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博士她权倾朝野》
1. 第 1 章
元坤十一年,隆冬,除夕。
狂风卷瓦,雪落如骤,京城人家图像各异的瓦当皆披上一层素白,整个银装素裹,难分其谁。
如此严寒,卫桐却将一扇窗半开,望向屋外紧闭的院门,站着等了许久,直到冰霜冻了眼睫才微微掩下。
她实在有些担心,为何迟迟不归呢?
蓦的一声木门响,将卫桐沉下去的心绪调动起来,忙回首,却听闻:“你是在等她吗?”
“夫君?”
身长玉立的男子从木门外走进,身子有些歪斜,直到完全踏入,卫桐才惊觉他的右手提着脖颈,鲜红淌过门槛,流了一地,在满地雪白中映得刺眼。
少女将断不断的头颅被猛摔至眼前,发出一瞬闷响。那头颅偏过来,双目未闭,白眼恒久不变,似是死不瞑目。
又一阵刺骨的寒风刮过,吹得脸生疼,卫桐却汗湿了后背——这少女,是帮她与边疆父亲传信的人。
她惊恐地抬眸望向面前熟悉又陌生的男子,下意识地想要后退。
“夫人当真是秀外慧中,差点让你坏了事呢。”
男人声音听着阴恻恻的,还伴着一阵女子的笑声,如冰冷的毒蛇,顺着脊椎骨一节一节地往上爬。
“表哥不必磨唧,直接办了她就好。”
是阮华畋的表妹,阴宛儿。
阮华畋将目光扫向卫桐的脸,微眯一瞬:“夫人,上路吧。”
“你们……”卫桐声音发着颤,“今日来杀我?”
“何至于此!”
她几乎是吼了出来,不免步子有些本能地后撤。
“何至于此?”
阮华畋紧捏着药瓶的手骤然放松下来,居高临下地捏起卫桐的下巴轻轻抬起:“我也可以让你死的明白。即便你今夜不死,你以为会有人来救你吗?”
“刺史卫硕受我引荐巡边,卫家满门皆死在边关,赵家的侯爵之位也已是我阮家囊中之物。你说,我会留下卫氏女借机复仇吗?何况还是个知晓其中秘辛的卫氏女。”说罢猛地将卫桐的脸重重一撇甩开。
听闻卫家满门皆惨死的消息,卫桐再也站不稳,跌落的掌心抓紧铺雪,莹莹晶泪,滚滚往下流。
寒风此时呼啸,张开大口欲将地下坐定的女子吞噬。
一旁的男女相视一眼,奸邪的两双眼和着嘴角扬起的得意笑容,尽显丑陋。
“其实你也不必哭的这么伤心。”
阴宛儿又捂嘴大笑了一声:“很快你就会去下面与他们团聚了。”
话音刚落,阮华畋猛地把卫桐的头扳起,大手扣开她的嘴,却被一口牙死死地咬住。
男人发出惨叫,引得阴宛儿怒不可遏,一道迅猛的耳光便使了过来,怒骂道:“你这贱人,想死得紧!”
跌落在地的女子寸步不让:“你们今日之恶因,将来必招致恶果,即使化作鬼魂,我也不会放过你们,神魂不灭,我便不休!”
那两人不欲再逞口舌之快,阴宛儿使出浑身气力压制住卫桐,阮华畋则再次扳开她的嘴,将事先准备好的药瓶取出,将毒药猛灌入咽喉,死命般地捂着嘴不许她吐出。
那至毒之药起效极快,不消多久,卫桐便觉肝肠寸断,意识瞬间消沉,直到最后,她也没有闭上那双本该随躯体一起沉寂的丹凤双眸。
……
日过杨树头,晨光透过窗棂给一屋子物什印上精美雕花,连女子秀美清丽的面庞也不放过,似是想为其苍白的面色增添几分生气。
卫桐猛然睁开眼,望向床帘呼呼地喘着粗气,噌地一下起身,心里仍然惊恐未定,周身大汗淋漓,床被与亵衣几乎无干燥处。
此番动静自然惊动了一旁守着的婢女清漪。
本来极度困倦的清漪再无睡意,猛然起身朝卫桐走了过来,情绪激动带着颤音,“小姐,您终于醒了!”
少女见卫桐周身大汗,忙取出手帕在她额上拭汗,动作轻柔缓慢,令人很是安心。
倏尔,清漪手腕一紧,卫桐五指紧抓住她,纤细的腕有些硌着疼,目光随着这突如其来的力道游离到卫桐脸上。
只是一眼,心里就觉得奇怪又难受,若是她寸步不离的跟着小姐,她便不会在庆山遇险,而今小姐这副惊恐又惊喜的神情,不知是否为庆山遇险所致后遗之症状。
思及此,清漪更加内疚,拭汗的手也欲放下。
卫桐察觉到她细微的动作,仍是抓住她的手腕不放,甚至还将她欲放下的手臂抬得更高,忙问:“清漪,你怎么会在这里?”
此话问得清漪一愣,眨巴眨巴波光粼粼的杏眸,有些呆愣地回道:“小姐,我本就应该在这里啊。”
卫桐眉头一皱,侧过头去看这屋子的周身陈设,只是越看下去,更是止不住的冷汗在脊背上冒,这分明就是她在榆县的闺房。
怎会如此?她分明在除夕冬雪中,倒在了千里之外的长安。眨眼闭眼的功夫,怎么会瞬移回榆县?
清漪见她看着这日夜居住的卧房都有些看傻了,更是觉得奇异,应该尽快告知夫人才是。
“小姐,您先好好休息一下,夫人就在栖梧院,我先去回禀夫人。”
少女将卫桐扶着靠坐好,才快步小跑着离开。
但卫桐并不听话,赤脚下床走到妆奁处,望见铜镜里的自己,面上并无指痕,可她分明记得阴宛儿掌掴她那一掌极狠,血迹或许不一定,但红肿是肯定的。而现在的事实是她的面庞秀美白净,甚至有一丝越来越年轻的错觉。
内心震撼之余,她的脑海中隐隐有了猜测,可实在过于惊世骇俗,她自己目前仍是不敢相信。
门外亦在此时有了新的动静,清漪领着洛兰进门,母女二人相视之际,卫桐再也忍不住,胸腹之间的悲伤如骤然崩坍一般,激得眼眶中所蓄清泪溢出。
看着刚醒过来的女儿眼角垂泪,洛兰更加心疼不已,上前一步一把将女儿抱进怀里,道:“女儿啊!”
娘亲的怀抱紧紧箍着她,正当她使劲回抱时,一滴清泪落在脖颈处,不禁激得她微颤,娘亲这是也哭了?
卫桐双手一撑,双臂在二人之间隔开一些距离,不解又担忧地问道:“娘,是发生何事了?您为何哭成这般模样?”
谁知,洛兰并不回应此番问话,只是用着那双温暖又带着些薄茧的手掌一下又一下的抚摸着卫桐的脸颊,帮她拭去贴面的泪水,而自己也是双目垂泪,仍不停流。
见状,卫桐本想向一旁的清漪问询,却被洛兰提前开口:“桐儿,庆山遭遇致你昏睡不醒三天三夜,看过的郎中都说若是你今日再不醒,恐有性命之忧。”
洛兰哽咽了一下,又继续说道:“看到你醒过来了,为娘实在忍不住流泪,不必担忧,为娘是高兴,虽然桐儿看起来是忘记了一些事情……”
忘记了一些事情?卫桐双唇紧闭,不欲言语。若论庆山一事,她又何曾忘却过。可她记忆中的画面,却与今日之场景,差异甚大。
在她的记忆中,不知是何原因在庆山宴上昏了过去,但也只是短暂的昏了几个时辰,从来没有过三天三夜不醒的经历。
可现如今,自己是一孤舟,周围的一切剧烈变化,如滚滚洪流裹挟着她,甚至她都有些分不清梦境或是现实,而内心里却又更加期望自己方才荒诞的猜测是真实的。
好在,很快便有人来帮她应证了这个猜想。
栖梧院不是个大院子,从庭院到房内也不过十来步的距离,是以,若有人进院便能很快察觉到。
守在院门的婢女微微俯身,朝来人招呼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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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爷。”
来人将手掌往自己蓄的美髯上捋了捋,腰杆挺直,轻嗯一声,跨过院前青石阶。
见房门大开,来人眉间隐隐跳动,心中突然一喜,随即加快了步子。
看到卫桐三人正站在一起后,更是瞬间喜笑颜开:“桐儿,你醒了!真是让为父担心坏了!”
“现在感觉如何?诶哟,你不知道,这几天为父寝食难安,就盼着你能早点醒,阮家那边都要等不及了。”
卫桐摇摇头,眼眶盈满热泪。此刻,父母尚在,卫家众人还没有被奸人害死。
卫硕说着还拉起卫桐的手臂边说边拍:“知道你被那庆山陨石惊惧,华畋那孩子可着急了,亲自登门送了好些药材和养身之物,真正是个对我家桐儿上心的人啊!”
阮家上门提亲,等待成婚,确实是元坤九年无疑。
卫桐很快冷静下来,上苍给予重生,只是给了一次破局的机会,她很快抓住卫硕话语里的重点:“爹,您是说我是被庆山陨石惊惧才昏迷不醒?”
卫硕微微点头,神情却仿佛在说没想到女儿的重点在此处。点头后又接话:“桐儿,华畋那孩子受为父举荐,不日便要远赴长安,此番为了等你成亲已是耽误了进京行程,若是现下确无大碍,咱们应不日便将这婚礼办了才是。”
“唉。”卫硕又深深地叹出口气:“榆县东,陨石坠,本就是不寻常的大事。桐儿你险些被那陨石砸中,长昏不醒,本该让你休养一段时间,不该这般急促。可长安那边授的官职,若华畋再度推延,只怕遭罪的人就多了起来,也是只能委屈我女了。”
对于卫桐来说,上苍赐予她重头来过的机会,无论如何,都值得高兴。正巧赶在人生第一个大错之前,更值得高兴。
嫁与阮华畋就是这个大错。
既然他已被推为京官,卫桐只好先假意应下:“父亲不必自责,家国需要怎可因我个人怠慢,桐儿懂得。”
洛兰脸上仍然挂着泪,但还是望向女儿将嘴角强扯起一个浅笑:“桐儿长大了。娘虽不舍,但也合该放手。”
卫硕捋了捋所蓄美髯,十分欣慰道:“有妻女如此,是我卫硕此生之幸。对了桐儿,华畋那孩子还在府上等你,今日方醒,我看你面容还是憔悴得很,你先在栖梧院好好休息一会儿,待会儿爹吩咐厨房做几个好菜,日中时,咱们大家伙一起吃顿好的,给我家桐儿把身子补回来!”
“好呀,多谢爹爹。”卫桐笑应道。
卫硕与洛兰二人欣然一笑,一人伸出手温柔地在她头上抚摸,一人则拉住她的双手来回摩挲,三人就如她幼时那般依偎在一起,本是温情满满,她现在却只能强忍泪水,僵硬地露出了然体贴的笑,只为不让爹娘起疑或担心。
于她而言,这世间美好不过如此,定不能让幸福再从手中滑落。
“好了,让清漪来服侍你,到饭点了爹再差人来叫你。”卫硕松手道,又看向一旁妻子。
洛兰依依不舍地将女儿的双手叠至一起,放回她身前,又挽上卫硕手腕,夫妻二人才不再多留,一前一后相继离开了栖梧院。
待到二人步子声走远,卫桐忽然一把拉住清漪,使得愣神的少女不禁吓得一抖。
“清漪,帮我收拾两身深色的衣裳,准备些钱粮,陪我出门一趟。”
清漪眨巴眨巴圆溜的杏眼,疑惑道:“小姐收拾东西是要去哪儿?您要出远门,不向老爷夫人知会吗?”
“不出远门,去庆山,我们去寻那陨石。”
从在闺房醒来的那一刻开始,她便开始谋划如何阻止前生的悲惨,天降陨石,倒不失为本朝大做文章的机缘。那阮华畋,靠伪装投机获得官位,以作奸犯科巧夺侯爵。滥杀无辜,残害忠良,若想扳倒这样的人,或许需是更大的官。
2. 第 2 章
秦郡榆县刺史府,今日终于一扫往日阴霾,人气逐渐活跃起来,刺史与刺史夫人都因为女儿的苏醒重新展颜,与府外之人交谈甚欢,话语多了不止几分。
不管是在公廨任职的官吏还是刺史夫人所结识的街坊女眷,无人不感叹,榆县作为北方边县文礼不兴,幸得卫氏才女并无大碍。
日头就这样在人们的谈论中悄无声息的偏移,待到缓慢挪至众人头顶时,刺史府宴客堂中便迎来了最繁忙热闹的时刻。
刺史之位位卑权重,权重比肩郡守,而品秩不过几百石。小厮婢女不算众多,几乎能干的都聚在宴客堂,显得堂内繁忙拥挤,甚至显露出几分无序。而阮华畋坐在一旁,只是观望着这一切无序的发生。
他今日着了一件绣着兰草的浅褐色衣袍,发冠上别一木簪,末尾上缀着一颗小玉。周身打扮说不上华丽繁琐,但又不失体面。靠着那张端正白皙的脸,竟然散发出一丝君子气。
卫硕与洛兰心情甚好,差人去叫卫桐后,夫妻二人便率先来到了宴客堂。
阮华畋远远瞧见了来人,径直起身理了理衣襟,待到来人走近后,极有礼貌地深深一拜:“岳父,岳母。”
卫硕见状,忙将他扶起:“贤婿有礼了。”
“岳父岳母,请坐。”阮华畋对着主位作延手状。
夫妻二人欣然一笑,朝着那座位走去。
有眼力见的婢女瞧见主人来了,忙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端来茶壶杯盏,准备为二人沏茶倒水。
不料一端近,就被阻止道:“你们忙活了这么久也累了,交给我来吧。”
说罢,阮华畋便从婢女手中将茶具接了过来,婢女眼中犹有不情愿,却始终不能吐露什么。
二人见着未来女婿如此懂礼节又善待下人,相视一笑,更加开怀,接过这贤婿端来的茶水,竟觉比平时更加清香。
三人品着茶等待,直到桌上的菜肴布得差不多了,仍不见卫桐来人。
宴客堂中三人推杯换盏,清香馥郁的茶水一杯又一杯下肚,难免口里觉出些苦涩,从滚热到微温,清香至苦涩,主人家也难免面上有些挂不住。而直到一屋子的茶菜都不再冒出热气,门口才隐约走来一个纤细的身影。
来人双环作髻,步履款款,正是洛兰的贴身婢女芳华,因是主母最亲近的手下,从来都是刺史府下人中最体面的人儿,现下却慌了神,着急忙慌道:“还请老爷夫人息怒,小姐突然不见踪影,后院各房遍寻不得。”
三人异心同动,皆是放下手中杯盏,面面相觑。
阮华畋五指捏紧杯沿,满面担忧道:“莫不是有歹人闯入?岳父岳母,华畋认为应立即遣人去到栖梧可能去到的地方寻人,若是久寻不到,当即刻报官。”
夫妻二人拧紧眉头,由卫硕先回应:“确实应当如此,我即刻……”
“华畋愿意出力,还请二老不要过度紧张心态。”阮华畋望向二老不展的愁容很快接话,“我即刻动身,无论是否寻到栖梧,夜里都会传信回刺史府,请二老放心。”
卫硕与其相视一眼,召来半数以上的刺史府家丁,随阮华畋一起出门寻人。
而洛兰仍然放心不下,起身时险些站不稳当,还好芳华眼疾手快扶住了她打颤的身躯。
“芳华,你随我一起去寻人。”
卫硕见状,也走过来搀扶:“夫人,你先保重好身体,修养身子,最忌心神大起大落。华畋已经动身,你身子不好,还是在府中等消息为好。”
“我不去,那你去?”
紧紧搀扶着她右臂的十指却在此时缓慢松开,双目移向旁处:“未时我还有政事需处理,抽不开身。”
洛兰一听,顿时怒火中烧:“平日里未时不过就是看看文书,今日你竟突然抽不开身了!”
而面对妻子的质问,卫硕似乎比方才更有不耐,直接背过身去,故意压着声回:“今时不同往日,你只需要在家等着,芳华,照顾好夫人。”
说罢,卫硕抽身离开,路过一桌无人用过的饭食,在洛兰眼中映出了一个决绝的背影,许是日光,又或是错觉,那身影周身笼罩着一层白,就像是裹挟着寒霜,渐行渐远。
而这样好的日照,即使到黄昏也在空中留下一片片金阳。
那金阳穿过庆山层层新绿,有窈窕淑女二人行至山间,互相整理帷帽,饮水作休整。
此间为一山脉,四周群山环绕,行至庆山一脉山腰处时,许多人体力不支,因此这样的地方便有了不少饭店客栈。
二人随意择了一间落脚,卫桐向小二交代了几句,便唤了两道小菜吃起来。期间客栈往来之人比以往多了许多,夕阳余晖未散,不算大的店面已乌泱泱坐满了人。
而其中缘由也并不复杂,此间众人半数以上,皆为庆山陨石而来,有的衣着朴素,大口吃着简单的饮食;有的左佩刀,只是用右手举杯饮茶;还有人头戴帷帽,与她们装扮别无二致。但这第三类人,却是最难揣测的。
为求破局,现下定不能轻举妄动。
正在卫桐图谋接下来如何时,衣着朴素坐了一桌的群人却在此时有些躁动。其中一人站起身,向小二询问,卫桐清漪坐在角落,完全不能听清。只见其人双手比划,虽不能知其意,但亦可知是在寻人。
卫桐远远瞧见,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
小二听完那人一席话,只是一个劲的甩着脑袋,使得那一桌子人怏怏不乐。
角落里的二人饭食已经用完,但仍然不走。清漪心中不解,也只是学着小姐的样子,挑拣餐盘里剩下的配菜吃。
直到那一桌人吃完饭离开,卫桐才起身对清漪道:“我们回房休息吧。”
午时出府匆忙,卫桐并没有带上许多银钱,故只要了一间房,二人同眠一榻。
但此时残阳方落,天色还未完全黑尽,卫桐并不点灯,只招呼清漪:“早些歇息吧。”
清漪面上一闪而过惊愕之色,询问道:“小姐,这个时候未免有些太早了吧。”
“不早,我醒来后身子还是虚弱,需得养精蓄锐。”
水润的杏眼眨巴了一下又一下,也没再多问,小姐这么做一定有她的原因,毕竟从来都是如此。
久待山下的阮华畋在听闻卫府家丁一番言语后眉头紧皱:“你们回卫府去,我再去别处找找,若天明之时小姐仍然未归,便立即报官。”
众人一一应下,忙活了半天本来就累到不行,此刻终于可以离开了。
到夜深时,庆山山腰处刮起了一股股劲风,吹得客栈大门吱呀作响,似是山雨欲来的前兆。有一股最为强劲的山风强势地掀开木窗,使其撞击在墙上发出巨响,惊得正打瞌睡的小二猛然磕在桌上,弄得下巴生疼。
这一疼倒好,彻底驱走了他脑海中的眠虫,起身前去把窗户再次关上。
门窗紧闭,客栈里顿时安静了许多,小二满意地回身,却被周身玄黑的帷帽女子吓了一大跳:“哇,姑娘这是作何?”
