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狗过敏症》
1. 第1章
香港会议展览中心,
苏富比春季拍卖会“珍稀乐器与独奏家藏品”专场。
乐以棠坐在第一排的VIP席,她穿着沈肆年亲自挑选的墨绿色丝绒长裙,长发盘起,露出优雅的肩颈线条,线条之上则是张被造物主眷顾的面孔。
台上,拍卖师戴着白手套,对着屏幕介绍着本场的808号拍品。
一把制作于1760年的瓜达尼尼古董大提琴。
瓜达尼尼大提琴的音色强劲、野性,1760年更是帕尔马时期的巅峰之作。
它沉淀了百年的木色,惊人的穿透力,足以让任何大提琴手为之疯狂。
乐以棠不由地坐直了身体。
那是她梦寐以求的琴,甚至可以说是她年少时的梦。
“喜欢?”身侧传来沈肆年温淡的声线。
他并没有抬头看琴,而是在回复手机里的工作消息,屏幕的冷光映在他的金丝边镜片上。
“这是把难得的好琴,很适合独奏会。”乐以棠轻声说道,语气控制得恰到好处。
“那就买下来。”沈肆年放下手机,侧头对着她露出一个标准的挑不出错的微笑,“当作你推掉柏林乐团邀约的补偿。”
他语气十分轻巧,仿佛这把稀有的古董琴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小玩意。
乐以棠内心冷哼,沈肆年总是这样,打一巴掌给个甜枣。
可她脸上却自然地展现着顺从的笑容:“好啊。谢谢肆年哥。”
“起拍价,五百万港币。”
沈肆年举起手中的8号牌。
“五百五十万。”
场内又有人跟了几轮,价格很快攀升到八百五十万,已经接近这把琴预估价格的上限了。
沈肆年有些不耐烦,正准备直接叫个一千万了事。在他看来,在这个圈子里没人会为了把琴不给沈家面子。
“两千万。”
一道懒洋洋却通透的男声,突兀地从大厅后方传来。
直接翻倍,没有任何试探,充满了势在必得的意图。
全场哗然。
所有人都惊愕地回过头看向后方,包括沈肆年和乐以棠。
沈肆年脸色沉了下来。
他讨厌不守规矩的野蛮人。
大厅入口处,站着一个年轻男人。
一身黑色的机能风冲锋衣,拉链敞开,里面是一件随意的白T恤。个子很高,小麦色的皮肤,轮廓硬朗,帅得很是张狂。
在一群衣香鬓影的人中,他格格不入。
他就那么松松垮垮地靠在门框上,手里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只磨损的金属朗声打火机。
他拇指反复地推开又合上金属盖子,发出“咔哒”、“咔哒”的撞击声。
他的目光根本没看台上,而是穿过层层人群,越过近百个后脑勺,钉在第一排的乐以棠脸上。
四目相对。
乐以棠感觉心脏猛地空跳了一拍,血液几乎逆流。
江知野。
六年不见。当年那个跟在她身后捡剩饭吃的瘦弱少年,如今肩膀宽阔,眼神锐利。
但她还是一眼就能认出他。
因为这双眼睛,曾在无数个深夜里染满赤|裸|裸的欲念,死死地盯着她。
像只永远喂不饱的狗,一边卑微地吻着她的脚踝,一边贪婪地描摹着她身上的每一处反应。
“那是谁?”沈肆年压着火气问。
助理擦着冷汗:“沈总,这人有点面生,我..我这就去查。”
沈肆年眼底的火气更大了。
江知野注意道了前排的动静,他晃了晃手上的号码牌。
隔着人群,他对着沈肆年,或者说是对着面色阴沉的乐以棠,扯起嘴角,露出了一个恶劣至极的笑。
“这琴我要了。”他用唇形说了这么一句。
沈肆年读懂了。
就在这无声的对峙中,台上的拍卖师激动落槌:
“两千万第三次!”
“恭喜后方这位六号竞拍者!”
……
拍卖会散场。
外面下起了暴雨。
沈肆年被几个生意伙伴拉住,正在休息室里谈事。
乐以棠借口透气,走到了无人的侧门走廊。
她扶着冰凉的大理石墙壁,轻轻呼出一口气,弯腰去检查脚上的鞋子。
那是一双ChristianLouboutin限量款尖头皮鞋,是沈肆年今早让人送来的。为了追求极致的足弓弧度,鞋楦做得极窄,且皮质生硬。
也没走几步路,她的脚后跟就已经被磨破了一层皮,闹心地疼。
这就像沈肆年给她的宠爱。只管是否光鲜亮丽,也不在乎她疼不疼。
她皱着眉,指尖刚触碰到发红的伤口,身后便笼罩下一片巨大的阴影。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手腕就被一只手攥住,整个人被圈到了墙边。
他倒还算有点良心,用手隔开了墙壁,没让她硬撞上去。
“乐以棠。”他喊她的名字,嗓音比过去低沉了许多。
乐以棠心悬在半空,但还强装镇定,抬眉迎向来人:“江总,恭喜你拍到了琴。不过我不记得你有音乐细胞。”
“我不懂琴,但我懂你。”江知野低头,拿出一张成交确认书,正是那把两千万的大提琴。他将那张单子塞进了她的手心。
“给你的。”
乐以棠蹙眉:“为什么?”
江知野看着她,拍卖会上那股嚣张跋扈的劲儿全没了。他慢慢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她的肩膀上,像只终于找到主人的大狗,委屈得要命:“沈肆年那个伪君子,刚才竞价的时候就在犹豫。他根本就不想给你买。”
“我不一样。”他抓着乐以棠的手,按在自己心脏的位置,那里跳动得剧烈而疯狂:“姐姐,我有钱了。”
“我现在比他有钱,比他年轻,还比他听话。”
乐以棠手心发烫,她想抽回手:“江知野,你是不是有病?忘了我当年是怎么抛弃你的吗?”
“嗯,我之前是有点生气……不对,是非常生气。但你一定是有理由的对不对?”江知野猛地抬头,眼神亮得吓人。
“你疯了。”乐以棠侧身便要走,可刚迈出一步,脚后跟的疼让她眉心微蹙,步子顿了一下。
“别动。”江知野的声音沉了下来,下一刻,他便膝盖一弯,单膝跪在了乐以棠面前。
“你起来。”乐以棠冷声道。
“我让你别动。”江知野一只手强硬地扣住她纤细的小腿,另一只手直接握住了那只红底鞋。他低着头,利落又轻柔地替她脱下那只鞋,然后,像扔垃圾一样随手扔到了几米开外的墙角。
乐以棠的脚悬空,只能被迫扶住他的肩膀保持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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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知野捧着的脚,看着那截雪白脚后跟上磨破的皮肉,眼底不悦。
“沈肆年是瞎子吗?”他咬着牙,“他给你穿这个?”
“这鞋好看。”乐以棠垂下眼,试图抽回脚,“而且这是限量款……”
“限量个屁。”江知野骂了句脏话。
他仰起头,就这样跪在地上的姿态看着她,眼神湿漉漉的,像是心疼坏了。
“姐姐,疼不疼?”
乐以棠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有点难受。
“江知野,你也不嫌脏……”她好看的眉拧起来,不知道是骂他,还是骂自己。
“脏?”江知野笑了。
他抓着乐以棠的手,按在自己的头顶,强迫她像摸狗一样摸着自己的头发,眼神偏执又狂热:“小狗怎么会嫌主人脏?狗只会咬死那个给主人穿小鞋的混蛋。”
乐以棠腹诽,能咬死人的狗是要被抓走人道毁灭的。
但江知野已经站起身,同时将乐以棠打横抱起。
“鞋不要了。”他抱着她往电梯口走,声音恢复了那种混不吝的嚣张:“老子这双腿,比那双破鞋稳多了。”
他刚迈出两步,怀里却传来乐以棠冷静的声线:“你闹够了没有?闹够了就放我下来。”
“闹?”江知野眼底的温度骤降,手臂收紧,“你觉得我是在闹?那鞋把你脚都磨坏了,你还要穿?”
“那是沈肆年送的,所以要穿。”乐以棠直视着他,嗤笑:“毕竟,他养我。”
像冰水,兜头浇向江知野。他冷笑:“那你知道他养了几个女人吗?”
乐以棠也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我不关心。什么都没有穷可怕。江知野,你以前也穷过,你该懂的。”
江知野的下颌线崩得死紧。僵持了几秒,他终于松开了手,将她放了下来。
双脚落地的瞬间,乐以棠就立刻站直了身体。她没有再看江知野,而是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向墙角。
在江知野的注视下,她弯下腰,捡起了那只被他扔掉的红底鞋。
拍了拍上面的灰,她重新穿了进去。
极窄的鞋跟再次卡进磨破的伤口,乐以棠连眉毛都没皱一下。
穿好鞋,她恢复了优雅的姿态,款款回到他面前。
“琴我不能收。”乐以棠看着江知野把单子塞了回去,语气疏离得像是在对一个陌生人说话,“江总以后还是别开这种玩笑了。沈肆年心眼小,我不希望他误会。”
说完,她踩着那双高跟鞋,头也不回地朝休息室走去。
她背后,江知野站在原地,方才脸上狂热又关心的表情顷刻消散。
他面无表情地从口袋里拿出祖母绿戒指,那戒指刚才还在乐以棠左手的食指上戴着,刺眼得很。
乐以棠此时并不好受,那鞋脱下再穿进去,磨损更深,走起路来是真的每步都疼。
撑着拐过了走廊的转角,然而一抬眼,大事不妙。
阴影里,沈肆年低着头,正拿着丝绸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那副金丝眼镜,矜贵俊朗的面孔看不出喜怒。
乐以棠不知道他在那里站了多久,听了多久。
听见高跟鞋停下,沈肆年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看向她,温润的眼神却说着不得了的话。
“我心眼小?”他问。
糟糕,听到得还不少。
2. 第2章
劳斯莱斯幻影行驶在暴雨夜的香港街头。
沈肆年靠在真皮椅背上,闭目养神。
他没有提刚才拍卖会上的闹剧,也没有就走廊里的插曲展开。他只是伸出手,掌心向上,淡淡地放在两人中间的扶手上。
乐以棠立刻识趣地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沈肆年收拢手指,把她如艺术品一般的手握在掌心,轻揉摩挲。
“手怎么这么凉?”沈肆年终于睁开眼,侧头看她,眼神幽暗,“还在想那把琴?”
乐以棠垂下眼睫:“确实有点可惜。”
“一把琴而已。”沈肆年语气里带着一股漫不经心的傲慢:“琴可以再有。但野男人,你要知道避讳。”
他的手指掰过她的脸,拇指擦过她的唇瓣,添了一句:“我不喜欢你身上有脏味。”
他话说的轻巧,但是手上的力道在加大。乐以棠赶紧顺从地蹭了蹭他的掌心,像只听话的猫:“我的眼里,一直都只有肆年哥。”
虽是假话,但只要不断说,在各种场合说,用她那持靓行凶的面孔说,他就会当真的听。
车稳稳停下,酒店门童拉开车门。
乐以棠吸了一口气,刚欠身准备忍着脚跟的剧痛下车。一只修长的手就横了过来,阻止了她的动作。
“别动。”沈肆年目光落在她脚跟处渗出的血迹。
“我能走……”她嗫嚅,非得装这么一句。
“别闹。”沈肆年没有理会周围可能存在的视线,直接弯下腰,将她打横抱了出来。
乐以棠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的胸膛,一副娇羞模样。
沈肆年抱着她大步穿过酒店大堂。
电梯门合上,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沈肆年脸色虽然还冷着,但抱着她的手臂却稳稳当当。
电梯直达顶层总统套房。
进门,270度的云端幕墙横贯视野,在这数百米的高空之上,整个香江的流光溢彩都化作了一片氤氲的背景板。
沈肆年把她放在长沙发上。也不知管家如何知晓的,此刻药箱已经在显眼的位置摆好了。
乐以棠想,有钱是好,每个人都会为你鞠躬尽瘁,尽心操办。
沈肆年脱下西装外套,挽起衬衫袖子,半蹲着,握住她那只受伤的脚。
鞋跟脱离伤口的瞬间,皮肉牵扯,乐以棠疼得缩了一下脚,发出“嘶”的一声。
沈肆年拿着碘伏棉签,为她消毒,他的动作认真,可并不温柔。
他按在她伤口上时,用了很重的力,并且停留很久,直到她喊痛,他才松手。
乐以棠知道,他还不高兴。
她伸出手,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软着嗓子喊了一声:“肆年哥……”
沈肆年没应声,直到把伤口处理干干净净,才抬起头。
他目光深沉地看着她,貌似随意地问道:“既然疼,为什么还把鞋穿回去?”
