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察者偏差[gb]》
1. 研究对象
她死在一个平常的午后,死在阿尔卑斯山的阳光里。
瑞士,临湖的老别墅,七十八岁。午后的光斜斜切进落地窗,在地板上划出明亮的方格。她在躺椅上闭着眼,呼吸停了,停得悄无声息。
像一本翻到最后一页的书,合上了。
窗外是终年不化的雪顶,白得晃眼。她最后看见的就是这个——干干净净的白,什么也没有。
没有走马灯。没有遗憾。连“啊,终于结束了”这种念头都懒得有。她只是接受了,像接受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
意识浮起来的时候,轻得像羽毛。
原来死是这样的。卸了担子,空了。
然后有个声音插进来,硬邦邦的,没温度:
【检测到合格意识体。情感浓度:零。恐惧值:零。求生欲:趋近于零。符合标准。】
眼前亮起白茫茫一片。光里浮着字,老式电脑屏幕那种绿字,一行一行往上滚。
她飘在那儿,没吭声。
她习惯了。活了七十八年,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先看,再想,最后选个最合适的反应——这套流程她熟。
现在她死了,连反应都省了。
字还在滚:
【宿主,女,享年七十八岁。前世经历:农村出身,重男轻女家庭放养长大,小镇做题家,考入顶尖学府,进入体制内,三十五年爬到高处。一生未婚,长期伴侣一位,四十二岁分手,理由是‘对方情感需求干扰生活秩序’。社会评价:强大可靠,温和但不可亲。真实内核:对世界缺乏基本的情感联结能力。】
她看着,嘴角扯了扯。
总结得不错,像份精准的尸检报告。
【现在给你一个机会:重生,回到十八岁,开启新的人生。】
“条件?”她问。声音在空白里荡开,没回声。
光幕变了。
深蓝的底,烫金的字:《深渊回响》。作者署名的地方糊成一团。
封面中央是个男人的剪影,站在高楼边缘,半只脚悬空。
【这是一本小说。也是即将发生的未来。主角叫陆忱。】
画面开始倒流。
先是男人从楼顶跳下去的瞬间——二十八岁,西装笔挺,眼里空得吓人。
然后是他捏碎酒杯的夜晚,血混着酒液往下滴,他盯着自己的手,像看别人的。
再往前,机场安检口,他盯着某个背影消失的方向,站了六个小时,雨打在玻璃上,一道道往下淌。
雨夜的酒馆,他第一次对一个女生开口:“能教我吗?”声音发涩,像生锈的齿轮在转。
空旷的琴房,十岁的男孩弹着母亲教过的曲子。门推开,父亲站在门口,阴影拉得很长:“停掉这些没用的。”
五岁,躲在楼梯后偷看父母争吵。母亲看见他,招招手。他跑过去,得到一个短暂的、疲惫的拥抱——他记得那个拥抱的温度,也记得母亲身上淡淡的香水味,后来再也没闻过。
零岁,产房。婴儿啼哭声中,病房外传来助理冷静的汇报:“陆董,海外并购案敲定了,溢价3.7%。”
画面定格在新生儿紧闭的眼皮上。
【这就是陆忱。生于财富与权力的顶点,长于情感与温度的冰窟。按照既定轨迹,他会在二十八岁掌控一切,然后从最高处跳下去。】
她看完了。
画面还在循环播,跳楼,流血,呆立,求助,弹琴,拥抱,出生。
一遍一遍。
“所以,”她说,“你要我去改这个结局?”
【阻止他黑化,引导他走向健康的未来。成功,你获得完整的新人生。】
她笑了。
很淡的笑,眼睛里没温度,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是她练习过无数次的那种笑。
“新人生?”她重复了一遍,像在念一个陌生的词,“活着和死了,对我来说区别不大。七十八年够长了,再活一遍,也没什么新鲜的。”
系统沉默了几秒。
空白里只有那些画面在无声地播。
【那什么对你有吸引力?】
她的目光落回光幕。
跳楼的男人,捏碎的酒杯,雨夜的交缠,弹琴的男孩。
她的视线在那张十岁的脸上多停了两秒——男孩坐在钢琴前,脊背挺得笔直,指尖按在琴键上,眼神里有种过早的、不属于孩子的沉寂。
“他。”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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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
“这个叫陆忱的。”她的语速很平,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生在冰窖里,却长了颗能把自己烧成灰的心。这种拧巴,这种明知道会摔得粉身碎骨还要往悬崖边走的路数……”
她停顿了一下。
空白里很静,静得能听见不存在的心跳。
然后她继续说,声音里终于掺进了一点别的东西——不是兴趣,不是怜悯,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好奇:
“挺少见的。我活了七十八年,见过各种各样的人,但这种型号的……还是头一回见。”
光幕上的字变了:【你想把他当研究对象?】
“差不多。”她说,“一个难度很高的实践项目。观察他,分析他,试着拽他一把,看看能不能改那条注定的轨迹。”
她顿了顿,补充:“至于他最后是死是活——那是项目成果,不是我的目的。”
【如果失败了呢?】
“那就证明这条路确实走不通。”她说得理所当然,“走不通的路也有价值,至少知道哪儿是死胡同。”
空白里长久寂静。
那些画面还在播,无声地,一遍一遍。
光幕上慢慢浮出一行字:【你这个人……有点意思。】
她又笑了。这次笑得更淡,几乎看不见。
“谢谢夸奖。”她说,“所以,成交?”
契约条款浮现,密密麻麻的字。她扫了一眼,在意识里签下名字。
签完的瞬间,那些画面突然停了。
停在二十八岁的陆忱站在楼顶的那一刻。风吹起他的衣角,他往前迈了一步——
然后整个画面碎成千万片光点。
【绑定成功。观察者,你的实践开始了。】
白光吞没一切前,程见微最后想的是——
那个叫陆忱的,现在在干什么?
是在哪个冰冷的房间里发呆,还是在哪本书里寻找根本不存在的答案?
算了。
等她去了,亲自看看。
白光彻底笼罩的瞬间,她闭上眼睛。
像等待一场手术的开始。
冷静的,不带情绪的,只是等待。
2. “自然”的切入点
程见微醒来时,先闻到的是煎蛋的焦香。
阳光从米色窗帘的缝隙挤进来,在餐桌上切成几块明晃晃的光斑。吐司机“叮”一声脆响,母亲李秀云系着碎花围裙转过身,手里端着盘子,焦黄的面包片叠得整整齐齐。
“微微,醒啦?牛奶要凉了。”
声音温温的,带着晨起的柔软。
餐桌另一边,父亲程国栋放下报纸,眼镜滑到鼻尖。他推了推镜架,眼睛从镜片上方看过来:“录取通知书昨天又看一遍没?爸给你塑封好了,就放在书桌抽屉里。”
程见微坐在椅子上,没动。
晨光落在她脸上,能看清皮肤底下淡青色的血管。这张脸年轻得过分——十八岁,饱满的额头,挺直的鼻梁,唇色很淡,像初春樱花将开未开时的颜色。长发散在肩头,发尾微卷,是昨晚睡前没彻底吹干留下的痕迹。
她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大脑在转。
时间:2015年8月15日,早晨7点32分。
地点:家里。三室一厅,九十平米,老小区,隔音一般,能听见楼上冲马桶的水声。
人物:父亲程国栋,四十八岁,市重点中学物理教师。母亲李秀云,四十七岁,同校语文教师。
自身状态:身高178公分,体重约55公斤。三天前突发心肌炎住院,原主意识在病中消散,现由她接管。身体恢复良好,指尖还有输液留下的淡青色淤痕。
信息接收完毕。
她抬起头,露出一个笑容。
笑容的弧度是精心调试过的——嘴角上扬15度,眼尾微弯,眼神温软。不多不少,刚好够亲切,又不至于太甜腻。这是她练习了几十年的表情,像面具长在了脸上,呼吸般自然。
“早,爸,妈。”
声音也调好了,带着刚睡醒的微哑,但吐字清晰。
李秀云把煎蛋推过来,溏心的,蛋白边缘煎得焦脆,蛋黄颤巍巍地晃。“多吃点,补补。前几天可把妈吓坏了,整宿整宿睡不着。”
“没事了。”程见微拿起筷子,动作不疾不徐。她咬了一口煎蛋,温度刚好,蛋液在舌尖化开,带着一点奶香。“医生都说恢复得很好,您别担心。”
很温暖。
和前世那个家不一样。
前世的家冬天漏风,被子永远潮乎乎的。她得把馒头藏起来,等弟弟吃够了,才能偷偷啃一口冷的。父母的眼神像秤,总在掂量她值多少——考第一,就多给一点笑脸;考砸了,连饭桌都不让上。
这个家的温暖,是伸手就能碰到的。
父亲会记得她爱吃什么,母亲会半夜起来给她盖被子。他们看她的时候,眼睛里没有算计,只有纯粹的、亮晶晶的欢喜。
——也正因为如此,她才觉得隔着一层什么。
像隔着博物馆的玻璃看一幅名画。知道它价值连城,知道它很美,但触碰不到画布的温度,闻不到颜料的松节油味。她站在这份温暖外面,冷静地观察,理性地分析,却始终融不进去。
“爸,妈。”她喝了口牛奶,玻璃杯在掌心留下温热,“我考上H大,你们开心吗?”
“当然开心!”程国栋眼睛一亮,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不过爸更开心的是,你选了自己喜欢的专业。别听那些人说什么女孩学计算机累,喜欢就去做!咱们家不兴那些老观念。”
李秀云给她夹了片火腿,薄薄的,煎得边缘微卷。“就是。咱们家虽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但供你读书没问题。以后啊,想深造爸妈支持,想工作爸妈也支持。”她顿了顿,声音轻下来,“妈就一个愿望——你平安健康,活得高兴。”
程见微笑着点头。
心里却在分门别类地归档:情感支持度——极高。经济支持意愿——明确。家庭环境安全系数——A级。
可作为长期实践项目的稳定后方基地。
吃完饭,她起身帮忙收拾碗筷。
动作熟练。洗碗,擦桌子,把剩菜用保鲜膜封好放进冰箱。每个步骤都流畅自然,像排练过无数遍——也确实排练过,前世独居几十年,这些事早就刻进了肌肉记忆。
李秀云想拦:“放着妈来,你病刚好……”
“没事。”程见微侧身避开母亲的手,嘴角的弧度没变,“活动活动也好。”
洗洁精的泡沫在指尖堆积,又在水流下消散。她盯着那些泡沫,有一瞬间的走神。
这个身体很年轻。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皮肤紧致,没有老人斑,没有皱纹。握拳时能感受到肌肉的力量,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清晰可见。
年轻得……有点陌生。
洗完碗,她擦干手,回房间,关上门。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净。书架上塞满了书,从《时间简史》到《红楼梦》,从编程教材到诗集,门类杂得很。墙上贴着几张奖状:全国数学竞赛一等奖,物理竞赛省队,优秀学生干部。边角已经有些翘了,但保存得很仔细。
原主很优秀。成绩顶尖,兴趣广泛,人际关系良好——标准的“别人家孩子”模板。
程见微走到书桌前。
书桌是老式的实木桌,边缘被磨得光滑。她拉开左边第二个抽屉,H大的录取通知书躺在里面,深红色的封面,烫金的校徽。旁边是父亲说的塑封膜,透明,崭新。
她拿起来,指尖抚过校徽的纹路。
纸张很厚实,带着油墨的味道。
【系统。】她在心里唤了一声。
【在。】声音直接响在意识深处,平直,无起伏。
“陆忱现在在哪儿?”
意识里浮出光幕,像凭空展开的显示屏。地图缩放,坐标定位在北城,旁边浮现数据:
【陆忱,18岁。保送H大经济管理学院。开学报到时间:9月3日,与你相同。】
“我的优势?”
【同校。专业有交叉课程。你的高考成绩(全省理科第三)足以让你进入任何顶尖项目组,自然获得与他接触的机会。】
“实践目标?”
光幕切换,出现一个进度条,深灰色背景,红色的指针停在15%的位置。
【当前黑化值:15%。第一阶段目标:三个月内建立初步接触与信任,黑化值稳定或下降至10%以下。】
下面列着几行小字:接触方式建议、风险规避方案、行为模式分析……
程见微快速浏览。
报告写得很细。陆忱的童年经历、性格特征、行为习惯、甚至细微的小动作——喜欢在思考时摩挲书页边缘,紧张时右手食指会无意识敲击桌面,排斥肢体接触,但对保持安全距离的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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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受度较高。
她看完,合上眼睛。
再睁开时,琥珀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微微亮了一下。
像深夜的海面,突然掠过一道极细的、转瞬即逝的月光。
不是兴奋,不是期待。是一种更冷静的东西——猎人发现了值得花时间去追的猎物,数学家拿到了一道传说无解的题。明知前路艰难,明知大概率失败,但那种“我想试试”的念头,还是悄无声息地爬了上来。
“明白了。”她说,“我会制定自己的计划。”
【你是观察者,你有最高权限。】系统停顿了一下,【但提醒:陆忱敏感度极高,任何刻意的、不自然的接近都会引起他的警惕。一旦他产生戒备,后续工作难度将指数级上升。】
“知道。”程见微说,“所以,我需要一个‘自然’的切入点。”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楼下是老旧的小区。几个孩子在空地上追逐打闹,笑声尖利地飘上来。长椅上坐着两个老人,一个在打瞌睡,一个慢悠悠地摇着蒲扇。远处传来早市的喧哗——卖菜的吆喝声,自行车的铃铛声,油条下锅的滋啦声。
一个平凡的、温暖的、烟火气十足的夏日早晨。
和前世那些早晨天差地别。
前世的早晨,她要踩着露水下地,要先喂鸡喂猪,才能蹲在灶台边就着咸菜啃冷馒头。然后走十里山路去学校,煤油灯熏出的黑眼圈要很久才能消。
程见微抬起手。
阳光从指缝漏下来,在掌心流淌。温暖,实实在在的温暖。
她能感觉到皮肤被晒得微微发烫,毛细血管在光下透出淡粉色。
温暖是真的。
但心底那片冻了七十八年的荒原,也是真的。那片荒原太深,太冷,这点阳光照进去,就像往雪地里扔一根火柴,嗤一声就灭了,连烟都冒不起来。
“我会享受这份温暖,”她轻声说,像在念一句咒语,又像在跟自己立约,“但不会依赖它。”
转身,打开衣柜。
衣柜里挂得整整齐齐。她开始挑开学要带的衣服——纯白棉质衬衫,黑色直筒长裤,浅灰色针织开衫,深蓝牛仔裤。全是简洁舒适的基本款,质地良好,没有logo,没有多余装饰。
挑完衣服,她走到穿衣镜前。
镜中的少女高挑清瘦,肩线平直,锁骨清晰。简单的白T恤扎进牛仔裤里,腰细得一只手就能圈住。长发被她随手挽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
眉眼很静。不是呆滞的那种静,是深潭般的静——表面波澜不惊,底下不知道藏着什么。
琥珀色的眼睛在晨光里显得很淡,几乎透明。瞳孔深处没有十八岁该有的雀跃、迷茫或不安,只有一片冷静的、等待开始的平静。
像站在起跑线上的运动员。
心率平稳,呼吸匀称,肌肉放松但随时可以绷紧。
只等发令枪响。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然后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镜面。
冰凉的触感。
“程见微。”她对着镜子里的少女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这次,玩个大的。”
镜子里的人看着她,没说话。
但嘴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像个预告。
3. “新生学术挑战赛”
接下来的两周,程见微过得规律得像钟摆。
早晨六点准时醒。大病初愈,剧烈运动不能做,她就站在阳台上做一套舒缓的拉伸。动作很慢,每个姿势都做到位——手臂向上延伸时,能感觉到肩胛骨舒展,脊椎一节一节拉开。晨光落在她身上,勾勒出修长的身形轮廓。
她穿着简单的棉质运动背心和短裤,露出的手臂和腿都很细,但不是瘦弱那种细。肌肉线条流畅紧实,是长期保持适度锻炼的结果。皮肤在光下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血管。
拉伸二十分钟,微微出汗。然后洗澡,换衣服,吃早餐。
上午学习。她把H大计算机系大一的课程大纲找出来,提前预习。高数、线代、C语言……一页一页看,重要的地方用荧光笔画出来,旁边写满批注。
下午陪父母。有时是帮忙做家务,有时是一起看电视,或者出门散步。她总是走得不快,呼吸平稳——李秀云私下跟程国栋说:“咱们闺女这场病之后,好像……更沉得住气了。”
程国栋推推眼镜:“孩子长大了嘛。”
只有程见微自己知道,这些“准备”里,有多少是为了那个叫陆忱的实践对象。
她把陆忱的资料看了很多遍。不是机械地背,而是像解一道复杂的数学题,拆开,分析,寻找关键变量。
第5天晚上,她在意识里调取陆忱的最新动态。
光幕展开。
画面是深夜的图书馆自习区,落地窗外是漆黑的夜。陆忱独自坐在最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厚重的英文原著——《资本论》注释本,砖头那么厚。
他看得很快,手指偶尔在书页上划过,留下极淡的折痕。但视线每隔几分钟就会飘向窗外,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
指尖无意识摩挲书页边缘——纸张被磨得有些发毛了。
程见微盯着这个细节。
不是焦虑。更像是一种……紧绷。像弦被拉得太满,随时可能断。
图书馆里人不多。离陆忱最近的位置空着——不是没人想坐,是不敢坐。他周身有种无形的屏障,冷硬,疏离,把所有人都隔在一米开外。
有几个学生从他旁边经过,脚步放得很轻,眼神往他那边瞟了一眼,又迅速收回去。不是敌意,是某种复杂的情绪——好奇,畏惧,或许还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羡慕。
没人说话。连窃窃私语都没有。
陆忱似乎察觉到了那些视线。他抬起头,目光淡淡扫过去。
就那么一眼。
那几个学生立刻加快脚步,几乎是逃离般地走开了。
陆忱收回视线,重新看向窗外。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沉沉的夜,和玻璃上倒映出的他自己的脸。
他看了很久。
然后合上书,站起身。动作很慢,像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离开时,他的脚步很稳,脊背挺得笔直。但程见微注意到——他右手垂在身侧,指尖蜷了一下,又迅速松开。
【黑化值波动:+1%。】系统提示,【触发事件:长期孤独环境下的自我隔离加剧。】
程见微在实践日志上记录:
【目标对外界保持高度戒备。非攻击性回避,而是主动构筑心理防线。他人反应以畏惧/回避为主,非敌意。】
她停顿了一下,补充:
【可能比预想的……更封闭。】
合上日志,她沉吟片刻,调出H大的校园地图和课程表。
电子地图在意识里展开,蓝线标注路径。经管学院和计算机学院——直线距离不到五百米,步行六分钟。
“公共课。”程见微的手指在虚空里划,“大一上学期,高等数学A,大学英语(高级班)。这两个课分级考试,按成绩分班。”
【系统可提供分班名单及考场安排。】
“不用。”程见微摇头,“太刻意。我需要一个……更自然的切入点。”
她打开电脑。
台式电脑,开机慢,风扇嗡嗡响。登录H大新生论坛,界面简陋,但很热闹。各种帖子刷屏:找老乡的,求合租的,问军训的,分享备考经验的。
她注册了个账号,ID:见微。
头像空白,个人资料空白。不发言,只看。
鼠标滚轮往下滑。
一条条帖子掠过,像快速翻书。程见微的眼睛盯着屏幕,瞳孔微微收缩——她在找东西,但不确定要找什么。
直到一个帖子跳进视线。
标题:【H大“新生学术挑战赛”启动!跨学科组队招募中!】
发帖人:论坛官方账号。
内容很长,详细介绍了比赛规则:面向大一新生,鼓励跨专业组队,主题自选,要求有创新性和实践价值。获奖团队有奖金、学分加分、以及“可能获得顶尖教授的科研实习机会”。
下面跟了几百条回复,大部分是组队招募。
程见微一页一页往下翻。
突然停住。
第三百多条回复,发帖人ID:“林深”。
内容很简单:
【已组队。成员:经管学院陆忱(数据分析方向),心理系陈默(问卷设计与理论框架)。缺一名计算机背景队友,负责算法实现与模型构建。要求:有扎实的编程基础,能独立完成机器学习项目,时间投入有保障。有意者私信,附个人简介与技术案例。】
回复时间是三天前。
下面有十几条跟帖:
“陆忱?!是那个陆忱吗?”
“楼上,经管学院还有几个陆忱……”
“膜拜大佬。”
“这队伍配置太顶了,但要求也好高啊。”
“计算机系的卷王们快上!”
程见微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陆忱的名字挂在上面,冷冰冰的,像某种声明。
她点开“林深”的个人资料。发言很少,但每条都很精炼——关于心理学实验设计的讨论,关于统计方法的辨析,语气理性,逻辑严谨。
又点开陆忱的ID(系统显示为灰色,表示从未发言)。
最后,她的目光落回那条招募信息上。
“心理健康方向……”她轻声说。
【与目标黑化风险高度相关。】系统补充。
程见微没说话。
她关掉论坛页面,打开一个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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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档。标题:《“城市青年心理健康风险预测模型”技术方案草案》。
手指在键盘上敲击,速度不快,但很稳。一行行代码浮现,算法流程图逐渐成形,时间节点表排得密密麻麻。
她做得很专注。
窗外夜色渐深,远处传来隐约的电视声——父母在看晚间新闻。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琥珀色的眼睛盯着代码,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凝聚。
不是兴奋,不是紧张。是一种更沉的东西——像棋手看见了棋盘,画家看见了画布,那种“可以开始了”的平静。
两小时后,文档完成。
三十页,图文并茂。从数据采集方案到模型选择依据,从可行性分析到风险评估,每一个细节都经得起推敲。
她保存,关闭。
然后重新登录论坛,找到那条招募帖,点开私信对话框。
收件人:林深。
内容:
【你好,我是计算机系新生程见微。对你们的项目有兴趣,附技术方案草案。个人背景:NOIP省级一等奖,独立完成过三个机器学习项目(详情见附件)。时间上可以保证每周至少20小时投入。如需进一步沟通,可随时联系。】
附件:技术方案草案+个人作品集。
发送。
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夸张的自荐。冷静,专业,直切要害。
关掉电脑,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夜色很浓,小区里只有几盏路灯亮着。她抬起手,指尖按在玻璃上,冰凉的触感从皮肤渗进来。
【你确定他们会选你?】系统问,【这个队伍要求很高,报名的人不会少。】
“会。”程见微语气平静,“第一,我的方案足够专业。第二,我的履历匹配需求。第三……”
她停顿了一下。
窗外有什么东西飞过去,可能是夜鸟,影子一晃就消失了。
“陆忱的母亲叶清婉,”她继续说,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生前是钢琴家。她最常弹的一首曲子,叫《微光》。据说是因为她觉得——再黑暗的地方,只要有一点微光,就值得继续弹下去。”
系统沉默。
【你连这个都查了?】
“实践准备的一部分。”程见微说,“当然,这没什么实际用处。只是让我更了解……研究对象的背景。”
她转身离开窗边,开始做睡前的拉伸。
动作很慢,每个姿势都保持十五秒。肌肉被拉开的感觉很清晰,带着一点点酸胀。她闭上眼睛,调整呼吸。
【明日计划:继续预习课程。等待回复。如无回复,启动备选方案B。】
躺上床,关灯。
黑暗笼罩下来。
意识沉入睡眠前,最后浮现在脑海里的,是光幕上那个画面——陆忱坐在图书馆窗边,看着漆黑的夜,指尖摩挲书页边缘。
那么孤独。
像被困在透明玻璃罩里,看得见外面的世界,但触碰不到。
程见微在黑暗里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看了很久。
然后轻轻呼出一口气。
4. 线上会议
回复是在第二天下午三点来的。
程见微正坐在书桌前预习《高等数学》。午后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斜切进来,在她摊开的笔记本上投下一道道明暗相间的光栅。笔尖在纸上匀速移动,留下工整如印刷体的推导过程:拉格朗日中值定理的证明,每一步都严谨得像在搭建精密仪器。
手机在桌角震动,打破了这份绝对专注的寂静。
屏幕亮起,冷白的光映亮她低垂的眼睫。通知栏显示:【H大新生论坛】私信。
她放下笔——笔尖刚好停在证明的句点,动作精准得像计算过时间。拿起手机时,指尖擦过冰凉的金属边框,留下极淡的体温。
解锁,点开。
发信人:林深。
内容很简洁,没有任何冗余的问候或表情符号:
“程同学你好,我是心理系的陈默。收到你的方案和作品集,很专业。我和陆忱讨论过了,想邀请你加入我们的项目组。方便的话,今晚八点我们可以开个线上会议,具体讨论分工和后续安排。会议链接和密码已发至你论坛邮箱。”
程见微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了五秒。
五秒,足够她完成三次完整的阅读理解,并分析出以下信息:1.对方效率很高;2.决策是两人共同做出;3.语气礼貌但保持距离;4.省略所有社交装饰,直指核心。
符合高效合作者的特征。她想着,指尖在屏幕上轻点。
回复同样简洁:“收到。晚上八点,准时参加。”
发送。
她放下手机,但没有立刻重新拿起笔。而是将手平摊在阳光下,看着那道移动的光斑缓缓爬上自己的手背。皮肤是冷调的白,几乎透明,底下淡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像地图上纤细的河流。因为大病初愈,手腕比之前更细了一些,腕骨突出,指节分明。
她盯着自己的手看了两秒,然后缓缓收拢手指,握成一个松散的拳。
力量在恢复,但比预期慢。肌肉记忆里还残留着虚弱的痕迹。
窗外的梧桐树上,知了在嘶鸣。夏天的尾声,空气里有种黏稠的、即将被秋风吹散的燥热。程见微收回视线,重新看向摊开的数学笔记。但那些公式和符号,在眼前模糊了一瞬。
她想起昨晚系统界面上的数据:黑化值16%。一个危险的、但尚未引爆的数值。
也想起更早之前,在那些混乱的、系统传输来的的记忆碎片里,偶尔闪过的画面——一个少年站在高楼边缘,背影单薄得像一张纸,风灌满他的衬衫,仿佛下一秒就要被吹散。
她闭上眼,深呼吸。
再睁开时,眼神已恢复绝对的清明。
第一步,建立专业连接。她对自己说,像在复述实验步骤。通过纯粹的能力证明,获得入场资格。
笔尖重新落在纸上,继续写下一行证明。字迹依旧工整,但握笔的力度,比刚才重了半分。
晚上七点五十。
程见微的书房只开了一盏老式的绿色玻璃罩台灯。暖黄的光晕从灯罩边缘溢出来,笼住书桌一角,像舞台上追光灯圈出的特定区域。光区之外,房间的其他部分都沉在柔和的阴影里,书架、墙壁、地板,轮廓模糊,边界消融。
她已经换下了白天外出穿的米白色棉质连衣裙,此刻穿着简单的浅灰色家居服——圆领短袖和及膝短裤,布料柔软,洗得有些发旧。长发没有像白天那样仔细束起,只是用一根素色的深棕色发绳松松挽在脑后,几缕没束住的碎发垂在颈侧和颊边,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电脑屏幕是房间里最亮的光源。
会议软件已经打开,界面简洁,背景是默认的深灰色。她把笔记本和一支黑色的速记笔放在手边,笔身有细密的防滑纹路。然后调整了摄像头角度——正好能拍到她的上半身和背后的书架,但避开了过于私人的物品。
七点五十五分。
她点进会议链接。
虚拟会议室加载出来,界面干净得近乎冷漠。左上角显示着两个已经进入的ID:
L(状态:音频已连接)
林深(状态:视频已连接)
程见微移动鼠标,在昵称栏输入自己的名字:程见微。
光标闪烁两下,她点击“加入会议”。
摄像头自动开启。
屏幕瞬间分成三格。左上角是她自己的实时画面——暖黄光线下的侧脸,睫毛在眼下投出细长的阴影,琥珀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镜头,像在观察镜中的自己。右上角是陈默,视频框里是个戴黑框眼镜的男生,似乎有些紧张,正在调整耳麦的位置。
而中间那格,属于陆忱。
他没有开摄像头。头像是一片纯粹的、毫无杂质的黑色,像深不见底的矿井,也像没有星星的夜空。ID旁边只有一个简洁的绿色图标:“音频已连接”。
“程同学你好,我是陈默。”右上角的男生开口了,声音透过音响传来,温和,清晰,但语速比常人稍快,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这位是陆忱,经管学院的。他……不太方便开视频,我们用语音讨论可以吗?”