“抱歉,我要走了,特意在走前来感谢你今日什么都没有说。”说罢,卫桐从兜里掏出了剩余不多的铜钱。
小二长舒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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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原是如此,这种打妻子的男人简直是泯灭了道德的畜生,姑娘不必多谢,你就是什么都不给,我也会帮你的。”
“不,凡事讲究因果,这些钱不多,但也当结个善缘。”卫桐将串在一起的铜钱塞在他怀里,又问道:“听闻庆山天降陨石,我此番前来一是为避祸,二是为了一睹那陨石,但是天亮后我就得离开了,不知可否指路一条,全我心愿?”
小二瞪大双眼,抱拳回道:“姑娘实乃女中豪杰,竟然要夜探陨石。其实我也知道现在这个时候来咱们这客栈住的多数客人应当都是为了那陨石而来,此地距离那陨石已不远,只需往东边的山道一直走就能看到了。”
说着又顿了顿,上下打量了卫桐几眼:“不过这般晚了,你一个女子还是等到明日天明时和别人一齐前去查看吧,这夜里啊,不大安全。”
“多谢指路。”卫桐抽身离开,不再听从小二的劝告。
夜里山路难走,卫桐举着火烛勉强识得路。又遇上天公不作美,行至崎岖路径时,狂风差点将火烛吹灭,险些身坠山间。
她其实害怕极了,不论前世今生,她从来没有过这样的经历。她害怕周遭无尽的黑,害怕山林中的虎豹豺狼,但最害怕的不过是前生那样的结局。因为心中有最恐惧的事物,面对其他恐惧,也有心力去克服了。
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约莫一个时辰后,她终于找到了那奇形怪石,卫桐没有丝毫犹豫,取出一早准备好的工具,开始在陨石之上雕刻起来。
此石坚硬非常,她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刻字成功,一气呵成之时,正欲抽身离开,却又阴冷毒蛇般的声调陡然爬满脊背。
“大胆贼人,竟敢伪造图谶!”
一声历喝惊得卫桐心神一颤,但很快平复下来,坦然地转过身去。
来人是一男子,站得笔直,着学子青衫形制的衣袍,规整挽起的发髻在山风中也不显凌乱,只余衣袍翻飞,似是要卷起其人风骨。
青衫男子举起火把,这周遭环境因此明亮了许多,昏黄的光照在那所刻六字身上,那样清隽的面庞骤然半眯眼,露出一丝狡黠。
“妖女醒,天下乱。谁给你的胆子刻下这样大逆不道的谶言!”
卫桐神色镇定,平静道:“你怎知这谶言是假的而不是真实的。况且,你是何人?”
此时,山间的风貌似更大了,女子发丝随风飞舞,遮挡眼帘。而面前这一男子也在此时迈动步子,眼神冰冷:“我必须修正这个错误,我必须修正这个错误。”
男子走近,双手把住卫桐的臂膀,嘴里阴恻恻地发出可怖的轻笑,动作却狠辣,一手掰过女子的头颅,就要朝陨石的尖锐处撞去。
自从他出现在这里,卫桐便知他必定会有所动作,只是不是她所期望的动作,而是她不得不反抗的行为。
二人几乎同时行动,就在男人把住她臂膀时,她已经用右手握紧了尖锐的刺字工具,在男人想要弄死她时,左手撑石壁,右手发力猛然向身后男人的腹部刺去。
今夜,不允许任何人搅乱她的计划。
男子神色一变,侧身躲过,暂缓了对卫桐的歹行。但也不过一瞬,他便随手抄起脚边散落的巨大陨石碎块,动作之快,在二人之间掀起一阵迅风,朝卫桐砸去。
千钧一发之际,一支弩箭破空而来,精确地射落了青衫男子手中陨石碎块,力道强劲,使其落在了几丈开外。
山林深处,一个沉静而又极具威压的男声穿透夜色传来:“庆山乃朝廷地界,何时成了私刑场?”
3. 第 3 章
一身着宽肩窄袖携暗纹样式衣裳的男子从林中走出,左佩剑,右执弩。身长玉立,在火光的映照下,身影拉得老长。随他而来的还有两人,正是客栈里佩刀喝茶之人。
那一支弩箭十分霸道,不仅射落了石块,甚至振得青衫男子手臂发麻,望向来人,不禁紧张了许多。
那拨人再次出现,仍然是左手按住刀身,而右手的茶杯却换为了火把,在夜里噼里啪啦作响。
二人身长约八尺,将火把举得老高,恰好映出带头之人的面庞。此人还要高上一些,鼻若悬胆,朱唇皓齿,突出的眉骨在火光下映出一片阴影。张唇发出声音,扯动的嘴角又有着与现下的严肃不合的小窝。
“庆山天降陨石,现下是关乎我大楚气运之山,何人胆敢于此处行凶,以血腥之气沾染天启!”男人音色低沉,并不高声,但威压十足。
那青衫男子自方才被弩箭击落碎石后,手臂还隐约有些发麻,以极快的眼神上下扫过三人,以士礼回道:“大人误会了,我并不是非要对此女行凶,只是我朝开国以来,如遇天降陨石或天上连星都需经过太史令断其吉凶,而此女,竟在那陨石之上刻大逆不道之言,更是公然地伪造图谶!”
“所以你就要杀了她?”
青衫男子忙躬身道:“非也,我只是想阻止此女行径罢了,伪造谶言可是大罪。”
领头人闻言,微眯双眸问:“听你所言,你是个有官身的人。何处为官,缘何在这个时候会出现在此处?”
“算不上什么正经官职,只是自幼便喜好文史,关心家国。故听闻天降陨石便连夜奔走只为一探究竟,却不想正好抓住这伪造谶言的小贼。”说完还朝卫桐斜视过来,似乎眼含怨恨。
男人的目光也随之转来,与她泛着水光的丹凤眸相视,此女长相清丽,鼻骨高挺,小口红艳,尤其那双丹凤眸子定定地与他直接相视,丝毫不见惧色。再转向其人衣着,虽周身玄黑,但隐约能见暗纹。
这样的姑娘在京兆地区并不少见,与她浑身上下气质类似的女子也有。但她脊背挺直,面色坚毅,即使是她现已深陷谶纬风波,仍无半分惧色。
“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卫桐起手,先是对他行了一礼,再开口道:“大人,民女并非伪造谶言,而是天启确实如此。我身为大楚子民,理当于此石上刻下真实谶语,警醒世人,避免灾祸。”
“天启确实如此?”那人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置信的话语:“你是何人,你怎么能,怎么配,怎么敢凭你一家之言就在这全朝野关注的陨石上刻字。”
三次重复的询问,其人声调沉稳,威压甚重,一幅势必要求索到底的模样。于是卫桐再次作揖:“民女敢以项上人头担保,此六字谶语绝无半分虚假。我四岁能识文断字,七岁便可作诗写赋,十二岁精通国史,此后在骑射,天象,算术等领域多有涉猎,此六字真言,正是民女夜观天象的结果。”
他几乎要被气笑了:“你是何人四字,你是哪一个字听不懂,换句话说,我凭什么相信你。况且,不管你是何人,私自在天启上造谶都是逾制,当即刻转交廷尉审判。”
一旁的青衫男子也煽风点火道:“大人不必多虑,直接将这女子带入长安受审便可,她语焉不详,分明是寻不到合适的脱罪借口。”
而那人更加挺直脊背,不分一丝眼神给那青衫男子,目色如炬,直盯着卫桐的眼睛,似是想通过这道窗口看穿她的内里到底藏掖着什么。
饶是卫桐博览群书,才名远播,也并没有经历过类似今日之事,事到如今,她只好强装镇定地回答:“大人,不管你们信不信,民女仍然坚持绝无虚言的说辞,因为,我就是那个妖女。”
卫桐抱拳道:“大人身着玄衣缀黑云织锦,必定是来自国都的高官,民女愿随大人回京受审。”
“你就是那个妖女?”领头人扯着嘴角一笑,又说:“真是有趣,活了二十年倒是头一次见,既然你愿配合受审,那明日便随本官返程。”
卫桐颔首,不再言语,任由那男子身后的两人过来将她的双手捆绑住。
可这二人并没有要带她走的意思,倒是那位面带讥诮的玄衣男子接过绳索,准备带她离开。从青衫男子身旁经过时,他突然停下,侧首问:“你叫什么名字,何方人士?”
青衫男子抱拳躬身回:“在下名唤金执吾,字秉中,是洛都人士。”
“金执吾。”男人嘴里咀嚼着三字,有些玩味道:“这名取得真好,应是父母对你给予厚望,希望你仕宦当作执金吾,实在是好名字。不过,你还不离开吗?”
金执吾突然有些不大自然起来:“哦,马上,马上就走。”
“别马上了。”男人臂膀一展,大手一挥,一把揽过金执吾:“秉中兄,今夜我与你一见如故,不如随赵某一起下山,趁着天明之前小酌几杯?”
金执吾找不到合适的借口留在此处,又不好推拒面前的这位大人,只好回:“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不知可否知晓大人名讳?”
“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姓赵名肆,字临渊。但是……”赵肆突然停顿,侧过身郑重说道:“千万不要认为我是家中老四,我的肆不是排行第四的四,而是,放肆的肆。”
话音落下,还面朝金执吾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只是从卫桐的角度来看,那笑意并不能说上明媚,分明是俊秀又正气的五官,为何会透露出缕缕威胁的寒意?
听完那人的介绍,金执吾脸色骤然一变,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问:“可是京兆赵氏的小公子?”
“公子就公子,何来一个小字。”
金执吾陪笑道:“赵公子说得有理,是金某失敬了。”
留在那陨石周围的二人望向三人,简短的与赵肆交接一瞬目色,目送他们离开。
三人同行,没有任何一点方才的扭捏,一直到山脚客栈都一路顺利,不过路途遥远,抵达时已经近乎天明。
卫桐困乏极了,昨夜折腾了一宿,现下几乎要迈不开步子,又困又饿。
赵肆也深深地打了个哈欠,朝金执吾道:“抱歉金兄,本想请你喝酒的,但我看这天已近破晓,不如下次有机会再约,我实在是需要补眠,你我就在这客栈门口作别如何?”
金执吾脸色并不好看,奔走一夜突然连口酒都不给喝,但又迫于其人威压实在不好说些什么,只得无奈地应下,再孤寂地离去。
待到那青衫背影远去后,赵肆瞬间收敛那副插科打诨的神色,拽了拽绑着卫桐的绳索,往另一家客栈走去。
眼看着此人对金执吾的态度转变了又转变,卫桐不禁心想,原来如京兆赵氏这样的名门,也会培养出这样八面玲珑的小公子,举止投足间不是温和,而是如他的名字一般,处处透着放肆。
在山下又经过两拐,赵肆带着她来到了一处平平无奇的小楼,牌匾上书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永安客栈。
二人跨过门槛,侧过头瞧见柜台处仰躺着一人,睡得四仰八叉,口水直冒。偏穿着又是十分靓丽的亮橘色,直接在其衣领处留下了一块不小的洇湿痕迹。
除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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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外,这客栈再无生气,大概也与现下这时辰有关,住客应当都还在客房歇息。但卫桐上下扫过这永安客栈全貌,墙角蛛丝结网,厅内桌椅蒙尘,看着也不太像是个生意好的地方。
赵肆走近,朝那结实的檀木台面用力扣响,惊得那梦中人本就歪斜的睡姿顷刻翻覆,几乎是落在了地上才清醒过来。
那人起身,用力揉搓起双眼,试图在那张满是怨念的面庞上掀起眼皮,看清来人。
睁开眼瞧了一瞬,情绪转变极快,眼里似要迸射出光芒:“好你个赵老四,现在才来,让我白等你一宿!”
说着还用他的两只小拳挠痒似的捶打赵肆胸口。
赵肆有些无奈地将他慢慢推开:“好了好了,因为一些事情耽搁了,下次多给你寄几箱长安酒赔罪行不?”
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跟你说多少次了不要叫我赵老四,你自己数数多少人因为你这称呼误会我是家中老四了,李二公子!”
李二公子把头甩到一边去,嘴里嘟囔道:“谁叫你这名跟赵四似的,我看跟隔壁张三也无甚区别。”
赵肆笑得愈发阴沉了,李二公子一看他这副模样,便觉冷意爬上心头,他应该不久后就会结结实实挨上一拳,忙开口:“哎呀赵公子,奔行千里肯定身心俱疲了吧,小的马上给您开最好的上房休憩,您意下如何?”
赵肆嘁了一声,仿佛要被面前这人气笑了,无奈地摇摇头。
大概是客栈确实生意不好,李二公子翻箱倒柜找了好一会儿才找到客房钥匙,朝赵肆扔过来。
他接过一瞧,又丢了一把钥匙回去。
这让李二公子一时摸不着头绪了,将目光转到卫桐身上才反应过来:“不是吧,赵老四你变了,你一个从来不近女色的人竟然也懂得春宵一刻值千金的道理了。这我可得写信跟赵老爷和赵夫人说道说道。”
“说道你个头啊,别拿你那些所谓的见多识广放在我身上。”
赵肆转身牵过卫桐手中绳索往楼上走去,二人还没走远,就听到李二公子故意嘟囔地大声说:“想不到你赵公子还喜欢玩这套。”
赵肆:“……”
他转过身看身后女子是何反应,脸不红心不跳的,好似李二说的那些污言秽语根本入不了她的耳。
看来是他多虑了。
二人进门后,赵肆当即将卫桐绑在椅子上,自己站在一旁,以上位者的姿势俯视她:“你不是贼子,是官家女吧?你是受何人指使,如实招来!”
“你怎知晓?”
“正如你知晓我一般。”赵肆回道,目光瞥向她周身装束,不言而喻。
原是她的衣箱中并没有粗布麻衣,又加上她先前说自己少有才学。
此时男人话语之间再无半点与李二公子交谈时的调侃与和煦,那鹰隼一般的眸子里若寒潭深深,似乎认定了她真是那要为祸天下的妖女。
不待卫桐再度回答,房门被急促叩响。李二公子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再无半点玩笑:“赵四,有情况。我们留在山上的兄弟传来讯号,又有一拨人上了庆山,直奔陨石而去,看身手和路数,不像是衙门的人。”
赵肆猛地盯向卫桐,眼中寒光骤盛:“你究竟惹来了多少人?”
卫桐心头剧震,面上却愈发平静。除了金执吾和赵肆,第三股势力这么快就出现了?
而此刻的永安客栈楼下,一辆马车踏碎凌晨的寂静,向着长安方向疾驰,卷起漫天尘土。车舆内,一枚属于宫廷的玉牌,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温润而冰冷的光泽。
4. 第 4 章
赵肆怒目圆睁,眼里充斥着惊疑与怒火:“一颗陨石而已,你们到底想做怎样的文章?”
你们一词,旨在怀疑那一拨人与卫桐有关,她心里更是一骇,本意只是想借陨石入局,却怎么也没想到会引来这么多人,这长安的局势,怕是比她所想还要复杂得多。于是,她缓缓道:“大人莫不是怀疑我与那拨人有关联?自被大人发现刻石以后我便一直在您的眼皮底下,即使是那金执吾,也当比我的嫌疑大。”
李二公子也觉得此女所言颇有道理,从门外走到赵肆身旁,他也不问那金执吾是谁,只拍着他的胸脯,边顺气边道:“是啊赵四,此时不可轻举妄动,虽说此女身上疑点颇多,但此话也不是全无道理。”
赵肆长呼出一口气,转身面向李二,带他到隔间说道:“是我失态了,兄弟们呢?撤走了吗?”
李二却突然面色赧然,沉默一瞬才回:“赵四,你先带着这女子回长安吧,这里还有我和兄弟们在。”
说完又从袖中掏出一支竹管,塞到他手里:“我们要的东西已经传回来了,现下应当快马加鞭赶回长安,毕竟三日后就是那个日子了。”
“可我们此番行动人手本就不多,若是那几个兄弟有什么好歹该如何是好?”赵肆严肃地问道。
“诶哟!”李二面上的肌肉都跟着无奈抽搐了几分,回:“我不是还在这里吗?这些年我李晴虽吊儿郎当,但何时办事不靠谱过?放心吧,现在那位的事情更重要。”
赵肆细细听完,乌黑的眼睫被窗外晨光照射,投下缕缕阴影,虽说常年因公事奔波,已说不上什么面若白玉,但其优越端正的五官仍惹得不少人艳羡。平日里正气凛然,而今阴郁如墨。掀唇开口:“就这几个兄弟了,你最好说到做到。”
二人相视,不再言语,即使双方皆未开口,但仿佛已经可以透光目中水光,得解其中意味。赵肆转过身,问李二要了一辆马车后,打算携卫桐直奔长安。
走出隔间,望着坐在外间的女子,她仍然面色平静,还侧过头来与他对视几眼,再默默地把头转回去。
“走。”
“去长安吗?”
“嗯。”
李二下楼目送着二人车與远去,直到消失在崎岖的官道尽头才回转过身子,朝庆山方向望去,不由地深深叹出一口气,二人此去是混乱,而他留滞此地或许是更加的无序。
晨光熹微,洒向大地,一人一车的阴影在照耀下被拉长,渐行渐远。同样的,日光普照众生,唤醒了仍在山腰客栈沉睡的清漪。
当晨光透过窗棂洒下一片金灿灿的金光在少女白净的面庞时,她的眼睑不适地震颤了几分,睁眼便被金光刺入,赶忙用双手遮蔽,半支起身子从睡梦中醒来。
清漪此刻仍处于一个睡眼惺忪的状态,可此刻仍能非常明显地察觉到自己身侧并无余温。她唤道:“小姐?小姐你在吗?小姐?”
屋内一片寂静,哪里像是还有其他人在的样子。
清漪顿时有些慌了,忙整理好自己的装束准备去寻人。上次小姐在庆山遇险就是因为自己没有在她身边,若是这样的事再次发生,她简直无颜再回卫府去,不被卫府主子告个奴欺主就不错了!
不过她怎么会睡得这么沉,小姐什么时候不见了竟然都全无察觉。
正思索着准备离开之际,清漪突然发觉床榻边的小方桌上铺着一张大纸,昨晚睡前还没有,现在却突然摆在这里,像是生怕自己看不见一样。
她走过去揭起一看,只有短短两列字,但也足够让她的心绪平复下来许多。慌忙将这大纸卷起放进袖中,抬步小跑出了客栈。
待到日头正盛,远离钟灵毓秀山间的榆县城,刺史府内躁动不安,主家与府内小厮在一起,齐齐望向大门处。当家主母洛兰起了个大早,搬出躺椅等在门口。今日微风绕绕,本有治愈人心,戒骄戒躁之用。但对焦急等待的洛兰来说只算得上是杯水车薪。时间久了,即使再温柔的微风也是于事无补,阮华畋称昨日夜里会带消息回来,何以现下仍不见踪影?
洛兰心里盼望着有人来到,而上天也正好应了她的愿。可惜的是,来人并不是她所盼望之人,而是那昨天和女儿一起失踪的婢女清漪。
来人纵马疾驰,从来规矩的发髻也在风中显出几分凌乱。她直奔洛兰而来,远远地将马停稳后,下马快步奔走,她一边大口喘息着,一边从衣袖里掏出纸张来:“夫人,小姐她离开了!”
