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小食记》
1. 第 1 章
第1章
五更的梆子敲了数声,北京顺天府灵椿坊,各个街巷笼罩在一片昧爽中,四处少有动静。
蓦地,一阵啼哭声打破这份沉寂。
姜至喜从梦中惊醒,思绪尚且恍惚,手已经本能摸索着拍向炕头的襁褓。
可惜效果甚微,她只能支起身子,笨拙地把婴儿抱到怀里,学着旁人似的左右轻晃,费了好些工夫才哄得安静下来。
“二姐醒了?我来看着小妹,你再歇会儿吧。”旁边的珍姐儿听到动静,睡眼惺忪地爬起来。
小姑娘约莫八九岁,因着常年饥馑,显得头大眼圆,只身影瘦小如细苇,在昏暗的晨光下单薄到让人心惊。
姜至喜小心翼翼地将襁褓放回土炕上,摇了摇头:“不了,今天得和大哥去送水。”
一边说着,一边从炕沿木箱上取过自己的衣裳——一件磨得发亮的青布袄子,肘处补丁叠着补丁,里头絮的棉花板结发硬,比之单衣强不了几分。
就这,还是家里最体面的衣裳。
一抬头,瞧见珍姐儿撅着嘴巴,很是不认同的样子,姜至喜顿了顿,补充一句,“陈大夫也说要适当走动,才好让脑中淤血化开。”
听到是陈大夫的话,珍姐儿这才没有阻止。
短短半个月,家中变故已让小姑娘变成惊弓之鸟。
先是军户出身的父亲修城墙时被落石砸死,体弱的母亲忧心成疾,跟着撒手人寰,眼下大姐不在跟前,若二姐再有个三长两短,这日子可怎么熬下去?
她忍不住叮嘱:“那二姐路上小心些,天还没亮呢。”
姜至喜点点头,掀开草帘走出屋子。
寒风簌簌,裹着细雪扑面而来,冷得姜至喜下意识缩起脖子,将双手藏到袖筒里。
期间难免碰到冻疮,疼得一个激灵。
豆蔻年华的姑娘,艳艳靓丽如花蓓蕾,一双手却似老妪粗糙,指腹肿胀开裂,遍布紫红的肿块,有几处甚至裂开见肉。
饶是姜至喜穿过来七天时日,还是有些无法适应。
比起疼,她更无法忍受每到夜间的痒意,只恨不得让人把手脚挠破。
不过倒也非全无收获,经过这些天的摸索,姜至喜已经大致清楚了自己的处境。
比如她现下所处的时代叫明,就是那个开国皇帝是朱元璋的明。
比如明成祖朱棣早已经迁都北京,传至如今,已经是大明第九个皇帝,弘治皇帝朱祐樘。
知道这一点后,姜至喜着实松了口气。
这位孝宗虽有褒贬,但于政策上,称得上是德义广运、慈惠爱民的好皇帝,自上位后,颁行了一系列新政,惠泽治下百姓。
再说这个身子,名叫姜喜,是灵椿坊南鼓巷军户姜栋牛的二女儿。
古人讲究多子多福,姜家也不例外。
原身今年十五岁,上头还有一个姐姐一个哥哥,底下缀着两个妹妹,本来日子过得就节俭,月前,姜家父母突然撒手人寰,留下五个儿女相依为命,都说没娘的孩子像根草,若是爹娘都没了,过的连草都不如。
原身兄妹本来住的是巷子最里面一户三合院的土坯房,姜父姜母去世没几日,就有其他军户过来,言其家中无有现役的军户,将兄妹三人赶到了另外一处落脚地。
明朝军户实行世袭制度,“军户身死,子孙继役,不许脱免”,常有一户人家世代为军户的情况。姜父是军户,姜洪身为长子继承父亲身份,也是一个军户,不过因为他尚未成丁,只在卫所登记为“幼军”,需待成年后再补役。
这也是那些人嚣张的原因。
卫所断不会为了一个“幼军”大动干戈。
姜家兄妹势单力薄,对方又拿出所谓的“袭职文书”,最后只得忍气吞声搬离旧居。
新的落脚地自然比不得原来的住处,房顶是茅草搭的,四处漏风,院墙塌了大半,剩下那截断垣还不及人腰高。屋里更是破败,连张像样的桌子都寻不见,只在墙角胡乱支了块木板,怎么一个凄惨了得。
原身性子本就孤僻,如此强烈的落差让她变得更加郁郁寡欢,某日半夜偷跑出家门,第二天被人发现倒在河边,后脑袋莫名磕在石头上,撞出了一个血洞。
这无疑对本就艰难的家庭雪上加霜。
姜至喜穿过来的时候,姜家大姐为了给妹妹治病,已自卖为婢。
剩下的兄弟姐妹也没有放弃她,变卖家中物件买药,可那点儿银钱很快耗尽,若非土房属于官府不能买卖,恐怕他们要流露街头了。
姜至喜并非草木,哪里能不触动?
前几日她头脑昏沉,大部分时间只能躺在床上,无力为之,如今身子逐渐好转,得知姜洪每日需要送水时,当即决定一起出去。
帮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她对外面的世界实在好奇得紧,旁人的转述终究不如亲眼所见。
院子里,姜洪正拿着瓠瓢往木桶里舀水,清理桶壁。
京师分内外城,内城毗邻皇城,自古属于钟鸣鼎食之地。
可人一多,吃水就成了难题,且内城的水井多是苦水,甜水井寥寥无几,那些勋贵官宦与富商大贾自不会纡尊降贵亲汲,于是便应运兴起了“挑水”的行当。
姜洪就是一个临时的“挑水夫”。
也是姜家目前唯一的劳动力。
“大哥,我来帮你。”
姜至喜走近了些,忙着干活的高壮少年抬起头,露出一张和姜至喜六七分相像的面庞,只五官更为硬朗,肤色晒得黝黑,瞧着有些唬人。
实际姜至喜知道,原身这位双胞大哥的脾气最为温和。
果不其然,姜洪侧身挡住木桶并没有让她碰,反而憨厚笑道:“今日下雪,东街那边路滑不好走,用过朝食再动身吧。”
他自个儿是不吃的,一般等着晌午回家再用饭,但喜姐儿大病初愈,身子经不得饿。
姜至喜不知姜洪的想法。
可想也明白,送水都是有时辰约定,她今日本就迟了些,哪里还能再耽搁?思忖片刻道:“不如我做点儿吃食拿着,路上得闲时,再与大哥分食?”
喜姐儿醒来后不再消沉,整个人沉稳活泼了许多,姜洪忍不住自责,都是他这个大哥没用,才让妹妹想不开跑出家门。
如今看喜姐儿愿意主动做点儿事,自然不会拒绝。
“行,再煮个鸡子予你自己吃。”
不用姜洪提,姜至喜也是要去厨房看看的。
这些天她躺在床上,一应吃食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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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珍姐儿给她端到跟前,多为蒸饼和水煮黄豆。
后者不必谈,前者却是用带有麸皮的小麦磨成粗麦面粉,外表粗糙发灰,吃起来口感干硬剌喉,能顶饱但没什么香味可言。
煮鸡子倒是有营养,靠着一日一颗,姜至喜后脑勺的伤口逐渐结痂。
只是每回用饭时,总能瞧见珍姐儿眼巴巴的模样,偏偏小姑娘懂事,一口也不吃!
姜至喜内里到底是个成年人,不好意思一个人吃独食,打定主意大家平起平坐,而后抬脚踏入厨房。
他们现在住的房子属于军营附属的“营房改造房”,样式低矮拥挤,灶厨更是逼仄。
进门后,率先映入眼帘的是占据大半空间的土坯灶台,灶边堆着些柴火,看着颇为杂乱无章。时间紧迫,姜至喜只快速扫视一圈,便找到垂落的麻绳,将挂在房梁箢篼缓缓降下。
箢篼就是木编篮子,经劈篾、编织而成,椭圆浅口框,类似于后世的“竹簸箕”,里面存着这个家里所有的吃食。
一麻袋的粗麦面,大概三斤左右;半袋干瘪的黑豆,一小袋带壳糙米和两颗鸡子。
灶台旁放着油罐,几个调料罐,都是姜母先前置办的,如今已所剩无几。她拿起来闻了闻,是豆腥味明显的豆油,寻常人家只作点灯用,只有日子艰难的苦百姓才会食用。
姜至喜忍不住叹了口气。
即便她厨艺还算不错,可巧妇也难无米之炊啊。
只能在有限的条件里,尽可能的量力而为。
思及此,姜至喜悄悄往门外瞥了一眼。
姜洪正忙着刷洗木桶,并未注意这边。她突然背过身去,心念一动,几乎顷刻间,右手手心便凭空出现了两个圆滚滚的鸡子!
倘若有其他人在,肯定会被凭空取物的本事所震惊!
这其实是姜至喜最近才发现的秘密。
上辈子她和大多数人一样,按部就班读书上学,毕业后进入一家国企当设计师,哪知后面因工作强度大身体出了问题,这才辞职回了老家。
她自幼父母离异,相依为命的奶奶也在大学毕业那年去世,好在奶奶留下了一间老屋。她将老房子收拾妥当,又在后院开垦了片菜地,养鸡种菜,偶尔出门摆摊,拍些田园生活的视频,日子倒也自得其乐。
穿越那日,姜至喜为了抓从鸡笼里逃出来的芦花鸡,一个不慎撞到栅栏,再睁眼时,不仅人来到了这个陌生的世界,连带着她的“半个”小菜园也跟了过来。
之所以是半个,是因为菜园缩水成一平大小,如今这块恰好是菜园入口的畦埂,泥土早就开垦过,种着一簇小葱;另一旁的边角则搭着个干草鸡窝。
进去也方便,只要默念就能“看到”里面的样子。
姜至喜观察了几日,发现里面时间流速似乎和现实不同,气候宜人,种下的菜不用伺候便自动生长。
而且只要她不摘,那些蔬菜会永远停留在最新鲜的状态!
这次,姜至喜就是从菜园的鸡窝里偷偷摸出两个鸡子。
嗯,两个鸡子和六个鸡子应该没什么太多区别。
既然已经拿了鸡子,索性又从菜垄边拔了根嫩绿的小葱,盘算着现有的食材,姜至喜决定做个简单的香煎鸡子水饼。
2. 第 2 章
第2章
粗麦面多麸皮,磨成的面粉带着粗糙感,所以一勺麦粉要加三勺清水稀释,同时用筷子搅拌,速度一定要快,这样面粉才不会结疙瘩。
调味一点点盐即可,姜至喜把取出来的小葱洗干净,放在案板上备用。
刀工好的人厨艺不一定好,但厨艺好的人,往往有一手出神入化的刀工。
只见姜至喜手起刀落,那翠绿的小葱好似自个儿往刀下跑似的,顷刻间变成段段水嫩碎玉丝。
趁着醒面的机会,姜至喜又把“二”变“六”的鸡子全部磕破。
白透的鸡子液包裹着黄澄澄的“鸡子心”,好似艳阳天头顶的日子,也不需搅拌,直接磕进面盆里,蛋液如瀑布般倾泻而下,与灰黑色的面糊交融在一起,达到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蛋液粘稠,使得粗麦面糊变得柔韧绵密。
端看颜色,灰白黄绿,霎是漂亮。
接下来便是起锅烧油。
多亏在乡下生活的日子,此刻姜至喜用起柴火灶也得心应手。
手一抖,冷油进了热锅,俗话说,想要饭菜香,油盐不能省,望着空掉一半的陶罐,姜至喜有些心虚,但很快又说服自己,身体才是个革命本钱,吃不饱怎么能赚钱呢!
于是那只手又不客气地抖了抖。
时下锅有土锅和铁锅,姜家这口铁锅径长二尺,大概是后世的六十四厘米,厚约二分,边缘与灶口严丝合缝,附带两个锅耳,可以满足一家人的日常需求。
待油热之后,她舀起一勺蛋面液顺着铁锅壁转着圈滑下,正好滚成一张完整的饼,饼面薄如蝉翼,油光宣软,翻个面就能熟透。
姜至喜动作麻利,不到一刻钟就烙出十几张饼子。
可惜家里没有黑芝麻,否则撒上一层,金黄蛋皮衬着点点芝麻,既好看又增香。
她把做好的饼子对折再对折,叠成整齐的三角块放进布包里晾着——没办法,姜家也没有放食物的提盒。
这边收拾妥当,哪知一扭头踏出厨房,就看到姜洪和珍姐儿站在院子中四处张望的样子。
“你们这是?”她疑惑地唤了声。
姜洪回过神,讪讪地收回视线。不知是谁家在做菜,香气竟飘得这么远。
转而想到喜姐儿今天第一次下厨,哪有当着妹妹面夸别人手艺的道理?他硬生生压下馋虫,把溜到嘴边的赞叹咽了回去。
反倒是珍姐儿,眼睛直勾勾盯着姜至喜手中的布包,鼻翼微微翕动,不知是否错觉,她怎么感觉香味更加浓厚了?
“二姐,你拿的是什么?”
终于,小姑娘忍不住了,开口询问。
姜至喜见两人的模样,想着也不差这一时半刻,便将布包往前递了递:“这是香煎鸡子水饼,用粗麦面和鸡子、葱花烙的,要不要尝尝?”
姜洪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
离得近了,那香气越发浓郁,金黄软糯的饼面上还泛着油光,原来如此诱人的味道竟是出自自家!
可他还是强迫自己移开目光,粗糙的手磨着衣角,老老实实道:“那鸡子是给你养身体的,我们不吃。”
一旁的珍姐儿闻言,眼里的光逐渐变得黯淡,她恋恋不舍地看了眼布包,小脑袋耷拉下来,声音闷闷的:“二姐,你自己吃吧。”
姜至喜心里叹了口气。
放在几日前,无论如何她也想不到自己会因为几颗鸡蛋而推让,面上故作为难:“鸡子我已经和进面里,怕是挑不出来,再说这水饼凉了不好吃,到时候只能丢掉……”
珍姐儿猛地抬起头,一脸不可置信:“真给我们吃?”
“不吃那扔掉?”
“吃!”
珍姐儿顿时笑咧开嘴,见大哥没有反对,迫不及待伸手去抓。
刚出锅的水饼还烫着,毫无疑问珍姐儿被烫到了,但又舍不得松手,只好捏着耳垂直摇头跳脚。幸而冬日清晨寒气重,水饼很快就凉下来,这才啊呜一口咬下去——
第一反应是软,非常软!
薄薄的一层,牙齿轻而易举碰到一块儿,珍姐儿“哇”了声,她从不知道粗麦粉竟能这般软和,不是硬邦邦剌嗓子的粗糙,面皮蓬松柔嫩,裹着鸡子的鲜,葱花的清。
那葱花切成了豆大的碎,葱绿和葱白各自掺半,本是微呛的口味,随着面饼被滚热的灶锅熥熟,呛味儿消失只剩菜香,一口下去,嫩劲儿十足。
更不用说鸡子饼表面吸饱了豆油,嫩黄变成金黄,乍一看,油香水润,比金子还要漂亮,对于缺少油水的姜家人来说根本不可能难吃,轻轻一抿,水饼便于嘴里“化开”,比舌头都要绵滑三分。
“好好吃!”
小姑娘眼睛都亮了。
人在饿的时候,恨不得给什么吃什么,鸡子水饼这般美食,带来饱腹感的同时,心情也得到极大的慰藉。
珍姐儿脑袋欢快摆动,一边吃还要一边夸赞:“二姐,你做的这个什么鸡子水饼真好吃,比肉好吃!”
姜至喜噗嗤笑出声:“哪里就比肉好吃了?”
“就是比肉好吃。”实际上,珍姐儿早就忘记肉是什么味道了,哪怕姜父姜母在的时候,姜家也不是顿顿吃肉,只有逢年过节才能吃上一次。
所以在珍姐儿心中,姜至喜做的香煎鸡子水饼就是最好吃的东西。
另一边,见妹妹已然开吃,姜洪也不再犹豫,伸手拿起一张饼。
到底是半大小子,虽然还没成丁,吃相却比珍姐儿粗犷得多,直接把巴掌大的鸡子水饼再对折,三两下作态塞进嘴里。
爆锅后的葱花香气扑鼻,入嘴少了呛味,鸡子打散,白与黄交融一体,香煎过后更为醇厚油美。数九寒天的晨风里,这样一个热乎乎的饼子下肚,姜洪只觉得浑身都暖和起来。
喜姐儿什么时候做饭这么好吃了?
念头一闪而过,他也没多想。毕竟之前的喜姐儿从未下过厨,说不定天生就有这本事呢。
像那些官老爷似的,生来便会读书认字。
他继续大口大口吃饼。鸡子饼薄薄一片,叠两三层,软绵之中间时有突起的碎粒,是葱花的点缀,吃着吃着,不由自主就追寻那点儿金中的翠绿,等反应过来,手中只剩下空气,并五根油光锃亮的手指。
赶紧嗦嗦手指,不放过一丁点儿。
“可惜小妹还没长牙,吃不到这么香的饼子。”珍姐儿同样舔舔手指,往屋里瞅了一眼,语气充满惋惜。
姜洪点点头,甚至有些感同身受,早知道就别吃那么急了,他都来得及体会其中滋味!
正懊恼间,眼前忽然又出现一张金黄油亮的饼子,抬头一看,姜至喜笑吟吟地望着他:“水饼有很多,大哥可以慢慢吃。”
十五岁的少年挠挠头,黝黑的脸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容。
兄妹三人你一张我一张,十几张水饼眨眼便下去了半数。
最后,还是姜至喜看了眼天色及时制止:“送完水再吃吧。”
剩下的饼子,给珍姐儿留下两张,其余三张用布包好放到车上。
肚子里有了热食垫着,推着车子走得格外轻快,姜洪每走几步就忍不住摸一摸车上的布包。
好不容易到达挑水的水井,闻着葱香,少年提桶的动作都比平日利索了许多。
姜至喜可不知道自己烙的鸡子水饼还有这般效用。
出了门,她的注意力就被四周所吸引。
灵椿坊位于内城西北部,北临安定门,南至新街口,地域广阔。
其中靠北的住户多为军户和匠户。草屋相连,巷陌泥泞,少有几家杂货铺、馒头铺,最多的还是药铺和跌打医馆。
可谓是找准了“客户群体”。
不过这种情况从南鼓街巷走出来,并入宽敞的安定门大街后,有了改变。
入眼低矮住宅减少,逐渐从草屋棚户过度为结实整齐的砖瓦房,两边牌匾高达三丈有余,用以斑竹镶嵌,上刻牛羊驴等诸形象。
街上也热闹起来,三三两两行人来往于道,店铺迎着晨光敞开大门做生意;贴着墙根则摆着许多灵活摊位,布棚高张,纵横夹道,内容从皮货衣裳,到刀剪陶瓷、纸花玩物,应有尽有。(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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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至喜着重观察了一下那些朝食小吃。
种类繁多,打眼一瞧,就有蒸饼汤饼、扁食馉饳饼、油炸桧豆腐脑、季节特供的姜汤烤芋头,热腾腾的羊汤,一碗下去浑身冒薄汗,好不畅快。
行至一家酒肆,酒肆门外挂着面酒旗,门侧两块狭长长匾,姜至喜定眼一瞧,上面写着:“天下第一酒馆,四时应饥食店。”
她噗嗤一下笑出声。
原来古代也有打广告一说啊。
姜洪见妹妹发笑,不由出声询问,姜至喜说出自己觉得好笑之处,哪知少年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咱们巷里住的大多是军户,其他地方却不是,往南走,靠近顺天府衙的地方有很多官员和大户人家,譬如这次订水的地方便是南街岳峰酒楼的刘掌柜。”
又道:“之前你和大姐不是来过南街吗?难道忘记了?”
闻言,姜至喜暗道一声糟糕,一时激动竟忘了自己与原身的不同。
表面不动声色摇摇头:“我只顾得看路边的小食和杂耍,哪里会注意牌匾,许是看得多了,今日才能做出水饼。”
原来竟是这个原因!
姜洪恍然大悟。
喜姐儿性子活泼,每次出门都跑头里,把他们远远甩在后面,想来不会留心这些细节。
当即豪气地拍拍胸膛:“等结了月钱,大哥给你和珍姐儿买肉吃!”
见姜洪不再多问,姜至喜松了口气。如此算是把会做饭的事情过了明路。
只是心里却提醒自己谨言慎行,不能再露出破绽。
两人推着装满水的独轮车,颇为吃力地来到岳峰酒楼。
作为灵椿坊最大的酒楼,岳峰酒楼气派非凡,二层高的朱漆楼阁飞檐翘角,门前挂着大红灯笼,里头小二吆喝声不断。
他们送水不能走正门,而是从旁边一处小道,绕到酒楼后面。今日正巧是月底,刘掌柜检查完水后,把余下的工钱结给姜洪。
后者低着头,一枚一枚仔细清数,数完觉得不对又倒回去重数了一遍,这才犹豫着开口:“刘掌柜……您莫不是记岔了?小的这半月天天来送水,按数该是三百文,这儿只够二百五十个铜板。”
刘掌柜脸色瞬间耷拉下来,指着卸下来的水桶道:“你自己看看,每回送来的水都少了半指,还敢要足数?”
姜洪力气虽大,但他刚做这活计,推水缺点儿巧劲,行走的时候难免会有水晃荡出来:“可,可小子问过其他挑水夫,漾出来的水属于正常量。”
刘掌柜却不耐地把荷包扔地上:“就这些,爱要不要,还有,下个月别来了,我这不用你送水!”
说完哐当一下关了后门。
他这副态度,是人始料未及的,姜洪脸憋得通红,脖间青筋直跳,细看眼底还透着几分焦急。
他在原地僵了好一会儿,抹了把额头的汗,从刚领的月钱里数出十文钱塞给姜至喜,硬是挤出一个笑:“喜姐儿,你先买肉回家,珍姐儿那个馋鬼肯定等不及了。”
姜至喜抬起眸子:“大哥,那你呢?”
姜洪眼神往旁边飘忽:“我,我再去找刘掌柜说说情,兴许他能回心转意。”
姜至喜摇了摇头:“他不会答应的。”
见姜洪不解,姜至喜径直走到旁边卖糖炒栗子的小摊前打听:“敢问小哥,最近岳峰酒楼可有什么大事?”
那小哥听了全程,了解其中内幕,同情地看了一眼两人:“前几日有井匠过来,酒楼打了口甜水井。”
这话像一块石头,猛地砸进姜洪脑子里,砸得七荤八素,嗡嗡作响。
原先这附近只有一口苦水井,岳峰酒楼用水量大,一直是买水喝,如今打出了甜水井,刘掌柜还会需要他这个挑水夫吗?
姜洪很想点头,可张了张嘴,最后一句话也没有说出来。
他不如妹妹聪明,但也不是傻子,若刘掌柜还想用他,今日不会故意做出这一遭。
但就是因为如此,姜洪才感到迷茫无措。
这份活计是他好不容易才寻来的,若是真丢了,接下来家里可怎么过活?
3. 第 3 章
第3章
回去的路上,气氛有些沉闷。
姜洪因为弄丢了挑水的活,满心羞愧,低着头一言不发。
姜至喜同样神色凝重,不过她心里另有打算:“我看那个刘掌柜不像好相与的,若是勉强留下,往后指不定还要生出什么旁的麻烦。”
来之前,姜至喜特意了解过挑水夫的行当。
京师内城挑水夫众多,年轻力壮的汉子只要肯卖力气,日子总该过得去,但事实上,大部分挑水夫生活拮据,家里人口少的,勉强能糊口;若是上有老下有小,亦或者被雇主苛扣,那点儿钱本不够嚼用。
人力贱是一方面,另一方面,行业内挑水夫与井主的分成高达四六分,譬如姜洪一日里要往返五趟,每车水卖得四文钱,统共挣二十文。
乍听似乎不少,可这里头先要剥去六成给井主,落到姜洪手里的不过四成。今日领的二百五十文钱里,就有一百五十文都进了井主的腰包。
而原身喝一次药,需要二十文钱。
姜洪挑了半个月的水,最后只够给原身买几次药,剩下的银钱勉强买了些粮食,才让兄妹三人没饿死。
何况挑水属于力气活,最是伤身体,姜至喜原本就打算让姜洪辞了这份工作。
“天无绝人之路,以大哥的能力,肯定能谋到更好的生计。”
她的声音不算大,却带着种莫名的笃定。姜洪望着喜姐儿清亮的眼睛,蒙在心头的焦躁逐渐散去,他一个当大哥的,竟然还不如妹妹想的明白!
眼眶微微发涩,心里头却暖烘烘的,他用力点了点头:“哎,大哥信你。”
再抬脚,结实的脊背比刚才挺直了许多,左右自己还有一身力气,大不了去码头抗麻包,无论如何,自己都要撑起这个家,不再让妹妹们受苦。
出门前,家里米缸已然见底,兄妹俩没有着急回家,而是推着车子转道去了粮铺。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吱呀轻响,刚转过街角,一辆马车突然从正中央的道路上疾驰奔来。
见状,二人忙推着车子闪到路边。
可他们虽避开了,离得近的百姓却来不及躲闪。
一个举着糖葫芦的小商贩被吓得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马车直冲而来。周围百姓惊呼出声,有人捂住眼睛,不忍再看。
千钧一发之际,那驾马的掌鞭儿低喝一声,凭借着双臂的力量拽住缰绳,双腿死死抵住车辕,整个身子几乎悬空后仰,最后居然硬是靠着蛮力将马头拽偏!
“轰——”
马蹄高扬落于旁边,激起一阵翻滚尘土,见状,瘫坐在地上的商贩两腿发软,脸色煞白,显然还没从惊吓中回神。
“老天保佑,幸好没出事。”
“这是谁家的车马?竟敢在内城街巷里纵马狂奔,不要命了吗?”
“祖宗,快小声些!能在内城骑马的,哪会是寻常人?!”
“嘶~我瞧那马的凶劲,方才若落在人身上,只怕筋骨都要踏碎。”
姜至喜也暗自松了口气。如今的医疗条件不比后世,若真被马踩中,不死也要落个终身残疾。
眼见危机解除,她无意多待,叫上姜洪准备离开。
那边,轿子经方才一番颠簸,里面的人撞得头晕眼花,哎哟哎哟叫个不停。一个油纸包从车里滚出来,骨碌碌滚到路边。
姜洪推着独轮车,压根没有注意脚下,待反应之时,已经“啪叽”一声,履底结结实实踩在了油纸包上。
与此同时,轿子里钻出个绯袍老者。
老者约莫六十上下,身上衣袍褶皱缭乱,梁冠更是歪斜地挂在发髻上,模样颇为滑稽。他眯着老花眼满地找东西:“聘之!可瞧见老夫的朝食?”
被叫做聘之的掌鞭儿安抚完马匹,闻声抬起头。
众人这才发现对方竟分外年轻,瞧着不及弱冠年岁。
长得也格外精神。眼间点墨,唇红齿白,俊朗的脸庞尚带着点儿肉感,只见对方表情平静,慢悠悠解开荷包,从荷包掏出糖块喂给仍旧躁动的马儿:“什么?”
“煮鸡子啊。”老者捶胸顿足,虽然老妻煮的鸡子经常生不生熟不熟,可那可是鸡子啊!要一文多钱呢!
“哦。”少年顺手一指,“被踩烂了。”
老者浑浊的目光顺着指引看过去,然后就和姜家兄妹俩对上了视线。
姜洪:“……”
姜至喜:“……”
她就说不能看热闹吧。
老者倒是个好脾气的,见踩碎自己水煮蛋的是两个半大孩子,眉头皱起又松开,最后无奈摆摆手:“罢了罢了,你们且去吧。”
如此,姜至喜反而过意不去了。
她见老者行色匆匆,又为那枚水煮蛋心疼不已,想来对方是赶着去办要紧事,连朝食都顾不上吃。如今鸡子没了,怕是要空着肚子赶路。
姜至喜迟疑了下,终还是从车上取下布包:“老人家,踩坏了您的朝食实在抱歉,这鸡子水饼是今早新烙的,您若不嫌粗陋,权当赔个不是吧。”
老者原本打算认栽,未料到会有人向自己“赔礼”。
他不由仔细打量眼前人,瞧着是个普通人家的小娘子,穿着青衲布袄子,腰束带结巾,上有补丁,虽面带菜色,却掩不住眉目间的灵秀之气。
而且对方眼神清明透亮,不像认识自己的样子。
至于另外一个男娃,老者嘴角抽了抽——怪哉,他竟从那男娃脸上看出几分小媳妇似的委屈?