这是一道陷阱题。
答错了,是要受惩罚的。
但,乐以棠是优等生。
她看着他的眼睛,眼底一片澄澈。
她伸出手,捧着沈肆年的脸颊,声音再自然不过:“因为这双鞋是你送的呀。”
沈肆年眼神微动。
乐以棠继续说道:“你送的,就算痛也要穿着它跟你回家。”
明明很疼,还要维护他送的礼物。
是一只懂事的金丝雀。
她能明确感受到他的阴鸷消减,沈肆收起了他多疑的目光。
“下次别这样了。”沈肆年说。
他起身,双手撑在沙发背上,居高临下地将她圈在怀里。
低下头,他吻上了她的唇,温柔的,像是在安抚。
乐以棠知道,他始终还是喜欢这样高高在上的姿态。
“乖一点,棠棠。”
“只要你听话,你要什么,我都捧到你面前。”
乐以棠乖顺地仰着头,拿自己的唇一点点地去描摹他的,手指穿过他发丝。
“好,我听话。”
她闭上眼,心里却想着:
骗人,瓜达尼尼他就没有拿到。
她真正心爱的东西,他都不会给她。
沈肆年的吻顺着她的唇角下移,细密地落在她的颈侧,这种时候,他向来体贴又有耐心。
放在茶几上的私人手机突然震动起来,频率急促。
沈肆年动作一顿,眉头瞬间皱起。这是他的私人号码,只有少数高层和核心助理知道。
他直起身,瞟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伦敦公司的负责人。这个时间点打进来,必然是那边市场出了紧急状况。
“我要处理点急事。”
沈肆年眼底的旖旎转瞬即冷。
他接起电话,并没有避讳乐以棠,听着那便连珠炮的英文汇报,沈肆年语气冷淡地吩咐了几句,同时替她拢好了微乱的衣襟。
“伦敦那边出了点监管问题,我去书房开个线上会议。”他向她解释:“可能要半小时,也可能更久。你自己先去洗澡,不用等我。”
乐以棠乖巧地点头,低声道:“好,我在卧室等你。”
沈肆年俯身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随后就拿着手机大步流星地走向书房。
随着厚重的实木门合上,偌大的客厅里只剩下乐以棠一人。
她脸上的乖巧瞬间消失,有些疲惫地靠在沙发上,揉了揉眉心。
沈肆年其实很忙,沈家的产业从传统的物流基建、商业地产,到近几年涉足的生物医药和家族信托,许多事宜都需要他处理拍板。这次来香港,他也是为了沈氏旗下医疗板块在港交所的二次上市,在跟投行和监管机构周旋。今天的拍卖会只是顺带的行程,也算是社交的一环。
乐以棠虽然已经为了配合沈肆年,放弃了加入国际大乐团,但作为国内知名交响乐团的大提琴首席,每年的巡演、排练、公演也很占用时间,因此两个人其实见面并不频繁。
大多数时候,只在特定的社交场合、晚宴,或者他兴致来了的深夜才会交汇。
她能从周围人对她的眼神中清晰感受到自己的位置:沈肆年包/养的情人。
他还养了别人吗?她其实并不确定,只是感觉不出他有多偶的偏好,当然或许她因为根本不想感觉。
虽然她是为了沈肆年的资源伏低做小的,但若要和人共用一个男人还是会让她感到恶心。
聚少离多,倒成全了乐以棠的伪装。
她起身走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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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关的落地镜前,伸手去解颈间的钻石项链,放在丝绒托盘里。接着是手镯、耳环……
当她的视线落在自己左手时,她僵住了。
空的。
原本戴在左手食指上的那枚祖母绿戒指,不见了。
那是沈肆年送的东西,弄掉了他一定会变着法子地折腾她。
乐以棠的心瞬间凉了半截。
掉哪了?车上?还是在走廊里?
这戒指是按着她的手寸订做的,怎么会轻易掉了呢?除非……
乐以棠回想起江知野抓着她的手,按在他脑袋上强迫她给他顺毛。
狗男人……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个未保存的号码发来的短信。
乐以棠点开。照片背景昏暗,只有仪表盘发出的幽蓝冷光。
那枚戒指正被套在尾指上,因为尺寸不合,戒指卡在半截,那抹翠绿衬着小麦色的皮肤,格格不入。
紧接着,一条接着短信跳了出来:
【姐姐,你粗心弄掉的戒指,我帮你找到了】
【我在B3层,给你十分钟下来拿】
乐以棠闭了闭眼。
她转头看向书房,厚重的实木门紧闭。
她轻声走近,隐约听见门内传来沈肆年沉稳的英文交谈声。
看来,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
两害相权取其轻,乐以棠迅速做出了决断。
她换上酒店的软底拖鞋,抓起一件长风衣裹住自己,随后拉开房门,无声且迅速地朝电梯走去。
地下车库B3层。
出电梯,乐以棠一眼就找到了目标。
江知野倚在黑色大G的车门边,手里抛着那枚戒指玩。
祖母绿宝石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乐以棠的心跟着走了个抛物线,最后随着那枚戒指又落入他掌心。
她咬着牙,在心里骂娘。
看到乐以棠快步过来,他收起戒指,站直了身体,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
“三分四十秒。”江知野赞扬道,“脱身的速度真快。”
“给我。”乐以棠摊开手掌,冷声道。
“好凶。”江知野高高举起手,对着停车场的灯端详那枚戒指,“看来它真的对你很重要。但戴在食指上好像是单身的意思?怎么?沈肆年包养了你六年也没打算让你转正?”
乐以棠没有理会他的冷嘲热讽:“以前捡垃圾,现在改偷东西了?”
“偷?”江知野嗤笑一声,凑近她的脸,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脸上:“明明是你摸我的时候,自己留下的。”
“怎么,给狗顺毛还要给小费?”乐以棠不想跟他纠缠,“戒指给我,我要回去。”
江知野晃了晃手里的戒指:“你知道我叫你下来,总是图点什么的吧?”
他眼神突然变得深沉,视线落在她的嘴唇上。他指了指自己的嘴唇,直勾勾地盯着她:“亲我一下,戒指归你。我也保证今晚不再骚扰你。”
空气凝固了几秒。乐以棠没有动,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漂亮的眼睛没有温度。
“江知野,你是在报复我吗?”她开口,认真地问,“因为我当年抛下你,所以你现在想要毁掉我的生活,是吗?”
3. 第3章
“报复?”江知野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舌尖顶了顶上颚。
“没有你,我很早就要流落街头了。”他上前一步,将她逼得退无可退,直到她的腰抵上暴雨淋湿的车身。
他低下头,两人的鼻尖几乎相抵,呼吸交缠。
乐以棠看着近在咫尺的男人,有那么一刻,她恍惚间回到了从前。
她记得这双眼睛曾经如何热烈地望过自己,而自己又如何全身心地回应过他。
乐以棠垂眸,强迫自己回到当下。
她眼底闪过一丝烦闷,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要说二十岁后这八年生活教会了她什么,那就是情情爱爱根本不重要。
用一个无关痛痒的吻,换回那枚戒指。这笔买卖,划算。
“行。说话算话。”乐以棠不再犹豫,伸手就抓住江知野冲锋衣的领口,将他拉近。
两人之间那一点距离眼见就要消弭,她甚至能感觉到他逐渐急促的气息。
然而,江知野突然偏过头。
这个吻落空了,她的唇擦着他的脸颊轻轻滑过。
江知野扯开她的手,同时后退了一步。
在乐以棠惊讶的眼神中,他的笑意彻底从脸上消失。
他盯着她,声音哑得厉害:“乐以棠,为了个破戒指你就可以做到这种程度吗?那是不是只要给钱,随便谁让你亲,你都能把嘴巴凑上去?“
乐以棠对他的反复无常同样恼怒:“要求是你提的。我只想拿回我的戒指。”
江知野自嘲地笑了一声:“是,但我没想到你这么‘敬业’。”他重新逼近她,语气酸涩到了极点:“这就是你和沈肆年平时的相处方式吗?只要他给钱,你就能把自己像商品一样摆上货架?”
他的话很刺耳。
可六年前乐以棠已经做了选择,她想清楚了代价,如今便更没有多余解释的必要。
她摆出满不在乎的态度:“各取所需的交易而已,有什么不对?我已经履行了承诺,戒指可以还我了吗?江总。”
江知野怔愣,他气极,反而笑了出来:“你还是这么没有良心。”
就在乐以棠以为他终于要放弃的时候,突然,江知野低下头,张开嘴对着乐以棠的颈侧狠狠咬了下去。
乐以棠吃痛惊叫:“江知野你疯了!”
江知野松开口,看着那个几乎要破皮的牙印和乐以棠失控的表情,眼神里闪烁起病态的满足。
“姐姐,你被我弄脏了呢。”
他笑着从口袋里掏出那枚祖母绿戒指,拉起乐以棠的左手。
缓慢地,将那枚代表着沈肆年所有权的戒指,重新推进了她的指根。
严丝合缝。
乐以棠戒指到手,一刻都不敢多做停留,立刻甩开他。裹紧风衣,转身就向电梯跑去,再也没有回头看一眼。
江知野目送着她的身影消失,像梦中无数次的背影重叠。
电梯楼层数字不断跳动……
乐以棠对着轿厢的镜面迅速整理着仪容。
她有些慌张地检查着自己脖颈处的咬痕,幸好没有破皮,可是……一时半会儿印子也消不下去。
混蛋!乐以棠低咒,指尖揉着那块皮肤,试图将整块搓红,可于事无补。
她此刻只能祈祷沈肆年的会议还没结束……
视线划过左手食指上那枚失而复得的戒指,她用力将戒指往指根又推了推,直到金属彻底将皮肉勒紧。
顶层到了。
乐以棠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做了三次深呼吸,调整了表情。这才放慢脚步,走到房门口。
刷卡进门。
客厅里空无一人,暴雨仍在胡乱地拍打着落地窗。
书房的门依旧紧闭,乐以棠蹑手蹑脚地靠近,里面隐约能听到沈肆年低沉的说话声。
还好,没出来。
乐以棠长长松了口气,但还不到完全放松的时候。她迅速去到主卧浴室,脱下那件沾染了地库潮气与江知野味道的风衣,把它塞进了脏衣篓的最底层。
浴室里,水声大作。
乐以棠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思绪恍惚。
作为乐家大小姐,她确实曾一时兴起帮过江知野。
他是个被烂赌的父亲抛弃的累赘,也是乐家佣人不想认的私生子。当年他还瘦骨嶙峋,穷得叮当响。她看他可怜又倔强,像极了她曾经养过的那只并不名贵、甚至因为太凶而被所有人讨厌的马犬。
那只狗小时候也是这样,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黑脸,呲着牙,像个小怪物。所有人都叫她扔了,说这狗养不熟,是疯狗。只有她觉得,那双眼睛漂亮极了。
于是,她用零花钱替江知野交学费、租房子,给他买衣服、买吃的,默认他成为自己的玩伴。对她而言,最开始这更像是一场富家小姐的游戏。
却没想到,她最崩溃的那两年里,却是这只小狗一直在她身边。
最落魄的时候,他们连暖气费都交不起。江知野就在被窝里紧紧抱着她,用自己的体温去捂热她冰凉的手脚。
他说:“姐姐,等我以后赚了大钱,给你买最大的房子,最好的琴。你最喜欢瓜达尼尼了对不对?”
可很多事情,时间点很重要。
她等不及少年长大。所以他们没有以后。
微红的牙印在雪白的皮肤上异常刺眼,乐以棠拼命用毛巾擦拭着颈侧,可是没用。
乐以棠看着镜子里自己因为恐惧而泛红的眼睛,放下了毛巾。她需要其他的方法。
用比平时快上一倍的速度卸妆、洗澡、护肤,乐以棠穿着真丝睡衣回到卧室,直接掀开被子钻了进去。
她只在沈肆年睡的那一侧留了盏昏黄的床头灯,她不能让沈肆年看她太清,发现异样。
乐以棠习惯睡在远离玻璃窗的那一侧。
沈肆年喜欢高楼,不论在哪座城市,他都喜欢买penthouse,住酒店也一样,最高的楼层,最大的房间。
居高临下,是他习以为常的位置。
乐以棠却没那么喜欢看高空夜景,倒不是恐高,而是有些时刻,她会产生想要坠落的冲动。
因此她尽量远离那些窗户。
做完这一切,乐以棠的神经依旧紧绷。
柔软的被褥包裹住身体,她却毫无睡意。
不知过了多久,卧室的门被推开。
脚步声很轻,陷在地毯里几乎听不见。紧接着,身侧的床垫猛地塌陷下去一块。
带着湿润水汽的冷冽气味笼罩了过来,是沈肆年常用的雪松沐浴露的味道。
干净、清贵。
一只修长有力的手臂从身后伸过来,将她揽进怀里。
乐以棠顺势翻身,朝向他。
“还没睡?”沈肆年的声音就在耳畔,带着淡淡的疲惫。
“睡不着。”乐以棠脸埋在他胸口,声音软糯,“外面的下雨声太大了。而且...你不在。”
灯光昏暗,沈肆年看不清她的表情。
他低笑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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胸腔微微震动,他很受用。
他低下头,寻到她的嘴唇,吻了上去。
一开始只是温柔的安抚,但这对此刻的乐以棠来说不够,远远不够。
她需要一场暴力清洗。
于是她仰起头,近乎急切地、带着几分讨好的意味,主动含住了他的下唇,甚至故意用舌尖去勾他。
沈肆年动作一顿,显然感受到她今晚异样的热情。
黑暗中,那热情仿佛无声地催促,引诱着他深藏的暴戾。
这一吻逐渐变得凶狠而凌乱。
乐以棠闭着眼,在黑暗中承受着他的掠夺。她甚至故意侧过头,将那处被江知野咬过的颈侧,主动送到了沈肆年的齿下。
每当沈肆年的唇齿碾过那处红肿,每一次刺痛传来,乐以棠都在疼痛中感到了一阵扭曲的快意。
这就对了。用力一点,再用力一点,把江知野的痕迹盖过去...
灼热的吻顺着她的下巴滑落,落在她修长的颈侧、起伏的锁骨……
他像是一个耐心的鉴赏家,在她敏感的耳后软肉上流连,细致地描摹着她颈部脆弱的血管。随后,他的手掌握住了她纤细的脖颈,微微用力。
“沈肆年……”她在缺氧的间隙喊他的名字,声音娇媚得像是要滴出水来。
“喜欢这样?”黑暗中,沈肆年察觉到了她不同寻常的兴奋与顺从。
乐以棠艰难地呼吸着,却没有求饶,反而从喉咙里挤出渴求的嘤咛。
借着窗外划过的闪电,他看清了她此刻的模样。
眼尾潮红,眼神迷离,平日里清冷矜贵的娇容此刻染上了浓重的欲念,尤其是那张红肿的嘴唇,极致的艳丽。
“今晚怎么这么乖?”他手指轻轻拨开她粘在脸颊的发丝,语气里带着一丝危险的愉悦:“你也知道自己做错了事,在向我讨饶,是吗?”