他说完,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看向中间那个黑色视频框,像是在征求同意。
程见微的视线也落在那片黑色上。
“可以。”她说,声音平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你们好。”
短暂的沉默。
大概三秒——程见微在心里默数——然后,中间那格传来声音:
“我是陆忱。”
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经过电子设备的处理,质感有些特别:清冷,偏低沉,像冬天结冰的湖面下缓慢流动的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没有任何吞音或含糊,语速不快,但有种不容打断的确定感。
十八岁,但这声音听起来比实际年龄更沉稳,也更……封闭。
程见微的目光没有离开那个黑色头像。她注意到,在陆忱说话时,陈默下意识地坐直了一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鼠标边缘。
他在紧张什么?一个念头闪过。因为陆忱在场?
“关于项目,”程见微开口,打破短暂的寂静,“我先说一下我的整体思路?”
“请。”陆忱说,单音节,简洁得像刀锋。
她切换屏幕,共享了一份事先准备好的文档。
“这是技术方案草案的详细版。”她的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响起,平稳,清晰,像在陈述一个已经被反复验证的定理,“核心思路是用机器学习构建青年心理风险预测模型。具体分三个阶段:数据采集与清洗,特征工程与模型训练,验证与优化。”
鼠标指针在文档上匀速移动,一页一页翻过。每页都是严谨的排版,清晰的图表,详尽的注释。
“数据方面,我建议采用混合采集方式——线上问卷为主,结合部分线下深度访谈。样本量至少需要2000份有效问卷,才能保证模型的基本信度。”
“问卷设计由我负责。”陈默适时插话,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我已经初步拟定了一个框架,基于SCL-90量表改良,加入了几个针对青年群体的特殊维度,比如学业压力、社交焦虑、家庭期待落差。”
“可以。”程见微说,没有多余的评价,“但需要注意问卷长度。根据以往研究,超过50题的完成率会大幅下降,建议控制在40题以内,平均完成时间不超过15分钟。”
她继续往下翻文档。
“算法部分,我打算用集成学习思路。先用随机森林做特征筛选和初步分类,再用三层神经网络进行精细分级。这样既能保证模型的稳定性和可解释性,又能提升在复杂情况下的准确率。”
屏幕上的流程图确实复杂,各种箭头、方框、注释密密麻麻,像一张精密的电路图。但她的讲解条理分明,从数据流入到结果输出,每一步都解释得清晰透彻。
“时间节点方面。”她翻到最后一页,那是一个用甘特图绘制的项目进度表,“现在是8月底。9月开学后两周内完成问卷定稿和预测试,9月中启动大规模数据收集,10月中旬完成数据清洗,11月中旬完成模型训练和初步验证,11月底提交最终报告和可视化展示。”
说完,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在屏幕上两个视频框之间扫过。
“这是我的初步设想。”她说,“你们有什么问题或补充?”
书房里瞬间安静下来。
台灯的光晕边缘,细微的尘埃在光线中缓慢浮动,像微观世界的星云。电脑风扇发出低低的嗡鸣,是此刻唯一的背景音。
程见微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平稳,规律。
也能听见,透过音响传来的、来自屏幕那头的——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
五秒。
陆忱的声音响起,没有任何铺垫:
“第一个问题:如果遇到极端缺失数据——比如问卷只完成了不到30%——你的处理策略是什么?”
问题很尖锐,直接指向实际执行中最可能遇到的麻烦,也是很多纸上谈兵的计划最容易忽略的细节。
程见微没有任何犹豫,手指在触控板上轻点,调出附录页面:
“我会在问卷系统里内置一个数据质量实时评估模块。完成度低于50%的问卷,系统会自动标记并建议剔除。完成度在30%到50%之间的,会根据缺失特征的类型决定是否保留——如果缺失的是‘抑郁倾向’、‘自杀意念’等关键特征,剔除;如果缺失的是‘家庭经济状况’、‘业余爱好’等次要特征,可以用同组样本的均值或众数填充,但会在最终报告的附录中详细注明填充比例和方法。”
回答完毕,她停顿半秒,补充:“所有数据预处理步骤都会保留完整日志,确保可追溯。”
屏幕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第二个问题:
“神经网络需要大量训练数据。2000份样本是否足够?如果不够,有什么备选方案?”
“2000份是保证模型基本性能的底线。”程见微切换页面,展示了几篇参考文献的摘要,“如果实际收集量不足,我会调整模型架构。方案一:改用轻量级的梯度提升树,牺牲部分非线性拟合能力以换取小样本下的稳定性。方案二:引入迁移学习——用公开的大型心理健康数据集(如MIDUS、NHANES)做预训练,再用我们收集的数据进行微调,这样即使样本较少,也能借助先验知识提升效果。”
她顿了顿:“我更倾向方案二,因为心理数据具有跨人群的潜在共性。”
“第三个问题。”陆忱的声音依旧平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像在念一份技术规格书,“你的时间投入承诺是每周20小时。但项目后期,数据清洗和模型调优阶段可能需要突发性的时间投入。如果出现这种情况,能否保证?”
程见微的指尖在冰凉的木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很轻的一声“叩”,几乎被风扇声淹没。
她看着屏幕上那片代表陆忱的黑色,缓慢但清晰地回答:
“能。”
“我会在个人时间表中预留每周5小时的弹性缓冲。如果项目需要,每周实际投入可以增加到25到30小时。”她语速平稳,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但前提是——任务分配合理,进度安排科学,突发问题不是由前期规划失误导致的。”
她说得很坦诚。
没有打包票,没有夸张承诺,只是陈述自己能做的,以及需要的前提条件。像在签订一份契约,明确双方的权利与义务。
屏幕那头陷入了更长的沉默。
台灯的光晕轻轻摇曳了一下。窗外传来远处街道隐约的车流声,像潮水在夜色中涨落。
程见微耐心等待着。她看着那片黑色,想象着屏幕后面的人此刻的表情——是皱眉,是思考,还是无动于衷?
然后,陆忱的声音再次响起,只有两个字:
“可以。”
声音里听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只是简单的确认。
陈默似乎松了口气,接话道:“那……程同学,欢迎你正式加入我们组。具体分工细节,我们接下来再根据进度慢慢细化?”
“好。”程见微说。
“今天先到这里?”陈默问,语气里有一丝如释重负。
“可以。”这次是陆忱回答。
会议结束的提示音响起,清脆的一声“叮”。
屏幕瞬间黑下去,只剩下程见微自己的视频框,和她身后书架模糊的轮廓。
她靠在椅背上,没有立刻动。
书房重新被台灯暖黄的光晕和深沉的寂静充满。电脑风扇还在低声嗡鸣,但那种隔着屏幕的、无形的张力,已经随着会议结束而消散。
她抬起手,用指关节轻轻按了按眉心。
刚才那场对话,总时长十八分钟。全程围绕技术细节,没有任何一句多余的话。陆忱问了七个问题,每一个都切中要害,直指项目最可能的风险点和执行难点。她回答了七个,每一个都清晰准确,并提供了备选方案。
像一场高水平的专业面试。
而她通过了。
【第一次接触完成。】系统提示音在意识里平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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响起,【方式:专业合作。时长:18分07秒。内容:纯技术讨论。目标表现:理性,高效,问题精准。初步评估:智力水平S级,逻辑思维A+,社交回避倾向显著。】
【黑化值波动:-1%。当前值:15%。】
程见微按在眉心的手指顿住了。
黑化值下降了。
因为一次纯技术讨论?
她调出系统自动录制的会议音频,将进度条拖到最后几分钟——她说完“我会预留弹性时间”之后,陆忱说“可以”之前。
点击播放。
音响里传出她自己的声音,平稳清晰:“……但前提是——任务分配合理,进度安排科学,突发问题不是由前期规划失误导致的。”
然后是三秒的沉默。
只有极其细微的背景音——可能是电流声,可能是呼吸声。
接着,陆忱的声音:“可以。”
但在那三秒沉默里,音频波形显示有一段极其微弱的、几乎被噪音淹没的波动。程见微将音量调到最大,反复听了三遍。
终于听清了。
那是一声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呼气。
不是叹息,不是放松。更像是一种……确认后的轻微吐息?或者说,是某种紧绷状态略微松弛时,无意识泄露的生理信号?
程见微闭上眼睛。
脑海里回放那个瞬间:她说会预留时间,但要求前提条件。陆忱沉默了三秒——在那三秒里,他可能在评估她的要求是否合理,可能在判断她的承诺是否可信,也可能只是在习惯性地质疑一切。
然后他说“可以”。
而那声几乎听不见的呼气,发生在他开口前0.5秒。
他在确认什么?程见微想。确认我是一个‘讲条件’的合作者?确认我不会盲目承诺?确认这场对话依然在纯粹的技术范畴内?
她睁开眼,没有在实践日志上写下任何机械的记录。只是让那个问题在脑海里盘旋,像投入深潭的石子,等待回音自己浮上来。
或许,在长期被“情感绑架”或“利益算计”的环境里——比如陆忱所在的那个世界——这种剥离了所有附属价值的、只聚焦于事情本身的对话,反而让他感到……
安全?
因为在这种对话里,他只需要被评估“能力”,不需要被评估“价值”或“忠诚”。他只需要提出问题,得到解答,然后判断是否可行。没有潜台词,没有言外之意,没有需要揣测的情绪或意图。
纯粹,因此安全。
程见微靠回椅背,看向窗外深沉的夜色。
第一步比预想的顺利。她通过了一场纯粹的技术测试,获得了入场资格。
但她清楚,建立初步的专业信任只是开始。要真正接近那座冰山的核心,需要的不是一次成功的合作演示,而是一种更深的、更隐性的东西——
一种让他愿意在某个时刻,主动关掉那个黑色摄像头的东西。
晚上十点整,邮箱提示音响起。
程见微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用毛巾松松裹着。她走到书桌前,屏幕光映亮她素净的脸。
发件人:陆忱。
邮件标题:【项目分工草案_V1】。
没有任何问候语,正文只有一句话:“附件为初步分工,请查阅。如有异议,明晚前反馈。”
程见微点开附件,是一份排版严谨的PDF,用的是标准的学术报告格式。封面页有项目名称、团队成员、日期。内页是详细的任务分解:
程见微:负责算法设计、模型实现、技术文档撰写。
陈默:负责问卷设计、数据收集、初步统计分析。
陆忱:负责项目统筹、进度管理、对外协调。
每个人的任务下面都列着清晰的交付物、截止日期、验收标准。甚至细化了每个阶段需要开的会议类型和时长建议。格式严谨得像商业合同,连字体(宋体小四,英文TimesNewRoman)、行距(1.5倍)、页边距(2.54厘米)都完全统一。
程见微快速浏览了一遍,在脑海中将这份分工与自己的时间表叠加重合。
没有冲突,任务分配合理,时间节点留有余地。
她回复,同样简洁:“收到,无异议。另,我整理了一些心理健康领域的前沿研究论文和公开数据集,已打包发至项目共享邮箱,文件名:MentalHealth_Refs_Datasets_20150821。可供参考。”
点击发送。
三分钟后,邮箱提示音再次响起。
陆忱的回复,只有四个字:
“收到。谢谢。”
程见微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
然后关掉邮箱,合上电脑。
书房里瞬间暗了下来,只有窗外的月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渗进来,在地板上铺成一道道淡银色的、平行的光带,像琴键,也像时间的刻度。
她解开裹着头发的毛巾,湿发披散下来,贴在颈侧,冰凉。走到窗边,推开了一扇窗。
夜风涌进来,带着夏末特有的、微凉的潮气。小区里很安静,路灯在梧桐树下投出昏黄的光晕,几只飞蛾围着灯罩打转。远处,城市还未沉睡,高楼的灯火连成一片璀璨的光海,像倒置的星空。
那片光海里,有H大,有即将开始的新生活,有等待她去完成的任务。
也有那个被困在冰冷世界的少年。
程见微抬起手,指尖轻轻按在冰凉的玻璃上。夜色透过玻璃漫进来,浸染她的指尖,留下微冷的触感。
月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挺直的鼻梁,微微抿着的淡色嘴唇,还有那双在黑暗中依然清亮的琥珀色眼睛。
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温度,没有情绪,只有一片冷静的、近乎残酷的专注。
像解剖学家在无影灯下拿起手术刀,即将剖开第一层皮肤。
像探险家站在未知深渊的边缘,调整着下降索的长度。
平静,但跃跃欲试。
“观察开始了,陆忱。”她轻声说,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荡开,很快消散在夜风里,“让我看看……”
窗外,一片梧桐叶被风吹落,在路灯的光晕里旋转着下坠。
她的声音更轻了,几乎变成自语:
“……你这座冰山底下,到底藏着怎样的裂痕。”
月光移动,照亮了她脸颊上那粒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小痣。
像白纸上一个偶然的墨点。
也像某个尚未开启的坐标。
5. 温柔的茧房
开学前的最后一周,时间在程家被拉成细软绵长的糖丝。
李秀云的忙碌是可见的,具象的,带着食物香气的。她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碎花围裙,在厨房里陀螺般旋转。清晨,小米粥在砂锅里咕嘟出细密的气泡,配着煎饺金黄焦脆的底。午间,红烧排骨的酱香霸道地占据每一个角落,清炒时蔬碧绿鲜亮。傍晚必定有汤——有时是山药排骨汤,乳白色的汤面上浮着几粒枸杞;有时是鲫鱼豆腐汤,鱼肉炖得酥烂,豆腐吸饱了鲜味。
“微微,再喝一碗。”
李秀云总这么说。她微微前倾着身子,眼睛里盛着温软的光,像盛着两小盏温热的蜂蜜水。眼角的细纹在光下舒展,那是岁月用柔和的笔触描摹的痕迹。
程见微就接过来。
白色瓷碗温热的触感透过掌心。她垂下眼,看着碗里袅袅上升的乳白色水汽,然后低头,小口小口地喝。汤的温度刚好,暖意顺着食道滑下去,在胃里铺开一小片安稳的平原,再缓慢扩散到四肢百骸。
她喝得很认真,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淡的扇形阴影。每一口吞咽的节奏都平稳均匀,像在执行一项经过精密计算的补给程序。
她甚至能分析出母亲今日的汤里多放了两片姜——因为前夜她咳嗽了两声。
程国栋的忙碌则是无声的、絮叨的、带着眼镜折射光的。
客厅地板中央,银白色的行李箱摊开着,像一只安静张开的贝。他蹲在旁边,身形微有些佝偻,有些许白发的头顶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衬衫的肩膀处起了细微的褶皱,那是长期伏案留下的勋章。
“秋装带够了没有?北城那个地方,秋天短得像打喷嚏,但一早一晚的风能钻骨头缝。”
他一边说,一边将叠得方正正的针织衫放进去,用手掌压平。
“常用药我备了一份。感冒的、退烧的、肠胃的,还有创可贴和碘伏棉签,都放在这个白色夹层里。你记着位置。”
透明分格药盒被小心翼翼地安置在角落。
“笔记本电脑的充电线……对了,转换插头!你们小姑娘电子产品多,宿舍那点插座哪够用,多带两个总没错。”
他翻找着,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程见微就坐在旁边的沙发上,膝盖上摊着一本《认知心理学基础》,却没有看。
她在看他。
看阳光如何一寸寸爬过他微驼的背脊,看他如何用那双拿惯了粉笔和红笔的手,笨拙却固执地替她打点一个未知的世界。空气里漂浮着细微的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旋转,像慢放的星云。
这是一个标准的、教科书式的亲情场景。
她在心里冷静地标注。
安全,明亮,充满生活气息。
父母通过食物和物品准备传递关怀,孩子要表现出顺从与接纳。
父母存在分离焦虑,通过过度准备获得补偿性控制感。
逻辑上,她完全理解。父母爱孩子,不舍得孩子离巢,于是将那些无法言说的担忧与牵挂,都炖进汤里,叠进行李里,絮叨进那些重复了无数遍的叮咛里。
就像她理解光合作用的原理,理解牛顿定律的公式。
理解,但不感受。
她更像一个手持记录板的田野调查员,走进了一个名为“家庭”的温暖样本间。她能客观描述这里的湿度、温度、光照条件,分析其中生物的行为模式,甚至能推断出背后的情感驱动力。
但她自己,始终穿着无菌防护服,隔着那层透明的、坚韧的膜。
触不到温度,闻不到气味。
那些瞬间,有时美得让她呼吸微滞。
比如某个夜晚,李秀云在客厅昏黄的落地灯光下,为她缝补一件衬衫上松脱的纽扣。
母亲低着头,脖颈弯出一个柔和的弧度。银针在她指尖捻转,牵引着细线,一穿,一拉,线头隐没在棉布的经纬里。灯光在她花白的鬓发上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将她微驼的身影放大在墙壁上,像一个沉默的、温柔的守护神。
程见微停下路过的脚步,站在走廊的阴影里看了很久。
她的大脑迅速调取资料库,目睹着从没感受的场景:缝纫行为在人类学中常与“修补”、“维系”、“传统女性角色”相关联。母亲通过此行为,象征性地修补即将因离别而产生的家庭结构裂痕,同时重申其照料者角色……
分析流畅而完备。
但胸腔里,那片理应被暖流浸润的区域,依旧平静如深潭。
又比如程国栋戴上眼镜,积极研究新智能手机的拍照功能。他皱着眉头,手指悬在冰冷的玻璃屏幕上,迟迟不敢落下。
“这个相机参数拍人会更好看吧?”他嘀咕着,把屏幕转向她,“微微,你站过去,爸爸给你多拍几张。以后想你了,就能看看。”
他的眼神里有种孩子气的认真,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被长大的女儿抛下的慌张。
程见微顺从地站到光线好的地方,微微侧头,让脸颊上那颗淡色的小痣落入镜头。她甚至配合地调整了角度——这是最优化成像效果的方式。
快门声响起。
程国栋看着屏幕,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像被风吹开的水纹:“好看!我女儿怎么拍都好看。”
那一刻,程见微忽然想起原主日记里那句话:“我永远都是他们的小女孩。”
酸涩的感觉,极其陌生地,从心口某个未被测绘的区域泛上来。不是疼痛,更像是……某种微弱的共鸣?像手指轻轻拂过未调准的琴弦,发出喑哑的、不成调的震颤。
她迅速将它归类为:生理性反应,非主观情绪体验。
然后,那点涟漪就消失了。
她依然站在玻璃的这一侧。里面是暖色调的世界,鲜活,生动,充满烟火气的噪声。而她站的地方,安静,清晰,一切情绪都被翻译成冷静的数据流。
【程见微,】系统在意识里问,【你在尝试‘理解’他们的情感,还是‘体验’它?】
她沉默了几秒。
【我在履行我的责任。】她最终回答,【扮演好‘女儿’的角色,是维持实践环境稳定、获取最佳观察条件的前提。这对他们,对我,对任务,都是最优选择。】
【只是‘最优选择’?】
【不然呢?】她的反问很平静。
系统没有再回应。
夜深时,她推开书房最底层的抽屉。
浅蓝色的硬壳笔记本躺在里面,边角已磨出毛边,像被时光温柔啃噬过。她取出来,指尖划过封面粗粝的纹理,翻开。
原主的字迹跃入眼帘。
不是她那种工整如印刷体的笔迹。是另一种——清秀,偶尔带点飞扬的勾连,笔画里藏着雀跃的、未经世事磋磨的元气。记录的多是些闪闪发光的碎片:月考进步了三名,和好友在操场边分享一袋辣条,解出数学附加题的狂喜,暗恋的男生今天看了她一眼……
鲜活的气息几乎要破纸而出。
最后一页,日期停在那个夏天。
“今天和爸妈去爬山了!好累,但是超级开心!爸爸居然偷偷给我带了最爱吃的栗子蛋糕,在山顶上给我过了一个‘提前的大学庆功宴’。妈妈说,以后我就是大人了,要学会照顾自己。但我知道,我永远都是他们的小女孩。爱你们,永远?”
那个画在末尾的爱心,线条有些歪扭,却笨拙得可爱。
程见微的指尖悬在纸页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她能感受到钢笔尖压入纸纤维时留下的细微凹痕,能想象出那个女孩写到这里时,嘴角一定翘着,眼睛弯成月牙,脸颊上那颗淡色的小痣都跟着生动起来。
这是一个真实存在过的、热烈地爱与被爱过的生命。
而现在,这具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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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住着的是她——一个来自经历78年风雨的意识,一个将一切情感视为研究变量的观察者。
掠夺吗?