饼子既已送出,之后对方是吃是扔,姜至喜对此并不在意。
她自觉问心无愧,反倒是一旁的姜洪郁闷不已,活像只被抢了食的猫儿。
姜至喜瞧着好笑:“大哥若喜欢,等回去再给你做。”
闻言,姜洪眼睛一亮,反应过来,很是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那待会儿需要什么,喜姐儿尽管开口!”
“这可是大哥你说的。”
“那是自然!”
不用去旁处,南街便有粮食铺。
兄妹二人在外面观察了半晌,拣了家铺面最宽敞的走进去。
弘治年间的粮食主要还是稻麦黍稷,其中北方气候适合种麦,粮铺中的麦子种类最为丰富,价钱从两文到十几文不等。
姜洪一一问过价钱,最后买了八斤粗麦面,两斤中等米,共花费四十四文。
他把粮食倒入从家里带出来的布袋,为了防止颠簸,扎紧口后余出来的结顺势绑在了独轮车两侧。思考片刻,又转到城墙根下,从外城来的樵夫那儿买了一担柴火。
冬日的柴价比平日贵了十文,一担要三十文钱。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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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炭火来说,还是便宜许多。
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刚到手的月钱就见了底。
姜洪顿时肉疼不已,小心翼翼把剩下的十文塞进襟下袋中,刚嘱托樵夫把柴装上车,余光一扫,便瞥见姜至喜站在猪肉摊前发呆。
自打爹娘遭难,家里已是许久未见荤腥。想到两个妹妹越发瘦削的样子,姜洪心一横,又把收起来的十文钱掏出来:“店家的,割一斤肥肉!”
转头问姜至喜:“喜姐儿还想吃什么,大哥给你买。”
回过神的姜至喜听到姜洪的话,颇有些哭笑不得。
虽说现下这个营养不良的身体的确很馋肉,但她方才驻足真的不是因为嘴馋啊。
只是碰巧听到路人闲聊,一老妇言说让儿媳去买肉,结果儿媳竟拎了只鸡回去,气得老妇直骂对方不会持家,惊觉古代的鸡肉竟比猪肉还要金贵些。
转而一想,又能理解。
鸡鸭的大规模工业化养殖,其实是到近现代才得以实现的,明代养殖技术尚未达标,禽畜主要依靠土法散养,既无疫苗防疫病,也无饲料催长,存活率远不如猪;
其次,鸡需要吃粮才能长肉,投入成本高,反观猪属于杂食养殖。这样一来,鸡肉价格比猪肉高,也就不奇怪了。
至于蔬菜——
更是买都买不起。
没错,是“买不起”并非“买不到”。
如今冬季也有新鲜蔬菜,俗称洞子货,属于高端蔬菜,主要供给一些高门大户和酒楼食肆。
普通老百姓根本不敢惦记,平日里靠着地窖里储藏的菘菜赤根度日,亦或是提前做好的菜干和腌菹。
如此一想,姜至喜遗憾自己的菜园实在太小,也不知道以后能不能再扩大些。
回归当下。
眼见“爱妹心切”的姜洪真要买肥猪肉,她连忙拉住对方:“大哥若是买肉,不如买对猪蹄吧。”
说罢指向摊子角落堆放的猪蹄,因为未处理,黑硬的猪毛支棱朝天,表面沾着些未刮净的血渍,着实有些埋汰。
何况猪蹄骨多肉少,尽是皮和肉筋,即便价钱只有净肉的一半,也鲜少有人愿意买来吃。
姜洪一愣,还以为妹妹是舍不得:“放心,大哥有钱。”
姜至喜摇了摇头:“不是,是我真的想吃猪蹄,而且一斤肥肉十三文,一对猪蹄不过才十文,够咱们炖一大锅了。”
里面还能放菘菜、赤根菜,或者和黄豆一起焖,想到上辈子吃过的黄豆焖猪蹄,姜至喜只觉口生津液,恨不得立刻吃到嘴里才满足。
那可是猪蹄啊,满满胶原蛋白,一口下去软黏黏,糯叽叽,放在上辈子,鲜肉店里的猪蹄都是抢着买的!
“对了,顺便再买点儿黄豆回去。”
姜至喜计划做一道黄豆焖猪蹄,而且就在方才,她突然想到一件事情。
她那个跟着穿过来的菜园虽然空间小了点,但温度湿度正符合洞子货的生长条件,她完全可以把炖猪蹄剩下的黄豆放进去,发成黄豆芽!
豆芽有了,拿去卖,便是现成的本钱。
姜至喜越想越欣喜,脚步轻快地和姜洪回了家,结果前脚兄妹二人刚拐进巷子,后脚就瞧见一穿红戴绿的妇人扒在他们家大门上,隔着破损的院墙,鬼鬼祟祟地往里面张望……
4. 第 4 章
第4章
“李大娘?”
姜洪认出了来人,愣了愣,眼里闪过一丝茫然,像是没弄明白对方怎么会在在家门口:“你……这是做啥?”
被叫做李大娘的婆子尴尬地从院墙上缩回身子,随后表演了一个原地变脸,只见她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哎哟,洪哥儿回来啦?我正找你呢!”
嘴上这般说着,眼睛却不住地往姜至喜身上瞟,仿佛在打量货物似的。姜至喜眸光微闪,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已经警惕起来。
姜洪老实憨厚,半点没瞧出异样,脸上还堆着和煦的笑:“什么事?”
“是天大的好事!”
李大娘笑得满脸褶子都挤在一起,目光热切地看向姜至喜,“喜姐儿今岁十五了吧?长得越发标志水灵了,这闺女大了得找人家,我这正好有一门好亲事。”
姜洪先是一愣,随即黝黑的面庞涨得通红。
虽说长兄如父,但姜家父母尚在时,这等婚嫁之事自然轮不到他操心。如今乍然面对媒人,颇有些手足无措。
憋了半天,干干巴巴憋出一句:“不,不知对方是哪里人?”
“正是西街陈屠户家小儿子,人家愿意给十两银子聘礼!”李大娘拍着腿股道,“只要嫁过去,喜姐儿就等着享福咯!”
她将这门亲事说得的天花乱坠,好似错过便悔过终身,可姜至喜闻言却只是微微挑眉。
她可不觉得现在的自己值十两银子作聘。
倒不是妄自菲薄,而是以姜家如今的光景,加上原身面黄肌瘦仿若流民的样貌,求娶的人要么是傻子,要么就是别有所图。
“既然条件这么好,怎么不找别家姑娘?”她淡淡开口。
这话提醒了姜洪,对啊,为什么是他们家?
少年一下子绷紧肩背,眼睛紧紧地盯着李大娘,后者笑容一僵:“咳,那孩子腿脚是有点小毛病,但绝不碍事!人家可是诚心求娶……哎哟!”
话还没说完,院子大门突然打开,珍姐儿抄着锄头跑出来:“好你个黑心肠的老虔婆,原来是黄鼠狼上门——没安好心!我二姐才不嫁瘸子,你愿意嫁自己嫁去!”
姜至喜:“……”
这泼辣的小辣椒,不会是她那个软绵绵、可爱贪吃的三妹吧?
那边,李大娘一时不察,竟被珍姐儿打到,顿时疼得嗷嗷嚎叫,“疯了疯了,你这小妮怎么还打人呢!洪哥儿快管管!”
“呸!”哪知姜洪也啐了她一口,怒不可遏道,“我姜洪的妹妹就算一辈子不嫁人,也轮不到你把她往火坑里推!”
“什么火坑,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你家穷得叮当响,一个嫁不出去的老姑娘,有人要就不错……”
见壮得像黑熊似的姜洪猛地往前买了一步,李婆子嘴巴哽住,终归是珍惜小命,扭头屁滚尿流跑了。
院子里一时安静下来,珍姐儿把锄头往墙角一扔,突然“哇”地一声扑进姜至喜怀里:“二姐!那个老虔婆太欺负人了!”
姜至喜被撞得一个踉跄,哭笑不得地接住这颗小炮弹:“刚才不是挺威风的吗?怎么现在倒哭起来了?”
“我、我那是气的!”珍姐儿抽抽搭搭地抹眼泪,“他们怎么能这样欺负二姐……”
姜洪也走过来,大手在珍姐儿脑袋上胡乱揉了两下,随即看向自己的二妹:“喜姐儿,大哥刚才说的是真的,以后大哥养你。”
两人双胞出生,却不是多亲近,喜姐儿性子孤僻寡言,不爱与兄妹们说话。
今日喜姐儿愿意陪他去送水,姜洪是感到惊讶的。
惊讶过后,是高兴,高兴喜姐儿愿意亲近自己这个大哥。
“什么陈屠户李屠户,都是那老虔婆胡咧咧,我姜洪的妹妹值得更好的!”
珍姐儿连连点头:“就是就是!二姐要嫁就嫁状元郎!”
姜至喜被逗笑了,同时心头涌起一股久违的暖意。
自从奶奶去世后,她已经许久不曾感受过这样的家人温情了。
“就必须嫁人吗?”她故意道,“说不定我想招赘呢?”
“那就招个状元!”
兄妹二人一锤定音。
“……”
这下倒换姜至喜语塞了。
她觉得大概、估计、应该没有状元愿意入赘吧?
因为这一出,方才被李婆子搅扰的烦闷都淡了几分。
姜洪把独轮车从外面推挤来,关上大门,见仍有好事者在门外探头探脑,气道:“下午我便去割些棘枝,把院墙围住!”
对此,姜至喜深以为然。
这院墙确实该修,否则整日被人当戏看不说,更重要的不安全。
抬头看了眼日色,已近午时,猪蹄是来不及处理了,所以午食吃的是早晨剩下的香煎鸡子水饼。
放在笼屉里稍微蒸一蒸,味道不如现烙的,但也香软可口。
饭后姜洪匆匆出门去后山砍棘枝,顺道找之前的牙人问问新活计的事。
对此,姜至喜并未阻止。
她心里虽然有一些想法,但眼下尚未实施,是否成功还不一定。
这个世上,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即便是血脉相连的兄妹,各人也有各自的人生轨迹,终究不能替对方做决定。
而且她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姜至喜收敛起思绪,询问珍姐儿家里有没有宽敞些的家什,在对方指点下,从卧房的炕底翻出个带破洞的芦苇席子。
“……”
行吧,也能用。
先打一盆水,将芦席里里外外冲洗干净,其他破损还能将就,唯独中间的破洞实在太大,她琢磨了会儿,干脆寻来原身的一件夏衣补上,总算能挡住漏处。
即便是后世,想要在冬日发豆芽也需要点儿功夫。
温度、湿度,避光,通风,四者缺一不可。
好在姜至喜的随身小菜园能自动调节阳光和温度,可以模拟豆芽生长所需要的条件。
姜至喜点着柴火,提前烧了一壶水。
泡黄豆需要的水不能太热也不能太凉,用温水浸泡四个时辰,期间仔细挑出浮在水面的坏豆。
上辈子姜至喜搬回乡下老家,因离着超市较远,所以经常自己发豆芽。
最初几次总是失败,豆子不是烂掉,就是长出稀奇古怪的颜色。她不明所以,后来多亏隔壁一位热心的老太太点拨,才知晓发豆芽的器皿不能沾油荤,且整个过程都要注意避光。
姜至喜不由感慨老祖宗的智慧。
那些于漫长历史长河里总结出来的经验,看似粗浅,实则蕴含着大道理。
等待黄豆浸泡的间隙,姜至喜取出猪蹄,坐在院子的小板凳上处理去毛。
见状,珍姐儿抱着小妹过来凑热闹。
小妹是家里最小的孩子,尚在襁褓时周氏就撒手人寰,因未及取名,大家便小妹小妹叫着。
可怜的小家伙自打出生就没吃过几口奶水,全靠稀薄的米汤吊着,如今又瘦又小,长得跟只小猴子似的。
姜至喜盘算着等攒够钱后,可以先买头奶羊。羊奶养人,羊毛能纺线织衣,一举两得。
此外还要买炭火、棉衣、厚被,家的米缸也见了底,后续要添补。
桩桩件件,都是钱啊。
听说家里买了肉,珍姐儿原本满怀期待,可等姜至喜拿出两块猪脚后,小姑娘顿时大为失望。
尤其燎烧猪毛的时候,空气中飘散着一股烧焦的骚猪味,珍姐儿的表情逐渐变成了惊恐:“二姐,这猪脚是要拿来做什么?”
姜至喜看到小姑娘生无可恋的表情,差点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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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出声,故意板着脸装傻:“自然是拿来吃的。”
珍姐儿盯着那黑乎乎的蹄子,直犯嘀咕:这可是猪的脚啊,整日光着脚丫在地上踩来踩去,脏得很,怎么能吃呢?
虽然二姐做的水饼很好吃,但喜姐儿还是暗下决定,待会儿说什么也不碰!
姜至喜可不知珍姐儿的小心思。
即便知道也不会放在心上,她有信心,等炖猪蹄的味道传出来,再坚硬的嘴也会软下来。
用了半个时辰收拾完食材,起身时眼前突然一阵发黑,扶着墙壁缓了好一阵才适应。
这副身子还是太虚弱了,姜至喜叹了口气,低头对上珍姐儿担忧的目光。
她也没逞强,嘱咐对方帮忙看着黄豆,便转身回屋内休息,打算睡醒了再做。
却说另一边。
老者,也就是刚从宜兴老家告假归来的徐溥,见前来接应的锦衣卫迟迟不动身,这位官场老手立即会意:“可是这马匹有何不妥?”
沈秀颔首:“此马右股中了一毛针,不过下官已将其逼出,送徐阁老入宫应无大碍。”
“罢了,”徐溥年过耳顺,什么大风大浪没有见过,“那就劳烦聘之将本官送到皇宫吧。”
重新登上车驾,这次马匹果然稳步前行,经过某处时,年轻的锦衣卫手指微动,几粒碎银悄无声息落入了糖葫芦小贩口袋中。
弘治七年,北直隶遭逢罕见寒灾,保定、河间一带积雪数尺,百姓冻馁。弘治皇帝忧念百姓,令内阁详拟赈济章程。
徐溥身为内阁首辅,又曾为东宫讲官,与皇帝有着深厚的师生情谊,简在帝心。
早朝结束,君臣二人便在武英殿闭门议事,等从宫里出来,已是两个时辰后。
徐溥年事渐高,近来身子骨大不如前,早就饿得头晕眼花,刚进家门便急忙唤老妻备膳。
结果等了半晌不见动静,寻至内室,见老妻正捧着个纸包笑。
“你这老不羞的,总算没忘了老身。”
徐溥咳了咳,颇有些心虚。
他没好意思说这饼是旁人赔的,还是用什么“鸡子水”做的古怪玩意。本想含糊过去,哪知老妻已经张嘴咬下。
见状,徐溥暗叫不好,正做好挨骂的准备,紧接着却听到老妻赞叹:“这饼子味道不错!”
徐溥:“???”
旁人或许不知,徐溥心里可是清楚,打入了冬老妻的胃口便格外差,平日里饭菜不过动几筷子,此刻居然能吃得这般香甜?!
徐溥瞧着,心里渐渐生出几分好奇。
难道这吃食当真如此美味?
他犹豫了刹那,终还是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口。
下一刻,老人灰黄的眸子骤然亮了起来:“外软里嫩,咸香适口!”
放凉的水饼丝毫不减香软,里头的鸡子毫无腥气,反倒透着一股奶香,与小葱相融,清爽开胃。
徐溥虽生活俭朴,但以他如今的地位,鸡蛋并非稀罕物。正因如此,他才更加惊讶口中的水饼竟是鸡蛋所做,却丝毫没有水煮蛋的凝滞之感。
仿若稚子吃的蛋羹。
不,比蛋羹更胜一筹!
盐粒完美地融化在每一处面粉中,不会出现甜咸不均的情况,薄而不破,软而不散,牙齿未用力,温润的蛋香便化在口中,仿佛春雪初融,绵绵密密地裹住了味蕾。
人老了,味觉会退化,所以咸香味道的鸡子水饼,比水煮蛋更合徐溥的心意。
他不由得抚掌大笑:“尝此美味,当浮一大白啊!”
老妻亦点头附和,可惜饼子只有三张,两人一人一半,顷刻间就吃光了:“对了,这饼子你从何处买的?”
闻言,徐溥竟一时语塞。
无怪其然,因为他压根儿就没问那小娘子的名姓!
5. 第 5 章
第5章
日落西山,天边蒙上了一层暮色。
姜洪拖着一大捆棘枝从牙人那儿回来。他跑了一天也没有找到新活计,不是工钱太低,就是与幼军的差事冲突。
虽说幼军算不得正式军户,可每月仍要应召操练弓马,还得参与卫所屯田,《问刑条例》更是规定,军户子弟不得擅自离所营生。不过,理论与现实往往存在差距,时常有军匠子弟偷偷混入崇文门外的民间作坊帮工。
他心中正愁闷不已,鼻尖忽然闻到了一股难以形容的香味。
巷子里有人推开门,嘴上骂骂咧咧:“大白天谁家吃肉呢?!”
“就是,这不是故意馋人嘛,小心把家里油罐子给倒空咯!”
还有孩子馋的不行,争着吵着哭闹:“娘,我也要吃肉我也要吃肉!”
然后隐隐约约的,大概是家长的训斥:“吃吃吃,就知道吃,馋不死你个小兔崽子!”
……
住在这片的人家都不宽裕,一年到头难沾几次荤腥,姜家也是吃不起肉的其中之一。
可不知怎的,姜洪莫名有种猜测,这香味是自家的。
脚下步伐禁不住加快,随着离目的地越来越近,那味道越发霸道,推开门时,正巧撞上姜至喜端着一大盆猪蹄从厨房走出来。
后面跟着亦步亦趋的珍姐儿。
原本嫌弃不已的珍姐儿,这会儿早就忘记自己的誓言,恨不得将头埋进盆里。
“大哥,你回来了!快来吃饭吧!二姐做了黄豆焖猪蹄!”
“焖猪蹄?”
姜洪傻了眼,那馋到小孩哭的香味,竟然是猪蹄飘出来的?
直到坐到方桌前,闻着扑面而来的肉味,他才回过神,然后——咕噜咕噜,嘴巴狂咽口水。
真是猪蹄啊!
可不嘛!早上的猪蹄处理妥当,和黄豆一起下锅,炖了足足半个时辰,如今早已软烂。
盛上桌子,颜色便先夺目。表面泛着琥珀般的油润光泽,皮肉分离,最上层是半透明的猪皮,往下是雪白的油脂,瘦肉较少,间或附着在骨头上,增添了不少色彩。
拿起筷子,轻轻往那一搭,几乎没使什么力气,猪蹄的皮肉便已摇摇欲坠地挂在骨上。再稍一施力,那颤巍巍的猪皮竟直接脱了骨,软软地垂在筷尖,晃动着似在勾人品尝。
而这种效果,源于姜至喜在做猪蹄时,特意“两步走”。
先大火炖开半刻钟,撇去浮沫,让猪蹄里面的胶原蛋白快速析出,再转小火,保持汤面冒着小气泡,慢慢炖一个时辰。
如此做出来的猪蹄如凝脂般酥烂,胶质溶化,几乎黏嘴。
姜家兄妹俩从半信半疑,到吃得眼睛眯起来。
珍姐儿是个隐藏的美食大家,点评道:“我感觉这个猪蹄已经和我融为一体啦。”
与之相比,姜洪就朴实多了:“好吃!”
“唔,真好吃!”
猪蹄半浸在酱汁里,又烂又黏稠,最外层软得像凝住的胶,糯糯地黏着舌面。往里是雪白的肥肉,细口油润,肥而不腻。
跑了一早上力气活,肚子早已饥肠辘辘,姜洪出声的时候,都没舍得停下嘴,忽然,牙齿咬到一处弹牙的蹄筋。
他愣了愣,条件反射要吐出来。
可下一刻,印象中硬邦邦的蹄筋竟在齿间融化——持续的小火把猪蹄的筋炖透了心,不再硬韧,而是软弹弹、滑溜溜,咀嚼间,能感受到一股柔韧的阻力,但阻力不强,轻轻一扯便断开,渗出深一层的鲜。
这哪里是猪蹄,是神仙肉吧!
而姜至喜则更喜欢吃贴骨的那点瘦肉。
肉丝早已软烂,吸饱了汤汁的浓醇,一丝丝地散在嘴里,和皮、筋的滑糯不同,是实实在在的肉香,混着黄豆炖出的清甜,一点也不腻。
一整个吃下来,从皮的糯,到筋的弹,再到肉的酥,剥洋葱似的在嘴里化开,最后连牙齿缝里都留着香味。
两个猪蹄,说多不多,三个人分食,顷刻间就见了底。
见状,姜洪和珍姐儿虽然遗憾,但却并没有失望,毕竟锅里还有黄豆呢!
因为泡在汤中,黄豆已经吸足了肉汁,从干瘪的豆子,变成胀鼓鼓的一粒粒小金珠,有些已经绽开了皮,露出里面黄澄澄的内里。
味道也是别有一番滋味,软中带糯,入口清香,恰到好处中和了猪蹄的肥腻。
为了配这一顿美食,姜至喜专门蒸了一锅干饭,掺着麦麸的粗粮,蒸熟后粒粒分明,口感独特丰富。
先吃一口肉,再来一口饭,好不快活!
珍姐儿甚至无师自通把汤汁浇到干饭上,油盐糖酱料炒出来的糖色,收汁后更加浓稠绵密,同时又吸收了猪蹄的肉香,那么一淋,棕黄的酱汁便渗进饭粒的缝隙里,每一口都裹着浓郁的料汁。
她扒拉得飞快,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嘟嚷:“原来猪蹄这么好吃,以后我们家不要买肉,只买猪蹄好了。”
“是吗,”姜至喜说,“我在那些大酒楼看到不少新鲜吃食,还想着以后慢慢尝试呢。”
珍姐儿立刻改口,狗腿簇拥:“二姐买什么我吃什么!”
“噗嗤。”
笑声回荡在不大的屋内,于严寒的冬日,充斥着最朴实的温情。
姜洪也跟着笑起来,只是憨厚的笑颜下,藏着些许忧愁。
饭后,一家人各自忙活,收拾碗碟,擦桌扫地。
姜洪把砍来的棘枝修剪整齐。
棘枝就是野酸枣的枝子,一种生于野外的灌木,每到秋季会结酸溜溜的小枣,是京师不少孩子的“零嘴”,同时枝干粗硬结实,其上长满了尖刺,一些百姓会用来作院墙的防护。
再从河边挖来一筐黄土,掺水和成泥巴,把棘枝一层层垒在原本的墙上,如此院墙又加高了半米。
虽然仍能看到院内情形,但贼人是进不来了,否则定会被那些尖刺扎得皮开肉绽。
姜至喜满意地点点头,带着珍姐儿去厨房检查泡下的黄豆,没一会儿,姜洪也走了进来,神色有些犹豫:“我今日去找牙人,没有找到活计。”
自责,懊恼,不甘,各种复杂情绪深深压在这个十五岁的少年身上。
他攥了攥衣角,甚至不敢抬头,生怕看见妹妹失望的眼神。
谁知,想象中的场景并未发生,耳边却传来一声清脆的回应:“那太好了!”
姜至喜高兴道:“正好我想请大哥帮我一起摆摊。”
她是真的开心——推车太重,她自己一个人实在吃力,大概率需要帮忙。姜洪却被这突如其来的提议弄懵了,一时没有跟上妹妹的思路:“摆摊,卖水吗?”
姜至喜摇了摇头:“不是,摆摊卖吃食。”
作为一名设计专业高材生,穿越古代后要怎么办?
真正经历穿越的姜至喜表示——凉拌。
首先在大明,设计师属于匠户,要么依附官府作坊领份口粮,要么在私人铺子接单,偶尔有那名声在外的文人雅士,会应富户之邀设计园林景致、监制文房雅玩,或是给名家书画做装裱题跋,但那些都是靠经年累月的名气攒出来的门路。(1)
其次她是女子,虽说明代程朱理学对女子的束缚稍有松动,但仍改不了女子地位低下,“女子修身,重在柔顺”的观点深入人心。
既无师门传承,又无名声傍身,难不成她真要画张图纸就去敲富户的门,指望人家凭空投钱?
思来想去,姜至喜觉得比较靠谱的,还是摆摊卖小食。
得益于上辈子的经历,她厨艺还算不错。
加之今日出门走过一遭,发现明朝的街市远比想象中热闹,其中不乏妇人、女郎,可见在这个时代女子摆摊并不稀奇,不必担心会惹人非议。
姜至喜的话一出,厨房里瞬间安静下来。
两人都被姜至喜的想法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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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惊了,商人能赚钱,但为什么人人不去做商人?
一方面人们总对未知之事心存畏惧,另外一方面,不是所有人都有经商的能耐。
姜洪下意识退缩:“这,怕是不成吧?”
对于这种情况,姜至喜早在预料之中,平静反问:“为何不成?”
姜洪被问住了,他只是本能地觉得不妥,就像他本能地觉得自己比不上其他军户,比不上那些官老爷。
“难道大哥觉得我做的饭不好吃?”
姜洪立刻摇头。
喜姐儿做饭菜的手艺他是信服的,不说白天的香煎鸡子水饼,便是刚吃完的黄豆焖猪蹄,都让他回味无穷。
但做饭好吃,不代表摆摊就能赚钱,他认真思考了会儿,总算找出几处关键:“咱们卖什么吃食?本钱又从哪儿来?”
姜至喜唇角微扬,话锋一转:“所以我们一开始只卖豆芽。”
“豆芽?”
姜洪一下子想到了回来时姜至喜特意买的黄豆,一时间恍然大悟。
至于姜至喜为什么会发黄豆,对此本人的解释是,她无意间听一个读书人提的,自己也是头次尝试,未必能成功。
一直没吭声的珍姐儿突然吸溜了下口水,问:“豆芽好吃吗?”
“好吃,可以炒着吃,炖着吃,做成饼子吃。”
珍姐儿年纪小,还不太明白家里这些大事。
不过在她心里,无论大哥二姐要做什么,她都会支持。
只是要摆摊的话,他们家以后就能常吃豆芽了吧?
那她也喜欢摆摊多一点点好了。
/
姜至喜以为自己会费一番口舌。
没想到的是,确定要卖豆芽后,家里的其他人比她还要积极。
这可苦了姜至喜,只能趁着夜间悄悄将席子挪到菜园子里。等到白天灶台烧火的时候再取出来,借着柴火余温,总算维持住了发豆芽的温度。
接下来就是漫长的等待。
姜洪和珍姐儿心里直打鼓——怎么觉得这发豆芽的法子比蒸饼还要简单?
听人说冬日的洞子货因为稀有所以价钱昂贵,可他们不过是把豆子泡了水,平铺在芦席上,上面盖块湿布,再覆层干草。
前前后后忙活下来,统共不到半个时辰!
越想越觉得悬乎,虽如此,二人却是隔三差五往厨房溜达,那副模样,活像守在产屋外的汉子。姜至喜起初还念叨两句,后来见劝不住,索性由着他们去了。
趁着天气晴朗,她从屋里搬出个蒲墩,坐在院子里篦头发。
要说穿越到这儿最让她难以忍受的,除了穷,便是没有办法洗澡!
尤其那日瞧见珍姐儿头发里钻出一只虱子,珍姐儿没什么感觉,倒把姜至喜吓得头皮发麻,之后总觉得自个儿身上也痒起来,见状,珍姐儿哈哈大笑,嘲笑她居然害怕小虫子。
姜至喜既无语又无奈。
她要怎么解释,这是跨越几百年的卫生习惯呢?
无他,对于现代人来说避之不及的虱子,对古代人来说却是再正常不过的。
前有东晋王猛的“扪虱清谈“,传为美谈,后有大家熟悉的宋朝宰相王安石,与神宗皇帝侃侃谈国事时,衣服里的虱子直接爬上了胡须。
更不用说徐阶,算算时间对方大概还未出生,那可是一个抓住虱子直接“嘎嘣”搁嘴里,势要把虱子吸的血给夺回来的神人!