她没有回答,只是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他,带着几分畏惧,却握住他的手向下……
温热、柔软、潮湿。
这是一场无声的献祭。
沈肆年平日里被教养和规矩压制的暴戾,在此刻宣泄而出,他将她的双手一同扣住:“既然是讨饶,那就好好受着。”
沈肆年眼底最后的清明彻底被暗火吞噬,他顶开她的膝盖。
“待会儿哭出来,我也不会停。”
云翻雨覆,乐以棠在大脑空白前模糊地想着:
乐以棠,你真是个天生的坏种。
窗外的暴雨未歇。
而室内的这场情事,在乐以棠刻意的迎合与引诱下,格外激烈。
直到后半夜,一切平息。沈肆年抱着她去浴室清理,乐以棠累极,任由他摆弄。
重新躺回床上,他看着怀里已经睡去的女人,目光落在她破皮的唇上。
沈肆年皱了皱眉,他伸出指腹,在那处渗血的伤口上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睡梦中的乐以棠似乎感觉到了疼,眉头微蹙,发出了一声类似呜咽的呢喃。
沈肆年眼底划过一丝幽暗。
他会议中途出来过一次,她不在。
他不会问她离开房间去了哪里,就像他不会去深究她今晚反常的热情。
他将她重新锢在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闻着她身上已经和自己如出一辙的冷杉香气。
他不介意她藏着一点小心思,只要她能一直像今晚这样,识趣、柔软,不惜用身体来讨好他。
她要是不做坏事,又怎么能给他机会,好好惩罚呢?
4. 第4章
次日,雨过天晴。
维多利亚港的海面波光粼粼。
乐以棠醒来时,接近正午,身侧的床铺已经凉透了。
微信置顶是沈肆年留下的信息。
【有早会,先去处理。回程飞机定在下午三点,司机在楼下等你。】
发送时间:7:40
这就是沈肆年。不论在床上折腾到多晚,第二天依然能早早地衣冠楚楚、精力充沛地去工作。
对于每天需要八小时睡眠时常感叹,总裁这种事情,还真是天生高精力人士才能干的活。
乐以棠掀开被子下床,刚触碰到柔软的地毯,大腿内侧便牵扯出一阵酸胀,连带着后腰一同酸乏。这显然是沈肆年恶意的杰作,昨晚他非要掐着她的腰逼她用难以维持且极度羞耻的的迎合姿势,完全敞开。
她扶着床沿缓了一会儿,起身洗漱。
看着镜子里自己红肿未消的唇角,和脖颈上那些斑驳的暧昧痕迹,她眼神冷了冷,用厚厚的遮瑕膏一点点盖住。
遮瑕膏冰凉的触感涂抹在皮肤上,一点点遮住印记。
就像这六年来,沈肆年对她做的那样,粉饰太平。
在所有人眼里,沈肆年完美如神邸。
家世自不用说,容姿出众且天资聪颖,是可遇不可得的别人家的孩子。
沈家是乐家费尽心机想要攀附的高枝。所以小时候,乐母一有机会就会带着乐以棠去沈家做客。乐母会给她穿上最漂亮的小裙子,哪怕那裙子勒得她喘不过气,叫她带上大提琴,让她像个上了发条的八音盒娃娃一样,在沈家宽大高挑的客厅里展示她的音乐天赋。
沈肆年的父亲是沈家上一代的掌权人,典型的皇帝男,私生子女不少,而沈母林婉君作为“正宫”,只有沈肆年这一个独子。乐母眼光毒辣,早早便押宝在了这位“大房嫡出”的太子爷身上。
小时候乐以棠还不懂她妈的这些心思。她甚至本能地排斥沈肆年,或许是因为他看她的眼神,冷静、审视、高高在上,仿佛在看一个物件。因此即使沈肆年看上去如此完美,矜贵得纤尘不染,他总会叫她背后发凉。
直到乐家分崩离析,乐以棠倒感激起她妈的高瞻远瞩。如果不是她妈早早把她送到沈肆年面前,她又如何能让沈肆年另眼相看?
毕竟,哪个想凑上沈肆年的女人,不是金光闪闪且十八般武艺?而她还背了一屁股的债,养她比养别人还是要麻烦许多。
所以她始终认为,她胜在“来得早”。
早到让他还没来得及对这个世界感到厌倦时,她就已经成为了他习惯把玩的那个物件。
从香港回来,沈肆年在滨城只待了一晚,一早便又飞去了北京,听说是去处理一个并购案。
滨城交响乐团,第一排练厅。
上午十点,乐团正在排练肖斯塔科维奇的第五交响曲,一首对大提琴声部要求极高的曲子。
乐以棠坐在大提琴声部的最前方,那是属于首席的位置。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紧身针织衫,勾勒出挺拔薄削的肩背线条,下身是方便活动的宽松练功裤,配了双方便发力的平底鞋。乌黑的长发用乌木簪一丝不苟地在脑后挽成了个低发髻。
她手里握着一把深红色的现代大师琴,音色精准、稳定,是个无可挑剔的工作伙伴。
指挥台上,来自德国的老派指挥家施耐德教授猛地敲击谱架。
乐声戛然而止。
施耐德教授摘下眼镜,脸色阴沉,用带着浓重德式口音的英语大声呵斥:“Cello!Tooloose!Whereisthetension?Ineedtension!”(大提琴!太松散了!张力在哪里?我要的是张力!)
坐在最前排的第一小提琴首席林宇,慢条斯理地放下了琴弓。他今年三十三岁,是国内小提琴界出了名的琴痴,技术精湛。
林宇侧过头,推了推鼻梁上的无框眼镜,隔着空气,目光凉凉地扫过乐以棠:“大提琴声部的切分音总是拖泥带水。”
他用的中文,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排练厅里格外刺耳:“乐首席,如果是心思太杂,或者是昨晚没休息好,不如申请休假。别让全团一百多号人陪着你耗。”
这句话意有所指。全团都知道乐以棠刚从香港陪沈肆年回来。“昨晚没休息好”这几个字的恶意再明显不过。
周围人的表情各异。
乐以棠没有发火,甚至连表情都没有一丝裂痕。她知道在这个清高的首席眼里,她就是个靠金主上位的女人。
只是这种程度的讽刺,对她来说,太轻了。在专业领域,她只解决问题。
她转过身,目光如刀,精准地射向最后一排末席的年轻大提琴手苏晚:“第三小节的附点节奏,你进慢了半拍。”
女生涨红了脸:“对不起,首席,我下次注意……”
“光注意没用。”乐以棠打断她,声音冷静而专业:“去琴房把节拍器打开,从60的速度开始,把这四个小节拆开来练。什么时候能在原速下把颗粒感拉出来,什么时候再回来坐在这个位置上。”
女生脸色惨白,频频点头。
乐以棠并没有就这样结束,她视线扫过整个大提琴声部:“大提琴是整个乐团的和声根基。如果我们底盘不稳,上面的旋律拉得再花哨也是空中楼阁。我的声部,绝不允许出现任何一点‘塌陷’。”
前排的林宇背影微微一僵,这句话既是在训手下,也是在回击他。
处理完内部问题,乐以棠转过身,对着指挥台上的施耐德教授微微颔首,用流利标准的英语回应道:“Sorry,Maestro.Fixed.Weareready.”(抱歉,大师。处理好了,我们准备好了。)
施耐德教授很欣赏这种高效和专业,紧绷的脸色缓和了一些。
他挥起指挥棒,对着全团喊道:“Good.Thefoundationmustbesolid!FromSectionB,DaCapo!”(很好。根基必须稳固!从B段开始,从头再来!)
然而,就在指挥棒即将落下的瞬间,施耐德教授的手势猛地停在了半空,眉头死死地拧紧。
因为排练厅侧门的玻璃窗外,乐团团长正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不顾形象地疯狂挥手示意。见指挥没反应,他甚至不得不推开一条门缝,一脸赔笑地探进半个身子。
“Out!”(出去!)施耐德教授用指挥棒指着门口。
“Professor!Extremelyurgent!”(教授!十万火急!)团长硬着头皮没退出去,反而举起手里的一份蓝色文件夹,声音因为激动而变调:“下个乐季的冠名商签下来了!而且对方把咱们今年6月份‘闭幕音乐会’的缺口也堵上了!”
听到“填补亏空”几个字,连施耐德教授刚要骂出口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虽然沈家一直有捐赠,但沈肆年的钱大多是定向用于“艺术发展”,直白来说就是捧乐以棠。乐团的日常运营和巡演赤字还是会有窟窿。
在这个现实的世界里,没有钱,艺术就是空中楼阁。
施耐德教授冷着脸放下了手臂,默许了这次打断。
团长如蒙大赦,擦着汗跑上指挥台,转身面向所有人:“耽误大家两分钟!咱们乐团刚刚签下了一位极具实力的战略合作伙伴,界限资本!这是家迪拜的私募,资金实力雄厚,这也是他们首次在亚洲地区进行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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赞助!”
“除了赞助新乐季,资方还专门从苏富比拍下了一份‘重礼’给乐团使用!”团长抽出一张高清放大的照片,像展示圣物一样举在半空。
乐以棠原本并未在意,直到她听到苏富比三个字,抬起视线扫过那张照片。
只一眼……1760年的瓜达尼尼。
正是江知野在拍卖会上当着她的面用两千万天价拍走的那一把。
乐以棠定在原地。
此时,四周已经响起议论的声响。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自觉地投向了乐以棠,作为乐团的首席大提琴,这种级别的名琴按照行业惯例理所应当是由首席来使用的。
旁边的副席刘希已经忍不住艳羡道:“乐首席,看来这新资方是懂行的。这把琴给你,咱们团下个乐季的票不用愁了。”
然而此刻,团长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嗓子,视线避开了乐以棠,看向了大提琴声部的最后一排:“不过……资方对这把琴的使用者有特殊要求。”
团长顿了顿,推了推眼镜,斟酌着措辞,试图把话修饰得委婉一些:“资方的意思是,这次赞助的初衷是为了支持那些没有背景光环加持又具有可塑性的新人,所以特别设立了一个‘青年培养计划’。”
这番话像一记记耳光,扇在乐以棠脸上。
乐团里谁不知道,乐首席背后的沈肆年是乐团的名誉理事。
这无异于在质疑乐以棠这位首席的正当性。
乐以棠19岁拿下金钟奖金奖,24岁以全A成绩从纽约朱莉亚学院硕士毕业,25岁在柴可夫斯基大赛上拿下了银奖,但在包括林宇在内的一些人眼里,她能成为滨城交响乐团建团以来最年轻的首席,不是因为她是在盲听考试里以满分碾压众人的天才,而是因为沈肆年。
此话一出,刚才还热闹非凡的排练厅瞬间陷入了微妙的寂静。
方才还在恭喜乐以棠的副席笑容僵在脸上,尴尬地闭上了嘴。
乐团里那些在背后指摘乐以棠是资源咖的人,脸上已经藏不住幸灾乐祸的神色。
团长接着宣布:“所以,这把琴将作为‘青年励志计划’的一部分,指定由咱们的末席苏晚来使用。”
“苏晚!”团长喊道。
刚才还被乐以棠点名批评的苏晚此刻怯懦地站了起来,她脸上写满了迷茫与不可置信。她才二十出头,还带着刚出校园的稚气,穿着简单的白T恤,手里正紧紧攥着自己那把几万块的工厂琴。
“我?”苏晚下意识地看向坐在第一排此刻呆坐在那里的乐以棠,手足无措地摆手:“团长,这……这我不行的。”她的声音甚至因为太紧张而磕磕绊绊:“这么贵重的琴,我技术不够,根本发挥不出它的声音……而且按照规矩,这琴应该是乐首席的……”
“这是资方的要求。苏晚,你就别推辞了。下周五签约仪式,你来试琴。”
团长他也不知道这新资方到底什么心思说要搞青年计划扶持新人,但为了赞助他并不介意。
何况,乐以棠风光了这么久,有人来抢抢风头,对乐团来说未必不是好事。有竞争,说不定沈肆年还能多出几分力。
苏晚更慌了,她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看着乐以棠,眼圈都红了:“乐姐……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
乐以棠僵硬地坐在那里,眉头突突直跳。四周投来的目光如芒在背。
面对这样一个满脸惶恐愧疚的小姑娘,乐以棠连发火的权利都没有,但凡她表现出一丝一毫的生气,那就是欺负新人、心胸狭隘。
乐以棠闭了闭眼,强行压下心头的五味杂成。
再睁开眼时,她脸上已经挂上了无懈可击的笑容。
“拿着吧,苏晚。”
5. 第5章
之后的排练,乐以棠无法投入。
她用尽全力聚焦也只能机械地挥动着琴弓,靠着手臂的肌肉记忆地完成着那些高难度的乐句。
中午十二点半,施耐德教授宣布解散,乐手们三三两两地开始收拾东西。
今日氛围多了几分诡异,大家似乎都刻意压低了声音,视线若有似无地往首席的位置瞟。
乐以棠面无表情,动作利落地旋松琴弓尾部的螺丝,用绒布抹去琴弦上的松香粉末,将大提琴收入琴盒。她只想快点离开这个地方。
然而,拉链刚拉上一半,一道怯生生的身影就挡住了她的去路。
“乐首席……”苏晚站在乐以棠面前。
乐以棠手上的动作一顿,没有抬头:“有事?”
“我真的不想收那把琴的,我也知道我不配……”苏晚咬着下唇,声音急得像是要哭了,引得周围还没走的人纷纷侧目。
谁都知道有戏可看。
“我不认识资方的人,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这样做。”苏晚双手绞在身前:“首席,我好不容易才考进来的,我真的很珍惜这个机会。求求你别因此讨厌我,别让大家排挤我好不好?”
乐以棠皱了皱眉,自己什么时候要排挤她了?
