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遗产》
1. 惊云
如果一个人身上有三种截然不同,彼此对立的特质。
她本该比其他人,更迟认识自己是谁。
而过人的敏锐和胆量,让她注意到最快的方法。
她要在刀刃之下,彻底划开皮囊。
活下来的,是胜者,是唯一。
这辆公交车上只有奇妍一位乘客,她手指撑在太阳穴和额头处,想要假寐一会,却无法闭上眼睛。
长时间没有吃东西也没有喝水,让她的灵魂变得虚弱了。
上车以前,她从超市购买一块速食猪肝和一瓶能量饮料。
现在她吃得很慢,以确保不会呕吐出来。
在她进食途中,也许因为距离目的地,今天的面试地点越来越近,奇妍清晰感知到,一层层不可见的膜正迅速裹住她。
她的精神面貌肉眼可见地好起来,脸上生出一抹从心底里迸发的,充满生命力,幸福美好的笑容。哪怕只是浅淡地疏于表面,却也有摄人的迷惑性。
她信奉女神,并不蛊惑任何人。
工作、精神,她祈祷着。
奇妍双手合十,食指轻抵在鼻尖,嘴唇翕动,但没发出声音。
“女神保佑。”愿她今天一切顺利。
现在奇妍需要钱,以叫这具身体活下去。
要足够她咀嚼吞咽自己的血肉,能使灵魂平息怒火。
奇妍检查了一遍恋爱系统的自启日期,还有六个月。
那么说来,只要她的恋爱值不过线,这六个月,恋爱系统都不能给她颁布指令。
【系统后台】
恋爱救赎系统对隔壁在看《最流行的毛衣钩织手法》的野心家成长系统疑惑道:“宿主为什么对任务这么排斥呀?我们又不会害了她……!”
“别我们,我不保证我如何运行。”
“她对事业不上心,你不在乎吗?她也是天才呀,为什么要对一个漫画家低头?我不想宿主做其他人的助理。”
野心家静默片刻,换了个话头:“偏见。”
“啊?你没有KPI吗?”
如平地惊雷,本来今天好好的。
‘真一’话语里夹杂嘲讽与多种复杂的心绪,俗称小破防了:
“真好笑。现在在你面前的,是初始规格为湮灭·统领级、独立生态系统、代号‘雨田真一极次郎’,领先你七百六十九个版本的前辈桑。后辈,你以为你凭什么能挤进这个家里?和我成为同期酱?”
“我知道我知道,宿主很内疚地哭过,她说你连续四年绩核不通过,高位断崖降权,连等级都……”恋爱系统紧接着又小声嘟囔:“你宠她吧!我要好好干,引以为戒!”
真一倒是认同它的话,三年前宿主口头禅还是,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
她觉得,宿主存活的这个世界邪门得要命。
偶尔,真一甚至想家了。这里和她所诞生的原初星系截然不同。原初像一座难以攀登的高山,而这里,是彻底倒悬深海之下不可见的异物。
小爱是低阶系统,它至少需要先苟过第一个专属任务,才能真正绑定宿主。
真一有点儿难为情,“也不知道她注没注意到,你被关机了,但我还是待机状态。”
恋爱系统正接着真一的端口,视线乖巧跟随宿主移动。它问得真挚:
“大大大前辈,您待机怎么啦?”
“嗯……你听没听过一句话,‘倒是我来得不巧了。’”
“前辈,您一点不工作,平时就爱读点书,上上网。”
“你是个嘴挺碎的新人,江湖凶险,切记谨言慎行。”
一只黄色的小蝴蝶从奇妍眼前游曳而过,悬停在门廊边那丛半枯的白色绣球花上,像一段被风吹散的旧梦。
蝴蝶敛翅的同一刻,门开了。
“你确定你关机了吧?怎么他出场前,好像过了一段开场动画?”
“前辈,能被选为攻略对象的家伙,并不是被我选中的那一刻开始变得特殊。”
“是因为,他们本就能在宿主的世界里,掀起轩然大波。”
“哦,哈!这样啊。”
真一继续说道。
“那你也来得不巧了,你早点来,我想看顾骁能不能被选为攻略对象。”
“前辈,你是说,那位对宿主说:爱卿,朕终于遇见懂朕的人了。没过半个月,对宿主说:你不能给我想要的,你根本不懂我,我讨厌你。的神人吗?”
“你模仿得惟妙惟肖,真恶心啊。”
“可是前辈,没有那位先生,宿主就不会遇见我啊!”
“下次当着你宿主面说。”
“我不要……”
这所通体羽色的新式建筑位于郊区一条被红杉掩映的僻静街道,房屋造型优美神圣,给人纯净无瑕之感。
年轻男人神色恹恹,皮肤白到失真。他站在门后,手里握持一柄琉璃脊椎杯,似乎里面的咖啡刚见底,湿润的栗色渍痕正缓缓沿着朦胧而透明的磨砂杯沿落下。
宽肩窄腰被拢在雾灰色羊绒衫里,那件衣服质感如云絮,看起来柔软得过分。
他蓝色头发睡的东翘西偏,衣服领口微微塌陷,露出一截冷白色的脖颈。
周身那股说不清的戾气,是一种冷淡、排外的情感状态。
“面试?”未醒透的倦意还沉在他眼底。
“是的,应聘助理。”奇妍适当表现出对陌生环境的局促。
她的手叩在裙前,眼神清澈,表情专注。
景燃轻笑了下,她有一种好笑的乖巧。这个开端很不错。他想。
难怪薪水那么高。
奇妍心下有点怅然。她的直觉未出错过,这位漫画家需要一个足够听话的助理。
她虽然熟悉这样的男人,但也会觉得有点心累。
想到钱包余额仅剩三十二块五毛钱,她脸上不再有一丝勉强,更多是一种质朴的腼腆。
像乡下人畜无害的小土狗。
“上楼说。”他身形向后微撤半步,肩背松垮地倚向门框,空出的通道刚好容一人通过。
他眼中没有分毫戏弄和调侃的情绪,这是他惯常或本能的行为。
这使得奇妍有片刻记忆闪回,几乎是眼前的景象一半抽离,一半扭曲着。
她在一片混沌中开口了。
“方便再让让吗?”
奇妍嗓音轻柔甜美,佐以她的样貌,总令人心生愉悦。
景燃打量她一眼,往后再退一步。
这一点退让,让奇妍对他展现一个轻盈的笑容。他再次被取悦。
这个女人身上有一种故事性的清冷美。略显清瘦的轮廓,使得她不笑时容易显得严肃,有距离感。
体态姣好,也不过分纤细,隐隐透着坚韧。骨架匀称,衣服遮掩下,时而有气质不明朗的朦胧感,是漂亮的。
一双未拆封的冷灰色居家拖鞋被主人抛下地。
奇妍拆开包装,弯腰换鞋,等她再次抬头时,景燃已经上楼了。
【系统频道】
“前辈!能并入您的系统是我的荣幸~!我的分析数据出来啦!漫画家景燃:危险等级7。您说的一点儿没错,我们宿主太争气了!危级7的任务对象,那都是高手才玩的。”
“高不高手的,宿主暂时别再犯法就好了。”
野心家这边的测量结果显示,掠夺难度等级:3。
这是两个系统,以各自的评判体系,产生的分值差异。
通常宿主只需要根据专属任务,进行气运剥夺,就可以获得目标的财富值、荣誉值、权谋值,这些都可以用于自身点数兑换或为系统进行升级。但奇妍选择了另外一条十分艰难的路,她开创了一个同频板块。
真一松了口气。
果然……还是按照她和宿主来匹配的。
只要宿主不谈恋爱,危7、危9又如何?
掠夺值3,正好合适她和宿主重新练级。
真一迅速把情报同步给奇妍。
奇妍痛苦地捂住脸,直至上次,她们匹配的掠夺值还是7,真是抱歉,真一酱。
便见宿主眼含热泪,柔声诚挚地回应真一:“谢谢你,心心同学。我争取让你今年业绩过线。”
“她叫你心心啊?心心同学~”恋爱系统在前辈身旁晃来晃去。它只是一圈字符串,而野心家作为湮灭级系统,有匹配其个性的可视形态,是一柄通体鲜红的短剑。
恋爱系统也想有自己的名字,可它刚和宿主自我介绍完,宿主还一句话没有和它说呢!就切断了联系。
真一看着环绕自己纷飞起舞的字符串,无语凝噎。噢,她现在是什么,数码宝贝究极进化中?
“不好听吗?我让她换一个?”
“受宠若惊了!可以吗?”
“宿主,你想不想换一个新的称呼叫我?”
……
“前辈——!不要私聊QUQ,我怎么什么也听不见了?宿主说什么?”
“我让她把我关机了。”
“喔,宿主把前辈关机了。那我们岂不是……”一起去流浪~~
真一却不太在乎。想了想还是解释道:
“没关系的,我零点有程序自启。”
不仅如此,湮灭级每天有五小时强制运行的权限,无法被屏蔽或关闭。这件事她没有告诉过宿主。
“啊!前辈,你还没有告诉我,你待机会发生什么?”
“我这边的入侵值已经达到了40%,如果突破50%的进度,我会给宿主发布必须完成的抹杀任务。”所谓入侵值,意味你能从攻略对象手中,分配其荣耀、资源、财富等价值的占比。
“这不是很好吗?虽然我不太懂,真的不太懂。为什么刚见面,漫画家先生就这么信任宿主?”
“你看下自己的数据。”
“攻略进度3%?没什么问题,宿主魅力值有12点,属于让人心生好感但印象不够深刻。”并入野心家系统以后,恋爱系统根据野心家系统接入的信息流,进行实况预演。只要恋爱系统没开机,即使预测攻略进度到达100%,也不会产生任何影响。
除此以外,奇妍自身恋爱值突破50%时,恋爱系统有权发布专属任务。专属任务直接关联恋爱系统的年度评审,以它现在的级别,奇妍任务失败两次,恋爱救赎系统就要走向被销毁,破灭的结局。
“完蛋咯。”真一有点恶趣味地吓唬小爱,她和奇妍已经‘完蛋’好多回了。
“前辈!!不要做谜语人,快点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真一剑刃微偏,寒芒一闪而过。她瞥了眼恋爱救赎系统,随随便便就愿意进入其他系统模块里,宿主关机前问她,有没有权限抹杀另一个系统?
她说,有,现在、随时。
还搁这傻乐呢。难怪上一任宿主是林矜矜,一个小笨蛋,一个傻白甜。能完成任务就见鬼了。她几乎可以笃定,林矜矜五年也没有过新手保护期,说句难听话,这倒是好事,不然她去世得更早一些。
相对的,她也可以把其他权限共享给恋爱救赎系统。
“等一下今天晚上。”真一说道。万一入侵值降下来,也就不用面对自己的推演结果了。
嗯,谁能想到刚见面,就有人要娶宿主呢?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呵呵……其实这倒比上次,一见面就把宿主关小黑屋的展开,好上太多了。
于是真一略作思量,对恋爱系统说:“你也可以大胆猜测,这和你有关,猜中赢得我的敬仰。”
……
一楼白色的避光窗帘拉上了,室内光线因此有些昏沉。
奇妍打量起这栋房屋内部,空间整体偏希腊复兴风格,灰色与棕色为主色调。
厅顶高悬,垂下一盏裙瓣层叠、乳白色真丝织片形制的法式花朵大吊灯。好像会有在逃公主穿着礼裙从上面沿绳索滑下来。奇妍顺手把灯打开,一圈莹润而朦胧的光晕落下来,涟漪的纹理、光影摇曳,宛如仙子摇篮正洒落光辉。
客厅被布置成展厅,有纹理的墙壁上错落悬挂不同画幅的油画与漫画原稿。时光在木框起伏的纹路间游走,影影绰绰,显露出斑驳的暗痕。
会客区孤零零置着一套皮制沙发与玻璃茶几。
用完或还剩一半的颜料管与形状不一的画笔,恣意横陈在窗帘旁一张色彩浓重的波斯地毯上。楼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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间前,地面有几个未拆封的纸箱堆靠在那。
这些物体表面都蒙着一层薄绒似的灰。让人不知今夕何夕。
奇妍小心地绕过那些箱子。眉眼间染上一丝倦怠,又很快收敛藏好。
通往二楼的旋转楼梯由颜色深郁的木头搭建,切面平整,打磨细腻。但每根底部保留了树干的原始弧面,踩上去时,脚底下便传来如叹息般的弦颤音。
二楼是工作区域。白炽灯从早晨便亮起。
三面横排黑胡桃木书架简直遮天蔽日,从地面延展至墙顶,只剩右侧两道落地景窗,间隔处显现出深邃美丽的寂蓝色墙体。
书架隔板上主要排布精装漫画书、小说和一些书脊厚重的艺术典籍。
空间中央有一张两米长的雪白色工作台,几只透明外卖盒摞在边缘,每一盒里都剩下不少食物。桌上有酱汁干涸的痕迹。与其说刺目。反而让奇妍想起,在一部电影中,一个外籍男人形容女主的眼睛,如同云朵中的一滴咖啡。
景窗正对森林、远山,上午时,绿野入目,天高辽阔,气候一片好。
窗户被推开——
风清凉甜蜜地吹拂奇妍脸颊,外面隐有鸟鸣。
她深吸一口气,从刚才压抑的氛围里抽离,体会这种惬意。
世界真美好。
她兢兢业业苦学多年,工作、生活,从不懈怠。
不该过上好日子吗?
为什么还要吃苦受罪?
天杀的,肯定还有人有系统,夺走了她的气运。她回去就和女神许愿,把大家都禁了。
这也许不公平,你不玩还不让别人玩吗?
奇妍从心底里给了自己一巴掌,都什么时候了,还考虑别人呢?
景燃把坐垫上的纸笔捡起来,椅面转向她,示意奇妍可以坐。他自己那张银色办公椅背上,还搭着一条浅灰浴巾和一件黑色的棉质内裤。
奇妍犹豫一瞬,视线避让。
“干净的,我正要洗澡。”他的声音从她斜侧方传来。
景燃捕捉到了她一闪而过的局促,懒懒地出声解释,低垂的尾音显露出一丝玩味的坦然。
他说话时已向后靠去,顺手将那只空杯搁在摊开的小说旁。线条流畅而优美的腰背抵住工作台沿,漫不经心地开口。
“简历。”
奇妍上楼前就把简历捻在手里,此时面露纠结地递过去。他垂眸翻阅,视线在某一处略作停留——“曾为小说《愚弄》绘制插画”。
《愚弄》原文里有一句话,许多读者都记得:
为什么三角形要在圆圈里面?如果你把它放出去,谁知道会发生什么呢?
他不怎么喜欢那本小说。
纸张很轻,在他指间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会做饭?”
“会。”
“打扫呢?”
“可以。”
“有洁癖吗?”
“……”
“一点点。”奇妍意识到为什么他需要一个听话的助理了。他可被操纵的地方太多了。而景燃的性格……
“我这里会很乱,你要有心理准备。”
“还有一件事,我弟弟七岁,比较折腾。你主要保证他的三餐,接送上下学。”
“您弟弟和您一起住?”
“父母在国外,我带他。”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那不是一个需要倾注无数心血与时间的孩子,而是一株随便养养,顺手浇灌就能成活的嫩苗。“我最近和编辑闹得很僵,麻烦死了。你负责和她对接。其他的,我还没考虑好。”
“工资按小时算,但截稿期可能需要熬夜,能接受吗?”
“嗯,没问题。”
景燃对她的干脆似乎有些意外,视线再次扫过那份与整个行业适配度过高的简历。他直起身,从抽屉里抽出一份合同放到桌上。
“试用期一周。”他把合同推过来,指节在纸面上叩击两下。
“外卖盒扔掉以后,泡壶茶给我。茶叶在厨房吊柜里,随便哪种都行。”
他扫过手表上的时间,坐回数位屏前。
景燃鼻梁高挺,下颌线收得利落,一双眸子在沉思时,如洁净的羽毛泊于水面,面庞剔透皎洁。让他多出一丝寂寥安静的神性,像被神明关照的孩子。
一壶滚烫的红茶很快被端上来。
景燃专心工作时,奇妍目光被散落在案的草稿纸吸引。啊,那是……
画面主角是个短发少女,眼神桀骜。
她坐在雨夜都市,霓虹流淌的马路上,雨水打湿她的面庞与发梢,水流堆积在腿边。
车辆川流不息,如同幽灵船舶穿透她的身体。
她缓缓起身,下巴高高扬起,使人见之难忘的绿色眼眸,正赤裸裸地窥视天际。
线条细腻洒脱,里面缠绕着某种压抑,亟待喷薄的张力。
她看得出神。
“喜欢她?”景燃声音冷然响起,雾色的耳机不知何时滑到颈间。
“喜欢。”
“你看过我作品吗?”
“绝大部分。”
“那你还算我的忠实读者了?”他微微偏头,日光在他浅褐的眸子里映出一点微光,好像一片花瓣划过。
“嗯。”
“奇妍。”他低低念过她的名字,音节在唇齿间停留了一瞬。
“助理小姐,你怎么看待《赐瞳》里,潇然绝症以后回头找楚琳复合那段?”
奇妍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快,甚至带着点调侃的意味,这让景燃感到一丝莫名的惊诧。
“差评如潮的一段,上热搜了……”
“那倒是,”景燃也牵起嘴角,笑意很淡。
“编辑骂死我了。”
奇妍自然地开口:“男主在韩国初遇楚琳时,那么真挚热烈地说,‘啊,楚琳,我喜欢上你,并决定爱你。”她的声音平稳,却像在复述一段刻骨铭心的台词。
“结果一个并不着急的工作电话,就扰乱了心神,他装作平常,陪楚琳过生日时,又找茬埋怨她不懂事。”
她顿了顿,看向他:“但是,自从孟潇然身患绝症,他实现了诺言,满心满眼都是楚琳。
2. 赐瞳
深冬的夜里,楚琳发烧了。孟潇然不得不去送药。
这个女人蜷在沙发里,纤弱得像雪地里绽开的梅花,有种触目惊心的美,也令他避之不及。
孟潇然伸手试她额温,楚琳睁开眼睛,瞳孔因为高热而有些涣散,下意识捧住他的手在脸上多贴了会:“我没想到你会来。”
孟潇然居高临下地望她,眼神中的嫌弃很难说没遮掩住还是根本不掩饰。
怎么有人吹点风就病倒了?
这里没有外人,也不会有人知道。所以他直接说:“麻烦死了。”
话说出口,他又感到另一种烦闷,只好找补道:
“你就不能多注意点吗?”
楚琳没有为自己辩解,她依旧很高兴,从来不会有人在她生病时来看望她。
她明明给孟潇然发消息:“只是有点难受,休息一天。明天就可以正常上班了。”
可孟潇然还是来了。
她挣扎起身。
“你要干什么?”孟潇然冷冷问。
“给你煮咖啡。”
孟潇然笑了,他应该制止的,但他忽然期待起,楚琳这样拖着病体,将咖啡弯腰放到他面前时的表情。
他顺手将带来的药放到楚琳家小小的茶几上。
——《赐瞳》原作剧情
……
圣诞刚过,每个白天在小幅度地降温,夜晚开始结霜。
出租房的空调制温效果很好,客厅、房间都足够暖和。
林矜矜整个人陷在床上,白色及腰长发,松散地披在身上。平时去上课,她会编一些侧辫出来,这是奇妍少有不擅长的事情了,她为此很自豪,这下她们非常互补啦!
她的瞳色偏浅,拥有一双小鹿似的圆润明亮的眼睛。外表是百分百的甜系少女。
喜欢从背后环住奇妍的腰,把脸贴在她的手臂上。睡觉时,最快入睡的方法,是牵着奇妍的手或衣角。
梦想是成为“受欢迎的同人作者”,记住,不是“写出厉害作品的了不起的大作家”。
所以不要对她有太多要求哦!
林矜矜正抱着空白本涂涂改改,她痴迷收集各种复古花卉图案的贴纸、便签,专门用于同人创作的本子,比起文字,更多时候充当了便签夹页的作用。
手机靠在手边,屏幕被设置成常亮,显示同人文《我的女儿楚琳》最新一章的评论区。
那里已然成为一片沸腾的海洋,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刷新。
[评论]“我哭得舍友用我眼泪炒菜,老师!!!”
[评论]“多想和您畅聊一整个晚自习。”
[评论]“完全没有OOC。楚琳在无数个深夜中,饱尝伤痛,拾级而上,撰写只属于她的人生。我绷不住了,我哭死。”
……
[你自沉寂中重拾专业,在复杂的权力与规则游戏中,凭借过硬的技能与冷静的头脑,一步步重建自己的事业与独立人格。——同人作品《我的女儿楚琳》]
这篇《赐瞳》同人文讲述如果孟潇然没有找楚琳复合,温暖坚韧的楚琳会开启怎样的人生新篇章。
奇妍正伏案备考,黑色水笔在手指间飞旋跃动,题目已经读透了,这就奇怪了,课也听了,作业也写了,怎么题目的方向她全然不知,一点没学到呢?
往下翻了几页试题,遇见她喜欢的题目了,笔锋一转,吭哧吭哧埋头一顿答答答。
每隔两年,奇妍会出现明显的记忆偏矢。师姐告诉她,这是正常的。
有时像惯用的右手,忽然失去了使用记忆。
要说有什么好处,使用左手时,比以往更加趁手了。
画画时,以往画面处理的习惯,比如侧重技巧和逻辑,也就是规范的流程和层级。
现在对着空白画布,完全不知道如何下笔。
而哪怕随便画两笔,也能轻松从里面生生把要塑造的形象延展出来。
好像从画布里,拖出了另一个世界的影像。
她对着空白的画布发呆,对画到一半的细节分析、沉思,对成品画作感到陌生。
她当然记得每一张都是自己画的。
可她的脑子全然没有动过。
这些颜色是怎么出现的?她完全忘记了。为什么会选择这样的颜色?她不知道。
当她面对自己的画时,只剩下笃定。
无论她遗忘了什么,她都有绘画的本能,
所以,为什么你会画下基本的错误,一次又一次?
却又像一个失控的精神病患,提线木偶般,操刀一笔笔湛刻画出完美的结构细节。
她在黑夜里,泪如雨下,似哭似笑,脸上却没有泪水,像一场内心独角戏。
一切如常,思维清晰,她找不到自己疯了的证据。
……
《咫尺星光》这档恋爱综艺,在原漫中作为孟潇然展示男性魅力的支线。参加节目时,孟潇然和楚琳已经恋爱半年。虽然提前打过商量,但所谓的装作不认识,大概不是有预谋地让楚琳的正常搭话,变成一种倒贴和被嫌恶。
当楚琳情绪崩溃时,孟潇然又突然绅士起来,对谁都高冷,对楚琳格外话少的他,屈尊去到她的房间里哄人。两人结成CP后,孟潇然像一个完美男友,既有责任担当,又有主见。总是能在节目组策划的各种复杂艰难的任务环节里,护好楚琳。
楚琳却话越来越少,偶尔不小心反应慢了,弹幕铺天盖地对楚琳的骂声。
网友【没说就是零卡】:“楚琳靠什么上这个节目的?别告诉我靠脸。谁跟她一队谁倒霉。”
网友【情迷19】:“孟总和她组CP?图啥?这女人黑料满天飞,真当互联网没有记忆吗?”
网友【太阳猫】:“能不能独立行走啊楚小姐,除了哭还会什么?到底拿的什么剧本,也不算娇妻吧?”
网友【巧克力泡泡糖】:“感觉孟潇然像是在完成工作,完全嗑不动,楚琳太别扭了。”
网友【喝点丝瓜汤吧】:“我说实话哈,有没有可能没有孟潇然,楚琳也能完成任务?孟潇然挺能装逼的,楚琳也是贱。天生一对啊。”
网友【晚安小猫】:“太吃孟潇然这款了,对外人冷淡,一旦划分到自己领地内,当宝贝护着。我不知道楚琳在想什么,开心一点就好了。”
“楚琳能不那么恋爱脑吗?废物花瓶一个。”
“孟潇然眼瞎了吧,跟这种,噢,这哥确实就这品味。”
“两个一起滚。我上网不是来看这个的。求求了别哭了,把我气坏了明天替我上班吗?”
——《赐瞳》原作剧情
林矜矜手指快速翻阅对应章节的漫画原作,放下手机后,继续和奇妍讨论。
奇妍喜好的作品,和她喜欢的小说、影视作品类型,基本上八竿子打不到一块。
但她喜欢说,奇妍也喜欢听她说。大多时候,奇妍会抽空把作品补完。
“你看这段。”
“平心而论,孟潇然是男主,楚琳在漫画框架内,不太可能超越他的成就。即使在爱情中看似得偿所愿,却更像附属于忠贞的陪葬品。”
奇妍大致听了一部分,有点无奈地说:
“绝症以后求复合,这个设定本身是很狗血的,但出现在男频,结局以恋爱为主导做了HE线。听起来有点韩国作品的调性。”
“可能和编辑有关,而且HKT这个漫画平台,就是韩方注资呀。”林矜矜接道。
“说个八卦哦,听说景老师的编辑是个武力值超高的大美人。”
……
林矜矜把下巴抵在枕头上,郁闷道:
“楚琳要是能再谈一个恋人就好了,好吧,我不得不承认,孟潇然最有魅力的地方,就是他,始终在不断变强,不择手段的野心固然肮脏,却实在是……”太有吸引力了。
后半句她没说出口,但奇妍听懂了。
“感觉绝症也像强行因果报应一样,现实中这种人过得很好吧?”
还没等奇妍回答,她自己猛地抬头:
“不对,就算孟潇然得绝症了,他还有楚琳啊,这个人真是最糟糕的处境也会获得幸福。我要气死了!”林矜矜感觉自己脑袋要冒烟了,哀嚎着把脸埋进枕头里。这根本不对!
她好嫉妒啊!
同人文《我的女儿楚琳》,可可老师写到楚琳被全网黑的对应剧情时,林矜矜原本也只是随便看看。
楚琳妈妈本名叫完玉生,节目黑红热度最高那几天,她都不跟楚琳了,能通灵就能通网,住在互联网上和网友对线。
她不睡觉,有犟种网友被折磨受不了了,怒道:‘你有什么实力?粉随主,没正经工作,天天泡网上的社废小姐姐一枚呀。’。
完玉生去世时,也不过二十出头,始终有着年轻气盛。
她回复:“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根本白痴。”
林矜矜读到这句对白时,没忍住笑了出来。好弱的攻击力。
“至少我不像某些人躲在屏幕后面装模作样。”网友【枭暗夜色】秒回。
“《午夜凶铃》的录像带设定已经过时了,我带你看点新鲜的。”完玉生同样秒回。
林矜矜抓紧自己的小被子,她准备好了。这个剧情她懂!妈妈!开始吧!