姜至喜自认没有大佬们的“魄力”,洗不成澡,只能辛苦一点,每日用篦子篦头发。
并默默在赚钱后要做的事情后面加上一样——带全家去混堂洗澡!
正思考着,忽然听到厨房里姜洪的喊声。
姜至喜脸色一变,还以为出了什么岔子,来不及将散乱的发丝绾好便匆匆跑过去,结果一进去,就看到姜洪蹲在芦席前欣喜若狂的样子。
“发芽了,真的发芽了!”
6. 第 6 章
第6章
姜洪面庞涨得通红,眼睛闪着另样的光彩,天知道他只是过来洒水,结果掀开湿布后,竟看到底下的黄豆已经冒出青嫩的小芽!
姜至喜悬着的心逐渐落地。
她抬脚踏进厨房,先将芦席盖着的湿布掀开,仔细查看豆芽的出芽情形。这一看,倒有些惊喜,十成豆子里竟有九成发了芽!
如此一来,不出意外,这些发了芽的豆子都能长成。
重新盖上干草保温,身后,姜洪迫不及待问:“喜姐儿,这算成功了吗?”
姜至喜点头:“再有三天就能吃。”
原本将信将疑的姜洪彻底相信了,乐呵呵道:“我听说顺天府衙那边的富人家最爱吃洞子菜,就说黄瓜,他们愿意花五两银子买呢!”
姜至喜摇了摇头:“黄瓜是用洞子暖室培育的,时间长,成本高,所以才能卖到五两银子,我们的黄豆芽,你也看到了,方法并不是多难,最多能卖个七八文一斤。”
七八文也是极好的,要知道素日的绿叶菜不过一二文,而且姜洪送一车水才收四文钱。眼前这些黄豆芽少说也有二十斤,若全部卖掉,岂不是,岂不是……
然后姜洪卡住了,因为他的十个手指突然算不过来了,姜至喜自然而然接上:“一百四十文。”
嚯!
这下,姜洪激动到连脖颈都红了,他噌的站起来,踱步在厨房里走来走去,最后想到什么,猛地朝门外跑去:“我去擦车子!”
姜至喜:“……”
不过低头一看,这么多豆芽确实需要用车推着去卖,姜至喜摸着下巴思考,她是不是也要准备点儿东西。
比如……秤砣和盛豆芽的匏瓢?
/
小雪初过,清早推开门,地上凝结了层厚厚白霜。
此时天尚未明,街上已经有不少人影,沐着夜色步伐匆匆,赶着一天的伊始忙碌奔波。
姜洪推着独轮车从家里出来,车上装着几个盖着布的木桶,姜至喜依旧走在前面拉车。
经过巷子口时,陈氏刚巧送走林总旗,看到他们招呼了声:“洪哥儿去送水啊。”
姜洪憨厚的笑了笑,没吭声,姜至喜却是主动道:“林婶,我们今日不送水,去摆摊。”
“摆摊?”林陈氏愣了愣,“你们卖什么?”
姜至喜笑着掀开一个木桶,天色暗沉,陈氏其实看不太清,只隐约见里面装着满满的东西,盖子打开,一股清爽的气息扑面而来。
陈氏正好奇,便听到姜家的喜姐儿款款道:“黄豆芽,和绿豆芽相似,尝起来更为爽脆有嚼劲。”
陈氏自然是吃过豆芽菜。
她虽然住在南鼓巷,但家里那口子是个总旗,多少富裕点儿。可那都是在暖和天,冬季也有豆芽菜?
“你这豆芽菜怎么卖?”
姜至喜笑容更深了点儿:“七文一匏瓢,比外面划算多了,林婶要不要来一点,冬日吃这个清爽的很!”
陈氏确实想吃这口新鲜的,加上七文虽贵但也能接受,于便爽快道:“那给我装两匏瓢吧。”
目睹这一切的姜洪一脸恍惚。
他是谁?他在哪?怎么就卖出去了?
“称重”、“打包”,完全是凭借着肌肉记忆在行动,等手中多了十四枚铜板,姜洪才终于有了实质的感受。
“真卖出去了?!”
姜至喜同样高兴。
不过她知道主要原因还是长辈之间的情分,因着姜父生前是林总旗麾下的兵卒,姜父姜母去世后,林总旗夫妇一直对他们兄妹多有照拂,如今陈婶来买豆芽菜,无非是变着法子接济他们罢了。
果不其然,接下来的路程,即便再有询问,也无人愿意掏钱购买了。
出了巷子,兄妹二人直奔安定门大街。
酒香还怕巷子深,做生意除了货物好,最关键要找好市场定位。
如今这个年代,能吃起洞子货的主要还是一些富贵人家,豆芽菜虽不像黄瓜那般昂贵,但仍旧将一部分百姓筛除在外。
所以姜至喜选择了一处较为繁华的街道。
往东临着开元寺,往西则是顺天府衙门一条街,南边是去皇城和外城的必经之路。
清晨时分,路上行人来来往往,姜至喜迎着热闹的人流,在街边的檐下找了一处空地,支起车子,开始了大明摆摊的第一天。
这一片的流动摊位还是很多的。
旁边便是个卖豆腐的摊位,那摊主自打他们过来就频频侧目,目光里带着警惕,直到姜至喜掀开木桶,倒出黄豆芽,对方才收回视线,不再盯着看。
卯时初,街上行人增多,百姓们出门买朝食,大户人家的仆从忙着采买,乘坐着轿子的官员、身着官服的衙役也陆续往各司署赶去。
仿佛平静的湖水落入石子,整个京师一下子活了过来。
因着是第一日摆摊,姜洪把姜至喜送过来后便没有离开。
他盯着街口,人来人往,却始终无人驻足,方才卖货的欢喜劲儿凉了下来,心情不由变得紧张。
这么多豆芽菜,莫不是要烂在筐里?
姜至喜倒是不慌不忙。
此时街上往来的多是穿着粗布衲袄的寻常百姓,出门采购精打细算,一个铜板恨不得掰成两半花,很少会买计划之外的东西。
而真正有闲钱、愿尝鲜的客人还未出现,所以暂且不到时候。
阳光洒在青石板上,豆腐摊的摊主两手抄在袖里,袖子边缘还沾着点儿豆腐渣。
他打了个哈欠,被冷风吹得干裂的嘴唇传来撕裂感,舌头一舔,果然尝到了铁锈味。
于是顺手从车架夹缝里拿出水壶喝了几口,放下后,像往常一样继续缩在摊子后面等顾客上门。
不是他买卖不认真,而是做生意就是这般,得耐住性子慢慢等,他家豆腐好,等做饭的主妇们出来,自然能循着找到跟前。
豆腐摊摊主如此想着,耳侧突然传来一声响亮的叫卖。
“豆芽菜,新鲜水灵的豆芽菜咯!冬日里难得的蔬菜,一斤只要七文钱。”
声音清脆,初时还带着点儿生涩,很快那点儿生涩就被流畅取代,仿佛摆了多年的老手。
豆腐摊摊主:“……”
循声望过去,是今日过来的兄妹俩,叫喊的是其中的小娘子,杏眼琼鼻,脸庞像鸡子似的流畅,瞧着年岁不大,吹了这么久的冷风,小脸已经通红,嘴角却挂着明媚的笑。
他撇撇嘴,心想这丫头片子怕是第一次出来摆摊,做生意讲究“稳妥”,哪能像她这样扯着嗓子乱喊。
看在对方可怜的份上,他准备传授一下自己的经验,结果下一刻,便有个年老的婆子犹犹豫豫靠近,狐疑地问:“你这里有豆芽菜?”
来了生意,姜至喜便暂时停了叫卖,笑着回答:“姐姐,刚发出来的黄豆芽,用的都是精挑细选的好黄豆,保准新鲜。”
旁边豆腐摊的摊主看着快要盘着发髻、一脸膘肉的老婆子,脱口而出:“什么姐姐,大娘差不多吧!”
然后就收到了老婆子的怒视。
姜至喜有些好笑,这位“邻居”怕是个没眼力见的愣头青。从古至今,不论哪个时代,女子都不愿意被人说老。
何况在姜至喜眼中,妇人约莫才四十岁左右,放在后世,正是最好的年纪。
“倒是我没有注意了,这位姐姐体态丰盈,皮肤白皙,想来平时很注意养生,荤素搭配饮食。”
她毫不怯场,脸颊笑盈盈的,虽瘦削,但笑起来两侧会露出深深的酒窝,让人不自觉心情好起来。
那老婆子本来就被一声“姐姐”叫得喜笑颜开,这会儿听到多吃蔬菜对身体好,更是心动。
想起这些年为了给儿子娶媳妇,自己连块豆腐都舍不得买。昨儿个染了风寒想吃碗红糖鸡子,儿媳便在灶台前摔摔打打,而她一把屎一把尿养大的儿子,只会杵在门框边装聋作哑。
一时情绪上头,当即道:“给我称两斤!”
这世上如果自己都不对自己好,恐怕便没有旁人了。
姜至喜立刻给姜洪使了个眼色,后者连忙拿出晒干的荷叶打包。
见状,老婆子摆摆手,直接将自己挎着的篮子递过去:“给我放里面吧。”
能省下荷叶,姜至喜自然乐见其成,送走第一个客人,她继续守着摊子叫卖。
人都有从众心理。
就算原本没有打算买,看到别人掏钱,也忍不住凑上前看个热闹。再掀开木桶,水灵灵的黄豆芽挂着晶莹的水珠,耳边还有姜至喜一声声的“营养解说”,心里那点儿犹豫便不知不觉消散了。
——反正才七文钱,买回去尝尝也好。
姜洪第一次跟着出来摆摊,半大小子,跟人说话时声如蚊呐,扭扭捏捏地很是不自在。
姜至喜也不特意管他。
说不如做,有时候不管怎么说都不会,事教人反而一教就会。
果然,后面人越来越多,少年哪里还顾得不好意思?手忙脚乱跟着打包、找零,别说扭捏了,对着五十岁的老汉都能热切地喊大哥。
豆腐摊摊主:“……”
一上午的时间,小小的豆芽摊,陆陆续续都有顾客过来。
“这豆芽菜水灵,比我在别处买的鲜嫩多了!”
“闻着也清爽,给俺也称上一斤。”
“哎哟,今天买得多了拿不下,小娘子,你们这摊儿往后还在这摆不?”
姜至喜当即给人确信的回复:“您放心,我们往后四日一次在这附近摆摊,风雨无阻!”
“那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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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大冬天就想吃这么一口新鲜的。”
这个要一斤,那个要两斤,看着不多,积少成多下来却是不小的量级,等到太阳爬到正头顶,姜家兄妹带来的二十斤黄豆芽居然见了底!
午时已过,出门采购的百姓逐渐少了起来,姜至喜等了会儿,见没有新的客人,索性将空桶归置好,招呼兄长收摊。
姜洪颇有些不舍:“少说还有两斤呢。”
姜至喜笑了笑:“这次能发出豆芽,大哥和珍姐儿功不可没,剩下的留给我们自己吃。”
姜洪很想说自己不吃,可姜至喜开始谈起黄豆芽可以做的菜,什么清炒豆芽,辣炒豆嘴,豆芽炖粉条,醋溜三丝,黄豆芽肉丝炝锅面……
“咕噜!”
一声重重的轰鸣,姜至喜回过头,对上豆腐摊摊主尴尬的样子:“那什么,你们这豆芽分我一斤呗。”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小娘子不仅口才了得,还是个能哄人胃口的妖精呢!
姜家三口人,一斤豆芽就够了,于是姜至喜便“大方”地分了对方一斤。
/
姜洪推着装载空桶的独轮车,姜至喜跟在后面,腰间的布包装着今日收到的铜板,沉甸甸的,走起路来哗啦啦响。
但谁也不觉得累,反而比晨时更加精神抖擞。
回去的路上,兄妹二人先去粮铺买新的黄豆,这次索性一口气称了十斤。
远远看到熟悉的街巷,不用多说,二人脚步不约而同地加快,拐进巷子,熟悉的烟囱里飘起了炊烟,珍姐儿正站在门口张望,瞧见他们身影,高兴地眯起笑眼:“大哥!二姐!你们回来啦!”
“嗯,小妹呢?”姜至喜摸了摸她的头上的羊角辫。
“小妹吃完米糊后睡着了。”
珍姐垫脚看木桶,见里面空了,嘴角露出深深笑意,然后伸手想要接姜至喜手上提着布包,被姜至喜笑着拍开:“沉,进屋再给你看,今天卖得干净,特意留下了一斤,晚上添道豆芽炒肉。”
“好耶,二姐我帮你!”
不过吃饭前,还有另外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做。
回到家的三人鬼鬼祟祟关上门,闭上窗。
刹那间,屋内的光线顿时暗下来,只余门缝窗隙漏进几缕灰蒙蒙的光,照着松脆发黄的墙壁。
在姜洪和珍姐儿期待的视线中,姜至喜把腰间的布包解下,哗啦——全部倒到桌子上。
“哇!”
珍姐儿情绪价值拉满:“好多好多钱!大哥和二姐真厉害!”
姜至喜咳了咳,虽早有心理准备,嘴角还是控制不住翘起,果然夸赞永远是拉近关系的灵丹妙药。
她开始给两人算账。
俗话说得好,亲兄弟明算账,虽然生意是她的,但兄妹三人都有出力,她一开始便准备按劳分配发放报酬。
只是前期家里太穷,这些钱大概率会继续投入:“黄豆比黑豆贵,三文一斤,当初买了两斤,焖猪蹄用掉一部分,剩下的全部发了豆芽。”
“今日卖出去的黄豆芽大概有十七斤,按照一斤七文来算,今日总共赚到了一百一十九文,除去本金,净利润有……一百一十三文。”
听到这个数字,姜洪和珍姐儿惊呆了。
尤其姜洪,他知道赚钱,但没想到这么赚钱,一次就赚了一钱多银子,若是一年下来,岂不是能有十几两?!
所以在听到姜至喜说“豆芽菜具有时节性,等到天气暖和了,价格必然会下跌,可以趁这段时间多发一点豆芽”时,当即蠢蠢欲动:“我那儿还有几十文,要不再去买些黄豆,多发一点?”
可惜这一想法被姜至喜否决了。
“不妥,家中只我们三人,发得多了,一则销路有限,白白糟蹋了豆子,二来灶间只得一方席子、一个灶眼,便是想多弄些,也是力有不逮。”
真实原因其实是她的随身菜园太小,放不下那么多张芦席。
想到这,姜至喜遗憾地叹了口气。
上辈子为了吃到新鲜的蔬菜,她把那菜园伺候得极好,单常见的蔬菜种类就种了二十多种,后面种地上瘾,甚至突发奇想准备种点儿粮食。
土地不够用,便特意买下隔壁的房子,准备打通后种玉米,结果刚洒下种子,人就穿到古代。
可怜她的土豆,番茄,西葫芦……也不知道怎么样了,如果可以的话希望村里人能够摘走,省得烂在地里浪费。
等到做饭的时候,姜至喜趁着没有人注意,心中默念一声“进”。
如同之前的几次一样,眼前成功出现了菜园的风景,可这次,刚“进去”,她就发现了不对劲。
原本菜园只有入口处一平方米的田垄,如今菜园的入口却往里延伸了些许。
还有那栅栏后面,绿油油、水嫩嫩的是什么?
7. 第 7 章
第7章
很快,姜至喜就得到了答案。
她当初为了极大利用好菜地,在入口种了一畦的韭菜和生菜,韭菜已经割过一茬,如今再看,竟是生得比原先还要好!
可是,这菜园怎么突然变大了?
姜至喜欣喜过后,理智逐渐回笼,立刻凑近了查看,结果里里面面察了,并没有发现什么特别之处。
她不由得陷入沉思。
作为一个生活在二十一世纪的人,姜至喜也是看过小说的,考虑菜园前后的变化,在排除各种科学合理的规则后,她逐渐联想到了那些关于“灵田”和“随身空间”的设定。
在那些设定中,随身空间会根据主角的行为不断升级,仔细算算,这段时间,她从菜园里摘过两次小葱、拿了六颗鸡子……
“难道是要我多吃里面产出的食材才能升级?”
姜至喜自言自语。
这个问题是暂时还没有办法证明,但好歹给了她一个方向,想到自己的二十多种蔬菜,姜至喜瞬间觉得斗志满满。
今晚本来是打算做豆芽炒肉配死面烙饼,但如今有了新蔬菜,她临时改变了主意。
从地里拔几根小葱,又割了一大捆的韭菜,用韭菜、粉丝、炒鸡子调馅。
韭菜是窄叶紫根韭菜,辛辣味足,洗净后晾干一段时间,再切段,加入了一点点香油,锁住营养。没有蚝油,便用盐和酱油调味,盐需要最后放,这样可以避免韭菜出水。
姜至喜转身点火时,顺手把粉丝泡上。
铁锅太重,没办法抬起来,索性老百姓有自己的办法。高粱穗绑的刷帚,沿着锅边往外扫,等待剩下的水分慢慢蒸发,底部微微冒出白烟,就是下油的好时机。
打散的鸡子黄沫,趁着正滚的热油倾入,“滋啦”一声欢响,瞬间像云朵似的膨胀开来。
可没等再膨胀,一双“无情”的铁手已经伸过来,将它快速拨弄开,金黄的云朵转为柔嫩的奶黄,油温高,蛋碎熟得快,盛出来时还蓬松地冒着热气。
所有配菜准备好,接下来开始调馅。
姜至喜动作有条不紊,把韭菜段、粉丝碎和炒鸡子掺均匀,抓一把虾皮撒在最上面——后者是提鲜的窍门。
香味扑面而来,惹得人口水泛滥。
厨子不偷,五谷不收。
闻着这般人间美味,姜至喜没忍住,提前“偷”尝了一口。
韭菜的鲜,粉丝的滑,鸡蛋的嫩,在嘴里迸发,简单的调料勾勒,不仅没有被遮掩,反而激发出原本的滋味,她甚至觉得光这馅料,自己就能空口吃下两大碗饭!
于是接下来的和面环节更加积极。水加面,面加水,两次就搅拌成圆滚滚的团,乍一看,面光,盆光,手光。
放置醒发,两刻钟后,面筋已经分外松弛,轻轻一拉就能延展出形状。
将醒好的面团切成大小相同的剂子,姜至喜擀面手艺是从小跟着奶奶包饺子练出来的,一只手按着擀面杖,另外一只手捏住面剂子边缘,转着圈旋转,面剂子就变成了薄薄的面皮。
因为是自家吃,放陷的时候一点儿也不吝啬,以至于面皮对折成月牙形时,月亮胖嘟嘟的,仿佛年画中的娃娃似的。
见状,姜至喜有些汗颜。
谁能想到以前吃带馅的面食,她最爱外面的那层皮呢?
天杀的古代!
除了韭菜盒子,她还额外炒了一道黄豆芽炒肉。
刚发的黄豆芽清脆鲜嫩,黄澄澄、金灿灿,没什么花哨的技术,只浓油酱赤一通翻炒,黄豆沾了油花,多余的水汽融入油水,也是锅气十足,散发着让人食指大动的吸引力。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姜至喜总觉得从菜园拿出来的菜,味道格外香。
翻炒,出锅,摆盘。
说她矫情也好,讲究也罢,譬如后世的某些菜,人人都夸美味,可姜至喜就是提不起食欲。
在她看来,一道合格的美食,必定要色香味俱全。“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否则那些酒楼食肆何必费心摆盘?又何必花重金聘请刀工了得的师傅?
姜至喜掐着腰,兀自欣赏了一番自己的劳动成果,然后扭头朝着外面喊了一声,下一息,珍姐儿便屁颠屁颠跑进来端菜。
窗户漏风,厨房的香气早顺着飘了出去,她在外头不知吸了多少回鼻子,心里一直猜测二姐今天做的什么菜。
不管是什么,有之前的美食“攻略”,姜洪和珍姐儿早就对姜至喜的厨艺折服,饭菜刚端上桌,便有四只手伸过去。
韭菜盒子在铁锅里烙得金黄酥脆,表皮微微鼓起,绿色的汁水渗透面饼,油亮亮的。
时下爱吃韭,认为韭,荤物也,味道辛烈,生吃舌尖香辣。
不过做成韭菜盒子后,那种辣味便变成了鲜。
珍姐儿人小,嘴巴可不小,随着“咔嚓”一声酥脆的动静,熥到酥脆的饼皮应声绽开,从外到里分出层层叠叠的酥壳。
最外层是诱人的焦黄,往里酥皮颜色逐渐递减,呈现出一种漂亮的美拉德反应。
因为用的油不多,饼皮酥而不硬,焦香中透着一股顺畅的油润,咬破酥皮的刹那,尚未触碰到馅料,草绿色的汁水便争先恐后涌出来,烫得珍姐儿斯哈斯哈直吸气。
即便如此,也舍不吐出来,因为她已经香迷糊了!
该怎么形容呢?
酥,鲜,香,润。
鲜的是韭,叶片纤细的“长生菜”,本就水分丰富,经过油的润责和热气的熏染,褪去辛辣,变得清爽无比。
香的是炒鸡子。
作为韭菜盒子里唯一的半荤食材,鸡子吸足了油脂,口感蓬松绵软。
咀嚼的时候,还有粉粉的糯感,同时,“润”粉条的加入,又让这种味道变得层次丰富。
软滑中带着弹劲,本是无味,却吸饱了韭菜和炒鸡子的汤汁,摇身一变,竟比其他二者更为鲜美醇厚。
珍姐儿吃的头都不抬,直到一整个韭菜盒子下去,腹中的“馋虫”终于稍稍安稳下来。
她打了个饱嗝,抬起头,这才注意到桌子上的另外一道菜。
呀,是她亲手发出来的豆芽!
这些豆芽菜可是珍姐儿的心头宝,一天少说要去看七八回。可她知道豆芽是家里用来卖的,即便再嘴馋,也从未开口讨要。
没想到二姐居然悄悄留下了一盆。
珍姐儿迫不及待夹一筷子豆芽炒肉。
黄豆脆嫩,圆鼓鼓的立在尖上,嫩黄可爱,腌制过的肉咸香十足,一筷子下去,满满的黄豆芽中夹着两片肉片,可以同时吃到两种味道。
简直太好吃啦!
韭菜盒子好吃,豆芽炒肉也好吃!
二姐怎么这么厉害呢?
珍姐儿从没想过,自己会因为东西太好吃而陷入两难。是继续享用韭菜盒子,还是赶紧再夹几筷子豆芽炒肉?
她正想抬头问问别人,却瞧见桌子对面,大哥正不声不响地拿起一张韭菜盒子,往里面卷了满满一筷子豆芽菜。
再数数盘里——大哥竟然已经吃掉三个了!
这下,珍姐儿哪还顾得上纠结,立刻投身抢食大军里去。
一顿饭,方桌上谁都没有说话,只顾埋头干饭,最后竟是吃的半点不剩,连豆芽菜里的汤汁都被姜洪用韭菜盒子擓去吃了。
饭后,姜洪和珍姐儿自发收拾桌子洗碗,再把新买的黄豆泡起来,准备发豆芽菜。
姜至喜反倒清闲下来,懒洋洋坐在窗户边消食,晌午的太阳晒得人昏昏欲睡,偶有几片云朵,很快又被风吹散。
她眯着眼小憩,心中却盘算着接下来的事情。
百文利润看起来虽多,但四日一出摊,摊到每日只有二十多文,按照每个人一天吃一斤米算,勉强够嚼用,若想过的好一点,需要想点其他办法。
所以摊子要继续摆,前期仍旧卖黄豆芽,适量加点儿菜园里的生菜,后续攒够本钱,她还是想摆摊卖吃食。
再其次那方秘密的小菜园同样让人心中记挂,既然得知菜园能够扩大,她得测试一下自己的猜测是否准确。
正思考着,陈氏拿着一个包裹从外面走进来:“喜姐儿回来了?”
“林婶。”
姜至喜从屋里出来:“您怎么过来了。”
“今日拾掇家里时,翻出几件柳姐儿的旧衣服,柳姐儿和珍姐儿身形相当,想着浪费了,想拿过来问问你们要不要。”
陈氏和林总旗只有一个女儿,唤作柳姐儿,因为绣工好去了绣坊做绣娘。
再看那袄子,说是旧衣,实际没穿几次:“这几日天气越发冷,不比平时,要是穿薄了容易得风寒,你要是不愿意我就拿回去。”说这话的时候,陈氏有些小心翼翼。
姜至喜察觉到了,立刻露出爽快的笑脸:“多谢林婶,我今日还系着珍姐儿的衣服不顶用了,有了您送来的衣裳,真是解了燃眉之急。”
陈氏见她面上没有半丝勉强,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这喜姐儿之前性子孤僻,不爱说话,而且总觉得旁人的关心是施舍,以至于她和丈夫想要接济兄妹几个,都没有办法。
对此,姜至喜也无法评价。
原身就像墙角的一株野草,无声无息地生长,连被欺负了都只沉默,那些军户来闹事时,她连头都不敢抬,只会把妹妹们紧紧搂在怀里。
可就是这样一个胆小怯懦的丫头,竟会在深更半夜独自出门,最后被人发现晕倒在河边,后脑勺磕碰出一个大洞。
怎么想都觉得不太对劲。
陈氏忽然想起一事:“对了,你们那个摊子可有去宣课司交课钱?”
闻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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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至喜怔了怔,居然被问住了!
后世的流动小摊数不胜数,许多城市鼓励灵活就业,甚至专门放开“外摆经济”,更不用农村老家,大家直接带着东西往路边一站,就是一个临时的摊位。
以至于她根本没有想起来在古代摆摊是需要是向官府缴纳摊位税的!
姜至喜惊出了一身冷汗,连忙向陈氏打听相关事宜,奈何陈氏也不甚了解:“原先交课钱的地方倒多,咱们皇帝上位后,把那几个地方全部归到了一处,也就是宣课司,就在崇文门附近,你明日过去问问。”
姜至喜脑海中思考了会儿,崇文门好像在正阳门右侧,离他们摆摊的位置有些远,步行过去大概要半个多时辰,看来明日得早些过去。
见陈氏要离开,回过神的姜至喜叫住对方,回厨房装了三个韭菜盒子。
午间她做的有些多,饶是兄妹三人再放开吃也剩下了些:“这是侄女烙的韭菜盒子,您拿回去和林叔添个吃食。”
陈氏想要拒绝,姜至喜仿佛能察觉到她的想法似的,抢先道:“如果您不要,侄女也不好意思拿您的衣服了。”
话说到这个地步,陈氏只能收下。
至于韭菜的来源,她只以为是和豆芽菜一起发的,感慨喜姐儿有这门手艺,姜家之后总会越过越好的。
而姜洪和珍姐儿,二人早被姜至喜这些日子变出的新鲜物事晃花了眼,如今多出一把韭菜又算什么?
于是乎,本应该提心吊胆的蹊跷,就这样水灵灵的成为最不值得一提的小事。
不提陈氏带回去韭菜盒子,让林家人胃口大开,另一边,姜至喜不是个喜欢拖延的人。
次日一大早,她便出发去宣课司解决摊位的问题。
姜洪本来想同她一起,奈何卫所那边突传命令,组织幼兵集体操练。
在询问得知只是普通训练,并非有什么紧急战事后,姜至喜松了口气,这才独自离开。
事实上,她自己一个人反而更如鱼得水。
崇文门位于内城西南偏下,又称税门好酒门,每日都有无数商人摊贩经此门进出,姜至喜一路走走停停,足足行了半个时辰才到达,体弱的身子已是汗流浃背,气喘吁吁。
原以为还要费些功夫找寻,不料刚至门前,就见一条长龙似的队伍蜿蜒排开。
不远处,有穿着青色衣袍的皂隶大声维持纪律:“纳课的往左边走,动作快点,别让爷爷发现谁插队,否则棍子伺候!”
见状,姜至喜连忙跟着其他人往左走。
她第一次来,不知道做什么,只能悄悄观察其他人。
又见五步之外,两个皂隶正坐在条案,一个着青袄的中年汉子弯腰屈膝地上前,其中一个皂隶问:“卖什么的?在哪摆摊?”