看着眼前的女孩眼泪汪汪、我见犹怜的模样,乐以棠心里涌上一股无力感。
“你想多了。”乐以棠直起身,语气冷淡却挑不出错处:“琴是资方给的,给你你就拿着。团里没人会排挤你,只要你把琴练好。”
“真的吗?”苏晚吸了吸鼻子,马上便换上了如释重负的感激表情,“谢谢乐姐!我就知道乐姐大度,乐姐有那么多好琴,当然不会为了这种身外之物跟我计较。”
还没等乐以棠说话,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横插进来。
“那是,咱们乐首席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哪会在意这一把琴啊。”
林宇背着小提琴盒,慢悠悠地走了过来,拍了拍苏晚的肩膀,眼神却落在乐以棠身上:“苏晚,你不用怕。乐首席背后有沈总这座大靠山,想要什么样的名琴没有?”
说到这,他话锋一转,无框眼镜镜片后闪烁着毫不掩饰的刻薄:“我们可比不了乐首席,既有时间练技术,还有时间‘伺候人’。”
苏晚吓得脸色发白:“林哥,你别这么说乐姐……”
乐以棠她看着林宇那张写满嫉妒和小人得志的脸,突然觉得很可笑。
她把这个笑放到了脸上,优雅地拉好了琴包的拉链,乐以棠背起琴,说道:“林首席既然这么羡慕,我想只要你能豁得出去这张脸,有些资方应该也不会介意你的性别。”
“乐以棠,你无耻!”林宇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指着她的鼻子:“你以为找了金主就能在乐团为所欲为?你这个资源咖早晚会把乐团的名声搞臭!大家表面敬你,背地里谁不恶心你?”
乐以棠看着他的手指,笑了。
她迈步,长腿一步、一步向林宇逼近,泠冽的松木香气与她美得毫无道理的面孔一同袭来,林宇下意识跟着后退。
“我确实是个资源咖。”乐以棠的语气很淡,笑容还挂在脸上:“但你觉得自己为什么还能坐在第一小提琴首席的位置上?”
林宇一愣。
“是因为我即便有特权,也依然尊重专业。”乐以棠盯着他的眼睛,声音轻柔,却让人不寒而栗:“但如果你不想好好拉琴了,音乐学院每年毕业那么多有天赋、肯吃苦、还听话的小提琴手,他们都很需要一个‘青年计划’。你说呢,林首席?”
她特意加重了首席这两个字,林宇的瞳孔猛地收缩,脸色七彩得像开了染坊。
乐以棠满意地拍了拍林宇的肩头,帮他拂去了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轻慢、随意,像是在掸走什么脏东西:
“林宇,别逼我真的做一个仗势欺人的资源咖。”
她说着,也看了苏晚一眼,随即快步走出了排练厅。
走出乐团大楼,滨海城市特有的湿冷寒气扑面而来。
初春的雨刚停,地面还是湿漉漉的。乐以棠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将下巴埋进高领毛衣里,却依然觉得那股潮气顺着领口往里钻。
一辆黑色的迈巴赫早已等候在路边。
司机见她出来,立刻恭敬地拉开后座车门,接过她背上沉重的琴盒,小心翼翼地安置在后备箱。
乐以棠坐进后座,吩咐道:“回御景湾。”
她顺手按下了按钮,黑色的隔音挡板缓缓升起,将后座与驾驶室完全隔绝。
乐以棠拿出手机,屏幕上干干净净,没有沈肆年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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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最终,还是点开了通讯录黑名单。
六年前乐以棠走的时候,就把手机号和微信号都换了,断绝了和过去的一切往来。
但看来,江知野并没有换号。
那天地下车库之后,她就把这个其实早就滚瓜烂熟的手机号拖进了黑名单。
她确实太久没见他,没有意识到如今的江知野,早就不是当年那个贫穷的会跪在她面前哭求的少年了。
如今看来,他根本就是来报复她的。
手机被扔在一边。
乐以棠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撞击着肋骨,那是过速的心跳声,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那种熟悉的、濒死的窒息感来势汹汹,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正死死掐住她的喉咙,一点点挤压掉肺叶里最后的空气。
乐以棠试图按照医生教的深呼吸法来平复心跳。
吸气——呼气——
没用。空气吸进肺里像是变成了棉花,堵得她反而更晕眩了。
她不再徒劳地挣扎,慌乱地去抓身侧的手包。她的手指僵硬得厉害,指尖冰凉发麻,甚至连拉链都拉了三次才勉强拉开。从夹层里摸出一个白色的小药瓶时,瓶身在掌心撞得咔咔作响。她倒出两粒阿普唑仑,仰起头,直接干咽了下去。
粗砺的药片划过干涩收紧的喉管,带来一阵轻微的刺痛。
她仰面靠着椅背,大口大口地喘息着,眼睛睁得大大的,像一条在岸上濒死挣扎的鱼。
她无法承受这种失控。
选择沈肆年或许是情势所迫,可乐以棠自己清楚,她需要沈肆年亲手为她打造的这个“玻璃罩子”。
沈肆年会让一切都在既定的轨道里精准运行,是他替她恢复了家破人亡后带来的混乱。
虽然这里是真空的,让人偶尔窒息,没有自由,充满了交易的味道。
但这里同样充满了绝对的秩序。
现在,江知野疯狂到想要砸碎这层玻璃。
迈巴赫平稳地驶入御景湾的地下车库。
药效上来,那种强制性的镇静感让她的眼皮变得沉重。
在黑暗中,乐以棠无比清晰地听到了……
那层保护了她六年的玻璃罩子上,传来了一声清脆的、碎裂的声响。
6. 第6章
乐以棠还在没成为大人的时候,就意识到大人很喜欢伪装。
大人会在孩子面前扮演正直,彰显权威,制定所谓正确的秩序,却在背地里藏着很多小秘密。
比如她爸,被她发现在外面有女人,后来更是亲眼撞见,不止一个。
所以乐以棠决定有样学样,为自己也制造一个秘密。
乐以棠第一次见到江知野,是17岁那年夏天,一个闷热的午后。
她妈又在和她爸吵架,声音大得她在二楼都能听见,于是跑到别墅后花园的树荫下躲清静。
蝉鸣噪得惊人,正好能盖过争吵。
透过繁茂的绣球花丛,她看到后门开了一条缝。
平日里那个总是板着脸、最讲究规矩体面的女管家吴妈,正一脸慌张地站在那里,对面是一个身形消瘦少年,黑色的T恤洗得褪了颜色,展现出粗糙、陈旧的灰黑。
他好看的面孔因为消瘦而显得骨骼感极重,背脊挺得笔直,但拳头死死地攥着衣角。他的手臂上还有几道青紫的瘀痕。
乐以棠嗅到了秘密的味道,悄无声息地靠近,躲在角落窥伺。
“妈……我要交高中的学费。”少年开口,声音处于变声期,有些沙哑,透着一股难以启齿的窘迫,“那个男人把家里的钱都输光了,如果不交钱,我就上不了市一中。”
“嘘!你小点声!”吴妈吓得脸色煞白,紧张地回头看了一眼主楼,“我不是让你别来找我吗?要是让太太和小姐看见了,会影响我的工作!”
吴妈手忙脚乱地从围裙兜里掏出一把零碎的钞票,甚至没数,胡乱地塞进少年怀里。
“拿着!赶紧走!我和你们江家早就没有关系了!以后别再来找我!”
有几张钞票落到了地上,停在他那双刷得发白的旧球鞋旁。
少年僵了几秒,弯下了那原本挺得笔直的脊背。他的膝盖屈向地面,修长的手一张张地捡起地上的钱,死死地攥进手心里,用力大到纸张在他掌中被揉成了团块。
乐以棠清晰地看到,少年的脸涨得通红,眼中燃起灼烧的愤恨。
他嘴唇抿得死死的,忍着眼眶里的红,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挤出一句沙哑的“谢谢”,转身跑进了烈日下的阴影里,没有回头。
可怜又倔强,像只被弃养的流浪小狗。
乐以棠站在花丛后,觉得有趣极了,据她所知吴妈只有一个女儿。
也是,如果让她妈知道吴妈有个烂赌的前夫,还说不定会跑到自己家来闹事,大概率就不会用她了。
原来看上去那么真诚、那么老实的吴妈也有秘密。
巧的是,乐以棠也在市一中。
九月开学。市一中的大礼堂里,闷热得像个蒸笼。
乐以棠坐在高三特长生班的前排,听着校长冗长的致辞,困得想睡觉。
直到——
“下面,有请高一新生代表,全市中考状元江知野同学上台发言。”
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乐以棠漫不经心地抬起头,想看看今年的书呆子长什么样。
一个少年走上了讲台。
他穿着市一中那套宽大的蓝白校服,少年的肩膀单薄,却已经有了宽阔平直的骨架,硬是将那件毫无设计松松垮垮的校服,撑出了样子。他站在麦克风前,修长白皙的手指扶住黑色的麦克风杆,调高了一截。
乐以棠原本懒散的目光聚焦了。
江知野。知识的知,野草的野。
少年开始念稿子,处于变声期的嗓音有些沙哑,没什么感情,冷冰冰的。
但这并不妨碍台下的女生们开始窃窃私语,讨论这个新生状元长得很帅很带感。
乐以棠笑了。
吴妈不想要的儿子,还是只聪明小狗呢。
从那天起,乐以棠课后就多了一个消遣,观察江知野。
比如在食堂。
市一食堂有两层,乐以棠会坐在二层食堂的栏杆边,俯瞰一楼。她总能在熙攘的人群中精准找到江知野。他永远只打两个最便宜的素菜配米饭,吃得很快,像是为了完成生存任务。
有一次,几个男生故意撞翻了他的餐盘,汤汁洒在他的校服上,周围全是嘲笑声。乐以棠以为他会爆发,但他没有。他甚至没有看那些嘲笑的人一眼,只是蹲下来,拿出纸巾,一点一点、面无表情地将身上和地上的狼藉擦干净。然后捡起那个还能吃的馒头,面无表情地走了。
乐以棠离得太远看不清他擦地时候的表情,但她想,他一定忍耐得很辛苦。
放学的时候,乐以棠也有时能看见他。
市一中的放学时分,校门口停满了家长的车,将本来就不宽的道路堵得水泄不通。家长们个个都盼望着着自家的宝贝。
在这个时间点,江知野的孤独显得格外刺眼。他总是独自一人走出校门,背着那个旧书包,低着头,步伐很快,像是一道灰色的影子,沉默地穿梭在车流的缝隙里。他会穿过马路,去坐两条街外的公交车。在该被捧在手心里的年纪,他显然是没有人接的。
深秋,一场暴雨毫无征兆地席卷了滨城。校门口的交通彻底瘫痪了,鸣笛声、雨声交织成一片躁郁的网。乐以棠也被困在了交通堵塞中,她透过满是水雾的车窗往外看。
江知野依然没有人接。他也等不到任何人来送伞。
所以,他冲进了雨里。他把书包护在怀里,用那件单薄的校服外套蒙住头,一头扎进了灰色的雨幕中。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全身,勾勒出少年消瘦的脊背线条。他在雨中奔跑的速度很快,步伐很大,积水溅起泥点落在他的裤脚上,但他毫不在意。
孤独、狼狈,却又在野蛮生长着。
或许是这样的生命力,让乐以棠突然觉得,只是这样远远地看着,似乎已经不够了。
观察游戏在而后的一个深秋傍晚迎来了转折。
那时候乐以棠正在备战艺考。比起人多吵闹的新琴房,她更喜欢去学校后面那栋旧艺体楼练琴,更空旷、安静。那天她练得有些晚了,天色擦黑。乐以棠背着大提琴,准备穿过器材室后面的小路离开学校。
就在她路过器材室生锈的铁门时,听到了一阵沉闷的□□撞击声,夹杂着几句恶毒的辱骂。
乐以棠停下脚步,微微蹙眉。那里是学校监控的死角,这种时候,这种地方,无非就是那些无聊的男生在搞霸凌。
她原本不想管闲事,正准备绕开走。却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像是困兽发出的低吼:“滚开!”
乐以棠的脚步顿住了,是江知野。
鬼使神差,她转过身,透过铁丝网的缝隙看去。
江知野被几个穿着校队训练服的男生堵在墙角,言语间乐以棠听出似乎是因为江知野拒绝帮这几个不学无术的同学作弊,可能还有他那种谁也不服的眼神让人不爽。
“你敢叫老子滚开?你是什么东西?”
“还年级第一?听说是个连爹都没有的野种?”
为首的高个子一脚踹翻了江知野的书包,试卷散落一地,被踩上了脏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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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
江知野低着头,就在乐以棠以为他又要一次忍下来的时候。
江知野忽然抬起头,对着那个高个子男生掷地有声道:“捡起来。”
“你说什么?”
“我让你把试卷捡起来。”
江知野突然爆发了,像一头疯了的狼崽子,猛地冲上去,一头撞在那个高个子的肚子上。他没有技巧,全是不要命的打法。他死死咬住对方的手臂,哪怕拳头雨点般落在背上、脸上,他都不肯松口。
但他毕竟只有一个人,很快,他被几个人按在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
嘴角破了,校服被撕烂,那个高个子举起一块砖头,骂骂咧咧地要往他手上砸……
这一刻,乐以棠入局了。
“住手”两个字脱口而出。
几个男生动作一顿,不耐烦地回头:“谁啊!少管闲……”话音未落,看到从阴影里走出来的乐以棠,领头的高个子脸色瞬间变了。
“乐……乐学姐?”
在市一中没人不认识乐以棠,不止因为她是参加学校的各种演出,代表学校参加比赛,是校长的掌心明珠,也因为她妈是家委会主席。
“吵死了。你们不知道这里回声很大吗?我在隔壁练琴,全听见了。”
“学姐,误会,我们就是……就是跟他闹着玩……”
“闹着玩?”乐以棠轻笑一声,目光扫过江知野嘴角的血迹,“拿砖头闹着玩?”