洛兰连忙接过纸张读起来,女儿在信中说她有急事要出远门一趟,让她夫妻俩莫忧莫念。
“这是有何事要出远门,竟只是留书一封就匆忙离去?”洛兰以手扶额,似是气急,五指有些微微发颤:“这样的消息,虽说我不喜欢,但总比没有的好。”
“但你需如实交待你二人昨日去了哪里,做了些什么!”洛兰对清漪正色说道,形容完全不复往日和煦。
恰巧这一幕被府门外又一来人瞧见,此人生得高大魁梧,右手因刀伤而少了一根大拇指,眉间一刀疤横亘面部,使得此人面相更加凶煞。本有一孩童手里拿着一只燕子纸鸢路过,瞧见这人后,都连忙绕道奔跑着离开了。
“卫夫人这是好大的火气啊?”魁梧男人问道。
洛兰侧首,双目隐含着不快,问:“阮穹,你来做什么?你那儿子呢?”
“我这次来就是跟卫夫人说一声,小儿得长安急诏,已经连夜入京。听闻卫小姐突然在这时候不见了踪影,不会是想要反悔与我阮家的婚约吧?华畋已经料到了这一点,所以让我来把这婚约退了。”
洛兰有些恼怒道:“桐儿不过消失一日,你们就这般着急忙慌地要退婚?”
“哎。”阮穹长叹出一口气,形容十分无奈地回道:“华畋今年已经二十有三,京城里的世家子弟怕是早已在这个年纪身居要职了,现在受卫刺史举荐,终于要去长安了,因着这门婚事已是一拖再拖,现在已经拖不得了,卫夫人,你们也是有孩子的人,我怎么能看着他因久不到任而错失此等良机啊。”
“我也知道,你们卫家对我阮家有恩,此时退婚是我们的不道义。所以那些聘礼,我们就不要回来了。若是以后华畋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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升,你们卫家有什么事,我们一定尽力帮衬。”
面前的魁梧男人收敛了平日凶神恶煞的神情,将退婚缘由娓娓道来,但洛兰不能表示理解,随着他张嘴闭嘴的幅度越来越气,此人话语间说尽了他们阮家的不易,却分明是攀附卫家的白眼狼为现在的行为寻找的托辞。
“呵。”洛兰嘴里吐出一口郁结于心的浊气,没好气道:“谁稀罕你们那些聘礼。记住你今日所言,我卫家誓不再与你们这般的人家结缘。”
她又回转过身,朝门内众人吩咐道:“你们去库房里把那些聘礼全都抬出来。”
说罢,领着清漪进门去,留下她的贴身婢女芳华看守这一过程,之后便再也不理仍站在门外的阮穹。直到身后的嘈杂再也追不上二人以后,她才对清漪说道:“你们昨日之事我先不与你计较,你先去公廨找老爷,就说不用报官了,已经知晓桐儿行踪了。”
清漪颔首,特别郑重地回了一个下人对主子的礼节,不敢稍有怠慢,赶忙行动了起来。
只是一夜之间,众人分散,几乎所有人都想要奔赴国都长安,而长安真有那么好吗?或许是的,毕竟现在的长安,四通八达,官道上来往的车马为天下之最,不仅有从榆县出发的,更有来自蜀地、吴地的车舆,囊括四海九州,皆为此地而来。
正在此时,长安的繁忙程度也不亚于他地。城坊之间商户往来不绝,手艺人手脚兼用,赶制着一批批货物。要说平日里,长安虽繁华,但不至于忙碌至此,此等情景,全因三日后的春觐宴。
春觐宴,顾名思义,乃春日里各地藩王返回国都朝觐述职,祭祀祈福,重新规划新年后的赐宴。到那时,皇帝与太后皆会出席,与各地藩王宴饮,赐物以彰恩德。
皇室的活动盛大,百姓则不可停歇。
除开春觐宴的需求,皇室的日常需求仍然不可小觑。但如今的百姓却是要更加幸运的,自先帝驾崩,沈太后临朝称制以后,厉行节俭,驱逐阉宦,对百姓的苛求已比起以往减少了不少。
这样的执政者,现如今正坐在远离市井的雄伟宫殿中。
此间有九重宫阙,雕梁画栋,更有气势磅礴,森严庄重。沈太后坐在其中,正不停的翻动着奏章,手中执笔,不停在纸张上圈画,时不时斜眼瞧瞧坐在一边与宫女玩耍的小皇帝柳明远。
柳明远有时正好能看见太后望着他,便立马露出残缺的乳牙回以微笑,表达自己的喜爱欢愉。
这时,沈太后也会轻微地扬起一笑,颔首示意。
现在,小皇帝又瞧见了太后侧首与他相望,他张大小嘴,笑容漾开来,咯咯咯地发出些笑声。可这一次,他并没有得到太后的回应。
殿外走进了一位身着女官制式衣袍的女子,高髻紧束,耳边垂落的两缕发丝飘然。她步履端庄,走到沈太后身侧,俯身与她耳语了一番,太后便不再从容,神色里隐含着愠怒,将手中笔有些重地拍在案上。
霎时间,殿内再无声响,落针可闻。柳明远呆呆地望向殿内众人,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太后不会对他笑了。
5. 第 5 章
今晨,关中地带下了一场不小的雨,灰蒙蒙的天色裹挟着雾气,弄得雨帘如注,似密密麻麻的银针往地上砸。
城北官道上拥挤非常,有富丽显贵的车舆,平平无奇的车马,更有数目庞大占其中大多数的草鞋百姓。因着今日是个极重要且不寻常的日子。这些本来无任何交集的人都在此处摩肩接踵地缓慢前移。
这也徒增了马车里二人大眼瞪小眼的时光,一路上,赵肆先是询问她的身份,后又对卫桐说他在客栈里失态了,并不是针对她的意思。但很快话锋就会一转,又对她接着说她身上疑点仍然颇多,不如先跟他老实交代了,毕竟长安那群人可没有他这么好说话。
这个时候,卫桐总是会问他:“你不也是从长安来得嘛,与那些人有甚区别?”
赵肆总是不直接回应,而是巧妙的转过话题问她:“你不也是官家小姐,犯了事被带入国都受审讯,貌似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还不如先跟我说说,你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我保证没有那些人苛刻的。”
男人仿佛知道自己长得很好看,老是在套话的时候把脸凑得很近,嘴角噙着笑意,感觉想要蛊惑人心似的。
而卫桐就会觉得此人简直奇怪至极,先前在庆山的时候先是一脸严肃的像审讯真犯一般审她,但又喜笑颜开的与同样有问题的金执吾勾肩搭背,甚至还放跑了他。客栈里也是一样,先是对她怒了一瞬,还好被李二公子拉开了。现在在马车里又换成了这副模样,着实是个阴晴不定的人。
她不想回答时,总有许多借口避开,最常用的是正视他的眼神,扯出一个微笑来,回道:“我要解手。”
虽说现在并不能确定卫桐刻石是其心可诛的行为,但她毕竟说自己是妖女。如今全朝野上下过分迷信谶纬之学,既然她说是,那他也只好把她绑起来咯。
好在赵肆这个人虽然阴晴不定,但还算有基本的道德,把她解开后带至离车驾不近不远的距离,自己就会转身离开。这三日里,他也多数时间在外面驾车,但只要一休息就是这副模样。
此时,由于马车外比起方才更加拥挤,连缓慢移动都艰难,加上大雨连绵,一旦起风易周身湿透,赵肆便索性坐到马车里来,手执长鞭,时不时抽打一下马匹以驱使向前。
倏尔,他开口问:“马上就到长安了,你还是确定什么都不说?”
“赵大人自见面起从未坦白自己是何官职,只说是京兆赵氏的子弟。”卫桐平静地接着说道:“以您这个年纪的男儿,在京兆赵氏中确实没有无官职者,但我所犯之罪关系国运,当转交廷尉,若赵大人非廷尉之职,我便没有告知的必要。”
赵肆转过头去,冷笑一声,嘴里嘟囔着:“不愧是官家女子,卫刺史教女有方啊。”
“赵大人谬赞了。”
话说,大雨盛极易衰,小雨绵绵不绝。今晨这场雨仿佛已经宣泄地淋漓尽致,准备收起情绪离开了。官道之上众人也因此吵嚷起来,无他,皆因雨过天晴后城墙北门处多了许多人手,阻塞不通的道路再次溅起尘灰。
二人的车驾随波逐流,经过漫长的等待后终于入了城。
赵肆在前面驾着马一言不发,卫桐则在后面掀起一角车帘,观望着长安街坊,她终于再次回到了这个地方,这座歌舞升平下堆满森森白骨的城池。
随着眼前街景每变换一分,她的心里就越是激动。城北尚不熟悉,越往南走,前生场景便不断在脑海中浮现。她记得她曾在这家店铺买过米糕,曾在那间书铺买过诗赋字画,而今以嫌犯身份回来,必要洗刷掉一切再回来光临。
至廷尉府,府门外两边上看守的两位看见赵肆的脸,皆走过来恭敬地行礼,等到赵肆点头回应后,其中一人才进府去通报。
剩余的一人对他说道:“赵大人突访廷尉府,还请进堂去稍作等待,我们已经派人去通报杜大人了。”
“不必。”赵肆摆摆手,将卫桐从车里牵出来交给府吏道:“此女事关秦郡陨石,曾刻下‘妖女醒,天下乱’这样的谶言,且她自言她就是那妖女。此事事关重大,还请杜大人明辨是非,好好审讯。我还有急事,先行一步。”
府吏连忙称是,躬身作揖,目送赵肆离开,形色无一不毕恭毕敬。回过身来俯视卫桐却是变脸极快,他看向她的眼神先是双瞳一颤,而后才像是自我规训一般拉下脸,使其面容之上充满鄙夷,接过绳索,带进廷尉府中。
廷尉狱所关押看守之人多是犯有重罪或是关系国本的嫌犯,卫桐这样便属于第二类。许是近年来,谶纬之学对朝野影响日愈深重的缘故,卫桐因沾染了最新的谶言,便被单独关押看守了起来。
听到那铁门上锁的声音,一切才终于尘埃落定,计划的第一步,她完成了。
据她前生记忆,新婚时,阮华畋还尚且懂得伪装,二人经常一起吟诗作赋,外间官场上有什么新鲜稀奇事,回到家中也会说与她听,二人之间也算是有过一段虚假又短暂的举案齐眉的日子。不过自他表妹阴宛儿来京借住以后便不一样了。
在阮华畋仍与她虚与委蛇时,他曾对她说过那些宫闱秘辛,廷尉杜见琛本是京兆尹所辖决曹史,成为太后面首以后便一路高升,最后竟是坐到了廷尉的位置上。显然,此人应当为沈太后心腹,既如此,若要面见这实权太后,必先经过他。
卫桐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准备受廷尉审讯的说辞,可直到日色西沉,官吏都准备下职时,仍然没有人召她去受讯。
到日头彻底落下,狱吏送来了饭食。清汤寡水,无甚荤腥,但卫桐并不在意,她借此机会问话道:“请问廷尉大人可否下职?我等了一天也无人召我前去受审。”
狱吏听闻此话,脸色都不由得抽搐了几分,冷声回:“廷尉大人日理万机,哪是能你想马上受审就能被审的。再说了,也不想想今天是什么日子,那种大人物哪有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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间审人,像你这种上赶着受审的人我倒是头回见。快点吃,别废话。”
卫桐端起饭碗,随意的扒了两口,心里却有块大石头堵得她心慌,根本无甚食欲,扒过一半便放下了。只是脑海里一直想着,今天是什么日子,为何今天的大人物会很繁忙?她努力的回想前生,脑海深处记忆与小寒窗外的明月共起,但最终仍是没有想起,今夕是何要日。
就在她百思不得其解时,皇宫西苑已经燃起一盏盏明灯,除开烛火,园林外还布置了许多奇形又美貌的宫灯。此间吵嚷繁忙,甚于长安街坊。往来宫人摆上一道道精致菜肴,有不少女官站在一旁指挥,以至于纷乱却不失序。
此间大摆筵席,即今年的春觐宴。未及一切皆完备,便有官员陆陆续续地前来,按官职品秩落座。这春觐宴与其他宫廷宴席并无本质区别,官低者先到,而大人物,往往要到最后才仪态万方地款款而来。
赵肆离开廷尉府以后先回赵府沐浴了一番,来去秦郡太过匆忙,连续几日的赶路都生出些异味了,不知道她有没有闻到。
正欲将自己换好的红衣系紧系带,他突然一拍脑袋,在意她可曾闻到自己身上的异味做什么,实在有些莫名奇妙。不过,他堂堂执金吾,又是京兆赵氏的人,好像确实有些丢脸……
还好,她并不知道他是执金吾。赵肆精心沐浴一番后,已说不上时辰尚早,今日还需早些入宫,接驾皇帝与太后。
……
沈太后为春觐宴精心打扮了一番,她今日头梳高髻,配金钗步摇,身着燕尾织锦袿袍,本就鲜妍年轻的面庞涂抹上鲜红的口脂,再施些粉黛以后,其人是姿颜姝丽,绝异于众,惶惶如洛神在世。
杜见琛在外间候着,蹲着陪小皇帝逗蛐蛐。听闻里间响起脚步声后,忙偏过头去看,见太后款款从里走出,其从容端庄,足以威慑众人。连他一个经常进宫见太后的人都被慑住了,卑躬屈己,行士礼。
赵肆赶到时,刚好瞧见这一幕。以太后,皇帝及廷尉的顺序分别行过礼以后,调侃道:“臣来接陛下与太后前去赴春觐宴,没想到杜廷尉也在。”
杜见琛回礼,并不多言。
赵肆又问道:“今日那秦郡刺史的女儿审过了吗?竟比我还先到,早知如此,我便晚些,等到杜廷尉走了再来。”
沈太后听闻秦郡二字眼睫微颤,缓缓侧过一点头问:“什么秦郡刺史的女儿,杜卿怎么不曾向朕提起过呢?”
杜见琛垂在衣袍下的双手紧握成拳,他心里发紧,面上却不敢显露半分。每次遇见赵肆都是这样,或是挖苦,或是针对,总之就是和他八字不合,处处针锋相对。
正在他思考要如何回答才能不惹太后生气时,殿外大步走来一个窈窕的紫色身影,天色昏沉加上距离尚远,看不真切来人面孔,只听到她身前玉牌与所佩珠串碰撞,发出叮铃铃的响声,借着朗月照怀,可见泛着温润又冷清的光泽。
6. 第 6 章
紫衣倩影临近,在灯下展示出美艳的资颜,眉目间与太后有几分相似,正是太后的亲侄女沈明月。她依次向众人行了一个个女礼,然后旁若无人地朝太后道:“姑母,几日不见,我想死你了,你是不知道那山路……”
沈太后举起食指,放在她红艳艳的丰唇上,没好气道:“说多少次了,在这宫里,你当称我为太后,更不可在众朝臣在场时如此这般没规矩。”
沈明月狐狸一般妩媚的双眸颤了颤,抿了抿丰唇,有些委屈地称是。
沈太后颔首,将目光转向一旁的赵肆,与沈明月打过照面后,他便把头侧到另一边去,用修长的食指拨弄着佩剑剑穗。太后见其状,又侧目去瞧自己那侄女,只见其虽努力掩饰,但仍然十分明显地将目光落在了那赵肆身上。
她无奈地叹出一口长气,对赵肆道:“赵卿,领路吧。”
沈太后右手牵着小皇帝,由她的侄女沈明月随侍在左处。杜见琛见状,欲向前跟随,却被袭来的一道凛冽目光打退了回去。太后少有以这样的冷寒目光瞧他,心下瞬时忧虑起来,那赵肆方才所言之事,太后定会找他秋后算账,真是给他招致了一劫啊!
杜见琛不好再上前去,默默放缓了步子,只走在一众宫人之前。
此次春觐宴的重要人物,除开皇城中的这两位。更有诸多皇亲国戚,于今日聚坐一隅。临近开宴,已有不少藩王率先到达。当今天下分八王,现处于王位之上的人,多数是先帝的手足兄弟。因先帝子嗣稀薄,两年前驾崩时,唯庶长子柳明彻为汉王,次子柳明远时年三岁,认当今太后为母,遂为太子,于去岁登基。
是以,众藩王聚在一起,柳明彻便成了那最年少的一位,又因其行事温吞,面若冠玉,身处其中,无一丝泯然众人的意思。他身旁有一美貌女子,两梢柳叶眉嵌在脸上,虽是愁容却惹人怜爱。她端起酒壶往柳明彻身前银盏斟酒,再温柔地端至他眼前。
柳明彻双手接过,十指恰好碰上少女细腻嫩白的肌肤。她像小鹿一般,受了惊似的往后躲,抽手而出之际,藏于厚重黑发下的双耳,瞬间悄悄地呈现嫣红色。
柳明彻感到她双手抖了一瞬,满意地勾起嘴角,侧过头去欲看她今日又是何反应,可瞧见的却是角落里以金线绣着看似小巧的五爪龙袍,随之而来一阵嘈杂,低座有人起身行礼,以排山倒海的趋势,迅猛地朝自己所处之位袭来。
红衣男子昂首阔步在前,沈太后与皇帝端庄地行走在后,在众人簇拥中行至藩王坐席。柳明彻无暇再顾及其他,望见赵肆的眼神后,心头一骇,忙起身恭敬地行礼。
沈太后与小皇帝同坐主位落席,以其所携宫人宣颂功德,再赐予各地藩王与功臣金银细软为赏后,这春日夜里的宴饮,才算是真的开始。
至此,便没有赵肆什么事了。今日夜宴,京兆赵氏也来了不少人,他向沈太后告退后,便径直向落坐于功臣席的父亲赵扈走去。
沈明月望见其离开的背影,本想开口对他说些什么,但顾及到人多眼杂,还是收起了不舍的神情,撇撇嘴将一肚子话咽了下去。
太后坐在一旁端起酒盏抿了一口放下,头佩步摇轻晃,扯过沈明月的衣角,让她俯身下来道:“你若是闲得慌,就替姑母去把那汉王叫到我跟前来。”
沈明月微颔,往柳明彻所处席位去了。太后远远瞧见侄女离去的背影,默默地长叹一口气,可怜身为沈家女,诸般万事不由己。她身处高位静待侄女将汉王带至自己跟前,但眼看着那汉王与沈明月正在交谈些什么,就是拖延着不起身。分明只是问话的事,此等拖延是意欲何为?
正值此时,沈太后身边的贴身女官冯亭自方才离席后归来,向她禀报道:“太后陛下,太史令有急事要禀奏,现下正处于西苑外,恳请面见您。”
现在这时辰属于戌时,春觐宴这样的夜宴又与太史令无关,这孙峥此刻当不是在修史就是在观星,有什么样的急奏非得此时求见。于是她眉心蹙起,回以不允。
她此时正觉糟心,这汉王莫不是怨恨自己把他封至远地,连回朝觐见都要给她摆个谱不成,这成何体统!