【不算掠夺。】她对自己重复系统的判词,【是自然消散后的资源再利用。我延续了这具生命,避免了更大的情感熵增。】
逻辑无懈可击。
但当她轻轻合上日记本,将它放回原处时,动作却比平时慢了一拍,轻了一分。
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沉睡的梦境。
她走到衣柜前,开始最后一次清点行李。动作恢复了惯有的精准高效:衣物按材质和季节分类折叠,书脊对齐码放,电子设备用防震泡沫包裹严密,药品盒、零食、琐碎物品各归其位。
一切都井然有序,像一套即将投入运行的精密仪器。
只有那个最大的、不可控的变量,悬在未来的坐标轴上——
陆忱。
手机在书桌上震动,嗡鸣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她走过去,屏幕的冷光映亮她的脸。浓密的长发松散地垂在肩头,几缕发丝滑过白皙的脖颈。浅棕色的小鹿眼在光下显得格外清澈,也格外平静。
发信人:林深。
内容简练:“程同学,明天下午三点线上会议照常。陆忱确认参加。链接与密码不变。开学前定下详尽分工,开学即可推进。”
她回复:“收到,准时参加。”
手指划过屏幕,通讯录寥寥几行。在“爸爸”、“妈妈”之下,几个高中同学的名字静静躺着。
最下方,是一个新建的联系人:
陆忱(项目组)
头像是一片纯粹的、毫无杂质的黑。
点进去,朋友圈三天可见,一片空白。像他这个人留给世界的初印象——干净,利落,拒绝任何窥探,也拒绝泄露任何温度。
程见微的目光在那片黑色上停留了数秒。
然后锁屏,将手机轻轻扣在桌面上。
她走到窗前,推开玻璃。夜风立刻涌进来,带着夏末最后的、微凉的潮气,吹动她颊边的发丝。小区沉睡在路灯昏黄的光晕里,远处,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连成一片永不熄灭的光海,淹没了星星。
明天,她就要进入那片光海的中心。
新的城市,新的身份,新的、充满未知的棋局。
以及——那个坐在棋盘对面,或许连自己都是棋子的少年。
她抬起手,轻轻按住左胸。
指尖下,心跳平稳有力,每分钟七十二次。不快不慢,像最精密的节拍器,规律得近乎冷酷。
没有离家的愁绪,没有对未来的惶惑,甚至没有即将面对高难度任务的紧张。
只有一种冷静的、近乎虔诚的期待。
像数学家终于拿到了那道传说中无解的猜想,摊开雪白的草稿纸,指尖拂过光滑的纸面。明知前方大概率是碰壁与徒劳,但光是“被允许开始演算”这个事实本身,就足以让灵魂战栗。
她望着窗外那片浩瀚的、属于未来的灯火,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遥远的、破碎的光点。
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声开口。声音很低,几乎被夜风吹散,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清晰:
“陆忱。”
夜风拂过她的脸颊,扬起几缕黑色的长发。
月光流淌进来,在她脚边铺开一片冷冽的银白。她站在那里,身形修长挺拔,像一株在静夜中悄然舒展的植物,带着沉静的、向内生长的力量。
“准备好了。”
像一句咒语的开启,也像一场漫长实验的,第一个注脚。
琥珀色的眼眸深处,那簇冷静的、专注的、跃跃欲试的火苗,安静地燃烧着。
猎手走进了森林。
棋手坐到了棋盘前。
所有的变量,都已就位。
故事,才刚刚开始。
6. 北城初印象
九月初的北城,天空是那种被反复漂洗过的、褪色的牛仔蓝,高旷,稀薄,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带着干燥的、近乎锋利的质感。
H大南门外,百年梧桐的浓荫在地上切割出大片清凉的版图。行李箱轮子碾过柏油路的咕噜声连成一片,像某种持续不断的、躁动的背景音。家长们的叮嘱被拉长成絮絮的线,新生的惊叹此起彼伏,穿着志愿者马甲的学生举着牌子穿梭,空气里弥漫着汗味、灰尘和年轻荷尔蒙混合的、生机勃勃的喧嚣。
程见微独自拖着那个银白色的行李箱,走在树荫与光斑的交界处。
她穿得极其简洁。一件白色棉质衬衫,面料挺括,领口规矩地扣到第二颗,露出一截冷白纤细的脖颈。袖子挽到小臂中段,露出的手腕骨骼清晰,皮肤是冷调的白,在阳光下几乎有些透明。黑色的直筒长裤剪裁利落,裤脚恰好落在脚踝上方。一双白色的帆布板鞋,干净得没有一丝污渍。
浓密的黑色长发在脑后束成一个低低的马尾,几缕没能束住的碎发被细汗微微濡湿,贴在光洁的额角和线条柔和的颈侧。脸上架着一副茶色镜片的墨镜,遮住了小半张脸,只露出挺直的鼻梁和淡粉色的、唇线清晰的唇。
镜片后的眼睛平静地扫过周遭的一切:鲜红刺眼的迎新横幅,挤挤挨挨的报到长龙,拖着行李神色各异的面孔,远处古朴与现代交织的建筑群。
一切都很新鲜。
一切都很陌生。
她走得不快,步幅均匀稳定,行李箱的万向轮在地面上发出规律而轻巧的滚动声,几乎被四周的喧闹彻底吞没。姿态里有一种与周围格格不入的沉静,像湍急河流中一块纹丝不动的礁石。
她的大脑自动处理着环境信息,报到流程预计耗时32分钟,宿舍距离南门步行需9分15秒。
海棠院3号楼,418室。
宿舍门虚掩着,里面传出窸窸窣窣收拾东西的声响。程见微抬手,指节在门板上叩击三下,声音清脆均匀。然后推开门。
四人间,上床下桌,靠窗的两张已经显露出主人的痕迹。一个圆脸杏眼的女生正跪在地上,半个身子探进敞开的行李箱里,闻声抬起头,看见程见微的瞬间眼睛便弯成了月牙:
“你好呀!你也是这个宿舍的吧?我叫周小雨,川北的!”声音软糯,带着南方口音特有的甜润。
另一个女生从阳台走进来,个子很高,留着利落的短发,穿着黑色的运动背心和同色短裤,露出线条流畅紧实的手臂和一小截紧实的腰腹。她手里拿着一块湿抹布,很自然地点头:“嗨,我是赵玥,北城本地的。你哪儿人?”
“程见微,砚州。”程见微摘下墨镜,折叠好放进衬衫胸前的口袋,露出完整的脸。
周小雨眨了眨眼,几乎脱口而出:“哇,你好白啊。”
是真的白。不是缺乏血色的苍白,是那种冷调的、细腻的瓷白,在宿舍略显昏暗的光线下,仿佛自带一层柔和的微光。五官清晰分明,眉毛是自然的野生眉,颜色与浓黑的发丝一致,细长而舒展。鼻梁小巧挺直,鼻头圆润。唇形是饱满的花瓣唇,此刻是自然的蜜桃粉色。
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琥珀色的瞳孔,颜色比常人浅淡,像清透的茶晶。眼型是圆润的小鹿眼,本该显得天真柔媚,但眼神却极静,看人时平静无波,像深秋午后阳光下的湖泊,清澈见底,却也深不见底,带着一种淡淡的、与生俱来的疏离感。
“谢谢。”程见微弯了弯嘴角,露出一个温和得体的微笑,脸颊上那颗淡色的小痣随之微微牵动,“需要帮忙吗?”
“不用不用,我们都收拾得差不多了。”周小雨连忙摆手,指了指靠门的那张床铺,“你的位置是那边。对了,还有一位室友没到,说是哲学系的。”
程见微点点头,将行李箱拖到自己的位置前。
她收拾东西的过程,像一场严谨的仪式。
先铺床。深灰色的纯棉床单,没有任何花纹或装饰,被她抖开,展平,每一个角都精准地对齐床垫边缘,抚平最后一丝褶皱。同色的被子被叠成标准的方块,棱角分明,放在床尾正中。
然后是书桌。笔记本电脑放在正中央,电源线沿着桌沿内侧走线,用小巧的理线器固定。左侧按高矮顺序摞着专业书籍和几本心理学专著,书脊对齐成一条直线。右侧是黑色的金属笔筒,里面插着几支不同颜色的笔,笔尖方向一致;旁边是一盏简约的白色台灯。最外侧,透明玻璃水杯和纯白的纸巾盒并排而立。
每样物品都有其固定坐标,分门别类,整齐划一,像是用游标卡尺测量后放置的。
周小雨一边往衣柜里挂衣服,一边忍不住偷偷看她,压低声音对正在擦桌子的赵玥说:“她好像那种……特别有条理的人。你看她叠的被子,跟军训教官示范似的。”
赵玥头也没抬,语气平淡却笃定:“嗯,学霸气质,还是重度强迫症那种。”
程见微仿佛没听见,收拾妥当后,在椅子上坐下,打开了手机。
屏幕亮起,置顶的家庭群里,李秀云的消息已经刷了十几条。从询问是否安全到达,到关心宿舍条件、室友相处、饮食气候,事无巨细,字里行间满溢着牵挂。
程见微指尖轻点,一条条回复。语气亲昵自然,用词恰当,甚至不忘在句尾加上恰当的表情符号,完美扮演着一个让父母放心的、初离家门的女儿角色。
「到了,宿舍很好,室友都很友善。」
「蜂蜜看到了,会记得喝。」
「等下就去食堂看看。」
「放心,不累,你们也要注意身体。」
回完,她切换界面,指纹与密码双重验证后,进入一个加密文件夹。
里面是高清的H大电子地图,已被她用不同颜色做了精细标注。
蓝色区块:经管学院核心区——教学楼、行政楼、教授休息室、专属自习区与健身房。
红色脉络:公共区域——主图书馆、各科系公共教学楼、主要食堂。
绿色区域:活动区——运动场、体育馆、学生活动中心。
而一条醒目的黄色虚线,蜿蜒贯穿校园,标注着陆忱的日常轨迹。
系统提供的资料详尽到近乎冷酷:
【陆忱,经管学院2015级。课程表:(略)】
【习惯轨迹:早晨6:30起床,7:00-7:30于公寓健身房内进行以无氧为主的器械训练;8:00前抵达教室,固定选择最后一排靠窗位置;午间于经管楼三楼教授休息室独自用餐(自带餐食);下午课程结束后,17:00-18:30在经管楼地下一层独立自习室处理邮件及家族事务;19:00-22:00于图书馆三层东南角靠窗位置自习;22:30前返回校内专家公寓。】
【补充:每周五下午16:00-18:00有私人钢琴课程,地点为校外‘知音’音乐工作室;每周日上午10:00会前往钟山墓园,停留时间约40分钟。】
程见微的目光在“钟山墓园”四个字上停留了片刻。那是他母亲长眠之地。一个每周固定前往悼念的少年,内心必然缠绕着常人难以触及的荆棘。
她继续向下翻阅。
【已知社交圈:近乎真空状态。不与同班同学发展私人联系,拒绝所有社团及学生组织邀请,用餐独处,出行由专职司机接送(黑色奥迪A8,车牌北A·L77V9)。经管学院内部对其态度呈现两极分化——部分人因家世背景而敬畏,部分人试图攀附获取利益,但无人敢在公开场合对其进行议论或评价。】
关掉文件夹,屏幕暗下去,变成一面模糊的镜子,映出她此刻平静无波的脸。
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嗒,嗒,嗒,节奏稳定,像在无声地计算着什么。
“图书馆,”她几乎无声地自语,“从概率最高的重合点开始。”
话音刚落,宿舍门再次被推开。
一个女生站在门口,逆着走廊的光,身影有些模糊。她背着一个巨大的、洗得发白的帆布包,怀里抱着几本厚重的书,书页边缘有些卷曲。齐耳的短发,发尾参差不齐,带着手工修剪的随意感。脸上架着一副略显笨重的黑框眼镜,厚厚的镜片遮住了小半张脸。身上是一件浅灰色的棉麻长裙,样式简单,裙摆洗得有些发白,但很干净。脚上是一双黑色的帆布鞋,鞋边刷得发白。
她没有立刻进来,目光在宿舍内平静地扫视一圈,像在确认地形。最后,视线落在了程见微脸上。
停顿了大约两秒钟。
然后她开口,声音不大,有些轻,但吐字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冷静的质感:“我叫沈清淮,哲学系的。住这里。”
程见微站起身,微微颔首:“程见微,计算机系。”
沈清淮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径直走到最后一张靠窗的床位,将沉重的帆布包小心放下。她收拾东西的动作与程见微的利落高效截然不同,很慢,带着一种深思熟虑的慎重。每拿出一件物品——几本边角磨损的旧书、一个简单的木质笔筒、一个老式保温杯——都要在桌上比划一下位置,放下,调整,再微调,直到找到那个让她觉得“对”的角度和距离。
周小雨热情地凑过去:“清淮你好呀!我是周小雨,这是赵玥。我们差不多都收拾好了,需要帮忙吗?”
“不用,谢谢。”沈清淮回答,语气礼貌周全,但那种距离感显而易见,像一道无形的、透明的屏障。
赵玥无所谓地耸耸肩,继续忙自己的。
程见微重新坐回椅子,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冷光亮起,她调出自己的课程表,开始与陆忱的轨迹进行叠加计算。哪些必修课时间冲突必须出席,哪些选修课可以战略性放弃,什么时段出现在图书馆“偶遇”的概率最高,什么情况下目标可能处于防御较弱、易于接触的状态……
她排得极其专注,长睫低垂,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指尖在触控板上快速而精确地滑动。
她没有注意到,斜对面,沈清淮在终于将最后一本书摆到满意的位置后,并没有像常人那样放松下来,而是静静坐在椅子上,拿起一本厚重的《存在与时间》。但她的目光并没有落在书页上。
沈清淮透过厚厚的镜片,安静地观察着程见微。
从她挺直如松的脊背线条,到微微低垂时露出的、一段白皙脆弱的脖颈,再到在键盘和触控板上移动的、骨节分明的手指。那双手的动作带着一种冷静的精确性,没有任何多余的小动作。
观察持续了大约一分钟。
然后,沈清淮极轻地、几乎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里没有评判,没有情绪,更像是一种……洞察后的了然。仿佛看到了某种熟悉又令人叹息的存在模式。
程见微似有所感,敲击键盘的手指微微一顿,抬起头。
两人的目光在宿舍略显滞闷的空气里,不偏不倚地撞上。
沈清淮没有闪躲,镜片后的眼睛平静地回视。程见微也没有移开视线,琥珀色的眼眸清澈见底,没有任何被撞破的慌张或探究的好奇。
就那么静静对视了两秒。
时间像是被拉长,又像是凝固了。
然后,程见微率先垂下眼帘,目光重新落回屏幕上的时间矩阵,仿佛刚才的交汇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插曲。
沈清淮也低下头,目光终于落在摊开的书页上,手指捻起一角,翻过一页。
哗啦一声轻响,在安静的宿舍里格外清晰。
宿舍重新陷入一种微妙的安静。只剩下程见微指尖敲击键盘的细碎声响,以及窗外遥远而持续的、属于迎新日的喧闹背景音。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程见微井然有序的桌面上切割出一块明亮的光斑。光斑边缘,细微的尘埃在光束中缓缓浮沉,旋转,像宇宙中无声运转的微小星系。
像某种预示,又像一场静默的开场。
下午两点二十分,程见微戴上耳机,登录线上会议。
这次她选择坐在书桌前,摄像头角度调整到只能清晰拍摄她的上半身和背后的书架。她换了一件浅米色的薄针织衫,长发依旧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整个人在暖光下显得柔和了几分,但那双眼里的专注和冷静丝毫未减。
陈默已经在线,视频框里的他似乎比上次放松了一些,推了推眼镜打招呼:“程同学,晚上好。陆忱应该马上到。”
话音刚落,那个纯黑色的头像亮起,“L”的ID旁显示出“音频已连接”的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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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标识。
“晚上好。”程见微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平稳清晰。
“嗯。”陆忱的回应依旧简洁,听不出情绪。但这次,他停顿了一下,罕见地主动开口,“程见微,你上次提到的迁移学习方案,我看了你发在共享区的参考文献。”
程见微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她确实在分工确认后,往共享文件夹里上传了几篇关于迁移学习在心理数据中应用的顶刊论文,但那更多是作为资料备份,没想到他会专门去看。
“有什么问题吗?”她问。
“第三篇,ICML2014那篇,”陆忱的声音平稳地传来,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带着精准的指向性,“作者在跨数据集泛化实验里,没有控制源领域和目标领域的人口统计学变量差异。这可能导致他们报告的提升率有偏差。”
程见微迅速在脑海里调出那篇论文。他说得完全正确,那确实是该研究的一个潜在局限,她在阅读时就注意到了。
“确实存在这个问题。”她肯定道,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调出自己整理的笔记,“不过作者在附录的消融实验里提到,他们尝试过加入年龄和性别作为协变量,模型表现提升不明显。我推测,对于他们研究的特定心理构念,人口学变量的调节效应可能较弱。当然,更严谨的做法是在我们自己的数据预处理阶段就加入这些控制变量。”
屏幕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陆忱说:“可以。”
又是那个简短到近乎吝啬的“可以”。但这次,程见微似乎捕捉到那平淡语调下,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满意的意味?像是他的某个内部检验标准,被悄然满足了。
陈默适时插话,开始讨论问卷发放的具体渠道和样本筛选标准。讨论进入技术细节,程见微和陆忱的对话模式变得高效而紧凑,往往陈默提出一个想法,程见微给出技术评估,陆忱则直指潜在风险或资源需求,程见微再给出解决方案或备选路径。
像两台精密仪器在无缝对接,运转顺畅得让作为“润滑剂”的陈默都偶尔有些插不上话。
会议进行到后半段,讨论一个关于数据匿名化与伦理审查的细节时,程见微需要查阅一份校内相关规定。她微微侧身,伸手去拿旁边书架上一本厚重的《科研伦理指南》。
这个动作让她半边身体暂时离开了摄像头的最佳取景范围。屏幕那端的黑色头像旁,安静了数秒的音频通道里,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像是无意识调整坐姿时,衣物摩擦的细微窸窣声。
程见微拿到书,重新坐正,目光扫过屏幕时,注意到陈默的视频框里,他似乎愣了一下,看了一眼中间那个黑色头像的位置,然后才继续说话。
她不动声色,继续讨论。
会议接近尾声,分工和时间表最终确认。陈默总结道:“那我们就按这个计划推进?下周五前,程同学完成初步的算法框架搭建,我这边完成问卷定稿和小范围预测试,陆忱你负责协调学院层面的支持。”
“可以。”陆忱说。
“没问题。”程见微应道。
“那就……”陈默刚想说明天见,陆忱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是对程见微说的:
“算法框架的初步代码,可以传到GitHub仓库。我会看。”
这不是商量,是通知。但也是一种……对她工作的直接关注。
程见微顿了顿:“好。搭建完后我会更新。”
会议结束。
程见微摘下耳机,靠在椅背上。这次会议时长四十二分钟,效率极高。她调出系统自动记录的情感波动监测数据——在她与陆忱进行那段关于论文细节的技术交锋时,代表陆忱情绪状态的曲线,出现了一个非常微小但确实存在的平稳上扬。
黑化值没有变化,依然是15%。
但某些东西,似乎在细微地松动。
她关闭会议软件,点开那个黑色头像的聊天窗口。上一次对话还停留在三天前,她发送分工确认,他回复“收到。谢谢”。
她犹豫了一下,手指在键盘上敲击:
“关于迁移学习那篇论文,我找到了一篇今年CBAI上相关的改进工作,主要针对领域差异的量化评估。已发你邮箱,仅供参考。”
点击发送。
几乎在她消息送达的下一秒,状态栏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几秒,又停止。然后,回复跳了出来:
“收到。谢谢。”
和上次一模一样的四个字。
但程见微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她知道,那个看似密不透风的黑色壁垒上,第一道用于“专业对话”的微缝,已经被悄然撬开。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沈清淮平静无波的声音:
“你那个项目队友,”她顿了顿,似乎在选择措辞,“声音听起来,像一座关着门的博物馆。”
程见微转身。
沈清淮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书,正抱着膝盖坐在椅子上,厚厚的镜片后,目光清亮地看着她。那目光没有探究,没有好奇,只有一种纯粹的、冷静的观察。
“博物馆?”程见微重复。
“嗯。里面可能藏着价值连城的东西,也可能空空如也。但最重要的是,”沈清淮推了推眼镜,“他不想让人进去参观,连窗户都钉死了。”
程见微看着她,忽然问:“那你觉得,怎样才能进去?”
沈清淮想了想,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
“要么你有他非开不可的理由。要么……”她看向程见微,眼神通透得近乎锐利,“你让他相信,你站在门外,不是为了拿走里面的任何东西。”
宿舍里安静了片刻。
窗外,夜色已深,远处图书馆的灯火依旧通明。
程见微回过头,看着屏幕上那个黑色的头像,琥珀色的眼眸深处,沉静如水。
“也许,”她轻声说,更像是在对自己说,“我只是想确认,里面是不是真的有人。”
沈清淮没有再说话,只是重新拿起了那本《存在与时间》。
但程见微知道,这位哲学系的室友,或许比她想象中,看得更清楚。
而游戏,才刚刚开始。
7. 图书馆初见
开学第三晚,军训前最后自由的夜晚,空气里浮动着一种微妙的、临战前的松弛。
程见微换上了一件廓形宽松柔软的浅灰色羊绒针织开衫,内搭圆领白T恤,棉质细密挺括,领口露出清晰的锁骨线条。下身是一条水洗到发白的直筒牛仔裤,布料柔软,裤脚刚好停在脚踝骨上方一寸,露出两截纤细而骨节分明的脚踝。脚上一双纯白皮质板鞋,鞋面纤尘不染,鞋带系得工整对称。
浓密的黑色长直发在脑后低低束成一个松而不散的髻,用一根素雅的素银簪子斜斜固定,几缕未能束住的碎发松散垂在白皙的颈侧和颊边,随着动作轻轻晃动。肩上挎着一个黑色皮质托特包,包型方正利落,皮质细腻,没有任何多余装饰或Logo。左手腕戴着一块极简的黑色皮质表带腕表,表盘干净得只有两根纤细的指针,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整体是精心计算过的松弛感,少元素,高质感,每一件单品都像经过精密筛选与搭配。
她走进图书馆时,脚步轻得像猫。
三层社科区的光线比楼下更暗一些,冷白色的灯光从挑高的天花板垂落,在深色的樱桃木长桌上切割出清晰锐利的光影界线。空气里弥漫着旧书纸张陈年尘封的微甜气息,混合着中央空调送风时低沉的嗡鸣,以及无数个安静呼吸共同构成的、沉甸甸的寂静。
她走过一排排高耸至天花板的书架,目光平静地扫过阴影与光亮的交界处——角落里,沈清淮独自坐在一盏孤零零的阅读灯下。乌黑的长发自然垂落,发间别着那枚小巧的粉色花饰,在昏黄光线下像一点温柔的异色。厚重的黑框眼镜几乎遮住小半张清隽的脸,她正盯着面前摊开的《存在与时间》,手指无意识地卷着书页一角,仿佛在与那些艰涩的文字进行一场无声的角力。
程见微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甚至没有改变呼吸的节奏。
继续向更深处走去。
然后,在整层楼视野最好的落地窗边,她看见了那个身影。
陆忱独自占据了一张临窗的长桌。
窗外是沉甸甸的、化不开的浓稠夜色,玻璃像一面黑色的镜子,清晰地映出他挺拔的侧影。他穿着一件质地精良的黑色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解开,袖口一丝不苟地挽至小臂中段,露出线条紧实流畅的前臂和清晰的腕骨。面前摊开一本厚重的英文原版书,但他并没有在看。
他的右手手掌用力按在摊开的书页中央,指尖因过度用力而泛出缺乏血色的苍白,修剪得整齐干净的指甲边缘几乎要嵌进纸张纤维。那页纸的边缘已经起毛,被反复碾压出深刻而凌乱的皱褶,像一张被痛苦反复蹂躏过的脸。
程见微走到与他相隔两排、中间隔着过道和两盆茂盛绿植的位置。她拉开一张深色柚木椅子——椅腿与光滑的大理石地面摩擦,发出极轻微却足以在寂静中被捕捉的“吱呀”声。
陆忱没有抬头。
甚至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他维持着那个凝固般的姿势,目光落在书页某处,但瞳孔深处没有焦点,像穿透了纸张、穿透了文字、穿透了眼前的一切,落在了某个更遥远、更荒芜、无人可以触及的虚空里。
程见微从托特包里取出《高等数学(上)》和那本黑色硬壳笔记本。翻开,从笔袋里抽出一支黑色中性笔,笔尖悬停在空白的纸面上方,停顿一秒,然后落下,开始演算课后习题。她写字时背脊挺得笔直,肩颈拉出流畅而优美的线条,握笔的姿势标准得近乎刻板——拇指与食指的指腹捏住笔杆中段,中指在下方稳稳承托,腕部悬空,仅靠手指的细微移动控制笔划。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均匀的沙沙声,像春蚕食叶,细密而持续。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地流淌、凝结。
图书馆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晚自习的学生陆续抵达,像水滴汇入安静的湖泊。低语声、小心翼翼的脚步声、书页翻动的哗啦声、笔尖的摩擦声……交织成一片模糊而温厚的背景音浪。
程见微没有分心,她解题的速度稳定而快速,步骤简洁清晰,逻辑链条环环相扣,偶尔在旁边的草稿纸上进行关键步骤的演算,字迹小而工整,排列得如同印刷电路板。
这道题的核心在于理解拉格朗日乘数法的几何意义……她的大脑高效运转,约束条件构成曲面,目标函数的梯度在最优解处与约束曲面的法向量平行……
九点半刚过,旁边区域几个明显是大一新生的学生开始窸窸窣窣地收拾书本。
“明天六点就集合,今晚再不早睡真要死了……”
“听学长说带我们连的李教官特别狠,去年好像真训晕过几个。”
“闭嘴吧,别乌鸦嘴!”