乐以棠语气平静:“我记得体育特长生的‘高水平运动员’单招资格里,有一条硬性规定。高中三年,档案里不能有任何‘记过’以上的处分。”
“听说校长最近很看重‘校风建设’。要是让他知道,你们几个在学校里搞霸凌……我再去求我妈要一个严肃处理,你们……”
普通打架可能写个检讨就过了,但如果乐以棠拉着家委会主席告到校长那里要求严肃处理校园霸凌,学校为了平事一定会杀鸡儆猴。他们谁也不想就为了非要欺负个穷学生,拿个处分甚至开除。
因此乐以棠话还没说完,对面的男生说道:“别!乐学姐我们这就走!”
刚才还凶神恶煞的几个男生,此刻抓起书包就打算跑。
”喂。”乐以棠叫住他们。
“乐学姐您说。”
乐以棠指了指还在地上的江知野:“以后,不准动他。”
他们看了眼地上的江知野一眼,有些不解,但还是纷纷应声,麻溜地跑了。
看吧,权力、金钱、名誉都是比暴力更好用的东西。
空荡荡的器材室后,只剩下乐以棠和江知野。
少年狼狈地趴在地上,浑身尘土,嘴角流了血。他大口喘息着,却在看到乐以棠走近的那一刻,下意识地想要把散落在地上的试卷拢起来。
乐以棠在他面前蹲下,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纸巾,递到他面前。
“擦擦。”
江知野警惕地盯着她,没有接,眼神凶狠:“不用你管。”
“脾气还挺大。”乐以棠也不生气,她单手托腮,饶有兴致地近距离地看他。
落在她手里了呢,漂亮的……
“小狗。”她突然叫了一声。
江知野愣住了,羞愤瞬间涌上脸颊:“你叫谁?”
“叫你啊。”乐以棠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恶作剧得逞的快意:“我注意你很久了,江知野。”
在江知野惊讶的目光中,她说:
“我知道你的秘密。”
7. 第7章
阿普唑仑的药效像是强制切断了电源,让乐以棠在汽车后座上昏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人已经躺在了御景湾主卧那张宽大的定制软床上。
四百平的顶层公寓,中央空调将温度精准地控制在24度,空气里弥漫着沈肆年惯用的混合了杜松味的雪松香氛。
乐以棠费力地睁开眼,入目是天花板上的嵌入式线性灯带,冷硬的几何线条,没有多余的装饰。这里的一切都透露着极致的秩序与洁净,没有灰尘,也多少人气。
乐以棠撑着身子坐起来,感觉脑袋昏沉沉的,像蒙了一层雾,那是服用抗焦虑药物后的副作用。
她现在很少吃药了,但还是习惯备着。
她低头看了一眼,身上还穿着那件黑色的高领针织衫,勒得她有些透不过气。
乐以棠掀开被子下床,趿着拖鞋,打开卧室的门走了出去。
大平层的客厅空间极为开阔,光滑的深色大理石地面无缝延伸至巨大的落地窗前,一张超长的定制Minotti灰色沙发占据着空间的中心。
“乐小姐,您醒了。”王姨听见动静,从保姆间走了出来,去中岛台给乐以棠倒了一杯温水,“刚才司机把您背上来的时候,看您脸色不太好。喝口水润润吧。”
“谢谢王姨。”乐以棠接过水杯,喝了一大口,干涩的喉管得到些许缓解:“几点了?”
“九点了。您睡得熟,就没叫您。晚餐一直温着,是您喜欢的清淡口味,还有燕窝。”王姨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询问:“您怕是一天没怎么吃东西,虽然晚了点,要不多少吃两口?”
乐以棠平日很喜欢王姨做的饭。
王姨能做出她妈妈的味道,是沈肆年特地让王姨学的。
乐以棠也为此而喜欢了沈肆年一些。
乐以棠声音放柔了一些,把杯子递还给她:“不用了,我没胃口。”
王姨并没有再劝,只是接过杯子:“好。那我熬点海鲜粥在灶上给您温着,您要是半夜觉得饿了,随时有热的。”
说完,她微微欠身,便拿着杯子退回了自己的区域,不再打扰。
偌大的空间再次陷入寂静。
她走到客厅一侧的墙壁前,抬手点亮了那块嵌入式的黑色智能触控面板。修长的手指精准地选中了一个文件。
下一秒,沉重、暴躁、鼓点密集失控的重金属音乐通过全屋的顶级音响系统,瞬间炸裂开来。
巨大的声浪席卷了整个四百多平的空间。
金属乐狠狠地撞击着地面和墙面,极致的歇斯底里的喧嚣。
乐以棠在喧嚣中平静地步入主卧浴室,她迫不及待地脱掉了那件严丝合缝的高领衫,扔进脏衣篓里。
镜面周围亮起柔光,照映下她看上去依然有些疲惫。或许是睡觉时蹭的,粉底有些斑驳。
乐以棠本想洗个澡,可实在提不起劲,连抬起手臂卸妆的力气都没有。
算了。
乐以棠随手从衣柜里抽出一条墨绿色的真丝吊带长裙套在身上。
这是沈肆年喜欢的款式,极细的肩带挂在肩头,布料如流水般贴合身体。
她一开始并不喜欢这种风格,时间久了却也习惯了。
乐以棠走到主卧套间的迷你吧台,接了一杯冰水。
她没开大灯,就这样握着冰冷的水杯,走向了巨大的落地窗前。
她坐下,落地窗外,滨城的万家灯火在脚下闪烁,宏大宛如深渊。
她大口喝水,试图压下脑子里的昏沉。
嗡……嗡……
放在茶几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是“乔妖精”。
乔星晚,乐以棠最好的闺蜜,也是娱乐圈里那种“看着脸熟但叫不出名字”的恶毒女配专业户。
乐以棠当时跟着沈肆年去纽约后,就进了朱莉亚音乐学院读研究生,而念声乐系的乔星晚就住她对门。沈肆年正式接手集团没多久,一个月也回不来几次。乐以棠因为家庭变故和陌生环境的压力得患上了焦虑和抑郁,是乔星晚用一顿顿自制黑暗料理敲开了她的门,才让她不至于真的去求死。
后来,这位声乐系的高材生嫌歌剧太累太难出头,就回国闯荡娱乐圈。凭着那张极具攻击性的美艳脸蛋和极佳的运气,在“恶毒女配”的赛道上一骑绝尘,日子过得很是滋润。
乐以棠顿了两秒,放下水杯。解锁手机先关掉了音乐。
轰鸣的金属乐瞬间停止,极致喧嚣后是巨大的静默。
药效让她的大脑反应有些迟缓,她抬手理了理头发,才接通电话。
“喂”字还没说出口,电话那头乔星晚暴躁的嗓音就炸了出来:“你们团那个新资方是不是脑子被驴踢了?!”
“我刚下戏刷个小红书就刷到圈内消息了!两千万的瓜达尼尼给一个末席?顶级古董琴,新人怎么驾驭得了啊?这资方是不是瞎啊?还有那个末席是什么来头?”
乐以棠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脑袋昏昏沉沉:“没什么背景。”
“没背景?那为什么要把琴给末席用?”乔星晚在那头把桌子拍得震天响:“这不是摆明了羞辱你这个首席吗?沈肆年呢?你和他去香港的拍卖会不就是为了这把琴吗?被人截胡了?”
“估价八百多万的琴,人家出了两千万。”乐以棠无奈。
“什么来头?这么能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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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
乐以棠看着窗外虚焦的霓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吐出三个字:
“江知野。”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就传来乔星晚不可置信的尖叫:
“你前男友?那个当年学费都交不起、穷得叮当响的前男友?”
“嗯。”
“我去……”乔星晚问,“他哪里来的都钱,抢银行了?还是被富婆包养了?”
“我不知道……”
“沈肆年呢,他知道这事儿吗?”
“我不知道……”
乔星晚察觉到了什么似的,语气沉了下来:“宝宝,你声音不对。是不是不舒服?”
“没事。刚吃了两粒阿普唑仑,有点困。”
“怎么吃阿普挫仑?还吃了两粒?”乔星晚的声音一下子急了,“乐以棠,那是处方药!医生让你一次只吃半粒!”
“之前手抖一下没控制好,我下次注意。”乐以棠从善如流道。
“你的焦虑症已经很久没有发作了!”乔星晚在那头磨牙嚯嚯:“江知野肯定觉得当年是你嫌贫爱富抛弃了他,所以明知道你喜欢那把琴,才特意抢了去砸你脸。”
“他最开始是说要把琴给我,是我不要的。”乐以棠更正道。
“得了吧。沈肆年亲眼看见他拍走的,你怎么要?他要真想给你,一开始就不会抬价了。”乔星晚愤愤不平起来,“这个狗男人!白眼狼!他有什么资格羞辱你?要不是你怕他因为没钱辍学,自己省吃俭用的暗中资助了他三年,他江知野能有今天?”
“星晚,他不知道这事,也不需要知道。”乐以棠打断了她,语气平静得诡异,“而且,这笔账不能这么算。刚出事的两年,也是他陪在我身边的。我抛弃他是事实。付出了真心被辜负,他想报复也很正常。”
乔星晚在那头气得语塞:“那你打算怎么办?要不找沈肆年?”
“找他?”乐以棠嘴角扯出一抹嘲弄的弧度:“你知道的,他的任何帮助,都有价格。”
她抬起手腕,眼神迷离,仿佛能看到那里曾留下过的被捆绑的红痕。
她声音变得沙哑:“这一次,我又要出卖什么呢?”
电话那头,乔星晚沉默,却依然觉得惋惜:“那……你在乐团就这么忍了?”
“我不知道……”乐以棠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疲惫的阴影:“只是有点奇怪,明明路是自己选的路,怎么还有点难过呢。”
“棠棠,你当时真的有的选吗?”乔星晚长叹道,“分手你也有遗憾的。”
遗憾吗?或许吧,但谁的人生没点遗憾呢,凭什么她就可以不一样。
8. 第8章
滨城四月的雨水,阴冷又绵密,很不爽利。
车准时停在了乐团大楼门口。乐团正值演出季,周末就有公演,因此每天都有排练。按照惯例,上午十点是雷打不动的全团合排,下午则是分声部排练。
乐以棠迟迟没有下车,她的状态很糟糕。
她有点后悔昨天冲动地服药,那两粒药的“宿醉效应”在今晨达到了顶峰。她的大脑像被塞满了吸饱水的湿棉花,沉重、迟钝。视线里的景物隔着一层雾气,需要极度用力才能聚焦。
她试着握了握拳,指关节有种滞涩感,她的这种状态不适合拉琴。
但她不能逃,她不喜欢做逃兵。
排练厅里,各种乐器试音、调音的嘈杂声混在一起,在乐以棠这个焦虑症患者的耳朵里,都被剥去了音乐的皮囊,只剩下原始、刺耳的物理震动,像钢针扎在她神经上,搅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乐以棠蹙走到首席的位置,放下琴盒。
“乐首席,早啊。”副席和她打招呼。
乐以棠停顿了几秒,才扯起微笑回了句“早”。
调音、落座、翻谱。
像是已经刻在身体里的程序,她在混沌中机械地完成了所有流程,甚至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对的音。
没给她留一丝喘息的时间,施耐德教授已经大步流星地走上指挥台。
没有寒暄,他手中的指挥棒狠狠敲击谱架。
“Movement4!Shostakovich!Tempo!”(第四乐章!肖斯塔科维奇!跟上速度!)
指挥棒扬起,落下的瞬间,声浪炸开。
指挥台上,教授的手臂疯狂挥舞。这一段是《肖斯塔科维奇第五交响曲》的高潮,节奏飞快。
乐以棠的大脑此刻像台过热死机的电脑,视线里的指挥棒拖出了重影,她完全凭本能在拉琴。
她甚至听不清周围的声音,耳膜里全是自己血液奔流的轰鸣声。
快一点……再快一点……
她的手指在指板上飞快跳动,依旧精准无误。
直到,施耐德教授猛地收紧双臂,做了一个极其有力的收束手势。
这是一个全休止符,所有的声音应该在这一瞬间戛然而止,留下极具张力的空白。
就在全团瞬间死寂的那一秒。
一声尖锐、突兀的摩擦声从首席的位置上传了出来。
是乐以棠。
她没能及时收住力,琴弓不受控制地在琴弦上多滑行了半寸。
此刻她僵在座位上,那声杂音仿佛还在空气里回荡,凌迟着她的耳膜。
施耐德教授的脸瞬间黑了。一百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看了过来,震惊、疑惑、看好戏。
“ChiefYue?”施耐德教授严厉的声音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和失望:“Areyousleepwalking?”(你在梦游吗?)
乐以棠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她不愿抬头去看教授的眼睛,只是死死盯着手中那根背叛了她的琴弓,没有为自己找理由,她说:“Sorry.Mymistake.”(抱歉,是我的失误。)
施耐德没有再责备:“DaCapo.Onemoretime.”(从头再来一次。)
好不容易熬到中场休息。乐以棠冷汗已经湿透,幸好穿着的黑色衣服并不显眼。
“以棠啊,喝口水。”团长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杯温水,脸上的笑容十分关切,“教授的脾气你别在意。我看你怎么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太累了?”
乐以棠接过水,却没有喝:“我没事,只是昨晚没睡好。”
“你是咱们团的门面,可得保重好身体。”团长语重心长,随即话锋一转,“正好,有个事情和你商量下。”
乐以棠见团长局促地搓了搓手,心中警铃大作。
“是这样,咱们下个月不是有场对外的新乐季发布会吗?资方那边……也就是江总,提了个特殊要求。”
听到“江总”两个字,乐以棠的睫毛颤了一下。
“江总的意思是,既然设立了‘青年培养计划’,那就要在发布会上有所表示。所以呢,想在开场的序曲里单独加一段两分钟的大提琴独奏,由苏晚用瓜达尼尼来完成。”
强烈的耳鸣瞬间盖过了周围的嘈杂。
乐以棠嘲弄地问道:“团长跟我说这个做什么?是需要我给新人腾位置吗?”
