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女偏得独宠》
1. 第1章
《宫女偏得独宠》
文/梁西弥
“心灯不借他人火,自照乾坤步步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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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启四年,腊月初五。
雪飞云起,夜窗如昼。
时下正值隆冬,青砖黛瓦被淹没在白雪之下,于夜色里寂静蛰伏。
平旦更声自长街响起,由东至西,唤醒沉睡中的每一个人,掖庭宫坊里瞬时热闹起来,擦黑的天色里,当差的宫人们各自收拾洗漱,宋姝棠如同往常一般,打整好自己便和同伴一道出去。
昨日下的,是今岁第一场雪,长街上俱是一片雪白,小腿一踩上,便没入进去大半,冷风丝丝入骨,哈气便成了雾。
拿了铲子先从路中间开始,往两边铲雪,清扫出一条供人走的道路出来,马上天亮了,若是耽误了主子们出行,可是大罪责。
宋姝棠在掖庭做洒扫宫女两年,早已经习惯这些差事,铲雪堆到墙边,再拿笤帚扫一遍,等着中午头太阳大了,雪化成水之后再来清理一遍也就成了。
和她同行的小宫女是今年刚进宫的,现在也不过是十三岁的年纪,活干到一半儿便有些遭不住,小脸红扑扑的,放慢了手里的动作。
她把扫帚夹在胳膊肘下,握手在嘴边哈气取着暖,视线落在宋姝棠身上,“姐姐你真好看!”
女子还在认真的干着活,身上虽然穿着宫女的粗布衣裳,但身量窈窕身姿挺直,这会抬头看过来,好看的眉眼顿时展露更加清晰。
她从到掖庭的第一天,就觉得小宋姐姐长的貌美。
巴掌大的小脸之上,五官精致鲜妍,仿若造物主精细雕琢而成,眉若远黛,眸若清泉,鼻子挺直亦精巧,唇色不点而朱,莹白如玉的肌肤上丝毫没有瑕疵,是看一眼便能吸引人目光的貌美。
宋姝棠弯一弯眉眼,“你啊你,惯会嘴甜。听说今日午饭是时令的菌菇羊肉锅子,你可馋?”
菌菇羊肉锅子?小宫女眼睛一亮,点点头。
宋姝棠瞧了一眼还剩下的活儿,倒也不是太多,“若是累了便歇歇。”
小宫女倒有些不好意思,宋姝棠干活向来认真负责,也不欺负人,反而对她多有包容,总之是个极好的人,“姐姐你......”
她四周看了看,压低了声音:“就应该做主子享福去。”
她才进宫半年多的时间,总共也没见到几位主子,就比如那位康宝林,长的还没有小宋姐姐一半好看,漂亮衣服穿着身边有小丫鬟伺候着。
不比在这当宫女要舒服百倍?
哪知宋姝棠却是倏而冷了脸:“慎言!”
“进宫第一日姑姑教的第一条规矩是什么?”
她的语气严肃,眉眼也不似平日里温和,小宫女咽了咽口水,脸上的笑容僵住,“姑姑说......不该说的别说不该问的别问。”
但她还想要继续辩驳,“可我和姐姐关系如此好,我是真心如此希望的,况且这里也没有旁人......”
宋姝棠看着眼前的女子,眸色晦暗,她还那么年轻不知事,还不知道宫里是能吃人的地方,“若我此时就去告诉了姑姑你说了什么呢?”
“又或者此时哪位主子恰好经过这里,会如何想?”
她甚少有这样严肃说教的时候,但偏偏又句句话在理,“你要记住,在这宫里,自己才最可靠。”
小宫女愣愣地点了点头。
宋家没有倒台之前,她也是天真烂漫不知世事的少女,哪怕进宫为了奴,一开始也总有许多地方带着过去自己的印记,比如快口快言、比如心思单纯。
可宫里炎热夏日的罚跪、高一阶宫女的打罚,这些最能教会一个人成长。
宋姝棠叹了口气,稍微缓和了神色,言尽于此,若不是小宫女话语里涉及到了她,她也不会说这么多话,“干活儿吧。”
/
雪还在继续,清扫完回到掖庭时,脸和手都已经冻的麻木,正在用热帕子敷着,屋外来人叫她。
是崔姑姑身边的人,宋姝棠起身迎过去,而后点了点头,“我即刻便过去。”
崔姑姑是掖庭掌事宫女,在掖庭当差已经二十多年,人人尊称一声姑姑。
笃笃笃,两短一长的敲门声响起,崔文淑就知道是谁来了,笑道:
“还不快进来?”
崔文淑的屋子是大一点的套间,虽说是奴才,但这待遇也属于独一份儿的了。
宋姝棠轻手将门推开,关上时按例留了丝缝隙,后面传来崔文淑的声音:“关紧罢。”于是她依言照做。
“下雪了,前些日子给姑姑您做了护膝,您瞧瞧?”
宋姝棠边说着,边笑着走进去。
崔文淑招了招手,“来,坐下吧。”
宋姝棠这才发现,旁边已经备好了矮凳,面前是烧得发了红的黑炭,虽然有黑烟比不得主子宫里的金贵,但暖和极了。
她笑吟吟说谢谢姑姑,讲手里东西递过去,并不生分地坐了下来,倾身去烤火。
崔文淑拿着护膝正反面都瞧了个遍,布料虽不是多么名贵,但针脚细密,里面还塞了棉花,上面是寓意极好的福禄纹样,她爱不释手摸了摸,“还是你贴心。”
她在宫里多年,识人看人的本事炉火纯青,谁是真心谁是假意、谁又是带着目的接近她都清楚的很。
和宋姝棠相处了一年,她打心底里是当自己闺女来看的,丫头貌美,人也聪明,性格也好,偶尔解解闷是最好不过的。
“今日你生辰,早上可吃了面?”
炭火的暖气将人烘烤的暖洋洋的,脸颊与手早上被冻的地方这会儿都有了些痒意,“还是姑姑关心我,吃过啦。”
其实今日干活回去晚,膳房的人压根儿没人留着给她煮,不过这是小事。
崔文淑点了点头,又送了生辰礼,讲了几句有的没的,才视线认真看向宋姝棠。
“今日叫你来,是有一件事情要同你讲。”
她是知道宋姝棠背景的,府邸被封,父母兄嫂都因罪被流放,而她亦从千金小姐落魄为了一个奴才,进宫时不过十四岁,还是个小姑娘。
也算是看着她一步一步成长到如今的样子。
宋姝棠原本伸出去烤火的手缓缓收了回来,“姑姑您说。”
“你应当知道,来年四月便会有新妃入宫。”
宋姝棠点点头,这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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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的。
当今圣上登基四年,一直未曾选秀,也是今年才开始,上到权贵高官、下到郡县小吏,家中有适龄未婚女子的皆需要参加。
历经层层选拔,待到明年三月便有一批秀女进宫,殿选完毕后,约莫在四月份,选秀便落下帷幕,届时入选的新妃便都会进宫了。
“你可愿意去新妃宫里伺候?”
“可新妃入宫按照惯例是要从宫外采买宫女太监......”
“咱们圣上向来不铺张浪费,采买部分,剩余的,则从各宫调配。”
说是从各宫调配,多半也都是从内侍殿与掖庭这两宫来,因而她手里很是有些名额。
宋姝棠抿唇,神色严肃做思考状。
崔文淑并没有出言打断她,拿起了一旁的护膝细细瞧着。
宋姝棠是个聪明的姑娘,是继续在掖庭面前做一个默默无闻的洒扫宫女,还是去新主子面前露脸,她应当知道如何抉择。
对于一般人而言,这确实是极好的机会。
新主子进来位分有高有低,位分若高还能带两名贴身宫女进来,位分若是低些,只能带一名侍女又或者孤身一人进宫,那时候,主子面前得脸的位置便能争上一争。
毕竟如今宫里面,上有皇后娘娘、珍妃娘娘,下有景昭仪等后妃,俱都是圣上身边的老人,身边铁桶一块,都是用惯了的人。
这宫里立足,向来讲究一个势字,得势了,就什么都有了,哪怕只是个奴才,也会卯着劲儿往上爬。
但宋姝棠所考虑的远不止如此。
她也想往上爬。
但不想做一辈子的奴才。
再在主子面前如何得脸,也只是个奴才,任由主子打罚,心情好了便给个好脸色。
她敛眸,认真思考几息,而后起身跪了下来,抬头后是极为认真的神色:
“姑姑,姝棠知晓您疼我。”
崔文淑没有回应,静静等着她的下文。
“只是,姝棠......不想一直做奴才。”
女子眸子中带有野心,亦带有丝丝忐忑,她往前行走了两步蹲下来,手搭在了崔文淑的膝头,“可否求姑姑再帮我一次。”
“你......”
饶是再淡定如崔文淑,此时也不由得皱了眉头,“你的意思是......”
宋姝棠轻轻点了点头。
从她进宫第一年,被人轻蔑挑起下巴让她在寒冷冬日跪了两个时辰的时候,她就不想做奴才了。
要做主子,做人上人。
崔文淑在上,女子抬头看她,那张颜色逼人的脸展露无疑。
诚然,宫里许多主子娘娘颜色也不及她许多,女子眼里的野心亦是丝毫不曾遮掩。
只是,崔文淑目光如炬:
“你可知,这宫里,主子并不是如此容易当的?”
她在宫里近三十年,什么样的事情没见过,这里就是个吃人的地方!多少女子在后宫香消玉殒,午夜梦回时分又有多少冤魂在飘荡?
她疼宋姝棠,也舍不得。
宋姝棠鸦黑的睫毛轻颤,话语轻柔却又笃定:
“姝棠省得的。”
2. 第2章
回去掖庭,宋姝棠方觉心跳如同擂鼓。
诚然,认识崔文淑之后,她在掖庭的日子好过了许多,崔文淑疼她,她也以真心待人。
但今日说出来那些话之时,她内心亦是紧张的,没有完全的把握,崔文淑会帮她。
毕竟这宫里,真心虽难得,但真心也是最不要紧的东西。
但除了今日,她怕再寻不到那样合适的机会,如今已是十二月,转眼便到来年四月,若是新妃入了宫,皇上哪还有心思落在别人身上?
她既然已经动了心思,便不想再遥遥无期等下去。
至于为什么会求崔文淑帮忙,一来崔文淑虽是奴才,但在掖庭话语权极大,二来,她猜测崔姑姑与皇上应当是有些渊源在的。
呼,宋姝棠长呼一口气,暂且先把这件事压在了心底,若是过些日子还没有结果,她敛眸,便再另寻法子吧。
日子波澜不惊,宋姝棠照常当差,又下了数次大雪,众人都说这是祥瑞之照,毕竟今年属实算不得太平,前有西南洪水,后有北方大旱。
只是......宋姝棠自小便长在上京,父母也不将她拘在府上,她冬日最爱约着好友去南山看雪,很清楚今年的雪比往年都大了许多,只怕京郊那些百姓难熬了。
“朕早在第一次大雪之时,便让京兆府注意城郊百姓的过冬问题。”
御书房内。
汉白玉台基之上,满浮雕璃龙纹的紫檀木御案堆满了奏折,裴衡御冷脸端坐龙椅之上。
底下排排站着三位大臣,闻言脸上瞬时起来豆大的汗珠,并不敢抬头看,但也能知晓皇上此时脸色如何。
“回禀皇上,京兆府确实一开始就拿出来了预案,只是今年雪灾超出了预想。”
话落,一旁人便立马接话,“户部也及时拨了赈灾物资,只是先前西南水患等天灾发生时,已经减免了部分税收,如今户部也......有些捉襟见肘。”
殿内静得掉针可闻。
这便是推责与哭穷的意思,预案做了但老天爷的事情京兆府也做不了主;钱是拨了一部分但户部也穷,毕竟前几场灾祸中出去的多了,进来的少了。
狻猊香炉中,薄烟冉冉升起,裴衡御唇角勾起一点冷淡笑意。
如今京郊难民已经愈来愈多,他这些个臣子们,先不想解决方法,反而先诉起来了苦。
他面无表情睥睨着下方:“难民之事,从今日起交由李侍郎统管,京兆府与户部协助。”
人走了,御书房中重新恢复安静。
路平轻手轻脚端进来热茶,缓声道:
“皇上,您喝茶。”
裴衡御眼神落在奏折之上,头都未抬。
方才谈事之时,路平也在现场,知晓此时皇上心里多半有些不虞,眼神一转,换了话题:
“外面儿又下起了雪,奴才让御膳房准备了锅子,给您去去冷气。”
楹窗外,落雪纷飞,他丢下奏折,身子往后一靠,“明日将李骞奕叫来。”
李骞奕正是先前提到的李侍郎。
路平忙应下来,知晓皇上心里还为京郊那些难民而烦心,也不再多说话。
但路平特意让人备下的锅子到底是没能吃上,将到晚膳时,永安宫的景昭仪派了贴身宫女过来请皇上过去一道用膳。
景昭仪,便是今日那户部尚书之女。
果然,将此事一禀,裴衡御冷了脸色。
路平便知晓结果了,倒退几步转身走了出去。
永安宫的人还在候着,听到路平拒绝的话,脸上是显而易见的失落。
但路平脸上是万年不变的笑意,皇上摆明了就是不想去,他也没有办法。
他在廊下抄手静候着,一边数着时辰预备传膳。
吱呀,身后的门从内打开,闻声转头,恰好见裴衡御走下阶梯。
“不必跟着。”
一句话,硬生生让路平准备跟随的脚步停了下来。
“皇上!”
裴衡御却只留给他一个轩昂背影。
/
天色将暗未暗,掖庭满星楼,这里是掖庭最高的宫殿,整个禁庭在此都一览无余。
裴衡御此刻就在此。
看着远处逐渐西沉的落日,夜色缓缓将整个宫廷笼罩。
身后响起脚步声,轻盈如同羽毛轻落,脚步堪停之时,身后有声音响起:
“大人,奴婢奉掖庭崔姑姑之命,给您送东西。”
宋姝棠话说的小心,她其实心里隐隐有预感,今日会见到谁。
没有得到预期当中的回应,她也不敢抬头去看什么,但鼻尖那股沉稳幽微的香气愈发浓烈。
片刻后,视线当中出现一双黑色靴子。
宋姝棠缓声,再将方才的话重复一遍。
“大人?”
语气冷淡,如同冬日森林中积久不化的冰棱落地。
叫宋姝棠身子不自觉轻抖,说是。
虽然心里早有了猜测,但崔姑姑的确并未明说来人的身份,她也只能当做不知道。
况且,她之前虽多次听闻过皇上,但从未见过皇上之貌。
视线里的女子看不清正脸,但低垂着头脖颈纤长,露出来的下颌白皙柔腻,哪怕半蹲着也能看到身形纤瘦窈窕。
“抬起头来。”
他的话语总是有让人绝对服从的威压,宋姝棠咬唇,心好似要不受控制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缓缓抬头。
虽然抬头,但视线依旧下垂,不敢与人直视。
裴衡御视线落在女子巴掌大的脸上。
良久,他问:“崔文淑让你来的。”
女子点了点头,说是。
“知道我是谁吗?”
宋姝棠粉唇微抿,摇摇头,决定装傻到底,也实话实说:“姑姑未曾告知,只让奴婢将东西送过来。”
边说话,边将手中托盘微微举高了些。
但这里也不是全然没有心机,譬如她知道,自己脸哪里最好看,跪着的时候,哪个角度最能凸现她的优势。
她敢生出想当主子想法的最大筹码,就是她的人,她的脸。
食色性也。
况且听闻,宫中最得宠的,既不是地位最尊贵的皇后娘娘,亦不是家世最拔尖的珍妃娘娘,而是丽美人。
来自江南的舞姬,凭借美貌便得了一个美人之位。
因而在宋姝棠的心里,猜想皇上大概也是不能免俗的,喜欢貌美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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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裴衡御没有接过东西,眼神晦暗,伸出两指捻住她白皙下颌,迫使女子抬眸。
视线相对中,女子眼中的惊慌清晰可见。
男人尊口轻启,问了一句:“你叫何名?”