声音压得很低,但在图书馆绝对的安静衬底下,依然清晰可闻。他们抱着书匆匆离开,那片区域暂时空了下来,只剩下空气中残留的、属于年轻生命的躁动气息。
程见微做完了计划中的最后一题,在答案末尾画上一个干净利落的句点。她放下笔,轻轻向后靠向椅背,抬起手用指腹揉了揉后颈。颈椎因长时间保持同一角度而微微发僵,传来熟悉的酸涩感。她缓慢地左右转动头部,能听见颈椎关节发出几声极轻的、如同积雪被碾过的咯吱声。
目光自然地、仿佛不经意地,扫向窗边——
陆忱还在那里。
姿势几乎没有改变,像一尊被遗忘在时间里的雕塑。按在书页上的指尖,比之前更白了,白得像覆盖了一层薄薄的寒霜。书页的皱褶更深,边缘处几乎要被撕裂。
她在意识中无声地记录,不再借助任何虚拟的日志界面,只是让观察结论如溪流般淌过思维:陆忱维持高度紧张的静态姿势已超过120分钟。指尖压力持续递增,指关节呈现异常泛红。体态呈现长期神经性紧张累积特征。
又过了仿佛被拉长的十分钟。
陆忱终于动了。
他合上面前那本厚重的书,动作缓慢得像电影里的升格镜头。深蓝色硬壳封面在顶灯下泛着冷冽的光泽,烫金的英文标题《PrinciplesofEconometrics》清晰而傲慢。合上书本后,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盯着封面看了几秒钟,眼神依旧空洞,仿佛在确认某件与书本身无关的事情。
然后,他抬起左手,用拇指和食指的指节用力按压两侧眉心。
这个动作极快,转瞬即逝,但程见微精准地捕捉到了那一瞬间——他闭眼时,浓密纤长的睫毛在冷白皮肤的眼睑下投出两弯深浓的扇形阴影,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某种支撑的筋骨,透出一种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深不见底的疲惫与倦怠。那不是肌肉的酸痛,是某种更沉重的东西。
她适时地收回了视线,目光重新落回自己密密麻麻的笔记上,仿佛对周遭的一切毫无察觉。
陆忱开始有条不紊地收拾东西。厚重的原版书、一本黑色皮质封面烫银边角的笔记本、一支深蓝色笔身的万宝龙经典系列钢笔——每一样物品都被他仔细地、以一种近乎仪式感的顺序,放入那个看起来同样价值不菲的黑色皮质双肩包。拉链拉合的声音在持续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果断。
他站起身。
近一米九的身高在图书馆挑高的空间里依然显得挺拔出众,肩背的线条在黑色衬衫下利落而舒展。程见微注意到他起身时,左肩有一个微不可察的下沉趋势,略低于右肩——可能是长期习惯单肩背负那个不轻的背包,导致肌肉记忆形成的姿态微偏。
他迈步向外走。
脚步稳而沉,每一步的距离几乎相等,带着一种独特的、不易模仿的节奏感。当他经过程见微这一排时,脚步出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可能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顿挫——仿佛鞋底被一粒无形的沙子硌了一下,迟滞了不到0.1秒。
他的视线,在这一刹那,似乎极其快速地、蜻蜓点水般扫过了程见微低垂的侧脸和面前摊开的书本。
然后,步伐恢复如常,身影不疾不徐地消失在通往楼梯的转角阴影里。
程见微始终没有抬头。
她的目光似乎全然沉浸在自己刚写下的、工整对齐的数学推导过程中。直到那沉稳的脚步声彻底被图书馆的背景噪音吞没,她才静坐了一分钟,像在等待某种余韵彻底消散。
然后,她开始慢条斯理地、按照自己固定的顺序收拾物品。课本、笔记本、笔袋,依次放入托特包。拉上拉链,检查桌面没有遗漏,起身,将椅子轻轻推回原位,离开。
走出图书馆,初秋的夜风带着明显的凉意扑面而来,瞬间穿透了羊绒开衫柔软的纤维。她抬手,将被风吹到脸颊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露出耳垂上一点极小、极简的银质耳钉——没有任何花纹或坠饰,就是最朴素的圆点,在夜色中泛着微弱的冷光。
夜空是深邃的靛蓝色,几颗疏朗的星子在高远的天幕上微弱地闪烁,像被遗忘的钻石。
【陆忱表现出全程社交启动缺失与主动性互动抑制,其空间导航模式包含对观察区域的非社交性穿越,并呈现极短暂环境警觉注视。行为整体符合高度社交闭合倾向,对常规人际信号存在反应性淡漠,但在社会环境变化(他人接近)时仍保留基础性非定向警觉,体现了低社交趋近动机与高环境监测并存的适应模式。】她在意识中对那个沉寂的系统说道,语气平静无波。
系统以一贯的平稳语调回应:【黑化值监测:无波动。当前值:15%。】
“意料之中。”程见微迈步走向宿舍区,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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均匀,落地无声,“这只是建立基础存在感的预演。种子需要时间沉入土壤。”
她沿着被路灯照亮的梧桐小道缓步而行,暖黄的光晕将她的影子时而拉得细长,时而压缩成短短的一团。经过操场时,她看见还有几个身影在暗红色的塑胶跑道上固执地奔跑,步伐沉重,喘息声粗重地撕裂夜晚的宁静。
她不由得放慢脚步,驻足看了几秒。
那些奔跑的身影,在巨大的、空旷的操场上,显得如此渺小而孤独,却又充满了一种原始的、挣扎的生命力。她忽然想起陆忱按在书页上那些泛白的指尖。
都是在用不同的方式,对抗着什么吧。一个念头轻轻闪过。
她摇摇头,甩开这丝莫名的联想,继续向前。
海棠院3号楼前那棵巨大的老槐树下,沈清淮独自坐在那条年代久远的长椅上。
依旧是那身浅灰色的棉麻长裙,外搭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在夜风中显得单薄。她没有看书,也没有看手机,只是微微仰着头,望着被楼宇切割成不规则形状的夜空,双手安静地交叠放在膝上,姿态沉静得像一尊被时光遗忘的少女雕像,周身萦绕着与周遭格格不入的疏离与静谧。
程见微的脚步在距离长椅几步远的地方停住。
她犹豫了不到一秒,然后径直走过去,在长椅的另一端坐下,中间隔着一个足以再坐一人的礼貌距离。
木质长椅被夜风吹得透出凉意,透过薄薄的牛仔裤面料传递到皮肤。沈清淮在她坐下时,微微侧过头,黑框眼镜后的清澈眼眸在她脸上停顿了一瞬,没有任何惊讶或被打扰的不悦,只是平静地确认,然后无声地转回去,继续凝视夜空。
两人就这样并排坐着,中间隔着恰到好处的沉默。
这沉默并不尴尬,反而奇异地流淌着一种舒适的、互不侵扰的默契。远处宿舍楼的喧闹声隐约传来——洗漱间哗啦啦的水声,走廊里女生们嬉笑打闹的片段,某个窗口飘出的、断断续续的吉他弹唱——但这些充满烟火气的声音,此刻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变得模糊而遥远,成了无关紧要的背景配乐。
大约过了三分钟,或许是更久,时间在这种静默中失去了度量意义。沈清淮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栖息在树叶间的夜风:
“你在看什么?”
她的问题没有指向性,甚至没有转头,依旧望着天。
程见微的目光,却下意识地投向了远处图书馆三楼那扇依然亮着灯的落地窗——陆忱刚才坐过的位置。夜色中,那方光亮像一枚小小的、固执的印章,盖在无边的黑暗上。
“很多。”她回答,同样言简意赅。
沈清淮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很多”具体指什么。她交叠在膝上的手指微微动了动,食指的指尖开始有节奏地、极轻地敲击另一只手的手背。嗒。嗒。嗒。稳定,清晰,带着一种思考时的无意识韵律。
敲击了七下之后,她再次开口,话题跳到了最实际的层面:“明天六点集合。”
“知道。”
“要连续训两周。”
“嗯。”
沈清淮终于转过头,厚厚的镜片后,那双澄澈的眼睛望向程见微,瞳孔里映着远处路灯细碎的光点。“你不紧张?”她问,语气里是真的好奇,而非客套。
程见微认真地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紧张?那是一种需要对不确定结果怀有情绪性预期的状态。而军训对她而言,只是一系列已知强度、已知时长、已知流程的体力与服从性训练。就像运行一段写好的程序。
“不。”她最终回答,声音平稳,“紧张改变不了明天六点集合的事实,也改变不了李教官的训练计划。它只会无谓地消耗今晚的精力储备。”
沈清淮盯着她看了好几秒钟,镜片后的目光似乎在她平静的脸上仔细巡弋,试图找出哪怕一丝伪装的痕迹。然后,她忽然很轻地、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几乎听不见,但嘴角弯起的弧度真实而放松,冲淡了眉眼间惯有的疏离感。
“有道理。”她说,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罕见的、近乎赞同的意味,“纯粹的理性对策。”
又坐了一小会儿,夜风渐凉。沈清淮毫无预兆地站起身,没有说“回去吧”或者“一起走吗”,只是朝程见微的方向微微颔首,算作告别,然后便转身,步履平缓地走进了3号楼的玻璃门。棉麻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在楼道灯光下投下一个清瘦、挺直、渐行渐远的背影。
程见微又在沁凉的长椅上独坐了一分钟。
让夜晚的空气灌满肺叶,让大脑彻底清空刚才所有的观察数据和分析。然后,她才起身,拍了拍裤子上可能沾到的灰尘,步伐平稳地走回418。
8. 迷彩下的棱角
推开宿舍门,周小雨正对着穿衣镜往脸上敷一层绿色的泥状面膜,看见她回来,含混不清地嚷嚷:“微微你回来啦!明天就要下地狱了,我买了三瓶耐安晒小金瓶!分你一瓶!”
“谢谢,不过我带了足够的防晒。”程见微将托特包仔细挂在自己椅背的固定挂钩上。
赵玥正在房间中央进行高强度拉伸——左腿笔直抬起,轻松架在上铺的栏杆上,身体前倾,额头几乎要触到紧绷的小腿肌肉。她保持着这个高难度姿势,扭过头来说:“打听到了,李教官,去年带出全校标兵连的那个,以‘铁面无情’和‘往死里练’闻名。”
“严点好。”程见微早有耳闻,脱下柔软的羊绒开衫,露出里面贴身的白T恤,勾勒出肩背薄而平直的线条。她走到自己书桌前,拉开抽屉,取出一个军绿色的迷你急救盒,打开,里面是分装好的复合维生素片、电解质冲剂和一小包盐丸。“练得扎实,才不容易受伤。”
周小雨发出一声哀鸣,差点把脸上的面膜震裂:“我不要扎实!我只要活着!完整地活着!”
程见微笑了笑,没再接话。她用保温杯接了热水,冲了一杯淡淡的电解质水,小口小口慢慢地喝完。然后,她开始进行一套系统的睡前放松拉伸。
她的拉伸与赵玥展示性的高难度动作不同,是一套针对性极强、旨在放松紧张肌群、促进血液循环的标准化流程。
她曾经热爱过很多运动,拉伸运动总是使用这一套。
先活动脚踝、膝盖、髋关节,每个关节做顺时针、逆时针的圆周运动各十次,动作舒缓而到位。然后双手扶墙,做标准的小腿后侧腓肠肌拉伸,每条腿保持30秒,感受肌肉纤维被缓缓拉长的细微酸胀。接着是股四头肌拉伸:站立,右手抓住右脚踝向臀部方向轻拉,保持髋部前挺,身体直立如松。
每个动作都标准得像健身APP里的示范,节奏平稳,呼吸配合绵长。
赵玥结束了自己的拉伸,抱着手臂看了程见微一会儿,挑起一边眉毛:“练过?专业范儿。”
“一直有保持规律运动的习惯。”程见微换另一条腿,声音平稳。
“主要练什么?”
“综合性的。以自重训练和核心稳定性为主,配合中低强度的有氧,偶尔跑步。”她放下腿,开始做肩颈放松——双手十指交握置于脑后,慢慢将头向前下方轻压,感受颈椎后侧肌肉得到舒缓的拉伸感。
周小雨洗掉了面膜,顶着一张水润润的脸好奇地凑过来,目光在程见微被运动长裤包裹的腿上扫过:“你身材真好诶……是那种,看起来瘦,但一动就知道有力量的类型。”
程见微的身材确实如此。穿着宽松衣物时只觉清瘦颀长,但此时做些拉伸动作,便能看出流畅优美的肌肉线条——肩背打开,薄而平直;手臂虽细,但肱三头肌和三角肌的轮廓清晰;腰腹紧实,没有一丝赘肉;腿部线条更是修长而富有弹性。这不是健身房刻意雕刻出的夸张肌肉,而是长期科学、规律运动赋予身体的,兼具柔韧、力量与美感的自然形态。
“谢谢。”她做完最后一组针对下背部的猫牛式伸展,直起身,气息平稳,“好了,我去洗漱。”
等她从浴室带着一身温热的水汽和淡淡的沐浴露清香回来时,沈清淮已经坐在自己的书桌前。台灯暖黄的光晕笼罩着她,她正往一个皮质封面的笔记本上写着什么,笔尖移动的速度不快,但极其稳定,字迹清秀工整。灯光下,她侧脸的线条干净利落,长发别在耳后,那枚粉色小花饰在发间若隐若现,神情专注而沉静。
程见微用干发巾吸干发梢的水分,爬上自己的床铺。
关掉床头阅读灯,躺下,拉好薄被。
黑暗温柔地笼罩下来,宿舍里只剩下周小雨偶尔翻身、赵玥均匀的呼吸,以及沈清淮笔尖划过纸张的、几不可闻的沙沙声。
程见微在绝对的黑暗中闭上眼,却没有立刻入睡。她在意识中,如同回放高清录像般,复盘今晚的所有细节。画面一帧帧慢放:陆忱按压书页时泛白至透明的指尖,闭眼瞬间睫毛投下的浓重阴影,起身时肩背绷紧又放松的微妙转换,经过时那0.3秒如羽毛拂过般的视线停留——
系统界面自动弹出,将那一帧画面放大、增强。陆忱的眼睛在那一瞬被特写。瞳孔是极致的纯黑,深不见底,像没有月亮的寒夜。但在视线扫过她这个方向的刹那,瞳孔有极其细微的收缩,虹膜边缘的纹理似乎也随之凝滞了一瞬。
【记录补充:】她不再需要虚拟键盘,思维直接转化为信息流,【目标在离开时的环境扫描中,对观察者所在方位有极短暂的焦点确认,伴随瞳孔收缩。此行为区别于无意识的泛化环境监控,带有微弱的定向注意特征。初步推断:已潜意识注意到观察者的持续性存在,但未触发明显的社交警觉或防御机制。】
系统回应依旧简洁:【数据维度仍显单薄,需后续多次观测以验证模式稳定性。】
“明天,”程见微在黑暗中无声地翕动嘴唇,吐出两个几乎没有气流的字,“机会会更多。”
她调整了一下睡姿,让自己完全放松下来。
窗外,夏末最后的蝉鸣在深沉的夜色里拖出长长的、渐弱的尾音,如同这个自由夜晚最后的挽歌。
清晨五点五十分,天色是混沌的灰蓝色,启明星在东方天际孤独地亮着。
程见微已经完成了洗漱。她换上一身崭新的丛林迷彩作训服——衣服的尺码确实偏大,但她显然早有准备。用几个不起眼的暗扣巧妙地将肩线调整到合适位置,腰身处也用别针收紧,勾勒出纤细而挺拔的腰身;过长的裤腿被整齐地向上折叠两折,用针线临时固定,露出穿着黑色短袜的脚踝;袖口同样利落地卷了两道,露出线条清晰的手腕。
浓密的黑色长发被全部梳起,在脑后扎成一个紧实光滑的低马尾,没有一丝碎发落下,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完整的、带着淡色小痣的脸颊。军帽戴得端正,帽檐压在眉骨上方约一寸处,既不遮挡视线,又显得精神利落。
她站在镜子前,仔细地在所有暴露的皮肤上涂抹高倍数防晒霜——额头、鼻梁、脸颊、脖颈后方、手臂。动作熟练,覆盖均匀。然后从抽屉里取出一个轻薄的黑色腰包系在迷彩服内里腰间,里面装着独立包装的电解质片、创可贴、一小包消毒湿巾、一管薄荷膏,以及几块独立包装的黑巧克力。
周小雨还在与床铺进行艰苦卓绝的斗争,赵玥已经穿戴整齐,正在床边进行快速的热身动作。沈清淮则安静地收拾着自己的小背包,除了规定的水壶,她还塞进去一本薄薄的、口袋版《沉思录》,以及一小包独立包装的纸巾。
六点整,操场。
天空的边缘开始渗出鱼肚白,操场四周高杆上的照明灯还未熄灭,投下昏黄而清冷的光,照着下方黑压压、不断蠕动调整的迷彩方阵。程见微站在计算机学院方阵的中段偏右位置,身姿如松,呼吸平稳深长,与周围或紧张张望、或哈欠连天、或兴奋低语的同学形成鲜明对比。
教官李,一个皮肤黝黑如铁、眼神锐利如鹰隼的壮年男子,像一尊煞神立在队列正前方。他沉默地扫视着眼前这群稚嫩的面孔,那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刮过,让嘈杂声迅速低伏下去。然后,他开口,声音洪亮如钟,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我是你们未来两周的教官!我姓李!在这里,我只有三个要求:第一,服从!第二,服从!第三,还是他妈的服从!没有为什么,没有可是,没有但是!听明白了吗?!”
“明——白——”回应声稀稀拉拉,有气无力。
“没吃饱饭?!给我大声点!”
“明白!!!”声浪猛然拔高,几乎要掀翻操场上空残留的夜雾。
程见微跟着众人一起喊,声音清亮而不刺耳,力度恰到好处。她的目光却像精准的雷达,越过整个宽阔的足球场,锁定在对面的经管学院方阵——最后一排最右侧,那个即便在人群中依然异常显眼的身影。
陆忱。
即使隔着上百米的距离,也能清晰感受到他站姿的与众不同。那并非军训要求的刻意挺直,而是一种内化的、近乎本能的挺拔,像一株生长在岩缝中的青松,风骨自成。他没有像周围人那样左顾右盼、交头接耳,只是平视前方,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沉静得与周遭弥漫的躁动与不安格格不入。
晨练第一项:军姿站立,三十分钟。
太阳如同一个慢热的火炉,逐渐驱散晨雾,将光线从灰白染成淡金,温度悄然爬升。汗水开始从每一个毛孔渗出,顺着额角、鬓角、后颈、脊背蜿蜒而下,迷彩服的布料很快洇出深色的汗迹。操场上开始响起此起彼伏的、强忍着的喘息和细微的调整重心声。
程见微站得很稳。她核心肌群收紧,维持着最佳力线,肩背却刻意放松,避免不必要的能量消耗,重心均匀分布在双脚的涌泉穴位置。她能清晰地听到身旁周小雨逐渐加重的、带着哭腔的呼吸,能感知到斜后方沈清淮偶尔极其轻微地挪动一下脚掌。而她自己的心率,一直稳定在每分钟68次——这是长期规律有氧训练赋予心肺系统的强大耐力和高效氧气利用能力。
时间在汗水与忍耐中被无限拉长。
教官李像一头巡视领地的黑豹,迈着沉重而规律的步伐在队列间穿梭。走到程见微面前时,他停下脚步,锐利的目光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
“你,”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带着惯常的命令口吻,“以前练过?”
程见微目视前方,声音清晰平稳地答道:“报告教官,一直保持规律体育锻炼习惯。”
教官李从鼻子里“嗯”了一声,没再多说,继续他的巡视。但那一眼中的审视意味,已然不同。
三十分钟的煎熬终于结束,哨声如同天籁。
“休息十分钟!”
整个人群像被抽掉了脊梁骨,瞬间垮塌下去。哀嚎声、叹息声、瘫坐声、猛灌水声不绝于耳。程见微没有立刻坐下,她只是摘下帽子,用迷彩服相对干燥的内侧袖口快速擦了擦额际和鼻尖的汗水,然后从腰包里取出一片电解质片,含在舌下,让它慢慢融化。
目光,再次不受控制地飘向对面。
陆忱也没有坐下休息。他依旧站在原地,手里拿着一瓶透明的矿泉水,瓶身凝结着细密的水珠,但他没有拧开喝,只是沉默地握着,目光投向操场尽头铁丝网外更广阔的虚空。周围的学生或坐或蹲,筋疲力尽,自然而然地形成了一个以他为圆心、半径至少两米的“真空地带”——没有人靠近,甚至没有人试图与他交谈。
“你好像,特别关注那个人?”
沈清淮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很轻,如同耳语。
程见微转过头。才发现哲学系就与她们隔了一个方队。
沈清淮也摘了帽子,齐耳的短发被汗水濡湿,几缕贴在光洁的额头上。她正取下那副黑框眼镜,用迷彩服的下摆仔细地擦拭镜片,动作慢条斯理,带着一种奇异的专注。
“有吗?”程见微反问,语气听不出波澜。
“有。”沈清淮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清澈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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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顺着程见微刚才的视线方向望去,落在了那个孤立的背影上,“那个人,和这里的所有人,好像不在同一个……频道上。”
程见微的心跳依旧平稳:“怎么说?”
“你看他的站姿。”沈清淮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气音,却异常清晰,“不是教官要求的‘站如松’,是他自己身体里长出来的‘松’。就算现在解散休息,他放松的姿势里,也还保持着一种内在的、看不见的骨架。像……像一台即使待机,也依然遵循着内部精密程序的机器。”
程见微没有接话。以陆忱的知名度和出色外表被别人关注到也很正常。
她看着陆忱,看着他在人群喧嚣中那片无形的、寂静的隔离区,看着他手中那瓶始终未曾开启的、凝结着水珠的矿泉水。
然后,她敏锐地注意到——他自然垂在身侧的右手,食指正以极其轻微、却异常稳定的幅度,一下一下地敲击着迷彩裤的侧缝。
嗒。嗒。嗒。
频率精准,大约每秒一次。
尖锐的哨声再次撕裂空气,集合命令下达。
上午的训练科目是基础的队列动作:立正、稍息、跨立,以及停止间转法和齐步走。最初的混乱可想而知,顺拐的、反应慢半拍的、转体时左右不分的……教官李的吼声几乎贯穿了整个上午,吼得众人耳膜发麻,神经紧绷。
程见微的学习和模仿能力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她身体协调性极佳,空间感和节奏感优秀,往往只听一遍口令、看一遍示范,就能准确无误地复现出来。几个来回训练后,教官李走到她身边,沉默地看她完成了一整套齐步走动作。
“你,”他指着程见微,声音不容置疑,“出列!到前面来,做示范!”
程见微平静地走出队列,站到整个方阵的正前方。上百道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
“齐步——走!”教官口令干脆。
程见微迈步。
步伐标准得如同教科书:步幅75厘米,误差不超过2厘米;步速每分钟116步,节奏稳定;摆臂自然有力,前摆至胸口第三颗纽扣高度,后摆至裤缝线;立定靠脚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晃动或拖沓。转身时,重心转换平稳迅速,姿态始终保持挺拔。
“都看清楚没有?!就像她这样!”教官李对着整个方阵吼道,随即又指着几个动作变形的男生,“你们!看看人家怎么走的!照着学!”