柳明彻起身,觉察到似乎有一灼热的目光在灼烧着自己,面中仍保持自然坦荡,向沈明月回:“既然太后如此盛情邀请,我就是拖着病体,也应当去到太后身前才是。”
沈明月回以女礼,回转身子做领路状,携柳明彻离席。留于原位的少女望见他离去的背影,蹙起两梢柳叶眉,满面忧色,紧握银盏的手心渗出些汗,痕迹逐渐在杯身上延展开来。
柳明彻行至跟前,垂首行礼道:“见过皇帝陛下,皇太后陛下。”
沈太后颔首,朝身旁宫人吩咐道:“给汉王赐座。”
“谢太后。”
“朕听闻汉王在汉地,深受当地百姓拥护,更是制定新规,势必要让今岁粮产翻一番,可确有此事?”沈太后询问道。
柳明彻俯首,连称不敢当,他道:“臣只是行朝廷派驻各地的藩王应尽之职责,若是能让汉地粮食增产,才算勉强不负大楚对臣的供养。至于深受当地百姓拥戴的传言,实在愧不敢当。”
沈太后听觉好笑,打趣道:“汉王行藩王之职责,为朝廷排忧解难,实乃我大楚之幸,不必过谦。只是……”她话锋一转,转而说道:“汉王于汉地公事上日夜操劳,但也不应忽略了自己的私事才对。若朕记忆无误,今岁应当一十有八了,不知这汉王妃可有适宜人选?”
柳明彻顿时静默不做回应,周遭四人心思各异,只三人惴惴不安。小皇帝柳明远早在食过夜食后便睡了过去,胸口起起伏伏打着细微的鼾声。而沈明月同样反应迅疾,双目睁得老大,指尖涂抹蔻丹的甲片几乎要陷进肉里。
沈太后见其沉默,又开口道:“若是未有心仪的汉王妃人选,朕倒是……”
“已有心仪人选,多谢太后关心了。”听闻此语,端站一旁的沈明月才肉眼可见的放松下来,将目光瞥向他出,只见那人红衣似火,此刻像是吃醉了酒,左手撑在案上,支起他泛红的脸颊,靠在其父身旁,仿佛夜宴里的一切阴谋嘈杂都与他无关。
若是有朝一日,她也能如他一般潇洒恣意就好了。
“既是如此,那便在今岁择一良辰吉日,朕也好提前备礼。”沈太后笑回道,随即不再多问什么,让柳明彻回席去。
酒过三巡,太后正欲以皇帝久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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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夜风中易招致风寒为由,准备抽身离席,却被突如其来的吵嚷打断,望向骚乱的源头。
太史令孙峥一身官服破败又褶皱丛生,官帽也已完全歪斜,在众目睽睽之下之下闯入宴席,吸引了全部目光向他身上聚集。
沈太后正欲质问冯亭,就见她同样穿着一身拉扯得不成样子的女官服跑来,向她禀告道:“太史令称今日夜观天象,夜空中竟呈荧惑守心之象,又与前几日秦郡陨石相呼应,是急不可耐的乱象,必须今夜面见您即刻采取措施。他称武死战,文死谏,即使是一死,也必须将这千年不遇的乱象即刻禀明。”
冯亭说道之际,孙峥已临于席下,当着在场众人的面双腿一弯,双膝跪了下来,声泪俱下道:“微臣今日冒死觐见,只求皇太后陛下能够尽快采取措施补救!荧惑守心现世,又有北地边郡突降陨石,此乃大凶之兆,关系天下危亡,恳请皇太后陛下连夜加强边防,以防乱象丛生,正硕被夺,若皇太后陛下肯采纳微臣谏言,臣死而无憾矣。”
太史令一番话下来,席间再无交谈吵嚷之声,骤然静默至极,众人心思惴惴,连大气都不敢喘。其间八位藩王只柳明远被太后单独召见,其余七位本只是来走个过场,而今却有一人突然发言道:“荧惑守心为战乱死伤之象,臣恳请太后受谏连夜加强北地边防,若是错失良机,民间怕是会有女主乱政害国等不利于您的传言。”
此言出自先帝长兄,梁王。
沈太后面色愈发阴沉,这二人言行分明已开始显现逼迫的意味。需得先抽身离开,才能彻查此事。
靠坐在赵扈身旁的赵肆此刻像是睡醒了,只是给他爹抛了一个眼神就蹭地一瞬站起身,朝太后道:“禀皇太后陛下,要说这天下大乱的预言也不止是太史令预见过,臣所带回秦郡刺史之女曾于那陨石上造谶为‘妖女醒,天下乱’,虽已交至廷尉府,可杜廷尉却似乎没有审讯的意思,现如今,何不审过那秦郡女子再做打算?”
默了一整晚的杜见琛被提及,简直气得牙痒痒,今日他是为了谄媚太后并没有去廷尉府,可这赵肆一而再再而三地提及此事,实在是个居心叵测的奸诈之人!
沈太后顺着赵肆递过来的台阶,挥掌拍案地强硬道:“自高祖皇帝开国以来,我朝迷信风气前所未有的甚于前朝,今日之事暂且搁置,若有敢语大乱将来而扰乱人心者,同不孝罪处置!”
随即,她带着小皇帝二话不说地离开,不顾孙峥声嘶力竭的呼喊声,只留冯亭与众女官收拾残局,安排诸王与群臣离去。
杜见琛从西苑离开后,连夜直奔廷尉府。本聚在一起玩牌九玩得不亦乐乎的狱吏听闻廷尉大人突至,赶忙将牌九与酒罐子收好,待杜见琛走近后,一个二个皆是一副精神抖擞的模样,仿佛从未玩忽职守。
“今日有一秦郡来的女子,人在何处?”
有两名狱吏站出来,将杜见琛引至卫桐所在牢狱。大掌用力拍击着铁门,将努力回想前生至睡去的女子惊醒。
卫桐起身望见来人,其衣着打扮一看便知非吏,似是高官。那人开口询问:“刻下秦郡陨石谶言的就是你?”
“是我。”
“把她带出来!”
7. 第 7 章
两名狱吏走进,架起卫桐往外带。众人穿过阴暗潮湿的石壁走廊,起先还有壁上几朵火苗照明,左拐右拐之后,竟只能靠方寸窗口外溜入的月光引路了。他们似乎把她带到了一个极为隐蔽的地方审讯。
卫桐跟着杜见琛的步子走得极快,不是说今日是什么大日子,这样的大人物根本无暇顾及她这样的小蜉蝣吗?现在却像脚底抹了油一般,步子溜得飞快,莫不是今日发生了什么大事,令他不得不着急忙慌地来审问她?
杜见琛突然在一石壁前停下步子,抬起右掌往石壁右上角使力按压,顷刻间,石壁化为一厚重的石板往里推开了,其后竟然是一方狭小的暗室。大概是许久无人到访的缘故,石门开合之际激起了不少岩灰,呛得卫桐不得不以衣袖遮掩口鼻。
而这般重的灰石粒,却几乎不能在杜见琛面前吸引走一丁点目光。他让两名狱吏看守在石门外,自己引卫桐入室,脊背挺直,头颅板正,毫不因岩灰偏移。一路走向审讯台落座,将惊堂木重重拍在案上,激起更多尘灰,冷声问:“秦郡卫氏,闻你近日在落于北地的陨石上刻下过‘妖女醒,天下乱’的谶言,是否属实?”
卫桐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回道:“确有此事。”
杜见琛横眉直跳,再一次重拍惊堂木:“谁指使你这么做的?上苍降天启,岂是你能够染指的,更何况伪造天下乱谶言,难逃谋反之嫌,你究竟受何人指使,速速如实招来!”
“无人指使,刻谶一事只是民女自发行为,与旁人无关。”卫桐梗直脖颈回道。
“无人指使?”杜见琛偏过头去,面上布满阴鸷的冷笑,声色陡然增寒:“你一个女子,若不是受人指使,在那陨石上造谶于你有何益,难不成你还想参与朝政吗?你最好是想清楚了再回答,毕竟你现在每一分话语,都与你那刺史爹有关。”
杜见琛语含威胁,面露不善,本以为此番带着威胁意味的话语能令台下女子动容,谁知她开口却是:“民女每一句话都是经过深思熟虑以后才给的大人答复,纵然大人认为朝政非女子事也,可造谶的事实就是我一人所为,与他人无关。”
“好一个执拗的姑娘。”杜见琛大手一拍桌案,猛地蹭起身道:“我倒要看看是你的嘴更硬,还是我这廷尉狱中的烙铁更硬!”
说罢,杜见琛已快步走至卫桐面前,提起她的衣领就要往石门外拽。
外头候着的两名狱吏听闻石板响动,忙转过头去瞧,他们的杜大人正提着那女子的衣领把她拽出来,直接甩手交给了他们。卫桐一时没站稳,不免踉跄几分,又听杜见琛吩咐道:“将这女子带下去行刑,什么时候招了,再带过来见我。”
卫桐忙道:“大人对我行刑,无非是不信任我,可此事事关太后,民女所言绝对非虚。若大人执意要对我用刑,何不先问过太后的意思,若把我打坏了太后怪罪下来,遭罪的不还是您吗?”
正欲抽身离开的杜见琛闻言,一时怔在了原地,他缓缓转过头问:“你怎知此事与太后相关?”
“报——”一声悠远的男生从不远的石廊处回响传来,听着像是故意延长,又因气息不足而发着颤。石廊拐角处有跑步声哒哒哒地传来,是又一位狱吏气喘吁吁地快步跑来。
狱吏停步,稳了两口气息后才对杜见琛行礼道:“杜大人,太后传来急讯,说,她要亲审这秦郡女子。让您明早亲自把她送进宫去,不得从司马门过。”
杜见琛听完,眼眶里的不可置信几乎要盛不下了,他眼睑微合,侧过身去瞧这除了容貌出众无任何特殊的女子,神色里尽是惊涛骇浪。
神色是一方面,他还是只得吩咐狱吏将卫桐送回去,明日再做打算。
卫桐心里顿时安心了许多,但方才那一赌,还是不免让她现在往回走的步子有些漂浮。她其实根本就不知道她刻谶一事于太后是否知晓,只是因那杜见琛是太后的面首,今日又因着什么大事突然夜里回廷尉府审讯她这一遭,便不免串联起来了。虽是如此,猜测始终是猜测,只是她恰好气运到了赌对了。话说这太后动作如此之快倒也是件好事,至少证明,这位太后在这一点上真的如前生传言一般,心思缜密,雷厉风行。
……
第二日,阳光透过小铁栅栏窗户跑到卫桐的面庞上去,在这阴湿牢狱的环境下,若调皮的小虫,引起肌肤阵阵瘙痒。卫桐被动早早地就醒了过来,计划行至这一步,只差见到这位传闻中的摄政太后了。可不如她预想的一般,杜见琛并没有一大清早就来,反而是临进中午时才姗姗来迟。
狱吏将她带出去的时候,杜见琛正满面愁容的等在外面,焦急地踱着步子,见卫桐出来了,不发一言,直接拽上车去,不及她反应过来,她所乘的这辆牛车已经动了起来。而杜见琛则骑着马匹在前,领着她往皇宫的侧面去。
沈太后此时正身处南宫,与两位藩王及太史令孙峥争论不休。南宫有众多宫人女官随侍其间,却因女官掌宫廷事务,不摄前朝政事,始终只能让太后一人与多张嘴对峙,不能发一言。
因着是有关家国兴亡的极凶预言,八王中无心政事的闲散王爷也不得不到场,以共同探究对策。今日梁王仍然持昨日的观点,认为应当采纳太史令的建议,增援北地边防。但不同的是,今日又多加了一人——同样镇藩北地的燕王。而柳明彻则坐在最末处,面容恬静,端起宫中茶盏抿了一口又一口,始终不发一言,似此间繁杂诸事,皆与此人无关。
太史令孙峥今日的执拗比之昨日更甚,他扬言道:“此灾祸意指北方,恳请皇太后陛下加强边防,今之视灾,比之昨日更甚,错过了最佳时机,便应尽力补救才是啊陛下!”
孙峥一副字字诚恳的模样,面上沟壑随其主人情绪扭动,大有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架势。
北地燕王在此刻拱火,朝太后作揖道:“皇太后陛下,臣自北方边地而来,近日里那北夷国时不时派出几队骑兵骚扰边境,劫掠我燕地财货人口,恐其正阴谋计划着什么,而今已经蠢蠢欲动。”
沈太后扶额,以模棱两可的语言周旋其中,时不时望向门外,最后才语含怒意地回应:“朝廷并未收到北夷国近日里有何异动的情报,仅凭那所谓天象与陨石,怎可突然调动南北军!”
孙峥仍然坚持不懈,言有不甘:“可先帝遗诏曾言,我大楚乃承天命而生的王朝,当时时刻刻以天象启示为戒,方为正道。先帝托微臣辅佐新帝,只是新帝年幼,由太后您临朝摄政,臣等面见新帝无门。可您不遵先帝遗诏,莫不是要违皇意,逆天命?”
一旁默然无话的柳明彻闻言,垂首视地的瞳孔都有一瞬张大,这几人可真是兵行险招,行为已至逼宫的境地。他像是在看好戏一般,白皙俊脸含笑微偏,看那人会做何反应。
果不其然,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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径直将手中奏章掷向孙峥,声调因暴怒而尖锐:“你放肆!”
沈太后虽是深宫中养尊处优的女子,但方才掷奏章却是铆足了劲,准确无误地砸在了孙峥的额角,他吃痛惊呼,伸出手去抚摸那被砸的额角,竟然略微濡湿,隐隐渗出些血丝来。
他有些不敢相信,沈太后竟然会有如此失态的一面。而他身旁的那些藩王,个个鸦雀无声,甚至面露不自然的惧色,合着就他一个人是最触怒太后的。
而此时正有轻重不一的脚步声从外间传来,宫人在外大声通报,众人便知是杜廷尉带着那秦郡陨石女子到来了。
杜见琛依次行过礼后,朝仍然怒火占据美颜的太后道:“皇太后陛下,秦郡刺史之女卫氏已带至。”
沈太后朝他点头,后把目光转向卫桐,开口问:“秦郡卫氏,传言说你刻下了‘妖女醒,天下乱’的谶言,你倒是说说,此谶言从何得来,朕倒是要听听比之太史令所言荧惑守心如何。”
她的目色瞥过躬身的孙峥,迸发出一瞬锐利的寒光,被卫桐巧妙地捕捉到,于是她便顺着说下去:“回禀皇太后陛下,此谶言乃民女依天启自行造谶,无其他来处。”
南宫众人瞬间躁动不已,按此女所言,即是天下将乱的天启是由她预知,一个无权解释天命的女子,谁知是她自己擅自伪造图谶,还是别有用心。但无论如何,平头百姓擅造谶言逃不开重罪,她怎么敢如此坦荡的便说出来了。
梁王勃然大怒,怒斥道:“大胆刁民,竟敢意有所指的伪造谶言,如今太后临朝称制,妖女二字莫不是意指太后不成?”
沈太后却并无怒气,甚至面色比起方才还和缓了些,她抬手示意:“梁王,稍安勿躁,朕要听她继续说。”
“上苍天启确实启示北方或许会有灾祸,可荧惑守心一说却是太过,太史令大人应当也熟悉,这毕竟不是他第一次如此夸大其词了。”
卫桐颔首,继续说道:“太史令孙大人,民女自小随父回京述职时,曾有过一面之缘,家父与他并无深交,但亦知其乃前太史令之子。后来孙大人举荐家父至秦郡,理由是家父命中属水,北地干旱,只有家父去,才能润泽北地,使其繁荣兴盛。”
“可……”卫桐顿了顿,话锋一转:“家父去到秦郡以后,便再也没有回京述职过,这于刺史而言,着实反常。且此去经年,秦郡一如既往干旱,还时不时面临北夷军骚扰,家父拼尽全力仍不可改变现状,与孙大人所言并不能对上。而民女自小钻研天文历学,一日夜晚观天象时察觉异象,又有陨石落北方,关系北境边事,但并不是荧惑守心。”
孙峥不能忍受这女子不断说出于自己不利的话,打断道:“北地自前朝起一直不稳,当有命中属水之人长期镇守,你个妇人懂什么!”
话音传进高座之上,沈太后本在细细聆听卫桐陈词,略无波澜的神情却突然发生细微的抽动,置于案下的五指紧缩。
卫桐一面说着,情绪越发激动起来,忽地俯身朝太后跪拜道:“民女之所以造谶,只因若不借家国有关谶言造势,便无法至京。恳请太后彻查太史令,若其人才学为虚,请予家父一回京机会,民女拜谢!”
孙峥捂着额头,已经气得双目迷离,身躯时不时打着晃。他的面色已经扭曲的不成样子,仍抬手愤而指责卫桐:“跋扈小民而已,可知越级控告朝廷命官乃大罪!”
8. 第 8 章
南宫今日,算得上是热闹非凡了。
因其乃皇太后所居之所,内部装潢披银嵌金,有龙凤缠绵盘旋于顶,空旷中透着肃穆,平日里无一处不透露着庄重。而今日却不同,摄政太后,各地藩王,九卿之下朝廷命官及他口中的跋扈小民,平日里因云泥之别无法交集,现在却聚在南宫的中央毓德殿,观望着命官与小民的治学纠葛,剑拔弩张。
太史令孙峥一席话富含饱满的威胁意味,严厉斥责卫桐。其余众人则嘈杂更甚先前,一个彻头彻尾的平民女子竟然也敢直接向太后上告太史令了,这越级情况可不是一般的严重,即使是她爹身为刺史,掌监察之职,但因大楚开国以来的规矩,也不是能随意控告掌管星象历学的官员的。
是以,毓德殿中众人所言无其他重点,大概都是在说卫桐此等言行实在是大有不妥,于她而言不仅是死罪,更会牵连到她那位刺史爹甚至是卫氏一众人等,太欠考虑。若是她爹指使的,便是以女命换回京机会,虽说为官,但若是他所为,便与圣人古训相去甚远,回朝后怕也会处处受禁制。
卫桐听着那一番威胁的话语,将地上跪趴的身姿转变,挺起脊背来,对沈太后峥峥说道:“皇太后陛下,家父虽只是刺史,但他教授民女自小学的不过是家国二字,若能以民女之身换得肃清朝野奸邪,那死又有何惧呢?”