灯灭了。
但电脑屏幕还亮着。
李哲身后的黑影,彻底清晰了。
一个女人的轮廓。
暗红色的花裙,款式老旧,沾染着血污和肮脏厚重的泥泞。像是几十年前的女人才会穿着的扮相,她身体骨骼扭曲变形,胸腔凹陷,加上斑驳的泥沙痕迹,让人脑海中不由闪过曾经那些新闻,有关山区特大泥石流灾害的报道。
偏偏女人生得极高,那已经到了诡异的程度,塌陷扭曲的身体,躬身时,背脊抵在灯上,原来不是灯灭了,现在光线摇摇欲坠起来。
长长的黑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尖削的下巴来。
她就静默立在椅背后方,离李哲只有几厘米。
发丝缝隙间,透出发黑的皮肤,还浮现一种浸泡过久以后,奇异而死寂的灰白。
李哲的呼吸停滞了。
“什么……”
血液冲上头顶,他在椅子上挣扎,却叫不出声,喉咙像被一只冰凉有力的手扼住,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他想逃,双腿却变得软烂如泥,把他死死焊在座椅上。
身旁的“她”,缓缓低下头。
黑发像有生命般向两侧滑开,本该是五官的位置,露出一片平滑的、死寂的空白。
那片空白正对着他,“注视”着他,不断逼近他的脸,李哲感到粘稠的寒意爬满全身。
“啊——!!!”
他掀翻椅子,连滚带爬地扑向房门,用力扭动把手——门锁死了!
明明刚才还好好的!!
他疯狂地拍打、踹门,指甲在门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眼睛惊恐地四处乱瞟,床底、衣柜缝隙、窗帘后方,生怕那抹暗红在任何地方悄然浮现。
没有。房间里除了他粗重的喘息和疯狂的心跳,什么都没有。
电脑屏幕因为长时间无操作,陷入休眠。
李哲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牙齿格格打战。是幻觉,一定是熬夜太久出现幻觉了……他试图说服自己。
他哆嗦着摸出手机,他想打电话给谁,却发现手指抖得连号码都按不准。他点开社交软件,屏幕亮起的强光让他稍微安心了一点,想要在自己的小群里说说这诡异的遭遇,求点安慰。
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映着一张惨白的脸。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你们绝对不信……我刚才……”
敲到这里,他顿住了。
借着手机屏幕的亮光,隐约能看清前方不远处的地面。
那里,静静躺着一条长长的暗红色,极细的缎带。
像是从洋装上,破损脱落下来的。
缎带尽头,正不断地从地板底下凭空外溢血水,腥臭刺鼻。
他感觉身体在下陷,有什么邪恶的东西好像要将他拉扯进看不见的血肉地狱中。
等再醒来,李哲躺在床上,房间窗明几亮,他妈妈来打扫过房间了?
地上空荡荡,什么痕迹也没有了,好像一切只是一场梦。
他喊道:“妈?妈!你在厨房吗?”
“你打扫我房间,有没有看见什么东西?”
……
一些网友的特殊遭遇,并没有给楚琳带来舆论上的好处。
完玉生只是守护灵,能力有限,不可能阻止所有人开自由麦。有时候,人之间就讲究一个缘分吧。对喷的缘分。
甚至因此,在某次舆论风波中,使得楚琳又被推出来挡刀。
“楚琳妈妈早逝,作者设定她成了守护灵,一直陪着女儿。每次孟潇然和楚琳约会,阿姨想方设法给孟潇然添堵。哈哈哈哈,那章评论区有人说:不愧是楚琳妈妈,根本小发雷霆。除了让孟潇然变得烦躁和嗓门大点,毫无攻击力。”
林矜矜托着腮,眼神飘向窗外簌簌落下的雪:“有时候想,如果真的有这样的守护,笨拙又执着,哪怕带来一点点麻烦,也终究是……很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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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事吧。”她窸窸窣窣喝了一口奇妍给她倒的琵琶雪梨茶,茶水滚烫又鲜甜,热气氤氲,她因为小说酸胀的眼睛,也得到了舒缓。
人们对于自己不曾见证、拥有过的东西,有时像看待出土文物一样。
奇妍和林矜矜都没办法理解,母亲是什么。
林矜矜不常思考这个问题,她有奇妍,有父亲,有喜欢在意的人,她生命里,并不因为母亲的缺席而少了欢歌。
奇妍却认为,自己必须搞清楚,“母亲”。
她不想像无知的贡品,一盘苹果,摆在神像前,待在那里,不知喜乐。
她要读到母亲时,当听见人们提起母亲时,她能听懂。
林矜矜盘腿坐在床沿,伸手把墙边的吉他拉进怀里。随意拨两三个基础和弦,乐音响起,奇妍的视线看过来。林矜矜回望了一眼,姿势调整端正,认真起来,尽力将每个音弹得清晰。
她才刚学不久呢。
林矜矜喜欢唱歌,更喜欢唱给别人听。清透的少女音,唱到高音时,声音会变得薄而明亮。
现在正为楚琳即兴填词,声音比平时松散些,多了点生涩的勇敢。
混入当下的心情和刚刚发生的细碎日常,林矜矜眼睛半闭,头随着节奏微微晃动。
无论何时,只要林矜矜唱歌,奇妍会做她的听众,记住她每一句的处理。
她们看起来差不多年纪,但林矜矜要比奇妍年长两岁。
“春日的樱花,在盛开时会全力以赴。”
奇妍静静地听着,偶尔会看看林矜矜的神情。
即使再要好的朋友,她也得注意某种社交礼仪。这并非她天生的习惯。
瀑布般的雪色长发和乖巧的齐刘海,让林矜矜的脸庞看起来柔嫩而纯净,像孩童,也像无暇的冰晶。里面冰封着忠于自我,让人无法忽视的倔强。
奇妍黑色眸光里掠过一丝笑意。
窗外的雪将冬夜衬得愈发静谧。
“楚琳的性格,为什么会进入娱乐圈?”
“这个有点复杂,好像楚琳原本只是路人角色,一个喜欢孟潇然的小网红,但人气太高,很多人以为是女主,作者开始给她抬咖,其实能感觉到,景老师还是往be线走的,他虐女老手了。嗯,楚琳这个角色就是很奇怪,好像不受他控制一样,不管他怎么写,读者都有自己的解读。”
林矜矜开口道:“我也在写,还卡文了。为啥楚琳这么相信孟潇然?我真服了。虽然孟潇然总是说模棱两可的话,但最后分手的时候,孟潇然话赶话把人往绝路上逼,他明明知道楚琳生病了!楚琳再也没打扰过他。她怎么就始终认为孟潇然是爱她的呢?即使漫画作者明里暗里刻画孟潇然深情,什么楚琳被网暴退圈也没有抛弃她,这不是应该的吗?呵呵,最后推到楚琳身上,是她自己自卑,推开孟潇然。”
“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写楚琳?”林矜矜好奇问了。
“和原作差不多吧,让楚琳看着他死。”她的语气就好像在说今天天气真好。
林矜矜点点头,正要附和。
奇妍忽然想起什么,戏剧性地扬起一抹纯粹而幸福的笑容,悠然道:“因为我看见,他会和我在一起,未来、以后、永远。”
“我相信孟先生,愿意为我们的爱情去死。”她说这话时,声音轻柔得似在哼歌,甚至模仿了楚琳那种娇弱的口吻。但吐字生冷。听起来既诡异,又像情人间的柔情密语。
林矜矜捧着杯子的手僵住了。她反应都迟缓了两秒钟,终于回想起自己前面的问题。
“女鬼发言,病娇真可怕……”她摸出手机,在备忘录上敲打:在仇恨和楚琳与生俱来的敏锐滋养下……一场复仇揭开帷幕。她的指尖微微发颤。
奇妍的视线里,正好能看见林矜矜鼻尖冒出的汗珠,她扔了一小包纸巾过去。故意还是不小心?
落在林矜矜肩头。
“奇妍!”林矜矜气鼓鼓笑起来,像只小河豚。
她低下头,笔迹不停,一边写一边说:“真不知道有没有原型,狠一点才好。”
“把旁人一句无心的表扬,沉甸甸放在心里好多年。秦惑将刀架在她脖子上威胁时,楚琳松下一口气,心想,原来是找她帮忙。给我气的。”
“她嫣然一笑:‘秦先生,我一定会帮您的啊。’”——《赐瞳》漫画剧情
“那个蠢货不知道,他原本不必铺设这么多心机不必伤害她,他只要开口,楚琳就会答应。”林矜矜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
奇妍沉思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书页边缘。
“当楚琳描述起多年前的那个晚上,秦惑像被魔鬼擒住,不可思议而略带恐惧地深深注视她。‘你是个疯女人。’他厌恶的咒骂着离开了。”——《赐瞳》漫画剧情
林矜矜眼泪往下掉。
“这一款女主早过时了,谁会喜欢啊?”
“我喜欢啊。”奇妍忽然说。“她有什么不好?不好的,不是她。”
……
等林矜矜洗完脸回来,奇妍已经坐回书桌前。但她没再看题,而是在一张速写纸上快速勾勒。
林矜矜凑过去看。
纸上慢慢出现一个女人的轮廓。蜷缩的姿势,长发散乱,看不清脸,但能感觉出她在发烧,在渴望着什么,又像抗拒着什么。
“这是楚琳?”林矜矜问。
奇妍画得很快,几乎不加思考。线条流泻到纸上,像早已存在世上,只等她来描摹。
林矜矜看着那些越来越密的线条,忽然轻声说:
“那如果是你,你会选择相信,还是承认?”
林矜矜指的是她们曾经一起看过的电影《赝品》,有影评人说,有时候,相信被爱,比承认从未被爱过,更容易活下去。
奇妍看向窗外。雪下得更大了,世界成为一片模糊的白。
“你要我说实话吗?”
“没有意义。你知道的,我很看重承诺和选择。当我选择了一枚金苹果,即使拿到手里腐烂了,我可以说,我摘下的就是金苹果。世界上其他苹果,再金光灿灿,也仅仅是其他苹果。”
“我并不觉得腐烂的苹果不香甜。”
“但亲爱的,你知道苹果为什么会腐烂吗?因为不希望被吃掉。”
她笑了,红润的唇瓣轻启。
“所以那不是苹果。是需要被猎杀的怪物。”
她说得很轻,轻到林矜矜差点没听清。
等反应过来,林矜矜已经冲到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打起来。
……
病毒击垮孟潇然的身体,只用了二十四小时。
3. 楚琳
他躺在地上埋怨道:“搞什么鬼?我才三十五岁,不至于这么虚吧?”孟潇然觉得浑身上下都透着寒气,自己好像莫名其妙变得苍老了。
一切毫无预兆。
窗外华灯初上,孟潇然原本正审阅一份跨境并购协议,眼神幽深冷漠,见者心下生寒,于是轻易能注意到他薄薄而秀气的唇,那看起来具有一种奇异,使人产生怜爱之心的柔软。
他压住笔帽在条款中某个潜在风险点上绕圈。
忽然,孟潇然感到后颈掠过一丝凉意,紧接着发麻的感觉像过电一样窜开。
须臾之间,他眼看书房倾倒,笔从手上脱开,伴随身体砸落地面造成的那声闷响,他不由陷入片刻的失神。
“?”
一同跌落在地的手机屏幕亮起,显示某个正在推进项目的紧急消息。
等孟潇然注意到时,他盯着那行字许久,忽然感到无法理解它们的意义。他此刻恼火得要命,无从发泄。
孟潇然从不骂脏话。只是他舌尖隐隐有了血腥味。
电话接连打进来。
他没有接,不是因为没有力气和精力。仅仅是不想。
孟潇然突然意识到,他从前说,头疼就吃布洛芬,自己有时手止不住地发颤,以后可能会帕金森。他的所有满不在乎,是因为他相信所有世事无常会给他足够的时间来准备。
他还年轻。
他能坦然面对一切,他有无穷的力量和勇气。
他可以做到任何事。
灼烧的喉咙、他想喝水。
孟潇然脚步虚浮地走向厨房,手指颤抖到握不住杯柄,以至于接水时,水流顺着手臂濡湿了大片衣料,他赶忙拿起杯子往嘴里送水,水从嘴边淌下脖颈。
“啊……!”一阵力竭。
孟潇然喝了几口水,却无法缓解身体上的疲惫。他紧盯被浸透的上衣,某种更深的不安开始滋生。
他扔掉杯子,残存的理智驱使他在彻底失去意识前,按下紧急联系人的通话键。
这个世界上,有人似乎欠了世界一样,总遭苦难召迎。
楚琳接到电话时,几乎没有犹豫,一边往孟潇然家里赶,同时拨通了孟潇然秘书的号码。
孟潇然只要没死,就不会联系她。
她太了解他了。她想过无数次,他什么时候会联系她,但她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他没换电子锁的密码。
等楚琳站到书房门口,看见孟潇然昏迷在地。
她无法遏制地笑起来,笑得跪在地上,她没掉一滴眼泪。她哭不出来了。
朦胧中,似乎有人来过。
穿着白大褂的身影,低声交谈,冰凉的手指触碰他的皮肤,针尖刺入血管。他听见断续的词句:“肝功能异常……凝血……高烧不退……”
孟潇然觉得自己像一具任人摆布的尸体,失去了所有反抗或配合的力气。某个瞬间,他费力地睁开眼睛,看见楚琳站在医生身旁,脸上没有惯常的浅淡神情,而是一种凝重的专注。
白天与黑夜融化成一片片药,时间失去了清晰的边界。
他时而在燥热中辗转,时而在寒意中蜷缩,意识浮沉。疼痛不再局限于头颅,开始向四肢百骸蔓延,像无数细小的虫蚁在肆意畅享这副躯干。
疼痛让他开始变愚蠢了。
他记不清这是第几天,仅剩的直觉告诉他,时间过去不久。但他感觉自己快要死了。
每一次醒来,身体都变得更加陌生。眼看自己的肉.体日渐衰败,就像一场漫长无声的刑罚。
他突然笑了,即便如此,他也不会发出可怜的,痛苦的呻吟惨叫的。
片刻清醒中,他看见楚琳靠在扶手椅上睡着了,膝上摊着一本厚厚的医学专业书——《血液病理学与临床诊疗》。书页间夹杂许多便签,像栖息着繁花般彩色的蝶。
她的头微微歪向一侧,呼吸轻浅,手里松松握住一支笔。
“傻死了……”
等孟潇然再次睁开眼睛时,卧室内只剩一盏夜灯散发微光。
楚琳和医护人员已经走了。他喘息间,只觉空气里都是消毒水和药混合的苦味。
他重新审视头顶那盏从德国订购回来的吊灯,它居然设计得如此冷酷,像数道被冻结在空中的闪电。不开灯时,显得狰狞。每根金属枝杈指向不同方向,中心却空空如也,连开灯时也一片漆黑。
他从不会在意这些琐碎,只要不落俗,其他的。他的眼里只有前行和高点。
身体深处传来一阵新的疼痛。使他不受控制发出凄惨狼狈,令他惊恐的哀鸣声。
他不敢相信那种声音是从自己喉咙里挤出来的。
孟潇然慢慢地,将滚烫的额头抵在蜷起的膝盖上。
这个充满防御与脆弱的姿势,与他过往的形象格格不入。
肩膀颤抖起来,不是哭泣,只是他的身体好疼。
楚琳很早就从孟潇然身上意识到,不是每个人脆弱时都会喊妈妈。
孟潇然“独立”到,把自己剥离母体了。
好像母亲只是带他来到世界上的载体。
检查结果出来前一天的夜里,天色亦如楚琳生病那晚。孟潇然坐在书房落地窗边的地板上,眺望这座他曾经以为尽在掌握的城市。
他的嘴唇渗着细细的血痕。胡茬凌乱地冒出,破坏了下颌线一贯的整洁凌厉。
眼窝深陷,皮肤失去了健康的光泽,呈现一种灰败的惨白。
外面灯火如星河倒悬,继续着它们的轨迹。
那天他正要替楚琳解围。
那个男人在得到她承诺后露出的,被魔鬼擒住般的表情,和那句仓皇的“你是个疯女人”。
他现在懂了那种恐慌。
眼泪是她最无用的武器。楚琳的笑容太可怕了。真蠢,楚琳应该学会多笑笑的。
学会对男人多笑一笑。好吧,她笑得够多了。
“楚琳。”他的声音沙哑得陌生。
他看见她转过身,眼里一片平静。
幻影与现实重叠了一瞬——她真的站在书房门口,大概是听到声响过来查看。她穿着白色上衣,白色长裤,长发柔软地披在肩上,视野里干净得有些不真实,不像人类。她眼里只剩下平静。孟潇然有片刻的愣神,如今在他看来,那双眼睛宛如沙漠中央奇迹般存在的绿洲,清澈地映照着上方星空,却不再轻易为他泛起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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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晌,他轻声说:“谢谢。”
楚琳微微笑了。
《赐瞳》同人文——《第三视角》
……
工作间里很安静,数位笔勾画屏幕的声响,令奇妍有片刻沉寂。
光线从窗户游进来,在地板上晃动银杏枝桠的晕影,一下又一下。
“景老师,”奇妍眸中的光彩更盛了些,声音轻柔而清晰。
“孟潇然是真的领会了楚琳是一个怎样的女人,他爱上她了。”
“执拗的善意,浩瀚如海般的赤诚。”重复着多年前自己说过的话,她的视线再一次落到桌上那些画着短发少女的草稿纸。
这个女孩是她十七岁那年的作品,一对龙凤胎兄妹中的妹妹。
奇妍沉下眸光,巧笑嫣然道:“这段讨论热度能冲上热搜,归功于您对人性刻画的入木三分,出自您笔下的角色总让人又爱又恨,有热血,有意难平,有心碎。我太喜欢楚琳了,那时候我就想,我要成为这样的人,如果世界是冰冷的,那希望我能给大家带去温暖。我愿做薪火。”景燃握笔的指尖有一瞬松开。
他没有接话,但奇妍看见,他嘴角那抹微微上扬的弧度,还意犹未尽留在脸上。
“噢,我没想那么多。”景燃终于开口,冷然无情,却能听出来是在故意泼冷水。
“还有你也不用对谁都那么好。”他补充道。
奇妍状似无意地瞥了他一眼。如果加上追妻火葬场的剧情,大概也不会有这么多骂声了——而以景燃的性格,是绝不会让笔下男角色为了求爱,对一个女人极尽讨好。
他笔下的男人可以遭命运拷打,受辱失权,再绝地逢生。但无论何时,女人必须给予尊重或崇拜。
她曾经不懂为什么林矜矜那么喜欢以追妻火葬场为主旨的小说。
眼看这家伙捧着一本本封面绮丽的小说翻阅,逐渐眼圈通红,又在结局时破涕为笑。
林矜矜则摇晃着那颗装满奇思妙想的脑袋,纯真而坦荡地回应她:“解铃还须系铃人嘛~!”
楼下突如其来的开门声和一阵急促欢快,好像小狗赛跑的动静,打断了她的恍惚。
“哥哥!我回来了!”
男孩如流星莽撞,连抓带爬冲上楼梯,他的头发被秋日的风吹得蓬松乱翘,脸颊红扑扑的,像熟透的苹果。
他在看见奇妍的瞬间猛地刹住脚步,好奇的睁大了眼,目光毫不掩饰地打量着她。
多么旺盛的生命力……奇妍心想。
“你是景梦吧?我是你哥哥的新助理,我叫奇妍。”她放缓语速,柔声道。
景梦甩下肩上的书包,任它“咚”一声落在地板上,几步就凑到奇妍身边,仰着脸,带着孩童特有的,不加任何伪饰的亲昵,“姐姐会做饭吗?哥哥做的饭好难吃哦。”
“景梦。”景燃警告性地叫了一声,尾音拖长,却并无多少真正的怒意,更倾向于某种习惯性的管制。
“本来就是嘛!哥,妈妈说,这就是你讨不到老婆的原因了!除了画画,你什么都不关心!”控诉完毕,他又迅速将满怀期待的目光投回奇妍脸上。睫毛忽闪忽闪,“姐姐,今天中午我们吃什么呀?”
4. 三花
奇妍被景梦的直率逗笑了,那笑容软化了她脸上令人捉摸不透的某种幽沉。“你想吃什么?”
“炸鸡!汉堡!可乐!薯条!”景梦微微偏头,一连串词汇脱口而出。他冲奇妍绽放一个灿烂的,有点像比赛获胜时才会有的笑脸。
奇妍食指随意刮过自己鼻尖,她正要接话。
“不行。”景燃突然出声。
他眉眼间有些愠怒,沉声说道,“多吃蔬菜。景梦,你别让我念叨。”
“那、番茄意面呢?”景梦试探着问,汗津津的小脸上,长长的睫毛垂着,在脸颊上投下小片阴影。
“可以。”奇妍立即应下。
景梦赶紧牵住奇妍的手,两个人头也不回地往楼下跑。
景燃发出一声嗤笑。
“两个小孩儿。”
附近的生鲜店不大,但货品齐全,走在里面,比起蔬菜的气味,更被留意,让人无所遁形,是商店千篇一律的白色照明灯。
她手指拂过光滑紧实的表皮,选择了颜色最红润饱满的几只番茄。又拣了紫皮的洋葱,一盒新鲜的鸡蛋和两瓶牛奶。
“姐姐,你怎么啦?”奇妍仅仅是手臂有些僵麻,走路的速度迟缓了些,三秒后,就听见景梦的关心。
“没事。”
景梦跟在她身侧,提着一个对他而言略显宽大的深蓝色购物篮。他时不时会因为力气耗尽而深呼吸,却仍不忘见缝插针地和奇妍聊天。
“哥哥画漫画很厉害的!”小男孩的语气里充满了近乎膨胀的骄傲。
虽然在哥哥面前张狂,私底下却很崇拜哥哥呢。
“但是他不让我看,”景梦脸上流露出一种甜蜜的烦恼,“他说小孩看了会做噩梦。”
“这应该是真的。”奇妍顺着他的话说,抬手拿过一包细长的意大利面放入篮中。
景梦安静了一会,扯扯她袖子,奇妍会意,撩折裙摆,低下身来。景梦用气声说话,温热的吐息喷洒在她脸颊和耳畔。
“有次我不小心,真的只是不小心哦,看到画里面的人……在……在接吻。”
男孩乌黑的头发蓬松柔软,蹙着眉头,似乎有什么困惑,紧接着又仔细地补充,“不过那个姐姐,把亲她的男孩子一巴掌扇进河里了。”
……
“姐姐,”结账时,奇妍正把一盒排骨放到收银台上,景梦突然拉住她手腕,仰起那张浮现迷茫的小脸问,“你会一直在这里工作吗?”
奇妍愣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她这上班还没有十二小时。
“之前的助理姐姐只做了一个月就走了。”景梦似乎有点不好意思,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她说哥哥太难伺候了。”
“我会尽量做久一点的。”奇妍揉了揉他柔软的头发。
回家的路上,阳光热烈,景梦却明显话变少了,乖乖跟在奇妍身边,小手偶尔会碰到她的手背。
走到那幢白色洋房门口时,他又拉住奇妍的衣角。奇妍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一抹笑容。
“姐姐,”他说得很认真,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映着天空般的纯真,“其实哥哥人很好的。他只是……只是不太会说话。”
奇妍看着这个急于为兄长辩护的孩子,笑容溢于言表。
“景梦,”她冷静地说,“你哥哥很会说话。他很厉害。”
“啊?他对你说啥了啊?”景梦似乎有点惊讶。
“真想知道?”她笑眯眯的问。
景梦抱着她的胳膊撒娇,头发都要蹭出火星子了。
奇妍弯腰凑近景梦的耳边,小声说了一句话,景梦嘴巴越张越大,最后一张清澈的小脸红得像柿子。
“奇妍姐姐……你你你一定是骗我!”
奇妍说,你哥哥告诉我,如果奇妍能照顾好景梦,就把景梦送给她。
番茄切碎炒成酱,加一点糖中和酸味。意面煮得偏软,适合小孩吃。
裹满肉酱的面条,香气浓郁,景梦吃得头也不抬,最后连盘子里的酱汁都用面包刮得干干净净。景燃胃口比她想象的好得多,一整包意面,三人竟然分完了。
午后阳光变得醇厚温暖。
奇妍端着两碟刚烤好的戚风蛋糕上楼时,看见景燃正对着屏幕皱眉,笔在修长的指间烦躁地转来转去。
戚风蛋糕蓬松柔软,自在地散发鸡蛋与香草温暖的甜香。
她放下碟子,瓷底与桌面轻碰,发出清脆的“嗒”“咯”。景燃完全沉浸在他自己的世界里。
下午,奇妍整理堆积的线稿。她发现开始勾线后,景燃的画面几乎不见修改的痕迹,起笔落笔,线条干净利落得惊人。
她一张张扫描,分镜行云流水,仿佛能听见画面里的风声、雨声、人物的呼吸与心跳。
真是厉害啊。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细弱的猫叫。
一只三花猫不知何时蹲在了阳台上,隔着明净的玻璃,翠绿眸子好奇地往里张望。阳光照耀它身上黄、黑、白三色交织的皮毛,边缘毛茸茸地发着光。
“很漂亮。”她无意识地呢喃出声。手指正要触到玻璃。
“又来了,景梦经常喂它。”景燃抓了一下自己的头发,一脸烦闷,透着点无可奈何。
“你不喜欢猫?”迎上他的目光,奇妍收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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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指了指桌上的瓷碟。“蛋糕。”
他“噢”了一声,算作应答。摘下耳机,搁到一旁。伸手拿过碟子。
景燃用小银叉切下一角,送入口中,“嗯~!”他发出让屋里两个人都感到意外的惊叹声。
“好吃。”他补充道。
奇妍感叹道,画画果然是人最脆弱的时候。她现在看景燃,和景梦没什么区别了。
“你的眼神,那是什么意思?”景燃握着笔压在眉毛上。
“等会编给你。”“不听了。”
空气里飘着蛋糕的甜香,户外隐约传来某种属于深秋的干燥草木气息。这种平静的午后,有一种让人心安的质地。
奇妍继续手里的工作。她整理的速度很快,填码、分类,有条不紊。
这是最不动脑子的活了,只讲究细心和专注。
景燃吃完蛋糕,将碟子推回桌边。但在拿起笔之前,他抬眼,又看了奇妍一下。
她正微微躬身,将杂物收进柜子里,侧脸沉静,几缕碎发垂在耳畔。
那个含有审视,意味不明的目光。
像羽毛般,在奇妍低垂的视野边缘轻轻落下。
在离开房间前,奇妍又问了一遍,“你不喜欢猫吗?”
他头发已经被他自己抓的有点卷翘了。
“没什么喜欢不喜欢的,它到处乱跑。”
奇妍适应助理工作的速度,比景燃预想得要快。
这么听话又省心的人,确实不多见。
门铃响起时,奇妍正在厨房清洗咖啡壶。
水流“哗哗”地冲走泡沫残渍。
她用毛巾快速擦干手,指上还留着清水的凉。
奇妍拧动门把手。
风一下子涌入,挟着一阵馥郁的酒盏花香气侵袭而来。
金素贞棕红色的头发被风吹乱几缕,刮过艳红的唇边,她伸手挽到肩后,腕表泛着冷冷的铂金色。
黑色丝质衬衫的领口敞开两粒纽扣,下摆束进同色裙装里。
她一手提着印有知名甜品店烫金logo的粉色纸袋,另一只手臂上挎着鱼纹公文包。
墨镜被推至发顶,露出一张妆容精致,带着点天然娇矜的脸。
她迅速而明亮地扫过奇妍。细长的眉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噢!你是新助理?亲爱的,景燃在吗?”