“......奴婢姓宋名姝棠。”
下巴上冰冷的触感消失,等回过神,他已经走了。
宋姝棠原本挺直的身体忽而就瘫软了下来,浑身力气都被抽干了一般,径直坐在了地板上。
视线还落在阶梯处,方才男人自那处一步一步走下去。
她已经完全能确认,他的身份。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这里再看不出有人的样子,这里偏僻,连宋姝棠在这当差两年,都甚少上来。
鼻尖萦绕的还是他身上的气味,宋姝棠回想一遍自己先前的反应,确定没出差错,心稍稍回落。
幼时算命的说她是一顶一的富贵命格,她倒要看看,这命格,到底是真是假。
回去后,宋姝棠被崔文淑叫了过去。
“你应当猜到了,今日见的是谁。”
宋姝棠颔首,“是......皇上。”
崔文淑看她的神色,便知事情可能进展顺利,但还是细细问了皇上的反应。
宋姝棠没有隐瞒,问了什么答了什么都一一回答。
闻言,崔文淑眉毛下意识微挑,沉吟片刻,还是隐晦提了几句:
“二十年前,我与皇上也是自掖庭第一次见面,那时候皇上还年幼,如今倒也还是心情一乱,便会来满星楼。”
宋姝棠惊诧抬头,她有猜想过崔文淑与皇上之间有渊源,却没想到,竟能追溯到二十年前么?
更细节的话,崔文淑不愿再说,今日皇上的反应足以说明对宋姝棠有了想法,她看着女子鲜妍的容貌,心下微叹一口气。
有野心也好,若不然如此的美貌在宫女身上,说不定是福是祸。
她招招手,“离我近些。”
女子乖巧将头伏在她的膝上,她摸了摸女子乌黑盈亮的发,“这宫里,皇上只有一个,后妃却有无数个。”
“咱们皇上,也有真心。”
其余的,她没有多讲,能帮到宋姝棠的也只能到这一步了,既做了决定,往后道路是坦途还是曲折,都只能由着局中人自己去破。
宋姝棠清亮的眸子有了些湿润,“多谢姑姑。”
“您放心。”
路平来掖庭,是在除夕前日。
彼时正快午膳时分,宫女们俱都下值在宫坊内歇着,七七八八聊着天。
宋姝棠坐在自己床铺上,她这几日心里装着事,对别的事情便少了些求知欲。
路平的到来自然引起一阵轰动,这位皇上身边的大总管可不是谁都能见到的。
何况身边还跟着崔文淑。
一时间,七八个宫女都有些愣住,面面相觑。
路平视线自每个人身上扫过,停在角落女子身上时,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惊艳,“宋姝棠?”
女子往前走了半步,“奴婢在。”
果然是她,连他一个对女色丝毫不感冒的人,都能在人群当中一眼发现,难怪皇上会对她起了心思。
路平说:“跟我走吧。”
3. 第3章
没有给宋姝棠过多反应的时间,但好在她东西本就没有多少,收拾起来也极快,在众人隐晦的打量目光下,拿着自己的包袱跟上了路平的脚步。
和崔文淑对视一样,两人眼里都有些错愕之意。
路平的反应和态度,不在宋姝棠的预期之内。
这不是来接主子的架势。
一路上,路平在前,她亦是没有寻到和他说话的机会,但她对皇宫各处还算熟悉,这条路,是通往御前的路。
路平同样也在不动声色观察着宋姝棠,及至到了乾元宫,他停了脚步:
“御前还有事,宋姑娘先去安顿下来。”
宋姝棠行礼: “是,公公且忙。”
路平颔首,招手叫来小太监将宋姝棠带走,他则一路往御书房去。
不慌不忙,有礼有节,给人的第一印象还算不错,路平心里如此想着。
“皇上,宋姑娘已经接过来安顿好了。”
“如何?”
路平如实说,及至听到女子有些许错愕的时候,裴衡御眼里溢出来一丝笑意。
那笑意很浅,连路平都没有扑捉到。
路平心里也疑惑着,他伺候皇上多年,还是第一次被吩咐这样的差事,去将宫女接来御前。
可令人疑惑的是,接来是继续做宫女,而不是做主子。
哎,竟看不懂主子是如何想的。
“行了,别在这琢磨了。”裴衡御看一眼路平那神色,便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冷着脸:“差事不够?”
路平敛了神色,躬身:“皇上恕罪。”
男人视线重新落在手中奏折上,却不可避免想到那晚落星楼上,女子明亮的眼眸那一丝没有掩饰住的野心。
他给崔文淑这个面子。
却也仅此一次,而且不代表他就愿意如她们所愿。
但不可否认,宋姝棠长的貌美。
还算能勾起他一丝兴致。
被小太监带到了厢房后,宋姝棠坐在硬邦邦的床上,打量着这间小屋子。
屋子不大,但整洁,有单人床榻,有小柜子,和她之前在掖庭住的八人通铺天差地别,但也能看出来,是下人的屋子。
......眼睛转了转,有些意外,所以她是来御前继续做宫女?
一路上的疑惑在此时终于有了答案,宋姝棠说不清楚此刻自己的心情。
但她也隐隐有了认知,这位皇上的心思,倒真是难猜的很。
是她先前想的太过简单了。
如今到御前,做宫女,她是两眼一抹黑的程度,不熟悉皇上、也不熟悉御前当差的这些人,更挫败的是,她连了解情况的渠道都没有。
窗外日头正盛,她垂眸,瞧见地上自己被拉长的身影,半响,她长长吐了一口气。
咕咕咕,肚子不合时宜响了起来,她眨眨眼,暂时将繁杂的心绪抛之脑后,整了整衣裳,算了,先填饱肚子吧。
好在她运气好,遇见了先前送她来的小太监,小太监约莫和她年纪差不多,名唤顺福。
他不知晓宋姝棠是何种身份,但是路公公亲自带来的,想来在御前的地位总是要比他高些,因而态度还算殷勤。
“在御前当差规矩紧些,路平公公是大总管,咱们御前什么事儿都归着他管。”
“那可有宫女?”
“有的,彩娑姐姐、彩鸢姐姐都是大宫女,不过皇上面前常服侍的还是咱们这些太监。”
宋姝棠点点头,那便是皇上跟前没有宫女伺候,且顺福说起来彩娑彩鸢神色平常,估摸着就是正常的宫女。
那她自己......
吃完饭,和顺福聊了一小会儿,宋姝棠回到西侧殿的厢房,等到太阳都将要落山,还是无人来安排她。
这样不可控的感觉实在太磨人,宋姝棠等不住,决定去找路平。
路平也正为这事儿愁着呢,顺福自然将白日里发生的事情告诉了他,但该如何对待宋姝棠,皇上没说,他也不敢轻举妄动。
宋姝棠依旧穿着掖庭末等宫女的冬装,青灰色的粗布衣裳,领口袖口一层白色花边,分明简单,在她身上反到让人忽视了去。
路平看着人走近,往旁边站了站,客气道:“宋姑娘。”
宋姝棠福了福身,“不敢当姑娘,公公叫我小宋便好。”
路平端着手,笑了笑,“可是有什么不适应的地方?”
宋姝棠摇了摇头,“奴婢是来请教一下公公,可有哪里用得着奴婢的地方?”
她眉眼弯弯,“做奴才的,没有活儿干,才是忐忑。”
说的还算委婉,但路平却是闻弦而知雅意,笑眯眯道:
“且安心些,明日便是除夕,御前也暂且不忙......”
话未说完,被一句路平打断,御书房内,是裴衡御扬声在叫人。
路平忙应一声,讪讪一笑下着逐客令,“宋姑娘先回去歇着吧。”
宋姝棠视线往御书房的方向轻瞥,没再纠缠:“公公您先忙。”
直到大年初五,宋姝棠在御前依旧处于透明人的状态。
没人让她干活儿,但吃的用的都一样不少,她也乐得用这段时间,再去了解一下御前的状况。
顺福说的没错,虽然御前有宫女,但甚少出现在皇上身边,她也见到过彩娑彩鸢两人,和和气气给她送来了新衣服。
御前当差的人,浑身都自有一种气势在,两人虽笑着,但宋姝棠还是从两人打量她的视线里,察觉到一丝丝敌意。
宋姝棠心里对御前这几个人,心里便大概有了些判断了。
听闻皇上和皇后去了城郊慧缘寺,太后在那礼佛清居,连除夕都未曾回宫,帝后同去拜见,要初六才回。
她也不敢在御前乱走,其余的,倒是什么也没打听出来了。
她看着床榻上白日里送来的衣裳,淡紫色一套,青绿色一套,绸缎的,上面有清丽的花样,虽还是不华丽,但与她身上的粗布棉衣还是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纤白的手指抚摸过衣裳,她脑海中思索着什么,片刻后,去柜子中找到了针线筐,引了针线,在衣裳上绣了起来。
/
自宫外回来,已接近傍晚。
裴衡御命路平亲自将皇后送回崇乾宫,他自己则回了御前。
御前当差的人都屏着呼吸,干什么都更加小心翼翼。
路平回来自然是将这状况看在眼里,寻来顺福一问,才知道皇上回来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顺福说话时眉毛都皱到了一起,“都怪奴才,给皇上奉茶时声音大了些。”
路平摆摆手,“察言观色的本事还得再练练,你先下去吧。”
顺福正转身走,又被叫住,“去将宋姑娘请来。”
在顺福不明所以的目光下,路平皱了皱眉,不耐烦道:“还不快去?”
“是。”
落日西沉,余晖笼罩,路平的眉头也是皱着的,别人不知晓发生了何事,他却是清清楚楚。
哪里是顺福奉茶声音大惹了主子不悦,分明是主子在发火,本就在慧缘寺与太后发生了争执,回来路上还被郊区的难民拦住了圣驾。
年前裴衡御最关注的难民之事,表面上安置的很好,李骞奕也确实在其中下了很多的力气。
但竟然发生了草芥人命的大事。
一赈灾的士兵强占了难民刚及笄的女儿,那女子拼死反抗竟惨遭殴打,最后流血过多身亡。
难民告到了京兆府,却被京兆府的人横加驱赶,将近一月的时间了,那女子至今尸骨未寒。
路平看见裴衡御几乎是刹那间就冷了神色。
“京兆府,真是好大的胆子。”
若不是他出宫一趟,只怕是还不知道这件事情。
裴衡御的脸冷了一路,身边的人都是战战兢兢。
远远地,看见一道紫色倩影走过来,路平眸子一眯,都说人靠衣装,宋姝棠今日穿的虽说还是宫女的衣裳,但已经美的让人移不开目光。
他往前走了两步,下了阶梯等着来人,抬手制止女子想要问安的话,“主子在里面,你去伺候着吧。”
这一句话,让宋姝棠很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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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外,去伺候皇上么?
顺福递过来了红木托盘,那上面赫然放着瓷杯,路平道:
“去吧宋姑娘。”
殿门推开,又轻缓关上。
宋姝棠手里呈着托盘,往后瞥了一眼,路平并没有跟进来。
她能感受到自己不受控制加快的心跳,手指紧紧扣住拖盘边缘,她一步一步往里走。
做了两年的宫女,她的规矩向来是极好的,此时躬身步伐轻缓,但她不过走了几步,便不敢再往前。
这是她从未来过的御书房,不明其中格局,但鼻尖愈来愈浓的香气在提醒她,她与这天下之主的距离越来越近。
此番情景,一下将她拉回了那日掖庭的落星楼。
但在这完全属于他的空间当中,压迫感不言而喻。
开门的动静裴衡御听见,等了几息,不见路平将茶水端过来,不悦开口:
“还不过来?”
......宋姝棠深吸一口气,难怪路平毫无预兆的叫了她进来服侍,圣上这语气,听着便是心情不好的样子。
做奴才的,最怕的便是主子心情不虞,因为那时候,保不齐主子是不是会将气撒在自己身上。
她不敢耽误,稍稍抬头瞧清这书房的布局,便立刻又低下头,轻手轻脚的走过去,茶杯顺利放在裴衡御的右边手。
呼,宋姝棠从来不知,这样简单的动作她竟会做的如此艰难。
“谁让你来的?”
御前伺候的人,身上从来不敢有半分味道,方才随着茶杯一同落下的,还有陌生的气味。
裴衡御凝眸,将毫笔往旁边一掷,身子往后面宽大的圈椅上一靠,冷漠出声。
女子身体刹时间僵住,随即麻利的跪下,“皇上恕罪。”
裴衡御问完,倒也反应过来,除了路平,旁人是没有那个胆子将人叫进来的。
他哼笑一声,路平倒是会躲滑头。
女子跪在地上,头往下垂着,紫色衣裳更使得她露在外面的肌肤多了些腻白,“紧张?”
不紧张是假的,特别是方才笔架落地,惊扰了主子,宋姝棠心里骂了自己数次,做事如此不走心,她缓缓点了点头。
“你可知道我是谁?”
和那晚一模一样的话语,却让宋姝棠嗅到一丝危险的气味,头更低了些:
“您是天子。”
手指几乎要扣进去掌心,她抿唇,状着胆子抬头直视男人:
“那晚在落星楼奴婢眼拙,未曾认出皇上尊颜,奴婢该死。”
眼下之意,那晚在落星楼,她不是故意欺君。
她眼里是强壮的镇定,明明害怕,却还敢直视他。
她来了御前,他从未召见过她,目的便是要看看,她能使出来些什么手段,眼下看来,虽然蠢笨,倒是有些赤忱的胆量。
先前的烦闷淡去了些许,裴衡御忽而起了些逗弄的心思,勾了勾手指,“过来。”
他看着女子的脸一寸寸红透,那双方才盛满勇气的眸子里多了惊慌,但还是缓慢挪动着跪走过来,在离着他三尺之处停下。
他面上毫无表情,并不做声。
她便再往前两步。
一旁狻猊香炉在静静燃烧,宋姝棠觉得大抵是这薄烟的缘故,叫她看不清楚面前的男人。
额头也不知什么时候渗出了薄汗,却不敢伸手去擦,唯有如同擂鼓般的心跳在胸腔震动。
视线落入男人深不见底的眼神当中,她微微咬唇,复又往前几步。
距离太近了,近得宋姝棠清晰看见男人眉尾上的那颗小痣,还有他呼吸的声音。
“知道该做什么吗?”
裴衡御饶有兴致,居高临下开口,打破两人之间方才凝滞的氛围。
这样的动作,这样的氛围,宋姝棠眼睑轻颤,她明白裴衡御的意思,但......
她点头,“奴婢知晓。”
话落,便转了身子的方向,将落在地上的笔架拾起,双手极为恭敬将其放回到了御案之上,低了头:
“奴婢这就捡起来。”
4. 第 4 章
裴衡御眼神冷了些。
欲擒故纵的手段,玩得算不上高明。
他忽然倾身往前,两人之间的距离倏而变得极近,近到彼此温热的呼吸交融,亦能清晰看到各自眼中的彼此。
宋姝棠身体陡然间僵住,连呼吸都乱了频率,因为......裴衡御握住了她的手,而后抬起,细细打量。
那双手形状是极好看的,五指如同葱削般纤长,还算白皙,不过微微泛红的指腹和手掌中有些泛黄的茧子,让裴衡御眉头微挑。
宋姝棠看到他的目光所落之处,手不自觉蜷缩起来,声音很软,也比方才都更低了些:
“皇上您,别看了。”
美人眼眶微红,和那双手上的瑕疵一样,都惹人怜爱。
没有谁的不堪之处被人看见还能泰然处之,宋姝棠更甚,女子都爱美,她从前在闺中什么东西都用的最好的,最引以为傲的便是那身娇养出来的肌肤。
可进了宫,自然没有从前的光景,那双手不仅要干粗活,还要自己做针线,冬日里天冷,浸在冷水中都是常事。
哪怕她尽力养护,到底还是难免粗糙留痕。
女子眼里的不堪一戳就破。
裴衡御瞧她一眼,松了手,身子收回去重新坐直,眼神复落回批了一半的奏折上,“出去。”
路平原本在外内心有些不安,今日他胆子着实大了些,这样把宋姑娘送进去,也不知皇上会不会迁怒,因而时刻注意着里面的动静。
但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宋姑娘还未出来,也没听着皇上发脾气的动静,一颗心落回一半到了肚子里。
看来,这宋姑娘着实特殊,毕竟皇上这样心情的状况下,连他进去当差都要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
嘴角不自觉溢出的笑容还没持续多久,殿门便从里面打开,宋姝棠红着眼睛出来。
路平视线往她身后看了看,没人跟着出来,也没人叫他进去,他便轻手轻脚将门关上了。
本还想仔细跟宋姝棠了解一下里面发生了什么,但话刚开了个头,便有人过来打断了两人说话。
紫云脸色算不上很好:“路公公,皇上可忙?”
“忙着呢,可是珍妃娘娘有什么事情?”
