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了小猫的头就要对小猫负责》
1. 宿醉
早上九点半。
温嚅是被喉咙里灼烧般的干渴唤醒的。
“啊我去…”
“脑袋要炸了……”
她趴在床上露出半张脸,揉了揉沉重到睁不开的眼睛,然后视线模糊地在床头柜上摸索。
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玻璃杯,刚想端起,却不小心将杯边的一个小物件扫落。
“叮铃铃——!!!”
刺耳的声响瞬间在地板上炸开,宛如一根根针扎进她抽痛的太阳穴。
“嘶…”
什么东西?
温嚅蹙紧眉头,强忍着晕眩撑起半个身子,朝地上望去。
借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微光,她看见地板上躺着一个黑色的环状物,上面还系着个小铃铛。
………
这好像是个…
项圈?
宿醉的脑子转得极慢,温嚅愣了好几秒,才猛地低头检查自己。
外衣内衬一件没少,还是昨晚出门时穿的卫衣和牛仔裤,虽有些脏乱和褶皱,但却完整得令人安心。
除了该死的头痛,身上也没有任何不适或奇怪的感觉。
幸好,幸好…
酒都快被吓醒了。
温嚅仰头松出一口气,下床捡起那个小物件。
黑色皮质,触感柔软,边缘处有细微的磨损,松松垮垮的,看起来用了些年头。
她捏着项圈翻来翻去,银色的小铃铛随着她的动作又轻轻响了一声。
项圈内侧似乎刻着什么字。
“看上去像是宠物戴的…怎么在我这?”
温嚅的脑袋还在阵阵发胀,可昨晚的记忆像是被橡皮擦狠狠擦过,只留下几处模糊的印子——
烤肉架上腾腾的烟雾,酒杯中荡漾的液体,路灯摇曳的光影,还有一个…穿着皮衣的…
男人?
操。
想不起来了,头好痛。
她先是灌了自己半杯水,然后拎着项圈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终于看清了内侧刻的白色英文大字—“Milo”。
另外还紧紧挨着一串数字,刚好是十一个。
很明显就是电话号码。
温嚅已经拿起手机,但却对着那串数字犹豫不决。
这玩意儿到底怎么来的?
我不会又在喝醉的时候干了些疯癫事吧??一打过去说要来杀我怎么办???
正当她胡思乱想时,手机突然剧烈震动起来,伴随着狂放的摇滚乐响铃,吓了温嚅一大跳。
来电显示—“温青邻”。
“喂…哥。”
“…温嚅?我天呐!你终于接电话了!”温青邻语气焦灼,“你们俩到底怎么回事?我后面打过去的电话没一个人接!消息也全都不回!我今天差点订机票去找——”
“等等。”
温嚅抓住关键词,胀痛的脑子像被撬开了一条缝,“你为什么要说你…们?”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问这个,“我不是让李善京找你去了吗?不然你以为你怎么回的家?别告诉我你没回……”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你说什么?!!谁????”
温嚅在听到这个名字后反应了下,随后便爆发出熔岩喷发式的尖叫。
“……”
“你发什么神经?!”
温青邻本就彻夜未眠,现在被她这样一叫,心跳差点停了。
“你才发神经呢!李善京?你干嘛叫他!”
温青邻气极反笑:“他朋友圈发的夜店定位和你聚餐的地方就隔一条街!我联系不上你,都快急死了!就拜托他过去看一眼。”
“不过你这反应…没见到他吗?不可能啊。”
温嚅语塞地张了张嘴,大脑仍然处在死机中。
本能想去追忆,却又不太敢追忆。
温青邻等半天没等到应声,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他说找到你的时候,你正躺在巷子里…抱着一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流浪猫嚎啕大哭?拉都拉不走,还非说那猫跟你有缘。”
“哦对了,好像不是流浪猫,不是打了项圈上的号码,在路边等猫主人来吗?”
温青邻问:“等到了吗?”
电话两端同时陷入沉默。
温嚅抽了抽嘴角:“哥,我还有事先挂了。”
“哎!挂什么挂?!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不要喝那么多酒了!你根本就没听进去!还有你见到李善京没?他后来到底…!”
温青邻急切地话语被掐断在忙音里。
巷子哭,流浪猫,李善京。
这些词汇像刀子一样砸过来,又痛又懵逼,根本拼凑不出任何完整的画面。
温嚅烦躁地抓了把头发。
那还能怎么办。
先把东西还了吧。
她深吸一口气,找到拨号界面,照着项圈上的那串数字一个键一个键地按了下去。
电话接通得很快,那边传来一个温和的女声:“…喂您好?”
“您好。”温嚅组织着语言,尽量让自己听起来不像个奇怪的人,“那个,我捡到了一个项圈,刻着Milo和您的电话号码....”
“Milo!”另一头顿时激动起来,“是的是的!那是我家孩子的项圈!太好了,谢谢您!”
“昨天Milo走丢了,我们全家都心急如焚的,幸好最后有好心人帮忙找回了!回到家时浑身脏兮兮的,但好在没有受伤,就是项圈不见了。”
“我刚刚正难过来着,那个项圈对我们来说很重要......”
温嚅听着听筒里一句又一句的感激之语,瞳孔慢慢转起无形的缓冲圈。
好心人…
我吗?
“不客气。”她顺着话接下去,思路还是有点捋不直,“猫咪安全到家了就好,你看…我该怎么还给你方便呢?”
“好的好的!您可以给我个联系方式吗?如果您方便的话,我知道一家咖啡店,环境很安静。”
……
温嚅提着装有项圈的纸袋,推开咖啡馆的门。
风铃叮咚,咖啡香漫入鼻腔,让她敏感的神经稍稍舒缓。
经过一路冷风的吹拂,温嚅已经清醒许多,不再是早晨那种混沌炸裂的状态。
一进门就到看到一位穿着米白色大衣的中年女人站起身,向她招了招手,“温小姐,这里!”
三个小时前,她们互加了联系方式,从而知道猫主人的名字叫作谭珍。
温嚅礼貌地点了点头,走到她面前坐下,将纸袋轻轻推向她:“您的东西。”
谭珍接过纸袋,低头确认了一下,眼里尽是失而复得的喜悦:“真不知道该怎么谢谢您…还麻烦您亲自跑一趟。”
“物归原主了就好。”
谭珍:“在电话里听到声音就觉得很耳熟,没想到真是昨晚那位小姐,你们当时的状态好像都不太好,回去之后有好好休息吗?”
温嚅愣了愣,半响才扯出一个微笑:
“嗯,现在好多了。”
初秋的午后,阳光透过梧桐枝叶,在柏油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温嚅站在人行道一端等待红灯,双手各提着一个印着咖啡馆Logo的礼品袋,里面塞满了谭珍坚持要答谢她的甜点。
视野向上抬,她今天身穿一件浅灰色的连帽卫衣搭配蓝色修身牛仔裤,踩着一双稍稍老旧但非常干净的白色板鞋。
一身再简单不过的休闲装扮,却因为她高挑身段和那张过于出众的脸蛋,引得周围一起等红灯的行人频频侧目。
温嚅微微眯起眼睛,盯着对面跳动的红色数字。
此刻,她的脑海里正反复回响一个词——
你们。
温青邻在电话里这么说,咖啡馆的那位也这么说。
状态不好?
到底发生了什么?
“………”
不管了。
“叮咚———”
机械的电子音响起。
温嚅提着那两个精致的袋子走进便利店,坐在收银台的林薇闻声抬起头,眼睛顿时一亮。
“学姐!你来啦!”
她的目光立刻被温嚅手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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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西所吸引,“哇!是那家很有名的“啡常”咖啡馆吧?他家的甜点超火的!”
温嚅淡淡地“嗯”了一声,将它放在员工休息区的桌子上,然后走到角落的橱柜换工作服。
她扎起头发,将腰后的围裙带打了个结,再次转身时对上了林薇的眼神。
那双圆眼睛里写满了渴望,像只讨食的小动物。
“………”
“我不喜欢甜的,你想吃就拿去吧。”
这是假的,温嚅嗜甜如命。
林薇捂住嘴巴:“真的吗?都给我吗?!”
“不然…你可以留几个给我当早餐?能省点钱。”
这是倒是真的,温嚅已将省钱二字刻进DNA。
林薇高兴地跳起,扑过来就要给她一个大大的拥抱。
“学姐!你太好——!”
余音尚萦,她像是想起什么,张开双臂的动作倏地刹住,转而抬手挠了挠后脑勺。
边挠边尴尬地笑。
差点忘了,学姐不喜欢亲密接触。
温嚅自然察觉到她欲言又止的局促,但啥也没说,只是跟着林薇一起笑了笑。
笑得真是一个比一个难看。
空气中忽然漫开一丝微妙的滞涩。
林薇轻咳一声,拆开一个抹茶马卡龙,咬了一大口,转移话题:“学姐,昨晚你们社团聚餐的时候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啊?今天校园群都闹翻天了。”
温嚅:“群里发什么了?”
“诶?学姐你不知道吗?赵祐说你完全不看手机,居然是真的啊…”
“……”
林薇咽下嘴里的甜点,声音压低了些,“李善京学长不见了。”
温嚅整理货架的身形一僵。
林薇:“据说他没去聚餐,好像是转去对面的夜店嗨了,不过中途接到个电话就走了,然后就消失了!”
“一堆人打电话都不接,友安学姐刚刚还在群里到处问呢!”
……
不是吧。
总感觉自己闯祸了。
林薇又叽里咕噜了一大堆八卦,说到口渴才后知后觉地瞄了眼柜台的电子钟,瞬即咋呼起来:“啊!怎么这个点了?我还约了人看电影,要迟到了!”
温嚅说让她把甜点都拿走,但她最后也只匆匆拿了个最小的可颂。
“学姐,你还是自己留着吧,下次不许这么善良了!你太瘦了…要多吃点!”
“我先走啦!值班加油哦!”
温嚅乖乖地点了点头。
大概又过了几个小时。
“叮咚——”
开门的自动音效再次响起。
温嚅坐在工位上填写交班表,头也没抬,习惯性地说了一句:“欢迎光临。”
很快,柜台上出现一小瓶碘酒,温嚅站起身,拿起扫码枪对准瓶子上的条形码。
“再帮我拿个创口贴,要防水的那种。”
“………”
听见这个这声音,温嚅的睫毛颤了颤,然后抬头,对视。
黑色卫衣懒懒散散地罩在男人身上,衬着露出的皮肤更加白皙。
高挺的鼻梁和微微下垂的桃花眼边都带着醒目的伤痕,受伤到令人垂怜的漂亮脸蛋和高大挺拔的身材一同出现,顿时给人一种强烈的视觉冲击。
没错,所有人都在找的李善京现在就站在她面前。
温嚅想了三秒要说什么。
失踪去哪了?
脸上为什么有伤?
我打的吗?
“十二元,请问需要袋子吗?”
“不用,谢谢。”
都在装不认识呢。
李善京十分自然地拿走东西,转身拉开玻璃门,温嚅则在心里骂了句脏话。
几乎是同时,收银柜台上的电子钟在整点“叮—”了一声。
他突然停住脚步,扭头。
“温嚅。”
“?”
李善京绝望地闭了闭眼睛,然后轻轻对她笑了下:“你能不能…”
“亲我一下。”
温嚅:“???”
2. 熟睡
此言一出,时间像是被冻住。
俩人大眼瞪着大眼,谁也没先开口,只有一旁的冷柜在不断发出嗡鸣。
温嚅早已从短暂的懵逼中晃过神,进而开始毫不掩饰地端详起李善京。
看着他的伤痕在冷白的灯光下呈现出不祥的紫红色,看着他整张脸都在散发近乎神经质的紧绷。
哈……
然后,她在心里自嘲般地笑了下。
昨晚真的闯祸了。
我肯定把他脑子锤傻了。
温嚅面无表情地拿起内部座机电话,按下快捷键:“喂店长。”
“我们店里进流氓了,你带点人……”
“喂!你干嘛?!只要亲一下脸!额头?随便哪个地方试一下!”