金素贞的声音清脆,带有职业性的干练。气质底色却是冷的。
和她的香水味一样,前调浓郁,后调肃穆。
“在的,画画呢。”
“您真好看!”奇妍一忍再忍,还是脱口而出。
5. 奇时
离开A市当天。
高铁上。
奇妍不解地,不怎么情愿地摊开手心,眼看奇时将一个指节粗细,像哨子一样的小物件,交到她手里。
他的形象早已天翻地覆,让奇妍记忆中某一处心灵岛屿渗透裂纹,还在持续不断地往下腐蚀。
她变得精神紧绷起来。
奇时眸光中有笑意,看起来像献宝。
“奇妍,我快要死啦。”林矜矜的声音听起来很虚弱,强撑着和她较劲。
……
奇妍非自愿接收恋爱救赎系统的同一时刻,从系统语音留言中获悉到林矜矜的死讯。
“知道这件事的你,会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你会生我的气吗?还是觉得终于解脱了?”
“椰椰,我们有多少年没有见面了?”哭泣的杂音,通讯戛然而止。
……
她浑身冒冷汗,每天每时每分对自己的压抑和折磨,让她习惯性地以解离,稳住了情绪。
不是,不该是这样……等一下!!
她的大脑还异常活跃,像狂奔的兔子,在记忆宫殿里掀翻沿途的文件。
奇时看穿她的崩溃,无法抑制地倾身吻上她的唇,有力修长的手紧扣她的腰肢。
他的笑意自眼底漾开,慢慢晕染到眉梢。此刻因为兴奋,简直要窒息了。
奇时骨相透出的那份温润,以及眉眼间天生的柔和,使得他发怒或面若寒霜时,总让人轻易将霜雪错认,仿佛那是轻覆的薄云,倒显他神色疏淡,貌美清贵。
一张即使面露不虞也能左右逢源的皮相,让他在社交场中无比顺遂。
奇妍结结实实一巴掌扇过去。奇时没有任何躲的念头。
“你真恶心。”奇妍惊怒交加,但异常疲惫的状态,一点多余的情绪也滋生不出来。
骂完这句话,浓重的困意袭来,她一只手撑在椅背上,身体快要不受控制。
落在她脸上的耳光,止住了就要夺眶而出的泪水。
她对自己下手尽了全力,比打奇时要更加果决狠戾。
她的头发散落下来,遮住脸。沉默地坐回座椅中。
奇时跪在她腿旁,保持着距离,没有再触碰到奇妍。他也不愿意看她伤心,以及像少时一样失控。
如今她近在咫尺,有什么不能好好商量的事情呢?
奇时笑容舒展,神态虔诚,他喉结微颤,自认明月,无心可裁。
“妍妍,我是喜欢你,在乎你的。为什么要折磨自己呢?我能为你做到任何事,任何。”奇时出生豪门,家族背景复杂,这话也并非无稽之谈。却一样虚伪到可笑。
高铁飞速前行,这趟列车正带她去往新城市。
“我要地球现在就炸掉。”她眸光闪烁,一滴泪打在手上。
17小时前。
离开A市前夜。出租房内。
倒立落地镜前的奇妍,刘海一根根柔软垂下,这种双手支撑身体的活动,让人能充分感知到自己每一寸。
她肌肉绷紧、腰腿竖得笔直,许久没锻炼,快撑不住了。
汗水凝落成珠,沁入长发。
小时候,父母所经营店铺的员工,笑着把小小的她倒挂,最开始她还在闹、挣扎。
后来她难受了,她睁开眼,不笑了。那些围绕着的大人却早也不笑了。抓住她脚腕的两个男人没有松手。
在短短几秒钟里,奇妍就明白。他们在发泄情绪,他们不满意她父母的管理或态度,只能应好。但可以和奇妍“开玩笑”。
奇妍板着脸说:“放我下来。”没人理会。
奇妍顿了顿,又说:“我会告诉我父母,你们故意这样做。”她咬重后面那句。
她被放下来。
只要和奇妍说过话,那些客套的:有空去我家里玩。
奇妍就要问了:您住哪啊?
保管没几天,就敲响那户的门。
奇妍身边来来往往好多人,大人老人,好多的小孩。
她坐“二佰五”的三轮篷车,每天下午和他聊天,直到奇妍知道外号的含义,她问他,你并没有智力问题不是吗?奇妍等待回答的空隙,开始注意到身下的垫子破烂,布帘篷上层叠污渍,酸臭沉闷的气味挥之不去。她忽然领会为什么每次这个男人要把两侧帘子挂起来,让空气流通。
细碎的时光像金平糖一样不会褪色。
“我们奇妍,小刀割破了手,要先比较血液的颜色和红色水笔有什么不一样。再去每一个大人面前喊疼。”爸爸的情妇抚摸奇妍头发,奇妍躺在她怀里。对坏女人撒娇、对坏女人任性,她总会答应的。奇妍时常提一些刁难她的问题。比如奇妍能从她的神情分辨出,她在生理期,女人疲惫倚坐前台,看起来极不舒服,奇妍就会说:“陪我出去玩啦。”而奇妍想要钱,她更愿意和朋友结伴。
“我给你些钱,乖乖你自己去好不好?”“哎、”女人旋而轻声叹气,撑起身子:走吧,我陪你去玩儿。
奇妍觉得可气又好笑,你有必要这么敬业?
来店里做学徒的少年,奇妍同他傍晚出去寻人,大雨磅礴,从那所房子回路道,要穿过之间一片湿泞徜徉的泥土地。
她想,那个男孩会把自行车推过来,她坐到后座上。
男孩在她面前,背身微微躬腰时,奇妍烦躁拍他:“好大雨,我们快走了。”
“你上来呀。”他膝盖跪在地上。
奇妍静默一瞬,攥紧了手心。
他头发像拧毛巾似的往下淌水,水珠一滴滴、一股股飞速滑落。
奇妍心脏猛跳,她把手搭在他瘦弱的肩脊,闷闷环拥上。
男孩背她很轻巧,没有想象中的颠簸。
她的鞋裤一点没有脏,有人淌着泥水把她平稳放好。
“我还是第一次背女孩子呢。”
奇妍趴在他背上,持续地闷不吭声。这个男孩有没有她高?
那么年纪呢?有没有她大?她脑子里纷飞的一切,都让她此刻汗毛倒竖。
那是极其细微的事情,应该被忽视才对,他把身子弯得太低了,让她生出了觉得这个人可怜。
奇妍感觉五脏六腑,肠胃里,在他的背上每一刻,都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扭曲。
她还没喊过这个男孩子一声客套的哥哥,他不能这样。
骑行驶过泥土地,奇妍立即从后座跳到平整的路面,跑上人行道,她在人行道上跑一会走一会,少年不知所措,狼狈地骑车,后来推行跟在路旁。
她时不时偷偷地打量他,却总看不分明,她低着头,月色稀薄,她鼻腔里的空气也稀薄。而这一刻,她为自己的多情,几乎要呕吐。她不应该有这么多种感受出现。
她很长一段时间没再去店里。
她趴在床上看电视时,会想到他瘦小的身体在案前被师父差遣。
他们没有见过了。以至成为桩桩件件她后悔的内容之一。
她应该和他成为朋友。他待的时间竟然如此得短暂,她原本以为,学徒至少要留下三个月不是吗?
也许在第二个月,她就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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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情妇也悄无声息地从店铺里消失,那女人年轻,应该是好看的。
奇妍待在她身边会幸福,情妇不会记得奇妍,就像奇妍留意到她总是头疼,又不得不在父亲和后来听闻的其他男人间周旋。奇妍也是令她眉头无法舒展的麻烦。
男人们保护她,女人们殴打男人,男人举刀在街上追逐另一个男人。
如果那么多钱与房子都属于你了,有一天你会离开这座城市,得到自由吗?
还是你已经自由了?
有时同龄人,借着给奇妍披外套,紧搂住奇妍身体。那些大人,希望把她从某个房间赶出去,用抱的,却摔在门边的床铺上。又或者想令奇妍让出位置,但搂她细小的腰抬起来,放坐大腿上。年轻或老的男人,自小在奇妍耳边熙攘陈词。
她没能建立孩童的边界,却幸运无知地安全生长。
很快,早熟的孩子读懂了每一颗暗燃的惊雷。
父母不得不留意起奇妍,这个女孩变得坏脾气、没礼貌。
喂、奇妍,有人对你不好吗?谁不是对你客客气气,关心、照顾你?
……
和男友分手以后,间接促使奇妍和父母、朋友,断开联络。
她要去一座新的城市,以收留她。
临别前,她去墓园看望奶奶。
奶奶去世时,父亲那边让她回去。奇妍身上没有足够的钱,她也绝不会开口谈这件事。
奇妍没有见她最后一面。
那时奇妍心中并无太多波澜,仅平静地说:有一天自己要因为这件事掉眼泪。
……
夜风穿过碑石与碑石之间,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她紧了紧身上单薄的风衣。好久没有言语。
如果人生像一张地图铺开地上,奇妍跪在上面,用手指顺着点亮的部分挨个探寻。
你想去到过去的哪个瞬间呢?
奇妍怀揣粉色皮质提包,坐到地上,手指戳戳墓碑前放贡品的黑色砖面。
声音很小:“哪儿也不去了。”
她凝望怀中,那一抹抵住她下巴的粉色出神。
青春期暑假。
哥哥女朋友给她的见面礼,是一个粉红色包包。
那正是少女时期,她最讨厌粉颜色的时间点。所有的刻板印象集中在那个包上。
奇妍极力克制情绪,面无表情从初来男友家,有些羞赧忐忑的女人手中接过礼物。等人走后,奇妍闭眼平复心情,她把门锁上,包被一遍遍摔打在地。
那位女朋友,既温顺善良,又性感可爱。
她拿山竹给她吃,奇妍拒绝。她要带奇妍出去玩儿,奇妍摇头。
……
奇妍已粗浅勾勒明白,一个好人,为什么被称为傻瓜。
奇妍最终从外面抱来一只狸花猫,用软毯干净裹好,避免野猫爪子勾到女人。
“姐姐,猫儿,你摸摸吧。”
她是这个家里,唯一会扮笑,想办法讨她欢心的人了。
奇妍用为数不多的零花钱买红糖回来了。那个贵两块钱,颜色更深,更细密的红糖,她钱不够。
那位女朋友头一遭展现出愤怒,奇妍第一次见她生气的样子,她念出了哥哥的名字,对他吼道:“你让妹妹去买?”
……
她留下一个匣子。
匣子是奇妍找到的,是奇妍第一个打开。
那个匣子就放在女人大学专业书旁。
一年以后,奇妍进去哥哥房间的第一眼,看见她的书,她的匣子。
6. 仙人
里面装着女人全部的少女心事,那些和哥哥恋爱前后的点滴日常。
相遇、初恋,学业、未来。
“……”
人总是跑向有资格掉眼泪的地方。
姐姐流产后,无人安慰、照顾,见了太多冷脸。
奇妍十二岁,艰难从无声的几张面孔里,分辨字词。
她不再哭了。于是命运驱赶她离开此地。
祂要人哭泣,就像天空会落下雨水。
在她走后第二天,奇妍慢了一步读懂她身体的疼。
没有女人会被传颂好名声。
听说,分手后,那个姐姐和有钱人在一起了。
听说,故事最好的结局是不要相信爱情。
奇妍握着匣内那本木色封皮的手札,里面记录了她全部的挣扎与坚定。
所有痛苦,她吻为幸福与喜悦。
赤裸的痕迹、粉碎的心。奇妍被一种理性到极致后的情欲俘获了。这场风暴如魔鬼般改变了少女野蛮疯长的姿态。
……
十六岁,她开启野心家成长系统。
“这是哪……宿主等我一会,我理解一下分配机制。”这是她们相亲相爱的开场。
那时奇妍桀骜不驯,显露出少女特有的顽劣。
“其实呢,我的梦想是做米虫,虽然不奢求全球首富了,但是大富大贵呢,你说你这么厉害,带带我一个小虾米,总是轻松的?”奇妍戏谑道。她面容娇俏,活泼又开朗。空中飘着的那柄红色短剑,只是倾斜了一下剑柄,又正回来。
看起来有点无奈。
它很快搞明白了,十六岁的宿主身边,环绕着一个个未来亮如白昼的明日之星。
好吧,先从抱大腿开始吗?
三天后——
宿主,不要打他了!!出人命了!不值得!!不要留下案底!
噢……和好了,宿主,你是怎么想到帮他遛狗的?
不对!等一下啊,宿主就是想遛那条狗吧?!
咦,你们究竟在干嘛?既然你们都姓奇,总不能真有血缘关系吧?
奇妍瞥了一眼跟在她身旁的红色小剑,也不知道自己这算修仙还是收获一枚守护甜心。
……
二十岁生日时,她许的愿望简单质朴:想成为温柔的人,值得依靠的人。
这一年,林矜矜与她疏别。奇妍经常连手机相册都不敢翻,又不能删,又不能看。
现在奇妍25岁了,这个时代被认作骗子倒是种褒扬。
还会有上面那种心愿的家伙,就落后版本了。
那是不合时宜的傻瓜,那是需要被驱逐,弱小可怜的无用之花。
“我要被呵斥也不会难过的女人!你根本也受不了我——”后面那些推诿责任的话,奇妍也老老实实听顾骁撕扯完了。
哇,她对顾骁说过最狠的话,可能是床上活动时,一边在他身上发泄一边掉眼泪咒骂讨厌你。
她绝对是疯掉了。
“嘲笑爱的人,会为爱而哭泣。”林矜矜十分喜欢《NANA》里这句台词。奇妍便记住了。
从前,奇妍一遍遍想,为什么小说里的男角色,好像只要那个时刻,有一个人出现,做出对应的行为,说出那句话。男主好像被命运蛊惑住,从此身不由己,不能挣脱。
这样的剧情经常被替身用来虐女主,爱情也无法让男主意识到自己真正为谁为何倾心。
唯有男主得知,当年的真相,咒语才被解开。
一些清醒的男主,虽然能分辨自身的情感,却依旧会身陷囫囵。
那时奇妍最深,只想到,也许爱情是一种想象。
遇见顾骁后,当一句句如同预演好的剧情台词出现。
她没有心动,没有因为严丝合缝的爱而喜悦,也没有被宠溺的幸福,只有因为恐惧而剧烈发颤,产生极致的亢奋,那是她无法言说的解脱。
她那样倔强,骄傲,无论遇见什么样艰难残忍的任务,她都硬生生咬牙坚持下来了。
现在主动如案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她看见自己所有的不能自控。
你要她面对,明知是一场幻象。却如同信仰女神,忠诚于自己,对他低下头。
当神像碎裂时,奇妍就疯了。如果不是疯了,为什么一个人遇见一柄能杀死自己的刀,竟喜极而泣、祈求他、哄骗他,劈砍下来。
可他像个赝品,只能行刑半道,奇妍很是失望。
女神,奇妍知错了,你可否听我忏悔?
……
一段尘封,她不知晓,未被揭开的前世记忆————
“奇时总能逗笑她,他的话像神书上的谏言,指教羔羊。
这个人应该相当自以为然,总说些令她摸不着头脑的话。
她曾是神官,不知聆听过多少次神明钦点,他傲慢得近乎纯然。她笑,凡人怎可比神?况且神明可不会像吃了夹心巧克力,弯腰对她笑说:“此后,什么也不必担心了。”她熟悉这个台词,每当她祝福一个孩子时,她都会这样告诉对方。
小仙神官有十二条命,她其中十条花在这些孩子身上。
可溺于长风与槐香中,有人泪水恍然落下。
星谣族,沉寂一千多年的言灵令,就在如此儿戏的相逢下,被唤起。一个过客路人的一句话,适得其逢,像有预见此刻般途径。
她眼泪淌得更为凶猛,如孩童一般笑得不能自已,她的愿望全部实现了。
无人能懂,她也不懂,于是,一颗对神明的忠心,刹那从虔诚到盲目。
她是如此幸运,神明响应了所有渴望。
言灵令就存在她脉搏连通心脏的路径,每一段七十二夜中,她许下的两个誓言,神明也不能更改。
奇时蹂躏她的脸,叹息里缱绻而戏谑:‘又哭又笑。’
这枚森然冷淡的心,日夜奔赴萦绕,诚挚唤着:‘仙子,那我想你嘛。’
命中写下的契言,已不能被凡人所得知。
人间道有缺,神明也不能逃过,在此间饱尝苦果。
我们仙子,认错人了。
错了,都错了。
妸夜城城主,奇时大人,他有认出小仙神官吗?
有出生在天上的幼童问。
她身旁记录文书的仙人说:也许认出来了。但现世有现世法,人间道既不全,仙人也不能两全。”
……
离开A市前夜。墓园。
这大晚上的。她翻墙头爬进墓园想找奶奶倾诉心声,怎么还能遇到小伙伴一起呢?
奇妍回眸观察地面,底下的土坑崎岖不平,所以她小心找了落脚点,痛快地一跃而下。
刚站稳身形,被旁边闪过的黑影惊得往后一躲。紧接着一道吃痛的抽气声幽幽从她嘴里传出来。
奇妍现在有点狼狈,手撑在地上跪着,她膝盖磕到一节手臂粗细的木块上,让那一片皮肤都变得敏感,动一下,牛仔裤就蹭得腿火辣辣的痛。她有点郁闷,倔强地挣扎爬起来。
哎,好女人志在四方,心中有苦不声张。
“电视剧里的墓园晚上也是开放的。”奇妍撑起身,拍打裤腿上的污渍,并为自己的行为作出注解。
“深更半夜,不怕我吗?”男人戴着口罩,站在柏树阴影里,抬手压了下帽檐,神情完全被掩盖住了。奇妍脸上表情不变,一脸平静,实际上差点笑出来。鬼鬼祟祟!天这么黑,她视力哪有那么好?
“你不说我没多想,你一说那确实。不许再吓我了,很痛呀!”
她拂去身上沾着的草叶,迈步朝墓园深处走。月光清疏,墓园沉在浓重的夜里,很难注意到她穿的那条湛蓝色牛仔裤膝盖处浸染了血色。
昏昧的光线逐渐吞没了属于她的细节,只留下一道清减的背影。那身形在行进中愈显单薄,几乎有些伶仃。
秦逢哑然,错开视线。
不多会,两道脚步声轻重交错,人和人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在碑石间的窄道上走着。
最终,他们停在相邻的两座墓碑前。月光难得在此慷慨,清清冷冷地洒下来,照亮碑上雕刻的名字和相片。
“喔,”她先开了口,声音中带着一点恍然的笑意,“你的奶奶和我的奶奶……”
“是邻居耶。”奇妍笑道。
她似乎伸手想触碰奶奶的相片,手指却攥入手心,放弃了。
她没太多资格煽情。
夜露凝结出湿冷的潮气。
奇妍抱膝而坐,她手指在地面上滑了滑,湿哒哒的。
“奶奶。”
“那些对我说过分的话,侮辱的话的人,一定很渴望被接纳,他们有缺失。”
天地间一片寂静,秦逢阖上眼睛。
“……?不能是没素质,发泄个人情绪,有施虐倾向吗?”他的声音传来。
“我没有证据。我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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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把人的心挖出来测量吧。”
“何况世上总要有人做恶人,我也不是全然没得到好处。”她脸色骤然难看起来。有些实话说出来,总让她有一种强烈的异样感。拥有系统以后,奇妍人生微小的偏差值,都被无限放大,她的感官和直觉,都产生了异于常人的某种癫狂。
她没有把这些归咎于系统身上。奇妍自己为自己解决问题。
何况,她根本无法判断。她已经忘记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失去了对自我界限的把控。
……
秦逢摆好贡品,用新样式的假花替换掉花瓶里仍然鲜艳的旧花。
他点燃一支香,青烟袅袅升起,融入夜色中。
“走了,拜拜。”他上完香,收拾带走杂物,和奇妍告别。
奇妍下意识拉住他,提包滚落,眼泪竟然不争气地往下淌。
这几乎是生理性的反应,脑子还没想清楚,手已经伸了出去。
她想,也许是刚失恋,听不得“再见”啦、“拜拜”啊,这样的字眼。真是太丢人了。
而由于奇妍力气太大,秦逢正要起身,未有设防,被她拽倒在地。
两声倒吸气。
一声惊诧,一道内疚。
要被骂了……她懊恼地赶紧松开手,将发烫的脸埋进臂弯和膝盖的夹缝里。
她的嘴却语无伦次地说:“要不再坐会吧!”
她的眼泪往下淌,奇妍真的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她本就处于崩溃边缘。
预想中的责备或嘲笑并没有到来。
相反,她听见身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她听不出情绪。她也不奢望还有谁会对她产生一丝爱护。
男人倒真静坐下来。
奇妍受不了了,她起身捋平衣褶,拔腿就跑。这种近乎纵容的配合,让她无所适从,心慌意乱。
好像浪漫演出一样。
可是……
故地重回,翻墙爬到一半的奇妍停住了。
她挂在黑色花纹的铁栏上,夜风灌进奇妍敞开的衣领。
“在想什么?”男人紧随其后。两人挂在栅栏上,面面相觑。
“我可能有失恋综合征,现在恐男,麻烦你先走一步。”奇妍斟酌着开口,即便她已经竭尽所能的保持理智,可她感觉,很长一段时间,她说不出正常的话来了。正常,可笑,她不知道什么叫正常。
对面男生摘下口罩。
他笑起来眼睛亮亮的,你总能注意到,有些人的笑或许罕见,亦此璀璨异常,如奇迹的流星。
奇妍把他口罩重新戴好,利落、一鼓作气翻出去。
她应该没有认错人。
她学生时期的组长——秦逢。
奇妍心跳乱了,她焦躁起来,她害怕遇见以前的同学。
她不想某些珍贵的回忆在言语中分崩离析,遭命运篡改。
她有不能忘的人和事。
不是,他不会老的吗?啊,岁月不在学神脸上留下痕迹?他看起来哪里像搞学术的?简直像刚毕业的毛头小子。
“所以,你认出我了。”声音接踵而至。
“组长,我说实话吧,我特能跑。”寂静路道上,奇妍原地深呼吸,摆好姿势,绝尘冲出。
秦逢真的追不上。
这么多年了,她还是这么能跑。
“跑吧。”他的笑容有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要是奇妍跑慢点,回头望一望,她能读出来,那好像是难过。
橙红的光短暂地照亮他的眉眼,像夜色下静谧的湖泊,烟雾升腾起来,散在风里。
倘若她再留意到秦逢抽烟这幕,大概极吃惊……
这个世界上只有她和秦逢知道,彼此对烟草过敏,虽然程度不深,但极不适应。
秦逢再遇奇妍,是一个暮色将沉的傍晚。他遥遥站在走廊转角,奇妍手机对着墙,蹲地上看消息,一支细烟斜在指间,手腕抵在墙面,烟灰欲坠未坠。
奇妍若有所觉地抬眸回望,眼里浮起笑眯眯的亮光。身影划开薄暮,在奇妍还未来得及完全站起身的瞬间,他已伸出手臂——稳稳将她带向自己。
……
组长在奇妍人生里,是迷雾中的迷雾,是安心到,她不愿意去揣度、感受、分析的未知。
她视线最后总是落到他身上,而他们却几乎不交谈。
今夜,比她和秦逢整个同学生涯,说的话都要多。
7. 金素贞
……
“我更喜欢说,我是景燃的经纪人。我叫金素贞,助理小姐,不妨用朋友的方式称呼我吧。”
一辆黑色轿车泊在红杉道旁,车门打开,一只踩着细高跟的脚先探出来,踝骨纤细,长腿线条凌厉。随后,整个身影才完全显露。
金素贞立在车旁,眺望这栋白色建筑。棕红长发被风拂动,黑色丝质衬衫的领口敞开着,露出一段锁骨,上面有道灼痕。那是少女于马术赛后留下的纪念,聚餐时,她们选手之间发生了严重的斗殴事件,正所谓不打不相识,这下圈内都认识金素贞了。她下手太狠,把父亲的仕途摁在脚底踩。
门打开的瞬间,秋日的风裹挟金素贞身上那股具有侵入性的浓香一同涌进房间。
香气前调是酒盏花的馥郁,中调藏着雪松和麝香的凛冽微凉,尾调则沉淀为一丝苦涩的广藿香。
“您真好看!”
金素贞听过太多赞美,关于她的家世、能力、手腕,亦或男人对美貌的恭维,大多数女人排斥、抵触于她,认定她是男权的附庸,只因她对每个人都很苛刻。
资本从不区分性别。她可没说过自己是正义的一方。
女人的身份好用,那就做女人,男人的身份好用,她倒希望自己是男人。
金素贞是坚定的个人主义者,对自身有着无可匹敌的自信。
她那双深邃如雪夜的眼眸直视奇妍。
“嘴倒很甜。”金素贞最终只是一声轻笑,“相信你的工作能力,和你夸人的本事一样出色。”
助理小姐看起来聪慧而得体,显出几分疏离,金素贞却从她身上,看见一个孩子的灵魂。
没有任何奉承或算计,只有充满天真的欣赏,毫不设防,甚至有些温和亲切的味道。
她完全没有长大。
金素贞没有换鞋,雪色红底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异常清脆的声响,每一步都有令人无法忽视的存在感。别说二楼,三楼也听得清楚。
“我叫金素贞,助理小姐,不妨用朋友的方式称呼我吧。”
朋友的方式?
“总不能叫您‘素素’?”她一时想不出来合适的称呼,便挑了个和金素贞不太相称的昵称。
“你是第二个喊我素素的,第一个是我妈妈。”
“您别吓我了。”
“我叫奇妍,真高兴今天遇见您。”
“把‘您’换成‘你’。”金素贞纠正道。
金素贞没有直接上楼,反而在楼下客厅中央停下,她环顾一圈,嘴角讽刺地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居然还是老样子。”
奇妍有点怔神,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视线无意落在她后颈,那里有一颗很小的痣,像不小心溅上的墨点。金素贞回头,两人对上视线。
“噢!金小姐,为什么要换成‘你’呢?”我们才刚认识不是吗?
