜露出满意的笑容,摸了摸她的头:“十年不见,羲儿出落成大姑娘了。”
林穆远不动声色地站到她身侧,听着二人寒暄,心里越发觉得奇怪,沈、赵两家同在陈州,又是姻亲,自是应该上门吊唁。
可他们来陈州已经七八天了,沈家的人一直等到今日才来,似乎不合常理,而且……他上下打量着面前的人,作为晚辈,沈瑜登门第一个要见的,竟然是她。
“羲儿,不如请大表哥坐下,咱们慢慢说。”
赵羲和转头看向他,一脸疑窦,这些天他不管私下还是明面都叫羲和,她还可以理解,毕竟天天待在一起,也算有了几分交情,可叫羲儿……绝对是有意为之。
17. 第十七章
“不了不了”,沈瑜搓了搓手,踟蹰片刻:“我还有事,不便久留。”
送走了沈瑜,林穆远摩挲着拇指上的扳指:“你这个表兄,瞧着可有点儿奇怪。”
“怎么奇怪了?”
“你不觉得,他支支吾吾,话都没说完吗?”
他的话倒是提醒了她,回想起方才沈瑜的神情,略一思忖,登时眼睛一亮,顾不上多说,风风火火往外走。
“哎?”林穆远刚要问她去哪,抬眼便没了踪影。
“父亲你说,舅舅一家是不是也有缓和的意思?”她见了赵明德,把刚刚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等着他的反应。
赵明德摸了摸下颌的胡须,沉思片刻:“兴许吧……”
“是与不是,过去探探不就知道了?大表哥说舅舅身体抱恙,借这个由头上门探望,任谁也揪不出错。”
“羲儿果决,为父心里甚慰。”
“女儿知道父亲的顾虑,也知道此事定然在父亲心中盘桓了许久。十年前女儿年纪尚小,不管舅父如今是不是还心有怨气,都不可能撒在女儿身上,此事若有转机,只在我一人。”
赵明德凝视着她,目光中充满了赞赏:“羲儿打算怎么做?”
“今日有些仓促,明日吧,明日一早女儿便登门,探探舅舅的态度。”
“让晋王陪你去可好?”
她听罢面露难色:“他?”
“羲儿若是不好开口,我来同他讲。”
“没什么不好开口的,只是这毕竟是咱们的家事……”
赵明德语气和缓,带着几分商量的意味:“陈州此行,为的就是家事,左右绕不过他。”
平白无故冒出个沈瑜,说话吞吞吐吐,她又瞧着讳莫如深,林穆远此刻是疑团满腹,一个人在书房里坐立难安。
猝不及防间,门“吱呀”一声开了,他当即迎了上去,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她问:“我打算明日去趟舅舅家,父亲提议请你陪同,你愿意去吗?”
他一颗心又提了起来,语气不免有些急切:“去做什么?”
她狐疑地看着他:“你紧张什么?”
“哪有。”他摸了摸鼻子:“只是早不去晚不去,如今你又有孝在身,平白无故出门干嘛?”
她把前因后果解释了一通:“事情就是这样,你可别忙着答应,这一趟,搞不好当场会被扫地出门,届时你这堂堂王爷脸上可挂不住。”
他微微拧起了眉:“太傅为人也太板正了,王子皇孙、满朝大臣的姻亲故旧,这样的事多了去了……”
“朝堂风气如此,不代表就对,便是与舅舅家十年不曾往来,我瞧着父亲心中也只有对母亲的歉疚,不曾有悔。”
“我陪你去。”他打定主意:“这事再怎样牵连,量他也不敢把我赶出来。”
翌日,两人一大早驱车到了城北,下了马车便看到两扇棕色大门光滑如镜,门钉和铺首闪着金光,门楣之上,“沈府”两个字清逸隽秀,无处不透着精美。
递上拜帖,报了姓名,她便提着一颗心,等人去通传,谁知管家收下拜帖之后二话不说,一脸热络地把二人往里领。赵羲和回过头,却见林穆远暗暗朝自己使了个眼色,示意自己少安毋躁。
“姑娘且坐一坐,我已经命人去请老爷了。”管家奉了茶便退了出去。
林穆远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眼眸一亮:“快尝尝,自离了京,就没有喝到过品相这么好的茶。”
见她心事重重,并不理会自己,他把茶盏往她面前推了推:“放心,你舅舅怕是已经等你多时了。”
“何以见得?”
他眼睛迅速朝外瞟了一眼,没有正面回答,笑了笑:“上好的顾渚紫笋,你尝了,我就告诉你。”
她果真品了一口,茶汤的香气顿时氤氲开来,正等着他回答,门外一串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为首的是一个微胖的男人,瞧着约莫五十多岁,须发都有些花白了。
男人的视线在她脸上逡巡,目光渐渐变得柔和,好一会儿才颤着声音问:“羲儿……可是羲儿吗?”