温嚅:“算了,我还是报警吧…”
李善京听到报警二字,猛然向前一步,一只手将座机扯到地上,一只手撑在玻璃柜台。
他与温嚅的距离猝然拉近,鼻尖几乎相抵。
“你听我说!!!”
太近了。
温嚅下意识后退,对上他的眼神却冷得像冰,连带着一丝审视,“你说吧,记得给我一个理由。”
“…什么理由?”
“亲你的理由。”
李善京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汗水沿着他的鬓角滑落。
“你听了以后不要觉得我有病…”
温嚅:“你本来就有病。”
“……”
时间再次流动回昨晚。
斑斓的射灯切割着弥漫的烟雾,震耳的音乐几乎要掀翻红色的天花板。
李善京坐在夜店最里侧的独立雅座,手里握着半杯威士忌,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朋友高谈阔论。
当手机在口袋里震动第三遍时,他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瞥见屏幕上“温青邻”的名字,才叹了口气接通。
“喂?”
他侧过头,尽量避开喧嚣。
“善京!帮个忙!”
李善京已经后悔接起电话,“…怎么了这是?”
温青邻语速快得像炸开的鞭炮:“温嚅突然联系不上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又喝多躺哪了,她聚餐的地方就在你刚刚朋友圈发的定位附近!你能替我过去看一眼吗?拜托了拜托了!”
听到这个请求,听到那个名字,李善京眼前好像奔过一万匹草泥马,手机放在嘴边,就是说不出一个“好”字。
他和温青邻的交情是很不错,但跟温嚅实在是……
算了。
“店名发我。”
——
聚餐的地方离夜店确实很近,短短十五分钟,李善京就已出现在烤肉店的落地窗边。
因为凌晨打烊的缘故,别说温嚅了,所有客人都走了个精光,店内就只剩下闷头收拾残局的服务员。
“我就知道。”
他掏出手机,想给温青邻发个消息完事,可余光却一直不受控制地飘向斜前方那扇半掩着的门。
……
直觉为什么总在这种时候发作?
李善京最终还是推开了那扇门。
后巷狭窄而安静,与一墙之隔的繁华街道像是两个世界。只有一盏昏黄老旧的路灯,勉强照亮堆积的杂物。
而在那片光晕之下,他一眼就看见了温嚅。
她蜷缩在一个相对干净的纸箱堆旁,像是睡着了,怀里还紧紧搂着一只脏兮兮的小猫,在她臂弯里打着呼噜。
路灯勾勒出她熟睡的侧脸,呼吸沉沉浮浮,温顺又脆弱,看起来毫无攻击性。与平日里远远瞥见的冷艳形象截然不同。
李善京站在原地看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走过去。
“喂。”他用脚轻轻踹了踹温嚅:“醒醒。”
温嚅没反应,只有那只黑猫警觉地竖起耳朵,缓缓睁开它琥珀色的小眼睛。
李善京很是无奈,蹲下身凑近了些,想再叫一声,却忽然顿住。
只因他看见温嚅眼角未干的泪痕,在灯光下泛着细微的亮光,也听见了她含混不清的呓语:
“都消失吧…”
李善京皱眉:“……搞什么?”
酒品真差。
他直起身,重新拨通了温青邻的电话。
电话是被秒接的:“怎么样?找到了吗?!”
“找到了。”
“有个问题。”他盯着温嚅的睡颜,“你们家…养猫了吗?”
温青邻不明所以:“猫?没有啊,怎么突然问这个?温嚅呢?温嚅在哪里找到的?”
“啊……”李善京眼球一转,“她现在正躺在垃圾堆里,抱着一只流浪猫哭得要死要活不肯走呢,好像已经哭傻了,刚刚我想拉她起来,可她却一直大骂我…真的好委屈啊。”
“青邻哥,你平时都不教育她吗?”
“……”
李善京又可怜兮兮地说了些不存在的事,确保第二天温嚅会被教训得狗血淋头,才心满意足地蹲下来。
他轻轻拆掉小猫的项圈,果然就有号码刻在上面。
拨打号码,言简意骇地说清楚位置,然后又用手指不轻不重地戳了戳温嚅的脑门:“喂,死酒鬼,醒醒。”
温嚅迷迷糊糊地抬起眼,眼白蓄着几丝红痕,什么也没看清,就又闭上眼睛,默默将小猫护得更紧。
李善京:……
难怪温青邻要那么着急。
喝醉了以后真麻烦啊。
“猫的主人要来了,放开吧。”
温嚅又像是没听到一样,把脸埋进猫咪柔软的毛发里,用醉意的声音喃喃自语:
“小猫,你会帮我的,对吧?”
被她抱在怀里的黑猫仿佛听懂般,“喵”地叫了一声。
“啧啧,都喝到神志不——”
下一秒,异变突生。
李善京忽觉眼前一黑,周围的景物突然变得无比巨大。地面的纹路开始狰狞地铺开,而他整个人,都在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倒。
“喵?!”
他听见自己发出了一声猫叫。
猫叫???
李善京不可置信地低下头,看到的却是两只毛茸茸的灰色前爪。
他试着抬手,爪子就跟着抬起,他想说话,却只能发出软绵绵的“喵呜”声。
Milo挣脱怀抱,好奇地凑过来,用鼻子嗅了嗅这个突然出现的“同类”,然后嫌弃地打了个喷嚏,转身跳上一旁的纸箱,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
变成……猫了?
这不可能。
这绝对不可能。
温嚅完全没注意到有人已经不见踪影,只是茫然地看向新出现的小猫,然后醉醺醺地将这个小东西抱到眼前。
干嘛?!
别过来啊啊啊啊啊啊啊!!!
抗拒,前所未有的抗拒从每一根新获得的毛发里涌出。
但在经过一阵徒劳的扭动和蹬踹之后,李善京彻底不敢动了。
因为温嚅的脸离他实在太近了,近到他能数清她的睫毛,看清她的皮肤纹理,闻到她身上浓烈的酒气混着洗衣液的味道。
更要命的是,作为猫的嗅觉比人类灵敏无数倍,这些气息几乎要把他淹没。
这都是什么事啊???
到底为什么会——
“你这只猫长得……”温嚅歪着头打量他,露出一个傻气的笑容,“也太丑了。”
李善京想去死了。
就在他气得胡须都在抖的时候,温嚅突然垂首,在他毛茸茸的猫额头上“啾”地亲了一口。
“???”
疯了吗——!!!
嘴唇离开额头的刹那,一股类似轻微电流般的酥麻感毫无预兆地窜开,瞬间攥住李善京的每一寸神经。
“砰!”
这次他直接跌坐在崎岖的水泥地上,心脏在无声暴动,还来不及感受跌落的钝痛,便仓皇地看向自己颤抖的双手。
是人类的手。
真真实实,属于李善京的手。
又,变回来了…?
恰在此时,巷口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谭珍气喘吁吁地跑过来,看到纸箱上的猫咪,当即喜极而泣:“宝贝!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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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终于找到你了!”
她飞过去抱起Milo,仔仔细细地把它全身上下看了个遍,完了才发现巷子里势诡异的两个人。
一个瘫在地上脸色惨白,一个躺在纸箱堆边醉眼朦胧。
“谢谢你们找回我的猫。”
谭珍抱着Milo不停鞠躬,眼球在他俩之间来回移动,“不过你们…还好吗?”
挺好的。
有个人的世界观都得到重塑了。
李善京从地上站起来,尽管双腿还在发软,“…没事,刚才不小心绊了一下。”
谭珍将信将疑地点点头,望向温嚅:“这位小姐没事吧?”
“我没事啊。”
温嚅突然在角落里应和一句,当她的视线好不容易聚焦在李善京脸上时,眉头立刻皱成一团。
“怎么是他……”
她小声嘟囔,“怎么又梦到他了,有完没完。”
还没等李善京反应过来,温嚅突然抬起脚,结结实实地踹在他的膝盖窝上。
“???”
李善京猛地踉跄一下,直接双膝跪地,给猫主人行了个大礼。
“………”
“………………”
谭珍被这场面惊得手足无措,“你、你真的…没事吗?”
李善京什么都不想说了,只是咬着牙,用力挤出三个字:
“快、走、吧。”
“所以你的意思是…”
温嚅眼中流露出看傻子般的怜悯:“你因为我…变成了…猫?”
“对!!!”
李善京指着自己眉骨和嘴角的伤,“你以为这些是怎么来的?!”
“出门时突然变成猫差点被卡在电梯门里!”
“想洗个澡结果又变成猫摔了个底朝天!还有我饿得要死,开门拿外卖的时候又!又…变成猫被邻居家的狗追了三条街!!”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濒临崩溃的情绪:“从早上九点开始,我就以一小时猫一小时人的形态变来变去,都是因为你,我现在根本不敢出门!”
因为我?
温嚅默不作声地注视他。
这太疯狂了,可他脸上的伤,那几乎要溢出的恐惧与绝望,又不似作伪。
“我要怎么相信你?”
李善京瞟了眼手边的电子钟,“应该还有五分钟。”
“跟我来。”
他疾步绕过柜台,一把抓住温嚅的手腕,拖着她往员工更衣室走去。
“李善京…!你干什么?!我还要值班!”
温嚅被他拽得一个趔趄,想要挣脱,可他的手指就像铁钳一样。
“咚!”
更衣室的门被李善京用后背撞开,又迅速关上。
狭小的空间里堆满了员工的私人物品,空气略显沉闷。
他将温嚅抵在门板上,炽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鼻梁,用那双同样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她,里面是孤注一掷的疯狂。
“等会,我要是变成猫了…”他紧紧握着她的手腕,“你一定要按我刚刚说的做。”
温嚅被困在门板与他的身体之间,心跳莫名的失序。
“什么?”
李善京:“亲我。”
温嚅咽了下口水。
就在她想要开口斥责这脑残要求的刹那——
李善京突然瑟缩起来,接着不停踉跄,撞向身后的储物柜,发出一声巨响。
温嚅惊愕地直视前方,又低头,目眦欲裂。
原本站在她面前的男人消失了。
代替他的,是瘫倒在地上的,一团毛茸茸的小东西。
那是一只猫。
通体灰黑,没有一丝杂毛。
它似乎有些晕眩,晃了晃脑袋,艰难地抬起头。
温嚅彻底傻了。
所有的怀疑,所有的理智,都被眼前这超现实的一幕,碾得粉碎。
想起来了。
全都想起来了。
“我希望李善京能够消失,小猫,你能帮我吗?”
她昨晚抱着Milo这么说。
3. 梨涡
记忆如同开闸的洪水,裹挟着零碎的画面汹涌而至。
昏黄的后巷,冰冷的纸箱,柔软的触感。
还有那句,她借着酒意,混杂着委屈和幼稚报复心理的愿望。
地板上的猫咪似乎从她骤然变化的表情中读懂了什么。
它哀鸣地“喵”了一声,用小小的爪子抓挠着她的裤脚,像是在催促。
还愣着干嘛呢?