宋姝棠这会儿就站在路平旁边,低着头,也不好说走,便听着两人说话。
原是珍妃娘娘身边的人。
果然,主子得脸,身边的奴才腰杆也挺得直些,连和路平说话,也如此不卑不亢。
紫云说:“大皇子下午身子便有些不适,太医来诊治过了,可这会儿却是又发起热来,嘴里嘟囔叫着父皇......”
这便是要请皇上过去看看的意思,路平神色严肃,若是寻常事情他还要思索一下,但事关大皇子,便不能怠慢:
“你在这等等,我去禀了皇上。”
紫云欸了一声,“劳烦公公。”
路平一走,此处便只剩下两人,紫云目光落在宋姝棠身上,虽觉面生,但女子身上穿的衣裳是御前宫女的服制,因而也客客气气道:
“你是御前新来的宫女?”
......宋姝棠颔首,说是。
御前的人和后宫的人本就都不亲近,紫云没有多想宋姝棠的反应。
宋姝棠自觉也没有呆在这里的必要,微微欠身福了福身子便告退。
殿门打开,裴衡御出来便一眼看见那道紫色背影,很快便若无其事收回。
路平杨声:“摆驾钟粹宫。”
/
钟粹宫正殿。
小孩子的哭声响彻房间,只是这声音带着哭久之后的喑哑。
珍妃坐在床榻边,眼里满是焦急,捏着帕子给已经哭红脸的大皇子擦着眼泪。
一旁候着的太医、仆从约莫有七八人,俱都屏住呼吸没人敢出声。
“药到底还有多久好?”女子蹙眉问道。
“就好了娘娘,在凉着。”
“瑾儿如何了?”门口脚步声与说话声一同响起。
屋内人俱都下跪行礼,裴衡御大步流星走去床边,珍妃自然站起身来,将位置让给裴衡御。
“皇上,瑾儿高热还没退呢,用完药再看看。”
裴衡御视线落在还在哭泣的孩子身上,伸手将人抱了起来,手轻轻在孩子后背拍打着,“怎么回事?”
珍妃温声解释着,说是今日玩耍之后一时间没顾忌到,后背出汗后招了风寒,却没想到一下子如此严重。
怀中的孩子身上滚烫,哭声渐弱,头无力歪靠在他的肩膀上,一抽一抽的,他摸了摸孩子的头,道:
“杖责五十。”
闻言,连珍妃都有一瞬间愣住,随即忍不住出声,“皇上......”
“路平。”
“是,奴才这就去。”
嘭,这时候屋里跪着的人中,有两个婆子才反应过来,磕着头求饶:
“求皇上恕罪,求皇上恕罪。”
那是大皇子身边伺候着的两个嬷嬷。
“呜......”路平一个眼风,两人嘴里立刻被人塞上了抹布,很快人被拖了出去,随即响起呜呜咽咽的闷哼声。
屋内人大气都不敢出,还是紫霞端着药进来,小声道:
“皇上,娘娘,药煎好了。”
珍妃看了眼裴衡御的脸色,抬手接过来温热的药碗,小心翼翼道:
“臣妾来喂吧。”
紫云紫霞看着主子如此小心的模样,都有些心疼,众人都说珍妃娘娘尊崇,在这宫里除了皇后之后,便只有她位分最高,且还生养着唯一的大皇子。
但只有她们贴身伺候的才知道,主子与皇上之间是如何相处的,根本没有外人眼里的那些光鲜亮丽。
一直到夜幕将深,裴衡御才离开钟粹宫。
甬道宽敞寂静,唯有圣驾经过。
路平在轿辇旁默默跟随,却不想皇上忽而出声:
“给她送些手脂过去。”
一句话没头没尾,路平直觉知道是谁,但还是怕猜错,因而确认了一下:
“您是说,宋姑娘?”
寂静风声吹过,无人回应,路平麻溜给了自己一个嘴巴子,巴掌声足以传进轿辇之中,“奴才多嘴,明日便去安排。”
看来这宋姑娘,还真是不简单啊。
/
隔日,路平亲自到了宋姝棠寝房。
身边是顺福,手里拖呈着红木盒子,路平道:
“皇上吩咐给宋姑娘送些东西来。”
在宋姝棠惊讶的目光下,他继续道:
“稍等着彩鸢来带你熟悉一下御前的事务,皇上面前还等着你去伺候呢。”
路平的笑真心实意,今早他提的时候,皇上没有出声否决,那边是许了,咳咳,主子都会有心情不好的时候,有人分担当然更好。
“公公的意思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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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路平颔首,“往后你便跟彩鸢彩娑是一样的,一应的吃穿用度和月银都跟着改了。”
先前她只是末等的洒扫宫女,月银都是最少的,而御前的大宫女,那可是有品级的宫女。
谁也不会嫌弃自己手里钱多,对于在御前伺候的事情,宋姝棠也有些意外。
通过昨日的试探,她也看出来了,皇上对她是有些兴趣,但有几分却是不知。
原以为那一句让她出去,便是断了这条路。
送走路平,宋姝棠这才打开盒子,里面是手脂、珍珠杏仁油,还有两盒香膏。
她打开精致小巧的盖子闻了闻,是玫瑰花的香气。
她垂眼,细细将手脂擦在手上,冰冰凉凉又水润的质感,轻柔化开散发出温和的清香。
掌心的茧子摸起来依旧有些微微的硌手,但应该,过不了许久,就能恢复从前的细腻吧?
宋姝棠如此想着。
/
隆冬气息渐远,及至元宵时,宋姝棠便正式去了御前伺候。
鼻尖又涌入一股陌生的香气,与这御书房殿内龙涎香格格不入,裴衡御眉头轻皱。
抬眼便瞧一双素手捧着茶盏正往御案上放,皓腕伶仃,上面干净空无一物。
“怎么是你?”他问。
她依旧垂着眸子,温声答道:“路公公说,奴婢往后便在御前伺候。”
“自做主张。”
分明说的是路平,但女子却是又跪了下来,声音有些抖:“皇上恕罪。”
......之前不是胆子大的很么?如今倒是跪下认错认的麻利。
他端起杯盏,轻抿一口,“路平没说吗?”
“......什么?”
“天气渐暖,茶温需降。”
“路公公交代过,是奴婢头回泡茶手生,皇上恕罪。”
若是寻常在御前当差的人,连和裴衡御在这说这句话的机会都不会有。
他承认,长的好看却是让他多了两分耐心。
“出......”
“皇上您可尝出来今日茶水可有何不同?”
一句出去稍稍停顿,“出去。”
女子眼里原本问话的时候有些期待,很快便被失望代替,她低头,“是,奴婢告退。”
一直到晚膳时分,裴衡御处理完公务,阳光悄然退出房间,取而代之是朦胧夜色。
路平进来奉茶,顺势添灯添香。
“会研墨吗?”
路平意外,将香炉盖上,回道:
“奴才会。”
这么多年,皇上身边的墨都是他研的,怎得还忽然问起来了?
御案之后,裴衡御执笔的手一顿,冷声道:
“还不过来?”
路平莫名其妙又还有些委屈,忙走过去开始研墨,他下午一直在外候着,没有大臣也没有后妃来打扰皇上,怎得还如此大的火气?
虽然裴衡御脸色如常,但他还是从方才那句话里还是听了出来。
气氛凝滞了半响,裴衡御照常在批折子,下笔一气呵成。
路平终于回过神来,又想起来今儿从御书房出去便再不进来的宋姝棠,好似明白了些是为何,他状似无意:
“宋姑娘今日瞧着,心情不太好呢。”
“一整日都在茶水房盯着小丫头烧水。”
手中折子啪一下合上,裴衡御轻斥:
“聒噪。”
5. 第 5 章
元宵节,圣上照例要去中宫陪皇后。
没有要宋姝棠跟着,她便自己回了房间,接着做针线活。
到了御前才知道,宫女是不需要自己做针线活儿的,要什么在份例内绣房都会准备好。
在掖庭时,手里不宽敞,有时候还需要做些小物件儿请着小太监带出宫去变卖,平时自己衣裳哪里长了短了都需得自己动手。
现在虽然不用了,但是也没有闲下来,手里正是一个已经接近尾声的荷包。
黑色布料,上面花样是顺势腾空的龙,她女工极好,那条祥龙在她手里栩栩如生。
皇上虽然对她冷淡,但并没有下旨不让她在御前伺候,那便说明对她还是有兴趣。
只不过,除了那日试探了她一下之后,皇上再没有其他逾矩的行为,宋姝棠猜测,皇上也许是在等她的主动。
可是,太过容易得到的东西,没有人会珍惜,她很明白这个道理。
她深深吸一口气,告诫自己,不要急。
那边,崇乾宫内。
殿内安静如斯,裴衡御靠在床头,手里捧着一本兵书。
皇后卸下钗欢,三千青丝尽散,穿一身红色寝衣,走过来在裴衡御三尺之处停下,声音依旧温和平缓,
“皇上,臣妾先睡了。”
红烛昏暗,但殿内丝毫没有旖旎氛围,裴衡御抬眼看了一秒,便又垂眸继续看书,“歇息吧。”
蒋雪雯脚步却没动,略微思索一番,温声道:
“今日内侍殿将选秀的名单以及画册呈上来了,明日臣妾差人送去御前皇上您过目。”
“明日我派人来取即可。”
蒋雪雯亦不与他争辩,颔了颔首,“那臣妾告退。”
说罢,便往与床榻相反的地方走去,那里是一张尺寸稍小的单人塌,上面枕头、被褥都已经备好,蒋雪雯极为自然熄灭了离自己近得那几盏灯,留下裴衡御那边数盏。
殿内重新恢复安静,一明一暗分界明显,两人显然对此都已经习惯。
手里兵书一页页翻过,烛火将要燃尽时被人熄灭,裴衡御阖目入睡。
眼前漆黑一片,光影流转之间情景忽而改变,竟回到了御书房。
不是惯用的龙涎香,整个房间充盈着令人心跳加速的馨香,女子伶仃的皓腕搭上他的手臂,而后是肩膀,最后停在了脖颈之间。
那样温热的触感,她的手指在他脖颈皮肤上灵活的轻抚,那张好看的脸上露出狡黠又勾人的表情,檀口微张,在他耳边低声喊着皇上。
原本堆满奏折与文房墨宝的御案上,此时所有东西都被一扫而下,伸手揽住她纤细柔软的腰肢,单手稍一用力,便轻松将她整个人抱起。
女子吐气如兰,媚.角含春,衣裳早在先前的动作当中乱掉了,裴衡御眸色深深,骨节分明的手指微曲,一下一下解.开女子的衣裳。
衣裳往下一分,女子冷白的肌肤便颤栗多一分。
她主动伸出了双臂,挽住他的脖颈,樱口凑上去,从他的下巴开始轻啄,一直往上,脸颊,鬓边,最后停在耳垂处。
粉舌像是在品尝美食一般,轻轻舔舐着。
裴衡御眸色深深,顷刻间换被动为主动,倾身而过。
……狻猊香炉中薄烟冉冉上升,将一切旖旎都变得模糊起来。
女子口中一声声裴郎如同春日鸟儿般婉转又撩人。
翌日,天色未明,裴衡御如常醒来,感受到亵衣上的黏腻,起身的动作顿住。
他抬头,视线扫过这屋子里的每一处,确认这里是在皇后的寝殿。
梦里荒唐又细致的记忆袭来。
女子粉嫩白皙的藕臂;
腰间弯曲又伸直的修长粉腿;
蜷缩着的莹润脚趾……
还有女子细碎的哽咽声里,清晰可闻的称呼。
......裴郎。
裴衡御将被子重新盖回,狠狠闭了闭眼。
屋外,崇乾宫守夜的宫女听见里面轻微的声响,小声问:
“皇上,奴婢进来吗?”
凝滞的几息过后,是皇帝冷漠的声音:
“路平。”
从崇乾宫出来去御前的路上,裴衡御一直冷着脸。
路平在一旁屏息候着不敢说话,他伺候皇上这么多年,也是第一次见这种情况。
咳咳。
皇帝与皇后娘娘分塌而眠许久,想不到......
皇帝不知路平心里所想,但他整个人周身的气压也极低。
下朝之后,皇帝在御书房接见大臣。
谈完正事,皇帝留下李骞奕,“陪朕对弈几局吧。”
李骞奕福身:“是,只不过,微臣这些日子倒是疏于练习了。”
京郊难民一事,裴衡御大发雷霆,李骞奕奉旨处理此事,精力大都花在了这上面。
一子落下,皇帝言:“无妨”
李骞奕便不说话了,偶尔皇帝说话,他便应答,但一局将要结束,他还是有些意外。
他赢了。
倒不是因着他棋艺有多高超,而是眼前这位,今日太不在状态,他中途有意行错一招,皇帝都未曾留意。
皇帝自己当然也察觉到今日的失态,实则这并不是多么大一桩事,他刚成年未娶妻之时也曾有过这样的时候,只是今日这对象......
方思及此,便传来笃笃笃敲门声,随即有人脚步轻缓进来。
气息涌入鼻腔,皇帝落子的手稍顿,便听李骞奕温文尔雅的一句多谢。
裴衡御抬头,恰好瞧见女子后退的身影,虽说不过几秒,但对面李骞奕还是尽收眼底。
难怪,他从圣上还是王爷之时便跟在其身边,也是第一次见面前侍奉的有贴身宫女。
圣上不说,他亦不能问。
不过心里到底是有了些判断,圣上向来极有原则,此女恐怕还是有些特别之处在的。
茶香氤氲在室内,两人复又重新将注意力拉回到棋局当中,到了午膳时分,皇帝又留了李侍郎在宫中用膳方才将人放走。
小憩半个时辰之后,皇帝便又回到御书房内。
宋姝棠在殿外候着,一般而言,她没什么特别的活儿要干,圣上不额外吩咐,她便也就只需要泡茶奉茶这一项。
这几日的茶,都是她一早起来去了御花园接了最新鲜雪水沏的。
圣上没有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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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来应当也是满意的,正思及此,里面传来裴衡御的身影。
她忙掐断了思绪,起身推门进去,今日她穿了身青绿色冬装,浅淡如同阳光下湖中青苔反光上来的颜色,清丽逼人。
裴衡御看着她走近,她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合乎规矩,丝毫不似梦中人那般大胆。
宋姝棠行礼问安,再问:“皇上可有什么吩咐?”
御案之后的人并未说话,宋姝棠屏息等待了几瞬,察觉落在身上的视线一直没有挪开,抿了抿唇,大着胆子抬头:
“皇上?”
女子眼里只有单纯的疑惑。
裴衡御让她过来。
这样的情形先前也出现过,宋姝棠不设防,乖乖走过去,在白玉台下站定。
“上来。”
圣上心思难测,宋姝棠与之打交道的经验还是太少,想要仅凭着短短的几句话揣摩出圣上的心思实在太难。
她低头,踏上台阶,停在御案角边上。
裴衡御没言语。
下一瞬,宋姝棠感觉右侧颈间一阵凉意,刺啦一声,衣裳被一股外力扯开。
惊呼的声音被硬生生咬住,宋姝棠惊慌失措,扑通一下跪倒在地:
“皇上!”
那瘦削白皙的右肩之上,确有一颗暗红色的血痣。
她不敢动,整个人都僵硬地跪着,身子还在微微抖动着。
“行了,哭什么?”
他声音有些冷,将一旁的黑色大氅扯来,一把扔在了她的身上,也盖住露出的风光。
不是她先来招惹人的吗?
现在倒是如此胆小。
大氅上满是他的气息,宋姝棠连呼吸都放轻了,伸手将大氅拿住,“皇上恕罪。”
“奴婢,被吓到了。”
她是有那样的想法,可方才他突如其来的行为不在她的料想之内,那样突然、粗暴。
她完全掌控不了事情的走向,若是他有下一步更过分的动作呢?
在裴衡御面前,他为刀俎,她为鱼肉。
后知后觉的认知,逼得人眼睛发酸。
“就这点儿胆子,也敢来招惹朕?”
他稍用力,捏住女子下巴,迫使她微微抬头,清泪要落不落挂在她发红的眼眶下,他忽而卸了力道:
“滚出去。”
路平从外面回来,便瞧见宋姑娘裹着圣上的大氅从御书房出来,步伐带着少见的急切。
他不可置信停住脚步,眨了眨眼睛复又定睛一看,的确未曾看错。
哎哟这青天白日之下......他来不及唏嘘感叹,小心翼翼走进去书房。
先是屏住呼吸,除了龙涎香的味道,没有别的,他悬着的心微落,这才往里走:
“皇上,奴才方才瞧着宋姑娘......”