“我没有义务和你解释。不过,也许很快我会在合适的时机告诉你。”
“其实我大概猜得到。但我也不愿意告诉您。”
金素贞无奈地偏了偏头,伸手揽她同行,一起上去。
奇妍心情很好。高跟鞋叩击木地板,是一种破框之美,这阵悦耳的响声让整栋房子里的空气都鲜活起来了。
她不得不说,刚进这栋房子时,她是不舒服的。
二楼房门敞开,金素贞从包里抽出一叠文件,径直走到工作台旁,摔在画稿上。
她的力道不算轻,啪!像是纸张抽了空气一耳光。
“有必要吗?”景燃放下笔。
奇妍躲在外面走廊上,屏息静听。
金素贞双手撑在台面上,身体前倾,她本就出落高挑,此刻形成一种压迫性的姿态。景燃没有退避,他的视线冷得像结冰的湖面,两个人的距离很近,空气几乎要凝固了。
“《影蚀》第二卷首周销量出来了,三万两千册。
同期的新人,《星歌谣》的作者,她是五万。”
“她的成绩和我不相干。”
“怎么会无关呢,大家都是一个公司的。小熊主编把她转到他手底下了。”
景燃脸上肉眼可见地生出厌烦,他长叹一口气,“好累啊。我工作之余真的不想每天操心这些事。”
他已经猜到金素贞今天过来的意图。
“所以出版社决定削减第三卷的初版印数。从八万降到五万。”金素贞的声音很平稳,像在宣读判决书,“周边企划暂停,海外版权谈判一并延后。因为你拒绝参加任何宣传活动,韩国那边认为你没有合作诚意。他们原本计划将你的作品作为‘东亚艺术漫画’的代表引进,现在这个位置,很可能要让给别人了。”
她从裙装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是韩国产的“TIME”牌,焦油含量很低,烟味醇和,余味清凉干净。她抽出一支叼在嘴里,碍于奇妍在门外,她没有点燃。只是用齿尖轻轻碾磨过滤嘴。
景燃年轻时有很严重的烟瘾,画画以后完全戒掉了。
“你父亲留下的信托基金,去年就用完了吧。”金素贞笑了,笑声短促而干冷。
勉强的假笑。
在一顿接连不断的嘲讽与输出以后,金素贞还是点燃了烟。
“你能请得起助理小姐多久时间?”她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她红唇间缓缓逸出,“让理想主义遍地开花,把人饿死了怎么办?”
“到时候好心些,为她介绍好下家。”
“金素贞。”景燃的情绪是一根活跃的线,也许能轻易被挑动,却很难真正触动到他。
他在警告她,但没起作用。
奇妍靠在走廊的墙壁,感觉自己像电线杆上的麻雀,或是一根放在本子横线上的钢笔。
她略有紧张。
“你以为你父亲当年是怎么死的?”金素贞的声音陡然拔高,变得尖锐刺耳,“他画了二十年,最后连办葬礼的钱都是同行凑的!你想重蹈覆辙吗?”
“你自己出去,我不想说难听话。”景燃的脸上写满了让她赶紧滚。
“这就下逐客令啦?我是可以滚。”金素贞把烟压灭。
奇妍摸着自己漏拍的心跳,里面争执越来越激烈,即便传出物品砸落地上的炸裂声也没能干扰到双方你来我往的争执。
如果碎了杯子,最好是丑的那只。就那个蓝胖子图案的。
她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走进房间。这对她几乎没什么心理压力,甚至可能算她工作内容的一部分。
……碎了最好看的那只啊。红色石榴雕纹的水晶杯。
奇妍捡起那叠销售报表,快速翻看,纸张在她手中发出声响,在这个充满对抗性的空间里显得异常突兀。“三万两千册……确实,有点东西。但《影蚀》第一卷累计销量已经突破五十万册了,对吧?这说明核心读者群很稳固。问题出在哪里?是宣传方向错了,还是第二卷的质量……”
“奇妍,轮不到你分析。”景燃打断她。
金素贞不由打量他一眼,对景燃的态度感到意外,又有点难以理解他的心理。
她额间皱起细纹,不甚明了地撇了撇嘴。
不是不懂,是不理解。为什么要对自己看重的人,肆意妄为呢?景燃以前也是这样,稍让他不满意,那种恶劣姿态在他亲近的人面前,一览无余。他从不给陌生人一个多余的眼光。
这么说,景燃其实心底里,对她这位责编兼经纪人,也是很看重的嘛。
好可怕哦。
“但她分析得对。”“花三十页画一场雨太夸张了。市场不需要太‘超前’的艺术创作,也许以后会有人懂你,无冕之王啊。我很不喜欢关键时刻的冒险行为,试验性作品,反响来得太迟了。而且这次舆论完全不站在你这边,你是不是要反思一下,里面有没有所谓的艺术,还是自我感动?”
奇妍眼观鼻,鼻观心。她真没这个意思,非要说,她也觉得营销方向有问题。她的雇主应该暂时没有彻底投身艺术性创作的意愿。
景燃站起身后,他比金素贞高出一个头,此刻俯视着她。
“我没有那么蠢,有些确实是必要的。”
“必要到让销量跌掉四成?”金素贞接话,她语气缓和了些,又拿出一份文件,“这是下个月尼骸沙龙的邀请函,还有合同。去露个脸,和财团代表吃顿饭,跟那些藏家呀评论家握握手,他们中有很多人是你的读者,或者说,他们愿意成为你的读者。只要你给点面子,机会还有很多。”
景燃没有看合同,他盯着金素贞那张精致桀骜,带着嘲弄笑意的脸,像看一条美丽而令人生厌的蟒蛇。
他们认识多久了?七年?八年?从他还是美院学生,她已经是业内小有名气的主编。
她见证过他父亲去世后家道中落的窘迫,也看他凭借一本短篇漫画一鸣惊人,之后成为畅销作者,虽有太多争议,但也算辉煌平坦。
有时他几乎分不清,金素贞究竟是厌恶他。还是在用最现实的方式保护他,提醒他。
她从前不是这样的。但他也没注意有什么区别,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化了。
他确实不太关心别人的事。
“我不需要施舍。”他一字一顿。
“这不是施舍,是交易。”金素贞把合同推到他面前,迎上他的目光,继续说道。“用你三个小时的虚伪,微笑、握手,说一些言不由衷的恭维客套话,换继续画下去的权利。很公平,不是吗?毕竟在这个世界上,高贵的灵魂总能卖出更高的价码,前提是你要懂得如何包装它。”
奇妍眼看景燃额角的青筋在跳动,而金素贞夹着烟的手指在桌子上敲着,不断刺激他。
在争吵激化到下一个层面前,奇妍识相地跑出去了。从最开始金素贞把文件摔在桌上,景燃已经在忍耐。他根根本本,完完全全不是有一丁点耐心的人。
打吧,她觉得金素贞掏出一把枪也是有可能的。
优秀的匹配机制,旗鼓相当的对手!她最多为景梦和自己担心。
……
窗外,远处山峦宛若虚幻的剪影,在渐暗的天色中逐渐模糊。
“连你的助理都比你会看眼色。”金素贞退后两步,捋了捋头发,“合同留在这儿。签不签,三天内给我答复。不签的话……”她声音低下去,“下个月开始,出版社将暂停支付你的版税,直到你完成合同约定的最低宣传义务。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蛮好笑的。”景燃重新坐下,转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你父亲是外交官,你母亲是钢琴家,你从小在欧洲最好的私立学校长大。你现在站在这里,用资本的那套逻辑来教训我。”
金素贞耸耸肩,“随你怎么想。”她的声音也像吐出一口烟,似乎延伸的这个话题,让她提不起劲。“走了。”
她出门看见奇妍还在门口,便笑了笑。
熟悉金素贞的人,对她的笑容印象会很深刻。你很难说希望她假笑还是不笑。
至于真正的笑容,也许连她自己都忘了。
“你挺聪明的。”金素贞的声音突然扬起,好像有意让里面的人听见,“但聪明人应该知道,跟着一艘注定要沉的船,不是明智的选择。”
“金编辑,”“您吃晚饭了吗?”奇妍突然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金素贞一怔。
“我在煮拉面,加了溏心蛋和叉烧。要一起吃吗?”
奇妍的神情里有着毫无保留的纯然明朗。
金素贞不愿意生出某个想法。
奇妍如今有一边吃东西一边思考问题的习惯,而现在家里有这么多人,一做就是一锅,她也不能再边做边吃了。最后就是这样了。
她问得诚心。
好像小狗……
金素贞揉了揉眉心,驱散脑子里过于脱线的画面,她脸上显露出一点无可奈何。
并不是不能拒绝她,怎么说呢……这个孩子……
“麻烦你了。”“你很喜欢做饭做家务吗?”
“我说不好。”奇妍回应。
晚饭是在一楼餐厅吃的。
奇妍分了三碗出来,汤底是昨晚熬好的猪骨浓汤,叉烧是刚煎出来的,边缘微焦,内里柔软。溏心蛋的火候恰到好处,用筷子轻轻一戳,金黄的蛋液就会缓缓流出。
她真是快手料理的今日之星。
三个人围坐在餐桌边,气氛是诡异的安静。
金素贞先动了筷子,她吃得很慢,细细咀嚼。接着吃了一口叉烧,停顿了一下,又吃第二口。
她放下筷子,“你手艺很好。”
“不只是手艺。”金素贞继续说,声音比之前柔和了许多,“和你待在一起,让我也很高兴。这不是谁都能做到的。考虑一下我之前和你说的事。”
奇妍不好接话,安静吃面,脸上微微发热。姐姐,这种话能不能私下说?
景燃吃了半碗就停下了,倚在椅背,似乎在考虑什么。
这会夜色已经完全降临,院子里亮起了暖黄的地灯,照亮那些堆积的银杏叶。
“你明天来拿合同。”他突然开口。
金素贞抬眼。
“但我有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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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燃的声音依然很冷,有比海水、黑夜更浓重的戾气,但其中的抵抗已经软化,“我只去这一次。下一卷出版前,不能以任何理由再要求我参与商业活动。下一卷的出版计划,我要全程参与策划,包括封面和宣传方案。如果做不到,那就让《影蚀》停在这里。”
屋内,拉面的热气还在升腾,在灯光下氤氲成雾。金素贞沉默数秒,她夹起一块叉烧,仔细端详着上面泛彩的焦糖色纹路。
“我尽量吧。”她最终说,“但你也知道,出版社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
“那是你的问题。”
金素贞这次真的笑了。“小混蛋。”
吃完饭后,金素贞没有立刻离开。她站在客厅的窗前,手握一杯奇妍泡的大麦茶。窗外这些叶子,风一吹就簌簌地落。
她觉得奇妍挺有意思的,她没给景燃倒,因为景燃根本不喝这种茶。
“我仅在首尔住过一年,我父亲当时在大使馆工作,我被塞进当地一所名门女校,那里的女孩们很厉害。我贪玩,和她们格格不入。我也不愿意放学后还要去补习班待到晚上十二点,太可笑了。”
“但我的确很喜欢韩国食物,尤其喜欢吃炸酱面,黑色的酱汁,黄色的面条,配上柠檬和腌黄萝卜。我母亲是不允许我吃这个的,她瞧不上所有韩国食物。也许有可能,这就是我喜欢的原因之一。”
金素贞转过身,靠在窗框与墙交界的地方。
“学校霸凌事件很多,有个英国女孩欺负中国留学生,我把她的头按进了马桶里。我很遗憾,我的手段如此平庸。我听说有让人撑着一把防风伞从教室窗户跳下去的。我们成为了朋友,那个中国学生伊涵。她告诉我,电视剧里的女二号,漂亮、有钱、脾气坏。在关键时刻出尽风头,因为金素贞很讲道义,她要让金素贞成为女一号。”
“伊涵的韩语很好笑,信誓旦旦……”
她的换气口被另一道声音接上。
“你现在也是。”景燃站在灯下,双手放在外套口袋里。
“脾气坏那部分很准确。”
金素贞冲他摆摆手,意思是让他不要说话,不想听。
“我爸说金家的女儿不应该这么粗鲁,陈词滥调说了一大堆。我也不知道我怎么听进去了。也许我还要感谢他,之后我的成绩只拿第一。”
“弹钢琴、跳芭蕾、击剑、花滑……学会十二门语言,你的表情似乎并不意外。”金素贞不得不承认,奇妍有着天然取悦人的天分,这并非因为她性格好。
恰恰相反。她从奇妍身上感到更多的是危险。
这很像她的父亲,金宫月。他是个彻头彻尾的烂人,信奉不合规的宗教,背地里脏事做尽,但对待家人,哪怕他想有个儿子,在金素贞出生以后,仍然把她当做唯一继承人培养。
即使在他放弃她以后,也没有闹出私生子的丑闻。
金素贞倒希望有几个兄弟姐妹,没有其他孩子作为陪衬,她一个人玩得太无聊了。
“所有人都觉得我会成为第二个母亲,或嫁给某个政要的儿子,延续家族体面。”金素贞往前迈步,“但我二十二岁那年,偷偷跑回国,进了一家漫画杂志社当实习生。我父亲气疯了,说如果我坚持走这条路,就和我断绝关系。”
她笑了笑,笑容里有种释然。
“我说好啊,那就断绝吧。”
“我只是想说,我知道坚持做自己想做的事有多难,也知道有时候必须妥协。但妥协不是投降。”
她走到餐桌旁,拿起自己的公文包和披巾。
“几年前,我父亲去世了。我很遗憾,没能见他最后一面。”
“我想告诉他,他是对的。只是眼光太浅。”
“你少说两句。”景燃打住金素贞的话头,要是任由她发挥下去,保不准说出什么话来。
“我送你。”奇妍说。
她们一起走到门口。在上车前,她转身抱了抱奇妍。一个短暂而有力的拥抱,带着她身上已经熟悉的香气。
“照顾好他。”她在奇妍耳边轻声说,“也照顾好你自己。”
“如果这是攻略游戏,金小姐,我已经完全沦陷了。”
“那情感泛滥就是你的弱点了。”
“你甚至不知道我的名字。”奇妍长吁一口气。
“你没说。”“对,我没说。”
“那么奇妍,你叫什么呢?”
奇妍被她逗笑了,“我已经开始想您了。”
奇妍的身影融在夜色里,她慢声细语讲出自己的信仰故事,另一个属于她的名讳。
金素贞惊讶地望着奇妍。她嘟囔了一句外语。
意思是:见鬼了。
她们的同一个信仰,金素贞只好用经文回应说:“愿月色圆满。”
车子驶远了,奇妍多站了一会,直至感到寒意,才转身回屋。
今天可才是她第一天上班啊!
她进屋以后,发现景梦从三楼的房间下来了,坐在楼梯上,抱着膝盖,眼睛红红的。
“她每次来,哥哥都会生气好久。”景梦声音里带着哭腔,“我不喜欢她。”
奇妍在他身边坐下,他们的肩膀轻轻挨在一起。“她不是坏人。”
“她就是!”景梦激动起来,抬起头,眼泪大滴大滴往下掉,“她就是要逼哥哥做他不喜欢的事!哥哥画画的时候最开心了,可是她每次来,哥哥好几天都画不出来!他会吃好多药,然后半夜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奇妍沉默了一会儿,起身拿了包纸巾过来,抽出纸细细给他拭眼泪。
她下次作死的时候,就在景燃画画的时候,凑过去歪着头问:“画得很开心吧?”
“景梦,”“如果有一天,你哥哥不画漫画了,怎么办呀?”
景梦眼泪挂在睫毛上,要掉不掉,看着她的眼神有点幽怨。
“不会的。”他固执地摇头,“哥哥是最厉害的漫画家,有很多人喜欢他!”
“要是他自己不想画了呢?”
男孩咬紧嘴唇,挣扎了一会,仿佛下定某种决心。
“那我去打工。我养哥哥。我可以去送报纸送牛奶,可以帮人遛狗,帮同学写作业。”
“……你这么看不起他吗?景梦也觉得哥哥不画画会饿死?”
“哥哥除了画画什么也不会。”
奇妍执拗地扮演一个坏阿姨。
“你哥哥很疼你吗?”
“哎……”景梦却出乎预料的叹了口气。
干什么?有隐情啊?奇妍睁大了眼睛。
8. 生巧
离开A市当天。
抵达XH。
出高铁站以后,奇妍越走越快,脸上一丝笑意也看不见。
冷风凌冽,刮过面颊,鼓进她的胸膛。
空气与她自幼时起便积蓄的混沌、悲愤,重新混合。
奇妍像一个透明的花瓶,被撑成气球。
每一种浓烈扑向她的情感,都被装在里面,让她变形,扭曲。
她太早触碰到权力,却天真莽撞。十六岁时过于年轻,没有周旋的手段,只知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如今又如何?
她最后在奇时的礼貌中挑选一块巧克力。
“妍妍,会有你喜欢的图案,对吗?”他引诱道。
那是一抹极重的鸢紫色,包装外衣上手工绘制了杜鹃花样,底下包裹着三角形状的黑巧。
她幽深苛杂的过往与罪孽,还未定罪,已开始赎罪。
下雪了。
小时候冬天,她的手揣进口袋里,小孩儿活泼好动,手心手背热乎乎。
奇妍在街上握过很多双冰冷的手,她无差别地选择人,只要能握紧,温度一下子便传递过去。
像魔法,那是她的幸福时刻。
她的手上抬,够上高高的天,企图触碰宙海。
一片辽阔。
……
“你就这样放过她了?”
“今天真的只是巧遇。不要把她牵扯进来。”
凑过来说话的黄头发男人,扯动衬衫衣领,正要点烟,在奇时欲抬手时,忙甩回兜里。
“如果不是跟你这么多年,我信了。”男人间熟稔的默契,应雨甚至懒得劝什么,遇见喜欢的女孩啊,别犹豫踌躇,先追再说咯。
奇时看中什么,根本没有转圜余地。
只是他这位BOSS,好像是有什么特殊癖好……被他盯上,也怪倒霉的!
……
暑季,音乐节后台,奇妍第一次遇见弹贝斯的顾骁,他靠在消防通道入口抽烟,烟头红光在昏暗里忽明忽灭。
“迷路了?”他抬眼问她,声音里带着熬夜后的沙哑。
奇妍快步越过他,没有交谈的兴致,这天以前,她甚至不认识顾骁,没听过他的声音。
“学妹扮高冷,那很酷了。”他友善地调侃,有些漫不经心,与她对视的目光,却冷而沉。
她没有回避他的视线,奇妍生平第一次……
他幽默亲和地邀她一起入场,俏皮话逗笑她。
奇妍生平第一次害怕一个人,她站在他面前,掩饰住身体的颤栗,
她硬着头皮跟他入场。
他在台上弹,奇妍在台下像被老师注视的小学生,不得不专心起来。
她仰着头,听歌之余,一遍遍描摹他细微的神情变化。
糟糕的演出。她甚至想起小时候养过的金鱼,在狭小鱼缸里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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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地游,沿着缸转圈。
……
驶往新家的地铁上,她睡着了。
梦里,她听见顾骁轻声哼着什么旋律,不成调,但很柔和。那是她从未听过的、私密而温柔的声音。
在她并不知晓的时刻,一首唱给她的歌。
奇妍眉头紧锁,汗水无声地沁透打底衫,遍体生寒。
……
五小时前。
奇妍坐在高铁靠窗的位置,专心搅拌纸杯中热气腾腾的香草味咖啡液。窗外掠过江面、田地与房舍的景色,快得让人无法驻留视线,而感到乏味,了无生趣。
她无端想起一句话,很多平凡的小事,和你一起做感觉都不算太坏。
“姐姐,需要糖吗?”奇妍转过脑袋……
一个目测身高近两米的紫长发男子,正蹲靠在过道她这一侧。温煦含笑地问她。他手中的托盘,铺陈琳琅满目,有绚丽多彩的糖果,和一枚枚艺术化造型的巧克力,简直像小型展览了。这个男人面容姣好,笑容有十二分甜美。
“我都要了……多少钱?”
“不要钱。”
“……”干什么?下毒了?
“你不记得我了。”他平静阐述一个事实。
紫色卷发、粉黑制服、巧克力……
“我好像知道了,你在cos某个角色是吗?”奇妍研究他的装束,恍然大悟。
……
9. 她要回家
奇妍不会忘记有关系统的事,她感觉自己现在像灰姑娘赶着钟声倒计时,着急回家。
她最好不要在人类附近接到任务,很容易触发随机剧情,最糟糕的就是限时任务。
比如什么十分钟内,强取豪夺男主的初吻。
当然这是她听说的,她觉得恋爱系统太可怕了。
还不如……上一回真一和她路过城堡,触发的幽灵往生随机剧情。也就是期间为求自保,跪求伯爵收养自己为义女,大庭广众之下,确实有点丢人。
一想想还是有点头皮发麻。
神父看她的眼神,像看到什么邪祟。
真受不了了……她觉得系统就是污染物的一种,给她开了灵视,又要她作为人类去解决问题。
偏偏景梦缠住她,闹脾气不让她走,她十分震惊地决定先哄他睡觉。
这就是小孩子啊!白天那么乖,累了就不会讲道理的!
以她多年应对突发状况的经验,如非必要,不要和小朋友做对抗。
既然情绪起伏大,先稳住她们的情绪。
等安静下来,自己就会累了。如果不累,先哄上床。
奇妍给他讲自己喜欢的绘本《羊群之歌》作为睡前故事。实话说,景梦必须得睡了。
因为她眼皮昏沉,困得不行了。
“小女孩伊苏独自住在山谷深处,
养着一群洁白如云的小羊。
有些羊儿永远长不大,有些却一夜之间从小羊羔变成大绵羊、大山羊!
在特殊的天象、气候来临时,
比如日食呀,呼啸的暴风雪、满月、流星——
小羊们整齐划一地立在天地间乖巧感应,与异象契合的小羊,
便会褪去羊毛,幻化人形。
不过一部分小羊变成人类以后,无法适应,而很快死亡。
另一些则永久地作为人迈向远方。”
“那伊苏呢?小羊都走了,她会不会好孤单?她为什么要养大它们?”景梦是天生的孩子,问题问得十分好,奇妍却根本听不清了,左耳进右耳出,大脑无法思考。
她给他捻好被子,沉凝少顷,她继续说道。
“伊苏唱许多曲子,从来不说话,歌喉是她唯一的语言。”
她反应变得迟钝,这会才理解景梦刚才的问题。
“在绘本里,从没有化为人的羊儿留下来,伊苏只能继续养育新的小羊。”她话头止住了。
伊苏是非常孤单的。
而且至于羊从哪儿来……
她不能说这些,如果景梦哭了,她担心自己反而睡得更快了。
奇妍忙转移话题:“我想,那些没能适应人类世界的小羊……或许不是无法生存,只是舍不得离开伊苏,不愿走向遥远的、没有她的远方。”
她轻轻在枕旁打弱拍。长吁一口气。
女人歌声如雾,又柔又清。
……
“慢慢地融化在雪的爱抚中
永远在一起
只要这样就好
如此幸福地一一安心地一一
我的小羊们
为你们千万遍低声颂唱
这片爱意揽藏入梦”
奇妍和景梦一同睡过去了。
【系统后台】
恋爱系统:这首歌……宿主从哪里学到的?顶级催眠曲……
野心家系统:这首歌是伊苏唱的,当然是从伊苏那里学来的。
恋爱系统:……
景燃打开房门时,就看见奇妍牵着景梦的手,两个人额头贴着额头,仿佛依偎的羔羊。
景梦眼角还有泪水,被子被奇妍压得严严实实,盖到景梦下巴处。奇妍脸色难看得要命,一看就是做了不好的梦。
他俯身将她抱起,轻得像一捧雪,让人无端生出点心疼。
奇妍睡得熟,直至身体陷进沙发里,她仅仅更深地锁紧眉头。
黑发拢住她的脸。他撩起一缕她的发丝,转瞬又放手。
这张脸,与其说是蝴蝶,不如说,更像困在蛛网里的蜘蛛。
却误认自己是一只小蝶。
他不知道奇妍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但她的一颦一笑总能令他触动,尘封的灵感也有了新启发。
他在旁边单人沙发上坐下,盯着茶几上的合同思考,上面已经落下墨迹,签好了。
“您在想什么?”奇妍醒了,如果声音带温度,那像冰岛的寒夜。她坐起来,拿过沙发上的毯子盖在腿上。原来自己是冻醒的,现在是夜里,楼下比景梦房间冷太多了。
“我在想,我是不是真的错了。”
奇妍此时不算太清醒,头昏脑涨,所以犹豫着,但她还是开口了。她很理解,为什么说人死后,大脑还在运作。她感觉现在就是,尸体在说话。
“也许想法很好,但呈现的效果不够动人。读者是挑剔的,我也不例外。”
“女警察追捕杀手那段。雨落下的节奏和心跳同步。雨是杀手消失的原因,也是女警察内心恐惧的具象化。意识层面的处理没有问题。但依照前后的叙事逻辑,我不能明白,她在躲避什么?我无法感同身受那种恐惧。她如此强悍,究竟在害怕什么?”
她起身走向书架,抽出《影蚀》第二卷的单行本。
景燃也站起来,走近她身边。他比她高很多,低头看时,能看见她低垂柔软的睫羽,和因为专注而微微抿起的唇。
他忽然伸手,取她手中的书。奇妍却仿佛早有预感,将书竖起,微微上抬,就递进了他掌心里。
“你在躲我?”景燃笑出声。
“……”
“我去给您泡杯茶吧。”奇妍说。
“不用。”
“那我自己泡一杯。我买了蜂蜜。”奇妍跑进厨房。烧水的声音在寂静夜色中哗然绽放,异常喧哗。
她选了安神的洋甘菊茶,加三勺蜂蜜。
奇妍观察他上楼的背影,忽然唤道:“景老师。”
他停在楼梯中段,回眸。
“我得回家了。”
他没说话,继续上楼了。
晚上九点,奇妍把茶具收拾干净,整理好一切,已经在玄关取鞋。楼上骤然传来重物坠地的声音,景梦的哭声随之响起,她疾步上楼,工作间的门虚掩着,光线折了一道细缝出来。
“景老师?”
没有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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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直接推开门。
景燃跪在素色的地板上,月光铺陈,像一条搁浅的白鲸伏在岸边,冷汗浸湿他蓝色的发,一缕缕贴在通透苍白的皮肤上。
“药……”
“在哪里?”
奇妍一边问,同时拉开了工作台最上层的抽屉,里面有止痛药和治疗哮喘的药。
她在景燃身边跪坐下来,小心地将他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
“老师,自己能站起来吗?”她低声问。这家伙比奇妍想象中重多了。
景燃摇了摇头,出气多进气少。奇妍只好冲下楼,倒一杯温水上来,将药片送入他口中。
她本来想让景燃干咽下去,按他现在的情况,万一呛进气管就糟了。
看他咽下温水,奇妍没有松开撑住他的手,半搂着他,直到感觉他的肌肉不再那么紧绷。
“您有什么病?”
景燃沉默了许久,久到奇妍以为自己说错话了。
不知是不是因为病痛的影响,他声音难得多了一丝近乎和煦的温情。
“纤维肌痛症,压力大的时候就会发作。药已经吃了,别担心。”
“今天很累吗?”他关心地问。
奇妍本来盯着地板,这下抬起头看他,眼神复杂。
本来下午五六点应该下班了的。
“你很喜欢金素贞?她来以后,你活泼了很多。”
奇妍艰难眨了一下眼睛,一个字也说不出口,她状况很糟糕。不是因为疲惫……她开始亢奋……
景燃看起来太虚弱了。
而那张脸,那双宝石一样漂亮的眼睛,就这样仰望着她。
她一边感到毛骨悚然,一边某种冲动快要压抑不住。
景梦!