“舅舅。”赵羲和看见他身后的大表哥,便认出眼前之人正是自己十多年未曾谋面的亲舅舅,只是看着他的眼神,她忽然有一丝动容,她与母亲有六七分相像,舅舅方才是不是在她身上看到了母亲的影子。
沈荃眼眶湿润,拉着她的手,脸上的肉随着表情微微颤动,半晌才又开口:“可……都还好?”
“母亲身体康健,父亲和兄长都好,谢舅舅挂怀。”
听她先提到妹妹沈芸,沈荃面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瞟到她身后站着一个男人,想起拜帖上只落了赵羲和一个人的名字,于是问道:“这是?”
“见过舅舅,我是羲儿的夫君。”
又叫羲儿……她觑了林穆远一眼,见他端着一副正经的做派跟舅舅说着话,心里由衷佩服他的契约精神,这个假装恩爱的戏码,他倒是自得其乐。
沈荃一听面前的是晋王,慌忙跪拜,几人你拉我扯,好一会儿才坐下来。
“听表哥说舅舅身体抱恙,不知是何病症,可好些了?”
沈荃手里的茶刚要往嘴边送,听了她的话,动作一滞,杯里的茶险些溅出来:“不过是些陈年旧疾,是瑜儿总当个事,逢人就要提。”
说着又看向沈瑜:“瑜儿,快差人去后院把人都叫来,别忘了找人去请你两个妹妹,羲儿好不容易来一趟,中午咱们一家人一起吃顿团圆饭。”
不知沈瑜怎么传的话,不一会儿,沈家的人陆陆续续赶来,沈荃一个个给她引见,坐着的站着的,乌泱泱挤了一屋子。
林穆远本来悠哉悠哉地品着茶,见她被众人围着问东问西,回答了这个,那个立马又挤上来,明明已经应接不暇,脸上还是挂着笑,耐心地一个一个回,暗自叹了一口气,左手稍一用力把她扯了过来,放下茶盏起身:
“听说舅舅家有个园子景致不错,不知方不方便让表哥带我们去看看?”
“方便方便”,沈荃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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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旁的沈瑜一把:“快带你妹妹去。”
三人并行在花园里走着,林穆远似乎对花花草草很感兴趣,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沈瑜说着话,赵羲和难得不用搭腔,终于喘了口气。
逛完园子,用了午膳,又被沈荃拉着说了好一会儿话,两人离开沈府的时候,已经快要申时末了。
“背着母亲出来的,带这么多东西回去,怎么瞒得住?”赵羲和看着被舅舅沈荃塞得满满当当的马车,不免有些发愁。
“我看你是做贼心虚。”林穆远笑着瞥了她一眼:“等夜深人静,大家都睡下了,我让陈年搬进去不就得了?”
“夜深人静?”她脑海中立刻浮现出陈年鬼鬼祟祟的画面:“这不真成贼了?”
他“扑哧”一声笑出来:“放心,我都替你看过了,你舅舅很有分寸,没什么特别贵重的,跟咱们带去的差不多,就是亲戚之间的回礼而已,安心收着。”
“舅舅有心了。”
“岂止是有心啊,还没看明白?”
“什么?”
“傻乎乎的。”他嘟囔了一句:“你舅舅面色红润,哪来的病?你那个表哥,看着就是个老实人,昨天好端端在咱们面前提你舅舅生病干嘛?”
“他们这是姜太公钓鱼,就等着咱们上钩呢。”
她眼睛一亮:“碰巧咱们主动咬饵……”
“恭喜你啊,傻人有傻福,太傅给你的任务快完成了。”
她原本还沉浸在喜悦中,听完他的话立马不乐意了:“你才傻。”
“啧,还不兴人说。”他动了动身子,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
林穆远得意的模样看得她牙痒痒,最终还是没忍住,在他胳膊上掐了一把。
“嘶……轻点轻点。”他捂着胳膊往旁边躲:“真是一点亏不吃。”
瞧见他疼得龇牙咧嘴,她心里的气儿一下就顺了,正抿着嘴笑,不料马车骤然停了下来,紧紧靠着车壁才堪堪撑住摇晃的身子。
“出什么事了?”林穆远掀开车帘,听得车夫在外面回:“有个姑娘被推倒了,险些撞咱们马车上。”
赵羲和立马坐不住了,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便跳下了车,果然瞧见一个女子躺在马车前头。
“你没事吧?”她蹲下把人扶起来:“可有伤着哪儿?”
“我没事,多谢姐姐。”女子抬眸的瞬间,看得她一愣,这副眉眼……怎么莫名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没事就好。”林穆远掏出一锭银子递给女子,扯了扯赵羲和的袖子:“别在这儿耽搁,赶紧回。”
她“嗯”了一声,正准备离开,却见女子重新蹲下捡着地上散落的帕子,两只手上都擦破了皮,血迹丝丝缕缕往外渗,忽地想起车夫方才的话,眸色一暗:
“谁推的你?”