汉子答:“小的卖鸡子,在崇文门大街摆摊。”
皂吏颔首:“小买卖按月纳钞八十文,折银一钱,要是每日卖不到百文,季头来报了能免些。”
汉子免不得叠声称是,而后恭恭敬敬数出铜板交上。
等收了钱,另外一个皂隶便在簿册上记下,又撕了张窄窄的“市易由帖”,蘸了朱砂按上个方印,“拿着这个,丢了补起来麻烦。”
“好好好。”
条理清晰,步骤简单,姜至喜看了会儿就明白了大概。
“下一个。”
“小女在大都角头那边摆摊,卖豆芽菜,这是八十文铜板。”
皂隶刚说完,耳边就传来一个是清秀的声音,他诧异抬头,见一个年轻漂亮的小娘子站在面前,对方眉眼弯弯:“麻烦大人了。”
皂隶在此接待了那么多商贩,那些人见他无不是耗子见了狸猫,这还是第一次有人不怕他。
脸色放缓了些:“只是个小吏,称不上大人,这是你的帖子,日后出摊带身上,巡检要看的。”
姜至喜再次道谢。
帖子拿到手,她没有着急查看,而是先离开宣课司,等到了大街上,才再次拿出来。
面积倒是不大,只有一个半巴掌左右,材质是耐磨的桑皮纸,姜至喜仔细瞧上面的内容。
桑皮纸上方加盖朱红色“崇文门宣课司”印文,字体为庄重的小篆。
正文则以毛笔手写,首行写着纳税户姜喜,其次便是写明货品种类、经营地点及纳税额及方式。
末行标注纳税期限。
此外,姜至喜还注意到帖子左下角打着一小孔,若第一次见,她肯定想不到用处,可她刚从宣课司出来,早在许多商贩腰间瞥见过,分明是“钥匙扣”类似的功效。
她看了会儿,非常自然地用麻绳穿起来挂在腰间,主打一个入乡随俗。
这边麻绳刚刚系完,街口骤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便是一声清越的喝令。
“锦衣卫办事,闲杂人等速速闪避!”
8. 第 8 章
第8章
锦衣卫的名头可是声名赫赫。
自明成祖设立以来,这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缇骑便成了悬在百官头顶的利剑。他们监察朝臣,缉捕谳狱,遍布天下的暗桩耳目,将京城内外编织成一张无形巨网。
无论是朱门显贵还是市井黎庶,但凡有片言只语不当,或行止有差池,转天就能传到御前。
虽说当今圣上脾气温和,市井百姓议论皇家轶事已成常态,但这锦衣卫的名号还是让人避之不及。
姜至喜连忙往旁边挪几步,躲到屋檐下。
马匹飞驰而过,掀起满天尘沙,呛得人捂着口鼻打喷嚏。
姜至喜没有戴面巾,更是熏了个面黑如烟囱,她胡乱用袖子擦拭,忍不住暗道一声倒霉,两次出门都遇骑马,下次定要长记性不能在路中间停留!
“大人。”
五城兵马司衙门前,数匹高头骏马踏尘而至。衙门里的指挥使闻讯,慌忙带着一众属官迎出来,额头已沁出细汗。
“卑职参见大人!不知大人亲临有何钧谕?”
为首的飞鱼服锦衣卫掏出驾帖:“北镇抚司奉旨拿人,尔等即刻协理。”
兵马司的指挥使抬起头,铜铸驾帖在阳光折射出的刺眼金光,彰显着其权威性,心中更是惊惴,他小心翼翼询问:“敢问大人…所拿是何人?”
那锦衣卫不答话,而是侧头看向右后方的同僚,兵马司的人跟着看过去,这一看倒有些惊讶。
锦衣卫选拔骁勇,多为二十多岁的青壮,但这位大人的年岁却瞧着实在有些小,而且长得也过份“精致”。
一张皮子白的和姑娘家似的,偏偏做出不苟言笑的模样,绷着脸,不仅不添威严,反而像是哪个世家硬塞进来历练的公子哥。
队伍中不知是谁,极轻地“嗤”了一声。
兵马司指挥使也皱了皱眉。
他向来不喜同这些二代打交道,每次碰上都少不得虚与委蛇,惹一身麻烦,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见那马上的少年眼皮微抬。
下一瞬,破空声骤响!
一道银光倏然擦过人群,以凌厉的势态,狠狠贯穿发笑那人的小腿,伴随着头皮发麻的惨叫,刀头凿入青砖三寸,只剩刀柄立于空中,犹自颤动嗡鸣。
“抱歉,有苍蝇。”
少年语气平静,仿佛刚才扔的不是利刃,而是树叶。
然而,寒冬腊月哪来的苍蝇?
谁都听得出这是借口,却无人敢出声。
兵马司指挥使脸皮抖动,突然大步上前拔起那柄地上的绣春刀,才发现贯穿的不是小腿,仅仅是裤子而已。
他狠狠瞪了属下一眼,后者已是面如土色,冷汗淋漓。
完了,一切都完了。
果然,兵马司指挥使不再看他,转身捧着刀子,恭敬地递还给马上的少年。
“手下人失态,冲撞了大人,卑职在此赔罪了。”
沈秀环抱着双臂,四目相对的那一刻,莫名的,指挥使脊背绷紧,仿佛被什么猛兽盯上。
直到身后的长官低声咳嗽,少年才百无聊赖地撇撇嘴,开口道:“七日前,北镇抚司拿获一名鞑靼探子,经拷问,此人供出城中尚有其同伙三人。”
听到竟与鞑靼有关,指挥使再顾不得其他,神色一凛。他们兵马司专司缉盗、防火、肃清街道诸务,如今却让外族探子溜进京城,实乃重大失误。
他急忙抱拳道:“三位大人放心,我们南城兵马司定全力协助大人将那探子缉拿归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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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了官府核发的由贴,姜家的豆芽摊总算有了正经“名分”。
四日后,新的豆芽发好,姜至喜和大哥姜洪再次推着独轮车,去之前的街道摆摊。
“豆腐,新鲜的豆腐,三文钱一块,五文钱两块。”
“得勒,一共一斤半,大姐给我四文便可。”
王大笑容灿烂地送走客人,心头忍不住暗喜,没想到这个办法还挺管用,这几日赚的比从前要好。
喜滋滋地数着手中的铜板,一扭头,对上姜至喜似笑非笑的目光,王大笑容突然僵住,半晌,才颇为不自在地打招呼:“你,你们来了。”
姜至喜仿若没有察觉到王大的尴尬,转身和姜洪收拾摊位。
越是这样,王大越是头皮发麻。
毕竟是他先背后偷师在先,如今被当事人撞见,自然心虚不已。
装作不经意地朝旁边瞥去,正好看见那位一脸憨厚的小哥单手稳住独轮车,两条胳膊一左一右环住木桶,腰背一挺就将两桶豆芽稳稳当当地卸了下来。
嚯!好大的力气!
王大在原地转了两圈,终究没忍住,凑上前讪讪道:“那个,上回见你们吆喝,我也跟着学了学,没想到真招来不少客,你们兄妹真是厉害啊。”
他竖起大拇指。
姜至喜把木桶摆好,又在摊位前铺开一块洗得发白的粗麻布,放上从菜园里割出来的生菜,不敢多带,怕惹人起疑。
听到王大的话,抬起头:“哪里谈得上厉害,只是想着出门买东西,谁不爱看个笑脸,心情好了,大家肯定愿意看看你的货物。”
这话倒是不假,王大暗自点了点头,不说旁的,只是眼前的兄妹,整日笑眯眯的,让他看着便觉得心情愉悦。
摊子刚支起来不久,就有熟悉的面孔出现。
“哎哟,你们可算是来了!”
第一次买豆芽菜的婆子瞧见姜家兄妹,连忙走过来:“前几日炒了你家的豆芽,脆生生的,连我那挑嘴的孙子都多扒了半碗饭!今儿再给我称两斤!”
更解气的是,儿子儿媳同样馋得不行,事后,儿媳妇还主动端了一碗红糖鸡子到她屋里,好脾气让她下次多买点儿豆芽菜。
姜至喜抿唇浅笑,手上麻利拿起称,一边称豆芽一边闲聊:“还是您会吃,豆芽菜吃的就是那个锅气,对了,今日还有生菜,数量有些少,姐姐要的话给您便宜点儿,五文一把?回去醋蒜生拌,或者用油清炒,都是一道不错的健康下菜饭呢。”
大娘见摆着的生菜绿油油,脆生生的,菜叶上面还沾着点儿露水,如玉如翠,只看着便觉口中生津,点点头:“旁人这样说我不信,但你们家我是相信的,来一把吧。”
如今园户多有固定的供货渠道,亦或者去大集市专门的摊位售卖,对于内城某些区域的百姓来说并不方便,姜至喜的摊位算是解决了这一问题。
大娘走后,陆续又有几个回头客找过来。
酒香不怕巷子深。
姜至喜发的豆芽格外精心,根部白净,豆子嫩黄饱满,只要不是味觉失灵,肯定都能吃出来差别。
“俺要一斤豆芽菜。”
“我娘子说大都角头有卖豆芽菜的,是不是你家?给我称三斤。”
“呦,今天还有生菜呢?那再捎上一把吧。
姜洪忙里忙外负责收钱:“别急别急,每个人都有,先称你的,称完你的称你的,称完你的再称你的……”
当真是古代版“豆芽主理人”。
事实上,主理人的工作做的不错,晌午刚过,今日带来的八桶豆芽菜再次卖光!
见状,王大已经羡慕到不知道说什么了。
不过羡慕归羡慕,倒不会像那些眼红的小人似的使坏,隔壁生意好,连带着他的豆腐生意也好起来。
豆芽炖豆腐也好吃哩!
甚至隔日有人想要到自己旁边摆摊,他还帮着姜家兄妹占位呢!
随着晚上发豆芽,白天出门卖豆芽,摆摊生意逐渐安稳下来。
后面卫所忙起来,姜洪只白天接送,姜至喜便一个人摆摊。
索性从外地辞职回老家之后,她自己也经常摆摊。虽然没有人帮忙,但并未有太大影响。没多久,附近的百姓都知道,大都角头有个卖豆芽的豆芽西施,人美嘴甜,想吃绿叶菜时都会专门来找她买。
这中间,姜至喜还接到了一个大单子。
附近一个食肆的掌柜找过来,看过豆芽菜的品质后,当场签订契约,订下每隔四日向他们食肆供应二十斤黄豆芽。
饶是姜至喜知道如今发豆芽的数量已是极限,也稍稍的遗憾了下。
有了固定客户,每发一次豆芽,能卖出三十斤到五十斤,加上姜至喜时不时从随身菜园里拿出来的生菜和韭菜,刨除成本,每日进账大概五十到六十文不等。
不到一个月,就攒下了一两二钱。
“这下二姐做小食的本钱就有了!”
珍姐儿没有忘记姜至喜当初说的话,二姐会做什么呢,是鸡子水饼,还是炒豆芽?
小姑娘眼睛亮晶晶。
姜至喜同样期待。
豆芽菜只是跳板,她并未打算领着姜家人一辈子做园户营生,她的初级目标是在这繁华的大明京师里支起一个食摊。
“等把新一茬豆芽卖完,往后咱们只需备食肆的货就好,余下的功夫,正好用来张罗食摊的营生。”
从屯田干活回来的姜洪倒了一杯凉白开咕噜噜下肚,闻言点点头。
他知道自己不如喜姐儿聪明,所以喜姐儿说什么他就做什么,瓮声瓮气道:“出力气的活全部交给我。”
珍姐儿举起手:“还有我,我可以帮大哥和二姐打下手!还能帮忙照顾小妹!”
“好,”姜至喜仰起笑脸,“到时候各司其职,生意肯定会大爆!”
一两银子不多,换成铜板沉甸甸的,赚的都是辛苦钱,一部分装进陶罐,放在床底的老鼠洞里藏起来。
剩下一部分,姜至喜留下来,用作日常嚼用。
没办法,现在这个“家”里实在太穷了,什么都缺。
上次买的粮食已经吃完,卖完豆芽菜后,兄妹二人去粮铺买入新粮食,黄豆、麦面,再掺点粗麦,粮铺不远处便是酱铺,又顺势把家里的油盐酱醋都补上。
之前陈氏送了一身棉衣,虽是旧物,但多少能抵御风寒,所以暂时不用再买新的,柴薪和棉被却是非买不可的。
眼瞅着天气一天冷过一天,姜至喜每晚睡觉时总要搂着珍姐儿。
这才察觉,小姑娘的脚丫冻得像冰块似的,怎么捂都捂不热,前儿夜里还咳了两声,吓得姜至喜赶紧煮了姜汤给她灌下去。
这要是冻出病来,抓药的钱可比柴火贵多了。
姜洪对此毫无异议。
这些钱本就是喜姐儿挣的,自然由喜姐儿做主,不过他也提出自己的建议:“我认识一个卖柴的,价钱比旁处便宜。”
先前送水时,姜洪几乎踏遍了内城的每个角落,结识了不少贩夫走卒和帮闲,连哪条巷子有几口井都记得清楚。
“好,那这件事情就交给大哥了!”
至于棉被,则是去绸布铺子,扯了三匹半的粗布和十二斤重的棉花。
称重的时候,姜至喜想起一个笑话。
问,一斤的铁球和一斤的棉花,谁更重一点?
亲手掂量时没有差别,可一旦放到车子上,棉花瞬间占据了大半空间,连姜洪都不免俗地感叹:“真多啊!”
如此看来,体积的大小会左右人们对重量的感知。
就像发面面包和死面馒头,同样的用料,前者往往显得分量十足。
姜至喜突然心念一动,这或许能成为一种摆摊策略,不过家中没有面包窑,做不了面包,她只好按耐下冲动,等以后有机会再试一试。
回归眼下。
十二斤的棉花,远远望去,像托着一朵蓬松的云朵山,分量足够缝两条棉被。
原身会刺绣,她自己完全一窍不通,想着回去拜托一下陈氏。时下妇人大多会些针线活,小到手帕、膝裤,大到衣裳、棉被,甚至新娘子的喜服,大多都是亲手做的。找人帮忙,给些许的酬谢,一般人都不会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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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番下来,直接把带来的银钱使了个干净。
对此,姜至喜心疼但不懊悔。
有条件下,她素来不是委屈自己的那种人。
银钱这东西,赚来便是要花的,横竖她有手艺在身,钱花的开心,更能激起赚钱的动力。
从铺子里出来,姜至喜正巧看见有个农户赶着羊走,连忙将人唤道:“老伯留步!你那可有刚下崽的母羊?”
瞧见来了生意,老农勒住绳子停下来,略带些拘谨地搓了搓手:“有的有的,前日正好下崽,没有赶进城,若小娘子要,明日我给您送来。”
“不知价钱几何?”
老农笑呵呵:“您也看得出,我这山羊膘肥体胖,至少需要一两五钱。”
闻言,姜至喜轻嘶一口凉气。
一两五钱!她卖豆芽菜拢共也不过赚了一两多,何况今日已经花去大半!
没办法,只能退而求其次,转而询问:“老伯可卖羊奶?”
老农蹲在牲口市摆了十几年摊,还是头回听见这般稀奇的要求,不由得愣了愣:“倒是没有单独卖过。”
姜至喜眸光闪了闪,一本正经的样子,任谁都看不出她有私心:“怎么不能卖,刚下崽的母羊身子弱,卖不上价还得费心照料,不如每日挤了奶卖,多赚一笔银子。”
老农听的有些心动,转而想到一只母羊日产不过三四碗奶水,摇摇头:“也就一只羊,委实不值得专设个摊头。”
姜至喜再接再厉:“若你愿意,我就长期订购你家羊奶。”
“真的?!”
“自然是真的,这样吧,我家就住在灵椿坊南鼓巷往里走第五家,改天你带着羊奶来,若没有问题,我先订购两个月的!”
她这般雷厉风行,倒让老农有些措手不及。
大明百姓淳朴,买卖货物时都乐意送货上门,老农并不觉得有什么,双方谈论好价钱,一陶罐七文钱,每隔三日送一次,报销路费两文。
之后姜至喜交付五文定金,两人商量好后日上门时再付余下的数额。
“喜姐儿买羊奶做什么?”
过来接人的姜洪一直未出声打扰二妹,这会儿尘埃落定,终于忍不住好奇,开口询问。
姜至喜没什么可隐瞒的:“米糊糊营养有限,这羊奶买来给小妹喝。”
姜洪表情一言难尽:“羊奶膻腥,难以下咽,而且会让人腹泻不止。”
别问他怎么知道的,小时不懂事,肚子又饿得很,看到有羊在那喂小羊,姜洪曾偷偷和小羊抢过奶喝。
结果那味难喝便罢了,还让他蹲了许久茅厕。
姜至喜挑了挑眉,心想姜洪这情况明显是乳糖不耐受:“羊奶味道的确比牛奶要重些,不过只要处理得当,不失为美味。”
她这样说,姜洪仍旧想象不出羊奶要如何美味。
喜姐儿的手艺是从集市大厨那儿偷学来的,精通一两样便是好运,总不至于样样都拿的出手。
又暗下决定,大不了到时候多跑几趟茅坑,也得给喜姐儿捧场子。
因着这次采买的物件不少,回到南鼓巷时,天色已近昏黑。
暮色沉沉,低矮的屋檐在巷子里投下歪斜的阴影,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
兄妹二人刚拐进巷口,墙根阴影里突然晃出三个人影。
“哟,这不是姜洪吗。”
为首军户一脚蹬在独轮车上,态度嚣张至极,“稀奇啊,连房子都护不住的人,如今又是粮食又是衲布的,莫不是偷钱了?”
看到来人,姜洪顿时怒了:“薛三,放你娘的屁!”
被叫做薛三的军户忍不住哈哈大笑,这姜家小子空有一身力气,人又蠢又笨。他朝着身后人使了个眼色:“哥几个早晨丢了个钱袋子,这胡同里就属你们兄妹起的最早,不会是藏起来吧?”
旁边的瘦高个嬉笑着就要伸手去掀盖布。
如果说姜至喜之前不认识对方,可对方话中的“房子”,立刻让她认出这些军户是侵占姜家房屋之人。
眼看对方的手就要碰到车子,她突然开口:“大哥,车上放着我们家祖传的羊脂玉,值二百两银子,也不知道丢没丢,正好巡街的大人们过来了,不如你请他们帮着找找?”
空气骤然一静。
瘦子的手僵在半空,收也不是,落也不是。
明眼人都知道姜至喜在撒谎,姜家穷到院墙都只有一半,哪来的祖传羊脂玉?
但同样的,他们的借口也站不住脚。
薛三阴鸷地盯着姜至喜看了半晌,想到什么,似笑非笑:“日子还长,咱们走着瞧。”
待那三人身影消失在暗处,姜洪仍攥着车把,气愤不已:“他们来这里干什么?”
姜至喜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心里却知道这个事情没完。
他们这些日子推着车子进进出出,只要稍加打听,就能打听出来在做什么。豆芽菜利润高,姜家没有大人撑着,几个孩子突然有了进项,难免惹人眼红。
何况薛三几人既然能做出侵占良屋的事情,如今断然不会单纯冷嘲热讽。
接下来的几天,兄妹俩照旧泡豆子、发豆芽,只是夜里听到窗户外的动静,姜洪总是偷偷起身出去瞅两眼,姜至喜发现后没有戳穿,而是闭上眼睛继续装睡。
等新一批豆芽长得白白胖胖,已经是三日后。
这天清晨,他们照常推车出摊,刚到街口,豆腐摊的王大满便满脸着急地迎上来:“哎哟,你们怎么才来!”
“怎么了?”
王大张张嘴,最后叹了口气:“你们还是自己看吧。”
三人走到原先的地方,却见隔着一条街,对面不知何时也摆起一个豆芽菜的摊子。
薛三几人正翘着二郎坐在石头上,悠闲地拿着草杆剔牙,看到他们,呸的一口吐掉草杆,放大声音吆喝:“豆芽菜,一斤只需要六文钱!”
9. 第 9 章
第9章
众所周知,姜家兄妹的豆芽菜卖七文一斤,薛三卖六文,比他们少了一文,摆明了是故意作对。
姜洪气的脸色涨红,放下推车便过去与之争论:“你们分明是学我们!”
薛三挖了挖耳朵,嗤笑:“这豆芽菜写你姜洪的名字了?凭什么你能卖豆芽,我就卖不得!”
“就是!”旁边跟班帮腔道,“能发豆芽是我们的本事,倒是你一个住窝棚的,哪学来这手艺的?”
姜洪本就不善言辞,被这一通抢白,急得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结结巴巴说不出完整话来。那副模样,倒真像是被人戳中了痛处似的。
“大哥。”
姜至喜轻轻拉了拉姜洪的衣袖,压低声音道:“先把豆芽搬下来要紧,你今日不还要去卫所那边?等会儿这里就交给我好了。”
姜洪果断摇了摇头。
薛三那伙人还在旁边虎视眈眈,他怎么能放心把妹妹一个人留在这里?但到底收了气火,弯腰开始搬那几筐水灵灵的豆芽。
因着这段时间的经营,南街百姓都知道这一片有卖豆芽菜的商贩,时不时就要过来走一遭。
可今日,姜家摊子的生意却不怎么好。
每当有人停在他们摊子前,对面的薛三几人便会大声吆喝。别看只有一文钱,对于普通百姓来说可不少了,两处豆芽摊摆在眼前,百姓又不傻,当然毫不犹豫买便宜的。
“六文钱,豆芽菜只要六文钱!”
“绝对新鲜的豆芽,甜水发芽,吃起来又甜又爽口!”
看到有人往姜家兄妹摊子去,薛三立刻抓了把豆芽凑过来:“哎哟,街坊们可是瞧仔细了,都是一样的豆芽,多花那一文钱是能长肉还是怎么的。”
那妇人果然犹豫地收回了手,姜洪连忙解释:“大娘,我们家豆芽都是今早刚发好的,您看这芽瓣……”
他长得人高马大,声音因为着急难免高了些,那妇人唬了一跳,脚步后退:“你这小伙子说话咋这么冲!”
薛三趁机大声嚷嚷:“哎哟喂,不买他们家豆芽还要凶人呐,街坊们都来看看,哪有这样做生意的!”
人群指指点点,姜洪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整个人憋屈又发堵。
更令人烦闷的是接下来客人的流失。
尽管薛三他们的豆芽菜不如姜至喜的新鲜,有些豆子的颜色还发红,但架不住便宜啊——横竖都是豆芽,吃进肚子里不都一样?
倒是老婆子仍旧选择姜至喜的摊子。
看着那些争抢的人,嫌弃地撇撇嘴:“我可瞧见了,那边的豆芽一点儿都不新鲜,豆子干瘪瘪的,肯定不够你说的那什么营……”
姜至喜:“营养?”
“对对对!”
说完,老婆子又拍拍小姑娘的手,宽慰道:“你放心,我只认你家的豆芽!”
直让姜至喜感动又哭笑不得。
想了想,干脆笑着应道:“既如此,姐姐明日再来时,我送您一份咱们新做的吃食尝尝鲜。”
“你们要添卖吃食了?!”老婆子眼睛一亮,嗓门控制不住拔高了些,随后又赶紧捂住嘴,小心往对面看了一眼。
见薛三那边没有动静,她才松了口气,压低声音道:“炒豆芽不错,你上回教我的那个豆芽汤,热乎乎的,肯定也好卖。”
姜至喜并未细说自己卖的不是豆芽:“一直就有这个打算,原本想缓几天,如今看这光景,倒要提前一两日了。”
“提前一两日夜没什么不好,咱们这边邻着顺天府和开元寺,吃食生意繁盛,做这个保准错不了。”
“巧了,英雄所见略同。”
二人相视一笑,老婆子热络地说了几句“定来捧场”的话,才揣着刚买的豆芽慢悠悠离开。
之后,又陆续有几个熟悉的老主顾过来,大多都是对豆芽新鲜有要求的。
可像这般认准摊位的人终究是少数。
半上午过去了,姜至喜的摊子冷冷清清,只卖出去五斤豆芽。
对面却截然不同,客人络绎不绝,踩在姜至喜的生意上,把带来的豆芽卖出了一大半。
薛三看着门可罗雀的摊子,越发得意,故意扬高声音·:“今天带了四十斤豆芽,兄弟们加把劲儿!卖完了,我请你们喝酒!”
“大哥放心,包在咱们身上!”
“就是!谁不挑便宜的买?傻子才当冤大头呢!”
“哈哈,别到时候有人家的豆芽烂在桶里,那可就好笑咯!”
一阵哄堂大笑。
姜洪听得怒火中烧,拳头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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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咯咯响,抬脚就要冲过去理论。姜至喜眼疾手快将人拽住,低声道:“别冲动!你要是真动了手,反倒中了他们的计。”
生气吗?
自然是生气的,但姜至喜从摆摊那日就知道,这种事情避免不了,看你卖的好了,其他人也会卖。殊不知后世那些小吃街,走十步能有五家双皮奶,三家烤面筋,两家臭豆腐。
她更在意的是,薛三从何处知道发豆芽的方法。
而且对方能够用三天时间便出来摆摊,足以说明早就有所准备,这种情况下,对方前些日子去找他们,更像是故意为之。
“要不,我们也降价?”
见摊子迟迟没有人过来,姜洪忍不住小声提议。
姜至喜摇了摇头,头脑很清楚:“我们降到六文,他们就可以降到五文,届时又要如何?他们的目的是赶走我们。”
何况降价容易,再升回来了便难了,造成恶性竞争不说,对于“品牌”形象也有损伤。
“这群狗东西,迟早遭报应!”
闻言,姜洪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今日之事,让他仿佛回到了被赶出家门的那个夜晚,满是无力和憋屈。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喜姐儿你比大哥聪明,你告诉我,这件事情是不是就这样算了?”
算了?
当然不会算了。
但姜至喜从不打没准备的仗。
目光平静看了一眼对面,对上薛三挑衅又恶毒的眼神,她眼皮都没抬一下,淡淡收回视线:“既然没有生意,那就提前收摊回去吧,正好试一下新菜。”
打铁还需自身硬,与其在这里跟他置气耗着,不如趁机把小食摊子开起来——日子长着呢,谁能笑到最后尚未可知。
还有一件事情。
之前姜至喜猜测菜园的升级和里面的蔬菜有关,但卖了这么多天的生菜,菜园都毫无动静,还是今早珍姐儿询问摆摊卖什么,才提醒了她。
第一次从菜园里拿出来的食材,不是直接吃的,而是做成了香煎鸡子水饼,并获得了珍姐儿和姜洪的赞扬和喜爱。
做吃食,获得食客的喜爱,或许这才是菜园升级的真相。
可之后若是摆摊,就不能卖过于简单的鸡子水饼了。
姜至喜摸着下巴,神情若有所思。
10. 第 10 章
第10章
冬日晴好,碧空如洗。
墙头上,前些日子糊的泥巴已经结干,硬邦邦的,棘枝张牙舞爪拦在那儿,挡住了宵小贼人,却挡不住院外那株老杏树的窥探。
光秃秃的枝桠越过墙垣,在寒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好奇张望院内的动静。
忽而,一只手抄起来地上的积雪,“唰”的抹在黝黑的铁铛底部。
姜洪力气大,哼哧哼哧几下,那口陈年的老铛竟被他擦出了铁皮的本色,雪水一涮,虽称不上锃光瓦亮,却也干净利落,半点看不出是林家用了多年的二手货。
白日兄妹两人提早回来,巷子里不少人都看到了,或可怜或幸灾乐祸。
毕竟姜家近来赚了些小钱是有目共睹的事。偏生有些人自己不肯下苦功夫,倒把眼红别人的本事练得炉火纯青。
不过此刻的姜家小院,全然没有外人想象中那股子压抑。
院里叮叮当当响得热闹,每个人都忙得热火朝天。
珍姐儿把最小的妹妹安置在炕里头,外面挡了条旧被子防着,自己则手脚麻利地跑到院里,帮着姜洪洗刷锅碗瓢盆,装改独轮车。
这独轮车本来是用来送水的,车身窄,推起来轻快,可想要用它摆摊,就有些不够看了。
首先得把两侧的车身加宽,确保停下来就可以直接当摊位用,其次还得保证推行的时候稳当,毕竟水洒了能够重打,但卖的食材若是洒了,耽误地可是一天的生意。
兄妹俩那一句我一言商量,三个臭皮匠还能顶个诸葛亮呢,没有做过生意的二人,凭借着观察,竟也商量出了不错的方案,随后找来木板和工具,不多时,院子里就响起叮叮咚咚的锤子敲打声。
对此,姜至喜并没有插手,因为她正在准备明日出摊的备菜。
以前看小说,里面那些穿越女主随便露两手就能惊艳古人。可如今细想,古人又不是傻子,几千年的饮食文化传承下来,什么珍馐美味没尝过?