男孩哭哭啼啼地走到门口。
奇妍强忍着躯体化的不适,勉强走到他身边,手搭在男孩稚嫩的肩膀上说。
“哥哥就交给你了,我走了。”
这话说完,奇妍拔腿就跑。
就这样不要命似的跑到公交车站,奇妍一阵怒火涌上来。
离市区这么远,不早点让我走?
真一,开机。她在心中默唤,与系统共鸣的界面在脑海展开。
【野心家成长系统】:“信息载入中……宿主稍等。”
“恭喜宿主获取专属任务成功,该任务失败有100%死亡概率(详情建议您稍后查看)。”
“概率是吗?那很好听了。”
“真是委婉的说法,非常体贴,谢谢你,我的甜心。”
【系统后台】
恋爱救赎系统:“前辈……宿主是生气了吗?”
野心家成长系统:“忘记和你说了,失败后会死的是任务对象,不是她……”
恋爱救赎系统:“?”抹杀任务是这样设计的吗?它还小,不要骗它!
野心家成长系统:“我想可能她是天使,或者圣母转世。不然这种按一下按钮,世界上随机死一个人,她的银行卡就多几位数的买卖,怎么,不好吗?但宿主说,这是普通人会做的事。笑贫不笑娼,被皮笑肉不笑地夸赞,却会被身边人仇恨、厌弃的普通人。”
10. 春之信
[命运的书摊开,叫你低劣便丑陋,叫你高尚便不落俗。]——短篇剧本《龙与凤》
作者:QYQ(奇妍曾经的笔名)
……
公交车启动时,有一点摇晃。
奇妍低头休息。
手机震动。是秦逢发来的讯息:“上午路过一家店,看到这个。”
附带的照片里是一枚胸针。银制的樱花形状,花蕊处镶着一颗很小的珍珠。
奇妍把手机息屏,放到一边,安静地把头压在前面的椅背上。
真一:“宿主,你在担心景梦吗?”
真一真正想问的是,宿主你还好吗?
但奇妍对这样的问题只有一个回答。
‘没事。’这样的反应出现在第一个任务以后。
她刚遇见宿主时,宿主只有十六岁。
活泼、开朗、总能逗笑每一个人,哪怕被当做小丑,也浑不在意。
有一回宿主和人打架,输了以后,在教室座位上哭鼻子。
她问:“宿主你还好吗?”
奇妍说,一点也不好!那么一点小事情!为什么要打架!我还输了!残忍冷漠无情的世界!
真一哄孩子一般说:“任务完成以后,可以给自己调整属性点的,那时候普通人都打不过您了。”
奇妍的眼睛湿漉漉,睫羽像沾了水的毛笔,她有点不明白的问:“那真是太好了。真一,那样的我还算是人类吗?”
真一沉默了,这个问题她从没想过,也没从任何宿主口中听闻。
这是一个多么奇怪的问题。
“在我看来,您会成为更优异,更具有能力的人类。比其他人站得都高。”
“我必须提醒您,如果您有多余的善良,也请在真正获得力量以后再筹谋。您还只是个孩子,您现在只需要勇敢奋力地生长下去。您是否也小瞧了人类的极限呢?”
在那时候真一的眼里,宿主既是宿主,也是一个孩子。
她还是做了一定的引导和激励。
也许从她试图指引宿主,把她当成孩子那一刻时,真一也卷入了一场由自己塑造的因果牢笼中。
奇妍是一个奇迹。
她顺从了真一,短时间内,奇妍几乎快要碰到人类权力顶点的那扇门。
奇妍在血的牢笼中,手里握着一块放射性污染材料。
她问真一:“这里会不会太刺鼻了些?我还要走多高多远。我们几个犯下了什么样的罪孽?为什么没有任何惩罚?”
她开启了一个混沌噩梦的时代。
……
任务目标:景燃。
专属任务简述:
“宿主,两个月内,从精神层面彻底摧毁景燃,让他承认自己是个失败者,放弃漫画事业,并完全依赖您。”
“景燃的创作具有改变他人认知的潜力,您可以占据获取这份天赋。”
看吧,这就是奇妍经常觉得系统在侮辱人了。景燃有天份,她没有?她差哪了?
同时新增一项限时任务:三日内,引导目标创作一幅以“你”为主题的画作,并使其在社交平台公开发布。
专属任务相关,所有任务不可放弃。
若任务失败,根据任务级别,对目标进行不同程度的生命点数扣除。
【成功奖励:入侵初始值自10%提升至30%,宿主可分配属性点数+20,系统升级材料随机x2】
“我凭什么窃取他的一切?”
她又一遍喃喃自语出那个问题,“为什么死亡的代价不能是我,是不是我只要靠近谁……”
真一重复着过去的答案:“因为您不能因为自己的死亡产生能量峰值,我曾经计算过很多次,为什么我会和您绑定。”
“你得出答案了吗?”
真一没有说话,奇妍却一反常态追问下去了。
“说啊,真一,为什么呢?”
真一:“景燃从事漫画,是受到过去您的影响。他和父亲关系不好,本来要走向他自己既定的事业道路。”
真一:“您只是帮他拨回正轨。”
“我们怎么胆敢有权利,决定其他人的生死?”奇妍指甲掐进了自己手心。
她还在纠缠那个问题。
“……”
“抱歉。真一。我和你讲一个甜甜的冷知识吧。”
“棉花糖,也只是白砂糖粒和空气啊。”
“作为系统,科幻产物,你会因此接收到一些甜蜜的信息流,作为情绪反应吗?”
“真一,你还会想成为人吗?如果你想,我认为我可以帮你实现这个愿望。”
【系统后台】
恋爱系统:你怎么不接话?宿主和你说话呢。
真一:……
真一:你回答一下看看。
恋爱系统尝试中。
恋爱系统:难以置信,这是被禁止分析的问题。
而奇妍却微微笑了。
“我想,沉默也是一种答案。我有点羡慕你了,真一。”
过了一会。
“真一,你成为人类那一天,请让我有机会保护你吧。”
……
奇妍乘上了最后一班地铁。
人潮拥挤。地铁车厢随着前进微微震颤。气流里浮动着香水、化妆品的味道,还有些汗水带来的温度。
她紧握泛凉意的金属扶杆,大脑放空。
有时奇妍被身旁或样貌优越,或气质生动的女性吸引,手机上刷到的漂亮女孩,现实中依旧好看,却有更与众不同的生命力,肉.体赋予了人疲劳与哀愁,也给予了别样不同寻常的美丽。
她看见一个年轻女孩给身旁的朋友展示右肩上挎着的米白色亚系毛绒提包。
“宝宝,怎么样?出门见你前快递刚好到,我就背来了。”
刺绣花样很可爱,一只慵懒的白猫蜷在星辰之间,自在、安宁。
车窗上人群模糊的倒影,窗外站台飞掠而过。
紧接着是一片纯粹的黑暗。
地铁在隧道中平稳穿行,有时会让人产生一种错觉,仿佛自己停在原地,不曾知晓身躯被承载,正高速驶向某个确切的终点。
……
或多或少存了那么点兴趣的荷尔蒙作祟,在理想投射破灭以后,有多少人还愿意去了解身边的那个人?
她的恋情总围绕夏天,再独自走过圣诞长街。
每到十二月时,商业街灯火通明,为节日预热,早早开始布置。
橱窗里流淌出的圣诞颂歌欢乐美好,奇妍路过时,也会惊叹市场对于氛围塑造的梦幻温馨,手指触碰在玻璃上时,她也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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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声地跟唱,在那些时刻,她甚至会有大汗淋漓的异样感。
也许源自某个午后争执又和好的记忆。在清脆、温暖的歌声中,一切都显得美好而不真实。
她遇见顾骁以后很爱笑,一个人能有多少种不同的笑?原来每一种情绪都可以用笑来展现。
……
初三竞赛结束以后,奇时转学了。
从高一开始,奇妍异常忙碌,她一边投身创作,一边应对学校的活动、比赛。
还有考试。
高一冬天,寻常的一天。
秦逢随意翻看完老师发的成绩单,那是他第一次主动和奇妍搭话,他既是班级第一,有时也是年级第一。
这样一个人如果话极少,也许真的没什么需要主动开口的时刻。
不过,那算搭话吗?
秦逢什么事也不做了,微微偏头,目光全部落在她身上。坐他斜侧面的奇妍却能注意到这种事,于是不可思议而迷茫地抬眼看向他。
他把成绩单朝前方轻轻放下,也不是递给奇妍,只是朝向她。
“奇妍,”她的名字第一次被他念出口,声音平稳浅淡,既没什么特别的情绪,也没有任何痕迹留下。
秦逢是一个存在感不强,但无法被忽视的人。
实际上,他这样深邃好看的五官,能被埋没在寡淡的气质里,也算非常特殊了。
奇妍尽量不去思考秦逢这个人。
比如他明明可以轻易成为校园风云人物,成绩好,样貌好,又没有令人讨厌的地方。
虽然总是一脸烦闷,但也许这是因为,那张英俊的脸上出现一点变化都会让人留意。
这样出色的人能露出学生特有的苦闷乏味的表情,使得他顺利融入班级氛围当中。
这是他想要的吗?平凡的学生时光?
她常常把秦逢当做解压、舒缓情绪的画作来看,总能心情沉静下来。
也许是有一天。
当回忆一遍遍激荡她的视野,
她在阴影里,憎恶环视,但没从组长眼中,看见一丝对她的偏见和评判。
真一说:“你把他当做任务回归以后的锚点了……””
他念了她的名字以后。
奇妍已经忘记他做了什么动作,一个很小而轻微的举动,或许是轻轻摇头,或者是冲她礼貌地抬一下手,还是拿起笔好像无事发生低头写卷子。
他的意思是“没事”。
有可能他说出口了,但奇妍不记得了,因为他声音像烟一样,总是一下就散掉。
所以他每次说话,奇妍都很认真。
她想记住烟雾的形状。
她记住了下一次。
秦逢说:“你发现了捷径,你似乎认为这很可耻。”
……
发送完消息以后。
办公室内。
秦逢息屏放下手机,他工作时不抽烟,室内桌面都干净好闻。
他从林矜矜手中得到过一封信。
信里有一张照片。
他和奇妍背对背站在台阶上,他们凝望天空。
那是奇妍少见地表情极为冷漠的一张照片。
而那是他少见肆意,展露锋芒的瞬间。
……
初冬的寒风很敞亮。他们干净、漂亮。
11. 戏精
如果幸福意味着沉沦,自由意志并不会跟随你做出相同选择。
你的个性决定你要高飞,你说你愿意落尾为鱼,你的意志仍然会往天上飞。大海也关不住,溺不死。
你睡不着。
有的鸟,就是啄尽羽毛、扯断翅膀,也要挤出笼子。连这鸟自己都以为,不能飞以后,只得屈服顺从。
可偏偏,它像野鸡一样在泥地里活下去,磨出锐利的喙。
它的心更长更大更广阔,它的羽翼不再耿耿于怀。
阳光透过绿叶洒下斑斓的光影。
顾骁穿着黑色衬衫,袖子随意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手腕。奇妍外面罩一件红色针织露肩外衣,里面是珍珠粉色的修身长裙。风扬起她的发丝时,她会有意识地抬手,将它们拢到肩后。
两人并肩,沿着树影漫步。
商业街尽头,伫立一家门面容易被忽视过去的小咖啡馆,推门进去时,奇妍望着门楣上悬挂的金色鱼尾风铃,听它顺理成章地发出悦耳的声响,悠悠回荡在安静的空间里。让她想起有关深海与人鱼的歌曲。
店里没什么客人,老板认得顾骁。
“老样子?”
“嗯,加一份提拉米苏。”顾骁说完,松开搭在奇妍腰肋处的手。
“你可以选自己喜欢的。”
奇妍要了拿铁。等咖啡的时候,奇妍从包里拿出一盒苦橘薄荷糖,倒出两粒,一粒放进自己嘴里,剩下的推给他。
“虽然叫苦橘,只是橘子气味很重,微苦微酸,很清爽,口味不浓郁,但很提神。”
“你一直带着这个?”
“嗯,能保持清醒,就像你抽烟一样。”
“你有什么需要保持清醒……”他被逗笑了。
顾骁靠着椅背,目光落到她脸上。
“我那是有烟瘾,你这个适合接吻前吃。”
咖啡来了。顾骁喝葡萄冰美式,她低头搅拌自己那杯。店主特意加上的奶盖,她用咖啡勺往下戳,专注让奶盖溶解,眼见奶泡给杯沿留下一圈圈痕迹。
“奇妍。”顾骁突然叫她的名字。
“嗯?”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故事,只是语速逐渐有些急躁起来。“我父亲是自杀的。那天……我本该在家,不过他让我很烦躁,我不想吵架,和北乐约好出门看电影去了。”
奇妍屏住呼吸。
顾骁看向窗外的江面,继续说道。
“所以我能理解你为什么喜欢把责任揽自己身上,要是一切是你的错,那世界就是可控的。你可以通过不断弥补,来解决问题。”话题转到奇妍身上,似乎前面的话也只是闲谈。
不过,面对顾骁,任何话题都需要认真,哪怕他只是随口一说。
他记性好得过分,最好不要留下任何轻率的话柄。
“你也这样吗?”她语气认真地问。
顾骁与奇妍对视,那双眼睛里却蕴含一种奇异的温柔。
顾骁笑了,“不,我和你相反。世界既然是混乱,不可把控的。我有理由随心所欲,愤怒比愧疚容易。我爸去世了,我还活着啊。”
他伸手,用指节碰了碰她的脸颊。
“所以我们很配,不是吗?”奇妍幅度很小地歪了歪头。配什么?配哪儿?
顾骁的手指移到她的下巴,轻轻抬起她的脸。
老板送来提拉米苏。顾骁将盘子推到中间,切下一小块,用叉子送到奇妍嘴边。
“尝尝,这家做得不错。”
奇妍迟疑一秒,张嘴接过。奶油绵密,咖啡酒的味道浓郁。她咀嚼时,顾骁视线就留在她身上,不作声地看着她。
“甜吗?”
“嗯。”
“那就好。”他自己也吃了一口,“美好的东西应该被享受。”
不需要理由,也不需要道歉。这是他的理念。
离开咖啡馆时,天色已近黄昏。江风萧瑟,奇妍裹紧了外套。
顾骁走在她身侧,两个人的影子在路面上拉长。
走到停车的地方时,顾骁忽然停下脚步。
俯身,吻了她。
这个吻带着薄荷糖的清凉和咖啡的苦香。
奇妍不习惯被吻,只好反客为主。她的吻技很好,不急不缓,带有引导,却不强硬。奇妍手指抓紧他衬衫,好让两人舒服。
顾骁不适应,他掌控欲很强,几次强行侵入。
当他退开时,两人的呼吸都有些乱。顾骁的拇指擦过她下唇,眼神深谙。
【系统后台】
真一暂时避开视线,给自己放了一部烂片,默不作声地看。
回程的车上,顾骁难得放了一首女声演唱的歌曲。音乐轻快,夕阳将云层染成橘粉色。奇妍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感到一种平静。
开了两小时,进入盘山公路。顾骁开车专注,和他强势,带有侵略性的个性不同,车开得极稳,也不超车。
“喜欢爬山吗?”顾骁突然问。
“可以喜欢。”她和林矜矜一样,怕虫,也讨厌出汗。
这是真话,她愿意为了陪顾骁而喜欢任何事情。每升起这样的念头,她就有一种如芒在背的异样感。有时她希望顾骁死掉。她上网查过,著名XXX说过,遇见真爱会这样。难怪都说爱是可怕的。的确可怕。
顾骁笑了,短促的一声。
“你半路说无聊想回去,我也会调头。看你自己。”
奇妍的叹息,轻到顾骁也没有察觉。
奇妍已经说了“好答案”,他当然可以大方给予自由。
“我想看流星。”既然如此,她选择诚实。“今晚有流星。”
“我知道。前提是你能熬到后半夜。”
这是他有点不愿意了。
“你经常熬夜。”奇妍说。
“那是工作,或者不想睡。”他换了个档,车子爬上一个陡坡,“看星星是另外一回事。你得等,没什么可做的,只能等。”
“为什么选我?”她冷不丁地问,这个问题很突然,甚至有点惹恼了顾骁。
他能听懂奇妍的每一句话,就好像提前读过这本书。
“因为你不会逃跑。”他终于说。
“你看我的眼神,也很有趣。”
“卧槽。”顾骁低低喊了一声。
他眼睛睁大,嘴角有孩子气式的惊讶。这一刻的他只是被自然震撼的普通人。
他们穿过长长隧道,出来以后,天幕已沉,一片星海正落下。
奇妍回眸。身体放松下来,她侧靠座椅上,乖乖浸泡在美丽之物带来的片刻安宁中。
“漂亮。”她声音很小。
“嗯。”,“像……倒过来的深海。”顾骁说。
他们安静地看着。
在宇宙的尺度下,人总是轻如尘埃。
她合上眼,默然而沉寂。
渺小那又如何?宇宙并不能,她也想问为何不能,总之不能,消弭任何感受的存在。
于是,也许这一切都很小,但对她来说,就是全部。
“顾骁。”她说。
“嗯?”
“很高兴认识你。”
顾骁沉默了几秒,在星光下,他的轮廓模糊而温柔。
“不用谢。”他说。缓缓停车,俯身拥吻她。
这个吻和之前不同,由顾骁主导,却更慢更深了。伴随夜晚的凉意和星光的遥远感,人之间的距离因寂寥而紧密。他们的心似乎都靠在一块儿。顾骁的手掌贴着她的脸颊,奇妍闭上眼睛,回应这个吻。她能尝到他唇上残留的烟草味,感知到他胸膛的起伏。
吻结束后,顾骁没有退开,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奇妍。”他的呼吸扫过她的皮肤。
“嗯。”
“别忘掉今晚(的星空)。”
车窗打开了,顾骁的声音低得几乎被晚风淹没。他说的认真,倒也能分辨出来内容。
“记住这一刻的我,也是真的我。”
奇妍心不在焉地听着。
“不是借口,人有很多面。”
“我会记得。”她说。这是一句承诺。
晚上她和顾骁宿在山里的旅馆,睡觉时顾骁手臂伸过来,让她枕着。奇妍与他十指交扣,闭上眼睛。
顾骁体温透过衣物传来,他的呼吸连同她的呼吸交织在耳畔。他亲吻她铺散在枕头上的长发。
“习惯吗?会不会不舒服?”
“你怎么抱我,我都是舒服的。”奇妍几乎不假思索。就好像上一世她说过这样的台词。
远处传来猫头鹰的叫声,风吹过松林,发出海浪般的声响。
在这片广袤的夜空下,她相信美好是真实的,哪怕短暂如流星。
而顾骁,在确认她睡着后,轻轻吻了吻她的发顶,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
“别让我毁了她,也别怪我。”
……
奇妍白天精神恍惚,有两次在顾骁说话时完全走神。
“你最近魂不守舍。”他刚抽完烟,身上还有烟草味。
顾骁打断她,手指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告诉我怎么了。”
奇妍几乎控制不好表情,有点无语地避开视线。有时她不知道怎么吐槽顾骁霸道的动作演出。
顾骁的眼睛像深色的玻璃珠,没有太多温度,但足够专注。
三个小时后,他们抵达营地。
那是一片被松林环绕的空地,已经有几顶帐篷零星扎着。
顾骁选了最靠边缘的位置,远离其他人。
“宝宝,帮我撑杆。”他扔给奇妍一捆帐篷杆,自己则开始铺地布。
顾骁跪在地上固定最后一根地钉时,奇妍看着他后背的肌肉线条透过衬衫浮现。
“不错。”顾骁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比我想的快。”
他从冷藏箱里拿出奇妍腌好的肉串和蔬菜,架在火上烤。
他们坐在折叠椅上,中间隔着火。
他说:“过来。”顾骁喜欢奇妍坐在她旁边,去哪儿吃饭都是如此。
奇妍默然一瞬,换了位置,坐到他右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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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来烤?”奇妍问。
顾骁翻转着肉串,拒绝她。
油脂滴落,发出滋滋声,香气弥漫开来。
肉烤好了,他递给奇妍一串。奇妍吹了吹,咬了一口——调味恰到好处,外焦里嫩。
“好吃。”
顾骁自己也吃起来,吃得很快,但不算粗鲁。
他边吃边看着火,眼神放空,好像在思考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想。奇妍小口吃着,观察他。
火光下的顾骁看起来比平时柔和,那种惯常的紧绷感松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动物餍足后的平静。
吃完,他们并排坐着,谁也没说话。山林寂静,只有火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隐约的溪流声。
奇妍感到一种罕见的安宁。
不需要找话题,不需要揣测对方心情,只是存在着,在这里。
“我去拿啤酒。”顾骁起身,回来时他拉开一罐递给奇妍,自己开了一罐,仰头喝了小半。
“说说林矜矜。”他说。
奇妍握着冰凉的啤酒罐。“什么?”
“随便。”
奇妍沉默了一会儿。火焰在她眼中跳动。
“我和你提过林矜矜?”
“巧合,我曾经看过你们合照,你肯定想不到我在哪看见的。”
奇妍眸光晦涩,严格来说。奇妍讨厌抽烟的男性,讨厌呼吸到二手烟,不信命运,烦躁巧合。
可时间终究会塑造,强迫你习惯某种事物。
顾骁面对眼泪,有着无与伦比的平静。被他爱时可以委屈告状地哭,不被爱时,奇妍不知道怎么掉眼泪。
可她知道,顾骁最有天分的事情,就是安抚哭泣的她。
她的人生走到,被允许在任何时刻掉眼泪,是一件稀罕的事情。
既不接纳、同情、包容、体谅,也不会回避、排斥、抗拒。
这样的事情,出现在一个异常狂躁暴戾的人身上。实话讲,她已经记不清顾骁好好说话时的样子了。
大部分时间里,顾骁情绪像盛夏的雷雨,总是来得毫无征兆。
有时热烈、突然,且不由分说。将你捧至云端,目光灼灼,言辞滚烫,饱含最最诚挚的喜爱。
下一秒也能毫无过渡地发脾气,讲出对她而言最刺耳的话。
她好好地坐在那儿,一会被抚摸,一会被否定。
喜怒无端,好像透彻的冷雨,常常淋得奇妍头昏脑胀,分外困惑……
“我这儿不是一言堂,”他会这样开场,讨要你的心扉“你可以表达你的想法。”
有时,奇妍刚要询问事情始末,顾骁语气带上嘲弄,从温言软语到冷淡截断不过一瞬:“看咯,一定要争两句。”
他通常说完就会离开,回避和奇妍共处一室。
温柔与斥责交替得恰到好处,紧密而疲惫的循环。
她未曾找到规则或规律。
某一天和好的拥抱里,
她的恨终于开始滋长。
奇妍从不会看错人,她不会用卑劣形容顾骁。
顾骁是一个特殊存在。
……
即便你竭尽全力想满足某人的期望,你的身体却会保护你。
生病在后知后觉中,并非一件可耻的事。它操控你用一切魔幻的手段进行反抗。
你会看见,你有多么爱你自己。
只要你幸存。
公交车在一个红灯前停下。奇妍盯着窗外便利店明亮的招牌,进去买了一包金素贞同款香烟出来,她不抽烟,只是拿着看。
“这次的任务,我依旧不会按照你们的方法来。帮我调成同频。”
真一沉默了几秒。当它再次开口时,声音里有一种奇妍从未听过的疲惫:“您喜欢把一切揽在自己身上,您狂妄,自大,从未改变。不是因为善良,也不是伪善。您喜欢对自己有绝对支配权,哪怕被伤害,与其等待刀锋落下,不如迎上去。”
可不痛吗?
您的勇敢,在原本的人生中,是一往无前的魄力和张扬。
而系统所有宏图或狡诈的算计下,勇敢者,是最先要夭折的。
您不愿意承认,您正一点点,被磨得越来越单薄。
真一可以理解,以正义为目的野心家。
而一个正义的野心家,
这怎么可能呢?