“闭嘴。”
他是失了心智,才在这样的事情上失了身份。
“奴才失言,皇上恕罪。”
御书房外,假山转角处,紫云看着从里面出来的女子的身影,迈出去的脚步堪堪收回。
那是......御前新来的宫女无疑。
她神色微变,转身回了钟粹宫。
6. 第 6 章
崇乾宫。
又到一日请安的时辰。
皇后虽管着后宫事,但性子冷淡,对于后宫众人也不多做拘束,请安亦不是每日必要的规矩,逢年过节除外,便只需每五日去崇乾宫请安便可。
如今皇上后宫当中嫔妃不多,除了从潜邸便跟着的老人,另有几人是在皇上刚登基时进宫的,这几年里,也只有丽美人进来。
殿内还算安静,众人都规矩坐着饮茶,也不多闲聊,静心等着皇后娘娘出来。
没让众人多等,不过半刻钟的功夫,皇后便在贴身宫女的搀扶下来了,抬手免了众人的行礼。
照例讲了些各宫的事情后,皇后过问了大皇子的事情。
“大皇子身子可好些了?”
前些日子大皇子生病之事,后宫里传得沸沸扬扬,毕竟是圣上如今膝下唯一的皇子,众人目光多聚焦于其上。
珍妃颔首,“多谢皇后关怀,已经好多了。”
皇后道:“本宫这还有两株人参,一会儿带回去吧,好好将养着。”
珍妃起身道谢。
有人插嘴道:“大皇子可是咱们后宫中的独苗苗,珍妃姐姐照顾起来也属实劳累。”
劳累与否不重要,最重要的是,无上荣光,这可是一辈子的依靠,珍妃只唇角带笑,“应当的。”
“后宫子嗣凋零,各位姐妹要为皇上分忧才是,在新姐妹进宫之前,若是再有几桩喜事,便再好不过。”
皇后话落,殿内忽而安静下来,有人脸色变得极不好看,“皇上都已经许久没进后宫了。”
除却来崇乾宫,便只上次大皇子不适去了一次钟粹宫,“皇上不来,嫔妾们也只能是干着急。”
纵使她们着急,又有何办法?
所言不假,还有两三个月,新人便就入宫,届时皇上本就不多的宠爱定然还要再分出去一部分的。
丽美人抚了抚耳旁那躲硕大的粉红绢花,娇声道:
“还指望着皇上进后宫呢?”
她化精致又鲜艳的妆面,但并不显得俗气,在别人探寻目光下,泰然自若:
“据说御前有了妖精了,还怎么来咱们这些人宫里面?”
她来自江南,出身并不怎么光彩,说话也直白一些,带了些勾栏气,一句妖精使得皇后皱了皱眉:
“丽美人这话是何意味?”
“嫔妾宫里人都瞧见了,昨日那妖精披着圣上大氅衣衫不整自御书房出来的!”
这话真假不知,总归除了皇后与珍妃,其余人均面面相觑,“宫女?”
珍妃正在品茶,将杯盖盖好,茶盏往旁边桌子一放:
“前些日子大皇子生病,紫云去请皇上,确实看见一副新面孔。”
她说的轻巧,但基本也能说明,丽美人所说没错。
“难怪皇上这些日子也不来后宫了。”
有人下了结论。
但太过武断且涉及到皇上,虽然皇后对此并不如何感兴趣,但她依旧细眉微蹙:
“行了,皇上前朝事忙,不常来后宫也实属正常,不要妄加揣测圣意。”
“......是,紧遵皇后娘娘教诲。”
请安散,皇后在挽冬的搀扶下回到内殿,瞧着挽冬欲言又止,皇后道:
“有何事,说罢。”
挽冬将皇后腿上的毯子仔细整理好,“皇上御前若真是有了人......”
皇后眼皮微掀:“如何?”
挽冬有许多话想说,譬如皇后是正妻要是真有了人也应当先让皇后知晓才算尊重、又譬如再退一步讲,那宫女也应当来崇乾宫拜见皇后......
但看着自家主子毫不在意的冷淡眼神,挽冬抿唇,“娘娘您当真不在意么?都已经四年了,马上新妃也要入宫。”
她是皇后陪嫁丫鬟,与皇后自小一同长大,几乎知晓皇后的所有事情。
当然也包括,帝后离心。
皇后忽而笑了,她笑起来眼睛极为好看,只是毫无生气,“进宫便进宫罢,多些正值妙龄的女子进宫,每日瞧着也舒心。”
“娘娘!”
“好了,皇帝喜欢女子,不管御前还是眼前,都随他。挽冬,他是帝王。”
他是帝王,不是她的夫君。
至于挽冬口中别的事情,她不想再说。
挽冬便闭嘴了,元宵过后那一早,皇上起来时的异常,她思索了一番,最终还是决定缄口不言,“奴婢去给您沏茶。”
“去吧。”
/
御书房。
路平不知道那日圣上与宋姝棠之间发生了何事,但圣上心情不虞,亦没叫宋姑娘上前来伺候,路平心里便大概都有了数。
但圣上不问,有些事情他却不能不说,万一事后追责起来,他可承担不起。
他照例,去给圣上奉茶。
皇帝不过喝了一口,便面色平淡将茶放了回去。
“皇上,可是今日茶水不喝您胃口?”
“尚可。”
“还得是宋姑娘用心,奴才都自愧不如。”瞅着裴衡御脸上无别的神色,路平继续道:
“那几日她在这儿伺候着,每日天不亮便亲自去御花园接了梅花雪水来给您沏茶。”
说完,眼见着圣上连眼神都没变,路平敛了神,最后补了句:
“顺福说,宋姑娘病了。”
“朕是太医?”
皇帝终于抬头,睨一眼路平,“你是谁的奴才?”
一连两个淡淡的反问句,路平变了脸色,这话也说的忒严重了些,他忙不迭躬身,看来是猜错了皇上的心思,“求皇上恕罪。”
“滚出去。”
皇帝冷声收回视线,大笔一挥,一句批评的话便留在了奏折上。
殿外,幽幽下着淅沥小雨,廊下,路平双手抱臂候着,在他叹第二次气的时候,顺福忍不住了。
“师父,您这是怎么了?”少有见到路平如此愁眉苦脸的。
路平瞥他一眼,“去看过了?”
顺福点头,他已经寻了医女瞧过了,是受了惊吓引起的惊厥。
路平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皇上那......”顺福低头,声音放的极低,他平日里和宋姝棠相处的时间还更多些,宋姝棠并不似彩鸢她们严厉,做事当差也靠谱,说话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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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笑吟吟的。
“往后便正常相待吧。”
路平也纳闷,他还能看错么?但今日皇上的反应倒是真看不出什么特别的。
顺福明白了路平的意思,只把宋姝棠当做普通宫女便好。
他们这些人,左右看的都是主子的脸色,顺福欸了一声,“奴才明白了。”
西厢房内,那张单人榻上隆起弧度,宋姝棠侧睡着,一只手垫在头下做枕,另外一只手软软搭在腹前,两条纤长的腿弯曲蜷缩着。
额头与鼻尖都是细细密密的汗珠,脸上是不正常的酡红。
裴衡御到时,便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
夜幕初初降临,不必点灯依旧能够清晰视物,目光所及之处,这房间中有什么便一览无余。
和她的人一样,房中整洁又简单,除却必要的桌子椅子,再无其他多余东西。
鼻翼之间萦绕着她身上惯常的香味,还夹杂着药味。
墙边的小桌子上,药碗正端放在上,旁边应当是她做针线活的小筐子。
他走过去,眸色平淡扫过,框子有针线和布料,骨节分明的大手精准将那片黑色拿起,是荷包的样式,上面花样还在收尾,但其图形已经清晰可见。
端详数秒,他面无表情将东西扔回,抬步走到床边。
哪怕有厚被子,还是能看见她单薄的身形。
宋姝棠难受极了,一股股热浪在体内奔腾不知出处,头亦是昏昏沉沉。
她不自知的咬紧了唇瓣,好似这样才能减轻身体上的不适感。
迷蒙之间,她感受到肩膀上的压力,带了些凉意的触感,她睁眼,视线朦胧之间看到皇帝冷硬的俊脸,“皇上?”
掌下身躯原本滚烫柔软,骤然变得僵硬了起来,比平日里艳丽百倍的唇上残留着贝齿咬下的印记,瞧见女子的动作,他倏而皱眉:
“别动。”
宋姝棠原本想要起身行礼,闻言便也僵住,周身都是他身上的气息,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她垂眸,很清楚知道现下是什么样的姿势,男子臂膀温热有力,单手便也轻松将她整个人圈住,但......
她因为高热,便只着了单衣,布料单薄。
“起来做什么?”
裴衡御明显不悦。
她是否清楚她如今的状态?
右手边,宋姝棠抓紧了身下的褥子,心跳有些快,但可能是病了,脑子还有些糊涂,皇帝这一句明显带了指责的话品起来太过冷硬。
还有那日在御书房所受的委屈。
太多来不及咂摸的情绪一齐涌上来,她抬眸时那里面有些水雾,抬手揪着他胸前的衣裳:
“皇上便只会欺负人么?”
天将黑未黑,清晰瞧见女子眼眸盈满晶莹水雾,双颊白中透粉,声音当中带着不自知的娇嗔。
裴衡御没什么动作,也没说话,凝眸看着眼前的女子,久到宋姝棠心里都在打鼓,他伸手拨掉胸前那只柔荑。
声音依旧冷冽没甚情绪,“喝药。”
宋姝棠轻咽口水,说话声音带着喑哑,却是明晃晃的勾人:
“奴婢没力气。”
7. 第 7 章
宋姝棠说完,眼睛一眨不眨盯住裴衡御。
想要从他脸上看出来些什么,但最后发现是徒劳。
胆子真大。
裴衡御想。
但女子显而易见的病颜,眼神乖巧可怜,皇帝确定,女子知道她现在这副模样有多勾人,所以才会如此肆无忌惮。
直白,笨拙。
也些许可爱。
他颔首,面无表情,“闭嘴。”但下一瞬,却是盱尊降贵,亲自去将那药碗端了过来,递到她的嘴边。
药不知是何时放进来的,宋姝棠丝毫印象都无,纵然此刻脑子依旧昏昏沉沉,她还是乖巧一笑,却是没有接过碗,直接就着皇帝的手喝起药来。
她的动作并不快,眉头也一直紧皱着,喝一小口便要停下来吞咽。
皇帝一直看着,直到她将一碗药饮完。
夜色已经完全黑了,黑暗与静默当中能听到她有些粗重的呼吸声,他自觉无话可讲。
至于今日为何会来这一躺,他没有问过自己。
“皇上您,快回去吧,别过了病气给您。”
她忽然说话,打断他思绪,呵笑一声,这时候想起来了怕他染了病气。
“路平说你茶泡的极好。”
皇帝留下这样一句话,便转身出了门,外面细雨如丝,落在他的大氅上,幽微光线里反着微芒。
屋内,宋姝棠脑子转动的极缓慢,好半晌,才意会到皇帝的意思。
咳咳咳,她掩唇咳嗽,嘴中喉咙中俱是药的苦涩,但眼里却清明一片。
除了美色,她好似又找到了一点突破口。
回到御前,路平正在门口着急踱步,一见到裴衡御身影,忙走下台阶,快步迎了过去,“皇上。”
皇帝孤身一人,并未带随从,他嗯一声,从路平面前走过。
路平不过去御膳房传膳,回来便不见了人,好在这会儿人回来了,他跟在皇帝身后半步,简要说着一会儿的晚膳有些什么菜品。
“皇上?”一个大刹步,路平堪堪停下,就差一点儿距离便撞上了皇帝。
皇帝侧首,冷声吩咐几句,便径直进了屋。
路平怔忪一瞬,才应声说是,后知后觉转头看了一眼,皇上方才回来的路,好像是去西厢房?
他抬手挠了挠头,有些疑惑了。
宋姝棠回到御前伺候,已经是四日之后的事情,时岁已经进入二月,风中带了些早春的序脚。
宋姝棠先找到了路平,给他道了谢,多谢他寻来的大夫还有宫女来照顾她,病才能好的如此之快。
路平自然不敢当,毕竟是皇上的意思,“既然宋姑娘好些了,那便去伺候着吧。”
“多谢公公。”
宋姝棠接过托盘,抬手扣了殿门,闻声推门而进。
“奴婢参见皇上。”她关上门,先行了礼,不似以往那般悄无声息。
“起。”
宋姝棠轻轻走过去,茶水照例放在他的右手边,“多谢皇上。”
皇帝视线这才从书上移开,落在她脸上,未施粉黛的小脸上残留大病初愈之后的苍白,更多了几分可怜之意。
他不说话,但眼神别有深意。
分明是裴衡御第一次露出这样的眼神,但宋姝棠偏偏就是看懂,她抬手捂唇,“还没全然好呢。”
所以言语上道谢尚且足够了。
她的意思从不做遮掩,时至今日彼此也都心知肚明各自的心思。
裴衡御有限的兴趣与耐心在等她的主动;而她也在这个时段中探寻着两人相处的边界。
“替朕研墨吧。”
他懒懒收回视线,再没看她,红袖添香,在繁杂事物中也算是一种消遣。
“是。”宋姝棠温声退后半步,她穿着宫女装,是适合做事的装束,因而连挽袖也不必。
皇帝的笔墨纸砚都是极好的,只看了一眼,便知那墨锭是有价无市的蟠璃纹圆墨,宋姝棠故意道:
“皇上这墨可还有多的?”
“如何?”
“奴婢怕技艺不精,暴殄天物。”
......裴衡御手中奏折在今日被第二次放下,为数不多的耐心就快要告罄,“朕还不至于缺这点儿东西。”
“那是自然,皇上是天下之主,自然是什么好东西都不缺。”宋姝棠敛眸,稍微搭了一下右手衣袖便开始研墨。
皇帝瞧她动作虽有些生疏,但框架、力道、步骤等一看便是会的,果然,稍稍熟练之后动作之间便多了一丝游刃有余。
那双执墨的手要比最初所见要白皙许多,因而更能看出这双手原本的美,挽住的衣袖上是两多栩栩如生的鲜花。
“是何物?”他问。
宋姝棠循着他的视线望过去,“玉簪花。”
“喜欢?”
宫女衣服都是有规矩的,不同品级、不同季节所穿都不一样,大体上不能逾制,能动心思的便只有领间与袖口,绣些小小的花样也不会招人眼。
宋姝棠嗯一声,“奴婢幼时家中有许多。”
她说的简单轻巧,皇帝亦只是随口一问,话题便断在此处,只余下宋姝棠墨锭在砚台中划过的声响。
晚膳过后,敬事房的人进来,问皇上今日要去何处,话里话外都是皇上去后宫太少,等太后回来他难以交差。
宋姝棠看着裴衡御在那一顺溜的牌子当中,翻了丽美人的。
总领太监喜笑颜开,“奴才这就去安排。”
是夜,皇上启驾去丽美人所居的永安宫。皇上没有着意吩咐,宋姝棠便只能跟着一道去。
路平走在宋姝棠身前半步,对此也只能眼观鼻鼻观心,哪有去妃子宫里还将人带去的呢?
宋姝棠不知路平的腹诽,她对此反而想的很开,她心里清楚,她不会一直待在御前,那便越早接触后宫越好。
从前在掖庭,只做最末等的洒扫宫女,对于后宫中事都知之甚少,且知晓的部分也都是道听途说,重要与否真假与否全然不知。
如此想着,銮驾不久便到了永安宫。
按照本朝规制,三品以上可居一宫主位,美人是五品,因而丽美人居住在永安宫的偏殿,舞朝殿。
圣驾刚一到,便见舞朝殿的人迎接出来。
走在众人之前的女子身量匀停,如今的天气便已经脱下了繁重的冬衣,一身粉色衣裳衬得她眼角含春,她盈盈一拜:
“嫔妾给皇上请安。”
饶是如此简单的几个字,在她嘴中过了一遭便染上了春意,入耳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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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多情。
宋姝棠余光瞥见裴衡御径直走进了屋子,徒留美人屈膝。
她眨眨眼。
丽美人脸色未变,依旧是满脸的笑意,盈盈站起身来跟在裴衡御身后进屋,只是转身之时,自然也瞧见路平身旁那道女子身影。
匆匆一瞥,也瞧不出何特别之处,女子低着头亦是无法看清正脸,丽美人收回视线,忙跟着进了屋子。
众人心知肚明,皇帝来舞朝殿将会发生何事,路平到底是心有不忍,预备他自己进去伺候便罢,晚上亦是不用宋姝棠在外候着。
好意宋姝棠自然是心领,“多谢公公。”
屋内气氛还是火热,地龙还没撤,依旧暖哄哄的,一进门,丽美人便极有眼色接过皇帝脱下的大氅,声音娇俏:
“皇上您都许久没来嫔妾宫里了。”
皇帝落座,茶已经备好,他端起杯盏品了一口,便微皱了皱眉,淡淡的,饮之无味。
丽美人也不在乎皇帝回不回她的话,往前走几步,就在皇帝身边坐了下来,似往常一般,挽住了皇帝的臂膀:
“嫔妾这段时日新学了一只舞,皇上您要看看么?”