温嚅用力咬了下嘴唇,强迫自己快要石化的四肢行动起来。
她缓缓地,用一种好似虔诚的姿态,将那小小的,温热的毛团抱起。
猫咪的身体很轻,很软,温嚅甚至能感受到它快速的心跳,隔着薄薄的毛发,撞击着她的指尖。
豁出去了。
她低下头,闭上眼睛,将自己颤抖的唇,快速地印在了它的额头上。
“啾。”
一触即分。
“呃……”
耳边传来压抑的闷哼。
温嚅手臂一沉,原本在她掌心的猫咪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实实在在的重量和触感,正在向前滑落。
李善京又变回来了。
简直反人类。
而温嚅,在经历了从怀疑到震惊,以及这最后一下“大变活人”的冲击后,双腿彻底脱力。
她再也支撑不住,顺着背后的门板软倒,“咚”地一声,跌坐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李善京显然也因这突如其来的转换而有些失衡,他单手撑地,捂着胸口缓了片刻,才勉强平复住狂乱的心跳。
劫后余生的庆幸与确认“解药”有效的复杂情绪交织在一起。
更衣室内一时只剩下彼此粗重不均的喘息声。
他没有立刻站起来,而是就着单膝跪地的姿势,向前挪了半步,再一次拉近二人之间的距离。
李善京的目光紧紧锁住她失焦的眸子,声音低哑。
“温嚅。”
他正跪在她面前,与她视线平齐,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
“你、要、对、我、负、责、啊。”
“………”
温嚅只觉得自己像是被塞进了一个荒诞的俄罗斯套娃里,层层剥开,每一层都写着四个大字——
报应来了。
就该早点戒酒的。
……
夜晚的凉风一吹,温嚅纷乱的思绪稍微归拢,但心头的沉重感却有增无减。
她快步走着,只想尽快回到那个唯一能称之为“领地”的出租屋。
但当她掏出钥匙准备开楼下的单元门时,身后的脚步声也随之停住。
温嚅没回头,只是硬邦邦地开口:“跟我一路了,现在该滚远点了吧?”
李善京顺势靠在单元门上,表情无辜得要死:“你说什么呢…”
“我这种情况,能自己回家吗?万一在家里或者在路上突然变成猫了,身边又没人…”
他没再说下去,但那个后果双方心知肚明。
温嚅握紧钥匙,金属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她转过身,却不看他:“我可以…给你找个酒店。”
啊不对。
我到底在说什么,他缺这点钱吗?
“酒店?”李善京被气笑,“然后呢?”
“一变成猫就让你赶过来给我解咒?先不说时间上来不来得及,你确定要让我们之间这种…见鬼的关系,被第三个人知道?”
温嚅被噎得说不出话。
因为李善京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重锤,般狠狠砸在她的防线上。
他们能是什么关系?
凭什么要我负责?
难道我是故意的吗?
我也很冤枉好不好…
李善京俯瞰她因愤怒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内心反常地波动了下,但他很就快压下那点异样,乘胜追击,态度却软了下来,“我得和你住在一起。”
温嚅:“你说什么?!”
“就一晚,行吗?至少…先观察一下,看看这个发作频率会不会有变化。”
“我睡沙发,打地铺都行。”
温嚅用眼刀狠狠地劈向李善京,仿佛想剥开他的脸皮,找出哪怕一丝演戏的痕迹。
但他的伤,连同那份强撑着的镇定,都在诉说着真实发生的怪诞。
只不过和李善京住在一起——
这个念头光是闪过,就让温嚅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而且,万一真的是她造成的怎么办。
负责和赴死有什么区别?
“还是不行。”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李善京看穿她的抵触,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从而变成了焦躁。
“一晚都不行吗?”
“不行。”
李善京的嘴巴总是比脑子快:
“离开你我真的会死的!”
温嚅:“那最好了!赶紧去死啊!!”
“………”
话一出口,二人皆是一怔。
不远处刚下晚班的路人戛然止步,吃完大排档准备往家里走的大叔大婶们悄悄放缓了速度,就连楼上都有人推开窗户探出头来。
所有人的视线都汇集在这对吵架的“小情侣”身上。
“现在的年轻人哦…”
“看着挺登对的,怎么吵这么凶?”
李善京先是呆愣片刻,随即眉梢微翘,眼底渐渐漾开一抹微妙的了然。
在众人关切的目光中,他忽然伸手扶住额头,哽咽开口:
“好..亲爱的,既然你这么讨厌我,我走就是了.....”
“?”
亲爱的???
温嚅瞪大眼睛,看着这个突然戏精上身的男人,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你这sha……!”
她刚想开口飙脏话,就被一位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大婶打断:“诶哟哟小姑娘,有话好好说嘛,看你男朋友多伤心。”
“他不是……”
围观看热闹的人愈发密集,温嚅还妄想解释,却瞥见某人暗中勾起的嘴角。
于是硬生生地把话咽了回去。
她很清楚,不说话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别人不知道,但至少在李善京身上会管用。
“………”
没意思。
就当温嚅以为这场小闹剧即将收场时,李善京却像是戏瘾大发,突然带着哭腔大喊:
“你不是答应我,每天都要亲亲我,给我撸毛吗?你知道的…我晚上已经离不开你了。”
温嚅:“?”
李善京:“只是想要和你呆在一起,我有什么错…!”
“闭嘴吧你!!!”
温嚅快速解锁单元门,一把扯住他的衣领就往里拽。
门“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所有八卦的窥探。
昏沉的楼道里,温嚅立即松开手,还顺带抹了把墙:“吃错药了吗?刚才在外面胡说八道什么!”
李善京揉了揉被扯皱的衣领,居然还敢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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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想到你这么害怕这些话,那就应该早点把我关起来啊。”
他上前一步,“我说过吧?你得对我负责才行啊…我变成这样都是因为你呐。”
草。泥。马。
温嚅气到嘴角抽搐,她活了二十多年,就没见过比李善京还会耍无赖的人。
“…”
“那就按照你说的观察一夜。”
内心的坚持在反复拉扯中逐渐瓦解,最终只能选择妥协。
“如果这个诅咒真和我有关,那后续再说…”
“要是不是因为我,只是个巧合的话,你就给我死远点,再也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哈,真是要疯了。
再嬉皮笑脸的话她会一巴掌扇过来吧?
李善京垂眸,忍住笑意,齿尖陷进软肉:“为什么后面那句说得这么难听?看来你很有自信啊。”
“……”
于是这个夜晚变得很漫长。
凌晨四点,温嚅蹲坐在客厅的地毯上,眼皮酸涩得快要黏在一起。
根据李善京的供述,昨晚那个醉酒的吻只维持了八个小时的稳定。之后便像开玩笑一样,在人与猫之间不停变换。
不过,为什么偏偏是用嘴亲?
太亲密了,其他的不行吗?
温嚅转头看向站在阳台摆弄她多肉植物的神经病:“喂,等会试试别的。”
“什么别的?”
“握手,击掌,拥抱,说不定有一个能替代…吻。”
李善京转头,指尖还捏着一片肥厚的多肉叶子,眼里闪着玩味的光:“这么不想和我亲密接触?”
“你应该知道我很讨厌你吧?”
温嚅冷着脸说。
李善京扬起笑眼:
“嗯,知道,我也讨厌你。”
“………”
李善京当然知道,所以现在心情特别好。
他就想要看到温嚅无可奈何,气急败坏的样子,明明满心不情愿却又不得不向他靠近的每一个瞬间。
这种暗暗的掌控感简直让他全身舒爽。
李善京伸了个懒腰,然后走近她,在茶几对面盘腿坐下,“差不多还有一分钟,就要变成猫了。”
他掰着手指数,“按你说的你试试吧,牵手,击掌,摸头,摸脸,拥抱,看哪个能把我变回来。”
温嚅:……
我刚刚没列举这么多吧?
熟悉的眩晕感如约而至,当李善京再抬眼时,周身视野矮了大半,已然化作成猫咪。
温嚅还没完全接受这不符合常理的一幕,她顿了许久,才慢慢俯下身,不死心地尝试了所有方法。
但都没用。
眼前的小家伙被她揉得东倒西歪,毛都要炸起来了,却依然保持着动物的形态。
小猫把尾巴翘得老高,玻璃球般的眼珠仿佛在说:看吧,你最后还是得亲我。
温嚅终是服软,认命般给予一吻。
灰色绒毛如潮水般褪去,修长的人形轮廓在月华中逐渐清晰明朗。
李善京变回人形后仰躺在温嚅腿边,月光流淌过他微微起伏的胸膛,将锁骨处的阴影勾勒得愈发深邃。
在温嚅生无可恋的表情下,李善京竟低低地笑了起来,左侧脸颊浮现出一个浅浅的,盛满狡黠的梨涡。
“看来每天都得被亲了。”
“……”
“早中晚各一次,诶呦,比吃饭还准时。”
“………”
酒精真的害死人啊。
4. 切记
温嚅洗漱完已是凌晨五点多。
她关掉房间的灯,将自己摔进不算宽敞的单人床。
身体早就累到了极点,可大脑却异常兴奋,无数混乱的思绪在其中横冲直撞,根本睡不着。
妈的……
一天到晚怎么这么多事?到底造什么孽老天要这样对我。
她烦躁地翻了个身,抓起枕边的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眼睛差点没瞎。
点开微信,通知栏最上方是温青邻发来的十几条未读消息。
…呃。
又得听唠叨了。
最新一条是一张后台抓拍,温青邻穿着定制的西装外套,任由工作人员对其上妆。
附文很简单:【你哥我赚钱中~】
再往上滑,是一张巴黎铁塔夜景,配了一个小小的月亮表情包,还有一段文字:
【这个月的房租已经付过了,贷款也按时还了,大学生周末就好好休息,别再到处兼职了,前两天的拍摄赚了不少钱,够用,而且能过得很好,不用担心。】
“……”
难怪房东最近都没打电话。
温嚅没有再看其他消息,指尖在那块屏幕上停留了很久,直至显示电量不足,才放到一边。
她又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呆,最后的最后用手肘压住了眼睛,叹气。
更烦了。
掀开被子,赤脚走到门边,没有刻意放轻动作,“咔哒”一声拧开了门锁。
客厅沉浸在一片灰蓝的暗色里。
家具的轮廓模模糊糊,温嚅的视线径直投向沙发旁——
李善京打的地铺。
一件毛毯,两件外套。
……
他居然真的就这样睡着了。
毯子裹得不算严实,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头发凌乱地散在额前,胸口正随着呼吸缓慢起伏。
妈的,还睡得超香。
早知道把窗户全都打开,冻死算了。
温嚅没犹豫,抡起一个枕头,精准砸向他的脸。
“给我起来,商量点事。”
“……”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餐桌,面对面坐下。
折叠桌不大,能清楚看到彼此脸上残留的疲惫。
温嚅开门见山,没有铺垫:
“你可以暂时住下。”
李善京打了个哈欠,在听到这句话后挑了下眉毛,似乎有点意外她的“爽快”,但没吭声,等着下文。
“但是。”温嚅加重语气,“约法三章。”
“第一,”她屈起一根手指,“未经我允许,不准进入我的卧室。”
“客厅和阳台是你的活动范围,厨房使用后必须立刻清理干净。”
“哦……”
李善京嘟起嘴装萌:
“那我睡哪?一直打地铺么?预计下周就会被冻死哦。”
温嚅感到胃酸涌上:
“…你睡温青邻房间。”
“第二。”
“不准向任何人透露你现在的状况,以及我们之间发生的任何事,如果因为你的原因导致泄露,一切后果由你自己承担。”
李善京点点头:“嗯呐。”
这不废话吗?
要是被其他人发现自己从萌人变成萌猫,被抓去做研究,登头条,关禁闭,那都是分分钟的事。
“第三。”
“你住在这里,只是为了观察和解决你这个诅咒,除此之外,我们没有任何关系。”
“不准打扰和干涉我的生活,更不准再像之前那样,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做些莫名其妙的事。”
李善京若有所思地撑起下巴,尾音故意拖长:“之前哪样?我有说过什么…奇怪的话么?”
你说呢?
臭不要脸的。
温嚅皮笑肉不笑,“你只管回答同意或者不同意。”
啊…
李善京是真的觉得她很好笑。
一宿没睡,头发乱糟糟的,黑眼圈都要掉到桌子上了,可那股莫名的强势劲却还在硬挺着。
说实话,挺狼狈的。
也挺可爱的。
他这次没有乖乖顺着温嚅的话,而是慢悠悠地反问:“条件呢?”
温嚅一愣:“什么…”
李善京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带着洞悉,“你突然改变主意,应该有个原因吧?”