回到队列时,赵玥借着转身的间隙,朝她飞快地竖了个大拇指。周小雨则小声嘀咕,语气里满是崇拜:“微微你也太帅了……”
程见微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目光依旧平视前方。
接下来的训练中,她的动作始终维持在标杆水准。汗水早已浸透了迷彩服的后背和前胸,在布料上画出深色的地图,但她呼吸的节奏始终没有乱,核心稳定,每一次转体、每一次踏步、每一次立定都干脆利落,带着一种冷静的力量感。
中午解散的哨声,对大多数人而言如同解放的号角。
人群如开闸的洪水般涌向食堂方向。程见微没有急着加入拥挤的人流,她站在原地,慢慢喝了几口水,等待最初的拥挤稍微缓解。沈清淮不知何时也走到了她身边,两人默契地保持着半臂距离,随着稀疏下来的人流,不紧不慢地向食堂走去。
走到食堂门口时,另一条小路上,陆忱独自一人走来。
他依旧是一个人。那身迷彩服穿在他身上,不像其他人那样显得臃肿或邋遢,反而奇异地贴合他挺拔的身形,衬得肩宽腰窄,腿长笔直。帽子拿在手里,黑色的短发被汗水濡湿了几缕,凌乱地贴在饱满的额头和清晰的鬓角。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程见微敏锐地捕捉到——他的嘴唇颜色比平时更淡,近乎苍白,嘴角微微向下抿着。
就在他即将与她们擦肩而过时,带起一阵微小的气流。
程见微闻到了那股气息——很淡,很冷冽,像是雪后清晨松林深处弥漫的味道,干干净净,混着一丝阳光曝晒后洁净棉织物的皂角清香,没有任何汗味或其他不洁的气味。那是一个极度自律、对自身洁净有着苛刻要求的人,才会有的独特气息。
短暂的一瞬,气息掠过鼻尖。
然后他已走进食堂,高大挺拔的背影迅速被人潮吞没。
沈清淮在程见微旁边,轻轻推了推鼻梁上滑落一点的黑框眼镜。
“这个人,”她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像一颗石子投入程见微的心湖,“身上带着一种……非常沉重的孤独。不是身边没人那种,是即使身在人群,也像隔着厚厚的玻璃在看世界的那种孤独。”
程见微望着食堂门口依旧熙攘拥挤、充满年轻活力的面孔,再看向陆忱消失的那个方向。食堂明亮的灯光和嘈杂的人声,似乎都无法穿透他周身那层无形的屏障。
然后,她收回目光,看向身边的沈清淮,语气平淡如常:
“走吧,该补充能量了。”
两人并肩走进喧闹温暖的食堂。
冷气混合着各种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周小雨和赵玥已经在靠窗的位置占好了座,远远地朝她们挥手。
程见微走过去,坐下,端起餐盘。吃饭时,她的目光偶尔会瞥向窗外——正午的阳光正烈,将空旷无人的操场照得白晃晃一片,只有几个穿着橙色马甲的保洁人员在远处慢慢移动。
她安静地咀嚼着食物,思绪却飘向了更远处。
陆忱,你的框架,你的节奏,你的孤独,你那些无意识泄露的微小信号,我会耐心地将它们全部破译。
9. “入场券”get
每周四下午两点,理学院三楼的阶梯教室像个巨大的引力场,把校园里最擅长与数字博弈的大脑聚集在一起。
高数A——课程编号后面那个冷冰冰的字母,像一道无形的筛选器。选这门课的,要么是数学系那些视微积分为家常便饭的天才,要么是物理系准备挑战理论深度的狂人,再或者,就是些说不清理由的、自愿踏入这片数字荒原的怪咖。
程见微提前十二分钟走进教室。
她选了一件浅杏色的亚麻衬衫,布料保留了天然的肌理感,挺括中带着呼吸般的柔软。领口最上方那颗纽扣解开,露出一小片冷白的皮肤和若隐若现的锁骨线条。黑色直筒西裤的剪裁利落得像刀锋,裤线笔直,裤脚在米白色皮质乐福鞋的鞋面上方形成恰到好处的悬停。鞋底与大理石地面接触时发出规律而克制的闷响,像某种低调的节拍器。
浓密的黑色长直发在脑后束成一个松散却不会散开的低髻,一根深棕色的皮质发圈代替了往常的簪子。左手腕上那块黑色皮质表带的腕表,表盘干净得只剩下银色的刻度和指针,此刻指向一点四十八分。
肩上那只黑色皮质托特包的分量不轻,装着原版影印的教材、几本参考书和她的笔记本。重量均匀地分布在肩胛之间,让她走路的姿态保持着一贯的挺拔。
教室里的空气有种特别的密度。不是普通公共课那种散漫的、等待被填满的空旷,而是一种已经饱和的、被预思考填满的寂静。
早到的学生们低着头,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细密的轨迹,或者对着平板屏幕上复杂的函数图像皱眉。
偶尔有压得很低的讨论声,内容不是“晚饭吃什么”,而是“这个无穷级数的收敛半径”。
然后,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她看见了那个理应不在这里的人。
陆忱。
他独自占据了一整张长桌。不是刻意为之,而是周围三张椅子自然空着,像某种无形的力场在他周身划出了半径。下午的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在他身侧切割出一块明亮得有些刺眼的光区,光柱里细微的尘埃缓慢旋转、上升,像微观世界的星云。
他穿了一件白色棉质衬衫——不是学生常穿的休闲款式,是那种质地精良、剪裁合体的正装衬衫,袖口一丝不苟地挽到小臂中段,露出线条紧实流畅的前臂和清晰的腕骨。桌上摊开一本黑色皮面的笔记本,旁边放着一支深蓝色笔身的万宝龙钢笔,笔帽顶端的六角白星在阳光下反射出冷冽的金属光泽。
经管学院的学生有自己专属的、难度温和得多的《经管数学》。选高数A的经管生不是没有,但极少,且通常有非常具体的理由:准备转专业、计划申请顶尖金融工程硕士、或者单纯是享受被数学虐待的快感。
论坛上关于陆忱选这门课的讨论帖,程见微扫过一眼。猜测五花八门,从“刷GPA到4.0”到“家族要求必须修完所有最难的课”,再到更离奇的“听说他在赌谁能在这门课考得比他高”。但没有一条猜测触及核心——或许,他只是需要一些绝对确定、绝对纯粹、不容情感干扰的东西,来对抗他世界里那些复杂混沌的人心与算计。
程见微的位置在第一排正中央,讲台正前方。
她坐下,从托特包里取出那本边角已经磨损的影印教材、黑色硬壳笔记本和一支黑色百乐钢笔。翻开今天要讲的章节:多元函数微分学。
内容对她而言早已不是新知,甚至不是旧识,而是刻在思维本能里的工具。前世的漫长岁月里,数学是最初的武器,也是最后的避难所。在那个冬天呵气成霜的灶台边,在后来无数个需要快速计算利弊、预判局势的会议室里,这种将复杂问题拆解、抽象、用纯粹逻辑求解的能力,是她赖以生存的氧气。
但现在,她需要克制展示的欲望。
只需维持一个“优秀但仍在合理范围内”的本科生形象。足够出色,能引起注意;又不至于出色到令人警惕或难以接近。
上课铃响前两分钟,程见微忽然站起身,拿起桌上的黑色保温杯,转身往后排走去——教室后门角落立着一台饮水机。
她的脚步平稳均匀,米白色乐福鞋的软底与地面接触的声音几乎被教室里细碎的预习声淹没。经过最后一排时,她的步幅有极细微的调整,慢了半拍。
目光自然地扫过陆忱摊开的笔记本页面。
字迹工整得近乎严苛,每个字母的弧度、笔画间的距离都像用标尺量过。但此刻,笔尖悬在纸面上方约一厘米处,一滴浓黑的墨水正从笔尖渗出,在雪白的纸面上晕开一个越来越深、越来越大的圆点,像一个小小的、正在扩张的黑洞。
那道被卡住的题目,程见微只用了一眼就看清了症结:利用泰勒展开近似计算一个复杂函数在特定点的极限,但他选择的展开点导致余项难以处理,整个推导陷入死循环。
她脚步未停,走到饮水机前,按下按钮。温水注入保温杯,发出平稳的汩汩声。她接满,拧紧杯盖,转身。
回程时,陆忱依然保持着那个凝固的姿势。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盯着那个墨点,右手食指的指节无意识地在木质桌面上敲击,频率快而凌乱,每秒大约三次,透出一丝罕见的、被难题困住的焦躁。
程见微在他旁边的空位旁——两人之间隔着约半臂的礼貌距离——极短暂地停顿了一下。
距离足够近,她能闻到一种很淡的、冷冽的气息。不是香水,更像雪后松林深处空气的味道,混合着洁净棉织物被阳光曝晒后的皂角清香,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薄荷的清新感。
“这里。”她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只是气息的震动,确保只有他能听见,“用拉格朗日余项反推,换到x=1处展开。收敛域更优。”
说完,不等他有任何反应——甚至没有看他是否听见——她已经继续向前走,步调没有丝毫紊乱,仿佛刚才只是路过时,对着空气自言自语了一句。
回到第一排,坐下,将保温杯放回桌角。所有动作流畅自然,无缝衔接,像一段精心编排过却看似随意的日常切片。
讲台上,头发花白的教授掐着点走进教室,放下教案。
程见微抬起头,目光投向黑板,神情专注。教授的讲解在她耳中自动分解为定理陈述、证明逻辑、应用例题三个层级。她不是被动接收,而是在心里同步构建、验证、甚至偶尔会跳出几个更优的证明思路或应用变体。
笔记本上只偶尔落下几行字,字迹工整简洁,只记录关键跳跃和自己瞬间的思考火花。
她一次也没有回头。
但某种感官的雷达却清晰地捕捉到,来自后排那道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比寻常更久一些的几秒钟。
很轻,像羽毛拂过皮肤;但存在感很强,像黑暗中突然亮起的一盏小灯。
第二节课进行到一半,教授在白板上写下一道综合应用题。
题目冗长,糅合了多元函数极值、带约束条件的优化,还暗藏了一个需要数值思维的小陷阱。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笔尖划过草稿纸的沙沙声,像春蚕啃食桑叶。不少学生开始皱眉,咬笔头,或者反复阅读题干。
教授环视鸦雀无声的教室,镜片后的眼睛带着点考验的意味:“有同学有思路吗?”
沉默在蔓延。
程见微看着题目,脑海中几乎同时浮现出三种完整的解法路径。最常规的拉格朗日乘数法,计算稍繁但稳妥;一种巧妙的变量替换能大幅简化;还有一种数值迭代的思路,适合没有漂亮解析解的情形。
她垂下眼睫,盯着笔记本的空白处,没有举手。
前世几十年的宦海沉浮,让她深谙“藏拙”的智慧。过早亮出所有底牌,只会成为众矢之的。尤其是在陆忱这样敏锐的观察对象面前,她需要一个渐进式的、可信的“优秀”人设,而非令人望而生畏的天才光环。
“程见微。”教授的声音忽然点中了她的名字。
她抬起头,表情平静无波:“是。”
“你来试试看?”教授做了个邀请的手势。
“好的。”她站起身,走向讲台。阶梯教室里所有的目光——好奇的、期待的、审视的——瞬间聚焦在她身上。她能感觉到那些视线的重量。
接过教授递来的白板笔,转身面向巨大的白板。
她没有立刻动笔,而是盯着题目又看了三秒。这个停顿恰到好处——足够短,显得她并非早有准备;足够长,让完整的思路在脑海中清晰地演练一遍。
然后,她抬起手臂,笔尖触碰到光滑的白板表面。
她没有选择最常规的第一种解法,而是用了第二种更巧妙的思路。设u=x+y,v=x-y,通过变量替换将原函数转化为关于u和v的更简洁形式。笔尖移动稳定,步骤清晰,逻辑链条环环相扣,像在编织一张精致的逻辑网。
写到第三步时,下面已经有细小的恍然大悟的叹息声:“原来可以这样换元……”
她写得很稳,背脊挺直,肩颈拉出优美而有力的线条。亚麻衬衫的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的小臂皮肤是冷调的白,肌肉线条随着书写微微起伏。握笔的姿势标准得像从书法教程里走出来。
写到第八步,最终答案已经呼之欲出,只剩最后一个二阶偏导数的符号判定。
她停笔,转向教授,声音清晰平稳:“这里需要计算这个二阶偏导数的正负来判断是极大值还是极小值。我可以继续算完。”
教授眼中掠过明显的欣赏,点点头:“可以了,思路非常清晰。请回座。”
程见微放下白板笔,转身走回座位。脚步依旧平稳,仿佛刚才只是在黑板上记了个笔记。
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还黏在她背上。但她没有在意,坐下后便翻开笔记本,继续写自己的东西,仿佛刚才那个被众人瞩目的插曲从未发生。
只是,她的余光,以极其隐蔽和自然的角度,极快地扫了一眼最后一排。
陆忱也在看她。
他的目光没有遮掩,没有躲闪,是一种纯粹的、直接的观察。那双墨黑的眼眸像深不见底的寒潭,里面读不出具体的情绪——没有惊叹,没有钦佩,没有好奇——只有一种全神贯注的“看见”。像是在审视一件突然闯入他视野的、值得分析的新变量。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发生了极其短暂的接触。
大概只有0.5秒,甚至更短。
然后,程见微先移开了目光,重新投向讲台,仿佛只是无意中瞥了眼教室后方。
陆忱也低下了头,视线落回自己的笔记本。
但程见微清晰地注意到——在她转身走回座位的那十几秒里,陆忱那原本在无意识敲击桌面的右手食指,突然完全静止了。
像精确运行的钟表突然停摆。
像躁动的背景音被按下了静音键。
———————————————————————
下课铃在四点五十分准时撕裂教室的寂静。
教授又拖堂了两分钟,详细布置了作业,才终于放行。教室里瞬间被解放的喧嚣填满——收拾书本的哗啦声,讨论作业难度的抱怨声,商量去哪吃晚饭的邀约声。
程见微收拾得不紧不慢。课本、笔记本、钢笔,按固定的顺序放回托特包。拉上拉链,背上肩,站起身。
转身准备离开时,她用余光确认:陆忱还在他的座位上。
他没有在收拾东西,而是低着头,笔尖在纸上快速移动,正在攻克那道之前卡住的题目。侧脸在窗外渐柔的阳光下,显得专注而冷峻。
程见微的脚步没有停顿,随着人流走向门口。
但就在她走到教室中段,即将融入出门的人潮时,身后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咔哒”声。
是钢笔帽被合上的声音。
在嘈杂的背景音里,那声音轻得像一根针落地,但她捕捉到了。
她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甚至没有放慢脚步。
走出教室,右转,走向楼梯口。她的脚步声混在众多学生的脚步声中,难以分辨。下到二楼转角平台时,她忽然停下,侧身假装整理背包的肩带,手指在皮质的带子上缓慢摩挲。
心里默数:一、二、三。
楼梯上方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学生群涌而下那种混乱的踢踏声。是单独的、稳定的、步幅很大的脚步声。每一步的间隔均匀,落地清晰,带着一种独特的、不容忽视的节奏感。
陆忱下来了。
他依然是一个人。那个黑色皮质双肩包随意地单肩挎着,右手插在黑色西裤的口袋里。白色衬衫在走廊略显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干净挺括,领口解开的那颗纽扣旁,喉结的轮廓随着下楼的步伐微微滚动。
他往下走,经过站在转角“整理背包”的程见微身边。
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半米。
程见微低着头,专注地摆弄着背包带,仿佛对周遭毫无察觉。
陆忱的脚步没有因此停顿或加速。
但在与她擦肩而过的那个瞬间,他的目光——很短暂地、却目标明确地——落在了她低垂的侧脸上。
程见微能清晰地感知到那道目光的掠过。不像物理的触碰,更像一种温度的微妙变化,或者气流的轻微扰动。很轻,像羽毛扫过,但存在感极强。那目光里带着审视,不是恶意的打量,更像是某种确认,确认这个刚刚在课堂上展示出不凡数学能力的人,此刻在现实空间里的具体样态。
然后,他就走过去了,脚步未停,很快消失在下一段楼梯的转角,脚步声渐行渐远。
程见微在原地又静止了两秒,才继续往下走。
走出理学院大楼时,夕阳正以最慷慨的姿态泼洒着金光。整条梧桐大道被染成温暖的橘黄色,树叶的阴影被拉得细长,在地上交织成跳动的光斑网。她沿着林荫道往食堂方向走去,步态平稳如常。
但脑海里,却像开启了多线程处理器,同时回放着刚才数个场景的高清片段:
陆忱凝视她解题时,那双深潭般眼睛里的纯粹专注。
他解完题后,合上笔帽那一声果断的“咔哒”。
他经过楼梯转角时,那短暂却目的明确的一瞥。
【第二次非任务性接触完成。】系统的声音在意识深处平静地响起,【方式:公开学术能力展示+极简间接提示。目标反应:全程保持观察者姿态,未表现出排斥或兴趣缺乏;在接收提示后独立完成受阻题目。初步推断:观察者已在其认知系统中建立‘高数学能力者’标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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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化值监测:微弱波动,-0.5%。当前值:14.5%。】
程见微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个极细微的弧度。
不是笑容,只是面部肌肉一次下意识的放松。
“进展比模型预测快0.3个周期。”她在意识中陈述。
【数据支持该判断。】系统回应,【目标对‘高认知能力个体’的关注权重,高于初始参数设定。】
“因为他自身就处于那样的评价体系之中。”程见微踏上一段略有坡度的石板路,思维清晰,“在那种环境里长大,周围每个人都戴着面具,言语充满机锋和算计。只有像数学能力、逻辑思维这种硬核的、难以伪装的东西,才能快速建立初步的、相对可靠的认知坐标。”
她想起前世接触过的那些真正的世家子弟。他们表面上或许平易近人,但骨子里都有一套极其严苛的隐形标尺。
能力、智商、执行力、情绪稳定性……这些都是标尺上清晰的刻度。
庸才是无法真正进入他们的视野的。
陆忱只会更甚。
生长在那样的冰窟里,他必须练就一双能瞬间穿透表象、评估“价值”与“威胁”的眼睛。而学术场上纯粹的逻辑能力,无疑是最直观、最难以作伪的价值指标之一。
所以,她今天看似随意的上台解题,与其说是一次帮助或展示,不如说是一张精心设计的“入场券”。
一张证明她有资格进入他那个冰冷而高标准世界的“入场券”。
证明她不是那些围着他嗡嗡转、只想从他身上汲取光芒或利益的飞蛾。
证明她是一个值得被纳入观察范围、甚至可能具备“对等对话”潜质的独立变量。
走到食堂门口,喧嚣的人声和饭菜香气扑面而来。程见微停下脚步,从托特包侧袋取出手机。
屏幕亮起,一条未读微信来自沈清淮:「二楼,最里面靠窗,占好座了。」
她回复:「到。」
收起手机,走进蒸腾着热气与嘈杂的食堂大厅,穿过拥挤排队的人群,沿着楼梯上到相对安静一些的二楼。
沈清淮果然坐在最靠里那扇大窗边。面前摊开一本厚重的《西方哲学史》,旁边放着一碗几乎没动过的清汤面。看见程见微,她抬起手,食指轻轻点了点对面的空位。
程见微坐下,将背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今天高数课,”沈清淮合上书,推了推鼻梁上那副略显笨重的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如水,“你被叫上台解题了。”
消息在特定的小圈子里,总是传得比风还快。
“嗯。”程见微拿起桌上的简易菜单,目光扫过印刷菜品,“教授随机点的名。”
“我听说,”沈清淮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穿透性的清晰,“经管学院那个叫陆忱的,也在那间教室。”
程见微翻动菜单塑料页的手指,有零点一秒的凝滞。
然后继续:“是吗?没太注意。”
沈清淮看着她,没说话,只是拿起筷子,挑了一根面条,又放下。那枚别在她乌黑长发间的粉色小花饰,在窗外透进来的夕阳光下,泛着一点柔软的微光。
程见微点了一份清炒西兰花和一碗小米粥。等待送餐的间隙,她转向窗外。夕阳正在迅速沉向远方的建筑轮廓线后,天空被晕染成绚烂的橘红、金粉与深紫的渐层,像打翻了的昂贵颜料。
“清淮。”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
“你觉得,”程见微转回头,琥珀色的眼眸在食堂顶灯下显得格外清澈平静,“一个人要怎么做,才能被另一个人……真正地‘看见’?”
沈清淮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这个看似简单的问题里掂量着更深的东西。
然后她说:“不是‘看见’。是‘承认’。”
“区别在哪?”
“‘看见’太容易了。”沈清淮端起已经微凉的汤碗,喝了一小口,“眼睛一睁,世界就在视网膜上成像。但‘承认’……意味着你在对方的认知图景里,被分配了一个位置。一个真实的、有分量的、无法被随意擦除或替代的位置。那需要你本身携带的‘信息量’,足够突破他认知系统的默认过滤阈值。”
程见微静静地看着她。
沈清淮放下碗,用纸巾擦了擦嘴角,镜片后的目光直视程见微:“你希望被谁‘承认’?”
程见微没有回答。
她重新转向窗外,看着天边最后一丝金光被深蓝的夜幕吞没。第一颗星星在遥远的东南方亮起,微弱而坚定。
餐食送来了。她拿起筷子,安静地进食。每一口都咀嚼得很充分,这是前世在无数应酬酒局中保护脆弱的胃养成的习惯,如今已成本能。
吃到一半,她像是忽然想起,从托特包外侧一个隐秘的小袋里,取出一只小巧的白色药盒,打开,倒出一粒复合维生素片,就着温水服下。
沈清淮看着她这一系列流畅而规律的动作,没有询问,只是说:“你活得像一套经过严密验证的算法。”
“不好吗?”
“没有不好。”沈清淮摇头,“只是绝大多数人类,都做不到这样长期、稳定地执行自己设定的‘最优程序’。情绪、惰性、意外……干扰变量太多了。”
程见微淡淡地笑了笑,没再接话。
吃完饭,两人一同下楼。走出食堂门口,混杂着各种食物气息的暖风扑面而来。程见微的目光像扫描仪一样,极快地掠过门口进出的人群和远处露天餐座——没有那个醒目的、独自一人却自带隔离气场的身影。
他大概率不会出现在这种充满无序喧嚣的地方。系统的背景资料显示,他的晚餐通常在校园附近几家安静私密的餐厅解决,或者直接回到那间宽敞冷清的专家公寓,由定期上门的厨师准备好符合他严格营养配比的餐食。
“在找谁?”沈清淮的声音在身边响起,很轻,却精准。
“没有。”程见微收回目光,语气如常,“走吧,回去。”
两人并肩走在被夜色逐渐浸染的校园小径上。路旁的梧桐树叶边缘已开始泛黄,晚风吹过时发出干燥的沙沙声,像秋天提前送来的密语。远处操场的方向,传来隐约的、军训解散的哨声和新生们疲惫的欢呼——另一群人的青春,正以汗水的形式挥洒。
“明天周五,”沈清淮说,“下午没课。你去哪?”
“图书馆。老位置。”
“嗯。”沈清淮点点头,“一样。”
简单的对话后,是再次降临的、却并不尴尬的沉默。一种奇特的、无需言语填充的舒适感在两人之间流动。她们走路的速度、步幅、甚至呼吸的节奏,都莫名地协调。
走到海棠院3号楼下时,天色已彻底暗透。楼门口的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为她们的身影勾上毛茸茸的金边。
程见微停下脚步,仰起头。
深蓝色的天鹅绒般的天幕上,星辰正一颗接一颗地浮现,清冷而遥远。
她在心里,对着那片无垠的夜空,也对着那个此刻不知在何处的少年,无声地说:
陆忱,今天,你“看见”我了。
那么,下一次。
我会让你“承认”我。
10. 入围名单公示
程见微赤脚蜷在宿舍小阳台上的藤椅里,脚踝纤细得像易折的花茎。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动她浅灰色羊绒开衫的下摆,里面白色丝质吊带若隐若现。长发松散地披在肩后,发尾微卷,在灯光下泛着柔软的光泽。
手机贴在耳边,屏幕的光映亮她半张脸。
“微微,吃饭了吗?”李秀云的声音从听筒传来,带着电话信号特有的轻微失真,却依然掩不住那份熟悉的、属于母亲的温度。
程见微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藤椅扶手。那上面有细密的编织纹路,每一道沟壑都真实地硌着指腹。
“吃了。”她的声音放得柔软,像浸了温水,“食堂今天有糖醋排骨,我打了双份。还喝了莲藕汤,您上次说秋天要润肺。”
她说这些话时,脸上带着自然的微笑。嘴角上扬的弧度,眼尾微弯的幅度,都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这是她在过去一个多月里反复练习的肌肉记忆。要足以传达“女儿在分享生活”的亲切感,又不能显得过于甜腻。
前世的她不会这样。
前世的程见微,七十八年的人生里,有四十二年是块捂不热的石头。她对父母的情感隔离像一层厚厚的茧,理性分析他们的爱,计算回报的比例,却从未真正“感受”过。她记得母亲去世时,自己站在病床前,脑海里想的是“临终关怀的心理学效应”;父亲葬礼上,她安静地计算着“失去双亲对老年人心理健康的长期影响”。
直到林霄握着她的手说:“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人可以既理性又柔软?”