团长被她这句直白的话噎了一下,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哎呀以棠,你这说的是哪里话!你的专业水平团里谁比得上?苏晚……那是赶鸭子上架!”
他说着,给在一旁的苏晚使了个眼色,后者立刻识趣地也贴了过来。团长视线回到乐以棠脸上,终于图穷匕见:“就是这苏晚你也知道,毕竟基础薄弱,又是第一次在这么大的场合独奏。这要是万一演砸了,不仅是打资方的脸,咱们乐团的招牌也砸了啊!”
他一种近乎恳求又带着施压的语气说道:“以棠,你是咱们团技术最好的,又是首席。为了咱们团的荣誉,也为了稳住资方……接下来的这段时间,你能不能多费费心,手把手指导指导她?”
他摆出拜托的姿势,半鞠着躬:“只要保住这两分钟别出事故就行!求求了!”
没给乐以棠拒绝的机会,苏晚已经红着眼圈凑了上来。“乐姐,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
苏晚一副泫然欲泣的小白花模样,语调怯生生的,音量却不小:“团长和我都尝试拒绝了,但是江总那边非要这样要求……我是真的很怕搞砸,怕给乐团丢人。乐姐,您就帮帮我吧,我一定努力学!绝对不敢咱们团丢脸!”
四周的乐手也都看了过来。
胸腔里的心跳开始失速,像重锤一下下砸在耳膜上。
乐以棠感觉胃里有酸水翻涌上来,直顶喉咙。
恶心。生理性的恶心。
不仅是因为药物的副作用,更是因为眼前这出拙劣的逼宫戏码。
她忽然觉得是自己昨天的大度,纵容了他们。
她不想演了。
“团长,我想你搞错了一件事。”乐以棠站起身,斜睨着的双眼透着毫不遮掩到鄙夷。
“我拿的是首席的工资,干的是演奏的活。我既不是团长,也不是谁的保姆。既然是资方点的菜,你们为了拿钱也答应了上桌,那就请你们自己把这盘菜做出来。”
不顾团长已经开始七彩的脸色,乐以棠继续直言不讳:“谁签的字,谁负责;谁点的将,谁去教。这出‘大变活人’的戏码,我演不来。”
说着,她瞥了一眼脸色惨白的苏晚,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弄:“如果换把琴就能让你不敢登台,也许你的专业素养和心理素质不适合这份职业,趁年轻早点转行吧。”
而后乐以棠还不忘用视线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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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周围看热闹的同僚们,直到他们纷纷撇过脸去。
她冷笑了一声,利落地收起琴,没有再顾及任何直接离开了排练厅。
留下众人不敢置信地面面相觑。
乐以棠当然知道这样一走了之的后果,但她还是走了。
回到御景湾,天色还早,王姨看时间不对,关切地上来询问。
可乐以棠此刻一个字都不想说,反常地无视了王姨,径直回了卧室。脑袋昏沉,索性脱了衣服合上窗帘蒙上被子睡觉。
她睡得很沉,直到被手机震动的声音吵醒。摸到手机,屏幕上跳动着那个名字:沈肆年。
是视频通话。
她坐起来打开床头灯,又整理了下头发,这才接通。
沈肆年那边似乎刚结束一场应酬,背景是酒店套房。他脱了西装外套,深灰色的真丝衬衫领口微敞,金丝眼镜被摘下随意丢在一旁。那双平日里总是藏在镜片后的狭长眼眸,此刻因为喝了酒,染上了一层迷离却危险的欲色。
“怎么这么久才接?”他的声音通过扬声器传出来,带着一丝慵懒的沙哑。
“今天有点累……”她开口,声音软绵得像没有骨头,语速也比平时慢些:“刚睡着了。”
沈肆年眯起眼睛,目光穿过屏幕,落在她脸上。
借着室内的氛围灯,能看到她肩膀裸着,只把被子拉到胸口,那张精致的面孔透着倦怠。
“吃药了?”沈肆年太了解她了。
这种眼神涣散、甚至带着点呆滞的状态,是她吃药后的反应。
乐以棠不知道他是怎么看出来的,但她懒得撒谎,甚至顺从地把那种脆弱展示给他看:“嗯。心跳得快,不舒服。”
“你呢?北京那边顺利吗?”她倒还记得关心他。
“老样子,一群老狐狸在扯皮。”沈肆年似乎对生意上的事并不想多谈。他端起手边的威士忌抿了一口,看着她这副被药物控制后任人摆布的迟钝模样,眼底的暗色反而更浓了。
“听说,乐团拉到了新赞助?”
这是乐以棠此刻最不想聊的话题,于是她只回了一个“嗯”字。
“不和我聊聊新的赞助商?”他似乎在循循善诱。
乐以棠蹙眉,她看着沈肆年似笑非笑的表情,脑子就算再迟钝也猜到他一定知道了些什么。
可他知道了哪些?又想要听她说些什么呢?
是承认那个把她逼到吃药的人,是她的前任?还是向他哭诉她引以为傲的专业被人肆意侮辱?
他在意吗?还是只是希望她求着他再做一场交易?
乐以棠垂下眼睫,避开了屏幕里的审视,她人往下缩了缩,声音闷闷的:“没什么好聊的。正常的……商业合作而已。”
话音落下,屏幕那头静了几秒。沈肆年他收起了笑意,他的嗓音压低了些,令人头皮发麻:“棠棠,抬起头来。”
乐以棠依言抬头,迎上他的视线。
他不高兴了,乐以棠本能地察觉到了危险。
“肆年哥……”她下意识地想要开口解释,或者挽回点什么。
但沈肆年没有再给她机会,他打断她:“既然你觉得是正常的商业合作,那就随你的意。”
沈肆年靠回椅背,神情冷淡:“我在北京还有事情要处理,会多待几天。“
没有多余的关照,视频切断。
屏幕黑了下去。
9. 第 9 章
乐以棠被彻底孤立了。
并没有人明令禁止和她说话,但“避嫌”二字,就像是一种通过空气传播的病毒,迅速感染了整个乐团。
从前只要走进休息室,总有人会殷勤地递上一杯咖啡。而现在,当她推开休息室的玻璃门,原本里面的低声谈笑都会瞬间凝固。他们会假装低头看谱,或是干脆端着杯子默契地起身离开。
她变成了一个透明的幽灵,游荡在曾经属于她的领地里。
苏晚成了乐团的新宠。哪怕她拉错音,周围的同事也会夸赞“进步神速”、“有瑕疵也是为了艺术的尝试”。
而乐以棠必须坐在首席的位置上,忍受着那些走调的音符,这种对专业审美的强|奸,比孤立她更让她恶心。每一次苏晚拉错音后的道歉,每一次团长毫无底线的跪舔,都像是一场慢性凌迟。
滨城的雨断断续续下了一整周,阴冷的潮气无处不在。
沈肆年自那次视频通话后,也没有再联系她。
乐以棠有时在深夜拿起手机,点开那个置顶的对话框,盯着那通视频通话结束的时间。
他黑色的头像冷漠地注视着她的挣扎。
她觉得生活又一次开始被肢解、被玷污。
由于不想再因为吃药影响拉琴,乐以棠的焦虑症开始有复发的预兆。
那是她的身体在报复她的逞强和自我逼迫。
随着周五新赞助商签约仪式的临近,她开始睡不着觉,胃里难受,甚至有时候呼吸困难。
周四晚上,乐以棠刚回到家,正在换鞋时,一阵剧烈的心悸毫无征兆地袭来,伴随着那种熟悉的、令人绝望的窒息感扼住了她的喉咙。
她本能地张大嘴巴,拼命地抽气、吞咽。可空气中的氧气仿佛被抽干,明明灌满了喉咙,却无济于事。她每一次用力的吸气,都只是在徒劳地加剧窒息的感觉。
她整个人不受控制地顺着玄关的柜子滑落,瘫软在地毯上,手脚瞬间发麻。
“乐小姐?乐小姐你怎么了!”正在厨房忙活的王姨听见动静,跑到门口见到此番场景吓得手足无措,她不曾见过乐以棠的这一面。
只见乐以棠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发紫,双手死死抓着领口,胸廓剧烈起伏,仿佛一条脱水的鱼,不断发出急促而嘶哑的抽气声。
“纸袋……给我……纸袋……”乐以棠艰难地挤出几个字,眼前阵阵发黑,濒死感让她浑身冷汗直冒。
王姨手忙脚乱,好一会儿才翻出一个纸袋,哆哆嗦嗦地捂在乐以棠的口鼻上:“乐小姐,慢点吸……慢点呼……”
寂静的客厅里,只剩下纸袋随着她剧烈呼吸而发出的声响。
掉在地板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三个字:沈肆年。
王姨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捡起手机接通,打开扬声器:“沈先生!乐小姐她……她喘不上来气了……”
背景里,沈肆年能听到乐以棠濒死的抽气声和纸袋发出的声响。
“她听得见我说话吗?“
”听得到听得到,我开了免提。“王姨将手机拿到乐以棠耳边更近些的位置,“乐小姐,是沈先生。”
“乐以棠,别怕。”沈肆年带有磁性的声音钻进她的耳朵里,“跟着我。“
“吸气。”
“屏住。”
“呼气。”
他用一种极具诱导性的、深沉的语调,调整着她呼吸的节奏。
一遍又一遍,耐心的循环往复。
在那仿佛没有尽头的几分钟里,乐以棠的世界里只有沈肆年的声音。
他是她唯一的氧气。
惊恐被推平,溺水般的窒息感开始退潮。乐以棠的手指不再痉挛,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胸廓的起伏终于平缓了下来。
沈肆年听着那头渐渐平稳的呼吸声,停止了他的呼吸指令。
乐以棠放下纸袋,浑身冷汗涔涔,虚脱地瘫坐在地毯上。
她从王姨手里拿过手机,切回听筒模式。
“沈肆年……”
只叫了一个名字,委屈就决堤了。
听着她嗓音里的湿意,沈肆年喉结滚了滚:“让王姨给你收拾下行李,带上护照,过半小时下楼,司机会接你去机场。”
沈肆年的语速很快,乐以棠这才注意到背景音里有呼啸的风声和引擎轰鸣声。
“去哪儿?”
“奥地利。”他继续道,“乐团已经请好假了。”
乐以棠脑子里嗡嗡作响,迟钝的大脑费力地处理着这些信息。
“明天是签约仪式……”
电话那头,沈肆年轻嗤了一声,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怎么?你还想去作陪?”
他果然,都知道。
所以他就是这样冷眼旁观,直到她快被逼疯的这一刻……
见她不说话,沈肆年的语气缓和了几分,却带着上位者不容置喙的傲慢:“我给滨交投的钱是为了让你享受舞台,如果回报不达预期,乐团随时可以换。“
他想让她,也让所有人知道,谁才是说了算的人。
晚上十点,滨城国际机场公务机楼。
停机坪尽头,一架湾流G650已经待命。
乐以棠在空乘的引导下登上舷梯,她穿了件LoroPiana的丝羊绒,配了同色系针织长裤,面料轻薄软糯地贴在身上,呈现出温柔的燕麦色。可她的面孔却略显苍白,眼下的黑青在暖光下无所遁形。她像一朵失了水的白玫瑰,透着枯萎的美丽。
“乐小姐,请。”空乘微笑着替她拉开舱门,并没有跟进去。
乐以棠低着头走进机舱,脑子里还在盘算着怎么度过这漫长的十几个小时。
但刚踏进铺着长毛地毯的主舱,她的脚步便顿住了。
沈肆年就坐在右舷前舱的首长席上。他单手支着额角,手肘搭在扶手上,他的袖口微微卷起,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肌肉的线条与身上柔软的面料反差鲜明。
他正垂眸看着面前亮起的iPad,屏幕的冷白荧光将他立体的面孔照亮了几分,镜片后的眉眼专注而冷淡。
他看得投入,以至于她进来都没有注意,连眼皮也没抬一下。
乐以棠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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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抿唇,没敢发出声音,怕打扰他于是放轻脚步,选了过道另一侧的单人座坐下。
随着乐以棠落座,乘务长便无声地关上了舱门,随后毕恭毕敬地走到沈肆年身侧,半蹲下身,声音压得极低:“沈先生,人齐了。塔台那边给了许可,现在滑行吗?”
沈肆年蹙眉,视线依旧黏在屏幕里的数据上,过了几秒他才抬起左手,修长的食指在空中随意地勾了一下。那是一个“走”的手势。
“好的。”乘务长微笑,随即起身退回驾驶舱传达指令。
不消片刻,机身传来细微的震动,开始缓缓滑向跑道。
就在此时,“啪”一声,沈肆年按下锁屏键,随手将iPad丢在一旁。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那双狭长的眸子这才缓缓掀起。视线偏转,精准地锁住了隔着过道的乐以棠。
乐以棠不知为何有些心虚,下意识地抓紧了扶手,开口道:“看你在忙没打扰你。我以为……你会直接从北京飞维也纳。”
沈肆年没接话,只淡淡说了两个字:“过来。”
乐以棠顿了顿,还是解开了安全带站起来。飞机此刻正在爬升,机舱的地板倾斜,气流造成的颠簸让她不得不扶着椅背,踉跄着想尽快坐进他对面的那个座位里。
她的手刚要触碰到对面座椅扶手,纤细的腕骨就被沈肆年扣住了。他用双手将她锢在自己身前。
沈肆年微微仰头,自下而上地打量着她。可被他圈在双腿之间,他的仰视都显得居高临下。
“飞机还在……”
“别动。”
沈肆年双手掐着她的腰,虎口卡住她的腰侧,大拇指和中指缓缓收拢,像是要透过衣料确认她的存在,又像是在丈量损失。
“瘦了。”他冷冷地评价,显然对这个结果很不满意。
隔着那层极薄的、软糯的羊绒,她感受到他掌心的热度。
乐以棠试图转移话题:“我们去奥地利做什么?”