皇帝偏首,与丽美人的目光对上,水盈盈带着笑意和妩媚,“可。”
美人便起身后退几步,将身上的衣服一脱,里面竟是一身舞服!
粉白渐变的衣裳鲜妍清丽,裸露在外的手臂纤长,身姿苗条曲线婀娜,笔直修长的双腿藏在薄透的纱裙中若隐若现。
脱下的外赏被她随意扔在一旁,不用奏乐,便径直翩翩起舞。
裴衡御此时呈现一个极为放松的姿势,他单手撑在桌上托着下颌,好整以暇看着。
只是......不过看了几瞬,眼中人影忽而就变成了别人。
她皮肤白,身量也比丽美人要高些,穿上这一身......
皇帝眼里倏而见就起了一丝兴致。
丽美人跳完之后香汗淋漓,只不过她眸色晦暗,她一直知晓,皇上喜欢她跳舞,否则也不会把她带进宫来。
以往皇上进后宫五次,她的舞朝殿总能分得一次两次,还是头一次,她跳舞时看过去,皇上目光游离,并不聚焦在她的身上。
此时她停下来,皇帝也只是微微颔首,说一句尚可。
她勉强整理好心情,照例要先去沐浴,脚步都快要踏出房门,她忽而顿住脚步,软着嗓子:
“今日嫔妾身边贴身婢女告假,不知可否借用一下皇上身边的奴才?”
他今日带来的奴才,除了太监,便只有宋姝棠一名女子。
丽美人说的谁,显而易见。
四目相对片刻,皇帝悠悠站了起来,信步走到丽美人身前,在她疑惑的目光里,启唇:
“朕的人,收起心思来。”
“皇上?”丽美人疑惑亦是惊惧,她不过是试探一句话,皇上便生气至此吗?
“皇上!”声音拉长,那背影却没有停下的迹象,她忙跟出去。
皇帝一出现,原本正在闲聊的两人都是一顿,他垂眸,看脸上还带着笑的女子一眼,冷淡收回目光。
抬步走时,他想,她也真蠢,还能笑出来。
连什么时候招了人眼,都不知。
蠢笨。
8. 第 8 章
丽美人后脚跟出来,冷风扑朔吹在身上一股子冷意,她打了个寒颤,看着皇帝的背影堪堪在门口停住脚步。
她身上还着舞衣。
视线骤然收回,落在一旁女子身上,里面的惊慌与无措转而变成了凌厉。
宋姝棠与路平反应稍慢,眼下也只能福了福身,匆匆跟上裴衡御的步伐。
侍女战战兢兢将外衣披到丽美人身上,“主子,外面冷,咱们快进去吧。”
给她十个脑袋都不敢问主子发生了何事,但皇上已经走了、再瞧着丽美人明显不虞的脸色,婢女咽了咽口水。
“贱人!”
过了半响,丽美人才狠狠吐出来这两个字。
转身回了屋内,不过片刻功夫,便传出来瓷器碎掉的声音。
皇帝没坐轿辇,步行着在前。
宋姝棠与路平不远不近跟在身后,彼此对视一眼,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亦是不敢上前去。
方才出来时,裴衡御看她的眼神太过幽深,她云里雾里。
不过......丽美人出来时那一身装束她可是看清了的,视线隐晦落在皇帝的背影上,原来皇上......喜欢这样开放的?
宫里有任何风吹草动,都是瞒不过有心人,何况这中间关系到皇上。
不过第二日,皇上到了丽美人宫里,但不过半个时辰便又离开的消息便在阖宫里传开。
恰逢请安日,崇乾宫里还没到时辰便热闹了起来。
今日连珍妃都早到了,她对面下首的空位,便是丽美人的。
气氛陷入诡异的安静当中来,直到皇后娘娘出来,众人行了礼,气氛才稍微缓和了些。
皇后自然也敏锐察觉到这种变化,昨夜事情她也知晓,眼神随意往下一看,没见到丽美人的身影。
但她不想提,却是有人主动提前,“丽美人今日难道哪里不舒坦么?怎得请安也不见她?”
说话的是景昭仪,她就住在永安宫主殿,昨日是她的丫鬟亲眼看着圣驾去了偏殿。
她递了话头,有人便很快接上来:
“昭仪姐姐还说呢,您是永安宫的主位,应该最清楚才是。”
景昭仪看着依旧是温吞的样子,她呡一口温茶,道:
“说起来倒是臣妾失职,今早起的晚了些便没等丽美人,径直来了皇后娘娘这。”
这话便是托词了,按照宫规,位低的丽美人是要先到景昭仪处请安后,再与她一道来崇乾宫的。
正说着话呢,殿外传来宫人通报,道是丽美人来了。
珠帘一打开,先是一阵香风飘进来,丽美人面色柔弱苍白,眼睛也带了些许红肿,笑得勉强:
“嫔妾今日来晚了,还望皇后娘娘恕罪。”
从前丽美人还算得宠,因而虽位分不高,但出现在众人面前时多半也是光鲜亮丽,鲜少出现像今日这般情形。
一时间屋内众人的视线都落在了丽美人身上,不免好奇道,到底是发生了何事,若只是皇上没有宿在舞朝殿,这样是事情从前也发生过,倒也不必此番作态。
皇后娘娘不过客套一问,丽美人便是哭的梨花带雨讲事情来龙去脉将了,当然,真真假假。
其主要目的便是把皇上走了的不堪,转变为后宫众人对于宋姝棠这个御前宫女的关注。
果不其然说完之后,有人便变了脸色,能有第一次皇上为了她走,那便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景昭仪笑道:“若真是丽美人所说的这个原因,皇后娘娘——”
“不如让臣妾们都见见这位呢?”
但话虽如此,景昭仪更多的是对丽美人的嘲笑,并非真的是宋姝棠感兴趣。
一个宫女罢了,能掀起多大的风浪?
与景昭仪持有相同想法的还大有人在,相比于对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宫女忌惮,更让人紧迫的是马上要进宫的那些秀女。
珍妃不过一开口这个话题,便轻而易举将大家注意力都转移。
宋姝棠并不知晓崇乾宫所发生之事,昨儿夜皇上独自宿在御前,她守夜,今日该是她休息的日子。
御前当差上头最大的人便是皇上,休息不用去点卯,比在掖庭松快了不少。
一觉醒来已经是下午的时辰,她慢悠悠吃了些点心,才把自己收拾好,拿了针线筐,继续绣那枚荷包。
病了那几日,精神头没那么好,便也就没额外往上面放心思。
一下午的时间倏忽而过,荷包很快收针做好,这时候,门忽然被敲响。
“谁?”
“宋姑娘,是我。”
宋姝棠眉心不着痕迹微拧,起身去开了门。
那宫女正是丽美人宫中的敏儿,一看见宋姝棠,眼里惊艳都快要溢出来,女子眉目如画,抬眸睼人一眼,眼波流转。
她掩下心里惊讶,强笑着自我介绍了一番,最后道:
“美人请姑娘过去一趟。”
短短一日,宋姝棠第二次来到舞朝殿,敏儿直接将她带入了内殿当中。
宋姝棠弯腰行礼,“给美人主子请安。”
软榻上,丽美人看着女子婀娜身影,冷声道:
“抬起头来。”
与昨日温柔小意的声音大相径庭,宋姝棠心里本能拉起了警戒,但还是依言抬头。
与落星楼裴衡御打量的视线不同,她很轻易分辨出来丽美人这视线当中蕴含着的不善。
看清女子样貌,丽美人手中话本子倏而被攥紧,直到边角摁红了手掌心,她才回过神来,眼神变幻数次,嘴角扯出一个凉凉的笑。
宋姝棠保持着行礼的姿势,主子不叫起她是不能起的。
时间一分一秒流失,约莫过了半柱香时间,宋姝棠腿脚都在发酸颤抖,额头亦渗出点点细汗,现在心里也明白,这是丽美人折磨人的手段。
宫中就是如此,官大一级压死人。
只不过,宋姝棠脸色没变,眸子倒是冷了些,“不知美人叫奴婢来是为何事?御前事忙,只怕一会儿路平公公怪罪下来。”
她现在是御前的宫女,打狗也得看主人的薄面,说是怕路平怪罪,实则也要看路平身后是谁。
果不其然,闻言丽美人脸色微变,随即有些愠怒道:
“怎得也不知提醒我,宋姑娘还跪着呢。”
敏儿一愣,连忙认错:“是奴婢不是,主子息怒。”
丽美人这才道:“起来吧。”
宋姝棠看着主仆做戏,也只站起身来不卑不亢,“多谢美人。”
“早就听说皇上身边来了可心的人,样样都好。”
丽美人一个眼神,敏儿便去旁边将东西拿了过来,“我身边的丫鬟手笨,这个绣样绣了好几日也没弄明白,且求教一下宋姑娘。”
丽美人说话都是笑着的,但说出来的话却让宋姝棠心里警铃大作,她不过是一个丫鬟,可美人说的是可心的人。
她在御前也分明本分,从未做过什么惹眼之事。
敏儿将东西拿到了她面前,直接便说起来了问题,而后就将绣样往她手里塞了过来。
伴随一股清甜的香气。
宋姝棠心里已经有警惕,看了眼手中的物件儿,敏儿说的问题分明很小,几针就能改过来,但她却没有下手去改。
笑着将东西推回去,简单说了如何做,便道:
“奴婢技艺不精,若是没人还有疑惑,便请了绣房的嬷嬷们来,心里也放心些。”
话说的体面又不担责,丽美人心里不悦,但看了一眼敏儿后,便径直点了点头,让宋姝棠回去了。
出去永安宫,才发现外面天色都有些昏暗,西边儿是火红的落日晚霞铺陈漫天,原来时间已经耽搁了许久。
今日这一件事情来的突然,完全都在宋姝棠预料之外,她也设想过会和后宫的主子们对上,但不是现在。
思虑破多一直往回走着,将要行至御花园,远远瞧见圣驾朝这边走来,宋姝棠意外一瞬,退至一旁屈膝行礼。
銮驾却停在了她的面前,皇帝一根手指撩开帘子,垂眸看了她一眼,很快帘子又垂下。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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銮驾复又重新前行,路平招了招手,是让宋姝棠跟上的意思。
圣驾入了启祥宫偏殿,长宁殿。
但一踏入长宁殿外面的院子,宋姝棠就察觉到了不对劲,甚至都没人在外面迎接皇帝。
她敛眸,跟着皇帝的步伐,在路平“皇上驾到”的通报声中进了正殿。
长宁殿不大,宋姝棠猜测这里居住的主子应当位分不高,果然,后来才知,这里是康宝林的寝殿。
狭小的空间内,此时已经满满当当是人,见皇帝来了,都自觉行礼让出一条道来。
“参见皇上。”
后宫众人行礼,得到皇上起来的回话后,首位的珍妃才道:
“皇上,康宝林,已有三个月的身孕了。”
这就是众人聚集在此处的原因。
后宫中久没有喜讯传出来,康宝林倒是有了身孕。
“哦?”
宋姝棠瞧见皇帝神色稍微松了些,虽没有直接笑意,但语气已然是微微上扬。
珍妃说是,“后宫中许久没有这样的好消息了,只是.....”
听话听音,裴衡御这才环视一圈,依稀是没有看到康宝林的身影,“人呢?”
去御前禀报的人,只说康宝林有喜,其余的没说什么。
皇帝听了消息,恰巧手边无事,便径直过来了。
珍妃便三言两语将事情将了,原是下午都在珍妃宫里打叶子牌,康宝林输的太多,一时间情绪激动了起来,故而晕倒,叫了太医来才知晓。
说起这,珍妃眸色微变,后妃每个月都有太医来请平安脉,这康宝林有了身孕,竟然瞒过了头三个月,若不是今日的意外,怕是还发现不了。
裴衡御眉头轻皱,“太医如何说?”
说罢,像是等不了珍妃的回答一般,径直起身去往内殿,帘子合上,外面忽而静了下来。
宋姝棠一直低着头,这些话都从她耳中一一流过,这也是她第一次见到珍妃娘娘。
珍妃是当今太后的亲侄女,也是皇帝的亲表妹,自皇帝在潜邸时,便是侧妃,如今膝下更扶养着宫中唯一一位皇嗣。
平日里亦是协助皇后娘娘处理后宫琐事,在这后宫里,称一句“一人之下”也不为过。
察觉到有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但不知是谁,便只好保持嘴角微微勾起,依旧是不卑不亢。
珍妃只看了一眼,便知晓了宋姝棠的身份,但她也只是看了一眼,便收回来视线,落在内殿处。
康宝林依旧在昏迷当中,她的贴身侍女磕磕巴巴讲了宝林目前的状态。
“为何如今才报?”
帝王冷面,垂眸看人周身气场尽头散,侍女哆哆嗦嗦:
“主子......主子一直都月事不准,因而也未曾在意......”
皇帝抬了抬手,那宫女便不敢再将,他转身出了门。
珍妃视线在皇帝与内殿门来回转了转,“皇上?”
皇帝没看任何人,“宝林康氏孕育皇嗣有功,着晋为才人。”
他一字一顿,终于抬眼看了看珍妃:
“珍妃,皇后事忙,康才人腹中胎儿,便交由你看护。”
回去御前的路上,皇帝未乘轿辇,步行在前。
路平最会察言观色,寻着机会便笑吟吟恭喜皇上:
“算起来才人主子的身孕便是去年腊月,那时候天降瑞雪,如今看便是祥瑞降世。”
马屁拍的恰到好处,皇帝也松泛了些,笑骂道:
“你惯是会谄媚。”
“奴才都说的是实话。”
他登基已是第四年,迟来的喜讯让年轻的帝王颇感欣慰,况且还是位分低的后妃有了身孕,让他烦心的事情又少了些。
情绪难得外露了几分,转头便看见身后女子耷拉着的眉眼,他难得多问一句:
“你今日怎得了?”
不知是不是宋姝棠的错觉,总觉得这语气没那么冰冷了,于是她抿了抿唇角,眉眼之间是脆弱:
“奴婢腿疼。”
9. 第 9 章
回到西厢房,太医已经在门口候着。
宋姝棠跟在皇帝身后,有些不自在,她是腿有些疼,但说出来可不是为了看太医的......
看着身前大步流星的背影,她有些欲言又止,怎么和她想的不一样呢?
上次宋姝棠生病,顺福请来的只是寂寂无名小太医,今日候着的却是太医院院正。
这下宋姝棠更加有些不好意思,果然,太医捏着那撮花白胡子凝神看诊了半响,最后也只谨慎说道:
“并无大碍,许是因为劳累,多加休息便可。”
裴衡御微微颔首,视线转而落在女子头上,见她面色有些羞赧,头恨不得低到胸前,便也明白了。
太医一走,屋内便只剩下二人在,宋姝棠坐在踏上,慢慢掀眸:
“奴婢没有骗您。”
她稍微斟酌着措辞,“今日丽美人召奴婢去了一趟舞朝殿。”
“欺负你了?”
出乎意料的,还未曾等宋姝棠说完,皇帝便发问。
他以为昨夜的态度,丽美人便会有所收敛,今日竟还单独叫了她去么?