那时她五十五岁。
太晚了。
所以这一世,她要重新学习。
“那就好。北城干,得多喝汤水。”李秀云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一丝试探性的小心翼翼,“和室友处得好吗?”
程见微看向阳台玻璃门内。沈清淮正坐在书桌前看书,台灯的光晕笼着她清隽的侧脸,粉色花饰在黑发间若隐若现。
“挺好的。”她说,每个字都浸着真实的温度,“周小雨是川北人,特别热情,总想分我零食。赵玥是体育生,人很直爽。沈清淮……”她停顿了半秒,像在寻找准确的描述词,“她话不多,但很细心。昨晚我熬夜,她给我热了杯牛奶。”
这些全是实话。
只是省略了更多——比如那杯牛奶的温度恰好是55℃,是她潜意识里最喜欢的温热程度;比如沈清淮递牛奶时说的那句“别熬太晚”,语调平静却透着真切的关心。
电话转到程国栋手里:“学习呢?跟得上吗?”
“跟得上。”程见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脚趾蜷起来,抵在冰凉的藤条上,“高数课挺有意思的,教授讲得很清楚。今天课上还被点名解题了,解出来了。”
语气里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属于十八岁女孩的轻快。这是她从周小雨那里学来的语调——那个川北姑娘每次分享开心事时,尾音会微微上扬,像阳光跃上枝头。
她想起前世父亲每次打电话来,总是欲言又止。那时她四十多岁,已经是厅级实职干部,父亲却依然小心翼翼地询问:“最近……累不累?”她总是回答“还好”,两个字就把所有关怀挡在门外。
现在她十八岁,还可以重新开始。
“好,好。”程国栋的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欣慰,那是一个父亲为女儿骄傲时最朴实的表达,“但别太拼,注意休息。身体最重要。”
“知道啦,爸。”程见微轻声说。
通话持续了二十三分钟。她分享了“食堂新开的窗口”“图书馆哪个位置最安静”“军训时教官的口头禅”,甚至抱怨了一句“北城秋天风真大,吹得脸干”——这是赵玥昨天说的,她记下了,此刻用在这里正好。
每一个细节都真实可感,每一句话都生动自然。
挂断电话时,她脸上的笑容像被按了删除键,一点一点淡去。
最后只剩下平静。
她把手机放在膝上,抬头看着夜空。远处操场方向传来隐约的音乐声——应该是某个社团在办迎新晚会,鼓点和欢呼模糊地混在一起,像隔着一层水传来的声音。
她在藤椅上又坐了两分钟。
然后起身,少见懒散地趿拉着拖鞋走回屋内。
她走到书桌前,拉开左边第二个抽屉——里面整齐码放着几本笔记本,最上面那本是黑色硬壳封面,没有任何标记。
她拿出来,翻开。
纸页上是密密麻麻的字迹,是她对陆忱的观察日记。
【9月5日,图书馆,夜】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整个人陷在台灯的光晕里。黑色毛衣的袖口挽到手肘,小臂线条清晰。手指修长,握着笔的姿势很标准,但太用力了——指关节泛白,像要把笔捏碎。
看了他两个多小时。期间他翻页十七次,每次翻页前都会用指尖摩挲纸张边缘,三下,很规律。像一种无意识的仪式。
窗外有什么?他看了九次窗外。第一次看的时候,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第三次到第九次,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呼吸变慢了——我能看见他肩背起伏的频率。
有人在旁边桌子掉了一本书,很响。他整个人绷紧了零点几秒,像受惊的鹿。然后继续写字,但接下来的五分钟里,他写了又划掉三次。
离开的时候经过我身边。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但有一瞬间,他停了一下——大概零点三秒——目光扫过我正在写的字。然后走了。
空气里留下很淡的雪松香。
【9月20日,高数课】
那道题很难,但他应该会做。我看见他眉头蹙起来,不是困惑,是……不耐烦。手指在桌面上敲,一下,两下,三下——像在催促自己。
我上台的时候他在看我。不是看题,是看我解题的步骤。我选了最简洁的那种解法。
下课铃响的时候,他第一个起身离开。但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我的方向。
只有一眼。
【补充】
他的左手腕内侧有一道很浅的疤,两厘米左右,颜色比周围皮肤淡一些。什么时候留下的?怎么留下的?
肩膀的线条总是绷着,即使在放松的时候。像随时准备承受重量。
对甜食有本能的抗拒。食堂发巧克力派那天,他碰都没碰,直接给了旁边的同学。
程见微翻到今天的新页。
笔尖悬停片刻,然后落下:
【9月21日,A座教学楼公告栏前】
傍晚五点半,夕阳是金色的。公告栏前围了七八个人,吵吵嚷嚷的。
他站在人群外围,离得远远的,像隔着一层透明的墙。黑色衬衫,深灰色西裤,外面套了件剪裁合身的黑色羊绒开衫,整个人融在建筑物的阴影里。
名单贴出来了。他走近,在A-07那行字前停下。站得很直,但肩膀微微前倾——那是专注的姿势。
看了多久?大概半分钟。时间不长,但对他来说已经算久的。
看到自己名字时毫无波澜。看到我的名字时,握着书包肩带的手指,有一瞬不易察觉的收紧。
他在想什么?
离开的时候脚步快了一些。不是急切,是……轻快?走出十几米后,他回望了一眼公告栏。
只有一眼。
然后转身,消失在楼角。
写完,她停下笔。
指尖在“A-07”那几个字上轻轻摩挲。纸张的纹理透过笔尖传递到指尖,有种粗糙的真实感。
陆忱。
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舌尖抵住上颚,发出很轻的气音。
然后合上笔记本,锁回抽屉。钥匙转动时发出“咔哒”一声,清脆得像某种宣告。
电脑屏幕亮着,H大学生系统界面显示着选课页面。她的目光落在《心理学导论》那行字上——授课教师:林修远。
【系统,调取林修远详细资料。】
意识中浮现出淡蓝色的文字流:
【林修远,56岁,H大心理系教授,临床心理学方向。美国密歇根大学心理学博士,曾任三家跨国企业心理顾问,发表SSCI论文27篇。专长:人格评估、行为预测、危机干预。】
【补充信息:连续三年担任陆氏集团高管心理测评顾问,与陆明璋有私交。曾为陆忱提供过为期六个月的心理疏导(16岁),目前仍保持不定期联系。】
程见微的指尖在触摸板上滑动。
鼠标指针悬在“选课”按钮上。
她思考了三秒。
第一,林修远是业内真正有分量的学者,不是那种照本宣科的教书匠。前世她读过他的论文,观点犀利,方法论扎实,是她欣赏的那种学者。
第二,陆忱和他有过交集。这意味着在这门课上,她有可能观察到陆忱在“安全环境”下的真实状态——面对曾经的心理医生,一个人会不自觉地放松警惕。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她自己想选。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程见微怔了一下。
是的,她想选。不是完全因为任务,而是因为……她想坐在教室里,听一个真正的心理学家讲课。想重新触摸那些熟悉的术语,想再次沉浸在理论推演的快感里。前世她四十二岁才转向心理学,像迟来的初恋,热烈而深沉。这一世,她可以更早开始。
【系统,陆忱这学期选了什么课?】
【经查询,目标本学期课表中包含《心理学导论》(周二15:00-17:00)。选课时间:9月13日14:27。】
果然。
程见微点击“选课”。
【选课成功。课程时间:每周二15:00-17:00,文理楼203。当前选课人数:87/120】
关掉页面,她靠回椅背。
宿舍里很安静。周小雨戴着耳机追剧,偶尔发出压抑的笑声,像被捂住嘴的鸟儿。赵玥已经睡了,呼吸均匀绵长,带着年轻人才有的深沉。沈清淮还在看书,翻页的声音很轻,像蝴蝶扇动翅膀。
程见微看着窗外深沉的夜色。
然后调出系统界面。
黑化值进度条浮现在意识中:14.5%。
比初始值下降了0.5%。
进度缓慢,但方向明确。
【情感介入度:4.8%】
【系统提示:检测到宿主对目标观察方式改变。数据化记录比例下降27%,主观描述比例上升。是否调整观察策略?】
程见微沉默。
【否。】
【提示:情感介入度超过5%可能影响任务理性判断。】
【我知道。】
她关掉系统。
从抽屉里又拿出一本笔记本——这次是浅灰色的布面,没有锁。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她这学期所有的课表、作业截止日期、重要事项提醒。
在“10月”那一页的空白处,她用很小的字写下一行:
开始在乎,是不是就是开始变软的开始?
然后在这行字下面,又补了一句:
但变软的人,才会被伤害。
笔尖停顿,墨水在纸上晕开一个小小的圆点。
她合上本子。
——————————
同一时间,5号专家公寓808房。
陆忱刚结束晚上的训练。
他穿着黑色运动背心和短裤,汗水顺着肌肉线条往下淌,在冷色调的灯光下泛着水光。刚才完成了一组高强度的力量循环:硬拉、卧推、深蹲,每组八次,共四组。现在他坐在器械上,用白色毛巾擦汗,呼吸已经平复,但心率还在每分钟110次左右——身体还在燃烧。
健身房很大,器材摆放得极其规整。所有杠铃片按重量从小到大排列,像等待检阅的士兵。哑铃架上的每一对都放在指定位置,间距完全相等。地面一尘不染,反射着顶灯的冷光,能照出模糊的人影。
这里不像一个住所,更像一个高级酒店的健身中心——精致,整洁,毫无人气。
H大的专家公寓建在校园最北侧,紧挨着那条划分学府区与繁华商业街的界河。从这面落地窗望出去,一半是校园里沉静的、疏于修剪的林木剪影,另一半则是北城昼夜不息的璀璨灯河。公寓的存在本身就像个隐喻:一脚踏在象牙塔的边缘,另一脚已浸入世俗浮华的光影里。
陆忱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北城夜晚的车流,红色的尾灯连成一条条流动的河,金色的前灯汇成反向的光带。玻璃将喧嚣隔绝,只留下无声的光影变幻。这座城市的夜晚从来不会真正黑暗,总有无数的光在争抢着证明自己的存在,像一场永不停歇的、盛大的展览。
而他站在展览中央,一个安静而昂贵的玻璃匣子里。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浴室。
热水从头顶淋下,雾气蒸腾。他闭着眼,任由水流冲刷过肌肉紧绷的肩膀和后颈。训练能短暂地清空大脑,让那些不断浮现的、嘈杂的思绪暂时安静下来——父亲的邮件,助理的提醒,还有……
程见微。
这个名字今天第三次出现在他脑海里。
第一次是下午在公告栏前。他看见A-07组名单,三个名字并列:陆忱,陈默,程见微。他的视线在那个名字上停留了五秒——比看自己名字的时间还长。
第二次是刚才处理邮件时。组委会发来的小组信息,她的履历很漂亮,但他注意的是那张证件照:黑色长发,浅色瞳孔,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不是刻意摆出的冷淡,是真正的……平静。
第三次就是现在。
水声哗哗,蒸汽氤氲。他在脑海里回放关于她的碎片:
新生挑战赛第一次线上会议。她开摄像头很晚,出现在屏幕里时已经整理好状态:头发束成低马尾,露出干净的额头和脖颈。穿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领口挺括。
她发言不多,但每次开口都切中要害。讨论数据处理方案时,陈默提出用传统回归模型,她安静地听完,然后说:“可以考虑引入随机森林,对高维非线性关系的捕捉更灵活。”语气平稳,像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陆忱当时在屏幕这端挑了挑眉。他原本也打算提出类似建议,但被她抢先了。而且她说得更准确——“高维非线性关系”,这个词选择得很专业。
然后是接下来的几次会议。她总是提前五分钟进会议室,安静地等。发言时语速适中,每个词都清晰。有一次网络卡顿,陈默那边的声音断断续续,她很自然地说:“陈默,你要不先把要点打在聊天框?我们同步看。”
很简单的解决方案,但大多数人在那种情况下只会反复说“听不见”。
再然后,是图书馆。
其实他早就察觉到有人坐在斜后方。不是特意关注,而是他对环境变化太敏感——椅子拉动的声音,书包放下的声音,翻书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图书馆里,这些声音像投入水面的石子,他无法忽略。
他通过面前电脑屏幕的黑色反光,隐约看见她的轮廓:坐得很直,低头写字,头发从肩侧滑下来。偶尔她会停下来,笔尖悬在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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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在思考。那个姿势会保持几秒,然后继续写。
两小时二十七分钟。她离开时他看了眼时间。
经过她桌子时,他的目光很短暂地扫过——她正在合上笔记本,封面是黑色的,没有任何花纹。手指按在封面上,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没有涂任何颜色。
然后是高数课。
她上台解题。陆忱看着她的背影——黑色长发束成低马尾,露出白皙的后颈。白色衬衫扎进牛仔裤里,腰线很细。她拿起粉笔时顿了顿,像是在脑内预演步骤,然后开始写。
她在黑板上写公式时,手腕转动得很稳。粉笔与黑板摩擦发出“嗒嗒”的轻响,节奏均匀。
他知道她能解出这道题。
就像她站在那里,本身就构成一种笃定的存在——不张扬,却带着让人无端信服的力量。
陆忱关掉水龙头,用浴巾擦干身体。镜子被雾气蒙住,他用手抹开一片,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
水珠顺着湿发往下滴,落在锁骨上,顺着胸肌的沟壑滑下去。眼睛很黑,在浴室暖光下依然显得冷。眼神平静,但眉心有一道很浅的、长期蹙眉留下的痕迹——从十六岁开始就有了,那时林修远说这是“防御性表情纹”。
他穿上浴袍,腰带系得很紧,勒出腰线。走进书房时,赤脚踩在地板上,没有声音。
书房很大,一整面墙都是书。经济学、金融学、数学,还有少量哲学和心理学的著作——大多是林修远推荐的。书桌是定制的黑胡桃木,桌面上只有一台笔记本电脑,一个黑色皮质文件夹,和那支深蓝色万宝龙钢笔。钢笔是母亲留下的,笔帽上有一道细微的划痕,他每次握笔时拇指都会无意识地摩挲那里。
他坐下,打开电脑。
邮箱里有十七封新邮件。他快速扫过发件人,先点开父亲助理的邮件——这是惯例,父亲的邮件永远优先级最高。
内容很简短,措辞客气但不容置疑:
「陆先生希望了解您本学期的课程安排与学术规划。另,下周五晚上有一场慈善晚宴,主办方是云氏集团,陆先生建议您出席。详细安排已附。」
附件是一份PDF,列出了晚宴的时间、地点、着装要求,以及一份“建议交流名单”——上面有七八个名字,后面标注着他们的家族背景、企业情况、以及“可接触价值评估”。最后一个是云氏集团董事长的女儿,云晚,23岁,哥伦比亚大学硕士,备注是“可深入接触”。
陆忱看着那份名单,眼神冷了下去。
他回复:「课程安排已发学术顾问。晚宴时间冲突,无法出席。」
发送。
然后点开其他邮件,快速处理。投资顾问的报告,部门经理的请示,学校教务处的通知……大多数只需要简短回复,或者直接转发给相关人士。
他再次点开那封来自“新生学术挑战赛”组委会的邮件。
这封邮件通知A-07组已通过初审,并附上了小组所有成员的基本信息。
他点开已经变灰的附件。
表格有三行。他的目光准确地在第三行停留:
程见微,计算机学院,计算机科学与技术专业
他点开她的详细信息栏。因为已经有过缓存,页面很快加载出来:
籍贯:砚州
高考成绩:全省理科第三
竞赛经历:NOIP省级一等奖,全国青少年信息学奥林匹克竞赛银牌
项目经验:独立完成“基于深度学习的早期阿尔茨海默症影像筛查模型”“城市交通流量预测系统”“多模态情感分析算法”
很漂亮的履历。漂亮得……有点过分。
陆忱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扶手。一下,两下,三下——很慢的节奏,像在模拟思考的脉搏。
他在想,这个人为什么要选这个项目,为什么选择和他们合作。
论坛的招募是陈默发的帖,措辞直接,要求明确。他们确实需要一位计算机系的队友——心理健康预测模型离不开算法实现,这是项目的核心部分。
程见微的站内私信在帖子发布两小时后发来。很短,附了简历和项目链接。这样履历的新生,按理说应该很抢手。论坛里每天都有几十个小组在找计算机系的队友,尤其是那些金融科技、量化交易、人工智能应用的热门课题,更愿意吸纳技术强的成员。
可她选了他们这个。
“城市青年心理健康风险预测模型”,是她综合了三人的学科背景给出的研究主题——题目有价值,但不算光鲜。数据处理涉及隐私伦理,模型解释性要求高,最终成果可能只是一篇论文或一个原型系统,远不如那些能直接变现的“热门”项目有吸引力。
为什么?
陆忱重新看了一遍她的简历。NOIP省级一等奖,全国奥赛银牌,三个独立项目……她完全可以选更有“前途”的队友,或者干脆自己当组长,招募别人。
但她主动联系了他们。
是巧合吗?
一个技术能力突出的计算机系新生,在几十个招募帖里,恰好选择了他们这个方向相对冷门的小组,然后成了他的队友。
陆忱关掉页面。
房间里只剩下空调运行时细微的嗡鸣。窗外的城市灯火透过玻璃,在深色木地板上投下朦胧的光斑。
他想起线上会议时她的样子。说话简洁,重点突出,从不浪费一个字。讨论技术方案时,她提出用集成学习提升模型鲁棒性,给出的理由和数据支持都很扎实。
如果这背后有什么目的——那这目的藏得太深了。
没有多余的接触,没有刻意的表现,甚至没有试图和他建立工作外的联系。
她只是安静地成了这个小组的第三名成员,安静地完成分配的任务,安静地存在于每周的会议日程里。
陆忱靠回椅背,闭上眼睛。
脑海里却浮现出另一些画面:图书馆里她低头写字的侧影,高数课上她经过时留下的那句提示,公告栏前她名字和他并列在一起的白纸黑字……他心跳快了一拍。
很轻微,但他感觉到了。像平静的湖面被一粒小石子打破,荡开的涟漪很小,但确实存在。
不是因为兴奋,也不是因为紧张。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像在漫长的独自行走中,突然看见前方雪地上有另一个人的脚印。
你不知道那人是谁,要去哪里。
但你知道,你不是唯一一个在这条路上的人。
陆忱在窗边站了很久。
直到手机震动,提醒他该服药了——胃药,奥美拉唑,他有多年的慢性胃炎,压力大或饮食不规律时就会发作。
他走到客厅,从药箱里取出药片。药箱是白色的,里面所有药品按类别摆放,标签朝外。他拿出今天的份量,就着温水服下。药很苦,在舌根留下涩味,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服完药,他看了眼手机。
屏幕上有一条新消息,来自陈默:「陆忱,下周二晚上我们约第一次线下小组会议?程见微说她可以。」
陆忱回复:「可以。时间地点?」
「文理楼205,晚上七点半?」
「好。」
发送完,他锁屏。
走回卧室前,他又看了一眼窗外。
夜色深沉,但远处的灯火依然明亮。他想起程见微的眼睛——在线上会议的视频里,那双琥珀色的瞳孔在屏幕光下显得很浅,像透明的蜂蜜。
他在心里想:
程见微。
下周见。
11. 选修课组队
还没到周二晚上的正式小组会议,程见微与陆忱的第一次线下正式见面,提前了一天,发生在周一上午的计算机导论课上。
这门课被列为全校通选,初衷是让非计算机专业的学生对前沿技术建立基本认知,也向本专业学生开放。选课学生构成复杂,经管、人文、理工科学生混杂一堂,动机各异。
陆忱选修这门课的理由很直接。一方面,金融数据分析与计算机技术早已密不可分,他需要理解模型背后的算法逻辑,而非仅仅使用黑箱工具。但内心深处,还有另一个他自己都未必完全承认的原因——当他浏览通选课列表,光标在“计算机导论”上停留时,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程见微是计算机系的,她会不会选这门课?
这个念头像水面的涟漪,出现得很轻,消散得也快。他将其迅速归类为“合理的逻辑推断”——毕竟她是本专业学生,选这门课的可能性确实很大。而他需要评估队友的专业能力,在课堂上观察她,是效率最高的方式。
于是他点了“选课”。
上课时间是周一上午十点,理学院二楼的中型教室,能容纳一百二十人,此刻坐了约八成满。
程见微坐在靠窗第三排。她穿一件米白色亚麻衬衫,布料经过特殊处理,既有自然的褶皱感又保持挺括。下身是深灰色直筒西装裤,裤线锋利,裤脚刚好落在脚踝上方。脚上一双浅灰色麂皮材质的休闲鞋,鞋面柔软,擦得一尘不染。
她面前摊开的不是课本,而是一本《机器学习实战》的英文原版。书页翻到第187页,上面有密密麻麻的批注——不是简单划线,是完整的推导过程和代码优化建议。笔迹工整,逻辑清晰,像印刷体,边缘空白处甚至还有手绘的流程图。
课间休息的铃声刚响,教室里瞬间喧闹起来。
“组队了组队了!谁还没组?”
“我们这还差一个,有会Python的吗?”
“我SQL还行,数据处理没问题……”
第一次小组作业,三人一组,设计一个简单的数据分析程序并撰写报告。学生们开始走动、交谈、互相寻找队友。熟络的聚在一起,不熟的试探性搭话,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紧张感——没人想落单,也没人想和明显拖后腿的人捆绑。
程见微没动。
她继续看书,左手托着下巴,右手食指指尖无意识地在书页边缘轻轻摩挲。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在她侧脸上投下睫毛细密的阴影,鼻梁挺直的线条被光线勾勒得清晰。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幅静物画,与周围的躁动形成鲜明反差。
旁边几个男生几次想过来搭话。她长得好看是公认的——军训时就有不少人私下打听过“计算机系那个高个子女生”。不是那种明艳夺目的美,是清冷干净,带着书卷气的疏离感。加上开学以来几次课堂表现突出,在班里已经小有名气。
但他们最终都犹豫着退却了。
她专注看书的样子,周身散发着一种无形的屏障。“请勿打扰”的气场太强,贸然上前似乎会打破某种静谧的平衡。
直到讲台上的助教敲了敲桌子:“还有3分钟上课!没组队的同学抓紧,上课前把名单交上来!”