“你好大的胆子,无凭无据污蔑朝廷命官,你就是没了这条命,也不可能依你所言。”梁王突然说道,引着从来没发表过意见的其他闲散王爷也开口:“是啊,这成何体统,随便一个小民就能靠着欺诈直接斥责朝廷命官,若是今日这事放过了,日后那些愚民莫不是要骑到我们头上来才肯罢休。”
其余众人也随之附和,言辞皆是希望太后不能按这跋扈女子所言,更是应该重惩,以儆效尤。
唯有一道清润的男声与旁人不同,汉王柳明彻不以窃窃私语混迹于众人之间,而是直接对沈太后提议:“皇太后陛下,既然今日所谈论之事与我大楚开国之规矩有关,那便不妨再想想开国四大元勋,他们都出于草莽,却敢于向高祖皇帝建言献策,得采纳后,为我大楚建国立下不世功勋,而今您临朝称制,若效仿历代明君,倾听百姓之声或许才是我大楚之幸,这便是不像他人一样将自己束缚在高高在上的王侯之位上。”
座位上众藩王听闻此话都开始有些悒悒不乐,最后一句指桑骂槐,暗指他们是高高在上不闻百姓之声的人,不复高祖朝之精气神。
燕王心直口快,不满地说:“汉王这么一说,倒都是我们的不是了,谁知道你在汉地有没有做到常听百姓之声。”
柳明彻也不与他多废口舌,提议后便坐下了。
久坐高位的皇太后却并未立即答复,始终面色莫测,不发一言。
而卫桐跪了许久,听着周围笼罩住她的一层层嘈杂,心头逐渐有些不自信起来,但面上还是需继续强装镇定。前生在阮华畋初至国都等待授官时,发生了一件朝野不宁的事,她从中得知了当年害得他们家一直滞留秦郡的太史令孙峥终于被当朝太后以其假借荧惑守心天象行叛逆之事清算。
而卫硕本可以借机回京,却又因阮华畋的暗箱操作直接让他去了边地战场巡视。这也是她在后来与父亲互通书信时才得知为何卫家仍然滞留秦郡。
既然是终于,那便是早有预谋,现在卫桐给沈太后递上了合理的契机,她当没理由不接才对。自陨石落庆山,她心里萌生出计划那一刻她便知晓,兵行险招,不过是处处赌命。若是她不接,挨一顿脊杖也好,或是有心之人想要她的命也罢,也至少是为改命努力过了。
但她相信,她不会不接受。
只要最终的处置结果未出,毓德殿中的喧哗就不可能是一时半会儿能结束的。沈太后被吵得心烦,朝着一干人翻了个极其厌烦的白眼后,闭上了那双水波潋滟的眸,将心中的决定敲定。
她抬手在面前木案上以骨节敲出缓慢而肃静的威压,以镇静的语气说道:“诸位,何必这么气愤,太史令若是清白,查过不就能还他名声了吗?”
沈太后又将目光转向卫桐,道:“卫氏,你言天象并非荧惑守心,可有证据证明?”
“回皇太后陛下,民女进京匆忙,并未携带观测实录,但据我所知,孙大人常出入太学讲学,与太学学子共同观测星象,当在太常处留有原始观测记录簿,只需比对便可知其虚实。”
沈太后闻言,今日阴郁许久的面庞终于显现出了一丝笑意:“你倒是懂得挺多。”
“民女不敢当,只是家母洛家乃前朝编历大家后裔,有些家学渊源罢了。”
沈太后闻言而笑:“竟是洛家后裔,好,传唤太常,让他们取来原始观测记录簿。”随即又抬手吩咐卫桐道:“你先起来吧。”
“谢皇太后陛下。”卫桐用手支着地面,缓缓起身,膝盖因久跪而有些麻木酸痛。她站直身子,与众人一起等了起来。
这一等倒好,那宫人去了许久都不见归来,少说得有一个时辰。那些高座上的人也不委屈自己,临近饭点便相继离开用膳去了,连孙峥都被沈太后带走了。而卫桐只好傻傻站在殿中,与毓德殿其他宫人一起,期盼着那宫人能早些把人带回来。
不多时,有几人从门外进入,手里皆提着几格木质食盒,分发给还留守宫殿的小宫女。路过卫桐时,也朝她递了一盒:“皇太后陛下仁德,所以你也有份。”
卫桐呆愣地接过食盒,有些不敢置信,怔怔地回:“谢皇太后陛下。”
道过谢,她便揭开木盖大口大口地吃起来。前生听闻沈太后因过度把持朝政,导致许多文人写了众多批判她的诗赋,她前生也读过几篇,但没大放在心上。而今日与这位太后初识,突然激发了几分好奇心,太后她,应该不似传闻那般吧……
待众人都吃过饭回到殿中后,沈太后派去传人的宫人才带着几人回来。奇怪的是,他们声称太常有其他要务,只让他们几位太学博士送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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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此间众人行过礼后,恭恭敬敬地将书册交于太后手上。
女官冯亭代她接过,呈至眼前。而太后只是摇摇头,以眼神示意站在一旁的卫桐,意为交给她看。
卫桐接过翻阅起来,引得自太学而来的学子博士神色诧异,互相交接目色,透着尴尬与紧张。
梁王此时突然开口道:“皇太后陛下,这几人皆为太学博士,既是要查验是否属实,当不能偏听一家之言,应当让他们一起,才可服人心啊。
此话说得在理,故沈太后也没有多加阻挠,让他们同卫桐一起翻看书簿。
卫桐将书册翻阅到类似荧惑守心天象时,神色剧变,这记录在册的笔墨,怎会真实显现荧惑守心?
她身旁的几个男子看了几眼,便像太后禀告道:“禀皇太后陛下,原始观测记录簿有载,确为荧惑守心之象。”
孙峥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简单包扎过的额角,说:“事已至此,皇太后陛下,真相已然大白,一切皆为这秦郡卫氏巧言诓骗,因其对其父境遇不满,欲诬陷本官以换其父仕途。现下,当按罪处置,以儆效尤。”
说完,深深朝高座上的沈太后一拜,久不起身。毓德殿中又再次响起批判之声,声援孙峥,要求太后严厉处置,否则今日之情况传递出去,怕是会引起天下之人效仿,扰乱公序。
沈太后抬眼,这座下众人皆一副居心叵测,恨不得生啖那女子血肉的模样。可此刻,她却有些无奈,转眼看着那女子,还是在认真钻研那本记录簿,仿佛多看两眼就能看出别样的东西来一般,蹙着眉认真指点在书卷上。
她并不想即刻给她定罪。
坐席下的人却声势浩荡,愈演愈烈,一遍又一遍地喊着她皇太后陛下。
“诸位如此急切,莫不是心中有鬼,内里心慌,欲逼太后尽快下令,好掩饰你们的罪过不成?”卫桐合拢观测簿,挺直腰腹,声色凛然朝孙峥一席人说道。
孙峥闻言,勃然大怒:“放肆!”
“你放肆!”卫桐寸步不让,回禀沈太后:“禀太后,此原始观测记录簿被人篡改过,按理说太常所存不可能有误,可民女手中这份,却是经过他人之手后的书簿。”
卫桐侧首,定定盯着那所谓的几人博士,复又开口:“那宫人奉太后之命,自毓德殿去寻这原始观测记录簿,却所去甚久,当是你们拖延的缘故,借机修改了实测录。”
一人站出来呛声道:“跋扈小民,口出狂言,无凭无据,你是反了天了,就凭你,还要污蔑多少人!”
卫桐却转身,不欲再与他们争执,朝太后解释:“此原始观测记录簿,唯太史令所言类似荧惑守心的星象遭到了修改,墨迹与其他篇幅有着略微的出入,这手法甚是高明,若不是精于翰墨之人,怕是根本发现不了。”
她复又握紧书卷:“这几人乃太学博士,竟凭职权之便行篡逆之事,民女不敢想这样的人教授太学学子是何境况,皇太后陛下,己不正,何以正人呢?”
9. 第 9 章
“精于翰墨之人便可看出其端倪?”沈太后饶有趣味地望向那诚恳的女子,“既如此,交予我查看一番。”
卫桐依言,将那册书簿交予冯亭。
沈太后接过,细细品鉴一番后,勃然大怒,挥手将原始观测记录簿一掷老远,精准地再次落在博士中一人的额角。高声道:“卫氏,你去告诉这些所谓博士,什么是天文历法!”
卫桐猛然抬首,见沈太后即使怒容满面,看向她的眼神却柔和许多,炯炯目光暗含支持的意味,让她不再推拒。
于是她走向那几人面前,顶着那被砸之人怨毒的目光,开口道:“不知几位博士知否入宿度?现下看来,应当是知晓的,否则怎会修改得如此精准。”
“因为岁差,星辰位置每过百年均会发生细微变化,根据前朝洛家所修历法进行岁差矫正,此星辰百年间应西移几分,而不知诸位博士用的是哪一年的古历,未做矫正,直接套用,导致这推演的凶位完全错误。”
说着停顿了一会儿,复又道:“可我观其前言及先前观星实录,运用的都是前朝洛家修正过的历法,偏这一处出了问题,恰好呈荧惑守心的天象,未免有些太过巧合。”
沈太后也再此时开口:“那处墨迹确有修改痕迹,不过手法实在高明,朕实在想不出是以何法篡改至此。”
“现如今。”沈太后忽然起身,怒道:“你们还有什么想说的!篡改太常所存原始观测记录簿,制造荧惑守心假象,目的就是让朕出兵北地,是何居心!”
那几个所谓的博士被沈太后突然起身的高声震慑到,挨个趴伏在地,声线发着颤:“皇太后陛下,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太史令既为教授我们的师傅,便如亲父一般,不得忤逆,他让我们篡写为荧惑守心,我们便只能遵从,否则岂不是与圣人古训相违背啊!”
“圣人古训?”太后几乎是被气笑了,“圣人古训难道没有教过你们,本分应是忠国忠君,而你们编纂这样的天象,就不算违逆圣人古训了吗!”
她猛地又将矛头指向早已在一边抖成筛子的孙峥:“而你,身为太史令,又借你父威望在太学教导众人,竟教导出这样的门生,更是要假造天象误我大楚!此为篡逆之事,拖下去,择日腰斩,连坐其家人!”
孙峥吓得再也站不稳,一屁股跌坐在地,哭喊道:“皇太后陛下,您怎可听信此妖女谗言,她才是要乱我大楚之人啊!”
“死到临头还在狡辩,怎么?是嫌你的家人不用跟你一起腰斩觉得不痛快吗?”
“非也非也。”孙峥忙重复得说着,而后又爬起来,跪向沈太后:“太后陛下,《春秋》有义,罪恶止己身,还请莫要牵连无辜之人,我孙氏门庭,并无其他通晓天文历学的人啊!”
说罢,孙峥悲凉的目色透过层层距离传向正襟危坐的两位藩王,只是笑笑。燕梁两王在对视的那一瞬,移开目光,面向太后,等待着太后对其命运的审判。
而最终的结果是,沈太后命人将孙峥和那几位博士拖了下去,将卫桐单独押解至掖庭,再以关系国家命运一事乃虚妄之说为由,将众藩王送出南宫,并下令不日返程后,陨石一事才算落下帷幕。
而清算太学案,才算是真的开始。
柳明彻随众离开南宫后,即刻对众藩王道别,作势要单独离开,引得梁王费解:“汉王这是作何,这么迫不及待的要与叔叔们作别?”
柳明彻躬身道:“太后敦促我等尽快离开京城,我可得在离开之前去那长安醉风楼长长见识,听闻那里有全长安最好的美人美酒,还请各位叔叔们见谅。”
“你小子,倒也是风流。”
柳明彻再度鞠了一躬,含着笑跑开了。
因着长安城春觐宴的结束,不少官员落了个短时间的清静,今夜之醉风楼有舞喧酒香,灯火融融,映出楼内舞女的巧笑美目,有人时不时从台子上跳下来,给达官贵人们递着酒;有的则坐稳台上,以琵琶,筝等奏乐,再由舞动着的美人,跳出一支支名动长安的乐舞。
赵肆坐在醉风楼二层上,拍手叫好,给楼下舞女打赏着银钱。有舞女舞至尽兴时,收到空中飘来的赏钱,抬起妩媚的双眸望向二楼俊美又恣意的赵公子,不一会儿就会借着绸娟飞跃至二层,与他共饮攀谈。
赵肆亦每次都不会拒绝,他会举杯回应以示尊重。只是这赵公子倒也有个禁忌,那便是饮酒攀谈可以,一旦把手攀到他的身体上便不行了,这时他总是会以赵某只是来喝酒听曲的为由,拒绝掉一切拉扯。有人嫌他看似潇洒却不通风情,却有人认为这样的客官是最好的,既不低俗又出手大方。
眼看着外头天色越来越黑,该是日落而息的时候,楼里却相反得聚起了越来越多的人。赵肆已经与许多舞女喝过了酒,面上有些醺得发红,他抬手捂嘴打了个哈欠,等得不耐烦极了。
直到一抹青竹直裾袍现身楼下,他才终于来了点精神,抻了个懒腰起身站直,往楼下人看去。
那一抹青竹撩起面前大帽面衫,看清楼上那一身暗红色后,才上楼而去。
赵肆领着他进入一早订好的隔间,一把取下他的大帽:“哟,小明彻,戴个大帽还装得挺俊的。”
柳明彻从他手里抢过来,还反复翻看那大帽的状态,伸手将面纱捋直,看似极为爱惜这顶大帽。
赵肆见状,揶揄道:“不是吧小明彻,一顶大帽而已这么爱惜,怎么,是你喜欢的姑娘送的?”
柳明彻朝他翻了个白眼,将大帽小心地放置好:“对,怎么了,你嫉妒我有姑娘送帽子而你没有吗?”
“嘁,一顶帽子而已还让你卖弄上了。”赵肆有些恼火:“我要是想,整个醉风楼的姑娘都会答应给我送帽子,只是我从来不勾着那些小姑娘罢了,可不像你,万花丛中过哟。”
赵肆又转而坐下,端起一杯茶水一饮下肚,给自己清清酒气:“再说了,像我这种平日里除了护卫着皇城的安宁,就想过过自由自在生活的人,去勾着姑娘也不合适。跟你说啊小明彻,我都不敢想以后我爹娘逼我去讨个夫人,以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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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会多么受拘束!”
柳明彻摆摆头,望向那顶大帽说道:“可你爹娘那样的人,应该会让你娶个自己真心喜爱的姑娘吧。你这人就是这样,身在福中却还不知自己的福气。”
“小明彻,我真是懒得说你,还没去那汉地多久呢,现在就这样跟你大哥说话了,不仅说道我,今日连大哥都没叫呢。”
“行行行,赵大哥。”柳明彻没好气道:“行了,别扯皮了,我明日就得离开长安了,先把正事说了。”
“行。”
二人相对而坐,柳明彻再次开口,无半点玩笑:“春觐宴上你对我使的眼色,即是意味着陨石一事失败,故只能先转苗头到梁王身上。而梁王那边的太史令孙峥及他的几位学生,借那秦郡刺史之女的手,除掉了。”
“我本想煽风点火以后助她一臂之力,却被燕梁两王看得紧,没曾想,她竟真是个懂得天文历法的女子。不仅如此,我观其谈吐,应是个腹有许多诗书的人,竟能说动太后为她平反。”
赵肆细细听着,双瞳里的意味讳莫如深,“她果然不出我所料,自秦郡初遇我便知晓她是个有秘密的人,没想到竟有如此手段让摄政太后为她平反。所谓平反,是何事?”
“她的父亲被孙峥陷害,久处秦郡,不得回长安。”
“只是因为这个?”
“听其所言,只是因为这个。”
赵肆不语,沉默着思索了一会儿,回:“是吗?这么说来她倒是个极有孝心之人。”
“哎。”柳明彻叹息道:“重点不是这个,重点是太后并未表明如何处置她,但我估计会出乎我们所有人的预料,因为太后看她的眼神尽是欣赏。”
“你是担心这女子会成为变数?”
柳明彻不语,略一点头。
“你尽管放心回汉地去,这女子有你大哥给你看着呢。”赵肆将大掌往柳明彻的肩膀上一拍,郑重地保证道,连声色都变了几分,笑意全无。
……
自秦郡刺史之女向摄政皇太后状告太史令孙峥后,太后传意给了杜见琛,让他安排人手肃清太学的孙党余孽。去到孙府时,杜见琛竟从中抄出金银若干与越级器物,但制式并未向外公布。因古时经义罪恶止己身的缘故,孙峥被判腰斩,其家人被没收财产,重归于田,子孙后代不得再入仕途。与孙峥共制假象的太学博士及学子全部逐出太学,不得经过举荐入仕。至此,此事才算是画上句点。
但此事致使太学中人突然少了许多,呈现一丝人才凋敝之象,尤其是博士一职,出现巨大空缺。
而卫桐自那日以后便一直待在掖庭,太后对外宣称是惩处她越级告官,实则并未对她作出任何实际性的惩罚。就在掖庭待了有些时日后,突然得太后召见。
赶往毓德殿见到太后以后,她正想行礼,却被太后提前阻挠,直奔目的道:“经太史令孙党一案后,太学出现较大的人员空缺,我念你为肃清孙峥有功,且腹有实学,想提拔你为太学第一位女博士,你意下如何?”
10. 第 10 章
太学自前朝起,就是常设国都的学府,到大楚建国,也将其延续了下来,许多世家子弟都会经过太学再入仕途。其讲学之师,便主要是经学博士,任何一个非世家子弟,应当都不想错过入太学的机缘。
太后询问着卫桐的意见,字字恳切,但卫桐自己却好像并没有从前几日那场冲突中缓过神来,她能够做成此事,是因有前生记忆助力,但始终觉得遗漏了什么,从留在长安,再到攀上太后,这一切未免进展得有些太过顺利,像是背后有一双无形的手,在助推着这一切。
但此刻的沈太后似乎并没有给她些时日考虑的打算,她的眸子是极度美艳的,今日里却是含着些微寒意,似有明亮的小刀嵌在她的眸子里,反射出白光。她道:“若是没有什么异议,明日就去太学上值吧,我在宫外给你置了一处宅子,晚些时候会有人带你去。”
卫桐更加镇静不了了,这哪里是在同她商量,分明只是正式告知她罢了,毕竟连宅子都置好了。她眼里满含震惊与疑惑朝太后询问:“太后陛下,我可以问问为什么吗?”
“为什么?”沈太后拔高声调,有些好笑道:“因为我喜欢你,这个理由够吗?”
看到卫桐那双丹凤眸睁得老大,太后不禁笑了出来:“行了,不跟你说笑了,我很欣赏你的才学,更欣赏你的胆魄。”
闻言,卫桐赶忙俯身道:“民女不才,竟能得皇太后陛下青睐,感念万分,只怕才学不够,来日令太后蒙羞。”
沈太后从坐席上起身,往下走到卫桐身前,扶起她躬身行礼的手臂,“不必过谦,若真有那日,我帮你。”
“不过你也别觉得我是什么好人,我这人最厌烦的就是不忠,将来你若敢对我不忠,可要细细思索那不忠的后果。毕竟你虽是因为你父状告孙峥,此人也因你之功劳被连根拔除,可我也并没有让你们卫家回京的打算。”
太后并不拐弯抹角,直说此事乃交易,而卫家在她眼里,就是保证卫桐忠诚的人质。
沈太后双手把着卫桐的肩,五指用了些小力:“只要你忠心耿耿,我帮你保卫家众人无忧,荣华富贵更是不必多说。若是有二心……”
保卫家众人无忧,此乃她重来一世最为看重的目的。可回想前生结局,却是阮华畋一派掌握了大权,那个时候的太后,又在何处呢?当时临朝称制的人仍是她,为何最终是阮华畋手握权柄,指向一众与他相异朝臣,而太后却并不多干涉。莫非……
卫桐脑海中又快速将前生记忆走马观花地过了一遍,十分严肃又正经地回复:“谢皇太后陛下提拔,民女感激不尽。只是明日去太学上值,未免有些……”
“你什么都不必多想,其一,我朝以孝治天下,你甘愿冒性命为父抱不平,实乃极孝。其二,破荧惑守心谣言,助朝廷铲除奸恶,是为有功。我看谁敢多言!”