裴衡御看着女子鲜妍面庞,心里陡然升起一股子不悦,她是御前的人,没有让外人低看的道理。
宋姝棠摇了摇头,那样的小把戏说出来未免太过小儿科,“美人是主子。”
丽美人是主子,她是奴才,所以不管做什么,哪怕是欺负了她,她也不能说什么。
皇帝神色更冷了些,女子分明说的是实话,在宫中主子就是主子,奴才就是奴才,这是不容逾越的沟壑,但她神色越是冷静,他心里的怒气却越多。
“宋姝棠。”
他极少以这种语气叫她的名字,她有些惊恐,身子不由自主微颤。
“你是御前的人。”
他话语依旧冷硬,但聪明人闻弦便知雅意,宋姝棠明白了皇帝的意思。
她是御前的人,往后后宫再有类似今日之事,她大可以不去。
女子的心思都写在脸上,从先前的委屈,到那会儿的惊吓,再到当下的受宠若惊,俱都一览无余。
怒气被极速抚平,他伸欻手,意思显而易见。
宋姝棠鸦黑的睫毛轻颤,视线落在那双大手上,他的皮肤是偏黑的暖色调,那只手微微侧着,手指修长指骨分明,素手搭上,感受到暖意,和他指腹薄茧带来的摩挲感。
借由他的力道,宋姝棠站起身来。
他身量极高,她此时站起身来,方觉自己才堪堪到他的肩头,抬眼便恰好看见他的喉头,微微滑动一下。
她抬眸,视线陡然落入他漆黑的眸子中,似深渊,鬼使神差的,她踮起了脚,凑了上去。
馨香先入鼻腔,少女粉润的唇带着特有的润感,碰上他紧绷如同刀锋般的下颌。
一触即分开。
那晚梦境当中的记忆忽而袭来,旖旎的又何止梦境,还有此刻倏而的心动。
攻防转换,那只先前拉起女子的手从她纤细的手臂下穿过,搂住她的腰用力带往身前。
女子口中溢出来惊呼被他一同吞咽进去,撬开她的贝齿,他的气息入侵,与她交缠,追赶,而后相融。
宋姝棠起先身体僵硬着,她的胆子很大,但也很小,上头的试探真落入他的节奏当中,不过螳臂相挡。
察觉到她的生涩,裴衡御放缓了动作,手掌往上抚摸到她突出的蝴蝶骨,微微颤抖足以体现其主人的心绪。
大掌轻抚,是做抚慰。
节奏轻缓,以做引领。
察觉怀中人情绪平缓下来,他方才继续,攻势加强,直到她软了身子,无力依偎在他胸前。
“呵。”头往后扬了半掌距离,看清她的神色,微微张开喘息着的檀口有了些红肿,他忍不住轻笑出声。
“皇上!”
她在察觉裴衡御情绪上确有天赋,轻易便在这一声笑中听出他的取笑。
女子的脸红比任何胭脂都更贴面,她的娇嗔也同样惹人心醉。
裴衡御承认,这一瞬看着她侧脸的酡红与耳边的粉色,他有些沉溺。
她的□□对他有着极大的吸引力。
而方才她的主动,也很合他的心意。
温热气息喷洒而下,他再次低头,精准攫住她的粉唇。
“皇上。”
伴随路平的声音,还有敲门的声响,将屋内人动作打断。
宋姝棠双手撑在他胸前,将他往外推了推。
裴衡御将人往怀里一揽,转了个方向背对着门口,高大宽阔的身影挡住女子娇小的身躯和凌乱的发丝。
“何事?”略带喑哑,以及些许的不耐。
路平推门的手一顿,乖乖地收了回来,低头道:
“皇上,康才人醒来,想请皇上您过去看看。”
越说声音越小,路平也后知后觉是否他说话没看准时机,但如今康才人有孕,他也没那个胆子将人搪塞回去。
气氛已然被打破,便没有再继续往下的心思,裴衡御抬手将她微乱的衣裳扯上来,顺手将女子耳边一缕碎发绕到了而后。
什么话也不用说,宋姝棠自觉往后退了两步,而后福身行礼:
“奴婢恭送皇上。”
他的神色淡了下来,没说什么,转身出了门。
路平候着,眼见房门自屋内打开,却只见到裴衡御一人的身影走出来。
正预备往后瞧一眼,一脚便踢了过来,“哎哟”,路平抬起自己被踢了一脚的小腿单腿跳了跳,视线自然而然收回来。
“看何?”
路平摇了摇头,“奴才眼瞎,奴才眼瞎。”
“还不快走?”
皇帝离开了西厢房,宋姝棠才发现自己脚早已没了力气,撑着桌边才勉强站了起来。
将门关上,最后一截油灯剪断,整个房间陷入完全的寂静与黑暗之中,她回到床榻之上。
缓慢的,将自己的身体蜷缩起来,双手搭在了胸前
如同在掖庭的每一天,睡觉的姿势。
唯有那颗心,狂跳个不停。
/
二月中旬,秀女入宫,在褚芳宫统一学习宫中各种规矩。
与此同时,太后娘娘回宫。
是日,皇帝与皇后后宫众人一同在宫门后迎接太后娘娘凤驾。
这也是宋姝棠第一次见到太后,当今太后乃是先帝德妃,相传并不受宠爱。
她原本以为不受宠还能在宫中养育皇子又高居妃位,太后看起来定然是铁血肃穆的。
但今日阳光下远远一看,却不然。
太后着一声暗紫色宫装,脸上是再和煦不过的笑意,她与皇后皇帝说了几句话,宋姝棠便见太后招手让珍妃也走上前去。
后妃众多,都站在帝后身后,原本皇后娘娘站在皇帝左侧,现在珍妃往前了,站在皇帝右侧,倒是形成了一个耐人寻味的站位。
但主子们似乎都没有发现,听不清太后说了些什么,只见珍妃往前两步,扶住了太后的手臂,及至到福熙宫去的时候,才回到了帝后身后。
从福熙宫回来,裴衡御便又一头扎进了御书房中。
宋姝棠在一旁研墨,心里想着上午所见的事情,若有所思。
帝后伉俪情深,但她看起来却总觉得有哪里不对,深思起来又不得要领。
正若有所思着,路平进来,身后跟着顺福,手中抱着许多画卷。
那正是昨日进宫学规矩的二十位秀女的画像。
路平道:“皇后娘娘吩咐了,按照皇上您上次的旨意已经挑了几位出色的秀女出来,请您再过目。”
选秀,最主要的目的便是给裴衡御充盈后宫,当然外貌是其中一个重要的点,若是貌若无盐,岂不是污了圣眼。
裴衡御抬手揉了揉眉心,“给太后送过了吗?”
路平说太后已经看过了,其余的没多说,只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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户部侍郎的嫡次女,道是秀雅端庄。
宋姝棠只见裴衡御抬了抬手,顺福便将其中一副画卷打开摊平放在了御案之前。
她正在站着研墨,因而一垂眸,便能轻易瞧见那画卷之上的人像,看完后下意识看向裴衡御。
他依旧保持着一惯的神色,视线若有似无落在画卷上,停顿了几息,平声道:
“可。”
宋姝棠只看了一眼,便不敢再看,宫中画师都是有名大家,所作之画不说一模一样,便也有九分相像。
那位在太后口中秀雅端庄的侍郎嫡女,在宋姝棠眼里,只能称之为“平常。”
单眼皮下是平坦的山根,以及稍厚的唇。
裴衡御又指了几位,看了看画像,便直接吩咐了下去。
路平和顺福出去了,只有宋姝棠在内。
裴衡御往身后龙椅上一靠,带了几分少见的怠惰。
“皇上。”
“可要奴婢给您按摩?”
自从那日在西厢房的事情之后,她的胆子也大了许多,也大概知晓,裴衡御的心情。
譬如此刻,他的低沉。虽一句话都未曾说,脸色也与平时无异,但宋姝棠就是察觉到了。
她放下手中墨锭,起身往他身旁走去,步伐极轻,温凉的手指落在他的太阳穴处。
指法轻柔,力道恰到好处,鼻尖是她身上一直用着的香,此刻也让人宁静着。
裴衡御阖眼,薄唇微启:“学过?”
他的唇形极好看,干净利落,他闭着眼,她便肆无忌惮多看了几眼,温声道:
“崔姑姑也经常头痛,她对奴婢极好,无以为报,便自己琢磨了这门技艺。”
说的是掖庭掌事姑姑崔文淑,皇帝道:
“她头痛是老毛病了。”
午后的阳光慵懒,透过楹窗懒懒撒在书房内,也落在两人身上。
他们就这样一问一答,偶尔宋姝棠多讲些在掖庭中的事,她不诉苦,反倒是将一些普通的小事情讲的格外有趣。
裴衡御觉得松泛了许多,但不知是由于她按摩的手法太过舒服,还是她讲话的声音太过轻柔。
最后,他就那样靠在椅背上,双目微阖,浅寐起来。
宋姝棠巧了一眼,慢慢收手,随后轻手轻脚离开,关紧了御书房的门。
路平就在门外候着,正预备说话,宋姝棠食指抵唇,轻“嘘”一声。
“皇上睡着了。”她说。
路平意外,这并不是皇上惯常休息的时辰。
两人便往旁边稍退一步,路平多看了宋姝棠一眼,“怎么在我面前,也要欲言又止?”
宋姝棠不好意思笑了笑,“什么事都瞒不过公公。”
路平:“有什么事便问吧。”
宋姝棠在御前来了,他的差事便轻松了不少,她在皇上身边,总归皇上发脾气都少了些。
“皇上和,太后娘娘,关系不好么?”
她压低声音,问话简单直接。
路平原本放松的神色正色了起来,连微微弯曲的身子也下意识挺直了些,看宋姝棠的眸色多了考究:
“宋姑娘怎么如此问?”
宋姝棠便笑着补充了自己所问的理由:
“奴婢瞧着,皇上方才心绪不太好。我刚来御前伺候,许多事情都不知原委,就怕哪里不注意,又惹了皇上不悦。”
“哎。”原来如此,路平戒心稍微减少了些许,不止他自己一个人看出来皇上心绪不好。
“此事啊,说来话长。”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见没有别人出现,才往前走了一步,多了些语重心长。
“具体发生了何事,我也不知晓,只是,这么多年,皇上都与太后不亲近。”
路平虽然信任宋姝棠,但事关皇上,他能说的也不多。
但愿意说这么一句话,也很够用了,宋姝棠道了谢,“这样奴婢心里也有底了。”
10. 第 10 章
宋姝棠心里了然,便再没多问,复又谢了路平解惑。
晚膳时分,皇帝去福熙宫陪太后用膳,不用宋姝棠跟着,她乐得自在,提前跟皇帝禀报了一声,便去了掖庭。
时间不过相隔两月,但情景早已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再回掖庭,宋姝棠颇有些恍惚之感。
她到时,崔文淑正预备吃晚饭。
“来了?”
宋姝棠妥帖行礼,“给姑姑请安。”
崔文淑亲自将人扶了起来,视线从她脸上过了一圈,看着女子圆润了些许的脸庞和从容的神色,微微放了心。
宋姝棠走到一旁,预备伺候崔文淑用饭,却被崔文淑挡住,“坐吧,一同用些。”
惊讶过后便是感激,“多谢姑姑。”
起先气氛还有些僵硬,但当这顿饭进行到尾声之时,气氛不知不觉之间已经缓和下来。
崔文淑随意问了几句在御前的事情,宋姝棠一一答了。
至于她和皇上之间的事情,她不多说,崔玲也并不多问,只是再提了,秀女们都已经入宫,最迟三月底,人选位分等都会敲定下来的。
女子长呼一口气,点点头,“姝棠省得,也恰好有一事想请姑姑您帮忙......”
从崔文淑屋子里出来,夜色已经完全深了,出去没走多远,便在长街遇见了熟人。
“哟,我当这是谁呢?”
来人迎面走来,原本还平静略带些嘲弄的脸色,在看清宋姝棠如花似玉的脸以及通身的穿着打扮之后,出现了一丝裂缝。
瞧那气死多好,脸色粉中透红,身上那衣服料子她也只在主子们身上见过!
此时长街灯笼高悬,随风轻轻摇晃中。
宋姝棠停住脚步,极其平静的看着来人,在她说完话后,也不过扯了扯唇以做回应。
这无疑更加惹怒了蒹葭,她个头比宋姝棠还要高些,身材也壮实许多,因而拉着脸一步步靠近宋姝棠时,多少有些压迫感。
“听说你去了御前,怎么,搭的哪根梯子?是不是,出卖这副色相得来的?”
人最缺少什么,便最看不惯别人有什么。
宋姝棠看着蒹葭平平无奇的脸,轻声笑了笑,没说话,从前蒹葭欺负她多次,不过是因为“嫉妒”二字。
她并不害怕,脸上淡然的笑意惹得蒹葭心中烦躁更甚,“呵呵,气人的本事倒是见长,也不知你家人还能不能或者看见你这副模样。”
啪——
蒹葭捂着脸,双目瞪圆,眼里满是不可置信,但脸颊的疼痛却是真真实实的,她声音扬起来,“宋姝棠你——”
手掌还在微微发颤,宋姝棠胸前起伏的幅度也在增大,脸色带着冷意,“再出言不逊,我不介意新帐旧帐和你一起算。”
女子眸色冷凝,声音如同隆冬的冰棱带着令人心惊的冷意。
蒹葭一时间被震慑的说不出话来,她嘴唇嗫嚅着,你了半天,都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宋姝棠却是懒得再和她多费口舌,恶狠狠丢下一句:“下次见我最好绕着走。”
回到西厢房,宋姝棠的心情已经平静许多。
抬起手来,隐约能看见手掌微微红肿,足以见得方才那一巴掌用了多大的力道。
按理来说,宫中上位者打罚下位,一般亦不会打脸,怕污了哪位主子的眼,可今日,宋姝棠敛眸,她忍不下去了。
家人始终是她心里最深处的牵挂和恐惧,从两年前,她父亲获罪锒铛入狱到宋家一夜颠覆不过半月时间。
宋父惨死狱中,宋母撞柱而亡,兄嫂流放,她入宫为奴。
不过十四岁,一夕之间,她从天之骄女跌落泥潭,这两年也不知兄嫂是否还活在世上,蒹葭竟拿她的家人来戳她。
不知不觉,宋姝棠湿了眼眶,眼泪扑簌簌往下掉,一颗一颗清脆落在手上。
希望有一日,能让兄嫂回京,能为父亲雪名。
裴衡御从福熙宫回来御书房,将要饮茶,往旁边看了一眼,有些晃神,随即道:
“她呢?”
路平:“宋姑娘此时应当在自己房中。”
如今康才人有孕,太后心情尚可,因而皇帝今日去用膳,母子两个相处还算平和,皇帝没有因此费多少心思,因而整个人都比较松快。
路平做为亲近伺候的人,首先感知出来皇帝的状态,踌躇几瞬,将刚才得知的事情说了。
宋姑娘去掖庭,在长街上与人发生了口角,还动了手。
这宫里从来都没有秘密,最起码,在皇帝眼里,没有秘密。
因而长街上,两人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路平想知道便能第一时间知道,而且......“这个名为蒹葭的宫女,已经不止一次欺负过宋姑娘了。”
御案之后,男人眉头不着痕迹微拧。
路平说:“有一次也是冬天,那蒹葭让宋姑娘在雪地里跪了足足一个时辰。”
他说着,自己也叹了一口气,瞧着宋姑娘一直都是一副笑模样,哪知道在掖庭受了如此多苦楚。
但裴衡御却没有给出和他预想相同的反应,他问:
“动了手脚,谁动谁?”
“宋姑娘打了那名宫女。”
皇帝轻笑出声,想着那柔荑如何抬起落在人的脸上,她当时又是个什么神色?
他看着眼前并不十分紧急的朝务,微微颔首,“去将人叫来。”
“奴婢给皇上请安。”
“过来吧。”
宋姝棠起身,一步步走近皇帝,在他右手边停下来,那是她每次研墨所站之地。
皇帝视线从她微红的眼眶上略过,落在她的手上,问:
“哪只手打的?”
“什么?”宋姝棠下意识问道,怔忪一瞬,才反应过来,唇角不自觉轻抿,不知道皇帝是不是不喜欢?