女子身形一顿,头也不敢抬,只小声说:“没……没有谁。”
赵羲和环视一圈,视线最终落在杵在一丈外,贼眉鼠目的男人身上。
“是你?”
18. 第十八章
“是我又怎么了?”男人睨了那女子一眼:“过时的绣样,她硬往我店里送,怎么,还想强买强卖吗?”
“我没有……”女子小声反驳:“我只是……只是想换点钱给母亲买药。”
赵羲和这才注意到她一身粉色衣裙洗得发白,于是伸出手:“药方给我看看。”
女子手忙脚乱地从袖口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姐姐……”
她拆开一看,方子上有几味药的确不便宜,立即明白了她的处境,二话不说扶起她:“走,我带你去买药。”
林穆远握住她的手腕,轻轻摇了摇头,随后塞给女子一锭银子:“前面就是药铺,自己去买。”
“我……我不是想要银子。”女子慌忙摆了摆手,接连往后退了两步:“我只是……只是想给母亲……”
赵羲和瞪了他一眼:“她一个小姑娘,又不认识药草,万一给人骗了……”
“别忘了姜平的事。”
“没事,我有分寸。”她说罢,搀着女子的胳膊,看向他:“前面药铺,你去不去?”
他没好气地从她手里拿过药方,三两步跨进药铺,方子往柜台上一拍:“抓药!”
安顿好粉衣女子,她走到他跟前:“她家住得远,脚又扭伤了,要不我们顺道送她回去?”
林穆远听得一阵烦躁,可转过身瞧见她一双杏目巴巴望着自己,嘴边的话不自觉就软了下来:“就送回去啊,多的可别再管了。”
赵羲和立马点点头:“那是自然。”
送女子回家的路上,得知女子名叫周锦,家住在城外,母亲一个月前得了病,断断续续吃了些药,可病体缠绵,总也不见好。
“姐姐,我知道这些药不便宜,可我……我眼下没钱还你,不过我的绣活儿还算拿得出手,锦衣锦帕,我都会的,你家住在哪里,有什么需要绣的,我……”
“不必,家中有绣娘。”听出他话里话外透着股生硬,赵羲和没再说什么,若不是丧事所需,父亲都要闭门谢客,她怎么好把人往门上揽。
周锦脸上闪过一丝尴尬,悄悄瞄向她,见她一双眼睛看向别处,识趣地噤了声。
马车出了城,又走出两三里地,在周锦的指引下停到一户柴门前,一名妇人正立在那儿张望。
“娘,我回来了。”
“锦儿?你跑哪儿去了?”妇人说着看向周锦身后的马车,正巧这时林穆远扶着赵羲和从车上下来。
妇人眯着眼,视线停留在赵羲和身上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这两位是……”
“娘,这位姐姐是好人,这是她给你买的药。”周锦挽着妇人的胳膊:“咱们请姐姐到屋里坐坐好不好。”
妇人并没有一口应承,似乎有些顾虑,赵羲和与林穆远对视一眼,正准备开口告辞,身后忽地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周锦!”
她二人立马回过头,却见一个中年男人身着布衣青衫,手中拿着几卷书,步履匆匆而来,虽是书生的打扮,却眉眼凌厉,面色不善。
“二位贵客,快走。”不等男人走近,妇人低声催促,她二人一时也顾不上许多,转身上了马车。
动作之际,听得外面男人再度开口,声音愈发严厉:“刚才那两个人是谁,你是不是又去那儿了!”
“没有父亲!”马车已经启程,车后周锦的声音似乎又大了几分:“我没有去舅舅家,没有去沈府!”
舅舅……沈府……赵羲和心里“咯噔”一下,噌地掀开车帘朝后看,不巧正对上妇人探究的目光,马车渐渐驶离,二人越来越远,她却恍然记起初见周锦时对她的熟悉感来自何处。
“不会吧……”
听见她自言自语,林穆远转过头来:“什么?”
“她说她叫周锦?”
“嗯。”
“沈府……舅舅……”她嘴里念叨着:“我还有个姨母,正是嫁给了姓周的一位秀才。”
他挑了挑眉:“你是说……”
“你觉不觉得,周锦有点像我?”
林穆远的视线在她脸上缓缓游走,末了摇摇头:“不觉得。”
“那她娘呢?”她的声音变得急切起来:“是不是跟我母亲有几分相像?”
他缄默不言,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若是真的,那可太巧了。”
赵宅里,赵明德听完女儿的话,思忖片刻:“听起来……倒是对得上。”
“父亲,咱们与舅舅家有些龃龉,这些年来互不来往女儿知道,可是姨母家又为何这些年来毫无消息?”