更何况明朝还有个出了名的老饕张岱,《陶庵梦忆》里可是记载了上百种稀奇吃食呢!
姜至喜摇了摇头。
单论厨艺,她这个半吊子怕是连张岱家的厨娘都比不上,唯一的优势,大概就是知道些未来的“新鲜玩意”?
所以在仔细清算手上食材后,她确定了第一次摆摊的小食:煎饼果子。
作为一种广为人知的小吃,煎饼果子由来各说纷纭,后世甚至有两个省份的人为其争论不休,姜至喜本人并没有什么偏好,只要好吃的东西她都喜欢!
但考虑到京师人的喜好,这次她做的是天津煎饼果子——没有别的原因,单纯因为两地离得更近。
传统的天津煎饼果子是用绿豆面做的,为了压缩经济成本,“黑心”的姜至喜选择用黄豆面,为了让面糊软滑点,加入一点点麦粉调和。
值得一提的是,明代成品面的价钱实在太贵了。一斤黄豆面比一斤黄豆足足贵了五文,最后,他们只能退而求其次,选择买回粮食自己磨!
姜洪从小力气大,等到了石磨那儿,他自己一个人就包揽了磨面的全部过程,袖子一卷,推着几十斤的大磨石健步如飞,根本不需要其他人插手。
面糊准备好了,接下来便是准备其他东西。
俗话说,饼之大,一锅装不下。
纵观京师的街边小食摊,煎饼果子或许算不上滋味最惊艳的,也并非制作起来多费功夫的,但它自有独到之处——吃着省事方便,而且有肉有菜还有饼,可以满足人体的各种营养。
胃口大的,多卷点儿配菜,胃口小的,也可以只要一个最基础的单蛋煎饼果子。
为此,姜至喜准备了八种主要的配菜:小葱碎、生鸡子、黑芝麻,生菜、黄豆芽、炸肉柳(掺了淀粉),炸里脊(薄如蝉翼)、果篦儿。
种类丰富,口味多样,想必总有一款能够吸引京师人的兴趣。
至于姜饼果子最重要的酱料,不同的老板有不同的独门秘诀,姜至喜最常吃的是网络上的“万能酱料”,搬回老家后,她也曾试着做过几次,材料并不独特,常见的黄豆酱和甜面酱便可。
别以为明代人什么都不会,其实他们的发酵工艺已经很成熟。
譬如以豆麦为主的豆酱、面酱、酱油,以鱼虾为主的鱼酱、虾酱、肉酱、复合酱。
后者是在豆酱、面酱的基础上,加入西瓜、芝麻、花生、香料等制成的花色酱。
《天工开物》中也有关于酱油制作的详尽记载,由此可知,明代百姓的饮食文化趋向于多样性。
从酱货铺买回来了两种酱,姜至喜拿筷子蘸了一头,小心抿尝,发现一种味道很像黄豆酱,咸鲜带着豆子的香味,另外一种完全就是甜面酱的口感。
这让她记起一件往事。
当初她工作的写字楼下面就有一家专门卖甜面酱的店,宣传的便是嘉靖年间的老字号,她一直坚定认为是商家故弄玄虚的噱头,如今看来或许是真的?
姜至喜有些心虚,不过再心虚,对方也不能跑到古代暴打她一顿。
所以她心安理得继续准备备菜。
点火烧灶,铁锅烧热至表面微微冒白烟,先淋入半勺冷油,两块姜片在油锅里泡个澡,炸出喷鼻的香味。
然后放入面酱和豆酱一起翻炒,姜至喜更喜欢甜一点,如此多放了一勺面酱,再加入酱油白糖等家中能找到调料,当然,想加其他的东西家里也没有。
左右上下的翻炒,这个过程不能炒太久,闻到酱香后,就立刻用淀粉兑水。
一碗白水,“滋啦”浇入酱里,姜至喜迅速搅拌几下,随着她的动作,锅内的酱料肉眼可见变得浓稠。
如此就做好了。
浓油赤酱在锅中咕嘟咕嘟冒着泡,仿佛藏着几条小鱼似的,泡泡无声炸开,香味随之飘散开来,与此同时,外面传来吸溜的口水声。
姜至喜同样口生津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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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那她还有另外的绝杀——炸果篦儿。
姜至喜利落挽起袖子,在案板上摔打起活好的面团。
尘似的面粉加入水,竟变成了可揉可捏的物什,高高举起,砰的自然落下,“面身”荡起波漾,几次之后,被摔得劲道十足,醒发后又变得绵软服帖。
醒到完全卸劲,将面皮随便一擀,而后姜至喜直接下手将薄面皮拉到透亮的薄状,表面竖戳几个孔。
这样下锅,面皮才不会鼓起气泡。
仅用几息功夫,便炸得金黄酥脆,捞出来时还滋滋作响,控净了油水,果篦儿在柴火的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她掰了一块尝了尝,味道酥脆,并不发艮。
一转眼看到门口眼巴巴的珍姐儿,于是笑着又掰了一块给对方。
珍姐儿有些不好意思。
她其实是过来看二姐有没有需要帮忙的。
但二姐既然递过来了,如果自己拒绝说不定会让二姐伤心,要不就当帮忙尝尝味?
没错,就是这样。
珍姐儿红着脸伸出手。
也不知道二姐做的什么吃食,表面遍布细密的孔泡,琥珀似的颜色金黄漂亮,乍一看,倒像炸过的豆腐。
可当她试探着吃进嘴里,珍姐儿立刻知道自己错了。
没有豆制品的味道,反而是浓郁的油香和麦香,二者结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特殊的香。
口感也不是豆腐的水嫩,吃着又酥又脆,在牙齿的触碰下,轻轻碎成了好几段。
珍姐儿下意识跟着咀嚼,哪知那果篦儿看着多,实际只有杏子大小的面剂子,很快就嚼无可嚼,只剩下嘴里淡淡的甘甜,让她忍不住舔了舔嘴唇。
“二姐,这个脆皮真好吃。”
姜至喜:“这叫果篦儿,我打算夹在饼子一起卖,你觉得会有人买吗?”
夹在饼子里?
珍姐儿感觉嘴角湿湿的,想都没想就使劲点头:“肯定好多人买!”
要是她兜里有钱,准要买上一个,不,买两个,留着慢慢吃!
小姑娘偷偷咽口水的模样实在好玩,姜至喜差点儿笑出声。同时心里已经默默盘算起来:除了果篦儿,明儿再买点儿油炸桧,也就是油条。
别管这样的煎饼果子还正不正宗,淀粉加淀粉才是王炸,到时候和果篦儿都安排上,看百姓喜欢哪种更多。
从晌午一直忙碌到天黑,月头升至半山腰,院外的杏枝伸展枝丫,在白墙上落下一抹清亮的剪影。
姜家兄妹三人将切好的葱花肉柳等分装进陶罐和木筐中,连同面糊、蛋液、酱料和炸好的果篦儿一一归置妥当,上面盖粗布遮好。
直起身时,腰肢终于忍不住发出酸涩的抗议,她赶紧捶了捶腰,望着这些码得整齐的食材,眼里浮现斗志,“好好休息,明天才是真正战斗的时候!”
11. 第 11 章
第11章
五更天,宵禁方解,栅栏夫打着哈欠推开木栅,正遇到身着青色鹭鸶补子官服的青年走来。
“陈大人这是要上值啊?”
陈述点头:“劳烦老丈开栅。”
栅栏夫忙不迭地摆摆手:“大人可是折煞小老儿了,小人本就是做这份差事了,栅栏已开,大人您快请。”
士农工商,士族官员站在社会的顶层,寻常老百姓见之敬畏,但这位翰林院的大人为人却着实客气,每次遇上都对他礼貌有加,而且没有官老爷的架子,居然愿意住在城南这市井之地。
陈述要是知道栅栏夫的想法,定会哭笑不得。
若是可以,他也不想住在这里。
他是从小县城考出来的寒门士子,凭着几分才学侥幸中了进士,又蒙恩选为庶吉士留在翰林院。
可京师寸土寸金,别说翰林院附近的官廨,就是普通的民宅也租赁不起,只能住在偏僻些的坊市。
平日倒还好,一遇到每月两次的朔望朝,就需要天不明出门。
这样一来,便没有时辰做饭。昨日他特意给自己预备下了剩菜,哪料夜里炭火熄了,那菜直接冻成了冰疙瘩。
再生火来不及了,陈述实在没办法,便想着去街上胡乱买点儿垫垫肚子。
买吃东西也是有讲究的,不能买带汤水的。
朔望朝虽说轮不到他一个七品的翰林发言奏事,但若因内急中途更衣,或是迟误了时辰,少不得要被御史参个“失仪”之罪。
不过好处是,他这种小官站位靠后,届时可以趁着列班的间隙,悄悄往嘴里塞几口干粮。
陈述盘算得很好。
安定门大街口有个卖馒头的摊子,几十年的老手艺,每日打那儿经过都能看到排的长长的队伍,恰逢笼屉一揭,白腾腾的热气裹着香味漫出来,有菘菜馅的,还有猪肉葱馅的。
那肉馅剁得细碎,混着切得匀净的葱白,在馒头皮里鼓囊囊的,偶尔还会洇透出油水。
虽说论滋味只是寻常,胜在个头大、馅足,比起街边那些干硬的烧饼、寡淡的素汤饼,已是顶实惠的吃食。
唯一的问题,就是他天天食用,有些腻歪了。
陈述心中无甚期待,全然为了活着而吃。像往常一般走过那段熟悉的路,刚至地方,突然注意到街角不知何时多了个新摊子。
大冬天,白雾朦朦胧胧的,唯独那处亮着一盏亮灯。
等走近了,才发现并不是什么灯,而是一个燃着石炭的小炉子。
摊子后头站着个年轻纤瘦的小娘子,对方穿着身洗到发白的棉衣,身前系一条奇怪长布,两只手左右开弓。
舀起一勺面糊,往铛上一倒,紧接着用木刮篪子转着圈推弄,仿佛文人做画似的流畅,转眼就摊好了一张薄饼。
陈述是兖州府人士,几乎立刻认出了那是家乡的煎饼!
他眼睛一亮,浓浓的乡愁蓦地涌了上来,本要去买素馒头的脚步,自然而然转了方向,可刚迈出两步,他的表情又僵住了,似是不敢相信眼前所见。
因为那小娘子居然往煎饼里磕了颗鸡子!
这是什么做法?陈述顿时大惊失色,心中不可置信呐喊:苍天啊,大地啊,煎饼就应该卷大葱,硬中带脆,大葱水润,才够味道!
让他抓狂的不止如此。
接下来,那小娘子又开始往饼皮上涂抹酱料,撒青白的葱花,捻一撮炒熟的黑芝麻,她似乎问了什么,摊子前的人犹豫着点了点头,于是小娘子又放了一个棕色薄片,和一根油炸桧!
见状,陈述两眼昏花,几乎晕倒。
他素来是个好脾性,可此刻也忍不住想要甩袖离开,步子刚刚迈出去两步,正在此时,一阵陌生的香味飘入鼻尖。
陈述脚步一顿。
外地人总爱胡乱改良兖州煎饼,恰恰是不知其中精髓,作为一个兖州人,他有必要为煎饼正名。
而只有亲自尝过“赝品煎饼”,才可以理直气壮地批评。
这般想着,他又气势汹汹折回摊前。
所谓摊子,其实是个独轮车,不过细节另有乾坤。两侧凹处作灶台,炉上架着一个小铁铛,用来摊煎饼;凸处作架,放置许多个陶罐和筐子。
车头挂着一面靛青布旗,旗面上用朱砂画着个煎饼的图案,旁边写六个没什么风骨的圆润大字:姜记煎饼果子。
此外还有不同价位,陈述正待细细看,那小娘子先一步笑吟吟开口:“这位相公可要尝尝我家的煎饼果子?六文钱一套,添一文可以加黄豆芽,若喜欢炸肉,只需再添两文便可。”
听到这个价格,陈述倒吸一口气。
一个肉馒头不过两文,这煎饼居然要六文!
可看到里面又有鸡子,又放着油炸桧,鼓鼓囊囊的,比干啃馒头顶饱多了。再一想,街口那家汤饼馆的荤汤饼都要十文钱呢,这煎饼果子有荤有素,倒也算实惠。
他定了定神,既是批判,不如买最贵的:“给我来一份,里面加炸猪柳,葱和香菜都要。”他看刚才那食客点配菜时提到了这两种,陈述没有忌口,所以决定都加上。
“好嘞。”
小娘子脆声应了,然后便动手摊饼。
只见她舀面、摊平、打蛋,动作行云流水,那竹刮子在她手中灵巧地转着圈,不出片刻功夫,一张薄如蝉翼的饼皮就已成型。
再左右一卷,中间对半,”咔嚓”刀子一切,折成两段用油纸包住:“您的煎饼果子好了,请慢慢享用。”
陈述故作镇定拿到手中。
心中早已批判了千万遍,这人根本不会吃煎饼,看他要如何拆穿对方。
带着几分不屑,陈述拿着煎饼果子离开。
他本来打算到了地方再吃,可没有吃早饭,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了。
油纸虽然裹得住煎饼,却裹不住那股子香气,风一吹,开始无孔不入地往鼻子里钻。
陈述心里跟着发痒。
忍不住想:若到时候自己觉得难吃,摊主反咬一口是因为饼凉了,岂不是无法公正评判?
这可不行。
于是陈述干脆停下脚步,左右看了看,寻了一处僻静无人的街边墙角。
待站定后,两三下解开油纸袋,饼子温热,放在袋子里蒸腾出不少小水珠,同时,还有愈发浓郁的香。
他审视了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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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暗自嘟囔:“味道虽闻着不错,但如此奇怪的做法,肯定……”
一边说着,一边矜持低头。
煎饼果子分量实在,即便切开,每一块也有巴掌大。
所以第一口,陈述咬到的其实是最外面的饼皮,口感既熟悉又陌生。
熟悉的是那份略带粗粝的质感,摩擦着舌尖,与味蕾击掌。
陌生的是煎饼的饼皮竟是软的,带着湿润的滑嫩感,因掺了鸡子,隐隐透出一股清甜的奶香。
“肯定……额,难吃么?”
挑剔的话语硬生生拐了个调,陈述盯着手中的饼子,傻了眼。
这,能算难吃么?
嘴唇嗫嚅,似乎想说点什么,双手却先一步背叛了理智,催促着赶紧咬下第二口。
说不定是错觉呢,他得再尝尝。
这般想着,又是一大“俐口”下去,只是怎么看都有些迫不及待的感觉。
有了准备,陈述这次顺利触及到里面的“配菜”。
从未在晨间四五点饿着肚子赶路,恐怕感觉不到这种幸福。
裹满面糠的猪柳浸着热油的滚烫,外皮炸至酥脆,簌簌往下掉渣。
猪肉选的是猪里脊和梅花肉,肉质嫩,经过捶打后更加松烂,热油一滚,从内到外炸了个彻底,香的人舌头发麻。
陈述不知道其中关窍,猝不及防下,溅到了满口腔的肉汁。
“咳……咳咳咳!”
惹得路过的行人好奇地望过来,陈述面露窘色,下意识把煎饼果子往官袍里掩了掩。
等到路人离开,他才重新拿出来。
低头一看,好险好险,没有压扁。
饶是存着挑剔的心态,陈述也不得不承认,这另类的“煎饼果子”算不上难吃。
好吧,是非常好吃!
面糠的酥,里脊肉的嫩,携裹在一起,带给口腔滚烫鲜美的体验。
油炸桧内芯绵软,表皮微焦,含在嘴里湿润后变得格外有嚼劲;生菜是一整片的大叶子,新鲜水润,汁水多到让人怀疑是刚从田间刚摘的。
最妙的还得是那炸得蓬松的果篦儿。
酥脆焦香,“咔嚓咔嚓”,脆响直钻耳朵,火候多一刻则老,少一刻则生,眼下便是正正好。
陈述香得眯起眼睛。
某一刻,他似乎还尝到了微微的甜。
起初以为是蔬菜的回甘,后面才发觉来自于酱料。
酱是摊主小娘子自己调的,用竹刷子在煎饼上薄薄涂了一层,虽是一层,足够覆盖食材,各色稀奇的味道融合在一块儿,辅以葱花芝麻点缀,不仅没有串味,反而被浓酱调和得妥妥当当。
咸甜交织,油润不腻,每一口都是扎实的满足。
不知不觉中,陈述吃完了一整个煎饼果子。
他舔了舔不小心沾到嘴角的酱料,也不知那小娘子怎么调的,味道比他吃过的豆酱还要美味!
至于找茬,咳咳,这煎饼果子虽与兖州煎饼大不相同,显得不甚正宗,但从另外方面而言,倒也别有一番风味。
陈述拍了拍手,正准备扔掉油纸,余光瞥见纸袋子后面,突然“咦”了一声。
12. 第 12 章
第12章
油纸不大,用来包带煎饼果子,防止客人弄脏手,且油纸材质隔水隔油,具备一定的透气性,不至于让饼皮焖软,是时下摊贩常用的打包法子。
可再怎么常用,陈述也从未见过哪家的摊贩像姜记煎饼果子这般,竟在油纸袋背面印字!
作为翰林院的一名庶吉士,陈述的日常工作与典章诰命为伴,堪称大明笔杆子。
乍然见到这种情形,只觉稀奇,于是本要扔掉的油纸袋又收了回来,翻过面来仔细查看。
这一看,忍不住怔住。
——油纸背面印着的并非什么摊铺名号,而是一则发豆芽的口诀。
精捡豆,浸清水;
筐篓盛,湿布蒙;
避光线,压重石;
勤淋水,待芽生。
短短几十个字,便将生豆芽的步骤交代清楚,即便六十老叟,亦或青葱稚童,也能按方索骥顺利发好豆芽。
口诀末尾还特别声明,姜记煎饼果子里卷的豆芽菜正是按照这种法子发出来的,绝对童叟无欺。
陈述目光深深凝视那油印的文字,末了,突然叹了口气。
寒冬腊月,京师河流冰封,南边的菜运不过来,遂菜价贵于肉价,普通百姓饭桌难见青绿。
谁家要是握着发豆芽的方法,定是当做持家的生计,可那小娘子不仅没有藏着掖着,还公然印在包饼的油纸上,让谁都能学了去。
分明是真心实意,想让更多人在冬天能吃上口蔬菜。
此等胸襟,比许多大丈夫都要磊落。
想到自己之前还挑剔煎饼果子“不正宗”,陈述脸上便阵阵发烫,暗下决心,等晌午散值,一定再去光顾对方的生意。
晨钟敲响,伴随着浑厚的震颤,巍峨的朱红宫门在面前缓缓开启,陈述抵达地方,顺手将那张油纸叠收入袖中,走向熟悉的同僚身后排队。
风掀起衣袂,浓郁的香味飘散开来。
从旁侧经过的徐阁老,鼻头不动声色地耸动几下。
嗯?什么味道?
/
大都角头的确是个好位置。
卯时过半,街上行人愈发多了,煎饼果子的生意也逐渐忙碌起来。
外出给家人带朝食的当家娘子,出门采购暂时歇息的管事婆子,还有在附近酒楼食肆干活计的小工。
京师乃天子脚下,最是富庶繁华之地,治下百姓大多安居乐意,富足有余,也更乐意尝试新鲜事物。
这煎饼果子之前从来没有听过,嗯,买一个尝尝。
结果一尝,味道竟出奇的好,谁家没有个父母兄弟的?横竖不能吃独食,想着父母牙口不好,小弟又爱零嘴儿,便又打包两份带回家分去。
让姜至喜感到诧异的,买的最多的不是附近的百姓,而是上值的衙役和吏员。
大明公职人员俸禄不算丰厚,且常以“折色”“恩俸”代替,以至嘉靖、万历年后贪污成风。
但比起百姓来说,这些在官门里打工的上班族,手头还是富饶许多,最少也是加一份黄豆芽,有那大方的,直接大手一挥加了五份里脊!
嘴上仍旧不满意,抱怨道:“你这配菜太少了。”
姜至喜浅笑,她倒想多加点,譬如什么炸鸡排炸猪排、烤肠肉松火鸡面,把后世那些堪称“奇葩”的各色配菜全部端上来,不过如此一来成本就会上去,并不适合他们眼下的情况。
好在那胖衙役也只是抱怨一二。
脸大的饼皮,打上一颗鸡子,外加五份里脊肉、三个猪柳。最后煎饼卷起来的时候,里面的配菜快要戳破饼皮,圆鼓鼓的像个大胖小子。
“差爷请慢用。”
其他衙役眼睛都直了。
“晏兄,你买这么大的饼子,吃得完吗?”
“就是啊,万一不好吃,岂不是浪费钱财。”
被叫做晏兄的胖衙役乐呵呵地摆摆手,不甚在意:“放心,不好吃就喂狗。”
众人一噎,这叫哪门子放心,二十多文的吃食说喂狗就喂狗,也就晏家这般家底儿的人才说得出来。
他们可没晏几的豪气,只能精打细算,等着富裕同僚先尝上一口。
要是真好吃,六文钱嘛,未必掏不出来,就怕味道不行,白白糟蹋了铜板。
那边,晏几倒没有卖关子,拿到手后就揭开油纸。
因为离得近,袋子一打开,白茫茫的热气混着面香、蛋香、酱香、肉香,扑面而来,那味道浓烈又霸道,熏得凑近的几人口水泛滥,下意识就要跟着往前探。
临到头,晏几忽然往后退两步,警惕地瞥了他们几眼。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煎饼果子是晏几买的,纷纷尴尬地把脖子收回来:“咳,晏兄快尝尝味道。”
不用他们说,晏几也准备吃了。
空气中的香味刺激的津液横生,他低下头,二话不说对着快要炸开的煎饼果子就是一大口。
毫不夸张,那一霎那,空气中的香味以几十倍涌入口中,晏几因为肥肉拥挤成缝的眼睛,瞪成了小牛眼。
这味道是真实存在的吗?
第一感觉:软,咸,香。
刚刚出铛的煎饼果子,味道最正宗,芝麻是事先洒在蛋液上的,熥熟后逼出芝麻香,焦而不苦,衬得煎饼皮很有滋味。
夹肉软嫩多汁,里脊油薄,猪柳厚实,二者各有各的美味。
也不知道那年轻小娘子是怎么做的,向来腥臊的猪肉,经过处理后,不仅没有了骚气,反变得咸香入味。
晏几赶紧再咬一口,鲜的眉毛简直起飞,外头酥脆掉渣,里面嫰到涌汁,那汁水并非清汤寡水,而是从肉里缓缓煨出的油润原汁,稍微一吮,全部滋润了舌齿。
油香满口,半点不觉得腻。
晏几这等身量,一看便是个能吃会吃的。
他三两下就摸到了其中门道。手捏着油纸往上挤,将落在底下的厚厚肉片拨到上边与生菜为伴,酱汁稠稠地裹着二者,确保接下来的每一口能吃到所有的配菜。
果不其然,这样吃进肚子的味道更加丰富,先是蛋饼,而后是生菜,生菜中裹着炸肉,层次丰富有质感,只让人千金不换。
晏几自诩尝过美食无数,煎饼果子不算复杂,他只瞧了几眼,就瞧出了七七八八,唯一称得上特别的,大约是里面的酱汁。
可就是这样普通的食材、普通的做法,却让他一口接着一口,停不下来。同行的同僚们早就抛之脑后,此刻的晏几完全沉浸在美食中,腮帮子一鼓一鼓,那副酣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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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模样,馋得周围人挪不开眼睛。
不知是谁先咕噜一声,咽了口口水:“……晏兄吃着如何?”
“对啊,要是好吃,兄弟几个也去买一份尝尝。”
晏几意犹未尽地砸吧砸吧嘴,不知何时,手里的煎饼果子吃完了,他望着空荡荡的油纸,富态的脸皱起眉头。
落到其他人眼里,却成了另外一番意思。
众人面面相觑:莫非这食物只是闻着香,实际难吃至极?
几个手头有些紧的衙役暗自松了口气,幸好方才没有跟着买,否则六文钱要打水漂了。
……
薛三今日来得比昨日晚了两刻。
指使着小弟去城门口接应,然后直接把豆芽菜推到安定门大街。
此时,天色已经大亮,日头挂着暖意,可薛三丝毫不慌张。
昨日靠着压价,他们把带来的豆芽菜全部售尽,赚了百来十文,姜家兄妹却被挤兑得没卖多少。
百姓既知道有更便宜的,谁还会多掏钱?就算他晚来些,料那对兄妹也翻不出什么浪花。
他甚至猜测,今日姜家兄妹大概率会跟着降价,而这恰恰中他下怀。
他们降,他就压得更低,横竖这些豆芽是通过薛总旗的“关系”从城外园户手里收来的,本钱薄,完全拼的起。
正盘算着,薛三忽然看见对面的摊子围上了好几层人,里里外外人头攒动,竟比昨日还要热闹。
他眉头一皱,随手招来一个跟班:“你过去瞅瞅怎么回事。”
那小弟悄悄过去打听,没一会儿又跑回来:“大哥,不好了,他们改卖吃食了!”
闻言,薛三脸皮瞬间耷拉下来。
按照计划,靠着不停压价,不出几日姜家兄妹的生意便会干不下去,届时只能灰溜溜离开,谁知对方竟改卖吃食?!
他冷哼了声,眼底厉色一闪而过,大摇大摆走过去:哟,这是做的什么?昨日你们的豆芽菜卖不出去,现在随便卷进饼里就卖给别人?”
他故意说得含糊,让人误以为姜家兄妹是把昨日卖不掉的陈豆芽掺进了饼里。
摊子前的食客买的正是加豆芽菜的,一听这话当即变了脸色:“不买了不买了!拿卖不掉的菜充数,心太黑了!”
负责收钱的姜洪急忙解释:“客官,我们这都是新鲜的豆芽菜!”
“哼,谁知道你们有没有撒谎!”薛三大声反驳。
于是百姓们又犹豫起来。
见状,薛三脸上露出得意之色,他伸手就要去掀摊子上的物什,正在这时,背后突然传来一股大力,推得他头扎着往前一个踉跄,险些栽倒。
“吵什么吵!”
薛三刚要破口大骂,一扭头对上身着皂衣的衙役,对方膀大腰圆,恶狠狠呵斥:“拦路当差,想挨板子不成?”
“不…不敢不敢!”
方才还气势汹汹的薛三,瞬间吓得吞咽口水,连连后退。见衙役走到姜家摊子前,又不死心开口,“差爷,他们家的豆芽菜是昨日卖不出去的陈货。”
那胖衙役,也就是晏几翻了个白眼:“嘿,关我屁事,爷看着像是吃豆芽菜的人?”
然后径直把一个碎银子丢给姜洪:“给爷再来五个加里脊的煎饼果子!”
13. 第 13 章
第13章
晏几这一要求,不止薛三傻了眼,连带着姜洪和姜至喜也愣住了。
煎饼果子六文钱,一个早晨过去,用来装铜板的钱匣子里攒了不少铜板,银子还是头一次收到。
虽然是碎银子,看着重量,少说也有二两。
姜至喜很快回过神,脸上堆起十二分的笑。她本就生得好,先前营养不良而瘦削的脸颊,因着家中伙食好转,逐渐丰润起来,衬出几分清秀:“差爷稍等,这就给您做!”
笑话,这可是位大客户,得伺候好了!
满身疲惫一扫而空!
姜至喜重拾抖擞,从木桶里舀了瓢子水洗干净手,为了维护大客户,还多余给每个煎饼都多添了一颗鸡子。
晏几不差这点钱,但见这小摊主如此上道,心里自然满意。
而一旁的薛三,从最初的茫然,到震惊,再到麻木。
瞥见姜至喜掩饰不住的喜色,一股夹杂着酸气的怒火直冲天灵盖,甚至压过了对衙役的畏惧。
“差爷!您可别被骗了,这俩人是住在棚户的孤儿,不知从哪弄来的材料做吃食,怕是猪都不吃。”
姜至喜:“?”