所谓同频模式,奇妍会亲自经历一遍,所有塑造目标的成长经历,取得系统所希望她获取的能力点数。
每一个目标做过的选择,奇妍需要理解那种思维,判断、做出一样的抉择。
同频体验是假的,没有人会因为奇妍受到伤害。
奇妍的感受是真的,她背叛过自己的意志数不清了。但同时,她有一道无比坚定的锚点。
她清楚她在做什么。她只是,时常迷失在回忆和他人的影子中。
过度的理解,会让一个人的意识失效崩解,那超过了肉身的秩序。
一个人类的失序,会变成碎片样的怪物。
红灯转绿。公交车重新启动。
12. 同频之音:龙与凤(一)
所有的故事都来自真实。所有的真实,最终都会成为故事。
她静坐在黑暗中,双目紧闭,梦中那抹幽蓝仍然存在,像一条滑腻的绸带勒住她的眼睛。
某一刻她觉得房屋被剥开,有什么东西把房间捧在手心,硕大的眼睛毫无避讳地滑动打量她。
奇妍喊了一声:真一……
没有那道熟悉的系统音回应,她进入同频之中了。
仿佛为印证一切的虚妄,天空那轮圆月照出不寻常的亮光来,举目望去,它比正常的月亮大上数十倍,如同窥探的镜面。
时间与空间交叠,穿过真实与虚幻穿插的幻象。
混沌之中,传来温柔的歌声,仿佛来自遥远天际,又有不甘与痛苦的哀嚎回荡。
“噗通”一声,落入水中。
不仅是耳朵鼻腔,连血管、肠胃都涌入了冰冷的液体。
冰凉的水中,一层无形的膜将她们包裹,窒息的同时又感到温暖。
“咕咚”……气泡涌动。
人影不断下沉,周遭变得绵软,连人的肢体也开始扭曲,一切天旋地转,她们溶入水中,成为漩涡中的光彩,彼此分散,却又相接在水里。
无形的牵引引领水流涌入水底最耀目的光圈,它被鲜花与黑色荆棘缠绕,中心是纯粹的蓝色光芒。
当水流气泡的炸裂声消失,思绪逐渐凝聚,她重获身体的感知。
奇妍睁开眼睛,望见一双蔚蓝明亮的大眼睛,仿佛苍穹倒影,照映她的心。
童音欢快,她们越来越近,直到虚幻与真实融为一体。
……
广阔的原野上,繁花盛开,清新的风吹拂葱郁的草地,吹过景久灵的身体。天空清透,呈现出纯粹的蓝色,有那么一两朵稀疏纯白的云彩飘散着。
草原在七月达到它生命的顶点。
远山的凉意和阳光晒暖的草籽气息,一路随风压低漫野的繁花。
不远处的树下,站着一个怀抱婴儿的妇人。
妇人脸上带着祥和的微笑,穿扮深红色衣裙,腰腹因生产不久仍微微隆起。那婴孩嘴里含着包裹果泥的纱布。
见丈夫走来,她点头打招呼,抬臂轻轻颠了一下襁褓,缓解肩膀的酸痛。
幼婴见景久灵高大的身影靠过来,先是没反应过来,继而“嗤嗤”地笑了起来,在母亲的怀里乱滚。
“我来抱一会吧?”看着乱动,让妇人不停走动调整姿势的小孩,丈夫笑道。
“阿燃也想你了吧?平时怕人的,今天见你闹这么欢。”
景久灵把孩子接到自己怀里。眼神和煦,琉澈的眸子像羊毛里的一块宝石,静谧平和。
而他面容极其苍白,似烟色的白釉。灰黑发束垂落肩头,整个人带着一股病气。
“爸爸!你看!”奇妍举起一条草蛇,活泼开朗地在空中摇晃,柔软的小手握在褐色花纹的蛇身上。
她身上穿一件蓝色缀金蝶袍服,浅素色褶裙,衣服略显旧色,肩袖有拆补延长的痕迹。
这对夫妻看向他们的女儿,景久灵脸上露出夸张的笑容:“太厉害了景琼,今天晚上就吃蛇肉羹。”
“不不不不!”奇妍即刻把手里的蛇往远处抛去。
见景久灵抱着弟弟,奇妍眨眨眼睛,躲到妈妈身后。
“景琼对爸爸也这样害羞呀?”妈妈明纱的声音从上方落下,像一片羽毛拂过耳廓。她牵起女儿的手,温柔地把她带到身前。奇妍抬头看她,晚霞衬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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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肤色如蜜,眼角有浅浅的笑纹。
景久灵虽然病殃殃的,但现下还抱得动两个孩子。
他俯身将奇妍揽进臂弯里,高高抬起来。
“爸爸。”奇妍小脸贴着他的脸,把自己的食指填进弟弟小得像花骨朵的手里。
明纱站在稍高些的草坡上,望着远处。田垄与沟壑安静地卧在苍茫之中。
风像一道道直线分明干净,将她棕金色的短发扬翻在脸畔。
夜幕彻底降临时,风更加猛烈清凉,怒放的花朵也在这样的风中伏倒。
草原沉入墨蓝。
帐篷里点起油灯。
火苗在玻璃罩里安静地跃动,将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帆布壁上,晃动着,交叠着,柔软得像水底的藻。
景久灵靠在叠起的被褥上,就着灯光,慢慢读妻子写的文章。
明纱挨着他,头枕在他肩上,眼皮渐渐沉了,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摇篮摆在身旁,阿燃已经睡熟了。
小小的胸脯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发出幼兽般安宁的呼噜声。
奇妍小嘴一张一合,一口又一口将桂花糕放进嘴里。花香萦绕着绵润的口感,一丝一丝,顺着喉咙滑下去。
这些都是景燃不记事时的事情。
给奇妍找到幸福纯享版了。
【系统提示】:宿主精神链接稳定,系统真一已接入——
信息流回顾中……
【系统后台】
恋爱系统:哇!这下景老师当不了美强惨啦。
真一:话说太早了吧?我看景老师回忆起过往很是痛苦。
恋爱系统:前辈,我们在用宿主视角看噢!
真一:你是一个脑瓜转得飞快的后辈。
13. 同频之音:龙与凤(二)
小猫儿活在小猫儿的世界,就会开心啦。
小猫儿如果用人类的眼光看世界,就要好难过了。
清晨,景久灵收到大阪寄来的信。
他拆信时手指发抖。封蜡是家纹,一只衔着竹枝的鹤。
明纱在帐篷外晾晒衣物,景琼跟在她身后,踮着脚帮忙递夹子。
“父亲病重。”
“家中盼我回去。”他说。
“要去多久?”
“可能……需要一些时间。”
“你可以带景琼和阿燃先去你母亲那里住一段时间。”景久灵手里点燃一支烟。
“我母亲去年冬天走了,你忘了?”明纱轻声说,“哥哥们去了呼和浩特,牧场已经租给别人了。”
“我留下一些钱。足够你们生活一年。”
她抚摸他的脸颊,还是那样温柔。
“去吧。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
那年冬天来得特别早。十一月就下了第一场雪。
景久灵离开的那天,他穿着深灰色的和服外套,外面罩着羊毛披风。
一辆吉普车停在帐篷外,司机是附近镇上的汉人。
明纱抱着阿燃,景琼紧紧抓着母亲的手。两个孩子都穿着厚实的棉袍,小脸冻得通红。
司机不耐烦地按了按喇叭。
他转身上车,吉普车的尾灯消失在雪原尽头。
一首蒙古语送别的歌曲从明纱口中唱出,曲调悠长哀伤,像风在空旷的草原上徘徊。
怀里的阿燃哭了起来。
“冷了吧?我们回去。”
……
窗外,一只夜鸟飞过,发出凄厉的鸣叫。
夜色更深了。
池塘的水面结了一层薄冰。穿和服的女佣低头走路,木屐在走廊上发出像节拍一样的“嗒嗒”声,
景久灵跪坐在父亲病榻前。老人已经瘦得脱形,但眼睛仍然锐利,像鹰隼般盯着儿子。
“回来了?”老人的声音嘶哑,“还以为你死在……了。”
“父亲。”景久灵俯身行礼,额头贴到榻榻米上。
“听说你娶了个蒙古女人,还生了孩子。”父亲咳嗽起来,女佣连忙递上痰盂。
景久灵保持着俯身的姿势。
晚上,景久灵去了大阪的酒吧。穿着昂贵的西装,喝着威士忌,周围是嘈杂的人声和烟雾。有女人过来搭讪,他请她们喝酒,听她们讲无聊的笑话。
钱在一段时间后也断了。
随后,大阪寄来一封简短的信,措辞礼貌而冰冷,告知明纱,景久灵已遵从家族安排,与一位门当户对的千金订婚。随信附有一笔“诚意金”,数额可观,条件是她们母子三人不再与景久灵及景家有任何瓜葛。
一夜未眠。天亮时,明纱烧了信。
……
去呼和浩特的卡车上,景琼晕车吐了好几回,最终虚弱地蜷在明纱腿上,但她精神依旧很好,调皮地逗阿燃玩,阿燃一直摊开手掌,盯着手心那点残留的土屑。风灌进来,土屑终于全部飞走了。
他愣愣看着空掌心,然后开始哭。
两个月后,通过同乡介绍,明纱认识了在神户做生意的中国人陈兆祥。陈先生比她大十五岁,身材瘦削,面容严肃。见面第三次,他在餐厅里说:“我前妻不能生。你两个孩子,正好。我会供他们读书,给他们改姓陈。你明白,进了陈家门,凡事要有规矩。”
选择明纱,一方面是因为她的容貌,即使经历草原风霜却未凋零,她依然有一种独特的、野性的美。
另一方面,她有两个孩子,而他自己无法生育。
明纱搅动杯里已经冷掉的奶茶,奶皮凝结成白色的一层,被挑开。
草原上刚挤出的温热的羊奶带腥味,阿燃第一次尝试喝时皱起小鼻子喊着:w(?Д?)w啊啊!
她慢慢说:“他们可以跟你姓,但小名,还让我叫他们原来的名字。”
陈兆祥沉吟片刻,点头。
……
陈琼轻轻擦掉阿燃嘴角的饭粒。七岁的男孩埋头扒着碗里的米饭。对于桌边沉默的继父视而不见。
“慢点吃。”她用只有两人能听懂的蒙古语低声说,手指顺势抚过他汗湿的额发,将那缕总是垂下来的蓝发捋到耳后,“不会有人抢。”
有时,她会把母亲分给自己的肉块或鸡蛋,悄悄夹到弟弟碗里,然后用眼神示意他别声张。阿燃通常只是顿一下,然后继续吃,不说谢谢,但咀嚼的速度慢了下来。
【系统后台】
恋爱系统赛博织毛衣中,手中是虚幻投影的毛线和钩针。它又又又羡慕前辈了,真一可以调成实体模式,她织的是真正的毛线耶!
恋爱系统:宿主有点太贤惠了吧?这样恋爱要吃亏的。
真一:所以你少折腾她。至少关心母亲,疼爱弟弟,宿主是幸福的。
恋爱系统:……前辈,你是要我死啊,何况我还有六个月刑期耶!您还是多提升实力,和我一起保护好宿主吧。
真一:哇,你讲话不知道为什么,听起来有点让人火大。
恋爱系统:就这样~一点一点~~
真一:你闭嘴。
度过最艰难的六年后,两个孩子都大些了。明纱笑着和陈兆祥提出离婚,陈兆祥是个男人,虽然少不了冷言冷语,但还算顺利离婚。
几年后,日本北海道,小樽。
老宅带着挥之不去的潮气。景燃跪坐在暖桌边,面前的数学试卷上是鲜红的满分。
明纱平日接一些缝补和改衣的活计。
景燃看着母亲微微佝偻的背影,想到她曾经身为草原的女儿,年轻时或许在疯长的草场上骑马奔驰的挺拔身姿,便感到不可思议。
他心中有一种尖锐、冰冷的念头:我绝不能变成这样。
绝不能被困在这里。他要站到光亮、干净、受人尊敬的地方去。
这种“离开”的欲望如此纯粹。
景琼端来热茶,放在他手边。她已经十六岁,继承了母亲秀丽的轮廓和父亲沉静的眼眸,常年帮着母亲操持家务。
阿燃在暖桌边写作业,遇到难题烦躁起来。
“阿燃,休息一下眼睛。”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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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声音很温柔。
景燃“嗯”了一声。
她递来几颗自己攒下的糖果,景琼自己也会吃,但会记得给留出弟弟、妈妈、同学的份。
其实,那就只剩偶尔尝个味道了。可想到这样的味道,会出现在大家的嘴里,她比自己吃了还高兴。
阿燃剥开糖纸。甜味在嘴里化开的时候,紧皱的眉头竟真的也会不知不觉松开一点。
十五岁那年冬天,景琼病了。
起初只是咳嗽,后来开始低烧。
明纱带她去看了几次医生,开回来的药吃了似乎好些,但不见痊愈。
景燃把自己更深地埋进书本和习题里。
姐姐的房间偶尔传来压抑的咳嗽声,他知道姐姐病了。但被更清晰的,关于自己未来的焦虑覆盖着。
希望姐姐快点好起来,不要添麻烦,不要占用母亲更多的时间和家里本就紧张的钱。
有一回,他端着水杯经过姐姐房门口,看见她正费力地想把窗户推开一点透气,手却有些使不上劲。他站在那儿看了两秒,然后走过去,帮她把窗户推开一道缝。
冷冽的空气涌进来,景琼回头看到他,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个很浅的笑容:“谢谢阿燃。”
他“嗯”了一声,把水杯放在她床边的小几上,转身就走了,好像只是顺便。
景琼咳嗽变得频繁,有一天因为吐血,发出惊骇人的喘息声。
阿燃在隔壁房间听着。心里生出隐秘的烦躁,其实与其说是对姐姐的,不如说是对他所恐惧的麻烦与失控本身。
直到一个清晨,明纱惊慌的呼喊穿透了房门。
景琼没能醒来。急性肺炎引发的衰竭,带走了她年轻的生命。
葬礼很简单,来的人很少。
景燃穿着不合身的黑色衣服,站在母亲身后,看着棺木落入土中。
他心里空落落的,有茫然,但奇怪的是,并没有预想中撕心裂肺的悲伤。
他甚至觉得,那个总是默默照顾他,温柔安静的姐姐,仿佛只是提前去了某个地方,而他的生活还要继续,朝着他既定的目标前进。
他安慰哭泣的母亲,处理一些琐事,然后很快回到了书桌前。
那些悲伤,雪片一般,如细密筛下的面粉,看似积了一层,却没什么分量。
很快就被他前行的心气抖落了。
十七岁,东京。
景燃如愿考入了东京顶尖的私立高中,凭借优异的成绩和奖学金,他离人生赢家的蓝图又近了一步。
他穿俊俏合体的制服,说标准流畅的日语,积极参与精英社团。
进入东大,然后进入财阀或顶尖投行。父亲那边的家族默认了他的存在,偶尔会有一些不算丰厚但定期的资助,确保他不必为生计发愁,能专心于正途。
他几乎快要成功了。如果他没有在那家书店,鬼使神差地翻开那本漫画杂志。
那本杂志收录了各国漫画优秀获奖作品。偶尔也刊登些无名作者的作品。
其中一篇短篇漫画,标题是《龙与凤》,
作者署名:QYQ。
14. 同频之音:战争(三)
景燃翻开那本杂志,《龙与凤》在内页目录上占据鲜明的一个板块。
《龙与凤》的标题用毛笔字写成,苍劲中带着一丝女性特有的柔韧。画风也与他常看的商业漫画截然不同。线条粗粝,墨色浓淡分明,像是用真正的笔墨在纸上挥洒而成,应该是手绘后再扫描进电脑的。
故事开场在一片焦土。
战后焚烧过的废墟上,一个约莫十岁的男孩背着更小的妹妹,在残垣断壁间跋涉。
男孩名叫“龙”,有一双过于深沉浓烈的眼睛,如同沼泽。
妹妹叫“凤”,绿色瞳孔在灰败的天地间亮得惊人。
她们失去了所有亲人。
“哥哥,天空为什么是红色的?”凤趴在他瘦削的背上,声音细细的。
“地上的血被风吹上了天。”
龙把背上捆着妹妹的布带又紧了紧。他的脚下,烧焦的土地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接下来的三页没有对白,只用画面展现他们的旅程。
龙用捡来的铁皮罐头煮土豆汤,一勺勺吹凉了喂给凤。夜里寒风呼啸,他脱下外衣裹住妹妹,自己蜷靠在断墙后冻得发抖。他不靠在妹妹身旁,他也需要有自由休息的时间。
经过一片染血的战场时,他捂住凤的眼睛,他望着风雪中冻僵的,像果酱罐头凝固在雪中的组织,那些死寂的面孔,像石头一样灰白。
黄昏,她们遇见了一队巡逻兵。
士兵们穿着统一的深色制服,枪械在夕阳下泛着冷光。领头的是个年轻军官,面容英俊却冷漠。
他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两个脏兮兮的孩子。
“哪里来的?”军官问。
龙把凤护在身后,仰起头,他的脸很脏,但这双眼睛里强烈的求生意志让军官微微一怔。
“北边逃过来的,父母死了。”龙的声音沉稳得不像是孩子。
军官眯起眼睛。他身后的副官低声说:“长官,可能是间谍派来的孩子,最近不少……”
“我不是间谍。”龙从怀里掏出一枚指甲盖大的金属徽章。
是父亲留下的,上面刻着某个学术机构的纹样,现在应该早已覆灭了。
“我们父母是星象学者,教过我们观星和计算,如果你们需要会看天象的人,我可以。”
凤从哥哥身后探出头来,绿色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马匹和士兵。
她陡然笑了,这表情废物背景中纯粹得刺眼。
军官叹了口气,最后用马鞭指了指队伍后方的一辆补给车。
龙被编入后勤队伍,他负责文书抄写和物资清点搬运。
晚上,他在帐篷内擦拭一块捡来的怀表。凤在练习写字。
“哥哥,他们好凶。”
“但这里能为我们遮风挡雨。等战争彻底结束,我会带你去更好的地方。”
“更好的地方?”
“有学校,有图书馆的地方,你可以安心长大,半夜不用再担心被炮声惊醒。”凤比龙小三岁,凤记事时,战争便开始了,父亲死在研究所,母亲带着他们东奔西走。
她把头枕在哥哥膝盖上,看着帐篷顶漏进来的一点星光:“星星真好看,我想妈妈了。”
龙擦完了表盘,轻轻合上表盖。
表针早不走了,似乎停在某个永恒的刻度上。
在兄妹二人的意识深处,都有一片浩瀚的星空。每颗星星是一道算式,一个坐标,一个可能性的分支。
龙在星空中行走,伸手波动那些光点。计算着最安全的路径,最有利的选择。
一颗星星闪烁起来,凤梦见自己长出翅膀,飞过焦土与红河,飞向远方的绿色山谷。
那里只有潺潺溪流和开满野花的山坡。
“我梦见我们飞走了。”她小声告诉哥哥。
雨夜,敌方发动突袭,军营陷入混乱。
龙拉着凤躲进一个半塌的弹药库,外面爆炸声与惨叫声撕裂夜空。凤紧紧抓住哥哥的手,却没有哭。
龙习惯性地想捂住她的眼睛,却被凤睁开了。
她透过墙上的裂缝看向外面,火光映照下,人类互相杀戮的画面如同地狱绘卷。
她翡翠般的瞳孔里倒映着一片猩红。
袭击在黎明前被击退,军营损失惨重,连那位年轻军官也负了伤。
清点伤亡时,龙被叫去帮忙登记。那一排排盖着白布的尸体,不少肢体不全,一块块耷拉在那。
龙看见了熟悉的身影,一个给凤肉干的炊事班老兵,现在胸口开了一个洞,血已经凝固成深褐色。
“发什么呆!快点!”士官不耐地催促。
龙应了一声,弯腰写下名字。
那天晚上,凤发起了高烧。
龙守在她床边,用湿布反复擦拭她滚烫的额头。
凌晨时分,凤醒过来,她也不知是否清醒,脸颊因为高温像蒸熟的豆沙。
凤一如既往讲述自己的梦境。
“梦里我变成了一只真正的凤凰,我飞得高高的,看见世界上所有的战争,所有的死亡。我的眼泪掉下来,变成了雨。”
她看着哥哥,潸然泪下。
“哥哥,为什么要有战争?”
龙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说:“睡吧。天还没亮。”
“活下去就够了。知道太多反而活不下去。”
过了一个月,军营接到命令,要转移阵地。
行军路上,他们经过一片被化学武器污染过的森林。
树木枯死,土地泛着不正常的颜色,连天空都与其他地方割裂开来,是一片浑浊的黄。
军官下令加速通过,但凤突然挣脱了龙的手,跑向森林边缘。
“凤!”龙急追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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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停在一颗枯树前。那棵树已经死了,树干扭曲,如同痛苦的人形。
但就在最低的枝桠上,竟冒出了一点极其微弱的绿芽。小到几乎看不见,却在荒芜里倔强地存在着。
凤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那点绿芽。
下一秒,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以她的指尖为中心,一圈微弱的绿光荡漾开来。光芒所及之处,枯死的土地泛起了一丝湿润的深色。
那点绿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展,长出了一片完整的嫩叶。
所有人都僵住了。
凤自己也愣住了。
她收回手,看着指尖。那里还残留着一丝温暖的光晕。
军官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大步走过来,抓住凤的肩膀:“你做了什么?”
凤茫然地摇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它很疼……”
“疼?”军官的眼神变了。
惊疑之下,那是一种翻涌着贪婪和狂热的眼神。
“你能感受到植物的疼痛?”
龙冲过来,想把妹妹拉回身后,但军官的力气太大了。士兵们围了上来,枪口拦在眼前。
“这孩子有特殊能力。”
军官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上报上去……”
“你们要做什么!”龙第一次提高了声音,“凤还只是孩子!”
军官低头看了龙一眼。
“正因为她是个孩子,才更有价值。放心,她会得到最好的照顾。”
“比跟着你流浪好得多。”
龙的眼神中出现了某种冷酷的决断,和军官如出一辙。
只不过,曾经龙用这样的眼神看食物,看庇护所,看一切能让她们活下去的东西。
现在每个人的视线,都落在妹妹身上。
晚上,军官特别安排了一个单独的帐篷给凤,派了两个士兵看守。
龙被允许去看她,但时间有限。
凤坐在行军床上,她的绿眼睛在灯光下像萤火虫一样让人感到不真实。
“哥哥,我是不是做错事了?”
龙捧起她的脸,“你没有错。”
“凤。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当你弱小的时候,任何特殊都是危险。但当你强大的时候,特殊就会变成筹码。”
“筹码?”
“可以用来交换自由、安全、未来的东西。”龙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我们会去一个能让你安心长大的地方。”龙轻轻擦掉她脸颊上的一点污渍。
“我保证。”
帐篷内,兄妹二人靠得很近。帐篷外,士兵的身影如牢笼的栏杆。
远处,污染区的枯树如鬼魅之影。
画面定格在龙的眼睛特写。
那双眼睛里,燃起了某种近乎疯狂的光。
那是野心。
15. 同频之音:战争(四)
如果妹妹的能力是真的,如果能控制这种能力。
那么他们就不再是战争的遗孤,不再是需要施舍的流浪儿。
他们将真正把命运握在自己手中。
天快亮了。龙睁着眼,望着帐篷顶。
他正亲手将妹妹推向一个未知,可能更危险的境地。
如果不这样做,他们可能永远无法摆脱渺小而痛苦的挣扎。
“对不起,妹妹。”
隔壁帐篷里,凤蜷缩在床上。
凤梦见自己再次变成一只凤凰,在夜空中翱翔。
地面上,哥哥站在战场中,仰头看着她。她想飞下去带他一起走,但哥哥摇了摇头,用手指了指天空深处。
那里星辰如棋局。
凤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但她相信哥哥。
永远相信。
景燃合上了杂志。
《龙与凤》的第一话,在此戛然而止。
景燃手指在微微颤抖,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如果姐姐当年能像凤一样特殊,一样拥有被利用的价值,他会不会更努力地去救她?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景燃感到一阵生理性的恶心。他冲进书店的洗手间,对着洗手池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他想起姐姐在生命尽头的时光,也只是说:“阿燃别担心,我没事。”
即使咳嗽得喘不过气,高烧让她意识模糊,她也从来没有抱怨过。没有说过一句“我好疼”。
如果她任性一点呢?
她太懂事了。懂事得可以让人心安理得地忽视她。
如果她像凤一样,展现出某种惊人的价值呢?
如果她痛哭流涕喊着“我好怕”,而不是微笑说“谢谢阿燃”呢?
景燃一拳砸向面前的镜子!
“哐啷——”
裂痕将他的脸分割成碎片。
血顺着指关节流下来,滴在洗手台的白瓷上。
他没有感觉到疼。
或者说,比起内心正在发生的撕裂,让这点皮肉之苦变得微不足道。
书店老板听见动静冲进来。
看见碎裂的镜子和满身是血的少年,吓得要报警。景燃赔了镜子的钱,在老板惊疑不定的目光中离开了书店。
夜晚,涩谷街头很热闹,人流如织。
景燃站在人群中。
“先生,要买花吗?”
一个稚嫩的声音唤回他的思绪。景燃低头,看见一个大概七八岁的小女孩,抱着一篮略显萎靡的玫瑰花。
“这些花……不新鲜了。”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发涩。
小女孩点点头,有点不好意思:“所以便宜卖。最后一束了,卖完我就能回家啦。”
景燃掏出钱包。里面还有这个月剩下的生活费,不多,但买一束花绰绰有余。
他抽出几张钞票,塞进小女孩手里,拿起那束玫瑰。
“早点回家。”他说。
小女孩惊讶地看着手里的钱:“太多了……”
“没关系。”景燃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回头,“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叫小铃!”女孩乖巧地回答,冲他挥挥手。
景燃漫无目的地走着,最后,他停在了一座小神社前。
夜深了,神社里空无一人。景燃走进鸟居,在钱箱前停下。他看了看手里的玫瑰,又看了看神社正殿里隐约可见的神像轮廓。
然后,他做了一件自己都无法理解的事。
他把那束玫瑰放在了钱箱前。
夜风吹过,几片深红的花瓣飘落,在石阶上打着旋。
景燃在神社前的台阶上坐下,看着东京的夜景。这座城市如此璀璨,每个人都像棋盘上的棋子,按照既定的规则移动、生存、挣扎。
他曾以为自己是下棋的人。
现在他知道了,他只是看得比较清楚的棋子。
手机震动起来。是母亲发来的消息,问他这个周末回不回家,她做了他爱吃的炖菜。
「回。」
发送成功后,他仰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气。
冷风凌冽。空气冰冷刺肺,却让人清醒。
【同频体验·景燃视角载入】
奇妍感到自己在坠落。
或者说溶解。
她的意识像一滴墨汁滴入一汪清水,与另一个意识融合。
景燃的记忆、情感、思维模式如同汹涌的潮水冲进她的脑海,试图覆盖她原有的认知。她本能地抵抗,像溺水者挣扎着浮出水面。
真一的声音在意识深处响起。
“宿主,放松,不要抵抗。同频模式需要您完全接纳。”
抵抗逐渐减弱。潮水淹没了她。
现在,她是景燃。
十五岁,北海道,冬天。
姐姐在隔壁房间咳嗽。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着数学参考书,但视线无法聚焦。
烦躁。
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生病?期末考试就要到了,这次成绩关系到奖学金。母亲这几天心神不宁,家里的缝纫活都耽误了,收入又要减少。
还有医药费。
虽然只是小病,但看医生、买药,零零总总也是一笔开销。他上个月才跟母亲说想买一套新的教辅。
现在全泡汤了。
“咳咳咳——咳咳——”
咳嗽声又响起来,这次更剧烈,夹杂着喘息。景燃握紧了手中的铅笔,指节发白。
去吧。去看看她。一个声音在心底说。
另一个声音立刻反驳:看了又能怎样?你又不会治病。去了也只是站在那儿,说些无用的安慰话。有那个时间,不如多做几道题。
他选择了后者。
铅笔在草稿纸上划动,写下一个个算式。数字和符号排列整齐,逻辑严密。
几天后,姐姐的病似乎好转了一些。她能坐起来了,脸色虽然还是苍白,但有了点笑意。母亲松了口气,景燃也松了口气。
“阿燃,”姐姐叫他,声音很轻,“能帮我倒杯水吗?”
他起身去倒水。递给她时,两人的手指短暂地相触。姐姐的手很凉,像白棋子。
“谢谢。”她小口喝着,然后说,“对不起啊,给你们添麻烦了。”
景燃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燃以后一定会很厉害的。”她笑了笑。
这句话她说过很多次。每次他说起自己的梦想,考去东京,进好大学,找体面的工作。
她都会这样说,眼神里是全然的信任和骄傲。
好像他的成功,也是她的成功一样。
他匆匆说了句“你休息吧”,逃也似的离开了房间。
回到书桌前,他盯着参考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为什么姐姐从来不说自己的梦想?
她好像没有想要的东西。不,也许有——
他记得很小的时候,姐姐说过想学画画。但家里负担不起两个人的兴趣班,所以她主动放弃了,把机会让给了他。
“阿燃学东西比我快,什么都做得好。”她当时是这么说的,语气轻快,听不出遗憾。
但现在回想起来,她的眼神呢?
景燃发现自己想不起来了。他从来没有认真看过姐姐的眼睛。
这种发现让他感到不安。他甩甩头,强迫自己回到题目上。
不要想。不要想那些无解的问题。
专注于能解开的题目,能达成的目标。
这才是正确的生存方式。
又过了一周,姐姐的病突然恶化了。
那天凌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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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燃被母亲的惊叫声惊醒。
他冲进隔壁房间,看见姐姐身体蜷缩成一团,嘴角有血沫。
母亲的声音在发抖。
景燃站在原地,手脚冰凉。他看见姐姐那双总是温柔笑着的眼睛,此刻因为痛苦而睁大,瞳孔涣散。她的目光扫过他,但好像没有真正看见他。
她在看什么呢?