毕竟后宫当中的主子,或端庄典雅,或温柔小意,应当没有她这么......当街打人的,而且她在皇帝面前,惯来是做小伏低的那一个。
因而回答的声音稍稍小了些,带了些理不直气不壮的心虚:“右手。”
“抬起来。”
她低着头,动作稍慢,将手伸了出来。
裴衡御首先注意到的,是她掌心原本的薄茧已经消失,比最开始见面之时要好看了不少。
此时她的手掌泛着薄红,上面纹路清晰可见,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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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微微蜷缩着。
“做得好。”他说。
“皇上......”语气中满是不可置信。
他颔首,“还知道打回去。”他最厌恶蠢笨之人,同时,还有心软之人。
在这宫里,在他身边,都不需要这样的人。
正如上次他所说的:她是御前的人。她对人对事太过软弱,只能说明他这个主子,不行。
宋姝棠显然没有意料到皇帝会是这个反应,那双眸子里还带着疑惑,但很快,她便明白过来了。
皇帝是真心在夸赞她。
她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小小的弧度,将一双手都伸了出来,离得他近些,软着声音,但又能听出其中的嗔意:
“用了皇上赏赐的手脂,手都不像在掖庭时那么粗了,不然今日打人还能再疼些。”
这便是得了便宜还要卖乖了。
偏偏,不讨人厌。
皇帝眸色温和了些,但始终没去问,她为何眼眶泛红。
只是尚感兴趣的女子罢了,若是牵扯太多,反而将会加速兴趣的消耗。
宋姝棠前脚回到西厢房,后脚顺福便来了,说是皇上赏赐了些东西。
打开盒子来看,里面正是两盒包装更加精致的手脂。
她看了两眼,取出来,轻轻擦在手背上。
/
钟粹宫内。
负责秀女规矩培训的嬷嬷从皇后奶娘的崇乾宫出来,便来了珍妃处。
给皇后娘娘汇报的,都是大面上的,但给珍妃娘娘汇报却不一样,需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细致汇报。
嬷嬷事无巨细汇报完,便揣着手,等着珍妃的示下。
贵妃塌上,珍妃正斜倚着,宫女正在给她的指甲上染着丹蔻。
她一脸闲适,问道:“可有哪个贵女特别出挑?”
实则秀女刚进宫那一日,珍妃早已经出现在各位秀女前,只是人数众多,她亦没有那个闲功夫去一个个看。
那嬷嬷仔细回想着,最后说了两个名字。
珍妃脸色不便,淡声吩咐道:“多注意些,有何事,便着人来报。”
将人打发走,珍妃专心瞧着婢女给自己染指甲。
她养尊处优几十年,那双手如同葱削般,此时配上淡粉色丹蔻,更多几分精美。
她抬起手,在阳光下静静欣赏,紫云夸赞的话说了一片,珍妃原本也带着笑,颇为满意,不知为何,忽而又有些意兴阑珊:
“若是红色,你说好看吗?”
紫云明白珍妃的意思,捡着好听的话:“娘娘天生丽质,什么颜色都与娘娘相配。”
珍妃笑了两声,“但愿吧。”
她又问:“康才人那边如何?”
皇上将康才人这一胎交由她负责,属实不是什么好差事,若是出了什么差错,第一个将要被牵连的就是她。
紫云说一切都看着呢,只是康才人心有不满,撤了她的绿头牌。
珍妃轻嘲:“怀孕三月都藏的如此好,有能耐的人,还在乎这绿头牌么?”
“行了,”她站起身来,“大皇子许久都没见到父皇了。”
“咱们带他去给父皇请安吧。”
11. 第 11 章
后宫少有嫔妃能到御前来,但有大皇子,却又是另外一说。
路平乖乖进去禀报,不过两分钟,便出来了,笑着道:
“娘娘,皇上请您进去。”
大皇子已经将要三岁,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先前被珍妃拉着,这会儿听见路平的话,将珍妃的手一挣开,便撒腿往御书房内小跑着去。
宋姝棠出来,一个躲避不及,便和大皇子撞到了一块儿。
好在她反应还算快,将大皇子抱在了身前护住,饶是如此,脸色也是一变。
和大皇子哭声一齐响起的,还有数人的惊呼,以及珍妃的一声怒斥:
“大胆!”
随即走上前,蹲下身,将哭着的大皇子往身前一拉,眼神关切。
宋姝棠从地上起身,忍着疼痛跪在一旁,“珍妃娘娘恕罪,大皇子恕罪。”
大皇子在母妃怀里依旧哭着,嚷嚷着疼,也不说何处疼,看的人着急。
这动静自然也传到里面,皇帝出来看着眼前这一摊子混乱事,冷声:
“怎么了?”
小孩子就是如此,遇见依赖的大人,哭的便更加肆无忌惮,边喊着父皇,边往裴衡御那边跑过去。
珍妃脸色不虞,但面对皇帝发问,还是挤出来笑意回答:
“不长眼的奴才冲撞了瑾儿罢了。”
珍妃与皇帝相识多年,自认颇为了解皇帝,知晓皇帝定然不会轻饶,因而她站起身来,看都未曾多看一眼宋姝棠。
宋姝棠敛眸,方才明明是大皇子忽然跑进来先撞到她的,她已经眼疾手快护住了大皇子,应当是不会有哪里受伤。
但珍妃的意思,错全在她身上,她嘴唇嗫嚅两下,没敢出声为自己辩解,却听皇帝说话:
“可有哪里疼痛?”
是在问依旧啜泣着的大皇子。
宋姝棠低着头,没听见大皇子回答,但明显,啜泣的声音小了些。
而看见大皇子摇头的皇帝,声音冷硬了些,“既没有伤到何处,为何哭这么久?”
这一句话,问得大皇子愣住。
水雾迷蒙的大眼疑惑看着皇帝,他在钟粹宫中就是这样的,他回头看了看依旧一脸心疼的母妃,有些不解。
皇帝起身,将大皇子放到地上,视线先瞥到地上那人跪着的身影,皱了皱眉:
“罚月银一月。”
说罢便转了身,径直回去了,留下身后愣住的几人。
珍妃最先反应过来,察觉到方才大皇子的行为惹了皇帝不悦,有些责备的看了一眼大皇子,牵着他的手跟着皇帝进去。
路过宋姝棠身边,那双湖蓝绣鞋微微停顿,很快便抬起略过。
宋姝棠身子福得跟低了些,等待几息,才站起身后退出去,将房门带上。
路平道:“可伤着了?”他在后面,可是看清了是怎么回事。
女子摇摇头,勉强笑笑。
路平便快让她回去歇着,不免又额外安慰几句。
回到西厢房,沈璃书脱掉外衣,挽起来里衣的袖子,将嫩白的胳膊翻起来,才瞧见手肘处通红,隐隐有要破血的迹象。
不过想到自己那一个月的月银,不免有些肉疼。
在御前还没多久,积蓄不多,为了那件事要花钱的地方多着,一时间她有点愁。
想了半响,最终还是将自己针线筐掏了出来,规整了下自己还剩下的布料,盘算着还能在这月绣出多少东西来。
于是这些天,除了必要在的地方,裴衡御发现身边女子在她面前的时间愈来愈少。
终于,在一日她研墨接连打了两个哈欠时,他将手中毫笔放下,视线落在女子脸上。
只见她眼神有些迷离,眼下乌青由于皮肤白皙而更加清晰可见,手中研墨的动作相较于平常也迟缓了些。
“宋姝棠。”
“昨夜做贼去了?”
......若是平日里,宋姝棠定然早在皇帝抬眼看她时就有所察觉,可偏偏她今日太困顿。
手中墨锭放下,她惶恐极了,“皇上恕罪。”
御前伺候的人,都如此不上心,皇帝向来不是好脾气的人,只是对宋姝棠到底还有两分额外的包容在。
若是旁人,都没有在这里与他说第二句的机会。
“手怎么了?”这句话带的情绪要更加外露些,将她的手拉过来,看清食指的红肿。
女子手指微微蜷缩,“做了针线活。”
皇上盱尊降贵来到西厢房,冷眼看着宋姝棠从橱柜中拿出一件又一件,荷包、璎珞,林林总总十来件。
宋姝棠抿唇,手脚窘迫的有些无处安放,无措的在一旁扯着自己衣服边角。
这些小动作落在皇帝眼里,他压下自己心里的怒气,“就为了做这些玩意儿?”
宋姝棠可不敢实话实说自己是为了做什么,低垂眉眼下漆黑瞳孔快速转着。
“皇上不是将要生辰了么?奴婢琢磨着给您送贺礼呢。”
皇帝视线在桌上那堆五颜六色的物件儿上和她的脸上切换了一下,倒是无声胜有声。
宋姝棠悻悻:“这些是和别人换银钱的,不是给您的。”
......“缺钱?”
女子小心翼翼点头,本来还想说都怪您扣了奴婢的月银,觑着皇帝的脸色,到底是没敢说出口。
裴衡御早已经忘了这事,罚她只是因为尊卑有别,他虽生气大皇子的作态,但到底是真被撞到,但这会儿他颇有些怒极反笑的意味。
她一个御前伺候的人,至于穷成这番境地么?靠做女工换钱。
“朕不必你送。”
左右他每年生辰,都只是走个形式。
哪只女子没有理解他的意思,摇了摇头,说不要,“奴婢知道皇上您什么都不缺,奇珍异宝应有尽有,但奴婢也要送,是奴婢的心意。”
心意。
皇帝视线落在她认真的脸上,嗤笑一声,“随你。”
宋姝棠看着皇帝离开的背影,第一次有些摸不着头脑,方才那番话,她自认说的没错,可皇帝那一声笑,让人莫名其妙。
但一个时辰之后,她看着顺福送来的东西,那点小心思便立马被抛之脑后了,皇上定然是觉得她送的礼物太过廉价!
她数了数银元宝和银票的数量,不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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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感叹,皇上出手就是大方,这比她两年的月银还要多呢。
前些日子被罚之后的委屈,在这一刻被眼前这堆切实可得的银钱而抚平。
不过,宋姝棠坐在床榻边上,又为难起来,她说给皇帝准备生辰礼只是情急之下的托词,这下却是不得不认真准备了。
托崔姑姑帮忙寻的东西已经送来,宋姝棠抽空去了一趟掖庭,找了一趟青儿帮忙,一切都安排好,她才勉强放下了心。
不过这中间,宋姝棠还旁观一件趣事。
按照规矩,在褚芳宫学习规矩的秀女都只能待在褚芳宫,无特殊情况,不允许外出,更别说去后宫中。
那日皇帝去看完康才人回来,在御花园赏花,却见凉亭处有箫声传来。
本以为是哪位后妃闲情雅致,恰好无事,皇帝便走过去了,只是,那女子装扮分明还是闺中少女样。
宋姝棠瞧见皇帝的脸忽而便从绕有兴致冷了下来,“箫声倒是不错。”
那女子以为皇帝是真诚夸奖,哪怕下跪行礼也在笨拙展现自己的美貌和曲线,“多谢皇上夸奖,民女才疏学浅,实不敢当。”
“胆子也大。”皇帝说。
女子闻言,好似得到了鼓励,抬起头来,直视天子容颜,脸上笑容表情都恰到好处,“多谢皇上。”
一旁的宋姝棠和路平见状,都不敢再偷瞟,两人颇有默契,低头的幅度都大了些。
看不清皇帝的表情,只听到他微凉的嗓音:“哪家的?”
那女子浅笑颜兮,轻启粉唇,说了自己的身世。
宋姝棠敛眸,难怪要使用些手段在这里截住皇上,县丞之女,身世不算高,若真老老实实在如云的秀女当中,只怕是不打眼。
不知皇帝如何想,她只听见头顶传来皇帝极轻的一声笑,“若爱吹箫,便在这奏至日落吧。”
“回乾元宫。”
有些出乎意料,宋姝棠瞧着皇上眼里是有兴致在的,可这会儿的话却又实在冷漠无情。
那秀女穿着并不厚实,如今虽是二月底,可这几日正在倒春寒中,气温稍冷,若真要在这儿待到傍晚,只怕回去便要得风寒。
想来皇上应当是生气的,若不然美人在前,多少也该怜香惜玉。
这样胡思乱想着跟着回了御前,又见皇帝冷着脸吩咐路平去处理此事。
负责秀女规矩的嬷嬷被罚,那名秀女明日便被遣送出宫,至于今日是谁透露了皇帝的行踪,也要细致彻查。
看得出来,皇帝对此事颇为在意。
路平一出去,裴衡御视线落在一旁女子身上,察觉到她的沉默,稍缓了缓神色:
“怎么,害怕?”
宋姝棠长呼一口气,现在想来真是有些后怕,她当初又何尝不是用了这一招才接近了他。
也是第一次见皇上如此生气,更见识到帝王的冷厉。
而这就是规矩二字,秀女不能乱走、帝踪不容窥探。
那名秀女这样遣送出去,只怕是这后半生都毁了。
见女子脸色都有些煞白,皇帝起了逗弄的心思,他倾身:
“你当日所为,可知何罪?”
12. 第 12 章
她明显愣住,反应了一瞬才说:“皇上您才舍不得。”
皇帝眼中有细碎的笑意溢出来,宋姝棠这个人,比她的外表有趣多了。
初见只是惊鸿一瞥,半推半就允许了她的靠近,可在御前这一月有余,用她还算顺手,偶有红袖添香、研墨亦颇得圣心。
最主要的是,她聪明,也有趣。通常她都恪守着本分,但偶尔的胆小、恰到好处的胆大,还有譬如此时此刻,她盈盈的笑眼。
是皇帝这许多年来,甚少见到的“真人。”
这宫中,谁不是看他的脸色行事,又有谁不是戴着假面示人。
很多时候她或许以为她装的很好,却不知道早已被人看清,这样的笨拙才多了几分“真实感。”
“朕有何不舍?”
好似也是,时间女子千千万,他是九五至尊,想要谁都能得到。
宋姝棠想。
她往前走两步,离得他更近,近得能看清他深邃瞳孔中她的面庞,而后粉唇在他下巴上轻轻一蹭。
蜻蜓点水般便离开。
不知是不是有意,她离开后伸出粉舌轻轻舔舐了一下唇角,“皇上您当真舍得吗?”
这样明晃晃的招人。
皇帝眸色渐深,将她伶仃手腕一圈,稍一用力她便被拉过来,伴随着她的惊呼,坐到了他的腿上。
一句皇上被他堵了回去,细碎的呜咽从她嘴角溢出,他手放开她的手腕,改从她手臂处环绕将她往面前一圈。
宋姝棠被迫将头微仰,下颌清晰,曲线流畅,睫毛轻颤时瞥见他睁开的眼睛,顿住。
那双眼看不清情绪,深不可测,但此时,里面却全是她的面庞。
下巴被他捏住,不轻不重捏了捏,他微微皱眉,离开她的唇,声音喑哑又带些不满:
“专心。”
“......哦。”她感觉到自己浑身力气都被抽走,身子有些发软,也有些发烫,下巴处传来的触感陌生又温热,她喉头轻动,乖乖闭了眼。
日光温柔落进来,照的整个屋里暖洋洋的,有些光线恰到好处落在女子白皙面庞上。
微微颤动的睫毛落下阴影,像春日里振翅的蝴蝶。
视线一寸一寸,从她饱满的额头往下,弯弯的细眉,小巧挺拔的鼻头,连微微翕动的鼻翼都恰到好处,最后落在隐有水渍位微肿的檀口之上。
果真极美,极诱人。
他垂首,覆上去,撬开她的牙关,灵活游移,带领她探寻口中每一寸位置。
她的手下意识捉紧了他胸前那一片衣裳,好似这样才是找到了支点。
他当然不满足,极致上头的欲、火占据了他的头脑,完全遵循其驱使,离开她的唇舌,温热的呼吸落在她的耳边,稍做停留,继续往下。
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脸色绯红,薄红一直延续到她的纤长的脖颈,最后消失在领间。
他埋首在她的颈间,品尝着细腻温润,大手在她腰间,寻着腰带。
却忽然被人拉住,他停下来,抬眸去看她,女子眼神潋滟,眼角眉梢俱都是盎然春意,声音断断续续:
“皇上......不要......”
宋姝棠理智稍微回笼,原本胸前抓着他的手稍稍用了些力道抗拒,“这是在御书房。”
一句话,皇帝眼里欲念渐渐淡去,他松了手。
但看他的目光还是有些晦暗,御书房又如何,梦里她还曾玉体横陈在她面前的这张御案之上。
虽有些扫兴,但宋姝棠却是不能不说,这是御书房,太不合礼制,若有朝一日传了出去,只怕......
皇帝倒还好说,无人敢置喙,只怕她要成为众矢之的。
更何况......她垂眸,她还没有准备好,她想要天时地利人和,绝不是在此时,稀里糊涂。
气氛忽而凝滞起来,先前的温存荡然无存,皇帝不说话,但她没有起来。
她依旧坐在他的腿上,抬眸明知故问:
“皇上您生气了吗?”
生气吗?
应当不至于,裴衡御向来自诩情绪稳定,而且她所提醒不无道理。
但看着她人畜无害的神色,他真想让她也感受一番这样不上不下、如鲠在喉的感觉。
来招他的时候,怎么没想到这是何处?