不是,商战就商战吧,怎么还自投罗网呢?
她心里有些唏嘘,看向晏几,果然胖衙役的表情变得极其难看。
呵,猪都不吃,那已经吃过的他是什么?猪吗?
晏几简直要气笑了。
那生菜青翠欲滴,肉质又嫩又软,绝对不是对方口中的陈货。一整个煎饼果子下肚,馋虫全部勾了起来,先前见摊子前排起长队,他不止一次后悔自己没有多买几个。
好不容易排队的人少了,晏几悄悄抛下同僚们过来,结果却突然出现一人,叨叨赖赖不让他买。
该不会是故意哄他,好趁机插队吧?
薛三本以为能搅黄姜家生意,结果被冷眼一扫,后背莫名发凉。
偏偏就在这时候,身后传来杂乱熙攘的起哄。
“好你个晏几,自己吃完不吭声,敢情是怕我们和你抢啊!”
“可不嘛,说好一起共患难,你却偷偷吃独食,忒不厚道!”
薛三回过头,视线中居然出现一群衙役,他那刚刚升起来的气顿时消散,剩下的话也噎回嗓子眼。
他哪里知道,这些衙役其实是顺天府衙的人。
平日里上值经过此处,总爱在附近买些朝食,日子久了,难免觉得腻味。
今日瞧见有新鲜吃食,众人起先不敢贸然尝试,商量过后便推家底儿殷实的衙门关系户晏几出来“试试水”。
晏几又不缺钱,当即爽快应下。
众人计划的很好,先观望,再决定买不买,这小子吃的时候一直皱眉头,半句话不说,大伙儿起初还当是味道不好呢。
结果一扭头,对方就摸出银子一口气要买五个,这哪里是难吃,分明是好吃到不想分给其他人!
被戳穿的晏几心里着急,表面依旧嘴硬:“谁说好吃的,我这是看摊主不容易,多买几个回去给衙门的大黄改善伙食!”
同僚白眼快要翻到天上:“得了吧晏兄,大黄要有这口福,明儿怕是穿上官府替您上值了!”
“就是!饼渣子掉衣服上都舍不得拍,还说给狗吃?”
有那聪明的,不参与争吵,偷偷溜到摊子前:“小娘子,给我来两个煎饼果子!”
“哎,我也要两个!”
“我只要一个,小娘子先给我做,嘿嘿……”
晏几眼见掩饰不过,先是心中长长哀嚎一声,索性破罐子破摔,庞大巍峨的身躯往摊子前一站,直接挡住了所有人:“懂不懂先来后到,我的五个煎饼果子一个都不能少,做完我的才能轮到你们!”
他刚才可是瞥到摊子后面的面盆,面糊只剩薄薄一层!
见状,可是急坏了其他衙役,生怕抢不着,一时顾不得什么脸面礼节,纷纷挤上前掏钱。
至于找茬的薛三,早被推攘到了一边。
衙役虽只是不入流的胥吏,可到底是吃着皇粮的差役,寻常百姓见了都得点头哈腰,更遑论薛三这样的小小军户。
要知道,这里的军户可和后世备受推崇的军人不同,因着明太祖设立的军户制度,大明军籍低贱,世袭罔替导致多为被迫服役。且其服役是为皇权,与百姓利益关联微弱。
薛三平日仗着几分蛮横在南鼓巷横行,欺软怕硬,真正遇上官差,终究是底气不足。
姜至喜笑了。
这算不算无心插柳柳成荫?
原本她准备了别的法子来应对薛三的刁难,不过眼下看来,倒是不必费那个功夫了。有衙役们“撑场子”,这样的好机会怎么能错过。
思及此,姜至喜将独轮车上的陶罐打开,露出里面的配菜。
而后故意提高声音,确保让周围的百姓都能听见:“几位差爷明鉴,虽是小本生意,小女也知道诚信经营的道理,断不会用不新鲜菜出来做买卖,何况小女和大哥已经在此地摆摊月余,卖的豆芽菜谁不说好?”
豆蔻年华的少女,一双杏眸含泪,因为被诬陷,瘦小的身子摇摇欲坠,却又坚韧如蒲苇:“还有这装食物的车子,我大哥昨日里里外外擦了三遍,便是希望让食客们吃得干净,吃得放心。”
姜洪怔了怔,没想到喜姐儿连这等小事都记在心上。
他害怕帮不上忙,尽量做些小事,本来很是愧疚了,这会儿听到喜姐儿的看重,眼睛控制不住红起来。
忙低头用袖子抹了把脸,生怕叫人瞧见这副没出息的模样。
其他食客却是被姜至喜的话给震住:好一个吃得干净,吃得放心!
从前在外面买吃食,每次遇到不干净的,百姓们只能自认倒霉。
却原来,并非所有摊主都是这般敷衍了事。
这时,豆腐摊的王大突然站出来,大声道:“草民可以证明,姜小娘子家的豆芽菜很新鲜!”
之前他畏惧薛三,不敢替姜家兄妹出声,可现在官老爷们都来了,王大还有什么害怕的。
他早就忍够了!
有一便有二,陆续的,人群中又有其他人出声:“我也买过,嫩得出水,一看就是刚发的。”
“小娘子心好呢,还跟我讲要如何做才好吃。”
“可不嘛,反倒是对面那家豆芽菜一点儿也不新鲜。”
这位显然是贪图便宜买了薛三豆芽的人,生气谩骂:“老子买了两斤,家去炒了根本咬不动!”
“我也买了,里面还有坏豆子呢!”
被挤到角落里的薛三闻言又气又怕,这些人听到他降价自己跑来买,如今却反过来指责他,他死死瞪着那些人,恨不得扑上去生吞活剥。
衙役们没想到其中还有这般复杂的故事。
再看姜至喜,漂亮“柔弱”的小娘子总是让人心生怜惜,语气不由得温和下来:“放心,我等都看得清楚,这饼子你尽管去做。”
姜至喜脸上露出感动神色:“多谢各位差爷。”
之所以做出这一举动,主要还是为了当众给煎饼果子摊的卫生“正名”。
连衙役都相信了,其他人再说什么就是污蔑!
解决完这件事情,姜至喜不再拖延,开始利落地给衙役们摊饼。
五个人,要了十三份煎饼果子,她做的速度并不慢,但算下来也近一刻钟,而这条街上的百姓多为路过,如此一来无法接待更多食客,看来后面可以考虑再加点儿其他可以直接卖的吃食。
稀薄的黄豆麦面,在篪子的拨下,戏法似的变成薄薄的圆饼,打一颗鸡子拌匀,翻面刷酱,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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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入各种配菜。
见状,衙役们立刻涌上前:“我来!”
“给我,老子都快饿死了!”
最终,晏几凭借着身板优势,一把抢走了刚做好的煎饼果子。
姜至喜顿觉亚历山大,赶紧再加快摊饼的速度。
等到十三个煎饼果子做完,她的手都有些酸涩了。
好在衙役们吃上了煎饼果子,并纷纷表示满意。
豆面的软润,果篦的脆响,一口下去,片片裹满酱汁的嫩豚肉,搭配上清爽的豆芽和生菜,早起上值的烦躁都没有了!
可惜他们不像晏几似的家大业大,只能买一个尝尝鲜。
不过没记错的话,那小子一口气买了五个,定是无法吃完,届时他们是不是可以……嘿嘿。
晏几可不知道同僚们已经盯上了他的煎饼果子,他吃了两个,腹部不再饥肠辘辘,可以放慢速度品尝享受。
也是如此,得以注意到了油纸背后的小字。
他下意识念出来,人群中,有个识字的老童生听完后,面露迟疑:“这听着怎么像是发豆芽的法子?”
姜至喜爽快解答:“没错,这确实是发豆芽的法子,我家便是普通百姓,最是知道百姓生活的不易,每到冬日除了腌菜便无菜可吃,偶然发现这豆芽菜的法子,一试之下居然成功了,如今家里有了营生,这法子所以我想着,不如就教给大家。”
不是学他们么?
豆芽菜本就是前人传下的巧思,她也不过是拾人牙慧,借过来一用。
巧的是,这样的牙慧她还有很多。
新品上新,总要搞些活动、促销吸引客人吧,正好买一份吃食附赠一份生豆芽的方子,不识字也无妨,他们可以亲自讲解,分文不取。
衙役们听的惊愕。
还能这样?!
姜至喜狡黠一笑,怎么不能呢?
他们将这生芽菜的法子免费教给百姓,也算响应大明皇帝号召,积德行善,是一桩顶顶好的好事呢。
损,是真损。
但爽也是真爽。
周围百姓得知这一消息,原本还没有打算买煎饼果子,这会儿突然抢着买,短短一会儿的功夫,小食摊又收到十份订单。
当然也有听了价钱被六文钱劝退的。
无论如何,姜至始终保持着稳定和煦的态度:“咱们摊子一直在这儿,客官得空了再来尝尝。”
那人原本因囊中羞涩而尴尬,在姜至喜口中却变成了他忙着其他事情,心中一松,盘算着等赚过钱,自己定要买一份尝尝。
一个早上,摊前的食客就没断过。
姜洪负责收钱,装铜板的布袋子越来越满,眼看着就要撑破,他脸上的笑意也藏不住,嘴角快要咧到耳根子。
因着第一日尝试,只备了一盆面糊,不到半个时辰就见了底,还是姜至喜见势不对,提前留下一些,才没有让晚来的老婆子走了空。
“大哥,这下咋整?”
风水轮流转。
昨日还门庭若市的豆芽摊,今儿个却冷清得连个鬼影都不见,反倒是姜家摊位再次爆火。
街对面,薛三一双三角眼死死盯着姜洪兄妹,却又忌惮之前的衙役不敢上前。
一个住窝棚的孤儿,除了有把子傻力气,凭什么这般嚣张?
他猛地将手里的匏瓢掼在地上,恶狠狠道:“你们在这儿盯着,我去趟薛总旗那儿!”
暂时先让他们再得意会儿,等回去之后,他看他们还能去哪找衙役撑腰!
薛三计划得很好,谁知刚迈出一步,方才那几个衙役就拦住了他的去路。
为首的晏几挺着吃饱的肚子,打了个饱嗝:“兄弟们来活了,去把兵马司的兄弟叫来,就说这儿有几个没有摆摊许可帖子的,让他们把人关进去!”
14. 第 14 章
第14章
薛三那帮人的下场,姜至喜无心理会。
今日之事,并非她一时冲动,而是经过深思熟虑的筹划。
因着豆芽菜赚钱,他们兄妹惹了巷子里不少人的眼。
和做吃食不同,吃食做得好,旁人只会觉得是你的本事,可这生豆芽的法子,说穿了谁都能学,于是便有人觉得姜家走了狗屎运,换作他们照样能成。
听着很是可笑,然这就是人性。
这些天,姜至喜不止一次察觉到有人在他们家附近徘徊,以至于出门时总是叮嘱珍姐儿不要随意开门,还给陈氏送了些豆芽菜,请求对方帮忙照看一二。
没办法,姜家现在还是太弱小了。
姜至喜心中叹了口气,但并未因此感到气馁。
她所求向来简单。
无论上辈子还是这辈子,不过一方安稳屋檐,三餐温饱,二三知己围炉夜话。
路要一步一步走,饭要一口一口吃,她相信只要脚踏实地,自己肯定能在这偌大京师,挣出一片天地。
时下百姓多淳朴,即便精明如商人,也不过做些“折让”、“广告”等吸引客人。
因此,得知大都角头有人买吃食送法子,百姓们纷纷赶了过来。
结果就听到那容貌秀丽的小娘子歉意道:“今日面糊已经卖空了。”
“什么,我才刚过来?!”
“哎呀,让你走快点,这下好了,吃不到咯!”
还有人眼珠子一转,询问能不能单独买他们的油纸。
姜至喜……当然是毫不犹豫婉拒了。
这“法子”油纸可是她宣传的噱头,若是随随便便就卖了,哪还能引得客人日日来光顾?自然得吊着他们的胃口才行。
那人听了这话,脸上露出几分遗憾,不过倒也未纠缠,只心中已经暗自打算明日要早些过来。
待送走了最后一位排队的食客,忙碌了一早上的兄妹终于有时间坐下休息,姜至喜用剩下的配菜做了一个“菜卷炸猪柳”,先垫一下唱空城计的肚子。
顺手给隔壁的王大也卷了一个。
“方才多亏了王大哥仗义执言,没了饼皮,还希望王大哥不要嫌弃。”
王大早就被这香味勾得馋虫直冒,当下不再推辞地接过来。
他知道好吃,但真正吃到嘴里,还是低估了好吃程度。
生菜卷的果子更像是烤肉,在饼铛上煎过的猪肉柳,时间久了,外皮变得焦香酥脆,内里肉汁却仍丰盈,趁热用冰凉脆嫩的生菜叶一裹,一口下去,拉起纤细的肉丝。
王大吃的连道谢都忘记了,待最后一点豆芽下肚,他才意犹未尽地舔舔手指,由衷赞道:“我觉得你们卖煎饼果子更好!”
这话说得真心实意,姜家兄妹身上有种特别的气质,尤其是姜至喜,即便遇到薛三那样的恶意逼迫也始终从容不迫,总让人觉得她做什么都会成功。
姜至喜笑了笑,坦然接受赞扬。
因为她也这么认为。
姜至喜不是个傲慢的人,但良好的教育赋予了她骨子里的从容自信,那股由内而外的笃定气质,才让王大不自觉地信服。
方才笼统计算了下,今日准备的一盆面糊全部做成了煎饼果子,共计四十五个。
其中普通款煎饼果子卖出去十五个,加豆芽的卖出去五个,倒是加里脊肉的卖出去二十五个,进账三百二十五文。
煎饼果子的成本比黄豆芽高,但也没有高多少。
首先葱花等配菜都是姜至喜自己菜园里生长的,肉价贵,但她用在兰州拉面师傅那儿进修的手艺,把里脊肉切得薄如蝉翼,别看乘着一大筐,实际只有二斤肉。
此外还有油盐酱料,用来热饼铛的石炭,从解家胡同的王二麻子那儿买的油炸桧。
最贵的大概就是那份用来“润笔”的便宜笔墨,饶是如此,也有一百五十文的利润!
而且这只是一早上,对比四日才能卖一次的豆芽菜,姜至喜忍不住感慨,果然自古以来,小食摊都是闷声发财的生意!
这让她更加坚定了摆摊的想法。
简单垫饱肚子,卖完东西的兄妹二人收摊回家。
抽掉木板,用水浇灭了小炉子的火。
面盆和陶罐和竹篮就更为方便了,直接往大筐里一摞,姜洪弯腰握住独轮车的把手,轻轻一抬,小食摊秒变独轮车。
天色大亮,街上的热闹程度更胜一筹,兄妹二人不急于赶路,便推着车缓步前行。
心情不错的姜至喜甚至有空闲留心观察京师的人文景致。
或许是为了方便规划,内城的建筑多是青瓦白墙,乍然一看整齐又干净。
临街的铺面门脸不大,门板皆可拆卸,内里却别有洞天。
期间,她注意到其中一座特殊的房子。
只见那铺子的屋顶一侧竖着一个砖砌的大烟囱,冒着袅袅白烟,门口各色人进进出出。两侧悬挂着一个醒目的红灯笼和一只大木壶,大白天的,灯笼并未点亮,在北风中摇摇晃荡。
这般装饰,难道是间汤饮铺子?
直到她看见几个从里面出来的人,脸色红彤彤水润润,走到“茶水”摊前买姜茶,才恍然大悟。
原来是古代的澡堂啊!
姜至喜不由想起自己的“去虱”梦想,暗自把地方记下,计划着下次带家里人过来。
行至二条胡同,她停下脚步:“大哥,你先去买明日需要的食材,对了,再买点儿干木耳,花椒和胡椒粉。”
她记得后两样在古代可不便宜,所以只要了一点点。
姜洪性子虽直,但有个好处就是从不干预妹妹的决定。他一一记下要买的东西,又特意复述了一遍确保无误:“喜姐儿可是要做吃的?”
姜至喜点点头。
原是今日摆摊,她见许多食客都是买了之后直接在路上吃,煎饼果子虽结实打饱,但却是实打实干粮,噎住反而不美妙,或许可以搭配一些汤水。
喜姐儿手艺好,今日的煎饼果子更是卖出去不少,姜洪对她自是信服的。
只是他实在好奇:什么吃食需要用到花椒和胡椒粉?
胡椒他没见过,但花椒却是知道的,那东西麻嘴得很哩!
喜姐儿莫不是说错了?
/
对于姜洪的疑惑,姜至喜并没有解释。
因为她也不知道要如何解释,自己会做河南那边的民间小吃,胡辣汤。
索性含混过去,毕竟船到桥头自然直。
而选择做胡辣汤,也是姜至喜仔细挑选的结果。
无论是开通了丝绸之路的汉代还是海运发达的明代,胡椒作为外来物种,价格都非常昂贵,她虽然不是历史专业,可谁让她有个史同闺蜜呢?
起早贪黑的和她八卦明代大佬们的八卦,什么朱重八钩子文学,什么大明第一魅魔张居正。
还有:震惊,木匠大师竟是弟控?不爱朝政爱打仗,且看中国史上第一个不让吃猪的皇帝!
姜至喜:“……”
我文化低别骗我。
闺蜜:“这我可没骗你,这位武宗一生不羁爱自由,据史料记载,武宗为了学习外语,趁杨廷和回家为父守孝,居然跑到居庸关打仗,对了,杨廷和你知道吗,武宗的相好,两人还有一个孩子叫杨慎……”
到后面,电话那头传来闺蜜亢奋的尖叫:“啊啊啊好想穿回明代,亲眼见证这些大佬的爱恨情仇!”
结果闺蜜没穿,反倒是姜至喜穿到了明代。
不过以她现在的身份,别说验证这位猪猪皇帝是否真的会外语,便是两人见一面都无可能。
好在闺蜜那些“学杂了”的历史知识中,挑挑拣拣,还是能够挑出些有用的东西。
譬如姜至喜就知道,明朝曾用胡椒、苏木折抵俸禄,甚至规定“胡椒每斤准钞一百贯,苏木每斤准钞五十贯,南北二京官各于南北京库支给”。
可想而知胡椒有多么昂贵。
这种情况下,胡辣汤能在河南流行,甚至一度成为百姓的日常选择,难道说明河南的人比京师有钱?
或许有这方面原因,但最真实的原因是,明朝的胡辣汤里根本没有多少胡椒!
咳,和老婆饼里没有老婆,夫妻肺片不是真夫妻似的,明朝做的胡辣汤,以生姜打底,花椒增味,茱萸辅助,最后再用胡椒点睛。
依靠朴实的本土食材做出“辛辣”味道,用少量胡椒粉提升口味,极大契合了普通百姓的消费能力,如此才能在民间流行起来。
姜至喜准备做的就是这种“删减版本”的胡辣汤。
不过做汤之前,还有另外一件事情需要处理。
循着路人指点,姜至喜和姜洪分开后,一路找到了徐掌柜的食肆。
这间开在安定门胡同里的食肆,虽不在主街,但因靠近城门,来往人流量大,生意很是红火。
之前都是姜洪过来送货,姜至喜还是第一次过来。
铺子面积不大,摆着七八张木质桌椅,椅面铺着粗布垫子,显露出几分舒适的朴实。
这会儿时辰未及午时,生意不算温火,只靠窗的位置坐着三两食客,姜至喜打眼一瞧,桌子上是一碟炒肝和豆腐豆芽。
看来是个小炒食肆。
有小二迎上来,热情问:“客官吃点什么?”
姜至喜收回视线:“我找你们掌柜有些事。”
小二:“那您在会儿稍等。”
没一会儿,徐掌柜从食肆后面出来,看到姜至喜后还有些诧异:“姜小娘子怎么过来,今日好像还不到送黄豆芽的时日。”
姜至喜顿了顿,有些不知该如何开口。
她理了理思绪,而后将之前签订的纸契拿出来,又把薛三找茬、自家放弃豆芽菜生意转卖吃食、并促销“送赠品”的事情一一说来。
末了道歉:“此事原是我们单方面违了约,之前送来的豆芽菜您尽管收下,我们分文不要,还有这个,是发豆芽的方子,也一并送给您,权当赔罪了。”
其实她大可以佯装不知,毕竟隔着两条街,徐掌柜未必知晓大都角头的事情。可思来想去,她还是选择了坦诚相告。
人活一世,有所为有所不为。但求问心无愧罢了。
哪料徐掌柜并没伸手有接,而是在听到她的解释后大笑起来。
“我还以为是何事,实话不瞒你说,这发豆芽的法子我年轻时候就见过,自家也曾发过。”
闻言,姜至喜怔住:“那您为何……”说到一半,她突然反应过来,暗骂自己陷入思维误区,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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些蠢了。
会做不代表要做,比如她会炸油条,会做豆腐,但仍然选择从外面买一样。
时间成本、人工成本,哪一样不要算计?自家开火费时费力,算下来反倒不如买现成的划算。
这时候,食肆进来了新的食客:“掌柜的,照例来盘炒豆芽!你们这儿的豆芽格外脆嫩,别处可吃不着这滋味。”
徐掌柜笑着与对方聊了几句,回过头对姜至喜道:“多亏你家的豆芽,我这食肆的生意都红火了不少,所以我想着,以后继续合作才是。”
直到姜至喜回到家,神情还有些恍惚。
今日走了一遭,豆芽菜的生意不仅没有丢,徐掌柜反而还额外多订了十斤!
这样算来便是三十斤,每隔四天送一次,价钱比零售要低一文,但胜在稳定,积少成多,也是一项持久的收入!
她把这个消息告诉姜洪和珍姐儿,两人听了都喜出望外。
如今发豆芽的活计基本都是姜洪和珍姐儿在做,在此之前,他们从未想过自己能挣到钱!
就连现在,也总觉得像做梦似的。
可等姜至喜要把钱分给二人,姜洪和珍姐儿又死活不肯收。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这钱就该放在一处使。”姜洪平时很好说话,眼下却犟得像头牛。
姜至喜哭笑不得:“这本就是你们该得的份例。”
姜洪坚决摇头:“胡说什么,搭把手的事儿,难道生豆芽的法子不是你琢磨出来的?要不然咱家还喝着西北风呢!”
珍姐儿也连连点头,直接把桌上的铜钱推到姜至喜面前:“二姐,我的也全给你!”
姜至喜有些无奈:“你们确定不要?”
“不要不要!”珍姐儿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过了会儿,又眨了眨眼睛,颇为扭捏地小声问,“不过……二姐能不能给我留两文钱?”
回应她的,是姜至喜大方给每人分了二十文!
珍姐儿还小,这个年纪的孩子爱吃爱美,同龄人有的小玩意儿,没道理只让她在旁边干看着。
而姜洪虽是大哥,但平日需要在卫所当差,同僚往来、添置物件,处处都需要钱。
姜至喜秉持着不偏不倚,每个人都分了一部分钱。最后当着两人的面,把剩下的钱则一分为三,藏在床下的老鼠洞里。
“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往后谁缺钱了,就从这个‘小金库’里支,不过只能花自己的那部分。”
不要是一回事,她却不会据为己有,能者多劳,就当自己先替两人保管吧。
想起什么,姜至喜又额外数出三十文给珍姐儿:“你拿着布和棉花去林婶家,问林婶能不能帮我们做条棉被。”
珍姐儿点了点头,正好听着外面传来货郎的叫卖声,顿时欢呼一声,高高兴兴出了门。
与此同时,安定门卫所迎来了两个不速之客。
“这可是你们卫所流出去的豆芽菜?”
程磊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随手扔到地上。
林总旗只是个总旗,被同知大人匆匆叫来,本就心中忐忑,待看清布包里的东西时,冷汗霎时淌下来。
他还以为是姜家孩子卖菜的事发了,以至于没有注意到身旁薛总旗的异样。
扑腾一声跪倒在地:“大人明鉴,那姜家月前父母双亡,只剩几个孩子相依为命,生活困苦,实是活不下去才想了这么个法子换点口粮!”
闻言,同知脸色铁黑。
底下军户生活不下去,偷偷做点小买卖补贴家用的不少,平日也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现在锦衣卫都找上门了,事情就非同小可。
好在只是几个毛头孩子,同知心下飞快盘算,正想着如何撇清干系,冷不丁听到另外一位更为年轻的锦衣卫声音:“姓姜?不是姓薛?”
扑腾,这下薛总旗也跪下了。
同知:“……”
从卫所出来,程磊便叨叨絮絮:“那林总旗倒有点儿真情,姓薛的看着并未说实话,他侄子偷卖豆芽菜一事,他必定知晓。”
沈秀指尖捻着一枚松子糖,随意抛接着,对他的话不置可否。
“不过他应该和探子无关,接下来要不要去那个姜家看看?
沈秀依旧没吭声。
程磊无语,忍不住捅了他一下:“现下又无旁人,你小子别在这儿故弄玄虚,到底怎么想?”
松子糖“啪”一声落入掌心,沈秀终于把糖塞进嘴里,一脸“你是榆木脑袋吗”的鄙夷:“那探子既买豆芽菜,显然是个会自己开火做饭的,还得有点闲钱,蹲在卫所能查出什么?明日一早,去坊市口蹲着。”
程磊恍然大悟:“有道理!”
怪不得头儿让自己带着这小子,聪明是真聪明,就是那副爱答不理、看傻子似的眼神,有时候真让人牙痒痒。
想到这里,程磊一把搂过沈秀的肩膀:“那明日沈小公子再陪我走一趟呗,到时候哥哥去请你去吃酒。”
沈秀被他搂得别扭,肩膀一抖甩开他的手,板着脸吐出三个字:“聚欢楼。”
程磊嘴角一抽,暗骂这小子真会挑地方,那可是京师数一数二的大酒楼。
嘴上应承着“行行行”,心里却已经开始肉痛。关键还不能用其他糊弄,谁让沈秀长了一张饕餮嘴呢。
15. 第 15 章
第15章
另一边,姜至喜不知道自己险些被锦衣卫盯上。
珍姐儿一走,炕上的小妹就醒了,哼哼唧唧哭着找人。
姜至喜不得上前将孩子抱起来,刚搂进怀里,一阵恶臭便扑面而来。
她表情一僵,意识到那是什么,只觉得头皮发麻,浑身汗毛立了起来。恰好姜洪走进来,姜至喜如见救星,动作迅速地把小妹交到对方怀里,自己一扭头钻进了厨房。
“那个,我去准备晌饭!”
比起养小孩,还是下厨更适合她!
姜洪:“……”
在灶台前站定,姜至喜深深呼吸了会儿新鲜空气,确定没有半分异味,这才看向案板。
上面放着买回来的食材,两袋黄豆、一袋小麦、半篮子干木耳、两颗菘菜、两根赤根,这些堆起来像小山似的粮食冬菜,拢共也没花去多少银钱。
倒是那两小包花椒和胡椒,金贵得吓人,尤其是胡椒,一捻儿便要赶上菜蔬的价。
姜至喜后悔不已,早知道胡椒这么贵,她应该在菜园里种点儿胡椒树,何必像现在似的,用汤匙刮了小半匙还得心疼地抖三抖。
显然,这点儿东西想做出浓烈的辛辣味是不行的。
于是她拿起刀,“咄咄咄”将几片老姜、小把茱萸、十几粒花椒并两瓣蒜,利落地剁成碎末,和胡椒混在一起,颜色是五彩缤纷。再加入盐葱酱油香油等调料,做成“家庭版”辛辣汤底。
所谓“家庭版”,还是姜至喜跟着奶奶学的。
姜奶奶是个奇女子,她并非本地人,而是早年从河南逃荒来的“流民”,颠沛流离中遇上了姜爷爷,两人互相看对眼,这才在姜至喜老家扎根安定下来。
记忆中,姜至喜从小就吃过很多河南菜。烩面、胡辣汤、菜莽、炸八块、三不沾。
而胡辣汤是她最偏爱的。
冬日清晨,捧着一碗奶奶熬的汤,辛辣粘稠的汤汁滑下喉咙,一股暖意从胃里升腾起来,瞬间驱散周身寒气,别提有多舒服了!