赵明德目光遥远,回忆起当年事:“我与你姨丈周林轩是多年同窗,又是同年中的秀才,你外公爱才,将你母亲许给了我,你姨母许给了周林轩,于是我二人成了连襟。”
“那之后我每举必中,科考之路一帆风顺,后来入京扶摇直上,林轩却不知怎的,再也没中过。”
“我知他才华,常去书信鼓励他,只是收到的回信越来越少,后来连你母亲署名的信也没回音了。”
听他话中有几分怅然,林穆远开口:“昔日同窗十数年间境遇天差地别,怕是心生嫉妒。”
“无论如何,我既然回陈州了,待家事一了,还是应当去看一看他。”
“你为何断然姨丈是因为嫉妒才与父亲断了联系?”从书房出来,赵羲和拦在林穆远身前。
“你父亲说了,周林轩有几分才华,这种人心比天高,眼见同窗发达自己却原地踏步,时日一久,自难心平。说不定在他心中,太傅的每句鼓励都像在炫耀。”
“他若是对父亲有几分了解,定不会这样想。”
“他未必不知,只是被嫉妒蒙蔽了双眼,今日见他一脸刻薄相,便知他心绪不宁。”
她眼神里透着几分玩味:“你还会看相?”
“相由心生,见的人多了,难免能品出几分来。”
“那你看我是什么相?”
“你?”林穆远在她脸上来回扫视,嘴角抽搐,缓缓吐出两个字:“傻相。”
赵羲和作势要打他,一转眼不知母亲沈芸何时站到了自己身边:“俩人说什么呢这么高兴?”
“母亲……”她小声嘟囔:“我哪里高兴了?”
“我看王爷挺高兴的嘛。”
她转过头,果然见他脸上的笑还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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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得及收起来,一时更恼了,狠狠剜了他一眼。
沈芸的目光在她二人身上流转一番,抿嘴笑了笑,立刻收起表情:“你们闹归闹,别给外人瞧见了,毕竟还在丧期,就是给景辰瞧见了,心里难免也要不好受。”
“知道了。”两人应道,然而沈芸前脚一走,她立马掐了林穆远一把:“都怪你,害我平白挨母亲一顿训。”
林穆远摸了摸胳膊,故意装出一本正经的样子:“我怎么没听出训斥?不过是提醒咱们罢了,你别太敏感了。”
“你!”
见她眼里已经染了一丝愠气,他赶紧说:“出去一天了,我去见见景辰,看家里有没有事。”
沈芸走进书房,给赵明德添了茶:“夫君,羲儿她们今天去做什么了?”
“没什么。”赵明德手里的书挡着脸:“还是丧葬上的事。”
“一大早出去,现在才回来,方才我在门口撞见,俩人说说笑笑的……”沈芸摆明了不信,又看向如意:“如意,你知道吗?”
如意摇摇头:“夫人可是要我去问问?”
“别去!你这丫头,忘记我跟你说过什么了?”沈芸点了点她的额头:“这段时间你就好好跟在我身边,别去羲儿面前晃悠。”
“知道了夫人。”
“夫人,我过去守灵,你早些歇息。”从书房逃出来,赵明德长长舒了一口气,夫妻二十余年,他还是第一次对她撒谎。
林穆远见过了景辰,又交代陈年把马车上的东西都卸下来收好,回到房间,一阵馨香扑鼻而来,便知赵羲和已经沐浴过了。
走到桌前,见她手里依旧捧着祖父给的那本书,好奇地问:“玉安山人的书,当真那么好看?”
她“嗯”了一声。
他一时也摸不准她是沉醉其中,还是对方才自己的逗弄有些恼,轻轻把她的书按下来,观察着她的表情。
“做什么?”
“方才在太傅那儿,事没说透。”
她眸光一闪:“什么意思?”。
“如今你和太傅心里已经默认周锦是周林轩的女儿了,有些事你们不愿去想,但我还是要提一句,我们为什么会被引到那里?”
“周锦的目的是什么?”
目的……她在心里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周锦跌倒在地的模样始终盘旋在脑海。
“她费了这么大力气把我们引过去……”
“你怎么就能断定,她是有意?”
“赵羲和,你可别犯糊涂。”他定定地看着她:“我不信你对今日之事毫无察觉。”
“陈州城里绣坊那么多,她家在城东外,偏要跨半座城到城北去卖绣品,而你舅舅家就在城北,她摔倒的地方又刚好是我们从沈府回家的必经之路。”
“如果卖绣品是她的生计,当下时兴什么款式,什么花样,她应该格外关注才对,怎么会拿着一个月前的样式上门?”
见自己说了这么多,她始终保持缄默,他声音不自觉软了下来:“我不是要你立刻就认同我的说法,只是想提醒你,这种女人,最难缠。”
她凝眸看向他:“哪种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