沈太后说着声音越发激昂起来,大概是对朝政现状早有不满,她对着卫桐时又转换笑颜:“既然今日说好了,你便是我的人了,晚些我会叫冯亭将名帖送去你的宅子。”
“无其他事宜的话,便先退下吧。”
说罢,沈太后复又回归坐席,拾起案上奏章就要翻开来,抬眸见卫桐仍然杵着不动,抿紧双唇,便问:“你是还有什么想说的,一并讲。”
卫桐抿唇,将盈盈一握的腰肢埋得更低,双手紧握成拳,紧张不安地开口问:“敢问皇太后陛下……”
沈太后将手中奏章放下,抬首望向卫桐,与她的双眸相视,探究的目光等待着她接下来即将脱口而出的话语。
可并不如她所料想的一般,卫桐说到一半,又将双唇抿了抿,话锋转变十分明显,不似她心中所藏之言:“太后陛下可否让家父不得干预我在朝中之所作所为,是女儿不孝,还请他照顾好母亲。”
沈太后长呼出一口气,容颜肉眼可见的温和下去:“这是自然。”
卫桐颔首,那双忧虑了好些时日的丹凤眼终于有了些精气神,俯身行过礼后抽身欲离去。
就在卫桐转身的一瞬,沈太后突然开口将她叫住:“卫桐,往后私下里不必叫我皇太后陛下,唤太后即可。”
闻言,卫桐回首,嘴角漾开一个近日来最为发自内心的笑:“是,太后。”
至此,借陨石自污入长安的计划超出意料的完成。按理说,心中谋划顺利如此,当发自内心的暗暗欣喜才对,相反的是,自毓德殿出来以后,卫桐的心里一直惴惴不安,不安的心绪不止来源于幕后推动这一切的那双手有多么未知与可怕,更来源于自己竟然真的这么顺利地当上了女官。
前生记忆于她助力甚大,太后确实早想除掉孙峥,同时大封女官在她身旁。可今生不同的是,她自己成为了那段记忆中的变数,冯亭等人常侍太后身侧,同样是女官,但只掌宫廷事务,这一点与前生并无出入。
但太学第一位女博士,为经学讲授之师,又可借太学议政风气干预朝政,是为前朝之官。这不仅与前生记忆完全不符,甚至打破了十八年来她所读经书、所感朝政的完全认知。
这意味着她不仅是太学第一位女博士,更是天下第一女博士。既然她已至这个位置,未来的时日即是新的未来,对付阮华畋的相应事宜,也应当改变。改变则意味着不可预知,若是没有前生记忆的助力,她是否还能如她所愿,保卫家众人无忧,阻止奸恶当道呢?
卫桐往掖庭的方向走去,打算回住处收拾一番就去与太后的接头人碰面,一路走着,脑海里浮现的各种画面就越来越多,心里越发惴惴不安起来,步子慢了许多。
至住处时,她的脑中仍然在思索着过去与将来事件的来龙去脉,神色出神,在几乎要撞向身前的窈窕身影时,才陡然反应过来。
冯亭面上有些诧异,见卫桐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问:“你这是怎么了?”
卫桐摆摆首,嘴角挂上一抹浅笑看向冯亭,没想到她脑中思虑甚多,步子竟比冯亭慢了这么多,她们应该是几乎同时从毓德殿离开的才对。
冯亭又狐疑地瞧了卫桐一眼,不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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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言,将手中名帖递给她以后,便侧身转首望向她身后的门厅,眼神示意让卫桐进去。
卫桐收拾东西的时候,冯亭就在外面等着她,她不好意思让别人久等,手脚麻利地快速收捡了一番后就随她出宫去。
与她进宫时一样,同样不走午门,而是来到皇宫西面一个相对偏凉的小门处。到此,冯亭突然止步,不欲再往前去。
卫桐见状也随之停步,询问道:“怎么了?”
“我只将你送到此处,接下来去宅子的路,会有另外的人接应你。”
“好,我知道了,多谢。”
冯亭回以颔首,不愿多吐露一个字,转身就往回去,惹得卫桐心里忍不住犯嘀咕:真是个冷淡又惜字如金的人啊。
看那高挑的背影走远后,卫桐也不再多留,这皇宫里锦绣繁华,却无时无刻不让她内心局促,不得自在。
自这道偏僻小门走出以后,外间是一大片未经精心修缮的土地,青绿色的地砖缝隙间时不时夹杂着一些土黄色,卫桐心中有些不解,宫苑外竟然还会有这样与富丽堂皇的宫殿完全不登对的地方。
此地虽然看似是与宫殿完全搭不上边的地方,但视野甚为宽阔,让人忍不住四周打望。这大片空地的石板砖头沿河而建,河边沿岸种着一株株梧桐树,在春日骄阳闪烁其中的新绿间,有一身红衣似火的衣袍飘然。
卫桐方才已经朝四周打望过,此地除了她与那红衣人再无别人,想必那就是太后所说的接应之人,于是她抬起步子,径直向那身鲜红的衣冠行去。
步子越迈越近,此人给她的感觉就越来越熟悉。卫桐的眉心随着那人逐渐明晰的面容蹙起,他站在树下侧身倚靠着树干,束起的端正发髻又与那一身恣意的红不相合,更明显的是,他嘴角隐约挂着的笑意,将他嘴角旁的两个小窝衬托得一览无余。
这不是赵肆又是谁?
赵肆感到女子已至身前,却只是站着不与他搭话,便侧转过头去问:“站着不动做什么,我们虽有些时日不见了,但我这张脸也不是那么容易忘却的吧?”
卫桐忍不住朝他翻了个白眼,心头无语却又只能顶着头皮问:“你就是来接应的那人?”
“怎么,我看着不像吗?”
“我可没说,既如此,便快些走吧。”
赵肆嗤笑了一声,转过身来对她道:“你这态度真是的,你知道我是什么官吗,敢这般同我说话。也是遇上我脾气好,不跟你计较。”
闻言,卫桐心想,冯亭给的名帖她还没有查阅过,确实不知晓这赵肆是何身份,方才所言着实有些失礼,便对赵肆说道:“抱歉,是我失礼了。”
赵肆轻笑出声,嘴角的两个小窝随之变得更深了:“我说了,不会与你计较的。”
红色衣袂翻飞,迈着大步子领着卫桐离去,待到几乎要看不清那片巨大的空地时,卫桐忍不住回首望了一瞬,可见那河流对岸的山野中,隐隐有一块牌匾嵌在其中,只是所书之字,便实在不可清楚得见了。
11. 第 11 章
自卫桐于榆县闺房处醒来时,大概是孟春时节的尾巴,千树万树万条初醒,只在萧条的九州大地上增添丝丝生机,而今去日约二旬。榆县南边的长安城早已是春色满城,飞絮漫天。
这日夜里,突然刮起了不小的劲风,树梢吱呀作响,随风飘扬的飞絮直往口鼻里灌,一路行来,街上呛咳声不绝于耳。卫桐也忍不住举起衣袖将口鼻遮掩住。
她被带到了一处僻静却不偏远的街坊,许是街上柳絮漫天的缘故,一路走来只见家家户户大门禁闭,也无嘈杂吵嚷的声音,此地已距闹市甚远。这一程穿街过巷,脚程并不算近。赵肆见卫桐背上行囊鼓鼓囊囊一大包,便伸手接了过去。
卫桐道谢以后,二人一路便再无其他言语,与方才调侃的人判若两人,她心里犯嘀咕,此人果然还是割裂得让人捉摸不透。
直到抵达一处并不大的院落,赵肆在前方突然停步,回身将行囊还给她,道:“到了。”
“多谢。”卫桐接过,推开面前深褐色的大门,一脚踏过门槛,却突然动作顿了顿,转而又对赵肆道:“赵大人,一路行来诸事,我不胜感激,他日必定谢答。”
“我没有帮过你什么,只是尽我应尽之事罢了。”
“君子论迹不论心,无论赵大人是出于何缘故将我的事越过廷尉直接禀给了太后,也是于我有助力,他日,必定相报。”
“你怎知晓是我?”
“猜的。”
赵肆站在门外一怔,正色道:“你真的不必在意,此事于我甚至连举手之劳都算不上。”
卫桐却轻笑一声,开口回:“大人也不必放在心上,我只是比较笃信因果罢了。”
说完,半开的门扉被她完全推开,就要转身将其关闭。这城里的夜风,却偏要在此时作怪,加大对门板的阻力后,又使得远处一看不分明的物什直冲卫桐面门而来。
赵肆猛然抽出腰侧佩剑,直直朝那黢黑的物什击去。
卫桐见状,迅速反应,在那亮蹭蹭的长剑与黢黑的物什袭来之前,双脚后撤,侧身躲开了。
“是只死蝙蝠。”赵肆用剑尖挑起被剑挡在门外的躯体,朝卫桐道。
卫桐蹙眉,心中有些发沉,今日对她来说,算是乔迁之日,到新宅子后连门都没关上,竟然就有死蝙蝠要往门里飞,实在是有些不详。
赵肆起身,将死蝙蝠一甩老远,再开口时,声线里满是沉沉的威压:“有人在警告你,也在警告我。”
“警告我们?”
“这只蝙蝠是人为致死,很显然,孙峥的事给你拉仇恨了。”赵肆颔首回道。
“原是如此,没想到这么快就来了。”
赵肆又道:“不过不必太过担忧,用这种方式意图恐吓于你,是最低下的伎俩,应当只是个小官或者无实权的官。”
“不过嘛……”赵肆忽然抬头,抬腿走到她身前,贴着她的耳侧悄声说:“太后让我给你选的这处宅子,即是让我护你的安危,今夜你尽管放心,我会去找一个暗卫守在这里,明日天明时,你尽快去找些护卫来。”
“多谢。”
“不必谢我,只是太后让我把你送到这里来,若是第一夜人便没了,我难辞其咎。”赵肆重新拉开二人之间的距离,大踏步地抽身离去。
卫桐也不再多看他离去的背影,赶忙将院门牢牢拴上。跑进屋把行囊放下,将灯烛点上后,才敢好好看看太后让赵肆给她置的宅子。
这宅子与外间看到的情况如出一辙,除了这方小院和一间五脏俱全的房屋,再无旁的东西。于她而言,却已经是格外满足。太后给她官职与房宅,虽不是高官美院,但对一个初入长安的人,已经是意想不到的照拂。
只是这样的照拂,她现在根本想不清是福是祸。先前在皇宫中没有问出口的话语,不过是因为定会冒犯到于她有知遇之恩的太后,太后故意保她,推动孙峥案进展,而今又举荐她,让卫桐为她卖力。
显然,太后助她走完计划的第一步,也走完了她自己大棋局中的一步,连让她当女博士都是其中的一步。
可卫桐始终觉得,一定还有别的手,一定。想到已经离去的红衣身影,卫桐面上的眉心蹙得更深了,但现在这天已黑尽,不适合她再多想下去。冯亭今日所给的名帖,最好在今夜挑灯阅完。
幸得这屋子一切完备,卫桐不用过多收拾,便只顾洗漱一番后躺在榻上,将名帖一页一页翻阅。这里面如她所料,果然有赵肆的名字,执金吾赵肆,怪不得能够说话老是没个正形。虽说此人姓名在名帖上,但她还是用朱笔在这名上画了个圈,才继续往后看。
名帖阅完之时已经亥时,卫桐本来有些犯困,但屋外窸窣的响声响了一瞬,忙停住一切动作,用双耳细细聆听。那响声只是在那一瞬后,便再不能听闻,卫桐又想起赵肆离开之前说今夜会找个暗卫来看守着,于是起身吹灭一旁灯烛,在榻上沉沉睡去。
次日清晨,鸡鸣以后,卫桐应声而起,洗漱完毕将这屋子里一早备好的博士服换上后,她便打算出门去。今日是她在太学任博士的第一日,应当早些去才对。一想到太学里除了她几乎没有别的女子,卫桐心里就不禁紧张,长舒一口气后才下定决心一般将大门推开。
太学位于南郊,与她住的宅子相距不远,太后应当也是考虑到了这一点,故意将她安置于此。当卫桐跨入太学大门时,才知何为天下文脉,皆聚为一处。她本以为自己从宅子出发的时辰尚早,没想到此时不过辰时而已,已有诸多学子已至。其中不乏虚心求教者,刻苦钻研者,以及高谈阔论者。
他们好似都沉浸在了经学典籍之中,却又好似仍有二心,当卫桐从那太学中庭穿过时,引来了不少学子的目光。卫桐并不想过多关注他人之眼色,只想快些寻到太学丞,让她好正式上值。可内心紧张使然,还是忍不住用眼角余光去瞥两边的学子。他们眼中并无其他多余且复杂的神色,几乎全部充斥着惊讶与愕然,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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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双目能够长出嘴来,大概一定会说:女子竟可入太学?穿着还是博士的衣裳!
卫桐起先就知晓太学生们应当会提前知晓太学将要来一位女博士,现下看来,怎么个个那眼神都像是不曾知晓一般,目光灼热,盯得她越发不自在。她下意识地加快步子,往中庭尽头的矮楼走去,向楼外门人询问一番后,才终于知晓太学丞行踪。
那门人说时辰尚早,让她等会儿。
现下不过辰时,对于管辖太学的太学丞来说或许确实有些太早了,于是卫桐依言寻了个地方坐下,想着自己等等便好。可看着日头从眼前平时着的一方逐渐攀登至颅顶处时,太学丞的踪影依然不可得见,这便不属于作为管辖太学之官员的合理上值时间了。
卫桐向上将眉眼抬起,望向那位杵着的门人,他依然是纹丝不动,仿佛看不到她炽热的眼神,也并不打算跟她解释为何太学丞久待不至。
卫桐便不欲再等了,起身就要离开。门人见状忙将她叫住:“太学丞未至,你便不曾得到安置,不曾得到安置就是不曾到任,你确定现在要离开吗?”
“我会见到太史丞的,现下这时候应当早已过了这位大人平日里上值的时辰,今日应当不会到来了,故我会亲自去寻他。”
门人面色有些愕然,又问:“你去何处寻人?”
“他总归是离不开长安。”
卫桐说罢便将衣袍往后一甩,大步流星,大有一副不将人寻到便不肯罢休的态势。她大步走得飞快,但刚走出没多远,便迎面撞上了几位男子。
几位年轻的学子手握书卷,捏着笔杆,个个都是在等着中间之人发话准备即刻记录在册的模样。几缕青衫将那人簇拥在其中,显足了尊敬好学之意。而身处其中之人不是生人,与身旁学子一般,此人亦是一身青衫,只是形制略微繁杂,发髻仍如初见时一样。是庆山上所遇的可疑之人——金执吾。
先前在庆山时觉其可疑,而今又在太学见到他,更是坐实了此人身上疑点。毕竟那些学子竟尊称他为夫子,太学夫子何以夜探庆山陨石?
金执吾此时亦瞧见了她,摆摆手让周围学子退下后,径直朝卫桐而来。他先是打量卫桐周身衣着,见她穿着博士的衣裳才开口问:“你就是那位今日到任的女博士?”
“正是。”
“庆山的小贼,竟然能被太后赏识,成为天下第一位女博士,简直有些天方夜谭。我当太学丞以来,还不曾想过有朝一日会面临一个女博士。”金执吾话语之间充满着骄矜与不满,可其神色不大自然,仿佛在掩饰些什么。
卫桐敏锐地捕捉到这一点,丹凤眸有些微眯:“原来你就是太学丞,不过太学丞大人言辞之间怎么好似才知今日会来一位女博士,甚至不知女博士来自何处。我昨日经过大街小巷,似是许多人都已知晓一位来自秦郡的女子被太后任命为太学博士。”
“太学丞大人与我一同离开庆山,怎么好似近日都不曾回过长安?”
12. 第 12 章
于卫桐而言,太学丞是金执吾这件事完全出乎了她的意料,庆山上他曾因陨石刻谶一事欲至她于死地。现在于太学再逢,无疑是走了“大运”。此人必定百般刁难自己,故她也没有与他好言相向的必要。
已近日中的光照撒下,在晴空中照射出一缕缕光晕,与金执吾此刻瞬间阴鸷的神情大有不同。分明是普照万物的生机,却被他体现为正午时分不得不躲着光走的阴湿蛆虫一般。他无精打采的耷拉着眼皮,嘴里无甚好话:“你一个尚未正式上值的女博士,怎么敢以下犯上打听我的秘辛。”
金执吾似乎是反应了过来,嘴里吐出的一字一句已经充满了严厉镇静,不自证而寻他人错处。
让人厌恶,但着实奏效。
“太学丞大人误会,我对你的秘辛不感兴趣,只是大人已近日中才来见我这位女博士,如不是尸位素餐,便是因他事耽搁了,惹人遐想,人之长情。还请大人恕我多言。”卫桐俯身回道。
金执吾眸中有一瞬寒光乍现,领着卫桐朝一处学室去,一面走着,一面头也不回地对她说:“现在是尚未上值,上了值便算不上是以下犯上了,我便不与你多计较。可既然你来了,那就尽你作为博士应尽的事务。”
他将卫桐带至的那处学室,若论屋内陈设,与其他的并无二致,但不尽相同的是,此处空无一人,只有案几上摊开了些书卷,与一旁的笔墨共处,显出几分杂乱。显然是此间学子提前离开了去。
金执吾在门外站定,转过身子对卫桐道:“从今以后,你就是太学正式的经学博士,这一堂的学子就交给你了。”
此话说完,又跟卫桐简短交代了几句,言行之间,其人目色总给人一种混着狡黠的感觉,而后身首不一地抽身离去。
卫桐见其姿态,直觉不好,这金执吾方才那一番话看似正经,却不知道那诡异的笑意是给她留下了怎样的刀子。
至午后,事态的发展果然如她料想的一般,每走一步,都要担心脚尖落地的幅度是否会被尖刃所伤。
卫桐记着金执吾交代她的下午应当去学室的时辰,但毕竟那太学丞是金执吾,她便不敢轻易放松警惕去完全相信他。故自用完中饭以后,她直接去到了学室门口坐下,手里捏着一卷经,一面读着一面等着那时候到。
时而有春风拂过太学里随处可见的杨树,扬起一阵阵飞絮。有自由恣意的小絮不随波逐流,不飞去其他土地树梢,而是转而飘向卫桐的书卷,遮盖住一二字迹。卫桐会心一笑,伸出纤指将其拨弄开,才察觉日影倾斜,自身已处此地许久。
门外有前往其他学室的学子从她身前经过,仍如先前一般,都会忍不住朝她身上瞥一眼,更有甚者,见她独坐于门前,还会与身旁人自以为轻声的窃窃私语。
卫桐也不多在意,只默默翻看着手中经卷。那些学子应是看着时辰快到了,随着日头的推移,有的走得越来越快。直到后来几乎无人再从她身前经过,她才意识到金执吾所留给她的是什么刀子。
众多学子已在此时进入学室,而自己所处的学室竟无一人到此。
卫桐眉心一拧,起身将手里捏着的经卷放在案几上,而后向庭中日晷走去,但看到时,她除了眉心拧得更深,也无旁的法子。
就在她以为那金执吾是否是为故意刁难她,只给了博士的虚名与空无一人的学室时。那处静得令人心寒的门口,却终于有了动静。
一身穿靛蓝色直裾袍的身影有些迅疾的向学室门口行进,袖口绑得老紧,不似正规形制。那人其实走得不算快,只是身形高挑,步子迈得大了些罢了,两手交叠放于脑后,嘴里还叼着一根不知名的草叶。俨然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不像是个正经文人。难不成他就是她要教授的学子?