对于这道菜的做法,姜奶奶也极其随性,用她的说法是:“穷人家哪里讲究那么多,家里有什么就放什么,只要能吃饱比什么都重要。”
姜至喜觉得很有道理。姜家现在的情况,可不就是有什么吃什么吗?
她依着记忆,先把干木耳泡发,干瘪的枯黑菌菇干,吸饱了水后,变成滑溜饱满的“黑胖子”,菘菜和萝卜切成细条,再洗点儿新鲜的黄豆芽。
得益于这豆芽生意,如今姜家虽不宽裕,但豆芽总算是不缺了,兄妹几个的脸色也渐渐有了些活泛气。
姜至喜打开粮食桶上的盖子,从里面舀了一勺白面活成团,找一快衬布盖上发醒。趁着这个空档,她又开始张罗明日出摊要用的各样食材。
有了经验,这次速度快了许多,不到两刻钟便备好。
大门打开,珍姐儿蹦蹦跳跳从外面回来,手上拿了一串糖葫芦。
“二姐,林婶说这几天就能把被子缝好。”
时下做一床棉被需要六七日,眼看要到冬三九,陈氏记挂几个孩子,便想着夜里赶个工。
姜至喜心里清楚这一点,她点点头,记下了这个恩情,想着日后定要从别处找补回来。
人情便是如此,有来有往,关系才能维持下去。
“二姐你回头。”
倏然,一个冰凉圆润的东西轻轻触及双唇。
珍姐儿举着糖葫芦,小脸笑嘻嘻的:“一根糖葫芦有六颗山楂,我特意从货郎那儿挑了最大的一个,二姐大哥一人分两颗。”
姜至喜一愣,原来珍姐儿要钱并不是嘴馋,而是想要和家人分享。
心底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这猝不及防撞了一下,她张开嘴,薄薄的透明糖衣随着咔嚓声一下碎开。
牙齿先触及到山楂,这种艳红带着斑点的果子,天生具有欺骗性,一口下去,酸味席来,激得姜至喜舌根儿瞬间冒出津液,腮帮子跟着一紧。
不过很快,咬碎的糖衣在口中融化,甜味弥散,削弱了那份酸,连带着山楂都粘上了蜜味,酸甜可口。
姜至喜禁不住咔咔嚼起来,她从小吃硬糖之类的零食,都喜欢咬碎了吃。山楂果子软硬适中,口感有种沙沙感,糖渣混着果肉,咀嚼起来是一种嘎嘣脆的绵软。
最妙的是混着果肉纤维的细小颗粒感,摩擦着舌尖,酸甜的汁水顺着喉咙往下走,生津开胃。
咽下果肉,她笑道:“我也做了个新鲜吃食,等会儿珍姐儿帮我尝尝味道如何?”
珍姐儿早就期待着了,迫不及待点头:“那我来帮二姐烧火。”
说罢蹲到灶台口,熟练地用脚踩断树枝,往下一蹬,咔嚓,伴随着火苗爆裂的动静,续到炉子里。
见小姑娘这般积极,姜至喜没有拒绝。
她自个儿继续去做胡辣汤。
面已经醒好了,往盆里加入清水,清澈的水淹没面团,仿佛盖了一层柔纱。接着,她伸出双手探入水中,居然像揉洗衣裳似的揉搓起面团。
这一举动看得珍姐儿眼睛都瞪圆了,随着姜至喜的动作,面团服服帖帖在掌间滑动、变形,发出细微的咕唧声。
她下意识屏住呼吸,一眨不眨地盯着二姐的手,仿佛在看什么戏法。
很快,清水在揉搓下渐渐变成乳白色的浆汁,再看不见盆底,原先的面团则洗的软塌黏糊,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蜂窝眼儿。
姜至喜解释:“这一步叫洗面,目的是为了洗出面团中的淀粉,不要小瞧淀粉水,等会儿可是有大用呢。”
抽出一条襻膊,利落地绕过颈后,两端各套住腕子向上一拉,衣袖便听话地提至肘间,露出两条纤细小臂。
姜至喜端起之间切好的配菜,囫囵着倒进锅里,沸腾煮开后,再缓缓淋入先前备好的淀粉水,一边搅一边淋,肉眼可见的,锅里的汤汁变得晶莹浓稠起来。
等到倒料汁时,她看到碗里的面筋,突然一拍脑袋。
竟然把这东西给忘记了!
连忙捞出面筋,用手指扯成薄片,一点点下入锅中,过程中不断用筷子转圈儿搅拌,布满蜂窝的面筋像小鱼似的在水里游动,差不多十多个数,一锅辛辣粘稠的胡辣汤便做好了。
这道简单到珍姐儿都会做的菜,再次受到了姜家兄妹的喜爱,于是第二日摆摊,除了两盆面糊,姜至喜还多备下了一大桶胡辣汤。
前几日出摊都是姜洪一起照看,眼看生意步入正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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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到达地方后,姜至喜干脆让对方去忙卫所的事情。
她独自一人收拾摊位,刚把饼铛支稳,便觉光影一暗,已有食客停在了摊前。
陈述呼吸略显急促,发髻与眉梢凝着一层未化的白霜,显然是疾步赶来。
他稍稍平复了气息,这才拢了拢衣袖,温声道:“劳烦小娘子,与在下两个加里脊的煎饼果子。”
今日不需上朝,陈述原是可以晚些出门。
只因昨日散值归家,他心中惦念着煎饼果子的滋味,和小娘子堪称“义举”的行为,特意绕路想来再买上一份,谁知赶到大都角头时只看见街角空荡荡的,煎饼摊早没了踪影。
还是旁边豆腐摊的商贩告诉他,那煎饼果子生意火得很,摊主一早就卖完收摊回去了。
生怕再度错过,这位年轻编修索性起了个大早,踏着晨露匆匆赶来。
姜至喜也认出了眼前这位青年。
昨日对方过来时,双眉紧蹙,面色凝重,盯着饼铛的模样活像在看杀父仇人,让她心里好一阵嘀咕,生怕是来找茬的。
不过一日之隔,青年再度出现,这次一开口就要两个煎饼果子。
姜至喜心中暗自高兴,没有什么比虏获食客的心更让人开心的,她快速做了两个豆面夹里脊的煎饼果子,又舀了一碗胡辣汤一齐递过去:“今日推出新品,这碗胡辣汤免费赠与相公。”
陈述未曾想还有这般际遇。
他对胡辣汤不感兴趣,但小娘子的一番好意实在不忍推拒,便也礼貌地道了谢,将那碗胡辣汤倒进自己的锡壶中。
后面煎饼果子摊的人越来越多,忙时竟排起队伍,看到这番情形,早早过来的陈述免不得庆幸又自得。
他可是今日头一个买到的!
收好热腾腾的煎饼果子,陈述拦住路边的轿夫,径直朝着翰林院而去。
/
卯时初,京师各处府邸陆续敞开门房。
位于东长安街的翰林院也不例外,“门子”推开沉重的朱漆大门,洒扫庭院,点亮灯烛。
不过片刻,便有官员们陆陆续续抵达,彼此拱手作揖,寒暄几句,然后各自步入廨署处理公务。
都说状元是文曲星下凡,身份尊贵,前途无量,可在这翰林院里,最不稀罕的就是状元,那话怎么说来着?随便扔颗石子,砸中的都是状元探花!
陈述作为二甲进士,在人才济济的翰林院中,实在不算起眼。
加之他资历尚浅,性子低调老实,平日里只会安安静静待在自己的位置上做事,像一株莠草似的毫不惹人注意。
可今儿一进翰林院,陈述就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往常同僚们见了他,顶多点头致意,今日却有好几道目光在他身上多停留了片刻,带着点儿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每每等他回视过去,对方又若无其事移开。
他心里打了个突,忙低头查看自己的袍服鞋帽,并未发现有何不妥,只得按下心中疑虑,快步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翰林院辰时上值,这会儿未到正式办公的时辰,廨署中同僚三三两两聚在一处,或闲谈说笑,或是吃着带来的早膳。
陈述静坐片刻,也伸手打开了自己的食盒。
16. 第 16 章
第16章
时下食盒多为漆盒,保温效果极佳,打开后,左边放着他买的煎饼果子。
右边则放着摊主赠送的胡辣汤,热气腾腾,闻着味道比煎饼果子更要浓烈。
但陈述犹豫片刻,还是先拿起了煎饼果子。
他这人性子保守,不喜尝试新东西,煎饼果子很是符合他的口味。
拿着油纸慢慢咀嚼,同样的东西,每吃每有新味。酱汁涂满煎饼,佐料挤着佐料,满满的一大口,便争先恐后往嘴里跑。
猪柳软嫩、鲜香,果篦儿酥脆、油润,菜蔬更是水嫩多汁,不是往常的草味,清爽之外,又有明显的回甘。
吃的陈述开始怀疑自己以前怎么没发现叶子菜这么好吃。
怕吃不饱,陈述这次买的煎饼果子里额外加了两根油炸桧。
这东西也是刚炸的,单闻味道油香十足,只不过太油腻,吃多了嗓子眼都要糊住了。
所以陈述平日很少吃。
可当它被裹进煎饼果子里,一切都不同了。
热腾腾的煎饼让油炸桧逐渐“软化”,边缘保持微脆,内里却已经熏软,蓬松的气泡吸饱了酱汁,变得韧软而有嚼劲。
大口大口吞咽,哪里还有油腻感?反而是吸收了酱料的味道,与豆面香相互衬托,口感无比丰富。
两个煎饼下去,陈述腹中有了饱腹感,只是嘴里难免干涩。
他的目光不由落向那碗胡辣汤,犹豫片刻,还是端起来小心地抿了一口。
刚入口,一股强烈的辛辣便直冲喉头,陈述毫无防备下,被呛得连连咳嗽,连眼角都泛了泪。
嘿!
那商贩小娘子做的汤,也忒辛了吧!
心里念念叨叨,虽如此,陈述却并未放下,方才那一下子被呛得厉害,但尝到的滋味却着实特别,是他从未吃过的味道。
他定了定神,再次端起碗。
这次有了准备,陈述没有再被呛到,胡辣汤汤底棕黄,因加了淀粉水,只看外表,浓稠如浆,随着动作微微晃动时,汤水沾到碗壁,而后缓缓挂壁。
可这样其貌不扬的汤,入口却是惊为天人。
随着滚热的稠液滑下喉咙,霎那间,陈述仿佛尝出了百种滋味。
胡椒的辛,茱萸的辣,花椒的麻,淀粉的稠,齐齐扑面而来,四者在舌尖纠缠,融合,最后彼此衬托,不仅不突兀,反而让汤酸香鲜醇,厚润绵长。
胡椒开道,待冲劲的辛辣散去后,便是各种香料的回甘,陈述一边喝汤,一边吃菜,里面配菜也极其丰盛,简单一瞧,便有菘菜、萝卜、木耳、豆芽。
菘菜吸饱了汤汁,鲜美油亮,咀嚼起来软烂但不散。萝卜水分多,炖得透了心,牙齿一咬,汁水便“噗嗤”涌出来。
木耳切成细条,黑黢黢混在汤中,瞧着不起眼,吃起来倒是咯吱脆生。还有那豆芽,一芽两吃,黄豆粒酥烂粉糯,细嫩的银芽挺着脆骨,吃起来也脆,水灵灵的清甜。
此外,还有一种奇怪的片状面食,蜂窝似的蓬松,里里外外吸满了汤汁,滑嫩到舌尖一碰,就“出溜”逃走,竟成为陈述最喜欢的东西。
生姜和茱萸激起辣味,间以花椒胡椒生麻,本就是性温热的调料,炖进一锅汤里,一股暖流自喉间涌向四肢百骸,将浑身寒意驱散殆尽。
陈述哪里还记得一开始的嫌弃,喝的酣畅淋漓,惊喜不已。
没想到一个街边小食摊居然能做出如此美食,不由庆幸自己没有拒绝,一时间吃得更加津津有味,全然没有注意到周围情况。
直到一个温和的声音在旁边响起:“陈编修今日雅兴,带了这般香的吃食来。”
陈述抬眸,看到来人后,连忙站起身,拱手行礼:“费大人。”
来人是翰林院修撰费宏,成化二十三年的状元,前段时间因校阅试卷积劳成疾,告假归乡调养,如今官复原职,是同僚中的佼佼者,陈述一向敬重他。
费宏看着他桌上的食盒,目光在那碗胡辣汤上停了停,笑道:“这汤闻着倒是特别。”
陈述有些拘谨,听费宏问起,慌乱之下居然把汤往对方那边推了推,脱口而出:“费大人若是不嫌弃可以尝尝。”
话出口他就后悔了。
本是出于尊敬,没指望费宏真会喝,毕竟费宏的身份摆在那儿。
可万万没想到,费宏竟点了点头,笑着说:“好啊,看着确实不错。”
“?”
天天个老爷,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哪怕心中悔恨不已,陈述也不得不找了个干净的小碗,小心翼翼地分了一半胡辣汤给费宏。
费宏接过碗,并没讲究,直接当着对方的面喝起来。
比起陈述,显然他是个能吃辣的,胡辣汤的辣口对他来说正对滋味,通透不烧胃。
咸味拖底,茱萸姜片带来醇厚的辛辣,花椒负责提味点睛,于是舌尖只有微微麻意,不至于失去知觉。
几口下去,鼻尖先泛起细密的汗意,而后呼吸变得暖烘烘。浓稠的汤羹挂着勺壁,裹着每一粒蔬菜不肯撒手。
恍惚间,费宏忽而想起少年时负笈游学的场景。
大雪凛冽,他与同行几人被困于荒郊驿亭,双脚冻得早已失去知觉,他出身世家,却第一次感受到百姓之苦楚。
那时瑟缩在快要熄灭的火堆旁,心中最炽热的渴盼,不过是有一碗能烫透肺腑的热汤。
若是天下老百姓人人手中都有一碗这样的热汤,该多好。
恍惚过后,费宏回过神,低头看向碗中。
虽然是汤,但其中的配菜可不少,木耳是脆爽的,豆芽带着点清甜,面筋则吸足了汤汁,嚼起来韧劲十足又饱满湿润,明明是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食材,却让人吃了还想吃。
若非周围还有其他人,费宏连最后一滴汤都想舔干净。
他不舍地放下碗,由衷赞叹:“这胡辣汤味道确实好。”
又看向陈述,询问道:“此羹可是陈兄所制?”
陈述摇摇头,他哪里有这般本事,刚要开口回答,突然听见廨署的门“吱呀”一声惨叫、转头一看,竟是几位同僚你推我挤,一不小心摔倒在地,被发现后,一个个面露窘色。
“……咳,那个,我们其实也想问问,这汤是哪儿买的。”
“呵呵,没错,实在是闻着太香了。”
陈述:“……”
青年翰林面色变得古怪。
他从前只当这些同僚个个清冷自持、不重口腹之欲,如今却见他们为了一碗胡辣汤如此失态,莫名的,心中的紧张感不知不觉中消散许多。
他压下嘴角的弧度,一本正经回答:“这是安定门大街的一个小食摊,摊主是位小娘子,除了胡辣汤,她做的煎饼果子也特别好吃。”
/
大都角头。
除了最初食客多的时候,姜至喜有些忙乱,后面过了最热闹的时辰,她逐渐适应节奏,一个人也游刃有余。
摊煎饼,收钱,净手,再摊煎饼。
邻摊的王大对她每做完一饼便要净手的习惯很是费解,只觉得这小娘子忒讲究。
直到瞧见顺天府衙的衙役特意巡至她的摊前,买了饼子不说,还称赞她这洁净做派。
“……”
默默把吐槽的话咽回去,暗下决心明日也得备上点儿油纸,做不到次次净手,用油纸垫着给客人切豆腐也是好的。
姜至喜并未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间已成了这条街上的风向标。
看到五六个衙役朝摊子走来,她从对面的汤饼铺子里借了两条长木凳置于摊子旁边,勉强作为歇息的地。
随即落落大方地迎上前招呼:“几位差爷辛苦!今日吃点什么?”
笑意可谓百分百真诚。
俗话说“县官不如现管”,这些衙役职位虽不高,可在这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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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街巷中,说话做事却比县太爷还顶用,先前薛三那桩事,便是明证。
姜至喜打定主意抱大腿,在摊完煎饼果子后,又每人赠送一碗新品胡辣汤。
一大桶胡辣汤,用料三斤配菜,能盛出五十多碗,即便每碗只售三文,刨去本钱,也净赚百来文。
最关键的是,不像煎饼果子似的费力气。
姜至喜心中快速盘算,五位衙役便是十五文钱,于如今的她而言,完全可以承担。
衙役的俸禄不算高,白送的东西自然不会拒绝。
本以为是普通汤水,毕竟瞧着颜色深,像极了农家的粗茶淡汤,大家并没抱多大期望。有人甚至暗暗吸气,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仰头灌下——
“唔!”
同僚看不下去,笑骂:“别卖憨。”
那衙役喉结滚动,好不容易咽下去,闻言翻了个白眼:“谁卖憨!我是说好喝,太好喝了!”
汤体稠厚顺滑,轻轻吸溜便顺着喉咙滑下,调料的辛香刺激着舌尖,随后在口中层层散开。
和食肆中薄到透明的鸡蛋汤不同,姜记煎饼果子的小娘子实在厚道,胡辣汤里面放满了配菜,打眼一瞧就有四五种,一碗下肚,踏实顶饱。
衙役眼珠子转了转,计上心来:“你要不喝,我不介意帮你解决。”
“滚滚滚!”
同僚赶紧端着碗躲开。
他还不信了,就算是x,他今日也要亲自尝尝咸淡!
然后——“小娘子,再来一碗!”
姜至喜用一碗赠品打开了胡辣汤的生意,接下来陆续收到了五六份定钱。
晏几身为古代版富二代,见识比旁人广博些:“这是河南布政使司那边的吃食吧,你会做豫菜?”
姜至喜抿嘴一笑:“算不得精通,只是略懂一些皮毛。”
晏几闻言,倒是来了兴致:“那你可还会做其他地方的风味?”
姜至喜沉吟片刻,谨慎答道:“不知差爷指的是哪些?一些大的菜系民女不敢夸口,倒是各地街头巷尾的小吃,略知几样。”
她随口报了几样点心小食的名字,其中有的连晏几都未曾听闻,原本略带倨傲的神色缓下来,甚至忍不住偷偷咽口水。见状,姜至喜顺势说道,日后若有机会,会在摊上陆续推出这些新品。
这也是她一开始的打算。
煎饼果子是食摊的主推,再隔三差五添些别样小吃,既维持新鲜,又能根据菜园的蔬菜解锁不同搭配,反过来升级菜园。
末了,她还趁机打探了薛三几人的情况。
晏几对姜至喜的印象不错,乐得为她解答:“那几人是军户,公然经商本就不合法,这次更是倒霉撞到了锦衣卫手中,短时间内是出不来了。”
锦衣卫?
闻言,姜至喜微微诧异,显然不明白怎么和锦衣卫扯到干系。
不过无论如何,自己家总算是能安稳些了。
晏几吃饱喝足,帕子一抹嘴巴,走的时候又往木筐里扔下一粒碎银。
“你这小摊既想添新品,便好好做来,何必送来送去?我晏三岂是贪便宜的人。”
闻言,姜至喜哭笑不得:“那也多了,煎饼果子八文,胡辣汤五文,哪里需要这么多。”
可晏几早已大步走远,只背对着她摆摆手,示意不必再找。
姜至喜也知道有钱人不在乎这点小钱,于是不再纠结,想着大不了等下次晏几再来时,自己不收银钱便是了。
“咳,你这儿可还有吃食?”
这时候,又有一个食客过来。
姜至喜闻声转过头来,尚未开口,目光先注意到对方身上穿着的衣袍。
玄色锦缎,上绣飞鱼纹,于云涛海涯间隐约露出的龙首鱼尾之形,分明是只有锦衣卫才有的飞鱼服。
心头猛地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姜至喜仰起笑脸:“有的,这位客官想要用点什么?”
17. 第 17 章
第17章
程磊目光迅速打量了一番车上食材,瞧着没有什么贵重的,逐渐放下心来。
今日他拉着沈秀出门查案,代价是请对方去聚欢楼用膳。
真到了要掏银子的时候,还是觉得肉痛不已。
有些人明明外表一副翩翩佳少年的模样,怎么就那么能吃呢?!
想起沈秀刚进锦衣卫时,千户大人特意设宴接风,沈秀独自一人吃光了二十盘招牌菜,晚宴席散后,千户大人腰间的荷包肉眼可见地瘪了下去。
而他的荷包只会比千户大人更加干瘪!
就在程磊几乎要心灰意冷时,突然,一阵诱人的香气随风飘来,寻着方向望过去,原来是街头某个摊子前面排起了长龙。
一向对吃食挑剔的沈秀,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程磊是何许人也?
他熏香只舍得熏鼻子,去面馆不点面只喝饶面汤,月俸三十两银子,能攒下二十九两八钱,是个不折不扣的铁公鸡。
哪怕沈秀只停顿了刹那,他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
于是见缝插针立刻凑上前,试探着道:“看什么呢?哎呀,那小摊前头排了那么长的队,味道定然不差,要不我请你尝尝?”
沈秀收回目光。
冬日寒气呵出口,化作一团四散的白雾,少年拢了拢扣在袖端的衣袖,漫不经心地打了个哈欠。
起得太早容易倦了,譬如此刻,他只想回去睡觉,听了程磊的话,也只懒懒一点头。
程磊却像得了什么天大的便宜,生怕他反悔,转身就扎进人堆里排起了队。
这会儿好不容易轮到他,卖饼的小娘子笑吟吟地推荐了好几种配菜,他咬咬牙,干脆每样都加了进去。
心里暗暗掂量:再怎么说,也比聚欢楼便宜多了!
不谈姜至喜得知锦衣卫来意,着实悄悄松了口气,拿到五个煎饼果子外加两碗胡辣汤的程磊,也解决了心头大患。
他提着一大兜子吃食回去,献宝似的送到沈秀面前。
“啧,别说兄弟不照顾你,给你买的都是加蛋加肉的顶配!”
说着又啧啧称奇:“这饼子瞧着可真稀奇,叫什么‘煎饼果子’,做法从未见过,闻着味儿也挺特别。”
沈秀也从未见过。
瞌睡清醒了些,因着味觉敏锐,他平日对吃食颇为挑剔,最爱去京城的大酒楼,每月那点俸禄基本全部填进嘴里。
但眼前这煎饼果子,和他往日所见的任何吃食都不同。
虽是街头小食,做法样式却别有一番讲究。
仿若宣纸的煎饼皮,打入鸡蛋,撒上翠绿的葱花和乌黑的芝麻,再在其中卷入不同食材,砧案滚上一周,卷成圆圆的桶状。
刀锋沿着侧面利落切开,露出里面的“馅”,红黄绿交错,端是一副活色生香的市井画卷。
有被爹娘牵着的孩童看到后,馋得直流口水:“娘,我也吃那个!”
那爹娘望了一眼,顿时哎呦一声:“那可是读书人吃的精细东西,肯定不便宜,娘给你买糖吃好不好?”
不说两人气质出众,便是身上布料一看就和他们普通百姓不同。
尤其左边那位,面白如玉,好看的不像凡俗中人,倒像是画里走下来的仙人。
仙人吃的东西,哪能是寻常价钱?
“不要不要!我就要那个!”孩童哪管那么多,身子往后一坐,当街撒起泼来。
而另一边,“仙人”般的读书郎却与同伴径自走到街边,撩起衣袍就在一处石阶上坐下。
外表再怎么俊秀,沈秀也是武官,同锦衣卫的同僚们混久了,更是没有什么讲究,直接在路边品鉴起来。
裹了配菜和酱料的煎饼,味道层次丰富,鲜嫩与咸甜交融,入口之后猛然炸开,不仅不冲突,竟是越嚼越香。
沈秀瞪大了困顿的桃花眼。
京师何时出现了这么一家小食摊?
来不及多想,已经拿起另外一半。后面吃多了,甚至分出喜好,他最喜欢里面的果篦儿,油炸过后干脆酥香,咬起来咔嚓上头,便是单独拿出来卖他也是愿意买的。
程磊没想到,自己还能分到一个煎饼果子。
受宠若惊之下,珍惜地捧在手中品尝,果不其然,味道比自己想象还要好,更重要的是物美价廉,能给他省下不少钱!
正这样美滋滋想着,却见沈秀三两下吃完自己手中的煎饼果子,利落起身:“走吧,去聚欢楼。”
“?”程磊一时没反应过来,“怎么还要去聚欢楼?”
沈秀挑眉瞥来,一副“这还用问”的神情:“不是你说要请我去聚欢楼的?”
程磊:“……”
他想的是以此代彼,不是一顿之外再添一顿啊!
忙忙碌碌半个晌午,两盆面糊只剩下一点儿根部,胡辣汤更是全部售空。
姜至喜没有等姜洪过来,她把借来的长木凳送还给汤饼铺,自己收拾东西回家。
姜家的车子是常见的独辕车,外形神似“凸”,中间车轮高高隆起,将车盘自然分为左右两边,《天工开物》称其“一人推之,载量数石,行道便捷。”
实际用起来却是很难保持平衡,好在姜至喜属于天赋流,卖光食材后的车子轻了不少,她尝试了下,几步之后就找到了平衡妙招。
双手一前一后,手臂如弹簧般微曲,借力向前,如此,以她现在的力气,推着满车工具竟也走得稳稳当当。
快到巷口时,撞上从卫所匆匆出来的姜洪。
少年额角带汗,黝黑的脸上透着焦急,见姜至喜自己推车回来吓了一大跳,急忙问道:“怎么不等我过去,难道薛三又去寻衅了?”
姜至喜摇头:“大哥放心,官差们说薛三还在牢中,是我想着卫所里事忙,总不能让你天天来回,便自己尝试了下,感觉推着也不费劲。”
姜洪伸手接过车把,瞥见姜至喜发红的手心,声音闷闷的:“再轻也有十多斤,哪能不费劲?”说完不等她回应,便推着车朝前走去,嘟囔道,“下回我早点出来。”
姜至喜知道姜洪是心疼自己。身为大哥,少年说的话最少,干的话最多,总是把家中重担抗在肩头,像田间埋头苦干的老牛。
所以她何必做扫兴的人?真等到忙不过来的时候,大不了添置一辆马车或牛车,办法总是比困难多。
回到家,第一件事情关紧大门,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进行每日的必备项目——数钱。
连趴在床上吐泡泡的小妹也被抱了过来,手里攥着一串长长的铜钱,美其名曰沾沾喜气。
比昨日还要高的铜钱哗啦啦堆落在炕头,珍姐儿眼尖,从中捡起一块指甲大小的碎银子,惊喜地低呼:“这个得有二两吧!”
姜至喜笑着解释:“是一位衙役给的‘预存金’。”
珍姐儿顿时“哇”地张大嘴巴,连衙役也买二姐的煎饼果子,这一刻在她心目中,姜至喜是顶顶了不起的人。
她忍不住拽住二姐的衣袖,央求再多讲一些,姜至喜见她这般,便挑了几件街市上的趣事讲出来,小姑娘听得津津有味,仿佛自己也亲身经历了似的。
煎饼果子的销量比昨天还要好,再加上新推出的胡辣汤,最后数出来的净利润有三百二十文!
比第一日多了一半还要多!