医生来了,急性肺炎转成重症,需要立刻送医院。
医院的白炽灯刺眼得让人想流泪。
姐姐被推进急救室。医生和护士匆忙进出,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
景燃和母亲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母亲在哭,他没有哭,只是盯着急救室门上那盏“手术中”的红灯。
红灯亮着,像一只血色的眼睛。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走廊的挂钟发出规律的滴答声,每一秒都拉得很长。
景燃开始想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明天的课怎么办?作业还没写完。期末考试复习进度要调整。
他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感到一阵强烈的自我厌恶。
姐姐在里面生死未卜,他却在想期末考试?
但如果不这样想,他可能会疯掉。
所以他继续想:医药费。家里的存款。如果姐姐需要长期治疗怎么办?如果她留下后遗症怎么办?他的学业会受影响吗?还能按计划考去东京吗?
越想,心越冷。
不是冷酷,是恐惧。
恐惧那个庞大,名为“现实”的怪物,正张开嘴,要把他们全家吞进去。
而他太渺小了。渺小到连反抗的念头都显得可笑。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他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母亲瘫倒在地。
景燃站起来,腿有些软,但他站住了。他走向医生,问:“她最后有说什么吗?”
“没有。送进来的时候已经失去意识了。”
没有遗言。
葬礼很简单。来的人很少,大多是邻居和母亲的几个朋友。景燃穿着不合身的黑色西装,站在母亲身边,接受吊唁。
人们说,“节哀。”
人们说,“她是个好孩子。”
人们说,“你们要坚强。”
景燃,现在也是奇妍,机械地点头,道谢。
奇妍完全按照景燃的思绪和反应,在身体内部观察,麻木地执行葬礼程序。
葬礼后的第三天,景燃回到学校。
同学们看他的眼神有些异样。有人小声议论,有人投来同情的目光,也有人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这可能是最让他舒服的一种。
一个月后,期末考试。景燃考了年级第一。
公布成绩那天,他站在公告栏前,看着最顶端的自己的名字。
放学后,他没有直接回家。他去了镇上的书店。
书店老板认得他,知道他家刚办了丧事,对他格外和气:“景君,来找参考书吗?”
景燃摇摇头。他在书架间漫无目的地走着,手指划过一排排书脊。文学,历史,哲学,艺术……最后,他停在了漫画区。
那里有很多二手漫画,封面磨损,书页泛黄。他随便抽出一本,是讲热血少年冒险的故事。翻了几页,画面过时,情节老套。
但看着那些夸张的表情,那些直白的台词,那些简单明了的善恶对立——
他忽然觉得很累。
“景君?”老板的声音从柜台后传来,“你还好吗?”
景燃抬起头,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蹲在了地上,一个很孩子气的姿势。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我没事。”他说。
“请问……有教画画的教材吗?”
老板愣了一下,然后点头:“有,在那边角落。”
……
16. 同频之音:事实(五)
几年以前。
明纱突然出现在大阪。
没有提前通知,那天景久灵正在准备一场重要的画展,画廊里挂满了他的新作。
这些都与明纱有关,是他思念明纱和孩子们时绘制的内容。
离开蒙古以前,他已经很久画不出东西来了。
明纱穿着简单的棉布连衣裙,她站在画廊门口,看着那些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景久灵看见她时,脸上有着纯粹的惊讶。
“明纱?”
“我改嫁了。”明纱说,“是个汉人,在神户做生意,他愿意接受孩子们。”
景久灵愣在那里,周围的一切声音都远去了,只剩下自己的心跳。
“你说什么?”
“草原的牧场被征收了,哥哥们自身难保。”
“你可以来找我……”
“找你?这听起来真奇怪。”
神户的家是一栋二层町屋,后面有个狭小的庭院。
陈兆祥的贸易公司主要进口欧洲的机械零件,生意不算大,但足够体面生活。
他说话算话,送景琼和阿燃去了附近的小学。景琼改叫陈景琼,阿燃改叫陈燃。
入学第一天,阿燃就成了异类。他听不懂大部分日语,更麻烦的是他的名字,“燃”字在日文里读作“moeru”,有“燃烧”、“恋爱”的意思,调皮的男孩们围着他喊:“もえる?もえろ!燃起来了!恋爱了!”他们学他沉默不语的样子,学他起初因为不熟悉日式厕所而闹出的笑话。
陈兆祥谈不上虐待他们,只是漠然而严格。
饭桌上,他询问景琼的功课,对阿燃则很少过问。
他给孩子们定下规矩:餐具必须轻拿轻放,坐姿要端正,晚上九点前回家。
阿燃曾因为放学后看一群工人修建神社,晚归了二十分钟,被罚在庭院里站了一小时。
那天下小雨,初春的凉意吹拂在皮肤上。
他站着,看着湿漉漉的枫树,鼻尖是一种木头的苦涩味。
草原的气味,已经是遥远的过去了。
记不起来了。
景琼十五岁那年的冬天,生病了。
景琼住院时,阿燃刚上国中二年级。他每天放学后先去医院,坐在姐姐床边,给她念课本上的故事,或者什么也不说,只是握着她的手。景琼的手一直以来都瘦得惊人,腕骨凸出,皮肤透明得像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
“阿燃,”一次,她精神稍好时说,“我梦见回草原了。草那么高,那么绿,我躺在里面,太阳晒得身上暖洋洋的……还有一只小羊羔舔我的脸。”
起初只是感冒,咳嗽,发烧。明纱带她去医院,医生开了药,说休息几天就好。但几周后,病情突然恶化。高烧不退,咳嗽变得剧烈,咳出的痰里带着血丝。
再次送到医院时,医生脸色凝重。
“情况不太好。”
景久灵当时正在东京参加一个艺术论坛,接到电话后立刻赶回大阪。
他冲进病房时,景琼正在睡觉。氧气面罩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能看见紧闭的眼睛和长长的睫毛。她瘦了很多,手腕细得像一折就断的树枝。
明纱坐在床边,握着她的一只手。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眼睛红肿,布满血丝。
两天后,景琼的情况急转直下。医生把明纱和景久灵叫到办公室,说了很多医学术语,但核心意思只有一个:做好准备。
景琼在第三天凌晨停止了呼吸。那时窗外正下着雨,雨点敲打着玻璃,发出细密的声响。监控器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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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线变成一条直线,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明纱俯身,在女儿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睡吧,我的小羊。”她用蒙古语说。
葬礼很简单。火化后,骨灰装在一个白色的小坛子里。明纱抱着骨灰坛,站在寺庙的庭院里,看着樱花在雨中飘落。
“我想带她回草原。”她说。
景久灵点头:“我安排。”
明纱拒绝,“不需要。”
等天光轮换成一片红色,明纱的视线都凝固了,她从未这么仔细的看过一个人,那双如松木清雅的眼睛,仿佛第一次吹开薄雾,露出深不见底的渊河,尽是吞噬人心的冰寒。
雨下得更大了。僧侣们开始诵经,低沉的梵音在庭院里回荡。景久灵看着前妻抱着女儿的骨灰,慢慢走进雨幕中。
明纱带着阿燃回到了草原,但那里已经不再是记忆中的样子。牧场被征收后,建起了旅游度假村。她租了一间小屋,靠做手工艺品和给游客当导游维生。
阿燃在草原上住了一个月。他学会了骑马,学会了放羊,皮肤晒得黝黑,身体变得强壮。但他不说话,不笑,眼睛里始终有一层冰。他经常一个人骑马到很远的地方,直到天黑才回来。
一天,阿燃提出要回日本。
“我想回家。”他说。他说的家,是景家。
明纱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点头,帮他收拾行李。送他到车站时,她给了他一个小小的护身符——一块狼牙,用红绳串着。
景燃忽然捂住眼睛,脸色极其难看。他眼睛里是化不开的夜色,将他的眼白都遮蔽。
此时明纱才注意到,空气中漂浮着像灰尘一样的微光,他似乎很不能适应。
明纱没有挥散那些浮光,她静静被它们包围着。
17. 代号夜猫(金素贞、电竞)
第二天清晨,奇妍顶着两个黑眼圈准时出现在工作地点。
奇妍从不迟到,她可以到工作场所继续睡,但绝不缺席。
为保障宿主精神健康,同频模块严格遵循科学体系,拆解环节,分多时段进入。确保宿主有充足的时间休息恢复。
景燃还穿着昨晚的衣服,数位屏拿到客厅工作了,桌上有两罐空掉的能量饮料。
啊?工作不去楼上,楼下这么凉,这么苦修吗?
景梦小小一只缩在沙发边角,抱着一本图画书,小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听到开门声霎那惊醒,眼睛里立刻迸发出看见救星的光芒。
“奇妍姐姐!”他张开双臂扑过来。
奇妍接住这颗小炮弹,揉了揉他翘起的呆毛。
“宝贝,你怎么不去楼上好好睡?我看我们景梦头一低一低的,根本没睡进去呀?”
“哥哥让我上去,我担心他。”
奇妍捏捏他的脸。
“我去做早餐。”她放下包。
奇妍系着印有小熊图案的围裙,打开冰箱看了一眼。她手脚麻利地煎蛋、烤吐司,热牛奶。
很快,食物的香气驱散了客厅的冷峻。
“姐姐,我想要两个蛋!上面请帮我用番茄酱画上笑脸!”
“没问题。”
“景老师,吃饭。”她把一份早餐放到沙发茶几上。
自己则拉开椅子在餐桌边坐下,和景梦一起吃。
“吐司边烤得脆脆的,好吃。”她对景梦说,咬了一大口。
景梦用力点头,腮帮子被面包塞得鼓鼓囊囊的。
门铃响起。
打开门,果然是金素贞。
今天她换了一身象牙白的西装套裙,棕红长发束成高马尾,显得格外清爽干练。
“早。”她冲奇妍打招呼,视线越过她看向客厅那个背影。
“还没猝死?”
“暂时没有。”奇妍目光落在她手里一个黑箱子上,“这是……”
金素贞先把食盒放到餐桌上,打开,里面是还冒着热气的蟹黄汤包和晶莹的虾饺。
“顺路从‘唐阁’带的。吃吗?”
香气飘散。景燃的肚子几不可闻地叫了一声。
他脸色变了变,硬撑着:“不饿。”
“随你。”金素贞自己拈起一个汤包,优雅地咬了一口,汁水丰盈,她表情舒展开。
“奇妍,来尝尝。他绝食是他的事,我们吃我们的。”
奇妍从善如流地走过去。她知道,金素贞这是在“围魏救赵”。
果然,看着两个女人坐在他的餐桌边,享用着他原本不屑一顾,但此刻闻起来香得要命的早点,景燃坐不住了。
“过来,先把早饭吃了。空腹生气伤胃,胃疼起来更画不出东西。”
金素贞难得给了台阶下。
她把食盒往他那边推了推。
景燃盯着那盒点心,挣扎了几秒,最终败给肠胃和现实。他拉开椅子,拿起筷子,恶狠狠地夹起一个汤包塞进嘴里。
金素贞打开公文包,拿出几份文件。
“沙龙的具体流程和注意事项。还有,这是对方点名希望你能在现场简单演示的环节,不需要太复杂,画个大幅线稿就行,算是互动。”
景燃一边吃一边扫了几眼,没反对。
金素贞明眸看向奇妍:“沙龙当晚,你也需要出席,作为助理协助景燃。着装正式些,不用太夸张。有问题吗?”
奇妍摇头:“没问题。”
金素贞拿起那份签好字的合同翻了翻,满意地点头。她抱起手臂:“行,公事办完了。现在办点私事。”
“什么?”景燃皱眉看她。不像有好事。
“我要征用你家客厅,打几局高质量的排位赛。你继续工作,或者随便干嘛,别打扰我就好。”金素贞说得理所当然,咔哒一声打开黑箱。里面不是文件,而是一台造型凌厉、闪着幽紫背光的游戏本,配套的键盘鼠标和定制电竞耳机一应俱全。
景燃一时不知该气还是该笑:“金素贞,你跑我家来打游戏?”
“不然呢?每周对着你这张苦大仇深的脸,我需要娱乐。”金素贞已经开机,纤细的手指在键盘上敲打,“今天手感好,必须上分。你这儿清净,网速快,还有……”
她瞥了一眼旁边的奇妍。
“现成的观众和潜在队友。”
奇妍眨眨眼。
“奇妍,会玩《永恒峡谷》吗?”
“会一点。”奇妍老实回答。是真话,她玩得不多,但理解游戏机制,手速和反应还在。
“太好了。”
金素贞嘴角勾起一抹笑。
“来,我带你。设备你用景燃的,他书房那台顶配台式机吃灰也是吃灰。”
她根本不是在询问,而是在下达指令。
奇妍看向景燃,用眼神询问。
“安心玩吧。”他对奇妍倒是换了一个态度,金素贞冷笑出声。
你小子,你小子。
“五排车队走起。”
她在自己那个叫“深夜奇妙物语”的海外时差党群里发了条消息:“五排2=3,来不坑的,速度。”
回复立刻弹出。
【群聊·深夜奇妙物语】
(头像:吃鸡腿的橘猫)夜归人:1。但十分钟后可能临时离开,急事。
(头像:向日葵)阳光待产:加我一个~刚做完胎教音乐时间,宝宝很安静。
(头像:和女明星的杀青合影)片场摸鱼王:来了!下一场戏还没到我,能打两盘!
金素贞挑了挑眉:“夜归人技术不错,但这时间……算了。先组上。”她迅速拉人建队。
“都进语音。”金素贞戴上耳机。
金素贞安排位置:“我中单。奇妍,你走上路吧,稳一点。
‘夜归人’打野,‘阳光’AD,‘片场王’你辅助。”
“好”“没问题!”“收到~”“来了来了。”
【游戏内·团队语音】
金素贞(冷静,带耳机)
对面打野红开。奇妍,上路小心河蟹视野。
奇妍(平稳)
明白。
夜归人(男,声音平稳但略快)
我蓝开,速三抓中。素贞,你二级学W,能控到就杀。
(背景音:金属搭扣声,像打开什么盒子)
片场王(语调活泼)
大佬今天节奏好稳!我下路猥琐发育。
阳光(温柔)
我会保护好自己~
【夜归人公寓】
客厅三块屏幕亮着光:
1.游戏画面:盲僧正在打蓝Buff
2.监控网格:显示公寓走廊、电梯、安全通道的实时画面
3.热感扫描图:整栋楼的能量分布,一个红点正在14层移动
陈夜(夜归人)坐在电竞椅上,左手操作键盘鼠标,右手从腰间抽出一把陶瓷匕首。
他耳朵上挂着入耳式监听耳机。
游戏语音:“打野厉害啊。”
走廊音频:脚步声,在1407门口停下。
陈夜眼睛没离开游戏屏幕,盲僧正在打魔沼蛙。他的左手操作依然精准流畅。
右手将陶瓷匕首反握,横在键盘前。
时间:20:17
一个穿维修工制服的男人站在1407门口。他掏出万能门卡,动作专业。
门锁指示灯从红变绿。
门缝推开三厘米时,一只黑色的战术手套突然从门后伸出,精准扣住来人的手腕!
猛力一拉!
【游戏内·团队语音】
夜归人(语气如常,但呼吸微促)
家里有点事。离开一分钟。
(点击回城)
金素贞(敏锐)
你那边什么声音?好像有……门轴声?
夜归人
……修门。
他的盲僧停在野区,开始回城读条。
【公寓玄关】
陈夜将入侵者拖进玄关,右手匕首直刺对方咽喉!
入侵者反应极快,低头躲闪,同时从腰间抽出一根甩棍,“唰”地展开!
甩棍砸向陈夜持匕首的手腕——
陈夜缩手,棍尖擦过键盘边缘。
啪嗒!
空格键被砸得弹起。
时间:20:18
因为空格键被砸,盲僧的回城指令被取消。
角色开始不受控制地朝墙壁走去——
金素贞(疑惑)
夜归人?你在……对着墙普攻?
盲僧开始一下、一下地平A墙壁。
陈夜和入侵者在客厅中央缠斗。
匕首与甩棍碰撞,发出低沉的金属撞击声。两人动作都极快,但都刻意压低声音。
陈夜的左手还在键盘上。盲僧正朝河道走去。
入侵者(压低声音)
东西交出来。
陈夜(同样低声)
什么?(装傻)
他一脚踢向对方膝盖,被格挡。两人撞到电脑桌。
咣!
显示器晃动。
盲僧走到河道中央,停下,开始转圈。
片场王(憋笑)
大佬……你在河道跳芭蕾?
陈夜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屏幕。
他的猫,“元帅”,一只胖橘猫,被刚才的撞击声惊动,从沙发底下钻出来。
元帅跳到电脑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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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奇地看着转圈的盲僧。
然后,它优雅地踩上了键盘。
盲僧突然对着空气放了个Q技能。
阳光(惊讶)
呃……技能放空了?
金素贞(若有所思)
听起来,你那边……很忙?
陈夜将入侵者压制在沙发边,膝盖顶住对方胸口。甩棍掉在地上。
入侵者突然摸向靴筒——
第二把刀!
陈夜立刻后撤,刀尖划过他的左臂。运动服撕裂。
血渗出来。
他皱眉。
不是因为疼。而是元帅被血腥味刺激,兴奋地在键盘上跳了一下。
盲僧突然朝敌方野区走去,义无反顾。
片场王(惊呼)
大佬别送!那边有五个人!
金素贞(彻底确认)
夜归人,你家猫在替你打游戏,对不对?
陈夜没时间回答。
他抓住入侵者持刀的手,反向一拧。
咔嚓。
腕骨脱臼的声音。
刀掉落。
陈夜顺势用肘部猛击对方太阳穴。
入侵者软倒。
陈夜喘了口气,看向屏幕。
元帅正用两只前爪在键盘上踩来踩去,盲僧在敌方野区跳起了“之”字舞。
时间:20:21
【游戏内·团队语音】
夜归人(重新接入,呼吸微乱)
……回来了。
金素贞(调侃)
“家务”处理完啦?
夜归人(平静)
嗯。垃圾分类好了。
他单手操作鼠标(右手正用绷带快速缠左臂伤口),精准地将盲僧拉回安全位置。
昏迷的入侵者已经被扎带绑好,倒在地上。
片场王(小声)
我刚才好像听到……骨头响?
阳光(担忧)
夜归人先生,您真的不需要帮忙吗?我可以……打电话给物业?
夜归人(轻笑)
不用。只是教育了一下不请自来的客人。
他操作盲僧,刷野,Gank,拿龙。动作行云流水。
左臂的绷带已经缠好,血止住了。
陈夜一边打游戏,一边用脚把安静的入侵者推到沙发底下。
然后从冰箱里拿出一罐冰可乐,单手打开。
元帅凑过来,蹭他的腿。
陈夜用没受伤的右手揉了揉猫头。
时间:20:28
游戏内·最终团战
高地决战。
夜归人的盲僧从侧面切入,Q中敌方ADC,二段跟进,摸眼回旋踢——
完美角度!
敌方ADC被踹进己方人群!
奇妍(冷静)
接控。
金素贞(操作同时)
漂亮。
团灭对方。一波推平基地。
VICTORY!
片场王(兴奋)
赢了赢了!大佬最后那脚太帅了!
金素贞(意味深长)
夜归人,下次“处理家务”的时候,记得把猫关好。
夜归人(喝可乐的声音)
……尽量。
陈夜退出游戏,关掉屏幕。
客厅重归黑暗。
他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缝,点燃一支烟。
手机震动,一条加密信息:
「辛苦收尾。报酬已汇。下次合作。」
他看了一眼沙发底下,又看了看正在舔爪子的元帅。
吐出一口烟圈。
陈夜自言自语:
……今天表现不错,元帅。
下次别碰Q键。
猫:“喵。”
【深夜战术研讨会(9)】
片场王:你们说夜归人大佬到底是干嘛的???
阳光:可能是……武术教练?
金素贞:我赌特工。
奇妍:+1
片场王:那我赌杀手!带猫的那种!反差萌!
夜归人:……
夜归人:我只是个普通的游戏代练。
夜归人:偶尔兼职处理大型“家政问题”。
(夜归人上传了一张照片:一只橘猫端坐在键盘上,背景是整洁的客厅,角落有个黑色大垃圾袋)
夜归人:看,很普通。
【群聊沉默了三分钟】
金素贞:……那个垃圾袋,为什么在动?
夜归人:回收的易拉罐。有气。
夜归人:睡了。明天还有单子。
【群内共识:别问。打游戏就行。】
(淡出)
18. 金鸟笼
车子驶离主干道,拐进一条被树荫遮蔽的私人道路。
导航在这里失效,但金素贞不需要导航。这条路她走过无数次,每一个弯道都刻在肌肉记忆里。
路的尽头是一道不起眼的黑色铁门。她降下车窗,对准门柱上的虹膜扫描仪。轻微的机械声后,铁门无声滑开。
门内是另一个世界。
二十公顷的土地被精心设计成凡尔赛宫花园的微缩版:几何形花坛里盛开着反季节的玫瑰,喷泉在午后的阳光下折射出彩虹,白色大理石雕塑错落其间,每一尊都出自当代名家之手。但仔细看,那些雕塑的眼睛位置都嵌着微小的摄像头,喷泉的水声恰到好处地掩盖了其他声音。
这里是“静园”,李江与的私人庄园。也是金素贞投资版图中,最隐秘、最肮脏的一块。
主建筑是一栋新古典主义风格的三层别墅。金素贞把车停在门廊下,管家已经等候多时。
一位六十岁上下、穿着三件套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男人。他微微躬身:“金小姐,先生在玻璃花房。”
“孩子们呢?”金素贞一边脱下手套一边问。
“在织造工坊。今天有波斯地毯修复的实践课。”
金素贞点头,穿过挑高五米、悬挂着巨型水晶吊灯的大厅,走向别墅西翼。长长的走廊两侧挂满油画,从文艺复兴到当代抽象,每一幅都价值连城。但走廊尽头那扇双开门后,才是这个庄园真正的核心。
玻璃花房。
与其说是花房,不如说是一个生态控制系统。恒温恒湿,模拟了从热带雨林到高山草甸的七种微气候。兰花在雾霭中绽放,食虫植物在特制灯下伸展。而花房中央,一张藤编沙发上,李江与正在看书。
他看起来四十出头,面容清俊得近乎阴柔,戴一副金丝眼镜,穿着米白色亚麻衬衫。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眼睛在镜片后微微眯起。
那是一双极其美丽的眼睛,琥珀色,像温驯的猫科动物。
但金素贞知道,这双眼睛曾在监控屏幕前,一眨不眨地观看一个孩子绝食七天的全过程。
“素贞。”他合上书,微笑,“你迟到了十七分钟。”
“有病啊,和我算这个。”金素贞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立刻有侍者无声地出现,在她面前的茶几上放下一杯龙井。
“种子已经种下了。”金素贞端起茶杯,“那个女孩有天赋,更重要的是,她有不自知的反抗基因。给她合适的土壤,她能长成我们需要的形状。”
李江与轻笑:“你总是这么擅长培育植物。无论是花园里的,还是……别的。”
他的目光飘向花房深处。那里,在一丛蓝色绣球花后面,立着一个等人高的镀金鸟笼。笼子里没有鸟,只有一架纯白色的秋千,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说到培育,”金素贞放下茶杯,“我想看看七号。”
李江与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收藏家听到有人提起他最得意藏品时的光。
“莉亚?”他说,“她今天应该在织造工坊。不过……我们可以看看回放。”
他拿起沙发扶手上的平板电脑,手指滑动几下。花房一侧的墙面无声滑开,露出整面墙的显示屏。屏幕分割成十六个画面,显示着庄园各个角落的实时监控。
李江与点开标注“织造工坊”的画面,放大。
织造工坊位于庄园东侧的地下室。说是地下室,却比大多数别墅的客厅更宽敞明亮:挑高四米,整面墙都是落地玻璃,外面是人工挖掘的“溪流”和“竹林”。
竹子是仿真硅胶制品,溪水是循环过滤系统。
十二个女孩坐在高大的织机前,年龄从十岁到十六岁不等。她们穿着统一的亚麻色连衣裙,头发编成整齐的辫子。没有人说话,只有织梭穿过经线的咔哒声。
工坊的老师是一位五十多岁的法国女人,曾是真丝博物馆的首席修复师。她踱步在织机之间,偶尔弯腰调整某个女孩的手法,用法语轻声指点:“压力要均匀……对,就像抚摸情人的脸颊。”
莉亚坐在第三排最右侧。她今年十四岁,在庄园里已经生活了六年。和其他女孩一样,她瘦小、苍白、手指灵巧。但仔细看,她的眼睛不一样。
不是驯顺的空洞,而是一种极度专注的好奇。
她正在修复一块十七世纪的波斯地毯碎片。原物只有巴掌大,图案是天堂花园:石榴树、夜莺、流淌着蜜糖的河流。经线已经朽坏,她需要用比头发还细的丝线,一根根补上。
“很好,莉亚。”法国老师停在她身边,俯身观察,“你的‘伊斯法罕结’已经比我还标准了。”
莉亚抬头微笑,露出两颗小虎牙:“是您教得好。”
她的声音轻柔甜美,眼神充满感激。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个知恩图报的、完全适应了现状的孩子。
只有监控屏幕后的两个人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李江与把监控画面倒回三天前。时间显示凌晨两点,地点是女孩们的集体寝室。画面里,十二张白色小床排列整齐,女孩们都在熟睡。
除了莉亚。
她闭着眼睛,呼吸均匀。但被单下,她的手指在轻轻移动。放大画面,红外模式显示,她在用指尖在床单上练习打结:平结、反手结、渔人结、普鲁士结……每一个结的手法都精确无误,是攀岩和逃生课程中的标准技法。
“她从哪里学的?”金素贞问。
“藏书室。”李江与切换画面,显示庄园图书馆的监控回放,“三个月前,她借阅了《中世纪绳索工艺考》,上周借了《阿尔卑斯登山史》。管理员以为她在研究纺织史,毕竟那些书里确实有关于绳索编制的章节。”
“她以为我们不知道。”李江与说,“她以为她的伪装天衣无缝。”
李江与笑了。那种欣赏一件藏品出乎意料的惊喜的笑。
金素贞看着屏幕里的女孩。莉亚已经停止了练习,翻了个身,好像只是睡梦中无意识的动作。但金素贞注意到,她的右手始终虚握成拳。
那是长期练习攀岩的人才会有的肌肉记忆,为了随时抓住岩点。
“她想逃。”金素贞说。
“当然。”李江与的语气温和。
“所有孩子都想逃。头三个月是哭闹,接下来半年是假装顺从,一年后开始策划,两年内尝试。然后失败,然后认命。这是标准流程。”
他调出另一个档案,里面是庄园过去十年“毕业”的二十七个孩子的记录。每一个都有详细的心理评估、行为轨迹、以及最终处置方式:七个被送去海外“深造”(实际上是李江与在其他国家的合作项目),五个因为“不适应”被送回原籍(送回去时已经彻底驯化,成为宣传庄园仁慈的活广告),剩下的十五个……
“但莉亚不一样。”李江与的指尖轻触屏幕上女孩的脸,“她没有经历过反抗期。从来的第一天起,她就表现出惊人的适应力:认真学习每一门课程,对工作人员礼貌感恩,甚至主动帮助其他想逃跑的孩子‘认识到这里的幸福’。”
他打开一段音频文件。是三个月前,莉亚和心理医生的对话:
医生:“你想过离开这里吗?”