莫湜嘴里哼着小曲,正要踏门而入,却总感觉背后有一道目光在死死盯着自己,弄得他浑身不自在,觉着背后烧得慌。于是猛然转头朝那道目光望去。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白净秀美的面庞,原来那灼热的目光是来自于一双这般明亮的丹凤眸子。
二人互相看着对方,那视线让莫湜感到有些心烦意乱,见那女子身上穿得竟是博士的衣袍,心头萌生出一个想法,便走过去问:“小姑娘,好端端的,你穿个博士的衣裳杵在这里作甚,难不成……”
莫湜又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卫桐一番:“难不成太学还真能来女博士啊?”
卫桐颔首:“我是新来的经学博士,姓卫名桐,字栖梧。你是要进那间学室的学子吗?”
“不是吧,真是女博士啊,而且还是要教授我经学的女博士,你怕是还没我年纪大吧。”莫湜嘴里啧啧称奇,那端正的五官都跟着他摇头晃脑的姿态变得扭曲起来:“这一朝真是怪事频发,什么人都能来搅动太学。”
“身为太学学子,不得妄言。”
“嘁。”莫湜甩过头去,摆足了一副目无师长的态势,迈步进学室去:“不用说我都知道你是谁的人,不管是我还是我那两个兄弟都不会认你这样的夫子。不过我们本来就不学,你可不要说我们故意刁难,告到那位身前去。”
此人所说模棱两可,见其态度不像是愿与她多说的样子。卫桐紧随其后进入学室,那人也像是看不见她一般,在席上落座后,竟然将右腿支起,百无聊赖的将书卷随意翻过几页后,就以手支着一边脸,打起瞌睡来。
卫桐长舒出一口浊气,眉头近乎蹙成了八字。旁的学室书声琅琅,座无虚席。而她这里却是门可罗雀,偏又因这学子的一番话不敢多说什么,以免说多错多。
金执吾这一安排果然符合他在庆山时的行径。卫桐突然觉得自己的命途实在多舛,本来从不曾做过伤天害理之事,可苍天非得在她的每一世都安排些处处与她作对的人。而她思索良久,仍是始终想不明白为何命运专事作弄他人。
一旦想起事情来,卫桐便是一个极其容易沉下心来人,脑海里天马行空,从学子所说的那人,想到金执吾身上的问题,以及今生有变又如何阻阮氏一家。突然灵光乍现一瞬,又被突如其来的吵嚷所打断。
“好啊,这个莫湜倒是跑得快,知道他爹来抓他了牌也不打了,就留我俩给他善后。”
“莫湜这小子真没义气,回头定要好好捞他一笔。”
门外传来并不轻声的交谈声打断了卫桐的思绪,她抬起眸子往外看去,逆着光走来迎面走来两名学子,同样的直裾袍,同样的将袖口挽得老紧,应是那人所说的兄弟。卫桐又将目光转向打瞌睡的人,原来他叫莫湜。
那两学子进门看见卫桐,皆是目色里闪过一瞬诧异之后,再转向一边的莫湜,其中一人走过去肘了他一下:“莫湜,莫湜。”
“肘我做甚。”莫湜语有怨言,摆正身子站起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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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俩嗓门那么大,早被吵醒了。”
“喏,我们新上任的经学博士指不定都被你俩吵得心烦了。”莫湜伸长脖颈,用下巴尖往卫桐指。
吴余澈让魏汤去叫莫湜,自己则站在一旁一直没动,听闻卫桐是新来的经学博士,开口道:“女博士,那传言竟是真的。不会经史书籍都没读过几本,就被那什么所谓的势力安插进来了吧。”
说完,吴余澈走动了起来,边走边说道:“让我想想你读得最多的是什么,难道是《女诫》?”
魏汤在一旁把着莫湜,没忍住两人一齐笑出了声。
“你们几个,真是完全不知何为尊师。”卫桐面色骤然低沉如水,眉宇之间隐含的怒意亦不再掩饰,声色也压低了许多。
莫湜最先发觉她的转变,开口道:“作为经学博士,就因为这么一句话就起了气性,岂不是太没度量了。”
“而你们作为太学学子,只因为我是女子就恶言相向,你们笑女子读《女诫》不觉悲哀,而是庆幸自己是男子而沾沾自喜,不必受此规训。作为太学学子,不尊圣人古训的尊师重道,却反过来将圣人古训忘得一干二净。再来作为太学学子,你们莫不是真不知晓自己的特殊,首先是你们身而非平弱,其次是身而为男子。”
“达不知兼济天下,反以耻笑他人为乐,真是好样的。可在这太学里,你们无论如何都应尊称我为夫子,今日的讲学先到这里,明日里你们最好都收拾好态度再来。”卫桐也不多看他们,加快步子就要夺门而出,许是因为步履匆忙,还与莫湜的肩膀相撞了一瞬,突然想起什么,又停步道:“颍川莫氏?”
莫湜本就被她撞得身子一侧,闻言目色更是瞬间锐利了几分:“你怎知晓?”
“因为差点死过。”卫桐不再停顿,快步走远,只是女声飘来的话可让莫湜面色阴沉得滴出水来,她道:“不想你爹找你麻烦,明日就给我老实些。”
从太学出来以后时辰尚早,这个时候下学无论如何还是太早了些。卫桐刚走上街坊,脑子里就忽然蹦出赵肆昨晚对她说的话,她应当尽早寻一二护卫,再寻个一二婢女做书童。
正想着该去何处寻人时,身上右侧的一角就被一股细弱的力道拉动了几分,“姐姐,你能买下我吗?”
卫桐寻声转头,见是一个瘦骨嶙峋的小女娃拉着自己的衣角,眼巴巴地望着她,眸子里含满了清泉一般的泪水。再望下看,这小女娃小小的躯体上挂着一大块木板,似是由腐木制成,又脏又重,上面写着歪歪扭扭的四个大字——卖身葬母。
卫桐见其可怜,正想弯下腰去好生询问一番,却被陡然来到的一声熟悉却又阴寒至极的声音一惊。
“阿桐。”
卫桐骤然转身,果然是阮华畋。
“阿桐,你怎会在长安?我在榆县遍寻不得,不曾想初来乍到便找到你了。”
卫桐见他一脸柔和,分明还在与她逢场作戏,心中的恨意涌起,几乎要溢出来,她不愿与他虚与委蛇,但今生所有恶事皆未发生,只得强忍怒火,咬牙切齿道:“初来乍到?”
阮华畋目光里浮现出一丝不解,而后点了点头。
他竟然是初来乍到,此时才至长安分明应该是不可能的事,想到这里,卫桐的心再也不能静下来,只得面上强装镇定,而内里却仿佛有一块块巨石砸向心河,激起惊涛骇浪。
13. 第 13 章
元坤九年,初春,自关中北入京,国都之外已有了些许绿意。点缀在山间,铺散在平原,将将没过马蹄。
卫桐与阮华畋二人新婚,两人相依偎于马车里,时不时掀起一角车帘,观望长安盛景。卫桐观景有感,当即挥笔做下一首《孟春赋》,将早春时节之春风和煦,城外走卒,城内贩夫尽数囊括其中。她下笔流畅,洋洋洒洒很快写完,收笔的一瞬,欣喜无比,忙将那张大纸递予阮华畋。
阮华畋本来是在闭目养神,在听到笔纸碰撞的沙沙声时,两眼半睁,心下有些无奈。这女子,为何偏爱挥毫翰墨?
当她满脸欣喜地将她刚完成的诗赋递给他时,阮华畋朝卫桐扬起一笑,眼中迸出一瞬欣赏的目光,而后接过,细细品读。
卫桐坐在一边,藕白的双臂撑着两颊,观望着他读到每一字句时的神情。可令她失望的是,阮华畋除了接过纸张的一瞬露出了欣赏的神色,整篇阅完后也不见再有类似神情表现出来。
阮华畋全篇读完以后,神色仍然如平日里一般自然,无喜无忧无怒,将宣纸放下长舒一气。侧过头看向卫桐,也不立即开口,被这般看着,卫桐心里难得有些微忐忑。
“阿桐,其实你不用勉强自己作赋的。”
“写得不好吗?”
阮华畋将纸张卷好放在一旁,执起卫桐的手放在手心,认真跟她说起这篇赋的不足之处,而后又转过话锋,让她既已嫁人,不必再潜心钻研诗赋之道,有他这么一个厉害的夫君便足够了。
卫桐当时却仿佛听不进他之后转而说道的言语,只顾着与他辩论作赋的讲究,跟他理论他的评价有失公允。
现在想来,当时不过是一门心思扑在典籍经义之上,何尝不是被才女二字困住的前生?所谓“才女”,竟不知将自小所阅经史子集化用于己身,所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其中军法谋略,权相倾轧都已完备展现。
而她前世对他事漠不关心,最常去的地方莫过于书铺。成亲时也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世人都是以此方式结亲,她便也没多放在心上。直到察觉阮华畋异样,以及父母家书所写反常时,才想法挽救。而那时已是为时已晚,回天乏术。
前生记忆闪回,最后家破人亡的场景,她前生分明不曾见过。可那副惨景却莫名总是在她的脑海中不断浮现,时刻提醒着她,勿复前生旧事。
听闻阮华畋所言,卫桐有些失神,心脏抽痛一瞬,被阮华畋在她眼前晃动的手拉回。
阮华畋说的初至国都才是话语中的重点,前生短暂的闪回记忆中是是非非于今都不再重要,关键的是《孟春赋》作于孟春时节,而他初至,又是今生的一个变局。
“阿桐,你来长安是为何事,你可知你父母有多么心急?”
阮华畋的询问与前生不同,他从来都是称卫硕与洛兰为岳父岳母,现今怎的突然改了称呼,卫桐便问:“你为何会唤你父母?”
面前的男子却不语,将头颅往下埋,周身气压骤然降低,说:“我已经让父亲去找你爹娘退婚了,这么些日子了,应当早退过了。”
“阿桐,对不起,是我没等到你。当时你突然消失不见,我还以为是你故意要躲我,所以才让爹去把亲退了,我也不想让你为难。”说着他竟然伸出手来,想要牵住卫桐。
卫桐自然是不愿意的,拂袖一甩,与阮华畋拉开些间距来,仿若他是什么瘟神:“我躲你做什么,不过是因为一些事情耽搁了而已。”
阮华畋兴许察觉失态,悻悻地将手收了回去,又道:“抱歉阿桐,是我失态了。不过,看到你安然无恙,我很开心,若是你不多介意先前的事,那便是……”
“那便是什么?”
阮华畋本来正言笑晏晏地说着,却冷不丁地被身后冒然出声的男声一惊,惊慌中甩过头去,被身后身姿伟岸的红衣男子惊了一跳,男子两腕处带着护甲,左配一柄成色极好的剑,红衣似火看着像是改过的官服。
这样一个高大男子骤然出现在他身后,他居然会毫无察觉。此人功夫怕是在他之上。
“栖梧博士竟然是曾经有过婚约的人,真是让人意想不到啊。”赵肆从阮华畋身后走到卫桐身边来,笑靥绽放,有些揶揄地看着她。
卫桐看着赵肆这副痞样都有些习惯了,不会再如先前榆县初见时一般讶于他的种种行为,正准备答复阮华畋,却是被他抢了先。
“栖梧博士,阿桐,他为何唤你博士?”
“啧啧啧。”赵肆在一旁咂嘴,红艳的唇一撅,调侃道:“你连她是太后钦点的太学博士都不知道,方才还说那些废话做甚?”
阮华畋面露震惊,眉心蹙起一个川字,说:“原是如此,阿桐所谓有他事耽搁了,是为了进国都做女博士啊。”
他说着步子也往后退几分。卫桐为避免他嘴里再吐出一些梦话来,忙道:“赵大人所言属实,他日再见,你应唤我为栖梧博士。至于旁的……”她心里突觉好笑,“往事不可追,既然已经退婚,还是不要再有什么牵扯了。”
阮华畋闻言,将藏于两袖中的十指合得更紧,神色很是受伤,“阿桐莫非心悦于这位赵大人?”
阮华畋语出惊人,使得卫桐瞳孔紧缩,险些被唾沫呛着,“你既是初至长安,怎敢如此口出妄言!”
“是我多嘴了。”
“既然多嘴了就走啊,我与栖梧博士有他事要商量,你还想留下来听吗?”赵肆有些不快道。
阮华畋低着头,面中有一闪而过的阴鸷,步子往后撤了些,转身离去,在闹市中行走的身子有些虚浮。
前生仇人离去后,卫桐才舒心了些许,朝身边的赵肆问道:“此人品行不端,惯会投机取巧,他方才所言皆为妄语,还请赵大人不要放在心上。”
赵肆仍然盯着那阮华畋离去的背影,嘴里像是被噎住了,双唇开合一瞬,才偏过头来问:“我见他言辞恳切,神态动情,不大像是所言皆为妄语之人,莫非你当真心悦于我?”
“我先同你说好啊,我可不会答应的,虽然我姿颜出众,年少有为,国都心悦于我的女子多了去了。可我只想过潇洒自在的生活,不喜拘束,并无成婚的打算。”
“呼。”卫桐轻呼出一口气来,笑得有些无奈:“赵大人,您多虑了。”
赵肆听完,细小的喉管像是有一块巨石卡在了其中,让他不知说什么才好,半晌憋出一句:“我这是居安思危。”
扑哧一声,卫桐没忍住笑了出来,“居安思危原来还能这么用。”
此时天穹所散光亮已然越来越少,附近有些摊贩点燃了些灯烛,以便收摊离去。赵肆摆了摆手,面上起了些红晕,在火光的映照下遮掩住两分,复又正色道:“天色有些晚了,还没说正事呢,说完我还得去醉风楼听曲呢。”
赵肆此言倒是提醒了卫桐,天色越发昏暗,周遭的摊贩也去了许多,人流不似先前,若再晚些,怕是连正事都被打岔掉了。
“赵大人有什么事请尽快说,我还有其他要事得在日落前做完。”
赵肆有些疑惑,收拢嘴角笑靥,双手横抱于前:“你有什么要事?不如先做你的,我想了想也没那么着急。”
“你……”卫桐有些无言以对,“行。”
她转过身子,不再看他,抽身往边处走,向四周环望打量着什么。赵肆见她走远,也不好自己一个人杵着不动,也跟着卫桐的步子走到她身边,看她的样子像是在寻着什么,便问:“你在找什么?”
卫桐不答,仍是固执地寻找着,几乎走过了整片闹市,才终于在一处墙角,发现了因方才没有答复她而离开的小女娃。此刻她正瑟缩一团,身上的衣裳破旧又单薄,当是挡不住这傍晚的晚来风,只得紧紧抱住自己小巧干瘦的身子。
卫桐向她走近,问:“小姑娘,我不要你为奴,只是给我做个书童可好?”
这女娃眼中水莹莹的,比起方才更为明亮了,看身板约莫十岁左右,做书童正合适。她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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眨巴眨巴了一瞬水莹莹的双目,因不大信任将膝盖上灰白的裤子拧得更紧,小声问:“姐姐,真的吗?”
卫桐伸手摸了摸她的头,笑盈盈地回:“真的。”
她向小女娃摊开一只手,女娃脑中仍然是犹豫了一会儿,才伸出一只小手,回握住她。卫桐欲把她从地上拉起来,而远处突然传来的呵斥声却把那小女娃吓的一惊,刹那间甩开了卫桐的手。
那声在远处喊着,随着其主的脚步越靠越近:“元莹,你怎么又把我的木牌戴身上!”
小女娃将双手往身后背,干裂的嘴唇紧抿,目光往不平的地面瞧,元莹应当就是她的名字了。同样穿着破烂的少年很快跑至卫桐身前,对她说:“这块木板是我的,不是小妹的,要卖身的是我,对不住让您误会了。”
“无事,我本来也没有要让你小妹为奴。”卫桐摇摇头,将这少年打量一番后说:“我见你虽清瘦,可身板却像是个练家子,既然你们缺钱葬母,何不让你小妹做我的书童,你来做我的护卫?”
“我不需你们卖身。”
少年惊疑,眼中犹有不信,“这世上怎会有这么好的事?”
“你们都卖身葬母了,难道还有更好的选择吗?”卫桐有些不解道。
少年生得高大,现下却完全不敢直视卫桐,他佝偻着背,小声的说自己叫元亥,又管卫桐要了六十文钱后,道:“我与小妹得先回家乡葬母,您介意吗?”
“不介意。”卫桐从袖中抽出纸笔,将自己宅子的地址写给他后,问:“识字吗?”
少年有些迟疑,小心翼翼地点了点头,复抬头望向她问:“您就不怕我们一走就不回来了吗?”
“为何要怕?若是你们不回来了,我自认倒霉就是。”
元亥的双眸与她的小妹长得极像,他的眼眸在卫桐那番言语后更加明亮了,不再言语,牵起元莹的小手躬身离开。
“只是六十文,竟能逼得少年人携幼妹卖身。”卫桐望着一大一小离去的身影,于心不忍,不自觉喃喃道。
“栖梧博士还是见得太少了,这还不算最惨的。”
卫桐转过身,听着赵肆冒出来的这句话心生好奇,他还是双手横抱在前的姿势,时时刻刻挺拔如松,她只好抬头询问:“赵大人所言,是亲自见过其他更为惨烈的惨状?”
赵肆眼睑上挑,与她那双丹凤眸相视,神情严肃:“我既官至执金吾,定然是在边疆有过军功的,打仗时,边民的境地才能真正诠释何为民不聊生。”
“难不成你真以为光凭京兆赵氏我就能年纪轻轻坐上这个位置?话说你一个自小在秦郡长大的女子,竟然不知晓边民的困苦吗?”
卫桐被这一番话赌得哑口无言,心里不禁愧疚起来。幼时,爹下值后时不时会与娘抱怨边关又起战事,但有时会背着她,不让她知晓太多。而她自己也不甚关心,毕竟榆县距边关并不能算近,更无烽烟侵扰。
现在想来,她突然觉得细思极恐,连她一个秦郡人都算不上知晓边事,那长安城这些养尊处优的人,岂不是更加纸上谈兵?
赵肆见她被说得把头低下,似是陷入了沉思,道:“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栖梧博士不必多想。”说着将卫桐从闹市拉走,快步往她的宅子走,一面走着一面说道:“再不谈正经事就真的晚了,你先跟我来。”
二人快步小跑回到卫桐的宅子,赵肆将院门关上,才喘着气说:“最近边关将士多人得了一种怪病,连战连败,不久后满朝文武就会讨论此事何解,太后要你尽快在太学站稳脚跟,领着太学生参与议事。”
“不久是多久?”