兄妹三人欣喜不已,照旧每人拿二十文,剩下的分成三份,藏进床底的老鼠窝里。
不过往里塞的时候,姜至喜发现洞口似乎有些不够用了。
照这个速度赚下去,恐怕再过不久,这老鼠窝就真要挤得连只老鼠都钻不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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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滋啦——”
一阵白蒙蒙的水蒸气腾起,霎那间,狭小的厨房云雾缭绕,宛若仙境。
连落在屋檐上的麻雀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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忍不住伸头张望,却见雾气里一道拿着锅铲挥舞的身影,动作快得带风,仿若天上的“锅铲仙子”。
前些日子买的猪肉没有吃完,姜至喜把肥肉炼成油,装在油罐子里。
这会儿拿出来,猪油已经凝固成奶白的膏体,擓一勺子在锅里擦一圈,脂膏遇热融作清亮的油液,缓缓浸润黑黢黢的锅底。
姜至喜手刀起刀落,手中的葱花切得长短齐整,先拈起葱白段撒进锅中。
又是一阵“滋啦”声。
葱花的呛辣被热锅逼出来,气味独特浓烈,别看属于司空见惯的调料,一定程度上,葱花是奠定一道菜风味的基础。她把葱白煸到微黄出香,再投进嫩些的葱绿部分,继续以小火慢炒,直至葱叶变得焦脆,颜色微微发黑,再捞出炸酥的葱渣,只留香气扑鼻的葱油。
这一步是让豆腐香润入味的关键,葱油炒香了,才能压住豆腐的豆腥味。
连日摆摊,午饭总是随着摆摊吃,味道虽不错,但姜至喜难免想念一口热乎的家常味道。
恰巧邻摊就是卖豆腐的,姜至喜留意过,王大的豆腐点得还算是不错的,豆腐颜色微黄,质地扎实,托在手中弹性十足。
这样的豆腐吃起来口感也是极好的,紧实韧性,豆香味浓郁,所以今日收摊时,她特意请对方切了两块豆腐,打算做一道连古人都钟爱的名菜——东坡豆腐。
姜至喜把泡好的豆腐捞出沥干,切成半指厚的方块。
此外她还特意往豆腐表面撒点儿面粉,这算是她煎豆腐的一个小妙招,拍了粉的豆腐下锅不易散,稍微一煎外皮就会变得酥脆,而且吸油少,吃起来更清爽。
事实也是如此,等豆腐煎至两面金黄,结出一层酥酥脆脆,又薄如蝉翼的薄壳,姜至喜便用笊篱将豆腐盛出来备用。
上辈子她做这道菜的时候,还会加入火腿香菇焙香,眼下香菇没有,火腿更没有,只能用原汁原味清水打底。
炒熟的芝麻代替香榧子,再擓上半勺豆酱,少量白砂糖,用铲子细细搅开。
如此,清水也变得不再清澈,变戏法似的如墨滴入,味道可比文人的墨香多了。
趁着这个空隙,姜至喜弯腰往灶膛里添了几根木柴。
火势一起,锅中的酱汁渐渐稀释,锅铲拨弄,酱汁微有些挂壁,将煎好的豆腐重新倒入,轻轻推匀,让每一块都均匀裹上酱汁。
到这一步,香味更加浓厚,并逐渐弥散开来,姜至喜的肚子开始不争气地咕噜叫了起来,好在没有旁人,她脸部红心不跳盖上锅盖继续小火焖煮。
又过了半刻钟,锅里的汤汁变得浓稠似酱,见此情形,姜至喜果断从灶膛里抽.出柴火,再往锅里捻入一小撮食盐和葱花。雪白和翠绿的点缀,使得这道菜犹如工艺品,色香味俱全,如此,连苏东坡都念念不忘的东坡豆腐就做好了。
姜至喜先从中盛出一盘子,剩下的放锅里继续闷着,她朝屋子里喊了一声:“你们先吃着,我去林婶家一趟。”
陈氏对他们兄妹照顾良多,现阶段拿不出什么像样的回报,送上些自己做的吃食也算一份心意。
顺便,她想打听一下附近有没有手艺好的木匠。
眼看着小食摊步入正轨,生意越来越好,总不能一直借用别人的凳子。
说来也巧,今日林总旗恰好在家,听闻姜至喜想找木匠做凳子,他当即推荐了个人:“北鼓巷口就有一位王木匠,手艺好,价钱公道,最近正清闲着,你现在去找他,几天就能做好。”
姜至喜又细细问了地址和价钱,随后将带来的豆腐递给陈氏。
陈氏看见盘中金黄酥嫩的豆腐,还以为是煎肉块,连忙推辞。姜至喜抿嘴一笑:“婶子,这是用豆腐做的。”
“豆腐?”陈氏面露惊讶。
姜至喜眼中闪着光,语气也带上了几分自豪:“您尝尝,这东坡豆腐做得入味,吃起来未必比肉差!”
18. 第 18 章
第18章
临走时,林总旗想起什么,叫住姜至喜:“近日卫所里查得严,叫洪哥儿安分些,莫要胡乱走动。
姜至喜心念一动,忙问:“林叔,可是出了什么事?”
林总旗叹了口气,面露愧色:“昨日锦衣卫来人,薛总旗因为纵容侄子脱免军籍,私自在坊市贩售豆芽,杖了八十,至于他侄子薛三,还在牢里关着,听说是牵扯进了什么大案子。”
果然。
离开林家,姜至喜独自站在街道上,连日来萦绕心头的迷雾终于消散。
大明发展至今,卫所制度早已颓败,像安定门这边的卫所,常年粮饷亏空、入不敷出,巴不得军户们自己谋生路,对于军户私自摆摊这事并不严查,所以薛三出事另有原因。
想明白这一点,姜至喜心中稍定——起码眼下,她这摊子还能继续摆下去。
至于薛三一个小小的军户为何敢欺负姜家,如今想来,大概有那位薛总旗的授意。
原身的父亲隶属林总旗麾下,而林总旗又与薛总旗素来不和,薛三动不了林总旗,姜家便成了这场争斗中的牺牲品。
思及此,姜至喜不禁蹙起眉头。
林总旗念及与姜父旧情,对他们兄妹多有关照,但也仅限于此。
真遇上大事,他未必愿意帮忙,或者说,未必有能力插手。
最好的出路便是他们搬离南鼓巷。
可搬家谈何容易?如果说半个时辰前姜至喜还在为“填满老鼠洞”感到沾沾自喜,这会儿她就只剩苦笑。
内城租房所费不赀,若想带家人迁往安稳些的坊市,租金定然高昂。
看来,还是得继续奋斗啊。
却说另一边的林家。
陈氏把姜至喜送来的东坡豆腐热了热,端到桌上算添一盘菜。
嘴上不由感叹:“喜姐儿真是变了许多,以前总是躲在洪哥儿后面,同人说话细声细气,如今倒能独当一面了。”
林总旗对姜家几个小辈也算知根知底:“姜家如今没个大人撑着,这几个孩子若再不立起来,只怕更要叫人欺负了去。”
“这话倒是真的。”陈氏摇摇头,不再多提,转而看向桌上的吃食,“不过以前还真没有看出来喜姐儿有这手艺,瞧瞧这豆腐,烧得比酒楼里的还讲究。”
还有上次的韭菜盒子,同样是用韭菜做的,喜姐儿做出来的韭菜盒子就格外香。
她吃过之后便念念不忘,又不好上门讨问。这次送来的豆腐卖相看着不错,陈氏内心有些期盼,用饭时向来优先顾着丈夫的她,这次没忍住,先夹了一块吃进嘴里。
下一刻,一股醇香在舌尖荡漾开来,顿时津液肆生。
真好吃啊!
煎至外皮焦脆的豆腐,没有了豆腥味,反而散发着阵阵的葱香。经过焖煮,已经变成虎皮,酱汁充分填满了每一处缝隙。
咬开微韧的外皮,里面却是嫩如膏脂,豆腐选的北豆腐,所以软嫩不烂,陈氏用嘴一抿,便在舌尖轻轻化开,非普通嫩豆腐那般易散,而是多了一丝绵密。
味道更不用说了,咸鲜醇厚,陈氏甚至尝到了微微的回甘。葱香打底,酱香和豆香完美融合,附着在豆腐的表面,牙齿一碰就会切成几块,里面是恰当好处的咸、鲜,葱油拌过的味道丝丝缕缕渗入其中,咬开之后,汁水四溢。
陈氏毫无防备地被烫了下。
但她不仅没有停下,反而又迫不及待夹了一块。
这次的豆腐块头小些,表面裹满了油脂,陈氏本有些生怵,然而入嘴之后,发现半点儿腻味也没有,葱虽然是调料,可这调料也有大用处,用它炸出来的葱油清润透亮,正正解了猪油的腻。
等到咬开豆腐,那点儿葱香就被压盖住。
豆腐是热腾腾的,冒着白气,表面裹满了厚厚的酱汁,见状,陈氏赶紧“吸溜”一下,把差点儿流淌的汁水全部吞进去。
简单的豆腐,竟真的吃出了肉的感觉,让人满嘴流香。
“喜姐儿说的没错,这什么东坡豆腐,真的比肉还香哩!”
以往林总旗在家吃饭,陈氏总是事事紧着他,今日却像是全然忘了丈夫似的,只顾着自己夹菜。
林总旗有些不满,见妻子吃得津津有味,气得自己也夹了一块。
结果豆腐一入口,香得他差点咬到舌头。
不是,什么时候豆腐也这般好吃了?
林总旗震惊地盯着盘子,盯的眼睛都酸了,那豆腐还没有现出原型,反而因为陈氏不停手,满满一大盘子东坡豆腐,几乎要见了底!
林总旗:“……”
他顾不得抱怨,赶紧加入抢饭。
豆腐沾了芝麻,醇厚的焦香丝丝缕缕钻入鼻孔,像秋日晒过谷物的平房。
没有老百姓不爱五谷丰登,林总旗往上数三代,也是地里刨食的农民。他贪婪地深吸一口气,嘴上却毫不客气咬下大口,顿时,细小的颗粒在嘴里沙沙地滚着,紧跟着是稀奇的咸甜味儿。
京师人很少接触咸甜口,林总旗便是第一次吃,但意外发现不错。
豆酱和调料翻炒混合,砂糖融化其中,慢慢熬出浓稠挂壁,两种味道配得恰到好处,谁不抢谁的,反倒把豆腐的豆香衬得绵延。
这般人间美味下肚,林总旗整个人的精神仿佛得到升华,先前那点儿对妻子的气愤也忘记了。
咳,这种时候就不要谈谦让,桌子上只论筷子快慢!
……
姜至喜到家时,珍姐儿已经把东坡豆腐和烀饼端到桌上,抱着小妹喂米糊糊。
姜洪则给自家挑了四桶水,把厨房的大水缸灌满,又闲不下来,拿着斧头砍柴。
仔细想想,姜至喜做饭的时候从来没有操心过柴火,因为姜洪会把木头劈成不同粗细,用起来格外方便。
她明明让他们先吃,可是谁都没有先吃。
心中蓦地涌起一阵感动,姜至喜不是一个容易心软的人,除了奶奶,她很少会主动亲近谁。
没想到重活一世,反而让她拥有了互相体谅的家人。
“我回来了。”
珍姐儿抬起头,稍微有了点儿肉的瓜子脸上扬起笑脸:“哎呀,二姐回来了,大哥快来吃饭!”
“嘿嘿,来勒!”
一盘子东坡豆腐,外加豆面的铁锅烀饼子,厚厚的豆面,“啪叽”扇到油润的铁锅上,待热火熥烤焦黄,表面冒出蜂窝似的气泡,又暄又软,满满的豆子香。
吃时把饼从中间对折,往里面夹几块东坡豆腐,浓郁的酱汁立刻浸透了烀饼子,淡黄的豆面染上了一层焦棕的油亮,一口下去,既有豆香、芝麻香,又有咸甜的酱香。
若觉得不够劲,没关系,桌上还有洗干净的水嫩小葱。
原生未经过处理,足够辛辣呛鼻,保准吃了之后“风味十足”。
至于饭后,姜至喜和珍姐儿总偷偷躲着姜洪走,就暂且按下不提了。
下午时辰不用摆摊,简单休息了会儿,姜洪去卫所继续训练,姜至喜则开始准备明天的备菜。
不过在此之前,她先“进”了一趟随身菜园里。
昨天摘的生菜已经重新长出来,韭菜和小葱也一片鲜绿,鸡窝里不见鸡影,只卧着两颗圆溜溜的鸡蛋,除此之外,并未解锁新的蔬菜。
姜至喜虽然明白菜园越往后越难升级,可亲眼看到后,还是有些失落。
忍不住嘟囔,这次居然要收集这么多食客的喜爱值,若最后给她解锁一个“调味品”,她怕是要闹了。
把鸡窝里的鸡蛋拾起来,又从菜畦中掐了些生菜嫩叶、薅两把小葱,韭菜没有割,家里有黄豆芽吃着,空间里的东西还是少往外拿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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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厨房出来,冬日阳光暖洋洋洒在院子里,晒的人昏昏欲睡。
珍姐儿抱着醒来的小妹坐在院子里看天空,院门开着,几个孩子从前面跑过去,叽叽喳喳风似的。
她脚步一转,走到珍姐儿面前询问:“我要出去一趟,要不要一起?”
乍听到这句话,珍姐儿先是一愣,像是没有反应过来,随即又惊又喜:“……可是大哥不在家,我要是走了,小妹怎么办啊?”
姜至喜哪里能看不出小姑娘的期盼?
珍姐儿是家里的第四个孩子,年纪虽小,却干得一手好家务,不仅需要从早到晚照看最小的小妹,还会帮着收拾家务,打扫院子,再累再苦,从来没有过一句抱怨。
姜至喜直接伸手将小妹接了过来,轻松一笑:“没事,我们可以带小妹一起。”
珍姐儿的确想出去玩,哪怕是跟着姜至喜随便走一走,也觉得开心。
这会儿听到小妹会跟着,瞬间没有了顾虑,转身迅速跑到屋子里,再出来时,姜至喜敏锐发现小姑娘腰间变得鼓鼓的。
看来是拿上了自己的“私房钱”。
她没有多加干涉,率先迈开步子往院外走。
小妹在家时总是一副“天下最大”的架势,哇呜哇唔说个不停,出门后反而怂了,只安安静静趴在姜至喜的肩头,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溜溜转,好奇地观察着四周。
姜至喜往上给她拉了拉棉袄,裹紧缝隙不让风吹进去。
北鼓巷和南鼓巷只隔着一条河,冬日河面结冰,厚厚的一层,拉近了两岸的距离,有顽皮的孩童站在河边扔石头,大人看见后,免不了一阵呵骂。
不过有些大人也会图方面,直接从冰面上踏过。
出巷左拐,再左拐,一座老式石桥便横跨眼前。
姜至喜这人看似大胆,实则惜命得很,不敢赌冰面是否结实,老老实实带着珍姐儿走桥,然后一路打听,找到了那位王木匠的家。
而见到人的那一刻,姜至喜终于明白为何王木匠手艺好、价钱公道,生意却清淡——对方竟是位年事已高的妇人。
老妇人正低头专注地打磨一块木料,有人进来,她连眼皮都未抬一下。
她的脊背已经很弯了,哪怕尽量挺直,仍旧佝偻得犹如一棵历经风雨的老槐树,握着刨刀的手更是被磨得粗糙,指腹厚厚的茧子看不出岁月的颜色。
珍姐儿有些害怕,悄悄朝姜至喜身后缩了缩。
姜至喜拍了拍小姑娘的背,倒是没有离开。在她看来自己需要的是长凳,至于做长凳的是男是女,并不在考虑范围。
她走上前一步,干脆利落说出来意,然后提出自己的诉求:“要六条长凳,三张半米宽的小桌,桌子底部最好能做成活动机关,用的时候展开就是桌腿,不用的时候可以折叠收起来,变成一面木板。”
朝廷虽没有明文规定,但行起商来自有一套规则,摊位大小并非随心所意,而是有所限制。
当初她去宣课司交的课税,实际就包含占用公共空间的“廛钞”。
占用面积越大,需缴纳的课税就越高。
目前她的煎饼果子摊只是一个小摊位,不需要太多的桌椅。
而且她也并不打算扩大面积,至少在“摆摊的时候”不打算,所以五张桌子就足够了。
怕王木匠无法理解,她一边说还一边比划。
一开始,王木匠的确没有搭理她,继续处理手上的木头,后面听到她独树一帜的要求后,才慢悠悠抬起头。
那张年老布满皱纹的严肃脸直面而觑,饶是胆大如姜至喜,也有一瞬间卡壳,下意识放低音量:“那个,如果做不到,可以先做凳子……”
话未说完,便被王木匠不耐打断,老人炯炯有神的眼睛盯着她:“你方才说的那个桌子,可有具体的图样?”
19. 第 19 章
第19章
姜至喜松了口气,看来对方是感兴趣的,这样也好,感兴趣才能接下单子。
她思索了下,折叠桌的构造并不难,主要特点是连杆机构和铰链,用来摆摊不需要多复杂的,简单的“剪刀式”便可。
上辈子姜家老家的院子里便放着一个木质折叠桌,后来雨水淋多了有些不灵活,姜至喜还亲自上手修过。
至于图纸,对于一个设计专业的人来说更不是什么难题,她左右找了一圈,拾起一根枯枝在地上勾划,因着重点是下面的结构,其他部位只寥寥几笔。
饶是如此,一个折叠桌子的形象也跃然“地”上,珍姐儿惊喜地瞪大眼睛,连什么时候从姜至喜身后走出来都没有发现。
王木匠认真看着地上的图,片刻后点点头:“不是很难,比普通桌子多放根杆,桌面和桌腿连着,牵一发动全身。”
末了感叹一句:“你这个想法不错,其他东西也可以用上。”
王木匠的话提醒了姜至喜,她又想到另外一个东西,婴儿学步车。
婴儿学步机几乎家家都有,从一开始的单纯学步,到后面还能变形成推车两种形式,正适合这个年纪的小妹。
可惜对于学步机她并没有机会修理过,只能尽量详细描述功能,王木匠表示自己还需要想想。
一百五十文定金,约定七日后交货,届时再付剩下的钱数。
这是木匠行业的约定俗成,而且王木匠的报价比其他木匠低了五十文,姜至喜很是爽快付钱。
离开时,日头刚过正午,石板桥的积雪融化成水,也不知河里的冰还能坚持多久。
一直跟在身后的珍姐儿一改方才的拘谨,按耐不住,叽叽喳喳和姜至喜讲方才的见闻:“……我离得近,偷偷看到王木匠在一个木盒上刻花,那花可大了,枝子弯弯曲曲的很好看,就是不知道是什么花。”
“那是木兰花。”
“哇——”珍姐儿惊叹一声,双手不自觉地在自己的布裙上比划着,仿佛眼前已经浮现出那朵木雕的木兰,“原来叫木兰花呀,比绣在帕子上的还好看。”
她嘟嘟囔囔,像是在琢磨什么要紧事,过了好一会儿突然问:“二姐,女孩子也能做木匠吗?”
姜至喜想都没想便回答:“女孩子可以做任何事情。”
在她那个世界,女人的成就完全不输男人。
既能做木工,也能当作家、农民、研究员,读书识字更是成为了所有孩子的义务教育。对她们来说,性别不再是限制,想做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姜至喜留意到珍姐儿说起雕花时眼睛里的兴趣,随口道:“若是你喜欢,等日后取木盒时,咱们再问问王木匠,能不能教你刻个最简单的小花纹。”
“可是,我笨手笨脚,万一学不会……”
珍姐儿咬着嘴唇,有些犹豫。她以前就笨手笨脚,娘教姐妹三个刺绣,只有她绣不好,每每都惹得娘叹气,她嘴上说着不在乎,可心里却也觉得自己大抵是笨的。
姜至喜挑了挑眉:“这不是巧了,我也不会摆摊,咱们姐妹两个都不会,做不好是人之常情,要是做成功了,那得多厉害啊。”
正心里不停打退堂鼓的珍姐儿:啊?
还有这样的说法?
小小的脑袋充斥着新奇的想法,可仔细琢磨会儿,珍姐儿又觉得二姐说的很有道理!
她本来就不会雕花,第一次尝试肯定不如王木匠雕得好,与之相比,王木匠却是做了许多年的木匠,见惯了雕的比自己差的人,若是自己乍然雕的比对方好,反倒让人家脸上挂不住。
“没错,就是这个样子!”
姜至喜煞有其事地点点头。
世上像她们这样体贴善良的人,可不多见了。
珍姐儿高兴起来,虽然她总觉得有点儿不对劲,但在姜至喜的洗脑中,
姜家孩子多,珍姐儿作为中间的孩子,既不如长子长女受重视,也没有小妹的宠爱。不同于原身像空气,珍姐儿是享受过一段时间父母的关注的。
只不过这种关注,很快就分给了更小的妹妹,而她只能用日复一日的听话和家务,来换取父母和家人的关注。
姜至喜没有再多说什么。
步子迈开,几下便走出不远的距离,冬日暖黄色的阳光照在肩头,头顶的花布包头巾缠裹出饱满的弧度,乌黑的长发瀑布似的倾落,尽数披散在后背。
珍姐儿抬起头,正好看到这副画面。
她记得这是二姐近来的习惯,说是怕虱子爬到头上,所以用缠布遮挡一下。
其实她想说,哪怕戴着包头巾,虱子也会钻进去。
当然,为了防止二姐吓得跳脚,珍姐儿体贴地没有说出真相。
小妹趴在二姐的肩头,来时精神抖擞的豆豆眼,这会儿在晃悠悠的怀抱中,变成两条细长的缝隙,偶尔还能瞥见半点儿翻白。
珍姐儿忽而嘴角一翘,她快跑了往前赶了几步,伸手牵住了姜至喜垂下的手。
头顶的太阳还在卖力散发着风姿。化开了河面冰霜,化开了墙角积雪,可地上姐妹三人的影子,还是牢牢黏在一起,怎么也分不开。
/
珍姐儿是个勤奋的孩子。
如果是个男孩,说不定会比姜洪更适合入卫所——因为她从不打无准备的仗。
在决定向王木匠学习雕刻花纹后,她就先开始自己在家做准备。
每日等小妹睡着,她不再无聊地蹲在院子里看蚂蚁,也不会趴在院门听外面同龄孩子玩耍的动静,而是从厨房那些柴火里,找了一些废弃的小木块,拿着姜母纳鞋底用的粗针,在上面一笔一划地刻划。
起初总是刻得歪歪扭扭,指尖还被针扎出了小红点,但珍姐儿半点不气馁,反倒越练越起劲。
姜至喜看她玩得开心,便没有干预,自己投身摆摊事业,提前备好材料,等第二日去老地方摆摊。
姜洪照旧帮忙把车子推过去。
中途,兄妹二人绕了条路,先去王二麻子那补充做煎饼果子需要的油炸桧。
因此抵达大角度头时,已经比平日稍微晚了半刻钟。
谁知刚至借口,就望见自家摆摊的位置上黑压压地围了十几个人!
二人心头一紧,还以为又惹上了什么麻烦。
姜洪把车子停在路边,准备自己过去看看。
不过他还没来得及这样做,旁边豆腐摊的王大就已经看到了他们,当即朝着人群吆喝一声:“来了来了!煎饼果子来了!”
一瞬间,密密麻麻的人朝这边望过来。
姜至喜头皮发麻,这才反应过来这些人都是来买吃食的。
怕他们一窝蜂涌过来,赶紧喊道:“诸位且莫拥挤,请按先后次序排好队伍!队伍先到先得!”
……
“这里应该就是陈兄说的小食摊吧?”
“没错了,陈兄说做煎饼果子的是一位年轻的小娘子。”
“哎,在下都闻到那股味道了,和陈兄带去的汤一模一样!”
因为食客太多,本来打算送完车子就离开的姜洪,也不得不留下来帮忙舀胡辣汤。
姜至喜一边摊着煎饼,一边竖着耳朵偷听。
得知大部分食客是经人介绍过来的,姜至喜不禁在心里深深感谢了那位“陈兄”一番,随后打起精神,积极地给众人介绍吃食。
俗话说得好,食物在精不在多。
她的小食摊目前虽然只卖两样吃食,但都是浓缩的精华。
而来的食客因为闻过陈述带去翰林院的食物,早就被香味俘虏。
亦或者是感到好奇,特意过来凑热闹,在姜至喜介绍完后,不约而同点了一份或两份吃食。
两刻钟后,第一批食客才陆续离开。
姜至喜擦了下额头的汗,尚未来得及喘口气,晏几带着几个衙役又过来了。
见状,她不得不快速冲洗干净双手,又把空掉的面糊盆添满新的面糊,开始了卖早食的第二轮高峰。
今日的翰林院四处飘荡着一股香味。
翰林院学正有些奇怪。
不过他心里正愁着事情,并没有深究。
前些日子,因着《实录》修成,他为了彰显自己的重视和体贴,主动表示请翰林院一众同僚吃饭庆祝。
哪想此事惊动了内阁的徐阁老。
这位两朝元辅老臣,按常例与翰林院并无太多直接交道,不知怎么的,此番朝会结束后突然过来和他攀谈,不得不让学正有所深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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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是圣上对《实录》的修纂不满,特意让徐阁老过来敲打?亦或者之前呈上的那批诰敕出现了纰漏?
越想越是不得其解,至于说他想得太多。
嘿,他要是想的不多,也做不到这个位置!
学正不由得将近日诸应事务一一梳理,自觉没有差池,心下稍宽,这才有闲心将心思放到那顿膳食上。
以小见大,没道理公事无纰漏,膳食反而出了差错。
原本打算去聚欢楼订一桌酒饭,转而念及圣上力倡节俭之风,聚欢楼一道炙羊肉便索价五两银子,怕是玷污了翰林院的清誉。
如此只能订光禄寺供的廊下食。
想到这里,学正便不住叹气。
不是他挑嘴,实是朝廷的廊下食着实有些难以入口。
太祖当年体恤朝臣辛苦,特意让光禄寺每日备下熟食饭菜,恩准官员们在殿廷廊下用餐。
这本是一项德政。
可光禄寺那帮人虚应故事,只一味因循旧例,发展至今,菜品依旧是洪武年间那几样,且烹饪之法陈旧落后。
更别说这廊下食实则就是大锅饭。
朝廷上下那么多官员,光禄寺哪里会尽心?食材多为市面上的陈米边角肉,为了赶在朝会时供应,往往提前一天准备,待到用膳时早已凉透。这般饭食,只堪充饥,哪里能用来待客?
正发愁间,那股子香味愈加浓郁。
似煎饼的焦香,有带着些辛辣的霸道,引得他早已饱腹的肚子也钻出了馋虫。
学正招招手,拦下两位正巧经过的同僚。
陈述因为一番“美食带货”,在翰林院变得小有名气,见自己喜爱的吃食得到大家认可,心中颇有几分自得。
如今听到学正也好奇这香味,自然又是一番大力推荐,甚至一回生二回熟,再次把自己手里的煎饼果子递过去。
“要不,您尝一尝?”
学正微怔,下意识就要拒绝。
但余光瞥见那煎饼烙得两面金黄酥脆,一股从未闻过的香味扑面而来,终还是忍不住接过来尝了一口。
味道果然不俗。
他又问价钱,得知不过六七文一个,心中顿时有了计较。
聚欢楼价贵,廊下食难吃,不若换成洁净可口的街边小食,既可趁机改善下翰林院的日常饮食,还能让阁老尝个新鲜。
遂对陈述安排道:“既然你与那摊主相熟,此事便交由你去问问,看那摊主可否愿意接一单私活。须问明她能否置办百份此种吃食,五日后于午时初送至角门,届时银钱比市价略高,绝不相亏。”
/
“一百份?”
姜至喜抬起头。
这不是后世餐饮习惯的预订餐么。
来不及的感慨这份“时髦”,便听到了预订数量,秀气的眉毛微微挑起,显然是被这笔大手笔给震惊到了。
陈述颔首,解释道:“我们学正是翰林院的官人,娘子不必担心银钱,此番采买愿出二两银子,绝不让娘子吃亏。”
姜至喜其实并不担心,只是:“这煎饼果子需得现做现吃风味才足,若是放凉了,味道恐怕欠佳。”
陈述没想到这一层,一听也发起愁来。
姜至喜却迅速做好决定。
她平日出摊,一天也不过能卖三四十个,如今对方一口气就要百份,单这笔进账,肯定就要选择多的。
何况……那可是翰林院!
姜至喜一直觉得姜家人微力薄,身后无所倚仗,担心小食摊被人找麻烦,这才同那些衙役们打好交道。如今能翰林院的人都主动靠上来了,她还有什么理由拒绝?
那旁,陈述见她半天没说话,只当她不愿,正准备再次劝说,姜至喜已经果断点头:“不如我将摊子一起推过去,届时给大人们现做,这样速度或许慢了些,但可以佐以些汤食,想必也能供应。”
陈述略微思索便答应下来:“这二两银子只是煎饼果子,若再加上汤,我便再给小娘子添二两。”
学生大人让他全面负责,一两银子而已,他还是可以做主的。
二两再加一两,也就是四两银子!都要赶上她一月的收益了!
姜至喜听得眼睛闪亮,接!
不接白不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