果然看出来了。
还在想该怎么开口呢。
“住在我家,得付房租。”
温嚅迎上他的目光:“一万一个月。”
“……”
“……………”
怎么又不说话了?
李善京沉默的时间比温嚅预想的要长。
那双讨厌的,总是漫不经心的眼眸,此刻也正定定地打量着她。
倒是说点什么啊…
温嚅被盯到发毛,又有些没底气地低下头,放在桌下的手悄然握紧。
住别人家确实要付房租啊,天经地义的事,不过会不会太多了…
也是,这破屋子也只有傻缺会花一万块住。
“成交。”
李善京突然吐出两个字。
忘了他真是傻缺啊。
“我再加一万。”
”……?”
温嚅抬眼,怀疑自己是不是太累出现了幻听。
只见李善京双手交叉在桌子上,双腿因被桌子卡住而不能再向前,他清了下嗓子,不紧不慢地补充道:“一个月两万,不过,我也有个条件。”
“解咒的时候,你必须随叫随到。”
“无论你在哪里,在做什么,只要我需要,你必须立刻出现在我身边,履行维修工的职责。”
两万。
好多钱。
维修工。
很好玩吗?
明明受到诅咒的是他,但是他为什么完全不着急?
这个世上真的有他在乎的事吗?
温嚅的拳头慢慢松开,又再次握紧。
“怎么?”李善京看着她脸上变幻的神色,唇角微勾,“嫌钱少?还是嫌随叫随到太难?”
傻逼,我有得挑吗?
温嚅:“好,成交,两万块一个月。”
“不过你要尽可能提前预警,给我赶过去的时间。”
“如果因为你的隐瞒或者故意拖延导致我无法及时赶到,那责任在你,之后遭遇了什么都和我没关系。”
翻译一下就是:不通知我,我就不去,爱死哪死哪。
温嚅试图在这份突然由对方主导的交易里,抠出一点点可怜的主动权,划定一条可笑的底线。
“好呀,我会通知你的。”
李善京得到了他想要的,于是向她展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
他靠回椅背,摸出手机,姿态重新变得松散:“怎么付?现在就转给你。”
温嚅报了自己的账号,很快,手机震动,支付宝提示音响起—
一笔五位数的转账到账。
心情也随之复杂。
这笔钱对她来说像是能够喘息片刻的救星,又像是将她和李善京紧密绑在一起的锁链。
非常烦人,非常恶心。
但更烦人的是,两万块眼都不眨就转来,自己可是要辛苦打工五个月。
凭什么?
真的好想骂人啊。
“那么。”
李善京收起手机,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我现在可以去参观一下我价值两万块一个月的豪华客房了吗,房东小姐?”
温嚅没理他话里的调侃,也站起身,指了指温青邻房间的方向:“那边,别乱他的动东西,弄丢的话下场会很惨。”
她头也没回,转身就往洗手间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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拧开水龙头,水哗啦啦地冲下来,
温嚅粗暴地洗了把脸,冰凉的触感让她找回了几丝理智。
她抬手将脸颊边一缕湿润的碎发别到耳后,与镜子中的温嚅四目相对。
切记。
切记。
不能沾上关系啊…
再醒来时,都快到午饭的时间了。
客厅静悄悄的,李善京不知道是还没醒,还是出门了。温嚅没心思探究,她快速爬起来穿衣洗漱,待会还有兼职要干。
虽说现在已经不着急用钱,但店里人手本来就不算充裕,月底盘点,交接都需要时间。
干完这个月再和店长提辞职吧。
中午十一点半,温嚅准时出现在便利店。
换上店员服,戴上鸭舌帽,她将自己投入熟悉的流程。
机械性的动作让她暂时放空大脑,只有货品编码和找零的金额在脑海中来回穿梭。
大概工作了半个小时,店门又被推开。
温嚅依旧在填写交班表:“欢迎光临。”
“学姐?真是你啊!哇好巧啊!”
温嚅的内心咯噔了一小下,停笔,抬头,果不其然是赵祐。
同校学弟,追了她快半年,总是不远不近地出现,时不时送点小东西,说点不痛不痒的关心话。
温嚅态度一直明确且冷淡,但他似乎并不气馁。
“啊…是你啊,好巧。”
巧个鸡毛。
又和谁打听的我在这上班?
她接过他手里的运动饮料扫码,“六块。”
“学姐你周末都在这里打工?”赵祐没急着付钱,“不过…你今天脸色好像不太好,是不是太累了?”
“还好。”
温嚅:“六块,现金还是扫码?”
赵祐这才拿出手机付了款,却又没打算离开。
他在收银台的糖果架前顿了顿,拿起一小袋包装精致的牛奶糖,轻轻放在温嚅面前。
“学姐,这个送给你吃。”
温嚅眯眼笑:“谢谢,我不吃。”
“四块,现金还是扫……”
“码”字还没出口,她脸上的假笑就凝固住了。
赵祐察觉到异样,回头,后背正好撞上某人温热坚实的胸膛。
他被这诡异的触感吓了一跳,“唔”地叫了一声,连忙侧身避开。
这才看清身后站着的人,李善京。
“什么来着…?”
“赵、祐?”
李善京脸上没什么表情,说出他的名字后嘴角似乎向上牵动了一下,像是要笑,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让赵祐莫名感到一股寒意,忍不住退了几步。
什么鬼…
李善京?他怎么…
赵祐定了定神,努力压下心头那点怯意,挤出笑容:“学…学长!真巧啊,在这里遇到你!”
“巧什么?”
李善京没回应他的寒暄,而是指着一旁连动不敢动的温嚅。
“我来找她的。”
温嚅呼吸一滞,牙关暗自咬紧。
这傻缺怎么来了?
啧…差点忘了,他是来的解咒的吧,也快到八小时了。
赵祐没想到他会这么回答,愣了一下,看看李善京,又看看脸色铁青的温嚅,迟疑地问道:“找.….学姐吗?”
“找学姐.…有什么事吗?”
关你屁事啊!
这赵祐嘴巴怎么这么骚?什么都要问一下?!
啊我去…别乱说话,别……
“你问找她…有什么事吗?”
李善京小声呢喃着,然后坏坏地笑了。
抬起另一只手,指向便利店角落那扇紧闭的门:“做一些……”
他斜眼看向温嚅,每个字都像带着钩子:
“在那个房间里才能干的事哦。”
5. 挣扎
“不是让你不要说奇怪的话吗?!”
李善京靠在储物柜上,摊开手,脸上没什么悔意,甚至委屈巴巴的:
“我已经表达的很委婉了。”
他歪了歪头,“我都没直接说,我们是要在这里亲亲呢,而且赵祐的脑子没那么…”
“我们亲?”
温嚅打断他,很严肃地开口:“谁跟你亲?少往自己脸上贴金,我是和猫亲。”
“哦,这样啊…”
李善京捧起自己的脸蛋,对她wink了一下:“可我不就是萌萌哒的小猫吗?喵喵喵。”
“……”
“…………”
“……………………”
温嚅:“很恶心知道么。”
李善京:“…对不起。”
总之和前几次一样,李善京又变成了猫,温嚅又很震惊,随后又是很不情愿地将它抱起,用嘴唇触碰它的额头。
温嚅边亲边在心里想,有朝一日如果赚了大钱,一定要给可怜的嘴唇安排最贵的保养。
不过,现在还是肚子更可怜吧…
因为害怕迟到,她早上叼了片吐司就走了,迄今为止都没有再进食。
好饿啊。
等会得点个丰盛的午餐好好犒劳一下,不在意满减的那种。
一个“慷慨”的亲吻过后,李善京重新以人类的形态展现,可能是因为习惯了,这次他都没怎么喘气。
温嚅用手背蹭了一下自己的下唇,就像是想擦掉什么不存在的痕迹。
“好了?”
她表情冷淡,语气公事公办。
“嗯,暂时。”
李善京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眸色不自觉地深了深,“…谢了。”
“记得提前通知我。”
温嚅重复着不知道第几遍的叮嘱,转身去拿挂在墙上的外套,“下次再搞突然袭击——”
“……”
“你干嘛呢?”
温嚅张大眼睛,低头看着李善京俯身停在她腰腹侧面。
他的动作太快,也太近,发丝摩挲着她的手腕,温热的呼吸隔着薄薄的衣料,弄得她的皮肤发痒。
李善京却毫无所觉,反而更专注地侧耳倾听了一下,然后直起身,像真的恍然大悟般,眼睛亮得发光。
“还以为什么东西在咕噜咕噜响呢。”
他的视线从她瞬间涨红的脸颊一路向下滑落到她的小腹,再抬眸,与她对视,笑脸盈盈。
这样才对嘛。
就是想要看到这种表情。
“原来是你的肚子在叫啊。”
“……”
李善京推开更衣室的门,迎进来的灯光将温嚅脸上的红晕照得一清二楚:“啊不好意思,我不知道是你饿了。”
“那记得多吃点,走啦,家里见。”
温嚅外套只套了一半,她愣在原地,单手捂着肚子。
“………”
这人真的疯了吧。
便利店的门轻轻合拢,李善京行走在铺满落叶的小道,嘴角那点得逞的弧度还未完全消散。
手机在口袋里固执地震动着,他掏出来,屏幕上跳动着“母亲大人”四个字。
他揉了揉眉心,按下接听键:
“喂,妈妈呀,吃饭了…”
“吃什么吃!我都被你气饱了!”
李善京耳膜被吼得有点痛,他干笑两声,将手机拿远了些:“妈,您先别急…”
“我能不急吗!”
徐穗在另一头咆哮,“我就离开了家三天!三天!”
“额头上的伤是怎么回事?张阿姨说你这两天神出鬼没的…你又给我死哪去了?”
“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跟你爸那边..…还是又在外头惹什么事了?”
“没有,妈,真的没有。”
李善京脚踩落叶:“伤是意外,我自己不小心摔的,跟谁都没关系,也不严重。”
“我这几天就是有点事要处理,没乱跑。”
“事?”
徐穗反问:“你每天除了到处玩耍装逼,呲个大牙傻乐傻乐还能有什么事?”
李善京:“………”
徐穗的担忧多过责备,“善京啊,你从小就主意大,妈妈管不住你,但这次不一样,你带着伤,而且还不着家,妈妈真的很担心。”
或许是因为儿时生了场大病的缘故,徐穗向来对他有着过度的关心和保护。
从小,他磕了碰了,徐穗会比他还疼。他感冒发烧,她必定整夜不合眼地守在床边。
这种无微不至的关怀,曾让少年时的李善京感到小小的束缚,却也让他心底比谁都清楚母亲深沉的爱。
笃定被爱着,便索性抛开顾虑,随心而活。
所以,李善京从小到大就不是乖孩子,就算用“坏”来形容也是绰绰有余,徐穗对此很是苦恼,时常乞求上天的饶恕,只因自己养育出一个魔王。
“妈。”
李善京的语调放得更软,将地上的落叶踩得稀巴烂:
“我真的没乱来,我只不过是…”
“和别人同居了而已。”
徐穗:“?”
“我说的话你都到听狗肚子里去了是吧?”
———
温嚅拖着灌了铅的双腿,一级一级地挪上楼梯。
终于半死不活地挪到了家门口,她掏出钥匙,拧开锁。
开了一条缝。
然后,卡住了。
她皱眉,用力推了推。
缝隙扩大了些,但依然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住。
温嚅侧身挤进门缝,玄关的景象让本就昏沉的脑袋更是一懵。
数十个大小不一的快递纸箱和商场购物袋堆成了山,摇摇欲坠,比她还高些。
而罪魁祸首正背对着她,蹲坐在客厅中央哗啦哗啦地拆着一个大箱子,脚边还散落着包装泡沫和防尘袋。
听到门口的动静,李善京回过头。
与温嚅视线对上的,是一张全黑的面膜脸。
面膜纸和他的小脸蛋比过于大了,边缘多出很多,似乎刚敷上没多久,脖子上还流淌着未吸收的精华液。
看到温嚅,那双被圈出来的大眼睛眨了眨,拍了拍拆快递的手,用指尖点了点自己嘴巴,又摇了摇头,大概是示意自己正敷着面膜不方便说话。
温嚅顿感头疼。
她费了好大的劲才跨过那一大堆快递,当然,中间还偷偷踹了下。
李善京把按摩椅的最后一个部件从包装泡沫里拆出,随手放在一边,然后直接瘫倒在刚买回来的沙发上。
“啊.….”