沈肆年答得漫不经心:“带你去散心。”
他握住她的手腕,稍稍一带。乐以棠便顺着重力跌坐进他怀里,她出于本能地抱住了他。
此刻侧坐在他的腿上,隔着极薄的衣料,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大腿肌肉的紧实,以及那不断传来的、属于男性的灼人体温。
想到乘务长可能会回来,这姿势让乐以棠坐立难安。
“别乱动。”他的声音就在她耳边,热气喷洒在她敏感的耳廓上,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然而,沈肆年却并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他重新靠回椅背,只是这样搂着她。
她对上他的视线,似乎在那里头寻到了几分温柔。
他侧过头,为她腾出了空间,好让她将脸埋在他的颈窝。乐以棠顺从地靠过去,熟悉的松木香气将她包裹住,呼吸间,她竟感受到好几天以来都没有过的平静。
她不自觉将他抱紧了,将脸埋得更深了些。
疲倦与委屈层层叠叠地漫上来。一点点地粘湿了他皮肤。
恍惚间,她听到他说:“其实你可以告诉我的,棠棠。”
10. 第 10 章
维也纳的四月天,雨后初晴,天空呈现出一种毫无杂质的蔚蓝。
迈巴赫行驶在环城大道上,窗外阳光正盛,倾洒在历史悠久的巴洛克建筑上,也为青铜雕像镀上一层流动的金边。
乐以棠偏头看着窗外发呆,她也不知道他们要去哪儿。
车内只有沈肆年的嗓音在空气中流淌。
他戴着蓝牙耳机,正在和香港那边的投行团队开线上会议。
“Telltheunderwriters,Idon''tcareaboutthemarketvolatility.”(告诉承销商,我不在乎市场波动。)
他语速不快,甚至没有情绪起伏,但反而显得更加不容置疑。
“Thevaluationofthemedicalsectorisnon-negotiable.Ifthecornerstoneinvestorswaver...cutthemout.”(医疗板块的估值没得谈。如果基石投资人动摇……那就把他们踢出局。)
沈肆年的声音其实很好听,有磁性,就像大提琴那样,优雅、冷淡、高不可攀,尤其是在谈生意的时候。
而如果他贴着她的耳朵说话,声线就会下沉,像C弦。
当他用带着沙砾感的低音说出亵渎的话时,总能引起近乎过电般的酥麻战栗,让她无法拒绝。
没有人能拒绝沈肆年。
好比此刻,他说出“cutthemout”时,会议那头没有任何人再试图找借口说服他。
而沈肆年右手却极其自然地探出,拉过乐以棠放在身侧的手,习惯性地握在手里把玩。
他仍旧全神贯注于耳机里的汇报,视线并不聚焦,只是停留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她是他掌中的解压物,他会时不时捏一捏她柔软的指尖,又或是转着她中指的祖母绿戒指。
电话那头似乎是在确认最终的执行方案。
沈肆年给出了裁决:“Iwantthefinalprintproofonmyscreenby4p.m.,Viennatime.”(维也纳时间下午四点前,我要看到最终定稿的招股书。)
“That''sit.”(就这样。)
沈肆年摘下耳机,他转过头,撞上了乐以棠还未来的及收回的视线。
她在看他,眼神有点发直,又像是在发呆。
他手指按到她手腕的脉搏上,感受她的脉搏:“新药吃了有不舒服吗?”
沈肆年安排医生给她开了阿替洛尔β受体阻滞剂,由于不经过血脑屏障,并不会镇静类药物那样强烈的副作用。甚至全球有非常高比例的顶尖独奏家在上台前会吃半片这类阻滞剂,以确保展现最平稳的演出状态。
乐以棠摇了摇头,那种令人窒息的心悸确实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冷静。
她声音轻软:“谢谢你……那么忙还带我出来散心。”
“棠棠,你知道我不需要口头的感谢。”
乐以棠顿了顿,随即倾身,艺术品一般漂亮的手贴上他温热的颈侧,指尖触碰到他的脉搏。她半仰起头,在他的脸颊上落下一个吻。
乖巧又懂事。
“那这样,可以吗?”她问。
他垂眉,带着一丝被取悦后的慵懒:“是一个不错的利息。”
此时,迈巴赫缓缓减速,他们驶入了得布灵区(D?bling),道路两旁高大的七叶树掩映着一座座深宅大院。
沈肆年偏过头:“到了。”
车子最终停在一扇爬满常春藤的铸铁大门前,没有门牌,只有石柱上风化的家族徽章彰显着主人非同寻常的身份。
“这是哪里?”乐以棠问。
司机按了门铃,对着对讲机低语了一句。片刻后,沉重的铁门随着机械运作的嗡鸣声,缓缓打开。
“这里的主人收藏了不少好琴,带你来参观下。”
沈肆年的语气依旧轻描淡写。
车顺着蜿蜒的碎石车道继续深入,两旁高大的树木遮天蔽日,将正午的阳光切割成斑驳的光影。
穿过前庭花园,一座气势恢宏的巴洛克式主宅才显露真容。车最终稳稳停在雕花的门廊下。
宅邸门口,一位中年男人穿着考究的灰色三件套西装,戴着金丝眼镜,早已等候多时。
见到二人下车,男人立刻迎了上来。
“沈先生,下午好。”男人微微欠身,随即将目光转向乐以棠,露出了真诚的微笑:“这位一定就是乐小姐了。”
乐以棠有些意外:“您认识我?”
“当然。”男人自我介绍道,“我是Lucas,是这次……参观私人珍藏的引荐人。三年前您在柴可夫斯基大赛上的那首《洛可可变奏曲》,至今都在我的播放列表里。”
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语气极为绅士:“爵士通常不接待访客。但当我们将您的演奏视频发给他后,他立刻就同意了。”
沈肆年站在一旁,看着她脸上重新浮现出的光彩,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
穿过修剪整齐的庭院,推开沉重的橡木大门。屋内采光全靠落地窗外倾洒进来的维也纳午后阳光。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陈年的蜂蜡味以及昂贵木材特有的香气。
Lucas在前引路,皮鞋踩在有上百年历史的人字拼木地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穿过挂满油画的长廊,他们停在了一间挑高极高的琴房门口。穿过挂满先祖油画的长廊,他们停在了一间挑高极高的琴房门口。房间中央铺着厚重的波斯地毯,一位满头银发的老人正坐在深红色的天鹅绒扶手椅里,手里拿着一份乐谱手稿。
听到脚步声,老爵士合上乐谱,缓缓抬起头。
那是一张典型奥地利老派贵族的脸,他穿着一件考究的旧式粗花呢西装,领口系着丝巾,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那双湛蓝色的眼睛锐利得像鹰隼,隔着金丝眼镜,精准地锁定了进来的两人。
“VonWaldbu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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爵士。”Lucas上前一步,微微欠身,用德语说道,“沈先生和乐小姐到了。”
老爵士点了点头,视线首先落在沈肆年身上。他并没有起身,只是用手杖在地上轻轻点了两下,用一口带着浓重德语口音、却极其标准的英语平淡地说道:“下午好,沈先生。”
沈肆年微微颔首,算是回礼:“打扰了,爵士。”
随后,老爵士的目光移向了站在沈肆年身侧的乐以棠。这一次,他的神色有了细微的变化。
他撑着手杖,有些吃力地试图从椅子上站起来。Lucas见状想去扶,却被他抬手制止。
对于一位老派绅士来说,在女士面前坐着说话,是绝不允许的失礼。
“请原谅我这双不中用的腿。”老爵士站直了身体,虽然颤颤巍巍,但脊背挺得笔直。他向乐以棠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只存在于上个世纪的吻手礼:“下午好,乐女士。”
这鲜明的区别对待,让乐以棠有些受宠若惊。她连忙回以晚辈礼:“您客气了,爵士。很荣幸见到您。”
老爵士眼神锐利地审视着她的脸,又滑向她垂在身侧的左手,那是一只指尖有着厚厚老茧、指节微宽的、属于职业大提琴手的手。
“Zujung.”(太年轻了。)他嘟囔了一句德语,随后重新坐回椅子上,切换回了那副公事公办的冷硬面孔,对他们说道:“Stradivari的脾气很大,需要力量。乐小姐看起来很虚弱。”
老爵士手杖在地板上敲了一下,警告:“哪怕是Lucas带来的人,如果第一个音不行,就立刻把琴放下,给我出去。”
乐以棠敏锐地捕捉到Stradivari这个词,她的心中升起怀疑,却又不敢相信。
沈肆年并没有因为老爵士的怀疑而起情绪,他说道:“我们尊重您的规则。”
随即,他侧头给了乐以棠一个眼神,那里面没有丝毫怀疑,只有笃定:“去试试吧,爵士的私藏。”
Lucas见老爵士微微颔首,于是立刻戴上洁白的棉质手套,神色肃穆地走向房间角落那个被天鹅绒布盖着的巨大展示柜。
“乐小姐,请。”
随着暗红色的天鹅绒布揭开。
乐以棠忘记了呼吸。
“这是一把1698年的Stradivari,属于AntonioStradivari早期的‘长型’作品。”Lucas赞叹道。
斯特拉迪瓦是真正的制琴之神,他的音色被形容为太阳的光辉,极度明亮、辉煌、高贵。
现存的斯氏大提琴只有60把左右,都在顶级收藏家或基金会手里。
这是大提琴界的皇冠,是早已无法用金钱衡量的神迹。
眼前的大提琴,漆面呈现出极其通透的金琥珀色。光线打上去像是穿透了一层凝固的蜂蜜,温润而明亮。它的琴身修长,腰部的弧度收得极深,线条流畅得不可思议。
它就静静地立在那里,像一位沉睡的神明,等待着它的祭司。
11. 第 11 章
“乐小姐,请先入座。”
Lucas指引乐以棠走到琴凳前。
乐以棠依言迈步,她很庆幸此刻阿替洛尔的药效还没过去,不然面对这把琴,她很难抑制住自己的身体不颤栗。
来到琴凳前,她摘掉了食指上的祖母绿戒指放入口袋,又她低头检查了一下自己的羊绒衫,确认没有任何金属纽扣或拉链会触碰到琴身后,才小心翼翼地坐下。
他拿出事先准备好的深灰色的软麂皮,弯下腰,动作轻柔且严谨地将它盖在乐以棠的左胸和腿上,并解释道:“为了防止衣物纤维磨损清漆。”
做完这一切准备后,卢卡斯才转过身去,用双手郑重地托起那把1698年的Stradivari的琴颈与底部,像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一般,郑重地将它递到了乐以棠面前。
乐以棠深吸了一口气,这才伸出双手接过。
她惊讶于它的重量,入手极轻,这是几百年的风干让木头里的水分完全挥发,只留下最纯粹的共鸣腔体的证明。
乐以棠熟练地将琴身微微侧倾,拧松底部的螺丝,拉出尾针。凭借着十几年形成的肌肉记忆,她精准地一步调整到了适合自己的长度,锁紧,然后将尾针稳稳地扎在地面上。
她缓缓将琴身倒向自己。
琴背靠上胸口。真正贴合的那一刻,三百年前的云杉木仿佛有生命一般,透过轻薄的衣料,传递过来一种古老而温热的触感。
“1820年的Tourte(图特)。刚擦过Liebenzeller的金粉松香,抓弦感很好。”
Lucas此时递过来一把琴弓,也是大有来头。那是法国制弓之神弗朗索瓦·图特的作品,弓杆是深褐色的巴西苏木,马尾毛洁白、紧致。
乐以棠接过弓,此刻她仍有种身在梦中的不真实感,像在踩在云端上,不知何时会跌落。
她本能地抬眸去搜寻沈肆年。
直到看见他姿态闲适地靠在沙发背上,同样望向她。
隔着空气里浮动的尘埃,四目相对,他微微颔首,极慢地垂了一下眼睫,又重新掀起。
那是一个无声的、笃定的许可。
她在他的目光中寻找到了实感。
原本因为紧张而有些僵硬的身体,也奇异地放松了下来。
像斯氏琴这种级别的古董,为了追求极致的共鸣,通常只在最细的A弦上装有一个微调,其他三根弦,全靠琴轴掌控。
乐以棠抬起左手,熟练地拧动黑檀木琴轴。她没有用电子调音器,右手虽然握着弓,却只是用拇指轻轻拨动琴弦。凭借着绝对音感,她在几秒钟内,仅靠拧动琴轴,就将四根弦的音程校准到了完美的纯五度。
调音的拨弦声在琴房里回荡。
乐以棠并没有急着起弓。她垂下眼帘,看着手里这把泛着金琥珀色光泽的1698年斯氏琴。
这把琴是“长型”设计,这种窄箱体的古琴,音色甜美细腻,但动态范围有限。如果演奏那些大起大落、情感浓烈的浪漫派作品,不仅出不来效果,反而会暴露琴的短板,让它听起来干瘪,甚至破音。
乐以棠调整呼吸,决定选一首最能展示它华丽音色的曲子:海顿《C大调第一大提琴协奏曲》。
这是维也纳古典乐派的巅峰之作,追求极致的典雅、轻盈与克制。
终于,乐以棠抬起右手,手腕轻盈地一提。
“噔、噔、噔。”
起弓轻快、利落,充满了弹性。
斯氏琴特有的高频优势瞬间被激活。
乐以棠的运弓极快,但右手的控制力令人咋舌。在如此高速的换弦中,她的弓毛始终精准地、咬在最佳发音点上,分毫不差。
琴声华丽、灵动,每一个音符都清晰得如同滚落在玉盘上的珍珠。
整个琴房仿佛被十七世纪的维也纳阳光填满。
快速的换把没有一丝杂音,连呼吸的频率都与乐句的起伏完美同步。
沈肆年坐在背光的阴影里,长腿交叠,静静地观赏。
欣赏她在阳光中圣洁得无法比拟的耀眼面孔,欣赏她协调而精准的肢体动作,更欣赏她全情投入着像主宰者一般肆意挥洒。
她此刻的高贵与从容由他用金钱和权利浇灌。
他把她拉出乐国华留下的泥沼,赋予她最好的土壤。
这是他的作品,是他沈肆年的荣耀。
可是。
沈肆年的目光不由冷了下来。
阴暗又隐晦的恶欲在他心头滋长。
这样的时刻,凭什么要与他人共享?