“不知,总之尽快,届时需要你怎么做时,我会再来寻你。”赵肆又抵着脑袋想了想,道:“差点忘了,太学还有一个经学博士唤卢玉宁,他是不涉任何党争的人,但此事上,他一定会帮你。”
卫桐疑惑,不解地问:“你为什么这么肯定?”
“你自会知晓。”
14. 第 14 章
月色初升,将整个长安城笼罩在一层银白之下。自市里回来,已不再是傍晚,巷中每户人家都已点上烛火,将大门紧闭,现下已然到了宵禁时分。虽说是宵禁,但与其他规矩一样,总有一部分人能够居于规矩之上,甚至不受律法约束。
赵肆与卫桐说完了事,也不管卫桐留他吃碗面再走的客套话,回道:“我先前与你说过了,我要去醉风楼听曲用饭。”
“可那是先前啊,现在已经宵禁了。”
“哎。”赵肆抱拳,无奈地叹了叹,“栖梧博士,我真是不知道怎么说你才好。”
“这样吧,你也别吃你那什么劳什子拉面了,跟我一起去醉风楼吃去。”说着大手一挥,拉着卫桐就要走。
“哎……”卫桐使劲将手臂往后抽,“你要破宵禁的规矩那是你的事,我不去。”
“你不去?”
“不去。”
“真不去?”
“真不去。”
她这么一说,本来着急忙慌要走的赵肆也不动了,他将双手背至身后,就这样站在大门口与卫桐对峙着。二人皆不言语,在春风中有人的衣襟被吹乱,伸手拨弄时,发出了此时静默对峙状态下的唯一声响。
最终还是赵肆憋不住了,动身绕至卫桐身后,把住她的双肩,在她耳边说:“我打算请客诶,这你不去就没道理了吧。”
赵肆将卫桐推上街,又帮她把大门关好,见她仍然一副不自在的神情,又宽慰道:“放心吧,我作为金执吾本来就管宵禁你担心什么,现在带着你带头闯,不会有事的。”
“你还好意思说。”
赵肆不语,只是推着她一味地往前走。街上行人比之白日里确实是少了许多,但也确实不像卫桐想的那样空荡。小店铺自然是门窗紧闭,而那些大的店面,在夜里也仍然开着。
赵肆见她不再扭捏后,才放开她的肩,“栖梧博士,我就说什么事都不会有吧。宵禁,宵禁,规训的是吏民,与我们这些做官的有何干系?”
此言无比真实,夜里所遇之人虽因天色昏暗看不清衣着打扮,但也绝非是吏民能穿着在身的装束。赵肆在她身旁一直叽里咕噜地说着话,大致就是说宵禁不禁官,为满足官员的需求,一些财力更加雄厚的商户便会与官府的人做些交易,让他们能在夜里也开着,将饭菜与其他用物卖给官人,只是这价格与白日便不是一个价了。毕竟与他们做交易的只有那些个官府中人,而能够做买卖的人,倒是要多得多了。
就在赵肆一个人单方面不停说着话的过程中,二人不知不觉间就到了醉风楼下。其实在远处时,卫桐已经远远看见了这栋外观奇异,灯火通明的高楼,心中已经隐隐有了猜测。走近后,观其大门处挂着龙飞凤舞的三个大字——醉风楼。
这样的笔迹,她总觉着以前在什么地方已经见过了,可在这嘈杂的环境与赵肆的催促下,却是实在想不起来。
赵肆率先跨入楼内,见她还站在门外望着牌匾出神,复又重新踏出,轻轻用力揽住她的臂膀,“这楼里来往众人复杂,跟紧我。”
卫桐侧首点头,跟着他走了进去。要说这醉风楼不愧为长安第一酒楼,自庭门进入以后,映入眼帘的是一巨大庭院,庭灯将整个前庭照耀得恍若白昼,又有金黄翠绿的帛布四散,混着葳蕤灯火,尾端仿佛时刻飘着绣金丝线。
庭中之人分拨落座,多是些前来此处的食客,在一方方石桌前喝酒饮食。有的甚至还穿着官服,看其形制,前院之客都不是些高官。
赵肆拉着卫桐继续往前走,二人进入主楼,又往二楼去,他一面走着一面说道:“既然请你吃饭,我可不能让你在院子里就解决了,否则也太拂我的面子了。”
“喏,我带你来老地方。”
醉风楼二层多是一些隔开的雅间,有封闭的亦有全开的。全开隔间可欣赏一层乐舞,还有从楼顶一泻而下的布帛,供舞女跃至二层。赵肆口中的老地方,即是这样的雅间。
“我觉着吧,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还是不大合礼制,咱们就在此处落座吧,还可以听听曲看看舞。”
赵肆大手一挥撩起衣袍拿过支踵坐下,有跑堂人过来问道:“赵公子,今日怎得来的这般晚,还是老样子吗?”
“今日就不了,让这位姑娘点菜。”赵肆微微摇了摇头,对着卫桐作延手状。
“赵大人看着点就成,我无甚特别想吃的饮食。”卫桐看着兴致不高,只这样简单交代过后,便扭头往楼下看去。
美酒飘香入心脾,舞女窈窕动人心。醉风楼之盛景于她而言,无论前世今生都是从未体会过的,可此时的卫桐却是提不起什么兴致,她总觉得,赵肆的言行举止有些奇怪,甚至可以说是异常怪异。
赵肆见她一副漠不关心的模样,也不再上赶着询问,撇了撇嘴,小声嘀咕地说了声无趣,而后朝跑堂的回:“那就还是老样子。”
跑堂的躬身应下,将汗巾往肩背上一搭快速离去,不多时,又来到二人所处雅间上了一壶美酒,一叠小菜。
赵肆举起酒壶给自己满上一杯,看着楼下的乐舞拍手叫好,逐渐沉浸其中。
卫桐见状,还是决定将她心中的疑惑宣之于口,“赵大人,我有一问,不知当问不当问。”
“既然疑惑当问不当问,那就不是什么好事,还是别问了吧。”赵肆执著夹起小菜,放进口中咀嚼,露出满意的神情,仍只是往楼下看。
“你为何接近我?”
赵肆叫好的动作一顿,放下举起的双手,转过头来正色道:“冯亭已经将名帖给你了吧,我相信你不是一个不在意名帖所书的人。”
“你的意思是说,因为你我同为太后的人?”卫桐亦正色起来,认定这只是一个托词,“可名帖上有那么多人,为什么偏偏是我?”
“因为太后看重你。”
“若是因为太后看重,与太后亲侄女沈明月相交,难道不比我有价值多了?况且……”卫桐稍作停顿,复又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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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出生世家,年纪轻轻又已官至执金吾,何需与我一个小小博士套近乎,何况还是一个不受众人待见的女博士。”
她话音刚落,赵肆便彻底正经起来,不再分任何一丝目光给旁人,“你倒不是一个会受诱惑的人,太后果然没有看错你。不过时机尚未成熟,我不能如实相告,你只需记住,你我同为太后的人,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是吗?”卫桐的眸子此时有些微眯,嘴角噙着笑,定定地望向赵肆举杯饮酒的动作。男子却仿佛根本看不见她灼热的视线,自顾自地低头饮酒,神情不复刚才严肃,而是恢复了往日的自然。
极度秀气的玉盏所盛酒液不多,赵肆一饮而尽后,蓦的抬头,双目中似有光亮要跳脱地跑出,望向卫桐,神情有些受伤:“哎,我这人对旁人一向出手阔绰,经常请太后新人来着醉风楼中潇洒。没想到到栖梧博士这里,就对我处处怀疑,真是令人心寒,早知就不请你了。”
卫桐:“……”
他这一番话倒是数落起了她的不是,卫桐虽觉今日问话与没有问过无甚区别,却又因此实在不能再度开口,只得作罢。
恰好此时,有几个跑堂客上前,呈上了一道道精美佳肴,这谈话也就只得正式告一段落了。思及此,卫桐也执著吃起来,无论如何,饭不能不吃。赵肆也如他所言,确实出手阔绰,所点菜肴不止精美,更有她此前从未见识过的野味。
二人虽然相对着一起用食,但都因方才的对话默契地都不再言语,本来吵嚷的醉风楼,二层的这一雅间中安静得出奇,与之楼内格格不入。分明已经如春,却觉此雅间被抛弃在了冬日里,寒冷寂寥。
蓦然,楼下传来一声尖锐的喊叫,不禁把卫桐吓了一跳,伸出手揉了揉耳朵。那声音刺耳中带着惊恐,在楼下纷乱吵嚷的人声群中,又喊道:“杀人了!杀人了!”
那人身着一身鹅黄色的衣袍,面上浮着艳丽的红晕,显然是饮多了酒,他朝着一旁的方桌上指着,“杀人了……”
话音一顿,醉醺醺的双眼近乎眯成了一条缝,身子往前倾,想要尽力辨别出什么,而后又高声叫喊:“是莫家的少爷,莫家少爷杀人了,高门世家的少爷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行杀人的行径,你们这些世家子弟的眼中还有王法吗!”
此话音一落,整个醉风楼几乎都乱了套。其间混杂着众人的私语,免不了煽风点火,还有人甚至想离开醉风楼。
楼上二人见状,赵肆先卫桐一步动作,抓过浮在空中飘荡的布帛一跃至下方戏台,高声道:“长安城金执吾在此,闲杂人等退后,此楼暂封,任何人不得先行离去!”
卫桐从楼梯小跑至楼下,使劲朝前方挤了挤。果然那人所言无误,仰躺在地的尸体旁站着的,赫然是莫家的少爷,莫湜。
他此刻面庞铁青,手里紧紧攥着不知什么物什,察觉到卫桐的目光后,忙将头颅偏过去,身子打着颤。
即使在这个时候,他都能表现出对卫桐的极度厌烦。
15. 第 15 章
西面有一城,以长治久安为名,是为长安。为天下五城之首,日日夜夜总是异于他处。土方城墙之后,鳞次栉比的房屋分坐于中轴两旁,在夜里安息下来。正如宫廷朝堂等地,何处不存在阳奉阴违?毕竟,光亮及阴影总是同时存在的。
要说鱼龙混杂的地方,在夜里多半会有所收敛。明目张胆的说不上多,但偏巧醉风楼就是一处。围鼓奏乐声因为一特殊情况赞歇,被收拢起来,悄然从戏台上退下,为杂处众人的吵嚷杂言腾出地儿来。
莫湜四周被堵满了,他身处其中,一面是散乱的牌桌,一面则是围得水泄不通的人圈,他们或与旁人私语,或对他指手画脚,指指点点。临近他脚下不远处,即是横死的尸体,无一线生机,口中的白沫仍未彻底干涸。
他蹲下身,将自己抱住。周围的人言实在过于聒噪,吵得他心中不静。可偏偏有一道目光,他实在割舍不了,为什么自己这副模样会被那新来的女博士瞧见,她本来就以他的父亲威胁他。如今又被她撞见这一出,岂不是更加逃无可逃。
卫桐感知到莫湜眼中的情绪,不再一直盯着他,转而抬首向高处望去,一身红衣似火的少年将军身姿挺拔,借来酒楼用作奏乐的响鼓,一下又一下敲打着,企图控制此时的楼内乱象,他高喊道:“大楚执金吾赵肆在此,众人退避!”
这声铿锵有力,合着阵阵鼓声,散发出震慑的气魄。台下众人也将目光转向台上挺立着的人,此刻的赵肆将他嘴角的笑靥完全收束了起来,一步一步朝莫湜走去。
莫湜见赵肆来了,才慢慢将身子撑起来,说:“赵大人,我没有杀人。”
赵肆颔首,向莫湜靠近,以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的声音对他说:“杀没杀人要查验过才能知晓,不过这好像与我无关吧。”
“我爹是莫承。”
“呵。”赵肆没忍住轻笑出声,声调里多了几分戏谑:“想用你爹的名头压我?可惜了……”
“我不吃这一套。”
赵肆将步子往后撤了两步,蹲下身去查看起尸身来。死者是一男子,着一身靛蓝色的衣袍,料子算不上上乘,但也是品秩不高的官员常穿的。左腰处有一块腰牌,由楠木制成,用篆书写着一个周字。
观其死状,裸露出来的皮肤看不出任何伤痕,只是口吐白沫而已,但他也不能扒了他的衣裳查看。赵肆起身,本来悬着的五指逐渐收拢,把住剑身敲打一二。
在众人的注视之下,赵肆默了一会儿,不敢多做停留。毕竟已经有一些民众在悄言这大人办案不行,就是浪费民脂民膏之类的。这些话语传入了赵肆的耳朵里,他便将目光在一众人前扫过,最后定格在一女子身上。
赵肆身高腿长,迈开步子,只几步就到了卫桐身前,朝她说道:“你去京兆尹报官,说醉风楼发生命案,关系到莫家,死者姓周,最后报我的名字就成。”
卫桐将双手横抱于前,略有不解:“不是说任何人不得离开吗?”
“今夜出来我又没带其他人,我说任何人不准离开,难道真正的罪犯就会听命留下?自然是能逃的都逃了。”赵肆拉进了一些二人距离,贴在卫桐耳畔说道,一副生怕被他人偷听了去的模样。
“你的意思是说,你已经相信了莫湜是清白的?”
“莫湜?你认识他?”
卫桐颔首,回:“他是太学的学子。”
“不知赵大人能否先让我与他说两句?”
赵肆抽回身去,微微点头,神情十分正经:“好,你与他的关系我会帮你说明。”
“关系不关系的无所谓,只要不要让我身陷囹圄就好。”
“关系还是要说道说道的吧。”
卫桐已经迈步离开,赵肆又朝着她的背影补充说道。
得到了赵肆的许可,她便不愿再管那么多,步子直朝莫湜迈,他今日来醉风楼与赵肆一般,并没有带随从之类的人,甚至同他一起在太学与卫桐呛声的那两人也并不在他身边,于是她朝莫湜问:“今日怎的只有你一个被困在此处受冤屈,另外两个呢?”
莫湜不满卫桐质问,神情愤愤,扭过头去:“与你何干?”
她朝他周围打量了一番,这还是她第一次亲眼见着尸身。这尸身附近既无打斗痕迹,身体上也无因拉扯而衣裳皱褶。再转眼望向牌桌,亦无饮食过的痕迹,只是这般简单粗略的看过以后,着实不像是莫湜杀人。
卫桐见他还是垮着脸,对此仿若已经司空见惯,她也不恼,即使周围不断有这女子是谁,为何能上前去询问的话语,她也当作不曾听闻。只是一味地扫过莫湜现下的处境后,又更加靠近他了些,悄声道:“你今夜不是来打牌的,而是来赌牌的,对吗?”
“你!”
或许是听见了赌牌二字,莫湜五指骤然收紧,双眼睁得老大,几乎要从眼眶中蹦出来,“不要让魏汤和吴余澈知晓。”
“哦?你不担心你爹知否,却不想让那两人知道。”
莫湜此刻的神色痛苦极了,他将双眼闭上,口中槽牙几乎要被他硬生生咬断,终于才微一颔首,“你能做到吗?”
“我为什么要帮你?”
面前的男子仿若已经气急,脸色涨红,将垂下去的头再度抬起,“夫子,博士或是大家,您想我做什么,我都可以答应。”
闻言,卫桐轻笑一声,因两人此时站得极近,呼出的气息几乎要朝莫湜身上去。她赶忙捂住口鼻,但依然忍不住笑:“好学生,本博士就答应你了。”
“其实我也不会刁难你做些难事,只是呢,你明日得按时到学府,不得像今日这般无礼,且往后都要如此,能做到吗?”
莫湜不言,过了一会儿才说:“这对我而言,已经是刁难。”
“不过,我答应你。”
“好,一言为定。”
卫桐轻声回复,朝一直观望着她二人的赵肆走去,招呼道:“赵大人,我这就去了。”
“等等。”
赵肆叫住卫桐就要离开的身影,将他坐腰所佩腰牌取下,递给她道:“把这个带着,能省去不少麻烦。”
卫桐接过,忍不住对着那腰牌摩挲一番,此腰牌由清透的玉石制成,为执金吾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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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
她有些讶异,这赵肆还真是对她放心啊。
“京兆尹距此地有些远,我方才已叫人为你备马,你会骑马吗?”
“当然。”
赵肆终于在今夜复又漾开一抹笑,嘴角笑靥再现,将一羊皮纸卷塞给她,“你果然不出我所料,这是地图,收好。”
“赵大人还随身带着这个?”
“本来一早就想给你的,因为各种杂事忘却了而已。”
卫桐心中仍然疑惑,哪有人没事把地图随身带在身上,倒像是一早就知晓她会用到一样。不过现下也不是去深究的时候,当务之急应是赶去京兆尹。故她虽心疑,也不再与他多说,离了楼便驾马行去。
不出赵肆所言,此去京兆尹非但说不上近,而应当是相隔甚远。等卫桐赶到京兆尹时,她抬首望了望月头,应当差不多过了半个时辰。她突然反应过来,分明醉风楼所处县就有着能够探案缉凶的官员,却偏要向京兆尹报官。赵肆这人说不定一早就知道了内情,只是藏掖着不同她讲,又使唤她跑腿达到自己的目的罢了。
思及此,卫桐心中有些生气,他好似从来就没有过一星半点的诚意。不管是在榆县初见,还是她今夜的质问。
转念一想,宦海浮沉之人,或许迟早会变成这般八面玲珑吧,若是将来要阻止阮华畋揽权,她也应当以赵肆这样的做派为师才对。虽然她并不想成为这样的人,可她的不愿又能算得了什么呢?
卫桐自嘲地笑了笑,望见宽大的牌匾,决心进入。将手中玉牌递交给门外看守:“还请通报一声,执金吾赵肆遣我来此报案,醉风楼有命案发生。”
这看守瞧着很是年少,约莫只有十四五岁的样子,他接过玉牌,借着夜里微弱的灯光将玉牌细细揣摩一番后,神情才稍有改色,对卫桐道:“姑娘,请跟我来。”
看守一改神情,极有礼貌的邀请卫桐进门去,领路在前。这京兆尹比之廷尉府算不上气派,但占地宽广,卫桐跟着走了好一会儿,走在她前方的看守才停住了步子。
“姑娘请稍等片刻,待我先进去通报一声。”
看守先是轻轻地抬手在禁闭的房门上敲了敲,里间回应他的却只有无尽的沉默。而后他加大力度,里头才有一道懒洋洋的男声传回:“进。”
声音托得老长,听着没有任何精气神,但卫桐听着也不觉奇怪,这个时辰仍然待在公廨,若是精神抖擞才是不常见了。
看守只进门了一瞬,便出来招呼卫桐让她进去,随即将门窗也一并带上。
“赵肆那家伙竟然将这玉牌给了你,倒也是稀奇。”陆瑞眼底乌黑,以双臂撑案,艰难地将头颅从案上把头抬起,朝着卫桐说话。
可这一动作却不禁将卫桐惊了一跳,虽说是京兆尹的官,可他这副面无血色又眼下青黑的模样,在这夜里实在处处透露着诡异。
自己调整了一番后,她才道:“想必大人您已经知晓我此行所为何事了,还请您尽快派出人手探查此案。”
“诶。”陆瑞摆摆手,一副不甚在意的神情,“我要亲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