声音透过麦克风放大,在教室里回荡。
程见微这才抬起头。
她合上书,动作不紧不慢。目光在教室里平静地扫视——从左到右,从前到后,像扫描仪在读取数据。她在找人,但不是漫无目的。
然后她看见了陆忱。
最后一排,靠墙的角落。他独自坐在那里,面前摊开一台深空灰色的笔记本电脑,外壳没有任何贴纸或装饰,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手速很快,节奏稳定,显然不是在随便打字。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冷白色的,衬得他肤色更显冷白,几乎有种透明的质感。
他穿着简单的黑色衬衫,袖口一丝不苟地挽到手肘,露出的小臂线条清晰有力,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周围的热闹与他完全无关——几个学生在他旁边激烈讨论组队方案,声音很大,但他头也不抬,手指敲击键盘的节奏没有丝毫被打乱。
像一座孤岛。
周围是喧嚣的海,他是岛上唯一寂静的存在。
程见微站起身。
她拿起书和笔记本,穿过正在交谈的人群。脚步很稳,麂皮鞋底与地板接触发出轻微而规律的摩擦声。有认识的男生想跟她打招呼,她只是微微颔首,脚步未停。
走到最后一排时,她在陆忱旁边的空位停下。
椅子拉动的声音——柚木椅腿与地板摩擦,发出短促的“吱呀”声。
陆忱敲击键盘的手指停住了。
不是被打断的停顿,是主动中止。他抬起头。
目光落在程见微脸上。
那一瞬间,程见微看清了他的眼睛——极深的黑色,瞳孔在教室的白炽灯下收缩得很小,虹膜边缘有极细微的、近乎褐色的纹理,像深夜的湖面映着极远处的微光。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平静得像深冬结冰的湖面,连一丝涟漪都没有。
他不是在看“一个人”,更像在看“一个物体”——冷静的,客观的,不带任何主观判断的观察。
这是他们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对视。之前线上会议隔着屏幕,图书馆和高数课也只是远观或匆匆一瞥。此刻,两人之间只隔着一臂的距离,她能清晰看见他睫毛的长度,能闻到他身上极淡的、冷冽的雪松香气,混合着一点干净的皂角味道。
陆忱也在看她。
这是线下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观察这个叫“程见微”的人。之前所有关于她的信息都是碎片化的:线上会议里清晰专业的发言,图书馆里安静的侧影,高数课上利落的解题步骤,公告栏前并列的三个名字。
现在这些碎片拼凑成了一个立体的存在。
她比他印象中还要高一些。坐下时与他视线几乎持平。头发是纯粹的黑色,没有染烫,发质很好,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皮肤很白,是那种冷调的白皙,脸颊上有一颗极淡的小痣,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眼睛是浅琥珀色,瞳孔在光线下显得通透,此刻正平静地回视着他,没有任何闪躲或不安。
她的穿着很简单,但质感很好。衬衫的亚麻纹理清晰,西装裤的剪裁利落,浑身上下没有多余的装饰。整个人透出一种干净、理性、条理分明的气息。
像一件设计精良的工具,每一个细节都服务于功能——这个想法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却莫名让他胸口泛起一丝极其微小的不适感。
工具是冰冷的,但她坐在那里,呼吸着,眼睫眨动着,分明是个活生生的人。
“陆忱,”程见微开口,声音清晰平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他听清,又不会引起周围人过多注意,“你找到组了吗?”
她的语气很自然,像在问“现在几点钟”。没有刻意的热情,没有小心翼翼的试探,就是最直接的询问,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简洁。
陆忱看着她,没说话。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从眼睛到鼻梁,再到嘴唇,最后回到眼睛。整个过程大概两秒,像在快速扫描一个陌生样本,评估其属性与潜在价值。
这不是他第一次被搭讪。从小到大,有太多人用各种方式试图接近他。大多数都带着明确的目的:想通过他认识他父亲,想得到投资机会,想进入那个所谓的“圈子”。他们的眼神里总是藏着算计,语气里总是带着讨好,动作里总是透着小心翼翼。
但程见微不是。
她的眼神太干净了。不是天真,是透明。像一块玻璃,你能一眼看穿后面是什么——此刻后面只有“询问组队情况”这一件事。没有任何隐藏的企图,没有任何额外的情绪。
这种纯粹的“无目的性”,反而让他……难以归类。
也让他心里那丝不适感悄悄扩散开来。她不把他当“陆氏继承人”,甚至不把他当需要特殊对待的“陆忱”,她只是把他当作一个可以合作的“同学”。
这种感觉很陌生。
“没有。”他说。
声音很低,带着一点晨起时的微哑,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经过精确校准的发音。他的心跳在这简单的对话中,不知为何快了半分。
“我也没有。”程见微说,同时把书和笔记本放在桌上,动作轻而稳,“这个作业需要设计数据分析程序。我们‘新生挑战赛’项目正好在做相关的数据处理模块,如果你不介意,我们可以一组——这样效率最高。”
她说得极其直接。
没有“要不要一起”,没有“你觉得怎么样”,甚至没有“我想和你组队”。她直接给出了理由:效率最高。
像一个理性的决策者,在陈述最优解,而不是发出邀请。
陆忱的指尖在笔记本电脑的金属边缘轻轻敲了一下。
很轻的动作,几乎听不见声音,但程见微注意到了——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性小动作,之前在图书馆观察时也记录过。
“为什么?”他问。
问题很简单,但意思很明确: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这种理由?仅仅因为“效率”?
他在期待一个什么样的答案?他自己也不知道。也许是想确认她的动机是否真的如此纯粹,也许是想听到一点不一样的东西——哪怕只是最浅层的社交辞令。
程见微没有立刻回答。她转头看向窗外,阳光正好,梧桐树叶的边缘开始泛出浅浅的金黄,在风里轻轻摇晃。然后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在陆忱脸上,琥珀色的瞳孔在光线下显得很浅。
“三个原因。”她说,语气依旧平静,像在陈述实验设计,“第一,我看过你在高数课上的解题过程,逻辑清晰,效率高。和你合作,可以节约沟通成本。”
她停顿半秒,似乎在组织语言。
“第二,我们项目的数据库模块需要优化,这个作业的框架可以作为测试平台。如果你参与,可以直接衔接,避免重复劳动。”
又停顿半秒。
“第三……”她看着他的眼睛,目光没有任何躲闪,“我不喜欢把时间浪费在无效沟通上。和你组队,至少可以保证这一点——你不会问无关的问题,不会拖沓,不会在细节上纠缠不清。”
她说得很坦诚,甚至有点冷酷——把人际关系简化为效率计算,把合作动机完全功利化。没有一句客套,没有一个多余的词。
但这反而让陆忱的眼神有了一丝极细微的变化。
不是温度变化,是“焦点”的变化。之前他看着她的眼神是散的,像在看背景板上一块无关紧要的色块;现在聚焦了,瞳孔微微收缩,虹膜边缘的纹理更清晰了。
他在“看”她了。
真正地看,不是扫描,是凝视。
而内心深处,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翻涌。她果然是这样的人——理性、直接、目标明确。这应该让他感到安全,因为这样的人最可预测,最不会带来情感负担。可为什么,他竟有一丝隐隐的失落?
“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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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么一个字。没有多余的话,没有追问,没有客套,甚至没有确认分工细节。像在签署一份没有感情的契约。
程见微点点头,像完成了一项协议签署。然后她站起身,目光在前排扫视——很快锁定了一个目标: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男生,正焦急地四处张望,手里捏着笔记本,指尖发白,显然还没找到组,快要绝望了。
她走过去,简单交谈两句——大概只说了十秒钟。然后带着男生走回来。
“这是王哲,计算机系。”她重新坐下,做了个极简的介绍,语速平稳,“这是陆忱,经管学院。”
王哲看起来有些紧张,手指无意识地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眨了眨:“你、你好。我……我编程还行,就是理论可能不太扎实……”
“没关系。”程见微打断他,不是不耐烦,只是陈述事实,“这个作业侧重应用,不考理论。”
她从托特包里拿出那本黑色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从笔袋里取出一支黑色水性笔——笔身没有任何logo,是最简单的那种。
“我们分工。”她边说边在纸上画了个简单的三层架构图,线条干净利落,“王哲,你负责程序框架和用户界面,用PyQt,要求兼容Windows和macOS,界面简洁,不需要花哨特效。”
她说话时语速平稳,条理清晰,每个要求都具体明确:
“陆忱,你负责数据处理模块。我们的项目已经有基础代码,我待会儿发你。重点是增加异常值自动检测和清洗功能,具体要求我写在文档里。”
笔尖在纸上快速移动,写下几个关键点。
“我负责核心算法和最终整合。初步计划用随机森林,如果效果不好再调整。”
她画完图,在旁边标注了负责人和截止时间。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每个字母的间距都几乎相等。
王哲看着那张图,眼睛亮了:“这个结构很清晰!数据流也明确!我明白了,界面这块我肯定没问题!”
陆忱的目光也落在笔记本上。
他看着程见微画的架构图,看着那些干净利落的线条,看着旁边标注的工整字迹。看了大概五秒,像在脑中快速运行这个设计的可行性。
然后他说:“数据处理模块的截止日期可以提前一天。我周三晚上有固定安排。”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提出意见。
不是询问,是陈述。像是在试探这条刚刚建立的合作契约的弹性边界。
程见微抬头看他。
两人的目光再次相遇。
这次的对视比刚才长一些——大概2秒。程见微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片深黑里自己微小的倒影。陆忱也看着她,眼神依旧平静,但多了一丝……评估?
像在衡量她的反应能力,看她是否会因为他的要求而调整计划,是否会表现出犹豫或不悦。
“可以。”程见微说,低头在笔记本上修改日期,动作没有丝毫迟疑,“那就下周三下午五点前交初版,下周五下午五点前定稿,给我留一天整合时间。”
她改得很快,字迹依旧工整,像一台精密仪器在执行程序修正。
陆忱看着她利落的动作,心里的那点失落感悄悄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安心。她果然如她所说,只关注效率和结果。这样很好,这样最简单。
“那今天先这样。”她看了眼腕表——黑色皮质表带,银色表盘,指针指向10点55分,“具体细节和参考资料我整理后发群里。我们线上讨论。”
她拿出手机,动作利落。解锁,打开微信,新建群聊,输入群名“计导大作业-A3组”。然后抬头,目光平静地看向两人:“微信?”
王哲连忙报出号码,语速很快,生怕她记不住似的。
陆忱停顿了一秒,不是犹豫,像是在回忆那串数字——他大概不常用微信,或者不常给人号码。然后他说了十一个数字,语速平稳,像在背诵,每个数字的发音都很清晰。
程见微输入,发送邀请。
几秒后,王哲的手机震动,他连忙通过,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陆忱的手机也震动了——深空灰色,没有手机壳,屏幕亮起时显示一条微信通知,通知栏简洁,只有几个图标。
他拿起手机,解锁,点开。手指在屏幕上轻点两下,动作干脆。
程见微的微信界面显示:陆忱已加入群聊。
然后她看见,群成员列表里,那个默认显示为“陆忱(经管)”的备注,被本人改成了简单的两个字:陆忱。
没有院系,没有班级,没有其他任何信息。
就是名字本身。
她记下了这个细节。
“好了。”她收起手机,放回口袋,“那我们先这样。有问题群里沟通,尽量在晚上十点前。”
王哲点点头,收拾东西回到了自己座位上——脚步轻快,显然松了口气,还忍不住回头又看了一眼那张画着架构图的笔记本页面。
教室里的人已经差不多都坐回了原位。助教在讲台上整理交上来的组队名单,偶尔抬头看一眼还未回到座位上的人,但没有催促。
上课铃响了。
第二节课是讲师讲解数据可视化基础,PPT一页页翻过,光线在教室里明明灭灭。程见微认真听课,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几笔。陆忱也抬头看着投影,手指不再敲键盘,而是握着一支深蓝色的钢笔,在摊开的空白笔记本上偶尔写几个词——不是完整句子,更像是关键词索引。
12. 复盘与谈话
一小时后,下课铃响。
学生们陆续起身离开,教室里重新喧闹起来。程见微不急着走,她把笔记本和笔收好,又检查了一遍手机,确认已经把项目基础代码和文档发到了群里。
@陆忱@王哲资料已发群文件。数据处理模块的详细要求见文档第3-5页。界面设计参考案例在第6页。有问题随时提。
她点击发送。
几乎是同时,陆忱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起看了一眼,没回复,但程见微注意到他的拇指在屏幕上向下滑动,显然是在浏览她刚发的文件。
王哲则很快回复了一个“收到!谢谢!”外加一个可爱的表情包。
程见微没有回复表情包,只回了个“嗯”。
等到人都散得差不多了,陆忱才开始收拾东西。他把钢笔帽仔细旋好,放回笔袋。笔记本电脑合上,装入一个深灰色的皮质电脑包——包的设计极简,没有任何品牌标识。动作很慢,每个步骤都有固定的顺序:先拔掉电源线,缠绕整齐,用魔术贴固定;然后合上电脑,放入专用隔层;最后拉上拉链,检查一遍四个角是否都对齐。
程见微也在收拾。她把笔记本和笔放回托特包,拉上拉链,单肩背起。包不重,但她习惯性地调整了一下肩带位置。
两人几乎同时站起身。
从座位走到教室门口,大概十五步的距离。两人并肩走着,中间隔着半臂的间隙。没有说话,只有脚步声在空荡的教室里回响——她的脚步声轻而规律,麂皮鞋底与地板摩擦发出沙沙声;他的脚步声沉而稳定,皮鞋底叩击地面的声音清晰。
走到门口时,程见微自然地放缓半步,侧身让了一下:“你先。”
这是礼貌,也是观察——她想看他如何应对这种细微的社交情境。
陆忱看了她一眼。
短暂的对视。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大概一秒——从眼睛到嘴唇,然后移开。
不是躲闪,是完成了信息采集后的自然转移。
“谢谢。”他说,声音依旧平淡,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然后他走出教室,左转,消失在走廊尽头,背影挺直,步速均匀。
程见微在门口站了两秒。
然后也走出去,往相反方向——她要去食堂吃个饭。
走出理学院大楼时,阳光正烈。初秋的北城,中午的太阳依然很有分量。她眯了眯眼,从托特包侧袋取出那副茶色墨镜戴上。镜片过滤掉强光,世界变成温和的琥珀色。
脑海里却在自动回放刚才的每一个细节。
陆忱那个“为什么”的问题——不是拒绝,是确认。确认她的动机是否纯粹,确认这次合作是否真的建立在“效率”基础上。
他看着架构图时的专注眼神——那不是随便看看,是真正的理解与评估。他在脑内运行了这个设计,并提出了优化意见。
他主动提出调整截止日期——这是一个测试。测试她是否真的如她所说“效率至上”,是否会因为他的个人安排而妥协计划。也测试她的应变能力和组织能力。
他改群备注的动作——去除所有标签,只保留名字。这是一种自我定位:他首先是“陆忱”,其次才是“经管学院学生”。也可能是一种防御:减少不必要的信息暴露。
【第一次正式对话完成。】系统的声音在意识中响起,语调平静无波,【时长:8分37秒。交流内容:纯事务性,涉及分工、时间、技术细节。目标反应:接受合作邀约,主动提出条件,全程无情绪波动。】
【黑化值波动:-0.3%。当前值:14.2%。】
程见微的嘴角微微扬起。
很浅的弧度,被墨镜遮挡,几乎看不出来。但她自己知道,此刻心里有一丝极淡的、类似“进展顺利”的满足感。
“他开始提条件了。”她在意识中对系统说。
【是的。】系统回应,【从被动接受到主动参与,是信任建立的初步迹象。他愿意在合作框架内表达个人需求,说明他认为这个框架是安全的。】
“不止。”程见微走上连接理学院和食堂的林荫道,梧桐树叶在头顶沙沙作响,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斑驳光影,“他是在测试我的底线——看我是否会接受他的要求,看我是否真的有‘效率至上’的原则,看我是否言行一致。”
如果她刚才拒绝了调整截止日期,或者表现出犹豫,那么陆忱很可能会重新评估这次合作的价值,甚至可能退出。因为他会认为,她所说的“效率”只是借口,背后或许有其他目的。
但他提了,她立刻同意了,并且给出了调整后的完整方案。
这是一个清晰的信号:她确实如她所说,只关注效率和结果,不在意个人情绪或面子。这对陆忱来说,可能比任何热情或讨好都更可信,更安全。
走到宿舍楼下时,程见微拿出手机,点开那个新建的微信群。
群里已经有了几条新消息:
·她建群时的系统提示
·王哲发了个“大家好”的表情包
·陆忱改了备注
·她发的资料和留言
·王哲的“收到”和表情包
·她的“嗯”
陆忱没有再发言。
她锁屏,收起手机走进食堂。
中午食堂人很多,程见微选了离宿舍最近的三食堂,点了清炒西兰花、番茄炒蛋和一小份米饭。菜色清淡,但营养均衡——这是她前世研究老年营养学时养成的习惯,即使重生后年轻的身体不需要那么严格控制,但她还是保留了这些偏好。
她吃得慢,细嚼慢咽。周围坐满了学生,吵吵嚷嚷,分享着刚开学的新鲜事,抱怨着课程的难度,讨论着周末的计划。这种鲜活嘈杂的青春气息,对她来说既熟悉又陌生。前世她的大学生活是什么样子?记忆已经模糊了,只记得那时她也像大多数学生一样,对未来充满迷茫,为考试焦虑,为人际关系烦恼。
而现在,她坐在这里,像一个带着剧本重新登台的演员。她知道故事的走向,知道每个人的命运,知道自己肩负的任务。
这种“先知”的感觉,并没有让她觉得轻松,反而更像一种沉重的责任。
吃完饭,她没有立刻回宿舍。而是绕道去了图书馆后面的小花园。这里种了几棵老槐树,树下有石凳,平时人少,很安静。
她在石凳上坐了十分钟。
什么也没做,只是看着树叶在风里摇晃,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操场上的哨声和口号声。初秋的阳光透过树叶洒在身上,暖洋洋的,带着植物干燥的清香。
这十分钟,是她给自己的“缓冲时间”。从“死”后到现在,她一直处于高度理性的任务执行状态,观察、记录、分析、计划。但人不是机器,即使她的理性再强大,也需要偶尔停下来,让情绪有个喘息的空间。
十分钟后,她起身,拍拍裤子上的灰尘,走回宿舍。
推开门时,只有沈清淮在。
周小雨和赵玥下午有课,还没回来。沈清淮正蜷在椅子上看书,乌黑的长发松松地绾在脑后,用一根简单的木簪固定,耳边散落几缕碎发。她穿着浅灰色的居家服,布料柔软,整个人陷在椅子里,像一只慵懒的猫。
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清隽的眉眼在午后光线里显得格外柔和。
“回来了?”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刚睡醒似的微哑。
“嗯。”程见微把托特包挂在椅背上,换了拖鞋,“你没课?”
“下午没有。”沈清淮合上书——是本哲学原著,封皮是深蓝色的,书名是德文,“上午去听了节艺术史,挺有意思的。”
程见微倒了杯水,在书桌前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书桌,距离不远不近,刚好是舒适的范围。
她犹豫了一下。
不是犹豫要不要说,而是犹豫怎么说。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她对沈清淮已经建立了一种初步的信任。不是那种无话不谈的亲密,而是一种基于互相理解的默契。沈清淮话不多,但观察力敏锐,心思通透,且有一种罕见的、不评判他人的包容感。
“今天上午,”程见微开口,语气平常,像在聊今天的天气,“计算机导论课,组队做小组作业。”
沈清淮“嗯”了一声,表示在听。
“我和陆忱一组了。”程见微说,顿了顿,补充道,“还有一个计算机系的男生,叫王哲。”
沈清淮放下书,转过椅子,面对着她。粉色的花饰在黑发间若隐若现,她推了推鼻梁上那副细边眼镜——程见微注意到,她看书时才戴眼镜,平时不戴。
“陆忱。”沈清淮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没有惊讶,只有淡淡的确认,“那个经管学院的,你们项目组的队友?”
“对。”
“怎么想到和他一组?”沈清淮问,不是探听,只是好奇,“你们那个项目还不够忙吗?”
程见微喝了口水,水温刚好,不烫不凉。
“效率考虑。”她说,这是对陆忱说过的理由,现在对沈清淮也这么说,因为这是事实,“作业要做的数据处理模块,和我们项目的需求高度重合。和他组队,可以直接衔接,省去重新沟通和磨合的时间。”
沈清淮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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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地听着,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等程见微说完,她才轻轻开口,声音像羽毛一样轻:“只是因为这个?”
程见微握着水杯的手紧了紧。
沈清淮太敏锐了。她总能透过表面逻辑,看到更深层的东西。
“也不全是。”程见微承认,语气依然平静,“我想观察他。”
“观察?”沈清淮微微偏头,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有种少女式的天真,但眼神却异常清醒,“观察什么?”
“观察他在小组合作中的状态。”程见微说,这是她能给出的最接近真相的解释,“观察他如何分配任务,如何解决问题,如何与人沟通。这对我们项目的后续协作有参考价值。”
沈清淮看了她几秒,然后轻轻笑了。那个笑很淡,但很真实,像水面漾开的一圈涟漪。
“你总是想得很周全。”她说,语气里听不出是赞赏还是别的什么,“不过……”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不过什么?”程见微问。
“不过有时候,想太多反而会看不清最简单的东西。”沈清淮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比如,也许他只是个不错的合作者,仅此而已。”
程见微沉默。
她知道沈清淮的意思。在沈清淮看来,她或许过度分析了陆忱的每一个行为,赋予了太多意义。但对于程见微来说,这种分析是必要的——因为她知道陆忱的未来,知道他现在平静表面下的暗流,知道那个28岁时会选择从高楼一跃而下的结局。
她不能只把他看作“不错的合作者”。
他是她的任务目标,是她必须拯救的人。
“也许吧。”程见微最后说,没有争论,“但多观察总没有坏处。”
沈清淮点点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她重新拿起书,但没翻开,只是用手指摩挲着封皮,眼神有些放空。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你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程见微记得。那天是开学的第一天,她在宿舍整理东西,沈清淮推门进来,两人简单打了招呼。沈清淮的话很少,但很自然,没有刻意的热情,也没有冷漠的疏离,就像两个原本就应该住在一起的人,平静地开始了共处一室的生活。
“记得。”程见微说。
“那时候我就觉得,”沈清淮轻声说,目光落在窗外,看着远处操场上奔跑的人影,“你身上有种很特别的东西。不是冷漠,是……一种很深的安静。像一口井,表面平静,但不知道下面有多深。”
她转回头,看着程见微,眼神清澈而直接:
“但我觉得,井水也需要流动。一直静止的话,会变成死水。”
程见微怔住了。
沈清淮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她自以为平静的心湖,荡开了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涟漪。
井水需要流动。
死水会腐坏。
她想起前世那个七十八岁的自己,理性了一辈子,隔离了一辈子情感,最后孤零零地死在异乡病床上,身边没有任何亲近的人。她留下了十八箱笔记,记录了她对人性所有的观察和分析,却没有记录下任何一段温暖的关系。
那样的她,是不是就是一口已经变成死水的井?
“我会记住的。”程见微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沈清淮笑了笑,没再说什么,重新低下头看书。午后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整个人看起来温暖而宁静。
程见微也转回书桌前,打开那本黑色笔记本。
但她没有立刻写今天的观察记录。
而是翻到笔记本最前面,那里有几页是空白的,她一直没想好写什么。
现在,她拿起笔,在空白页的第一行写下:
9月24日,午后,与沈清淮交谈。
她说:井水需要流动,否则会变成死水。
写完,她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合上笔记本,没有锁进抽屉,而是放在了书桌最显眼的位置——一抬眼就能看见的地方。
窗外,阳光正好,秋意渐浓。
远处隐约传来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像某种规律的心跳。
程见微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陆忱最后看她那一眼——平静的,评估的,深黑色的眼睛,像深冬结冰的湖面。
然后浮现沈清淮清澈的眼神,和那句轻如羽毛的话。
她在心里想:
陆忱,合作愉快。
沈清淮,谢谢。
13. 第一次线下交流
周二晚上七点二十五分,文理楼205教室。
这是三人小组约定的第一次线下会议。
程见微推开教室门时,里面已经坐着两个人。
陈默坐在靠窗的位置,冷白皮在荧光灯下显得有些苍白,清瘦的轮廓裹在一件宽松的深灰色卫衣里。黑框半框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后那双细长的丹凤眼正专注地盯着笔记本电脑屏幕,屏幕上开着Python环境和几篇打开的心理学论文PDF。他今天没做鲻鱼头的造型,黑色短发柔软地垂在额前,让他看起来比线上会议时更显年轻,甚至有些清冷软萌的书卷气。
听到开门声,陈默抬起头。看到程见微的瞬间,他眼睛明显亮了一下,随即又迅速垂下眼睑,手指无意识地推了推眼镜——这是一个害羞的掩饰动作。
“程同学来了。”他打招呼,声音比线上会议时轻柔一些,带着点少年感的清澈,“我们刚到不久。”
而陆忱——
程见微的目光移向教室中间靠后的位置。
他没有独自坐在角落,而是选择了距离陈默两排座位的地方,同样靠窗,但更靠近教室后门。这既保留了个人空间,又能在讨论时自然加入。黑色衬衫,深灰色西裤,外面搭了一件同色系的薄款羊绒开衫。他正低头看着笔记本电脑屏幕,深空灰色的机身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听到动静,陆忱抬起眼。
他的目光先落在程见微脸上,停留了约一秒,然后移向陈默,最后又回到程见微身上。整个过程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像完成了一次例行扫描。
“坐这里吧。”陈默指了指自己旁边的空位,又指了指陆忱旁边的空位,“或者那边……都行。”
程见微选择了教室中间、略微靠前的位置。这样三个人能形成一个稳定的三角形,交流起来视线自然,距离适中。她把深灰色的托特包放在桌上,取出笔记本电脑。
“我们先过一下上周的进度。”她边说边开机,动作利落,“我带了投影仪的转接线,需要投屏吗?”