他想要将这一切私藏,让她只在他的领地里盛开。
既是他养的花,所以这花期,也本该只属于他一个人。
随着华彩乐段的层层推进,乐曲像是极速旋转的华丽宫廷舞步,盘旋上升,越来越快,即将冲破那金碧辉煌的穹顶。
乐以棠微微喘息着,胸口随着呼吸急促起伏,她的面孔泛起了一层绯红,就在她高高扬起琴弓,积攒了全身的技巧,准备拉响那个璀璨的最高音时……
“停下。”
老爵士威严的声音,极其突兀地打断了这美妙的旋律。
“滋……”因为惯性,乐以棠那原本要拉出辉煌强音的弓,猛地在琴弦上划出一道刺耳的杂音。
一切戛然而止。
乐以棠迷茫地抬起脸来,原本即将喷薄而出的情绪被硬生生堵在胸口,闷得叫人难受。
老爵士此刻面色凝重,眉头紧锁,一脸的不赞同。
“不完美。”他评价道。
这三个字让乐以棠的心瞬间揪起,她太熟悉这三个字了,它们曾像梦魇一样缠绕着她。
可到底是哪里出了错?她以为自己演绎得很好。
演奏的所有细节在她脑海中疯狂回放:是刚才换把的瞬间,滑音处理得太腻了吗?还是为了追求音量,她在高音区加大了弓压,导致失去了松弛的泛音?或者,是她的揉弦幅度太宽,让这首宫廷乐曲沾染了过多属于浪漫主义的滥情?
老爵士并没有理会她的无措。他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到乐以棠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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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那双锐利的蓝眼睛审视着她怀里的那把1698年斯氏琴,冷冷地摇了摇头:
“不行,完全不对。把它放下。”
乐以棠脸上的红润褪去,她下意识地咬紧了下唇,把那抹原本因兴奋而产生的血色咬得惨白。
“不行”、“不对”、“不完美”,这些短句变成了她妈林曼的嗓音,在她脑海中再度念响。
乐以棠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她明明已经足够小心翼翼去迎合这把琴的性格,可为什么还是不行?
还是说,她总是不够完美。
坐在沙发上的沈肆年眼眸微微眯起,但他并没有立刻发作,在他耐心告罄前,他还可以看看这个老头到底想干什么。
老爵士并没有多做解释,而是转身对着门外的管家招了招手,语气生硬:“去把一号柜里的黑箱子拿来。让她试试那个。”
乐以棠局促地坐在原地。Lucas面露尴尬,不得不走上前,小心翼翼地从乐以棠手中取回了那把1698年的名琴。随着琴身离手,乐以棠感觉自己像是被没收了武器的战士,此刻赤手空拳。
老爵士说完那句话后,便坐会椅子上闭目养神,不再言语。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空气里的尴尬逐渐发酵,变成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闷。
沈肆年修长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击了两下,那是他耐心告罄的信号。
他看着乐以棠局促不安的侧影,开口道:“爵士,如果您觉得乐小姐不适合这把琴,大可以直接送客。”他的声音不高,懒洋洋的,却透着十足的压迫,“但如果这是某种贵族式的傲慢或者羞辱……”
“恕我们时间宝贵,不能奉陪。”他身体前倾,那双漆黑的眸子直视着老爵士。
Lucas冷汗直冒,正要出来打圆场,却见老爵士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完全无视了沈肆年,只是缓缓转过头,那双浑浊却又无比犀利的眼睛,直直地钉在乐以棠身上。
“门一直敞开着。”老爵士抬起拐杖,指了指大门,语气淡漠得近乎无情:“乐小姐,你是否想要现在就离开这里?”
乐以棠对上爵士的视线,那双蓝色的瞳仁仿佛要将她看穿。
鬼使神差地,乐以棠回答道:“我留下来。”
沈肆年眉头簇起,却见乐以棠更确定地说道:“我的演奏没有问题。我愿意留下来。”
老爵士那张紧绷的、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意味深长的表情:“很好。”
终于,沉重的脚步声从走廊传来。一位带着白手套的中年管家走了进来。
可当众人看清他手里的东西时,又是一愣。
那是一个古老的、笨重木胎黑皮琴箱。
原本包裹在木胎表面的黑色皮革已经严重干裂、斑驳,露出了底下粗砺的、灰白色的橡木纹理。边缘的铆钉早已生锈发黑,散发着一股令人不适的陈旧气息。
管家将老旧的黑箱子郑重地放在桌面上。
老爵士走到桌边,他看向乐以棠,唇角的笑意若有似无:“打开吧,乐小姐。”
12. 第 12 章
乐以棠看着那个箱子,她认出了这只黑皮琴箱。在那个“黄金年代”,人们习惯称这种琴盒为“CoffinCase”(棺材盒)。
她立即感受到,在那陈旧的气息之下,隐隐有着一丝危险的、令人心悸的味道……
先于理智,她的心跳开始加速。
Lucus同沈肆年此时也已经站到了桌边,乐以棠伸出双手,将琴盒盖子缓缓掀起,混合着松香与岁月沉淀的木头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乐以棠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掀开了覆盖在上面的真丝天鹅绒护琴毯。
琴身露出真容的那刻,一切言语都成了多余。
眼前的大提琴,琴身覆盖着斯特拉迪瓦里标志性的深红色清漆,那是一种令人心悸的深邃勃艮第红,像是陈年的血液,又像是正在燃烧的岩浆。它的琴身明显比刚才那把更宽、更饱满,充满了强悍的肌肉感。背板的枫木虎皮纹路缜密而狂野。
Lucas眼睛都看直了,失态出声:“这颜色,这琴身形状……这是Stradivari黄金时期的作品?!”
1698年的‘长型’斯氏琴已经是博物馆级别的孤品了,而这把琴……
“就是它。”老爵士的手指轻轻抚过那道深红色的背板,眼神温柔得像是在注视已故的爱人:“AntonioStradivari在1714年制作的,TheVesuvius。”
饶是见多识广的Lucas此刻也激动得无以复加,一把状态好的斯氏大提琴价格起步通常在1000到2000万美元,而1714年保存如此完好的作品,简直是绝无仅有。
“就像Vesuvius这座埋葬了庞贝古城的火山。这把琴平时是休眠的,可一旦被唤醒,它的声音里藏着毁灭一切的岩浆。”老爵士抬起头,那双苍老的眼睛直视着乐以棠,目光如炬,“你刚才为迎合那把1698年的琴,一直在压抑自己,你的力量都被压制在了完美的技巧之下。但在TheVesuvius面前……”
老爵士对着乐以棠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你不必伪装,只有比它更强大与疯狂的灵魂,才能让它臣服。”
乐以棠的血液仿佛被点燃,在血管里疯狂奔涌,心脏重重地撞击着胸腔。
那是恐惧吗?不,是渴望。
TheVesuvius在引诱她,勾起她最原始的对于极致音乐的渴望。
她像是一个受了蛊惑的信徒,走向她的祭台。
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了那微凉的琴颈。触碰的瞬间,她感觉自己仿佛我住了正在跳动的、滚烫的脊梁。
她熟练地调节好尾针的高度,将巨大的琴拥入怀中。
依然是精准、迅速的调音,乐以棠准备就绪,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而她挑剔的观众们,此刻都已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体,屏息以待。
琴弓咬住琴弦,发力的瞬间,低沉、厚重、充满了颗粒感的箱体共鸣顷刻充盈整个空间。
Lucas为之一震,连嘴唇都在微微颤抖,眼神近乎狂热。
这就是“黄金时期”斯特拉迪瓦里的力量,不同于他早期作品的清亮与甜美,这把琴的穿透力,哪怕是在上千人的音乐厅,不用扩音器也能清晰完美地进入最后一排观众的耳朵里!
乐以棠拉的是柯达伊的《无伴奏大提琴奏鸣曲》,这是一首充满了野性、疯狂,甚至被誉为“大提琴手噩梦”的曲子。
TheVesuvius醇厚的甚至带着毁灭欲的音色,仿佛她灵魂深处的镜像,代替她发出了压抑已久的嘶吼。
无需磨合,所有的烦躁、不安、愤怒,都被她尽数倾泻给了琴弦。
在极高难度的双音华彩段,她的手指在指板上以惊人的速度滑行、跳跃。那音色不复方才的典雅、轻盈,而是全然的野性轰鸣。
细密的汗珠顺着她因极度发力而紧绷的脖颈滑落,无声地淌入锁骨构成的阴影中。
这是一种天才的、充满进攻性的力量。她拉得恣意而疯狂,仿佛要将灵魂都在此刻重铸。
但老爵士的脸色却并未放松,反而越绷越紧。
他太清楚这把“Vesuvius”的毛病了,在G弦高把位的F音上,有一个非常明显的“狼音”。
这是古董琴常见的声学缺陷,琴体在特定频率下会产生不稳定的共振。到了这个位置如果演奏者处理不当,很容易出现像狼嚎一样粗厉刺耳的破音。
随着乐曲的推进,乐以棠的左手在指板上快速换把。她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危险,毫不减速地径直冲向那个致命的F音。
老爵士下意识地握紧了拐杖,瞳孔微缩。
按照这个速度和弓压,下一秒,他就会听到那声惨烈的破音。
然而……
就在指尖触弦的刹那,乐以棠的双膝向内微微一夹,利用身体接触增加了琴身的阻尼。她右手极其微妙地减轻了弓压,并同时提升了运弓的流速……
清越、饱满的长音,没有颤抖,没有破音。
那个看似避无可避的狼音被她用一种近乎魔术般的手法“抹”平了。
老爵士原本浑浊的眼里闪烁出惊人的光亮,他的胸膛剧烈起伏,整个人陷入了一种近乎狂热的、见到神迹般的战栗。
他终于等到了,那个属于Vesuvius的灵魂。
忘我,艳丽。
在那一刻,她是她的主宰。
一曲终了。琴弓停在半空,乐以棠重重地喘息着,那是一种极度消耗后的虚脱感。
她低头,扶着琴,一滴汗珠从鬓角的碎发落下来,碎在地上。
沈肆年坐在阴影里,目光幽深而浓稠,搭在扶手上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
看着此刻,在极度爆发后她濒临崩溃的、极致的媚态,沈肆年眯了眯眼,眼底翻涌着某种危险的暗潮。
一种比刚才更疯狂、更荒谬的嫉妒在啃噬着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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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智。
爵士郑重又清晰的掌声打破了音乐残留的余韵。
他拄着拐杖来到乐以棠面前,眼眶微红,沙哑的声音中透着久违的温情:“自从上一任主人去世后,这把Vesuvius就再也没有发出过这种声音。它沉睡太久了,久到我都快忘了关于它原本的记忆。”
言语间,他目光慈爱又充满敬意地看向乐以棠,对着她微微欠身:“谢谢你,乐小姐。是你唤醒了它。”
乐以棠还未完全从极致的状态中脱离,有些迟钝地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既然如此。”沈肆年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旁,极其自然地将手搭在了她的肩上,他看向爵士,语气谦逊:“爵士您是否愿意割爱?”
乐以棠心头一跳,下意识地扯了扯沈肆年的袖子。
那可是1714年的斯特拉迪瓦里,还是“Vesuvius”这种有名字的传奇名琴!这种级别的琴都能当博物馆的镇馆之宝了!他们既然只是来参观的,问出这种问题显得实在冒犯。
然而,老爵士并没有动怒,反而像是认真思考了起来。
就在乐以棠想出声让他不用为难的时候,爵士释然地叹了口气:“如果乐小姐能承诺善待它,不让它蒙尘。我可以考虑让它跟你走。”
乐以棠的眼睛肉眼可见地睁大了一倍,她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
跟她走……是什么意思?
“沈先生,VonWaldburg爵士,看来今天是我们的幸运日。”一直站在旁边的Lucas开了口,他此时换上了更职业的表情,对着沈肆年微微躬身,语气里带着几分赞叹:“原本按照沈先生的委托,我们能成交1698年的‘长型琴’就已经是上天最好的安排了。没想到,还能为爵士您这把Vesuvius找到归宿。”
乐以棠茫然地看着Lucas:“委托?什么委托?”
Lucas转过身,对着乐以棠礼貌地递出了一张黑金色的名片:“重新认识一下,乐小姐。我是苏富比乐器私洽部门的高级顾问。”
乐以棠接过名片,呆呆地扭头去看沈肆年,却见后者只是微微一笑。
而Lucas笑着继续解释道:“沈先生在一周前,就委托了我们部门要在全欧洲范围内为您寻找一把最顶级的、足以匹配您未来职业生涯的大提琴。”
一周前……
乐以棠此刻已经被如海浪一般层层叠叠的情绪冲昏了头。
惊讶、狂喜、感动抑或是别的什么,全都混搅在一块儿。
“我……”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所有的语言组织能力此刻都失效了。最后她只憋出一句,“这琴……很贵很贵很贵的……”
沈肆年垂眸欣赏着她此刻当机的表情,眼底的幽深再次泛了上来。
他借着帮她整理鬓角的动作,俯身贴近她的耳廓。他用只有她能听见的音量,轻轻说道:“那么,你要怎么回报我呢?”
“棠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