将人放走,他垂首看自己身下的变化,忽而想到,他自从成年通了男女之事后,从未出现过这种箭在弦上,却引而不发的状况。
最后,他黑着脸唤了路平进来,去浴房清理。
/
倒春寒并未持续多久,到三月初,温度已然开始回升起来。
宫中除却御花园,另有多处宫殿都有各种时令的花,譬如西边就有梅园,东边启祥宫不远处有一片桃林。
阳春三月,正是桃花渐次开放的时候。
自从那日御书房的事情之后,亲近伺候皇帝的人都看出来,皇上与宋姑娘之间的氛围,说不清道不明。
最有直观感受的便是路平。
皇帝不主动叫宋姑娘进去,轮到宋姑娘当值的时候,也不常在书房里面待了。
就好似在躲着皇上一样。
而皇上还和平时一样,心情不好说好与不好,他亦是疑惑了。
正思索着,顺福这时候做贼似的走到路平身边,小声讲了一件事情。
路平霎时变了脸色,瞥了一眼书房,才颇为严肃:
“你可不要把脑袋不当回事。”
“圣上的事情,不能妄议。”
更何况还牵扯到宋姑娘,连他都弄不清楚此时圣上是如何想的。
顺福连连点头,“奴才什么也没说。”
但路平还是不免耳提面命,在御前当差就是这样,后宫各位主子都盯着,最好是关系亲近行点方便,但他们的主子只能有皇上一人。
考虑了半响,路平还是敲门进去,将这事禀报给了皇帝。
“谁?”
路平答:“丽美人。”
皇帝眼神未变,颔首:“朕知晓了。”
宋姝棠不知这些。
她此时正在桃林当中,第一次来,先是熟悉了一下路线和周围情况。
气温还未回升太多,桃树上新芽渐绿,偶有桃粉花苞傲立枝头,就在不远处还有露天的戏台。
据说这里是先帝为宠妃所见赏景听戏之处,只是新帝登基之后,便少有人再来往此处,因而破败了些。
但就是这样有景,又稍稍有些偏远的地方,正好。
宋姝棠满意而归,回去的路上心里大致盘算着。
回到御前已经是晚膳时候,去御书房才发现皇上不在,一问顺福,才知道永安宫的景昭仪请了皇上过去用晚膳。
景昭仪?
两个多月,倒是第一次见皇上去这位景昭仪宫中。
顺福说:“皇上交代了,姐姐你不用跟过去,但需得去皇后娘娘处取一件东西回来。”
宋姝棠有些疑惑,她虽然在御前当差,但这种与别的宫中连接的事物皇上从未吩咐过她去做。
毕竟两人都心知肚明,她是如何来到御前的。
因而她通常只需要伺候好皇上的事情即可,这倒是第一次,皇帝吩咐她去别的宫中。
崇乾宫属东六宫之首,中宫所居,巍峨气派。
这是宋姝棠头一次来,说明了来意便有宫女客客气气带她进去。
她一路敛声屏气,并不敢多加打量,只觉这崇乾宫太过冷清。
很快便行至内殿外,宫女进去通报,不过几息的功夫,门便打开,请她进去。
进门先涌入鼻腔的,是沉静的檀木香气,犹如进入古刹般,她福身:“奴婢给皇后娘娘请安。”
皇后放下手中的古籍,视线落在女子身上,猜测道:“宋姝棠?”
这一声让宋姝棠诧异极了,“是。”
惊讶于皇后竟然知晓她的名字,她不由得再次阐明来意,“皇上派奴婢过来取东西。”
皇后笑了笑,“不必紧张,先起来吧。”一面吩咐着身边的婢女去取东西过来。
皇后说完,便没再多言,宋姝棠便退至一旁,屏息等待。
许是气氛太过安静,便听皇后娘娘又说:
“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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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前当差可还适应?”
反应了好几瞬,宋姝棠才确认是和她说话的,便细细答了。
直到去取东西的宫女进来,她才告辞,临走之时,皇后将手腕上一根镯子取下来,赏赐给了宋姝棠。
“虽第一次见,但本宫与你甚是投缘。”
“......多谢娘娘。”
宫女释春亲自将人送走,回来见自家主子视线又落在了书籍之上。
“走了?”
释春点头说是,“娘娘您......明知道她是皇上身边的人,心有不轨。”
皇后娘娘抬手翻过一页书,视线轻动,“皇上向来重规矩,能将人放在御前,才是值得人深究。”
若是寻常,大可以直接纳入后宫给个位分。
偏偏是不走寻常路。
释春恍然,“还是娘娘您看的透彻。”
皇后笑笑,她与皇上之间虽无情分可言,可她到底是他明面上的妻子,他喜欢谁她便对谁好。
更何况,她亦没有说谎,她确实觉得与宋姝棠投缘。
虽然方才不过寥寥数语,但人与人之间的气场就是如此奇妙。
“皇上今晚还在御前吗?”
释春摇头,“先前御前传来消息,皇上去了永安宫用膳。”
“也好。”
“明日给景昭仪送一盏燕窝过去吧。”
释春说是。
这几乎是这些年的常规动作了,皇上前一晚宠幸谁,第二日崇乾宫都会送一盅补品过去。
人人都说皇后娘娘母仪天下,上到太后和各宫妃嫔,下到太监宫女,谁不称赞?
若真说起来,也唯有膝下无子嗣这一点,常常叫人私底下惋惜。
“对了,五姑娘说想来见见娘娘。”
“她是秀女,合该遵守规矩。”
这便是拒绝的意思,释春福身,“奴婢知晓。”
这书到底是没看下去,她以为不会为家中事情再扰动半分思绪,却发现是徒劳。
“好好的,进宫做什么呢?”
她呢喃。亦似叹惋。
三月十五,是殿选的日子。
一早,宋姝棠便服侍了皇帝更衣上朝,从前她做这些生疏,但如今事越发如鱼得水。
在御前待了这么些日子,虽还是做宫女的活,但一来不用在外风吹日晒,二来吃穿用度都精细了不少,女子青丝、肌肤都多了许多光泽。
皇帝垂眸,从他的角度恰好看见小巧莹润的鼻尖,以及翕动的鸦睫。
她双手环绕他的腰身替他系着蹀带,又将玉佩等物取过来系好。
馨香环绕。
他喉头微微上下滑动,捉住她的手腕,只觉她手腕似乎比之以往更纤细了些,他问:
“来御前多久了?”
这个问题显然有些出乎意料,宋姝棠手微顿,有些不解,但还是答到:
“已有三个半月了。”
三月半,皇帝眯了眯眸子,如此久了。
他忽而呵笑了一声,她真是好手段,不知不觉过了这么久,她还在钓着她。
他分明为色,却还什么都没得到,不知为何,心里忽而升起一股子闷意。
宋姝棠莫名其妙,“皇上?”
裴衡御却是没说什么,松掉她的手,吩咐道:“殿选你一道去。”
“奴婢去做甚?”
今早的皇帝喜怒无常,那声轻笑她分明听出来不同寻常的......怒意?
可这还是早上,刚起床,只见了她一人,什么事情都还未曾发生呢。
若真是生气了,那只能说明,惹他生气的就是她。
但她自觉无错,因而问这句话的语气中充满了不解。
皇帝神色微冷,“让你看看。”
让你看看,那些世家贵女们,谁不是各有千秋,想着法子留在宫中,得个好位分留在他身边。
偏偏你,日日在眼前晃悠,还丝毫不主动。
但宋姝棠不知他心中所想,恰好她也想看看那些秀女们,这机会到了手边不要也非得要:
“是,那奴婢等您下朝。”
13. 第 13 章
殿选所在地址,为褚芳宫、颐和宫之间的体元殿。
当今圣上登基之后的首次选秀,上到皇上太后,下到本次选秀的经手宫女太监,俱都极为重视。
体元殿提前十日就有专人打扫布置,确保主子们来之时,这里一尘不染。
朝阳如同金纱般倾泻,落在雕梁画栋之上,鎏金抱龙柱上龙鳞明暗不定,风云流转之间彰显皇家威严。
褚芳宫内,一早便有专人将秀女聚拢来,最后讲着殿选之时要注意的规矩。
大殿之中,刚被提拔上来的管事嬷嬷肃容道:
“今日圣上、太后娘娘、皇后娘娘都在,天子威严神圣不可侵犯,还望各位小姐们谨记。”
底下秀女们穿着颜色各异的衣裳,各有各的鲜妍与美丽,如同春日百花齐放,“是,多谢姑姑提醒。”
嬷嬷缓和了神色,笑起来眼角带了些皱纹,是与这几天的严厉截然不同的温和:
“不管最后结果如何,都在这里先祝愿各位小姐得偿所愿。”
宫里的人,都是人精,嬷嬷亦是如此,殿选之前,她要严肃对待自己的差事,可今日之后,这里面有人免不得要变成主子了,该有的礼数还是要做到。
很快,秀女便有秩序前往体和殿,六人一组,在太监引领之下,前往体和殿偏殿等待。
正殿当中,皇帝一身玄衣端坐正中,身后便是飞龙在天的雕花屏风,更显帝王威仪。
皇帝左侧是同样盛装的太后娘娘,右侧是皇后端坐。
宋姝棠侍立在一旁,这时候不免想,珍妃有协理六宫之权,听闻在此之前,此次选秀事宜大大小小俱是珍妃娘娘负责的。
可今日殿选的重要时候,珍妃娘娘却没来。
上首,太后环视一周大殿当中露出满意的神情,“皇后费心了。”
皇后站起身来,微微行礼,脸上都是温和端庄的笑意:
“太后娘娘谬赞,都是珍妃妹妹操劳有功。”
太后眉梢都是笑意,微微颔首,对于皇后这样不居功的态度很是满意,“珍妃跟皇后学习也是应当的,往后能多替你分担分担。”
还未等皇后说话,太后又道:“这样你也能少劳累,多些时间好早早为皇帝孕育皇嗣。”
皇后与皇帝成亲多年,除了子嗣一项,太后对她再没有不满的了。
皇后娘娘嘴角笑意微僵,但很快便调整过来,“是。”
皇帝视线从下面端立着的女子身上收回,神色冷淡,“珍妃有功,朕自然会赏。”
碰了个软钉子,太后脸上的笑意收回,颇有些不悦。
至于皇后孕育皇嗣一事,帝后都未曾接话。
很快,路平从殿外快步走进来,禀报道:
“皇上,太后娘娘,皇后娘娘,都准备好了。”
“开始吧。”
“是。”路平答道,随即侧身后退,顺福在一旁递过来名册,路平扬声宣读:
“镇国将军虞松江之女,虞清瑶,芳龄十六。”
“户部侍郎唐光凌之女,唐梨,芳龄十五。”
......
路平尖细通透的嗓音在殿内响起,他每念一个名字,殿外一排站着的人便会跪下单独行礼问安。
宋姝棠一直默默听着,她父亲从前在朝为官,她对本朝官职也略知一二,第一个名字出来,就够让她惊讶了。
镇国将军,那是陪着先帝南征北战的老人了,听闻虞将军的亲妹妹,便是先帝时候的宠妃。
若按家世来讲,这位虞小姐,中宫之位也居得。
路平旁边有一金丝楠木红漆桌,上呈玉如意、香囊若干,太后或帝后有意,便会给留下的秀女赏玉如意,若无意便留香囊遣送出宫。
果然,宋姝棠想的那几位,都得了玉如意。
偶尔宋姝棠抬头,会与裴衡御的视线对上,他端坐高台之上,随意一句话便能决定下面女子的一生,可他偏偏,冷静如斯。
殿选一直持续到下午,方才接近尾声,路平念完最后一个秀女名字,方合上了手中名册,“回禀皇上,本次殿选合计三十六名秀女,皆已觐见完毕。”
留下谁进宫,已经有人记了下来,剩下的,便是确定封号、寝殿等事,这些事情自有皇后娘娘等人商榷决定。
这些一定,而后圣旨颁发下去,传达到各府中,新妃便会挑好日子入宫。
最迟不过四月中旬。
主子们各自回宫,宋姝棠跟在銮驾之后,垂着头。
她来之后虽然没有被安排任何差事,但在旁边站了那么许久,腿还是有些酸。
因而这会儿走路,比平时速度要稍慢了些。
但落在别人眼里,就不是这回事了。
裴衡御收回视线,若有所思。
/
掖庭中,青儿如同往常一般,吃过晚饭,趁着没人拿了自己的包袱,去了偏僻处。
好在天气暖和了些,这样室外的天气也不怎么冻手里,这处少有人来,晚风吹过灯笼便在空中摇摇晃晃。
她进宫之前,母亲是绣娘,因而她耳濡目染也习得一手好绣工,桃粉色布料在她手中慢慢有了形状。
宋姝棠来时,便见青儿认真的神情。
“姐姐来了?你看看如何?”
青儿见到宋姝棠,眸子亮了些,忙将银针别在了自己袖子上,将手中东西递过去给宋姝棠瞧。
宋姝棠直接坐在了她旁边的石板阶梯上,将东西接过来,不过看了几眼,便笑到:“你的手艺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不过,这里可以再多一些花瓣。”
“行,到时候再加一些上去。”
青儿将衣裳重新拿回来,继续修改着,两人自从进掖庭便相识,彼此都算得上是最好的伙伴。
宋姝棠也没闲着,拿了另外一块绛红色的布料来,和青儿一起绣着。
青儿问她御前忙不忙,又说让她歇着,这些留着青儿来绣就行。
宋姝棠手里动作没停,笑笑道:“你白日里忙了一整日,还要帮我绣这些,我做一些力所能及的。”
她的绣工不敌青儿,因而挑了些简单的做着,时间最多还有一个月,除了这套衣服,另外还有很多配套的东西要准备。
“你也不问我要做什么?”
青儿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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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想做什么都可以,青儿有能帮忙之处,就已经很好了。”
宋姝棠垂眸,不无嘲讽:“是为了勾引皇上。”
连风都好似在此刻静止,“姐姐......”
宋姝棠轻嗯一声,似呢喃,“是不是难以置信?”
手中的针线活不知不觉停了下来,青儿从来没有想到这一层。
她知道宋姝棠的能力在哪里,虽然平日里做洒扫宫女,但不管是待人接物、亦或是解决问题都有其自己的方式。
是故宋姝棠被调去御前伺候的消息传来时,她丝毫没有往别处想过,内心只有对此时的高兴。
终于不用在掖庭受苦了。
此时此刻看着眼前女子绝美的容颜,青儿眼里情绪复杂,这样好的颜色,不该被埋没。
宋姝棠感觉自己的手被人握住,冰冰凉凉的,她抬眸,眼里那一丝落寞没有掩饰住。
“每个人都有追求自己想要事物的权利,姐姐,这没什么的。”
这宫里,有谁不想往上爬,爬不上去,只不是因为没有那个能力罢了。
她的话无比认真,这样无条件的信任让宋姝棠有些微愣,今日因为选秀之事心中泛起的涟漪,就这样被毫无预兆地抚平。
那些新妃是经过流程繁杂正规的选秀进来的,从选秀到入宫,一切都光明正大登记在册。
而她,却跟见不得光似的。
名不正言不顺。
分明她从前也是官家小姐,琴棋书画、礼仪教导样样不差,退一万步就算不能去别家做正妻,就算要入宫,亦是要选秀。
到底还只是一个十六岁的女子,纵使目标清晰,面对如今情况,也难免心有波动。
“或许,姐姐我们等二十五岁,出宫呢?”
出宫吗?
可是家已不家,物是人非,出宫的活路又在哪里呢?
更何况......开弓没有回头箭,她已经招惹了圣上,只怕没有全身而退的路了。
她笑了笑,眼里多了些坚定,“多谢你,青儿。”
复又回归了宁静,趁着宵禁时间还没到,两人都想再多做些。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青儿想起来一件事,问宋姝棠是否知道。
蒹葭死了。
纤细银针不小心插入指尖,带来一阵钻心的疼痛,旋即暗红色血珠冒出来,宋姝棠眉头轻蹙,声音含糊:
“死了?”
“可知道是为何?”
青儿摇头,说不清楚,只知道有了几日没见着人,最后是在长街外那口枯井中被人发现的。
大晚上,讲这种话,青儿有些害怕,下意识靠着宋姝棠近了些,声音压低:
“据说整个人泡发的都有好几倍大。”
“不仅如此,听说都不是全尸。”
“双手都被砍断,死像极为惨烈。”
称一句横死也不为过。
可这是在宫中,出了这样的人命,“姑姑她们没管吗?”
青儿摇头,不仅没管,还说不要外传。
宋姝棠敛眸,哪怕她与蒹葭之间多有嫌隙,但如此下场,也着实令人唏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