他掀开面膜,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累死我了。”
温嚅:………
真好意思在我面前说累?
李善京见她半天不说话,在厨房咕噜咕噜大口喝水,于是开口道:
“你也觉得很干燥吧?要不要来一片?这个补水功能是挺好的,你家太干了,我脸都快裂了…”
“说到这个,我还买了个加湿器还没拆呢,刚刚手滑不小心多按了一下,好像送过来了两个,你要不要?”
温嚅跟有钱人没话讲。
“快递盒子,今天之内整理好,堆在门口,明天会有人来收。”
她扫视着他的粉嫩Kitty猫沙发,又加了一句,“还有你这个…沙发,今天之前,搬到你房间里去。”
“这是客厅,不是你的展示厅。”
李善京没有被指挥的不悦:“明天不行吗?已经搬不动了,累。”
他说着,还故意往沙发里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温嚅只觉得辣眼睛。
“…随你。”
扔下两个字,她想赶紧跑去卫生间洗把脸。
“对了。”
“青邻哥房间那个书柜最上层的唱片和录音带我收拾了一下,然后放到其他地方了。”
“………”
为什么不说话?
可以不用夸我的。
“李善京。”
啊,叫我名字了。
“谁让你碰的?”
李善京:“…嗯?”
“我跟你说过不要乱动了吧?”
“到底是记性不好还是智力有问题?”
……
挨骂了。
“我没乱动,因为唱片太多了,我想放东西放不下,所以就转移到电视机下面的柜子里了。”
李善京解释得很清楚,也很合理。
温嚅捕捉到他那一闪而过的错愕,也跟着茫然了下,这才意识到刚才有些过激了。
“下次动什么东西,和我说一声。”
说完,便不再看他,快步朝反方向走去。
“温嚅。”
李善京叫着她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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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嚅脚步没停,甚至更快了点。
“温嚅。”
李善京又叫了一声。
……
闭嘴啊。
“温…”
“对不起!”
“我不该骂你…!行了吧?”
身后沉默了两秒。
“不是那个…快八点了。”
李善京坐起身:“你得亲我了。”
“………”
温嚅用力咬了下舌头。
中午还承诺要给嘴巴安排最贵的保养,现在却只想给它撕得细碎。
凌晨。
李善京揉了揉发痒的鼻子,又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特别难受,头好晕,睡不着。
下午搬东西时折腾出了一身汗,开着窗通风后又洗了个澡,这会儿应该是有点着凉了。
他记得在客厅哪个角落看见过药箱,便起身去外头寻找。
路过紧闭的阳台时,李善京往里瞥了一眼。
就再也没向前走一步。
隔着蒙了层水雾的玻璃,他看见温嚅正微微仰头,后脑抵着墙壁,脖颈拉出一条优美而细长的弧线。
指尖夹着一支细长的烟,猩红的光点在夜色里明明灭灭。
……
还在抽啊,算是老烟民了吧?
耳机严严实实地堵着她的耳朵,里面大概是放着很吵的音乐。
其实,李善京撒谎了。
他动了那些唱片,为此还专门叫了个跑腿来送唱片机,不过后来听了半分钟就关掉了。
不是单纯的难听。
简直就像在给耳朵用刑。
李善京吸了吸鼻子,喉咙的痒意又冒了上来。
“温嚅,”
他拉开玻璃门,在她背后叫了一声,鼻音含糊,“家里有感冒药吗?”
没人理他。
温嚅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对着沉沉的夜色,任由烟雾袅袅上升。
李善京往前走了两步,踏进阳台,冷风令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温嚅?”
他又提高了一点音量。
还是没动。
李善京叹了口气,走到温嚅身边,轻轻拽了拽她的衣角。
温嚅的身体僵了一下,还没转过头,就被他摘下耳机。
“喂…”
她猝不及防,本能地吸了一口烟。
“咳!咳咳咳——!”
辛辣的烟雾冲进气管,温嚅立刻弯下腰剧烈地咳嗽,眼泪也瞬间一涌而上。
李善京着实被吓了一跳,伸手想帮她拍背顺气。
可手刚抬起,温嚅又像是被他的动作惊到,猛地往后一缩,想要避开。
却忘记那处只有低矮的护栏。
她一个重心不稳,向后仰倒。
“!!!”
李善京来不及多想,快速抓住悬在半空的手,用力往回一拉!
这一拉,是把人拉回来了,但他自己也因为反作用力脚底一滑,与温嚅一同跌倒。
“……”
后背是坚硬的地面,身上是柔软的躯体。
视线所及,是她喘息的胸膛,湿润的眼眶。
以及…腹部传来的一阵灼烧。
“嘶……”
好痛。
温嚅跨坐在李善京腿上。
她瞪大眼睛,顺着他扭曲的表情看去一
捏在手里的那半截烟,不知何时脱手了。
老头衫在混乱中被撩上去了一半,燃烧的烟头正正好掉在了裸露的,靠近腰窝的皮肤上。
“哈…”
“我只是想给你拍下背。”
“为什么要躲开?”
温嚅别过脸,想从他身上起来,手腕却突然被他拉住。
“…你放开我。”
“听到没有?李善京!”
“不放。”
他的力道又收紧了些,让她更贴近自己:“不许走,说清楚。”
“你个疯子!有什么好说的!”
李善京不依不饶,几乎是逼问:“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怕和我接触?”
“温嚅。”
“我们都多久没说过话了?”
温嚅挣扎,再挣扎,彻底没了力气反抗。
“混蛋…”
多久没说过话?
明明每天都在说…
在梦里说。
6. 梦境
温嚅不会告诉他的。
什么梦境,什么痛苦,为什么躲避,为什么惧怕,以及和他有关的种种…
都不会告诉他的。
既然如此,她也不再去着挣脱。
反正也是白费力气,吃亏的永远只有她。
李善京回过神,嗓子沙哑:
“…混蛋?”
“又骂我干嘛?”
温嚅没说话,而是凝视着他腰上那个新鲜的,被她制造出来的红痕。
肯定很痛吧…
搞不好还会留疤……
于是狠狠地按了上去。
李善京闷哼一声,腹部一颤,高烧让他的皮肤异常敏感,按压带来的刺痛混合着难以言喻的麻痒,使他条件反射地直起身:“等、等下…怎么突然这样?”
“你想看到我什么样?”
温嚅问。
她将他重新推回地上,指尖又加了一分力,按在那红痕的中心。
“回答我。”
李善京的呼吸乱成一团,额头渗出冷汗,扒拉她的手:“…很疼。”
活该。
刚才不是还死抓着我的手不放吗?
继续啊。
温嚅暗骂,眼里早已没了之前的慌乱和羞怯,她本来还想再扇他一巴掌,但忍住了。
“是想看到我因为你面红耳赤?还是像个傻逼一样东逃西窜?”
温嚅弯下腰,空气中漫着粘腻的气息,彼此的眼角都被熏得泛起湿意。
然后,她笑了。
发自内心地。
“善京啊,这么多年了,你的恶趣味还是没变吗?”
“跟个变态一样。”
李善京:“……”
这是他们认识的第十年,也是温嚅第一次对李善京笑。
尽管都是在争吵下发生的。
李善京的心情却还是像十年前初见那般…
很微妙。
快到解咒的时间了。
李善京窝在沙发,身上裹了三层毛毯,小口小口抿着外卖叫来的退烧药,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温嚅的卧室门。
几个小时前,她留下一句:
“什么事都等我睡醒再说。”
便摔门回房,再也没有出来。
“哇塞…真是无语。”
“和谁赌气呢?她小学生吗?我可是花了钱的好吗?!”
李善京颤颤巍巍地爬到门边,又在门口反复徘徊,但终究没有敲门,也没有发出声音。
只是最后深深地,贪婪地看了一眼那扇门,心想。
…她最近好像失眠了吧?
走进洗手间。
李善京双手撑在陶瓷边缘。
体内的躁动与高烧带来的眩晕,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闭上眼,再睁眼,撩起下摆。
布料卷起,露出紧实的腰腹。
白皙的皮肤因为高烧而隐隐泛红,在靠近人鱼线的位置,那个烟头烫伤留下了暗色的疤。
清晰,突兀,像一道无声的指控。
正式同居的第二天。
就如同温嚅约法三章所说的,二人之间没有任何关系。
可“没有关系的人”,为什么会冷战?
想不明白。
到底在对我撒什么气啊。
李善京抿起唇,眼珠子随着脑袋上下转动。
看着镜中各个大小不一的伤痕,因为温嚅得到的伤痕,然后,用小到只有气音的声音,说了句。
“坏女人。”
……
睡眠质量还是一如既往地糟糕。
温嚅醒来时,首先感受到的是太阳穴隐隐的胀痛,其次就是脖子痛,腰痛,腿痛,膝盖痛,手腕痛。
她摸到枕边的手机,屏幕亮起,七点零九分,一条课程提醒也随之弹来。
【上午十点,必修课】
温嚅划掉提示,起身下床,在这期间脏话不断从脚底板溢出,但在拉开卧室门的一瞬,她愣住了。
一只浅灰色的猫,正以一种极其别扭且颓然的姿势趴在她门外。
是李善京。
准确地说,是发着高烧,意识已经不太清醒,被迫维持着猫形态的李善京。
“………”
这又是在演哪出?
温嚅不是忘了解咒,而是想调整一下时差,本来就睡不好了,凌晨四点还要亲他一下,她认为之后必定会做噩梦。
早就想和他商量一下这件事,但是因为昨晚的失控,她没能说出口。
毕竟是她先摔门的,再出来交代一句话也太尴尬了。
“李善京。”
“醒醒,我给你…”
温嚅蹲下身,后半句话卡在了喉咙里。
不对劲。
一种极其微弱的痉挛,正从他小小的身体内部传来,伴随着他越来越短促,越来越费力的呼吸。
温嚅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也顾不上什么尴尬,迅速将手探到他颈侧,那里的脉搏跳动得飞快而紊乱,温度高到吓人。
“李善京…?”
“听得到我说话吗?!”
温嚅将手臂穿过他腋下和蜷起的后腿,怀里的小身体软得不像话,几乎没什么重量,小脑袋无力地后仰,深粉的鼻尖和微微张开的嘴,每一次艰难的呼吸都带着灼热的气流。
不行,在怀里不行。
温嚅把猫儿放在自己床铺中央,床垫立刻被压出一个小小的凹陷。
她跪在一旁,没有多余的思考和准备,俯下身,将自己的嘴唇印在了他的额心。
散落的发丝随着她的动作垂落,几缕轻轻扫过滚烫的皮毛。
晨光恰好落在这小小一隅,在她低垂的侧脸和床上那团浅灰色的毛球之间,投下一道朦胧而柔和的光带。
多么唯美的一幕。
可温嚅满脑子都是:
别死在我家啊!!!!!!!
“……”
李善京突然感觉到有液体进入眼睛。
睁开眼,额头上的湿润感率先传来,他抬手触到一块叠得方正,被体温焐得微温且一直在漏水的湿毛巾。
撑坐起身,湿毛巾滑落到腿上。
被子随着滑下,露出只穿着单薄睡衣的上身。
他怔了怔,环顾起了四周。
李善京差点以为自己是在酒店客房醒来的。
房间不大,收拾得很干净,甚至可以说是空旷。
墙壁是简单的白色,没有任何装饰。窗帘是厚重的深灰色,此刻半拉着,挡住了大部分光亮。
除了自己正躺着的床,手边的床头柜,拐角处的书桌,其余什么都没有。
李善京得出一个结论——
温嚅是极简主义者。
他又淡淡扫过每一个角落,最后落在紧闭的房门上。
昨晚温嚅就是摔上了这扇门,将他隔绝在外。
而现在,他躺在她的床上,盖着她的被子,额头上敷着她拧的毛巾。
这里有她的味道,比客厅里更清晰,更无处不在。
这认知让他喉咙发干。
“醒了?”