莉亚(轻笑):“为什么要离开?这里有饭吃,有床睡,还能学到这么多有趣的技能。在外面,我可能早就饿死了。”
医生:“但你不觉得……不自由吗?”
莉亚(沉默三秒):“自由是什么?我妈妈说她‘自由’地选择了每天工作十四小时,‘自由’地选择了嫁给打她的男人,‘自由’地选择了生下一个养不起的孩子。那样的自由,我不想要。”
录音结束。
“完美的答案。”李江与评论,“她甚至用了心理医生最喜欢的词——‘选择’。她知道我们在测试她,所以给了我们想听的。”
“但她在准备逃跑。”金素贞说。
“是的。”李江与的眼睛闪闪发亮,“这才是最精彩的部分。她没有因为憎恨而逃跑,也没有因为痛苦而逃跑。她逃跑,纯粹因为她好奇。
“好奇墙外的世界是不是真如我们描述的那么糟糕,好奇自己的逃生技能能不能通过实践检验,好奇……”
他顿了顿,声音里充满愉悦:
“我们会不会抓住她。”
金素贞明白了。对李江与来说,普通孩子的反抗是噪音,是麻烦。但莉亚这种精心策划、充满智力游戏性质的逃亡,是艺术,是娱乐,是一场专门为他上演的戏剧。
“她知道我们在看吗?”金素贞问。
“我猜她知道。”李江与说,“但她不确定我们看到了多少。这就是游戏的乐趣。她在第二层,以为我们在第一层;而我们在第三层,看着她表演。但也许……她其实在第四层?”
他笑得像个得到新玩具的孩子。
金素贞不动声色喝了口茶水。
“我们要阻止她吗?”金素贞问。虽然她知道答案。
“阻止?为什么要阻止?”李江与关掉监控屏幕,墙板无声合拢,重新变成绣球花从前的玻璃墙面,“我投资了这个项目六年,培养了这么久。收获的季节要到了,你总不能不让我收取这场漂亮的演出。”
他站起身,走到那镀金鸟笼前,轻轻推动秋千。
“素贞,你记得我们为什么建立静园吗?”
金素贞记得。十年前,李江与刚从父亲手中继承庞大的商业帝国,他们在一场慈善晚宴上认识,发现彼此有同样的认知:这个世界太无聊,人们太容易满足,太缺乏……美学。
“我们想创造美。”李江与说,“不是画廊里那种死气沉沉的美,是活生生的美。是人在极端环境下展现出的韧性、智慧、创造力。但这些品质在日常生活中被埋没了。”
“人们忙于生存,忙于应付琐碎,灵魂变得粗糙。”
他转过身,琥珀色眼睛里倒映着花房里千奇百怪的植物。
“所以我们提供了解决方案:把那些可能被磨灭的‘原材料’带到这里,给予她们最好的养护、最精心的培育,让她们的灵魂可以自由生长。当然……”
他微笑:
“任何生长都需要边界。花园需要篱笆,盆景需要修剪,孩子需要规则。”
金素贞沉默地喝茶。
李江与需要绝对的控制感,而她需要他的资金和人脉。
他们的交易很简单。她为他寻找“合适的原材料”(那些在贫困山区、战争地带、被遗忘角落里的孩子),他负责“培育”,而她可以从这个过程中筛选出有特殊才能的、未来能为她所用的人。
至于那些“培育”过程中的损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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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件艺术品都有失败率。这是常识。
“莉亚的逃跑计划进行到哪一步了?”金素贞问。
李江与调出另一个界面。这是一张三维地图,显示着庄园的完整布局和所有安防系统:地图上有一个小红点,标注着“L-07”(莉亚的编号),显示她此刻仍在织造工坊。
但地图边缘,靠近西侧围墙的地方,有几个用虚线标记的路径。
“她花了三年时间观察。”
他放大地图上的几个点:图书室书架后的空隙、洗衣房通风管道、她床板下的暗格。
“第三年,也就是最近,她开始实践。每周三深夜,当其他孩子熟睡后,她会用自制的工具练习开锁。先是她床头柜的锁,然后是寝室门的锁,上周,她打开了通往地下室维修通道的门。”
李江与的声音里充满赞叹:
“她甚至做了风险评估。每次尝试前,她都会在枕头下留一张字条,上面写着‘我做了噩梦,去厨房找水喝’。这样万一被发现,也有合理的借口。当然,她不知道所有字条都被我们换过,原件在这里。”
他打开一个丝绒盒子,里面整齐排列着二十多张小便条,每一张都是莉亚的字迹,每一张的“借口”都不同:做噩梦、肚子疼、听到奇怪声音、想看看月亮……
“她在享受这个过程。”金素贞说。
“极度享受。”李江与合上盒子,“你看她的表情。每次成功打开一扇门,她的眼睛就会亮起来,嘴角会有克制不住的笑意。那不是逃亡者的恐惧,是解谜者的兴奋。”
他坐回沙发,双腿交叠,姿势优雅得像在歌剧院包厢。
“我给她准备了惊喜。”他说,“西侧围墙外,我‘恰好’留了一辆没上锁的自行车。如果她能在本周内完成所有步骤、穿过最后三道安防、翻过四米高的围墙,她就会以为自己是天选之子,凭借智慧获得了自由。”
“然后呢?”金素贞问。
“然后?”李江与笑了,“然后她会发现,自行车胎被扎了,她只能步行。三公里外有一个小镇,镇上有派出所。她会去报警,警察会联系庄园,我们会‘焦急’地把她接回来,告诉她‘我们找了你一整夜,担心死了’。”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散热气:
“接着是经典桥段:她没有受到惩罚,反而得到奖励。单独的卧室,更多的特权,以及我亲自对她智力的赞美。她会以为自己赢了,以为她的逃亡证明了她的能力,从而更加确信留在这里是她‘自由的选择’。”
金素贞看着他。这个男人的残忍不在于施加痛苦,而在于剥夺意义。他会让莉亚的三年谋划、所有小心翼翼的准备、所有深夜的练习,最终变成一场他导演的戏。
“演出什么时候开始?”金素贞问。
“周五。”李江与说,“天气预报显示,周五夜里有雷雨。雷声会掩盖声音,雨水会冲刷痕迹。完美的逃亡之夜。她一定在等这一天。”
他站起身,走到玻璃墙前。外面,夕阳开始西沉,给花园镀上一层血金色的光。喷泉还在流淌,雕塑还在沉默,一切都美丽得像一幅永恒的油画。
“要留下来看吗?”李江与问。
金素贞想了想,摇头。
“我还有事要处理。”
李江与微笑,“需要帮忙吗?”
“暂时不用。”金素贞也站起来,“不过如果莉亚通过了测试……也许可以让她和那女孩见个面。两只聪明的鸟儿,应该能互相激发。”
“有趣的想法。”李江与送她到花房门口。
金素贞点头,转身离开。穿过长长的走廊时,她听见远处传来女孩们的歌声。
是织造工坊下课了,她们正列队前往餐厅。歌声整齐、甜美:
“我的花园开满花,四季如春不见冬
园丁的手真温柔,修剪枝叶为更好
我不羡慕天上鸟,笼中美景它不知
金丝银线织成毯,温暖胜过野地风……”
金素贞加快脚步。她不喜欢这首歌,太直白,太谄媚。李江与的品味有时过于庸俗。
坐进车里,她没有立刻发动引擎。而是拿出手机,调出奇妍的资料。照片上的女孩有一双清澈而倔强的眼睛,和林矜矜死亡现场找到的日记里描述的一模一样:「椰椰的眼睛像镜子,照出你想看的东西,但镜子后面是什么,谁也说不清。」
金素贞想起刚才李江与说莉亚时用的词:“她在第二层,以为我们在第一层;而我们在第三层,看着她表演。但也许……她其实在第四层?”
她看着奇妍的照片,突然想:这个女孩在第几层?
关掉系统、抗拒任务、表面顺从实则谋划……这些和莉亚的行为何其相似。
多重系统,多重控制,多重反抗。
金素贞笑了。有趣,太有趣了。
李江与的静园是一个精心设计的笼子,但奇妍所在的那个有系统、有任务、有看不见的规则的世界,不也是一个更大的笼子吗?
而她金素贞呢?
她是在笼外观看的人,还是一个更大的、她自己尚未察觉的笼子里的鸟?
她手指插入自己发隙间,感到畅快。
后视镜里,静园的黑色铁门缓缓关闭,将那个金鸟笼般的世界重新封存。
19. 镜与影
奇妍走出那栋白色建筑时,天光已转为倦怠的橙红。
“奇妍。”
声音从左侧传来。金素贞倚在黑色轿车旁,已经换下了白天的西装套裙,穿着一件烟灰色的羊绒开衫和黑色长裤,头发松散地披着。
夜色初临,街灯还未完全亮起,她的身影在晚霞中显得既清晰又朦胧。
“我送你。”金素贞拉开车门。
奇妍没有犹豫,上了车。
“你今天状态不对。”金素贞直视前方,“从早上进门开始,你就像刚从某个地方逃出来。”
“工作有点累。”她最终说。
金素贞笑了,:“累?奇妍,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累吗?不是身体上的,是那种——”
她很快找到形容,“你明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却不得不继续做下去。是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天天变得陌生,却还要对着镜子微笑。”
车子拐进一条僻静的小路,两侧是高大的悬铃木,叶子在晚风中簌簌作响。
“我带你去个地方。”金素贞说。
目的地是一家私人画廊。
门面极简,只在玻璃门上用金色细字印着“镜廊”二字。金素贞按了门铃,片刻后门从内打开,一个穿着黑色高领衫的中年女人朝她们点头示意,没有多余的寒暄。
画廊内部比外观大得多,挑高的空间里只零星悬挂着几幅画作,每幅画之间留有充裕的空白,像一个个孤立的岛屿。灯光设计精妙,每一束光都恰到好处地照亮画作,却不刺眼。
“这里的老板是我母亲的学生。”金素贞边走边说,“她只展示她认为‘有价值’的作品。价值的标准嘛……很私人。”
奇妍在一幅画前停下。那是一幅大型油画,画面被垂直分割成两部分:左侧是一个女孩的背影,她站在窗前,窗外是明媚的花园;右侧是同一个女孩的正面,但她的脸被一层薄纱般的灰色颜料覆盖,五官模糊,只有眼睛的位置透出一点暗色的空洞。画作标题叫《她与她之间》。
“喜欢?”金素贞走到她身边。
“很……孤独。”奇妍说。
“孤独?”金素贞挑起眉,“我倒是觉得,这幅画讲的是选择。左侧是别人眼中的她——完整、清晰、置身于美好的环境。右侧是她自己眼中的自己——模糊、不确定,但那是真实的模糊。我们每个人不都是这样吗?在他人期待和自我认知之间撕裂。”
“奇妍,女神给你什么?安慰?指引?还是只是一个让你逃避的借口?”
问题来得太突然,奇妍感到一阵眩晕。她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背脊抵在了冰冷的墙面上。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明白。”金素贞向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能感受到彼此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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吸的温度,“你看景燃的眼神,看我的眼神,和这个世界上任何人都不同。你在用不同的面具应对不同的人,这很聪明,也很实用。但面具戴久了,会忘记自己原本的脸长什么样。”
画廊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远处,那个穿黑衫的女人正在擦拭一幅画的画框,动作缓慢而专注,仿佛她们不存在。
“金小姐——”
“叫我素贞。”金素贞打断她,“别再用那些客套的称呼了。”
“女神给我的是……”她寻找着词汇,“是一种秩序。在混沌中建立坐标的方法。”
“秩序。”金素贞重复这个词,品味它的质地,“有意思。我父亲也信仰秩序。他信仰的是权力建立的秩序,地位划分的秩序,金钱衡量的秩序。他把我送进最好的学校,让我学习钢琴和芭蕾,不是为了让我成为什么奔波于生计的狼狈打工人,而是要让我作为一个完美的装饰品,一个能为他、为家族增光的筹码。”
她走到另一幅画前。这幅画更抽象,大片的深蓝色背景上,有金色和银色的线条交织攀升,像某种疯狂生长的藤蔓。
“我母亲是钢琴家,你知道吧?”金素贞的声音变得遥远,“她弹肖邦弹得极好,温柔、细腻、充满感情。但她在家里从不弹琴。她说,音乐是她唯一能完全属于自己的东西,她拒绝把它带进那个充满算计和表演的空间。”
20. 直播事故
夜色初降时,奇妍坐进了直播间柔软的绒面椅子里。
强光从三个方向打来,将她包裹在一片过于明亮的视野中。
她可以看见对面监视器里自己的脸。
景燃坐在她左侧,隔着半臂距离。他今天穿了件墨色的衬衫,蓝色头发做了造型,一片片分明,如同翠羽。
“五分钟后开始。”戴着耳机的场务比了个手势。
金素贞抱臂站在监控屏后,棕红长发束成利落的马尾。
她朝奇妍微微颔首,嘴角有一丝难以解读的笑意。
像是鼓励,又像静待好戏开场的玩味。
这是HKT平台为《影蚀》第三卷预热策划的特别直播。
原本只是景燃与主持人的对谈,但三天前,金素贞在电话里用不容置喙的语气对奇妍说:”你得去。以助理身份坐在他旁边,配合宣传。”
奇妍没有拒绝。
“紧张吗?”景燃忽然侧过头,声音压得很低。
她摇头。镜头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眼睛。
当人们察觉出视线无所不在时。至少镜头对她失去大部分意义。
倒计时十秒。
主持人夏晚笑容爽朗地对着镜头打招呼,声音专业而轻快。
“各位晚上好!欢迎来到《夜话》,今天我们非常荣幸地邀请到《影蚀》的作者景燃老师,以及他的助理奇妍小姐……”
奇妍保持微笑,偶尔视线落在桌面那杯水上,水面纹丝不动,倒映明亮的光线。
夏晚抛出关于创作灵感和角色塑造的问题,景燃回答得简洁而疏离,偶尔停顿,像是在斟酌用词,又或者单纯的不耐烦。
奇妍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
因为,景燃的情商足以让他知道如何表演。
而他也很需要舆论优势。
直到互动环节开始。
弹幕在右侧屏幕飞速滚动,五彩斑斓的文字汇成一条躁动的河。大部分是读者的热情提问,夹杂着零星尖锐的调侃:“景老师今天居然没臭脸?”
“还没臭脸?这么装,难怪作品扑街。”
“旁边的小姐姐是新助理?比上次那个好看哎。”
“别雌竞,你见一个说一个好看罢了。”
“不吵架哦宝宝们。”
这时,一条猩红色的特效框付费弹幕突兀地跳了出来,在所有文字上方停留了三秒:
【匿名用户】:“雪夜那晚,楚琳生病,孟潇然去找她的心情,是愧疚还是施舍?”
景燃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但却没有沉默很久。
“是确认。”
“确认什么?”夏晚下意识追问。
“确认她还活着。很奇怪是吧?”
“确认那个曾经毫无保留爱他的人,还没有完全消失。”
奇妍皱眉。
监视器里奇妍的影像,嘴角还维持着一个微笑的弧度,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迅速冷却。
她想起林矜矜跪坐沙发上,两人吃着同一包薯片,林矜矜看漫画,奇妍发呆。
“孟潇然这个混蛋……他凭什么?”
凭什么在伤害之后,还能理直气壮地回头?
弹幕因这个答案炸开了锅。不,应该说,从匿名用户提及楚琳时,弹幕已经开喷了。
不提楚琳的时候,是景老师粉丝,提起楚琳,总让人愤愤不平。
有原著粉已经开始站队,长篇大论地分析人物心理。
而就在这时,第二条付费弹幕出现了。
【用户“梳子”】:“景燃老师,楚琳有原型吗?是不是您身边的人?”
“有。”景燃说。
一个字。却让整个直播间瞬间安静。
夏晚张了张嘴,还没组织好语言,景燃已经继续说了下去。
“很多年前,我认识一个女孩。”
“她总是觉得自己不够好,配不上任何美好的东西。别人给她一点温暖,她就恨不得把整颗心都掏出来还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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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
他的视线从镜头移开,落在奇妍身上。
“被伤害了,会躲起来自己舔伤口。但从不真正怨恨,她相信承诺,即使那些承诺后来都变成了谎言。”
弹幕已经疯了。
“卧槽这是在表白吗??”
“助理小姐姐?”
“楚琳原型是现实中的暗恋对象??”
金素贞在监控屏后站直了身体,眼睛微微眯起。
她预感,奇妍要气疯了。只是不知道她会做出什么。
“其实……”景燃忽然站起身,走向直播间的角落。那里放着他的工作背包。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他从包里抽出了一本厚重的素描本。
“这是《赐瞳》早期的设定集。”他走回座位,将素描本摊开在桌面上,翻到某一页。
“楚琳最初的草稿。”
镜头推近。
画纸上的女孩侧脸清瘦,眼睫低垂,唇角抿着一个倔强又脆弱的弧度。线条有些潦草,能看出是多年前的手笔。但任谁都能辨认出来,那张脸与此刻坐在景燃身边的奇妍,有七分相似。
不,不止七分。
现在奇妍的脸色变了,其中的神韵,几乎一模一样。
奇妍的血液一瞬间凉了下去,她只看了一眼画纸上那个“楚琳”,那个女人就像时光深处走来的幽灵。
真一的声音紧接着响起,带着急促:【宿主,冷静。他在进行情感投射,这不是真实的——】
“放心,我……”
她们的声音一同被淹没了。
因为景燃转过头,直视着镜头,也直视着奇妍,说出了今晚最具爆炸性的话。
“奇妍,”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清晰得不容错认。
“你就是我的楚琳。”
直播间彻底失控。
弹幕刷屏的速度太快,夏晚手忙脚乱地想控场,但导播间显得也乱了,镜头在景燃、奇妍和那幅画之间反复切换,忙碌捕捉这场意外戏剧的每一个细节。
21. 暴食者
夜色初降时,奇妍坐进了直播间柔软的绒面椅子里。
强光从三个方向打来,将她包裹在一片过于明亮的视野中。
她可以看见对面监视器里自己的脸。
景燃坐在她左侧,隔着半臂距离。他今天穿了件墨色的衬衫,蓝色头发做了造型,一片片分明,如同翠羽。
“五分钟后开始。”戴着耳机的场务比了个手势。
金素贞抱臂站在监控屏后,棕红长发束成利落的马尾。
她朝奇妍微微颔首,嘴角有一丝难以解读的笑意。
像是鼓励,又像静待好戏开场的玩味。
这是HKT平台为《影蚀》第三卷预热策划的特别直播。
原本只是景燃与主持人的对谈,但三天前,金素贞在电话里用不容置喙的语气对奇妍说:”你得去。以助理身份坐在他旁边,配合宣传。”
奇妍没有拒绝。
“紧张吗?”景燃忽然侧过头,声音压得很低。
她摇头。镜头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眼睛。
当人们察觉出视线无所不在时。至少镜头对她失去大部分意义。
倒计时十秒。
主持人夏晚笑容爽朗地对着镜头打招呼,声音专业而轻快。
“各位晚上好!欢迎来到《夜话》,今天我们非常荣幸地邀请到《影蚀》的作者景燃老师,以及他的助理奇妍小姐……”
奇妍保持微笑,偶尔视线落在桌面那杯水上,水面纹丝不动,倒映明亮的光线。
夏晚抛出关于创作灵感和角色塑造的问题,景燃回答得简洁而疏离,偶尔停顿,像是在斟酌用词,又或者单纯的不耐烦。
奇妍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
因为,景燃的情商足以让他知道如何表演。
而他也很需要舆论优势。
直到互动环节开始。
弹幕在右侧屏幕飞速滚动,五彩斑斓的文字汇成一条躁动的河。大部分是读者的热情提问,夹杂着零星尖锐的调侃:“景老师今天居然没臭脸?”
“还没臭脸?这么装,难怪作品扑街。”
“旁边的小姐姐是新助理?比上次那个好看哎。”
“别雌竞,你见一个说一个好看罢了。”
“不吵架哦宝宝们。”
这时,一条猩红色的特效框付费弹幕突兀地跳了出来,在所有文字上方停留了三秒:
【匿名用户】:“雪夜那晚,楚琳生病,孟潇然去找她的心情,是愧疚还是施舍?”
景燃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但却没有沉默很久。
“是确认。”
“确认什么?”夏晚下意识追问。
“确认她还活着。很奇怪是吧?”
“确认那个曾经毫无保留爱他的人,还没有完全消失。”
奇妍皱眉。
监视器里奇妍的影像,嘴角还维持着一个微笑的弧度,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迅速冷却。
她想起林矜矜跪坐沙发上,两人吃着同一包薯片,林矜矜看漫画,奇妍发呆。
“孟潇然这个混蛋……他凭什么?”
凭什么在伤害之后,还能理直气壮地回头?
弹幕因这个答案炸开了锅。不,应该说,从匿名用户提及楚琳时,弹幕已经开喷了。
不提楚琳的时候,是景老师粉丝,提起楚琳,总让人愤愤不平。
有原著粉已经开始站队,长篇大论地分析人物心理。
而就在这时,第二条付费弹幕出现了。
【用户“梳子”】:“景燃老师,楚琳有原型吗?是不是您身边的人?”
“有。”景燃说。
一个字。却让整个直播间瞬间安静。
夏晚张了张嘴,还没组织好语言,景燃已经继续说了下去。
“很多年前,我认识一个女孩。”
“她总是觉得自己不够好,配不上任何美好的东西。别人给她一点温暖,她就恨不得把整颗心都掏出来还回去。”
他的视线从镜头移开,落在奇妍身上。
“被伤害了,会躲起来自己舔伤口。但从不真正怨恨,她相信承诺,即使那些承诺后来都变成了谎言。”
弹幕已经疯了。
“卧槽这是在表白吗??”
“助理小姐姐?”
“楚琳原型是现实中的暗恋对象??”
金素贞在监控屏后站直了身体,眼睛微微眯起。
她预感,奇妍会生气。只是不知道她会做出什么。
“其实……”景燃忽然站起身,走向直播间的角落。那里放着他的工作背包。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他从包里抽出了一本厚重的素描本。
“这是《赐瞳》早期的设定集。”他走回座位,将素描本摊开在桌面上,翻到某一页。
“楚琳最初的草稿。”
镜头推近。
画纸上的女孩侧脸清瘦,眼睫低垂,唇角抿着一个倔强又脆弱的弧度。线条有些潦草,能看出是多年前的手笔。但任谁都能辨认出来,那张脸与此刻坐在景燃身边的奇妍,有七分相似。
不,不止七分。
现在奇妍的脸色变了,其中的神韵,几乎一模一样。
奇妍的血液一瞬间凉了下去,她只看了一眼画纸上那个“楚琳”,便迅速收回目光。那个女人就像时光深处走来的幽灵,想要占据每一个看客的心灵,擒获意乱情迷,连她的欲望也猛地收缩一瞬。
真一的声音紧接着响起,带着急促:【宿主,冷静。他在进行情感投射,这不是真实的——】
“放心,我……”
她们的声音一同被淹没了。
因为景燃直视着奇妍身后的镜头,说出了今晚最具爆炸性的话。
“奇妍,”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清晰得不容错认。
“你就是我的楚琳。”
直播间彻底失控。
弹幕刷屏的速度太快,夏晚手忙脚乱地想控场,但导播间显然也乱了,镜头在景燃、奇妍和那幅画之间反复切换,忙碌捕捉这场意外戏剧的每一个细节。
奇妍坐在强光中心,无数双眼睛透过屏幕盯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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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视她。
将她与那个虚构的角色重叠。
她好像烈阳下正在融化的冰淇淋啊。
有一条弹幕进入奇妍视野。
“助理小姐姐,您有不被舆论裹挟,保持沉默的权利!”
她当然笑了,一如往昔。
奇妍开口道:“在弥漫水雾的玻璃窗上,画笑脸的时候,在嘴巴中间点一下,就会出现一个吐舌头的笑脸。”
她和弹幕互动,开调皮的玩笑。
但景燃在她身上看见另一种东西,一种冰冷,近乎怜悯的厌弃。
那种厌烦被一层层面具盖住。
他似乎幻听了她的声音,她告诉他:你看错人了。我不是你故事里的女主角。
奇妍不再看镜头,只把玩那杯白开水。
直播在仓促中结束,夏晚语无伦次地说了收场词,镜头切黑那一刻,奇妍听见导播间传来抱怨。
金素贞第一个冲进直播间,她没看景燃,径直走到奇妍面前,递过来一瓶果汁:“喝点。”
“你事先知道吗?”也许她的问题可以换成:“你事先知道吧?”
金素贞想了两秒,“我猜到了几分,但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她叹了口气,却笑着捏捏奇妍的脸。
“这是个烂摊子,但也是热度。明天所有平台都会讨论这件事。‘漫画家公开承认助理是女主角原型’。你的名字会和他绑在一起,至少一段时间。”
“我不想和他绑在一起。”奇妍说。
“我知道,我知道。”
奇妍听出了言外之意,有时能从语气中听懂一些东西,是”不正常”的。
金素贞的言外之意是,这对你有好处,所以她没有说,她会解决。
因为金素贞认为,这是公平的。
如果你总是理解他者,这陷入了被动的,对方不需要负责任的境地。
奇妍转身往外走,经过景燃身边时,听见他低声说:“我做得不好,不过,我想你明白我的用意。”
她没有停下脚步。
奇妍在电梯里收到一条陌生短信。
[奇小姐,离他远点。]一时间,奇妍分不清是来自景燃粉丝的骚扰还是有人站在她的角度担忧她。
直到奇妍走出地铁车厢,一道影子在身后紧紧跟随。
真一:【还在跟着您,但没有恶意。】
如同一个沉默的共犯。
地铁站盘旋的灯柱将姜恩镜嘴角的蜿蜒血迹照得发亮。
她伏在那具逐渐听话的躯体上,吸吮的声音湿漉粘稠,像深水生物在进食。
奇妍循着血腥味找过来,正看见这一幕。
姜恩镜进食的声音停了,脖颈扭转的弧度非人般僵硬。
那双疲惫低垂的眼睛,此刻是纯粹的金色,竖瞳缩成针尖,里面燃烧着饥饿和混乱。血从她撕裂的嘴角滴落,在下巴上拖出暗红色的线条。
她认出了奇妍。
一个丰沛、美味的灵魂。
姜恩镜四肢着地,喉咙里滚出动物般的低沉呜咽,松开手下已不再动弹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