“要的,这样方便。”陈默立刻点头,同时关掉几个无关的网页,桌面上露出他正在整理的心理学量表数据库——那是项目数据收集的核心部分。
陆忱没有说话,但程见微注意到他已经把笔记本电脑屏幕转向讲台方向,并调整了座椅角度,做好了观看准备。
她连接投影仪,调试。屏幕亮起,显示出她准备好的文档——“心理健康风险预测模型项目详细进度计划”。
文档用三种颜色标注:蓝色是陈默的数据收集与心理学理论框架,红色是陆忱的数据清洗与分析,绿色是她自己的算法建模。每个模块下列出具体任务、预期输出、截止日期,甚至标注了可能的难点和备选方案。
“哇,这么详细……”陈默凑近屏幕看,镜片后的眼睛眨了眨,“程同学你什么时候做的?”
“周末。”程见微语气平静,“项目已经启动三周,数据收集进入中期,下周开始要过渡到数据清洗和分析阶段。我们需要明确接下来的分工和时间线。”
她讲得很慢,确保每个字都清晰。目光在两人之间自然移动,保持平等的交流姿态。
“陆忱,”她转向他,“数据处理模块,上周你提到已经搭建了基础清洗框架。现在进展如何?”
陆忱抬起头。
教室里日光灯的白光均匀洒落,他的轮廓在这种冷色调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剑眉浓密,眉骨高挺,眼窝微陷。狭长的杏眼是纯黑色的,虹膜在强光下也没有丝毫变浅,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水。鼻梁高挺笔直,唇线分明而略显单薄,下颌线干净利落得近乎锋利。
他的皮肤很白,是那种冷调的、几乎没什么血色的白,这让他的气质显得更加疏离。黑色碎发随意散落在额前,有几缕垂到眼睫上方,随着他抬眼的动作轻轻晃动。
他看着程见微,目光平静得近乎审视。
“基础清洗框架已完成。”他开口,声音比线上会议时更清晰,带着一种独特的、微冷的质感,“支持六种常见心理学量表的格式解析,包括SCL-90、SDS、SAS等。新增了逻辑矛盾检测功能,可以自动识别问卷回答中的不一致项。”
他从背包里取出一个U盘,动作很慢,手指修长而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极其干净。“清洗代码和测试数据集在这里,可以直接运行。”
程见微接过U盘,插入电脑。文件夹结构清晰得像教科书范例:每个文件有详细注释,函数按功能分层,数据清洗流程有完整的流程图说明。
她快速浏览核心代码。风格极度克制,没有多余的变量,没有炫技式的复杂写法,每一行都像经过精密计算后放置在最合适的位置。清洗逻辑严谨得近乎苛刻——比如对“从不、很少、有时、经常、总是”的五级评分,他不仅做了数值映射,还加入了相邻等级间的逻辑一致性检查。
“逻辑矛盾检测的阈值可以调节吗?”她问,目光从屏幕移回陆忱脸上。
陆忱看着她,眼神没有任何波动:“可以。参数可配置,默认是‘相邻等级跳跃超过两级即标记’。但用户可以根据研究需求调整。”他停顿半秒,补充道,“文档第三章有详细说明和不同阈值的效果对比。”
程见微找到文档,第三章果然有详细的参数说明,还附带了不同阈值下标记出的矛盾回答示例——处理得极其专业。
“很完整。”她说。
陆忱没有回应,只是继续看着她,好像在等待下一个问题。那种专注的、准备好应对任何质疑的姿态,让空气里无形中多了一种张力。
陈默在旁边轻轻咳嗽了一声,手指在键盘上无意识地敲了敲,像是被这种严肃的气氛压得有些紧张。
程见微继续推进:“可视化部分,你写了初步的探索性分析模板。这些模板是针对我们现有量表定制的,还是通用的?”
“定制。”陆忱说,声音依然平稳,“每个量表对应一套分析模板。SCL-90用雷达图展示九个因子得分,SDS和SAS用折线图展示随时间变化趋势,还加了与常模的对比参考线。”
“配色方案?”
“Viridis色系,连续渐变色,对色盲友好,也适合学术出版。”陆忱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只是陈述事实,“如果你有期刊投稿的特定要求,可以替换色表文件。”
程见微微微挑眉。连学术出版的配色要求都考虑到了——这已经超出了大多数本科生的思考范畴。
陈默这时插话,声音轻柔但清晰:“陆忱的清洗框架我试用了一下,确实很严谨。不过心理学数据有些特殊,比如有些受试者可能因为疲劳或注意力不集中,会在量表后半部分出现回答模式化。这种系统性偏差,清洗框架能识别吗?”
这是个专业的问题。陈默虽然看起来温和无攻击性,但在心理学专业上确实扎实。
陆忱转向他,目光平静:“可以。我加入了回答时间分析和选项分布均匀性检测。如果某个受试者在后三分之一题项的回答时间显著缩短,或者选项分布出现明显模式,系统会标记建议人工复核。”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这部分算法还需要优化,误报率目前是12%。”
“12%已经很不错了。”陈默认真地说,“我们手工复核的时候,这种疲劳效应也很难100%准确判断。需要我提供一些已标记的样本数据,帮你优化算法吗?”
“可以。”陆忱点头,“周三前给我。”
“好,我今晚整理一下发你。”
两人的对话专业、高效,没有任何多余的客套。程见微在一旁安静听着,心里暗暗评估:陈默的专业能力确实扎实,而且懂得协作;陆忱虽然表面冷淡,但对有价值的建议会认真接受。
这种氛围很好。
“我的算法建模部分,”她接回主导权,把话题拉回正轨,“已经完成了基础特征工程和预建模。目前用逻辑回归和随机森林做了基线模型,AUC在0.72左右,不够理想。我怀疑是特征交互没有捕捉充分,正在尝试引入GBDT做特征交叉,预计周四能出结果。”
她打开自己的代码仓库,投屏到前方。
短暂沉默后,陆忱说:“特征重要性排序里,‘睡眠质量’的权重偏低。”
程见微一怔:“什么?”
她的第一反应是检查自己的特征处理——睡眠质量是SCL-90里的关键因子,理论上应该很重要。
“你用的特征重要性是基于Gini不纯度下降计算的。”陆忱的声音依旧平稳,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但对逻辑回归模型,用系数绝对值或LASSO路径可能更合适。不同方法得出的重要性排序会不同。”
程见微快速调出特征重要性分析代码。确实,她默认用了随机森林的Gini重要性,没有对比其他方法。
她愣住了。
不是因为这个疏漏有多严重——事实上,大多数项目做到这一步已经足够。但陆忱指出了更深层的方法论问题:不同模型、不同重要性评估方法,可能得出不同的结论。
而他显然对机器学习模型的理解非常深入。
“……你说得对。”程见微承认,语气里没有辩解,只有纯粹的认可,“我应该做多种重要性评估的对比,而不是依赖单一方法。谢谢提醒。”
“只是建议。”陆忱说,“不影响当前进度,但后续模型解释性会更强。”
这句话说得很平淡,但程见微听出了一丝别的意味——不是批评,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她也会在方法论上疏忽,确认她不是完美的,确认她愿意接受专业建议。
她忽然意识到,这可能是一种试探。
他在测试她的专业素养,也在测试她的反应。如果她辩解、找借口、或者表现出被冒犯,那可能就意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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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专业性”只是表面功夫。
而她坦然接受建议的态度,似乎让他……满意?
陈默在旁边轻轻笑了,声音温和:“陆忱就是这样,眼里容不得沙子。不过他说得对,模型可解释性对心理学研究特别重要——我们最终不仅要预测,还要理解机制。”
他说话时看向程见微,眼神里带着善意的理解,好像在为陆忱的直白做委婉的解释。那种体贴的姿态,自然而真诚。
陆忱瞥了陈默一眼,没说话,只是抿了抿嘴,把唇线拉成一条平直的线。
程见微注意到了这个小动作。她想起观察记录里写过:陆忱在不悦或需要克制情绪时,会有这个微表情。
为什么?因为陈默替自己解释?还是因为陈默表现出对她的体贴?
她暂时把这个疑问记在心里。
“我会注意,后续的所有分析都会考虑多种方法对比。”程见微语气不变,但眼神里多了一分认真,“谢谢两位的提醒。”
会议继续进行。
他们讨论了数据接口的格式、特征存储的结构、模型评估的指标。陆忱提出的每个问题都切中要害,有时候甚至尖锐得让陈默忍不住倒吸凉气。但程见微发现,只要自己先给出一个合理的方案,陆忱通常不会再深究。
他在测试她的底线——或者说,他在寻找某种确定性。
他要确认她是否真的有能力主导这个项目,是否能在面对质疑时保持冷静,是否能给出有说服力的解决方案。
而程见微,用七十八年积累的专业素养和理性思维,一次又一次地通过了这些测试。
九点十分,所有细节敲定。
“那这周就按这个计划推进。”程见微做最后总结,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下周四同一时间,我们进行数据清洗后的第一次整合分析。有任何问题,随时在群里沟通。”
“好的。”陈默长出一口气,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弯成月牙,“终于理清楚了,我之前还有点担心进度。”
陆忱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会议结束。
程见微开始收拾东西。她拔掉投影仪连接线,整理好文档,把U盘还给陆忱。指尖相触的瞬间,她能感觉到他手指的温度——比常人低一些,像他的人一样,带着一种冷感。
“你的代码写得很好。”她看着他说,语气真诚,“结构清晰,注释完整,数据清洗逻辑很严谨。”
陆忱接过U盘,动作顿了顿。他抬起眼看她,黑色的瞳孔里映出教室顶灯的光点,像夜空里遥远的星。
“你也是。”他说,声音很低。
只有三个字,但程见微听得出,这不是客套。他是真的看过她的代码,真的认可她的水平。
陈默在旁边收拾书包,听到这话忍不住插嘴,语气里带着真诚的钦佩:“你们俩都太厉害了。我感觉自己像个拖后腿的,只能做做数据收集和理论框架……”
程见微转头看他,语气温和但坚定:“陈默,别这么说。心理学理论框架是项目的灵魂,没有你的专业支撑,我们的模型就是无源之水。而且你整理的量表数据库非常规范,给清洗和建模省了太多功夫。”
陈默的眼睛亮了,脸颊微微泛红:“真的吗?我还怕自己做得不够好……”
“真的。”程见微说,同时收拾好自己的背包,“每个人擅长的领域不同,协作的意义就在于此。只要按照计划推进,时间足够。”
三人一起走出教室。
走廊里灯火通明,其他教室也刚下课,学生们陆陆续续走出来,说话声、笑声、脚步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校园夜晚特有的生机。
陈默走在最前面,边走边看手机,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身:“对了程同学,我这周在图书馆发现几篇特别相关的文献,已经发你邮箱了。其中有一篇关于‘社会支持调节效应’的元分析,我觉得可以引入我们的模型做调节变量分析。”
他说这话时眼睛很亮,语气兴奋,像个找到宝藏迫不及待分享的孩子。那种纯粹的学术热情,让人很难不被感染。
“好,我晚上回去看。”程见微点头,“谢谢分享。”
“叫我见微就好。”她补充。
“见微…不客气!”陈默笑起来,清隽的眉眼在走廊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那……我先回宿舍了?我住西区,和你们不顺路。”
“路上小心。”程见微说。
陈默挥挥手,又看了陆忱一眼——陆忱只是微微颔首——然后转身朝西侧楼梯走去,背影很快消失在拐角。
现在走廊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陆忱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背影挺直,黑色开衫的下摆在走动时轻轻晃动。程见微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保持着礼貌的空间。
走到楼梯口时,陆忱忽然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看着程见微。
14. “情感隔离”
走廊的灯光从他背后打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他的眼睛在逆光中显得更黑,像两口深井。
“心理学导论课,”他开口,声音在嘈杂的背景音里依然清晰,“你觉得林教授今天讲的‘情感隔离’概念怎么样?”
程见微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她以为会议结束后,他们之间短暂的“合作关系”就会暂时中止,直到下一次会议或线上沟通。
而且他问的是“情感隔离”——这个术语在今天课上只出现了五分钟,林教授只是简单带过。陆忱却记住了,并且拿来提问。
“很精准的概念。”她说,实话实说,“将情感从认知中分离,作为一种防御机制。常见于高压环境或创伤经历后。”
她顿了顿,补充道:“但长期的情感隔离会导致共情能力下降,人际关系疏离,最终可能反噬自身。”
陆忱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太快,程见微没来得及捕捉。
“嗯。”他说。
然后他转回身,继续往下走。
程见微跟上去。两人并肩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她的轻,他的沉,交织成一种奇异的节奏。
走到一楼大厅时,陆忱忽然又停了下来。
大厅里人来人往,刚下课的学生们说笑着涌向各个出口。几个女生经过时偷偷看了他们一眼,小声议论着什么,然后笑着走开。
陆忱似乎完全没注意到这些。他转过身,这次离得近了一些。程见微能看清他睫毛的长度,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极淡的、冷冽的雪松香气。
“你为什么会选这个项目?”他问,声音很低,几乎要淹没在嘈杂的背景音中。
程见微抬头看他,琥珀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通透而平静。
“两个原因。”她说,“第一,我对心理健康数据分析感兴趣。第二,这个课题需要计算机、心理学、经管三个专业的交叉,能学到很多东西。”
这是她准备好的答案,真实,但不完整。
陆忱看着她,眼神很深,像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实性。
“那你呢?”程见微反问,语气自然,“经管学院的学生,为什么选这个看起来更偏向技术和心理学的课题?”
陆忱沉默了几秒。
他的目光越过她,看向大厅窗外沉沉的夜色,又收回来,重新落在她脸上。
“我想了解人是如何做出决策的。”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金融市场的波动背后是人的行为,人的行为背后是心理机制。贪婪、恐惧、从众、过度自信……如果能把心理因素量化,也许能建立更精准的预测模型。”
他说得很学术,很理性。
但程见微听出了别的——那是一种深层的、近乎偏执的求知欲。他想理解人,想理解人的心理,想理解那些看不见摸不着却驱动一切的情感、动机、防御机制。
也许,他也想理解自己。
想理解为什么母亲会选择离开,想理解父亲为什么永远冰冷,想理解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活着。
“很有意思的角度。”程见微说,这是真话,“我们的项目正好可以探索这个方向。心理学量表中的很多维度——比如焦虑、抑郁、敌对——其实都可以映射到投资决策中的非理性偏差。”
陆忱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这个细微的变化,程见微捕捉到了。她的话触动了他。
“嗯。”他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但眼神里多了一丝……近似认可的东西。
两人一起走出文理楼。
夜晚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初秋特有的凉意。校园路灯在石板路上投下暖黄色的光晕,梧桐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风一吹,叶子沙沙作响。
他们走到岔路口。
左边通往女生宿舍区,右边通往专家公寓和男生宿舍区。
“我走这边。”程见微指了指左边。
陆忱看了她一眼,夜色中他的轮廓被路灯勾勒得有些模糊,但眼睛依然很亮,像黑暗中唯一清晰的存在。
“嗯。”他说,“再见。”
“再见。”
程见微转身走上左边的路。走出几步后,她回头看了一眼。
陆忱还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开的方向。黑色开衫被夜风吹起下摆,整个人像一尊沉默的雕像,融在夜色和灯光的交界处。
然后他也转身,朝右边走去,背影很快消失在树影深处。
程见微继续往前走。
脑海里却在回放刚才的每一个细节:陆忱看代码时的专注眼神,他提出方法论问题时的精准,他对“情感隔离”概念的关注,还有最后那个关于“为什么选这个项目”的对话。
她能感觉到,陆忱在观察她,就像她在观察他一样。
这是一种双向的、无声的试探。
【第一次线下会议完成。】系统的声音在意识中响起,【时长:52分钟。交流内容:技术细节主导,涉及专业概念和个人动机探讨。目标反应:专业、严谨、提出多个测试性问题,对宿主专业能力认可度提高。】
【黑化值波动:-0.5%。当前值:13.8%。】
【情感介入度:5.8%。】
程见微的脚步微微一顿。
黑化值下降了0.5%——这是自任务开始以来单次下降幅度最大的一次。而且是在一次看似普通的项目会议后。
为什么?
她快速复盘:陆忱在会议中表现出了高度的专业投入,和陈默有良性互动,对她提出的方案大部分认可,还在会后主动进行了学术交流……
这些,都可能让他感受到“价值感”和“连接感”,哪怕很微弱。
而情感介入度上升到了5.8%——这个数字让程见微心里警铃微响。太快了,按照这个速度,她很快会面临系统的警告。
但另一方面……
【系统,重新评估任务进度。】她在意识中说,【按照当前下降速率,需要多久能达到10%的安全阈值?】
【重新计算中……】
【基于最新数据:目标黑化值单次下降幅度首次突破0.3%,达到0.5%。若维持此趋势,预估达到安全阈值时间:8-12周。】
8到12周。
也就是2到3个月。
比之前的预估缩短了一点。
程见微的呼吸微微急促了一些。如果她能在三个月内把陆忱的黑化值降到10%以下,那么大一上学期结束前,就能完成第一阶段的目标。
但这也意味着,她必须在更短的时间内,进行更深度的干预。
而更深度的干预,必然带来更高的情感介入风险。
她在心里快速权衡。理性告诉她应该放缓节奏,保持安全距离。但任务目标又要求她加快进度——毕竟,谁知道这0.5%的下降是不是偶然?谁知道下一次会议会不会有反复?
而且,三个月……这个时间点有一种奇异的吸引力。如果能在学期结束前看到明显进展,她就能更有信心地规划后续。
【系统,】她问,【情感介入度达到多少会触发强制警告?】
【阈值:10%。达到10%时,系统将启动一级警告程序,建议宿主进行情感隔离训练。达到15%时,启动二级警告,可能影响任务理性判断。达到20%时……】
【我知道了。】
10%。她还有4.2%的空间。
走到宿舍楼下时,程见微已经做出了决定:加速干预,但同时严格控制情感介入。就像走钢丝,要快,但要稳。
她刷卡进门,楼道里的喧闹扑面而来。各个房间传来音乐声、游戏声、笑闹声,充满了青春特有的躁动。
而她安静地走上楼梯,回到自己的房间。
推开门时,沈清淮正坐在书桌前看书。听到声音,她抬起头,粉色花饰在黑发间轻轻晃动。
“会议结束了?”她轻声问。
“嗯。”程见微放下背包,倒了杯水,“还算顺利。”
沈清淮合上书,转过身看着她。灯光下,她的眉眼清隽而柔和,眼神里带着一种通透的平静。
“你看起来……”她顿了顿,“有点不一样。”
程见微喝了口水,水温刚好:“怎么不一样?”
“说不上来。”沈清淮微微偏头,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有种少女式的天真,“好像……更确定了一些?之前你提起项目时,虽然专业,但总带着点观察者的距离感。今天回来,那种距离感好像变薄了。”
程见微怔了怔。
沈清淮的洞察力,总是精准得让她心惊。
“可能因为今天讨论得很深入。”她说,这不算说谎,“项目进入核心阶段了,大家都更投入。”
沈清淮看着她,眼神清澈而直接:“那个陆忱,他今天怎么样?”
程见微在椅子上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
“很专业。”她说,“也很……锋利。他能一眼看出问题所在,而且说话直接,不留情面。”
“但你好像不介意。”沈清淮说,语气里没有评判,只是观察。
程见微想了想:“因为他说得对。在专业问题上,直接比绕圈子更有效率。而且……”
她停顿了一下。
“而且什么?”沈清淮轻声问。
“而且他其实很严谨。”程见微说,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了一些,“他指出的问题都是真实存在的,不是故意挑刺。他只是……要求很高。”
沈清淮轻轻笑了,那是个很淡但很真的笑容:“所以你其实欣赏这种态度。”
程见微没有否认。
是的,她欣赏。前世在政界几十年,她见过太多人云亦云、不敢质疑权威的人。也见过太多为了面子或人情,对明显问题视而不见的人。
而陆忱,十八岁,已经敢于直接指出问题,而且指得精准、有理有据。
这种品质,在年轻一代中并不多见。
“也许吧。”她最后说。
沈清淮看了她几秒,然后转回身,重新打开书:“那就好。能找到欣赏的合作伙伴,是件难得的事。”
程见微没有接话。她打开电脑,开始整理今天的会议记录。
但脑海里,却反复回放着陆忱最后那个问题:“你为什么会选这个项目?”
以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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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出的答案:“我想了解人是如何做出决策的。”
还有他提到“情感隔离”时的那个眼神——深黑色的瞳孔里,有那么一瞬间,闪过一丝近似共鸣的东西。
她在文档里写下今天的总结,但在最后,她加了一行小小的、私人的备注:
陆忱,或许我们都在用理性构建防御,却又渴望理解那些无法被理性解析的部分。
写完,她保存文档,关掉电脑。
起身去洗漱时,经过沈清淮的书桌,看到她正在看的书——《存在与时间》。深蓝色的封面,德文标题,书页边缘已经有些磨损,显然被反复翻看过很多次。
“这本书,”程见微停下脚步,“好看吗?”
沈清淮抬头,眼神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澈:“很难,但值得。海德格尔说,人是被抛入世界的存在,必须在有限的时间里寻找自己的意义。”
她顿了顿,轻声补充:“也许我们每个人,都在寻找那个‘意义’。有些人通过工作,有些人通过关系,有些人通过信仰。”
程见微站在那儿,沉默了几秒。
“你呢?”她问,“你找到了吗?”
沈清淮轻轻摇头,粉色花饰随之晃动:“还在找。但我觉得,寻找本身可能就是意义的一部分。”
这个回答,简单,却深刻。
程见微点点头:“晚安。”
“晚安。”
回到床上,程见微闭上眼睛。
黑暗中,系统的界面在意识中浮现。黑化值进度条:13.8%。情感介入度:5.8%。
2到3个月。
她必须在这段时间里,把黑化值再降3.8%。
这意味着需要更深入的干预,更多的接触,更强的信任建立。
而情感介入度,必须控制在10%以下。
她在心里默默规划:下周可以借讨论模型的名义,和陆忱约一次单独的工作会议。下下周,也许可以“偶然”提到他可能感兴趣的文献。再下下周……
窗外,夜色深沉。远处传来隐约的钢琴声,这次不是断断续续的摸索,而是一段完整的旋律——肖邦的《夜曲》,弹得有些生涩,但情感充沛。
程见微听着那声音,渐渐睡着了。
梦里,她不再看到那个坠楼的身影。
而是看到一个少年坐在钢琴前,背对着她,手指在琴键上流动。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边。
她想走近,却怎么也走不到。
只能站在原地,听着那旋律,一遍,又一遍。
而在校园另一端的专家公寓里,陆忱也醒着。
他没有弹琴,而是坐在书桌前,看着电脑屏幕。
屏幕上显示着程见微的代码仓库。他已经看了第三遍,每一行代码,每一个注释,都仔细读过。
她的编程风格,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成熟。不是那种炫技式的成熟,而是一种经过深思熟虑、权衡取舍后的简洁和高效。
就像她这个人。
陆忱关掉代码页面,打开另一个窗口——那是他整理的“异常人格特质检测算法”的草稿。这个想法他构思了很久,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实现方法。
但今天看过程见微的代码后,他忽然有了思路。
也许……可以和她讨论。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他自己都怔了一下。
从小到大,他几乎从不主动和人讨论想法。父亲教他的是:想法是商业机密,必须严格保护。童年时唯一愿意听他说话的母亲,早已不在了。
而现在,他想和一个认识不到一个月的人,讨论他私密的、未成形的构思。
为什么?
陆忱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程见微的样子:她专注看代码时的侧脸,她承认疏漏时的坦然,她谈论“情感隔离”时的平静,还有她说“我们的项目正好可以探索这个方向”时,那双琥珀色眼睛里的光。
她像一面镜子,干净,清晰,映照出他理性的一面。
却也像一潭深水,表面平静,底下有他看不透的涌动。
陆忱睁开眼,看向窗外。
夜色深沉,远处校园的灯火星星点点。那首《夜曲》的旋律不知从哪个窗口飘来,断断续续,像某个失眠人的叹息。
他想起母亲。
母亲弹这首曲子时,总是带着一种他当时不懂的哀伤。现在他懂了,那是对生命的无力,对美好的留恋,对不得不离开的不甘。
而他,会不会也走上同样的路?
陆忱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
他重新坐直,打开文档,开始写那个算法的初步设计。
键盘敲击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一声,一声,规律,稳定,像某种对抗黑暗的节奏。
而文档的第一行,他写下:
合作者:程见微(待确认)
写完后,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保存,关闭。
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夜色中沉睡的校园。
心里那个问题,再次浮现,但这次,带着一种奇异的期待:
程见微,你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