温嚅刚好端着一杯水进来。
李善京闻声,扭头。
温嚅正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袋药和一杯水,杯身上凝着一层细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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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水珠,应该是刚烧的。
她已经换好了外出的衣服,简单的深色T恤和牛仔裤,长发随意扎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脖颈,看起来干练又漂亮。
“嗯,醒了。”
温嚅走进来,将东西放在床头柜上。
“退烧药都在这,你自己看说明吃。”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在确认他的状态。
李善京愣愣地看着她,身体深处仍泛着虚软的疲惫。他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
“现在好点了吗?”
温嚅先问。
李善京迟缓地眨了下眼,目光有些涣散:
“不知道。”
温嚅扯了扯嘴角,语气里带着讽意:“自己发烧自己不知道?只长个不长脑子吗?”
卧槽…又没忍住。
这个交钱了不能骂啊…
李善京垂首沉默,看似在费力思考这个问题。
这是担心我吗?
这算冷战结束了吧?对吧?
那我也得表态一下。
几秒后,他将脸朝她的方向凑近了些,眼神却执拗地锁着她:
“嗯…那你摸摸还烫不烫?”
温嚅瞪大眼睛,没动。
李善京也没动,一瞬不瞬地仰望她,呼吸因为等待而急促,给人一种再不摸他下一秒就会晕厥暴毙吐白沫的错觉。
这脑残烧傻了吧……
温嚅不懂他的用意,但还是抬起手,动作有些僵硬。触碰到他汗湿的额发时,指尖下的肌肤跟着细微地颤抖了一下。
然后,手背才轻轻贴上了他的额头。
果然,热度并没有完全退去。温嚅的手掌很凉,对比之下,他额头的滚烫更加鲜明。
“还有点烫。”
她收回手,转身欲走:“药和水都在这里,自己记得吃。”
“对不起。”
李善京:“让你生气了。”
温嚅没有被拉住,却不自觉地停下:“什么?”
李善京积攒了下力气,真的快哭了:“昨晚,我还骂你了。”
“我骂你是坏女人。”
“……?”
忏悔过后,李善京像泄了气一样靠回床板,又轻轻开口:“是我错了。”
“你算不上坏女人。”
“……”
神父温嚅背对着他站了足足一分钟。
李善京看不见她的表情,只能看见她僵直的背影和微微收紧的手指。
那句“对不起”仿佛还有回音,和他粗重的气息混在一起,暴揍着两个人的耳膜。
温嚅转过身,脸上是他从未见过的复杂,她了扯嘴角,但那弧度看起来更像抽搐,而非笑容。
“我没生气啊。”
她的声音干巴巴的,没什么起伏,“说什么胡话。”
说完这句话,她便不再看他,关上了门,这次没人挽留。
温嚅背靠门板站了一会儿,心跳已然平稳,只是翻来覆去地想,也摸不透李善京到底想做什么。
道歉?
他居然道歉?
为了那句“坏女人”?
可她心里,何止骂过他千百遍。
这算什么?
是想让她产生愧疚吗?
客厅里空无一人,她怔怔盯着那只方才碰过他额头的手,掌心竟还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余温。
混蛋…
她又骂了一句。
这次,却不知是在骂他,还是在骂那个因为他一句话就心绪不宁的自己。
温嚅。
这么多年过去了。
你也没变呐。
7. 游戏
上午的课冗长而乏味,温嚅困得掐了好几次大腿,才没当场休眠。
刚走出教学楼,阳光就明媚到让她眯了眯眼,最近天气不错,连着几天都是大晴天。
温嚅向来讨厌下雨,因为晚上睡觉的时候膝盖会莫名作痛,温青邻总说她这是得了类风湿,但她每次都会以“我这么年轻怎么可能会得老寒腿”之类的话术反驳。
可才过去短短两天,温嚅就认为,也许温青邻是对的。
不是指生理上的风湿,而是某种更深层次的,精神上的早衰。
从李善京重新强硬地闯入她生活的那一刻起,她的睡眠就被切割得支离破碎,神经时刻紧绷着,防备着那个人的靠近,处理着突如其来的危机。
白天要努力打工,晚上回家还要面对傻叉。
身心俱疲。
温嚅无法抱怨,也无处抱怨,因为收下那笔钱的人是她,受益者也是她。
她边揽起卫衣帽子边叹了口气,暗道算了,本来就没什么目标,那就活一天看一天吧。
还没等温嚅挪到阴影处,一个身影拦在了面前:“学姐!”
尼。玛。
这死东西又从哪冒出来的?
是不是往我身上挂自瞄了?
赵祐:“学姐你好啊!哇…又遇到了,真是太有缘分了!吃过午饭了吗?”
“你好啊…”
她微微颔首,没回答后面的问题。
上了三年大学,有用的知识没获得多少,倒是对“学姐”这俩个字PTSD了。
赵祐:“那个…”
温嚅假装看手机就要走。
别找我搭话。别找我搭话。别找我搭话。别找我搭话。别找我搭话。别找我搭话。别找我搭话。别找我搭话。
“明天晚上我们社团有聚餐,在老地方,学姐你来吗?”
又是该死的聚餐。
你们知不知道这个聚餐差点把我毁了!
“不去。”温嚅拒绝得干脆,“戒酒了。”
“…啊?也不一定要喝酒吧?可以和社团的成员们聊聊天啊。”
温嚅:“那还有什么意思?”
赵祐尴尬笑:“是么…”
还说要戒酒,谁信啊。
他挠了挠头,想起另一个事,补充道:“学姐,上学期你提前退社,社费还剩一部分没处理,财务那边清账,得退给你一笔。”
“正好明天聚会,社长说要当面退给当时退社的几位,也算是个小告别?”
退钱?
“多少钱?”
温嚅耷拉着的眼皮倏地掀了起来。
赵祐一愣,思考了下:“好像是五百块…?”
“几点?位置?要本人签字还是?”
温嚅追问,语速快而平稳,已然进入了“确认事项”的模式。
“晚上九点半,和上次的位置一样,二楼最里面的包厢。”
赵祐赶紧说,“需要签个字确认一下。”
“OK。”
亲完李善京正好去领抚恤金。
温嚅点头表示了解,然后对他笑:
“我会准时到,不是五百你就给我等着。”
“……”
推开家门,想象中的宁静并未出现。
客厅传来轻快的电子乐,夹杂按键飞速敲击的哒哒脆响。
李善京盘腿坐在地毯上,他换了身干净的灰色居家服,头发似乎刚洗过,凌乱却很有型。握着游戏手柄,嘴里正无声地念叨,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专注。
看起来,精神得很。
与早上那个虚逼判若两人。
年轻人身体就是好得快吗?温嚅心想。
她悄无声息地换了鞋,把背包放在玄关柜上,尽量不发出声音。
但李善京还是察觉到了,手上的动作没停,只是头微微偏了一下,用眼角余光扫了她一眼,又立刻移回屏幕上。
“回来了?”
他问,声音听起来还是很沙哑,但比早上那气若游丝的样子好了太多,至少中气足了不少。
“嗯。”
她走到餐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目光偷偷落在屏幕上——是某个她叫不出名字的闯关游戏,画面色彩鲜艳,可爱的小猫咪蹦跳着躲避障碍。
“烧退了?”
她喝了口水。
“差不多。”
李善京手指翻飞,操纵着角色过了个漂亮的二段跳,顺利躲开一排地刺,他嘴角弯了一下,“睡了一觉,吃了药,好多了。”
还忏悔了一下。
温嚅不再说话,端着水杯准备回房间,经过他时,又突然想起:“我晚上有事出去一趟。”
“大概七点多…?早上那时候亲了你一下,然后待会三点多我再亲一下。”
“我会在十一点前赶回来,这个频率你觉得行的话,以后就尽量保持吧。”
李善京没有立刻回话,也没有看向温嚅,只是注视着屏幕,让猫咪跳上了一块浮动的平台。
嘴角那抹因为游戏而扬起的弯弧,渐渐抿平了。
“哦。”他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随便你。”
“反正,”他让猫咪吃下一枚金币:“你记得回来就行。”
温嚅暗自翻了个白眼,本来还想怼一句“谁会不记得回家啊”。
但又马上想到李善京此刻坐在她家打游戏的原因,于是乖乖闭嘴了。
九点半的聚会,时间还算充裕。
温嚅选择了最经济的出行方式,公交车。
傍晚时分,车上人不算太多,她随便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流光溢彩的街景飞速后退。
疲惫感又不合时宜地蔓延,温嚅头靠玻璃窗,几乎要闭上眼。
一个颠簸,车子猛地晃了一下。
温嚅身体一歪,怀里的背包滑落,“啪”地一声掉在过道上,里面零散的东西全都滚了出来,散了一地。
“啧,明明拉拉链了啊。”
她连忙弯腰去捡。但光线不足,她看到哪个就胡乱抓起哪个。
“你的东西。”
一个具有奇特韵律感的女声在头顶响起。
同时,一只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的手伸了过来。
温嚅抬头。
我去……好漂亮。
眼前的女人看起来比温嚅年长几岁,五官过分地精致艳丽,但气质却很清爽利落,她身穿剪裁合体的淡粉色风衣,正微微弯腰,将散落的书本整理好递给温嚅。
她的动作轻盈敏捷,即使在微微摇晃的车内也站得很稳。
“谢谢。”
温嚅接过一沓课本,将其他零碎物品一起拢回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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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客气。”
女人友善地微笑,转而在温嚅手边的空位落座。
对方好像也没打算攀谈,全程正襟危坐,直到公交车靠站。
温嚅透过车窗,看到她纤细挺拔的背影迅速融入站台上的人群,很快消失不见。
……长得真像猫啊。
这个观念一出现,温嚅就甩了甩脑袋。
想什么呢,和家里那只猫待魔怔了?
不过,和家里那只猫也好像啊…
九点二十,温嚅准时抵达二楼最里面的包厢。
食物与酒精的气味扑面而来,包厢里已经坐满了人,几张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在灯光下有点模糊变形。
社长名叫成嘉禾,与温嚅是旧相识,彼此当了三年的高中同桌,属于关系还不错的那种。
她正举着啤酒杯大声说着什么,看到温嚅进来,突然大笑了一声,然后隔着人群朝她挥了挥手。
温嚅调整了一下表情,但估计也调整不出什么热情的样子。
“温嚅!你可算来了!”
成嘉禾显然喝了不少,脸有点红,但还算清醒,“来来来,就差你了,先把正事办了。”
她从旁边一个鼓鼓囊囊的包里掏出一个信封和一份名单,示意温嚅签字。
温嚅飞快地扫了一眼金额,确实是五百,旁边还有两个已经签好的名字。她拿起笔,也在指定的位置签下。
成嘉禾笑眯眯地说,“这死丫头,我看你眼里就只有钱。”
温嚅掐了一下她的脸:“当然了,所以你应该早点转账给我啊,还让我跑一趟,走了。”
“诶诶诶!难得来一次,跟大家喝一杯,聊聊天嘛!”
“不了,我回家还有事。”
成嘉禾:“真是的,又有什么事嘛!又去打工?”
温嚅:“不是,我还要喂猫。”
“猫?你什么时候养猫了?”成嘉禾满脸不信,“你不是对绒毛过敏吗?以前碰一下我家的仓鼠都要打半天喷嚏!”
温嚅一噎,想起自己确实用过敏当借口,远离一切带毛的动物。
她飞快地找补:“不知道啊,可能体质变了,总之我得回去。”
“我不管!”成嘉禾借着酒劲,抓着她手臂不松,“你今天必须得留下来,多难得啊!而且,今天还有咱们高中同学加入社团呢,正好你也认识!”
温嚅被她这拙劣的借口整笑:“整个高中除了你和我考上同一所大学,还有……”
“谁…”
她想到一个名字。
于是又笑不出来了。
………
不要啊。
李善京:“怎么能忘了呢?”
“还有我哟~”
温嚅:他。妈。的。
李善京不知何时站在了包厢门口,斜倚着门框,笑得吊儿郎当。
成嘉禾兴奋地叫了起来:“善京啊!你可算来了!快进来!正好温嚅也在,咱们老同学好好叙叙旧!”
“温嚅你看,我说有高中同学吧!惊不惊喜?”
“惊喜吗?”李善京轻声重复着成嘉禾的话,大步走到温嚅身旁,“不是说…回家喂猫吗?”
他微微歪了下头:“现在不用回家喂了吧?”
温嚅有点想哭。
李善京为什么…
会加入美甲社啊?!
8. 止痒
温嚅留了下来。
只因李善京需要她,需要解咒。
成嘉禾亢奋地叫喊在包厢内回荡,温嚅坐在最里侧,反复咀嚼着一块早就索然无味的合成肉。
思绪随着烤盘上的油渍乱炸,内心像唱rap一样过了遍脏话,表面却又像是被一个定时炸弹钉住,全程屏气敛息,丝毫不敢动弹。
那个定时炸弹倒是如鱼得水。
对于社交,李善京总是游刃有余,倾听时专注,回应时点到即止,偶尔抛出个无伤大雅的小幽默,引得众人一片大笑。或许是因为颜值的与双商的加持,让本就瞩目的他顺理成章地变为了焦点。
但只有温嚅一个人知道,这全都是李善京装出来的。
她倒不会去细想,因为在她眼里,李善京本就是个患有严重表演型人格的神经病。
成嘉禾带头举杯,囔囔着“欢迎新成员”,他便从容地将杯中的橙子味气泡饮料一饮而尽,嘴角挂着浅笑,眼神清亮,完全看不出几个小时前还是个高烧卧床的病人。
温嚅没有跟着其他人一起哄,她低头,看向眼前同样橙黄的液体,这杯是真的啤酒。
“学长,你高中时期一定也像现在一样受欢迎吧?”有个学妹问了一嘴。
成嘉禾立刻抢过话,酒精让她的脑子和舌头一同打结:“那必须的!善京当年那可是风云人物!”
“我跟你们说,有次打高中篮球联赛,就在我们学校露天球场,有个特专业的街拍摄影师扛着相机路过,正好拍到善京一个压哨三分—唰!”
“球进了!人还那么帅!那张照片后来在网上传疯了,贴吧差点被刷爆!好多外校的打听这是谁,还有经纪公司打电话到教务处问呢!”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夸张的惊叹和笑声。
“自打那以后,外校来看他打球的女生就更多了!送水的,递毛巾的,还有直接塞电话号码的……哎哟喂,那场面,比明星见面会还热闹!”
成嘉禾说着,又忍不住用胳膊肘去碰一旁几乎要缩进阴影里的温嚅,挤眉弄眼道,“是吧温嚅!你还记不记得?”
哈哈,妈的……
你最好这辈子都别醒酒。
温嚅闭了闭眼,将笑纹堆在脸上。
当然记得了,不就是贴吧的帖子吗,她连夜举报了不下十篇呢。
但她还是假装思考: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心口不一,会遭雷劈。
“那你喜欢吗?”
雷就这样劈了过来。
温嚅以为自己听错了:“啊?”
李善京失笑:“你喜欢吗?我…打篮球。”
他就坐在斜对面的最外侧,隔着升腾的烟雾与闪闪的光影,眼神是专注又执拗,只静静候着她一个人的回答。
他在问——你,温嚅,喜欢吗?
喧嚣像是被人猛地掐断了开关,满室的笑闹忽然沉寂,众人面面相觑,随即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温嚅,满是藏不住的好奇。
老天爷,有瓜啊!!!
温嚅两眼发黑,假装自己没听懂:
“…篮球吗?我挺喜欢打的。”
“知道了。”
李善京轻哼一声,站起身,没解释要去哪里,就径直拨开人群,朝包厢门口走去。
“善京,你去哪儿?”
成嘉禾喝懵了,大声在后头喊。
李善京回过头,似笑非笑:
“快要十二点了,要被主人喂了。”
温嚅:……
不知道是谁不小声地嘀咕了句:
“他在说啥?什么十二点?辛德瑞拉吗?”
妈的,更像恶毒继母吧…
又是这条堆满杂物的小巷。
温嚅在里头待满五分钟,然后随便找了个理由溜了出来,她想了想,觉得李善京会在这。
远处街口的车流声都仿佛被潮湿厚重的空气过滤掉,只剩下她自己的脚步声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回响。
温嚅一步步靠近前方的背影,做好了发火的打算:“喂,李善京。”
“第几次了?你能不能管好你自己的嘴巴?”
非常好的开端。
结果那个背影来了句:“这也太苦了,真不知道你为什么喜欢…”
“什么?”温嚅被他这跳跃的思维噎了一下,火气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和李善京对话总是让温嚅很不爽。
每次扔出一个问句想乍一乍他,但他总能抛回另一个问句炸死她!
真当她生气的时候,又要装无辜,关键是装得真的很像,让温嚅拔剑四顾心茫然,仿佛最开始做错的人是她一样。
李善京缓缓转过身,巷口那点微光终于照亮了他的正脸,更显眼的是,他唇间松松地叼着一支点燃的香烟,细长的烟身斜斜地指向地面。
灰白色的烟雾缭绕升起,顿时模糊住大半张脸的神情。
温嚅微愣:“你…”
李善京用手扇了扇那团白雾,迫不及待地从中追寻她的眼睛,在四目相对的瞬间开心地笑了下:“没想到吧?”
“我还是学会了。”
“………”
温嚅终究是没有发火,更没有和他说话,后来的一切都像是在上演安排好的剧本。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彷佛都在这僵局中消耗着彼此的余温,用眼神撕扯着那薄如纸的隔阂。
只是温嚅忽然开始觉得,也许最开始做错的人,真的是她。
同居的第三晚,是个失眠的雨夜。
温嚅的膝盖正玩命般地发酸,她难受到猛踢被子,期间换了好几个睡姿,最后发现趴着可能会好受点。
直到酸胀感变本加厉地蔓延到大腿根部,让她再也躺不住。
她莫名想起李善京指尖那点猩红,伴着苦涩烟草味。
温嚅犹豫再三,在黑暗中拉开床头柜的抽屉。
大步走到阳台,玻璃门竟敞开着,夜风裹着细雨扑面而来。
当脑海中描摹过千百遍的画面轰然落地成为现实时,温嚅怔住了。
李善京坐在她最爱的那张旧藤椅上,微微弓着背,左手举在眼前,借着屋里漏出的微光,正专注地往另一只手上涂抹着什么。
一个无法准确叫出学名的深红色,像凝固的鸭血,又像盛夏腐败的玫瑰。
听见声响,他侧过头。
脸上没什么意外,仿佛早知道她会来。
“帮我涂。”李善京晃了晃拿着的小刷子,声音在雨滴中尽显朦胧,却又融入了不容拒绝的柔软,“这只手已经涂好了,会被破坏的。”
温嚅这才看清,他左手五片指甲已经覆上了均匀饱满的暗红色泽。
而另一只右手还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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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
她微微张嘴反应了好一会,开口时差点破音:“你大半夜不睡觉干嘛呢?”
“睡不着。”
“玩玩社团送的礼物。”他答得简单,目光落在她握着打火机与磁带的手上,嘴角弯了弯,“你不是也来了?”
温嚅语塞,膝盖又是一阵钻心的酸痛,或许是这份疼痛超越了其他的感受,使她鬼使神差地走近他。
“起来,回屋涂,外面冷。”
“腿麻了。”李善京仰起脸看她,眼神在湿漉漉的睫毛下显得更加无辜:“起不来了。”
又这样。
温嚅:“不起来你是狗。”
李善京笑:“这有什么?汪汪汪汪汪汪。”
温嚅:……
对峙了几秒,雨丝斜飘进来,打湿了睡裙下摆。
她终于败下阵来,一言不发地拉过一旁的小板凳,在他身侧坐下。
接过那瓶指甲油时,两种温度无可避免地相触,他的手很凉。
“别涂出去了。”李善京低声说,将左手平放在自己膝盖上,那是一个全然交付的姿态。
温嚅拧开瓶子,浓郁的水果香混着化学剂的味道散开,冲淡了雨夜的气息。她捏住修长的手指,稳住,用小刷子小心地蘸取颜料。
第一笔落在了小拇指上,暗红的液体沿着甲面推开,覆盖了原本健康的淡粉色。
几滴雨随着晚风刮到温嚅脸上,她没躲,掌心里,他手指的温度似乎在缓慢回升。
“为什么帮我涂?”
李善京突然问。
温嚅的动作顿了半秒,没抬眼:
“不是你让我涂的吗?”
李善京不接话,外头的淅淅沥沥填补了沉默的缝隙。
“你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依旧抛来个问句——
“这一点都不像你啊。”
“也一点都不像那个,我喜欢的温嚅。”
炸死她。
温嚅的手狠狠一抖。
那小刷子像失控的刀刃,猛地滑过他指甲边缘,在她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一道红痕已经烙在了苍白的皮肤上。
时间仿佛被那抹越界的红给黏住了。
雨声,风声,远处模糊的车声,全都退到很远的地方。
温嚅抬头,喉咙发紧:
“你说什么呢…”
“我说,”李善京不疾不徐,甚至混着点循循善诱的意味,仿佛在引导一个懵懂的孩子,“第一眼见你,我心里想的是…”
“啊,被迷住了。”
温嚅的呼吸停滞了。
“你呢?”他的追问紧随而至,不给她丝毫喘息的机会,“你第一次见我是什么感觉?和我一样吗?”
“………”
“回答我。”
他学着温嚅那晚拷问他时说的话。
指甲油甜腻的气味突然变得令人作呕。膝盖的酸痛早已被一种更尖锐、更遍布全身的颤栗取代。
这些话语让温嚅的心尖泛开痒意,就如同旧疤痕在阴雨天的刺痒,冻疮回暖时的灼痒,哭肿的眼睑被风拂过的酥痒。
但是温嚅不知道要如何止痒,从来都不知道。
只是任凭这蚀骨的痒意,将她的魂灵一寸寸凌迟成灰。
第一次见你是什么感觉?
是嫉妒啊,善京。
9. 胃痛
温嚅从记事起就坚定地认为,温眠是世上最好看的人。
可很多时候,这种想法仅限于白天。
早晨踏出门时,温眠总是笑着和她打招呼,眼尾轻轻弯起,露出来的半截齿白得似浸了晨霜,是真的很好看。
等到夜里回来时,温眠脸上的皮肉却松垮着往下坠,连同枚巴掌印被扯得歪歪扭扭,嘴角也被这股颓败的力道拽得乱塌。
真的丑死了。
温嚅无数次想问:哥,疼不疼?
她几乎能立马想象出温眠听到这句话的反应。
他会像过去的每一次那样,慢慢地转回头,然后努力牵动那淤肿的嘴角,拼凑出一个安抚的笑容,用那种无事发生的语气说:
“不疼,小嚅别担心。”
怎么可能会不疼呢?
她又怎么可能会不担心呢?
久而久之,温眠在她心目中的形象也变为—
一直在说违心废话的漂亮哥哥。
长高了十厘米后,温嚅懂事了。也慢慢开始觉得这般行径,无异于在哥哥未愈的伤口上又划了一刀,此后便连半句询问也不肯再提,所有的心事都被她囫囵咽进肚子里。
憋屈,疑惑,憎恨,各种情绪在其中生根发芽,让她吃不下东西,生了好几次胃病。
以至于十五岁的温嚅在电脑上搜索过最多的词条就是。
[对痛感不敏感,到底是什么病?]
回车。
页面刷新,跳出一堆医学科普链接。
点开一个看起来比较易懂的,她凑近,逐字逐句地读,没日没夜地看。
直到她认为自己得了阅读障碍,再也看不进一个字,转而去搜索另一个问题。
[未成年杀人会被判几年?]
……
那年夏天特别热。
温嚅用筷子戳着餐盘里白得晃眼的米饭和几根蔫黄发冷的青菜,腌萝卜咸得发苦,她却嚼得不亦乐乎。
就在她对着那盘午餐出神时,一阵突兀的铃声,从客厅另一头的矮柜上传来——
是温周应忘记带走的手机。
温周应,她父亲,一个被大男子主义贯彻一生傻逼,让哥哥变丑的根源。
老土的铃声坚持不懈地响着,打破了午餐时间死水般的寂静。
在厨房水槽边洗涮的赵婷探出头,用围裙擦了擦湿漉漉的手,看向那嗡嗡作响的手机,又看了看餐厅里雕塑般的温嚅。
她迟疑了几秒,还是走了过去,眯起眼看了看屏幕上跳动的来电显示。
“诶呦,”赵婷低呼一声,手指头在围裙上又蹭了蹭,声音压得低低的,“好像是少爷学校那儿打来的。”
碗沿和筷子碰撞的轻响戛然而止。
桌上那位大小姐不知何时瞬移到了她跟前,并握紧了拳头,把下颌线绷得笔直,看起来有点吓人。
“赵阿姨,给我吧。”
赵婷愣了愣,还没来得及应声,温嚅就一把捞过震动不休的手机,转身就往洗手间走去,带起的风甚至掀动了桌角的餐巾纸。
“咔哒”一声,反锁上门。
温嚅用力清了清嗓子,刻意沉下声线,硬生生给那点少女的清亮添下厚重的质感。
她按下接听键,开口时,完全听不出半分稚气,倒像个沉稳持重的大人:“喂,您好。”
“您好,请问是温眠同学的家长吗?”
温嚅也不觉得心虚:“我是。”
“情况是这样的,”对面的背景音很嘈杂,“下午体育课自由活动时,温眠同学和其他同学发生了比较激烈的争执,过程中有肢体冲突,双方……受了些伤,目前正在校医务室处理。”
温嚅差点吼出来:
“温眠受伤了?!严重吗?”
“…不严重,就是擦破皮了,对方家长已经到场了,您看是否方便立刻来学校一趟?”
必须去。
而且不能被温周应知道这件事。
她太清楚温周应的性子,若是被他知道温眠在学校惹了祸,等待温眠的,只会是比皮肉擦伤更难熬的炼狱。
“我知道了。”温嚅传递出强压着的焦躁,“具体位置?我马上过来。”
“在教务处旁边的第二会议室,麻烦您尽快,对方家长情绪比较激动。”老师补充道,似乎有些为难。
“好。”
拉开门时,赵婷还站在客厅中央,两手局促地绞着裙边,脸上充满担忧和不知所措。
温嚅说不出什么安慰人的话,将目光掠过她,投向玄关处悬挂的车钥匙,说:
“赵阿姨,我记得你有驾照对吧?”
承欢中学,市里最有名的私立学校,以升学率和军事化管理闻名,学费高昂,规矩森严,家长非富即贵,对学生的“品行”要求近乎苛刻。
在这里,任何污点都可能被无限放大,成为被劝退的理由。
车子在沉默中疾驰。
赵婷开得小心翼翼,额角冒汗。
温嚅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车子刚停稳,赵婷还没来得及嘱咐一句,温嚅就冲了出去。
只看到她纤瘦却挺直的背影,像一枚投入死水的石子,决绝地没入教学楼的阴影里。
算了,小姐从来不听人话。
教务处所在的行政楼走廊铺着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冷气开得很足,却驱不散温嚅心头的燥热。
第二会议室的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缝隙,里面散出七零八碎的话语声。
温嚅放轻脚步靠近。
透过门缝,她先看到了温眠。
他站在靠墙的位置,微微低着头,侧对着门口。左脸颊上那片擦伤违和得刺眼,嘴角也破了皮,渗着血丝。校服衬衫皱巴巴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
一个穿着Polo衫,肚腩微凸的中年男人正站在温眠面前,粗横的手指几乎要戳到温眠细挺的鼻尖,唾沫横飞:
“……小小年纪不学好!敢动手打我儿子?你知不知道我一年给学校捐多少钱?!像你这种没教养的东西,怎么混进承欢的?嗯?父母怎么教的?哑巴了?说话啊!”
温眠的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只是把头垂得更低,用额发遮住眼睛。
教务处主任站在一旁,脸色尴尬,欲言又止,想劝又似乎有所顾忌。
温嚅看着哥哥那熟悉的,仿佛承受着千钧重压的表情,胃里的绞痛混合着怒火,猛地窜上喉头。
她不再犹豫,抬手——
“砰!”
门被用力推开,会议室里骤然一静。
温嚅站在光影交界处,眼神锐利得像淬了冰的锥子,直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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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向那个男人。
教务处主任最先反应过来,皱起眉:
“你是……?”
她挺直了背脊,下颌微抬,用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符的语调回答:“我是温眠的家人。”
温眠眼底的震惊盖过了屈辱。
他想问温嚅怎么会来,却被一声刺耳的嗤笑打断。
那个中年男人上下打量着这身形单薄,面容稚嫩的少女,随后表现出毫不掩饰的轻蔑:“呵,家人?你们家是没人了吗?让个黄毛丫头来顶事?”
他往前踱了一步,肚腩几乎要碰到温嚅的裙摆:“毛长齐了吗?这里是你该来的地方?你们家大人呢?躲起来不敢见人,派你来哭鼻子?”
温嚅垂在身侧的手攥得死紧,身体因为强忍而微微发颤,看着对方那张油光满面的脸,看着他开合间喷出唾沫星子的嘴,胃里的造反般的恶心瞬间化为一股暴戾的冲动——
她想把眼前这张令人作呕的脸撕烂,想把那根戳过哥哥的手指掰断。
别忍了。
她对自己说。
对,别忍了,也不是一两次做这种事了。
就在她扬起手的那刻——
“李明柯!”
巴掌和李善京的叫喊同时落下。
“啪——!”
清脆响亮的一声。
温嚅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掌心火辣辣地疼。
李明柯被打得头都偏到一边,油光发亮的脸上迅速浮现出一个清晰的五指印。
他捂着脸,眼睛瞪得溜圆。
四周真的凝固了一瞬,所有人的脑袋都空白了。
“你……!”
“你个小贱人敢打我?!”
李明柯终于回过神,暴怒如火山般喷发,脸上的横肉因为愤怒而扭曲,显得格外狰狞。
蠢货,我不仅敢打你——
温嚅对他笑笑,接着后退一步,一把抓住旁边还在发懵的温眠。
我还敢跑呢!
温眠被她拽得一个踉跄,但身体正本能地跟上,兄妹俩以一种狼狈却又异常敏捷的姿态,狂奔向敞开的大门。
就在即将冲出门口的刹那,温嚅与仍站在门口的李善京擦身而过,眼波相触。
极短的一瞬。
李善京记了七年。
“站住!给我站住!反了天了!!!”
身后传来李明柯气急败坏的吼叫和追出来的脚步声。
教务处主任慌乱道:“李先生!李先生您冷静!这里是学校!”
但温嚅什么都顾不上了。
她只知道要跑,跑得远远的,仿佛前面就算是悬崖也会毫不犹豫地跳下去。
李善京站在原地,父亲的怒骂和主任的劝阻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那个女孩——最后瞪向他的那一眼,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没有恐惧,没有求饶,只有一种野蛮的亮光,像黑暗中骤然划过的流星,灼热又短暂,烫得人心头一悸。
抬手,碰了碰额角创可贴下的淤青,微微的刺痛感传来,他却因为真实的发生而顿感窃喜。
另一处,颧骨的红肿也在隐隐发热。
心脏,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重重地跳了一下。
咚。
“啊……”
李善京笑了。
“被迷住了。”
10. 生日
浓密的树荫隔绝了阳光,蝉鸣聒噪地撕裂空气。
温嚅松开温眠的手腕,扶着一棵粗糙的树干大口喘气。
温眠弯腰扶膝,累得快要瘫倒:“你怎么来了?爸…”
话还没说完,温嚅就捧起他的脸蛋使其强行闭嘴,两瓣嘴唇也被挤压成“3”的形状。
“别动。”
她命令道。
温眠想躲,但在她凶狠的注视下,只能僵硬地仰着下巴,任由温嚅审视。
“淤青这么大片?你到底是打架互殴还是单方面被揍?”
温眠又笑:“这只是个误会。”
笑笑笑!到底有什么好笑的!
温嚅快气死了:“什么误会需要动手?打你的是谁?”
温眠抿着唇往后缩了缩,眼尾的红痕还没褪干净,倒像是被问慌了神,温嚅见他这副模样,又咬着牙啧了一声。
她抽出一根随身携带的碘伏棉签,掰断一端,让褐色的药液浸润另一端的棉头。
“会有点疼。”
她低声说。
温眠没吭声,睫毛颤了颤。
温嚅靠近,踮起脚,小心翼翼地用棉签去触碰淤青边缘。
“哥,”温嚅的声音闷闷的,手上的动作却没停,“你不是答应我不会挨打了吗?”
“你到底为什么又这样?约定的东西就要做到啊,一直骗我很好玩吗?”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甚至有些孩子气。
疼痛和药液的刺激让他眼角生理性地泛起更深的红。
他忽然想说“对不起”。
但是温嚅听不得这三个字,每次说完她都会暴走。
所以温眠就慢慢等,等温嚅涂完药,扔掉棉签,气鼓鼓地瞪着他时,他抬起那只没怎么受伤的手,很轻,很轻地,揉了揉温嚅汗湿的头顶。
然后,他将另一只手伸进沾着泥土的校服口袋里,摸索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很小的小猫玩偶。只有巴掌大,耳朵是粉色的,脖子上系着个歪歪扭扭的粉色蝴蝶结,看起来廉价又粗糙,还脏兮兮的,似乎在他口袋里揣了很久。
温眠笑着把小猫玩偶递到温嚅面前,笨拙地讨好道:“你说你喜欢的,所以我刚刚为了保护它花了不少力…可不能再骂我了哦?”
说着,他又补充了六个字,让温嚅想落泪的六个字:
“小嚅,生日快乐。”
温嚅张大眼睛,哽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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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的蝉鸣依旧聒噪,可她耳里只剩自己的呼吸声,她一眼就认出这个东西,在两月前的华丽的橱窗。
里面陈列着当季限量发售的“幸运猫语”系列盲盒,一共十二款,隐藏款就是这只据说设计灵感来自某古老传说的“雪吻猫”,全国只限量发售十五个。
当时她拉着温眠的袖子,盯着看了好久,嘴里嘟囔着“要是能抽到隐藏款就好了,最他妈漂亮的一个”,但看到“全国限量发售十五个”的字眼后,就立刻拽着温眠走了,之后再没提过。
她不是幸运的人。
温嚅一直这么坚信。
她出生在一个看似光鲜、实则冰冷扭曲的家,有一个把暴力当权威的父亲,一个早早逃离的母亲,还有一个总是用笑容掩盖伤痕,让她心疼却又无能为力的哥哥。
幸运?那是橱窗里别人的故事,是概率学上渺茫的数字,是永远轮不到她的东西。
温嚅的少女世界充斥着搜索栏的黑暗词条,即使这样,她也从来不去奢望什么幸运之神的怜悯,发生了就是发生了,要坦然接受,就像对待任何感情一样,从来没期待过,就不会感到失望,更不会受到伤害。
但温眠总是让她违背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