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灰女配但种田致富[七零]》
1. 恶毒女配
1972年6月,向阳公社又要迎来新一批知识青年。
大街小巷都挂着红色横幅,号召大家到祖国需要的地方去,去广阔天地、去建设农村、去接受再教育。
来自各省的年轻人们乘着火车汇聚到西安,完全没有修整的时间,就要搭大客车去往分配好的乡镇,再由生产队领回村里,途中的辗转和奔波都不能熄灭他们心中的期待。
哪怕今年的知青已经没有老五届那样的热血和激情,但是离家前看过的宣传电影、收音机中听过的主席指示,还是让这群二十来岁的年轻人们心潮澎湃。
林秋也同样期盼着知青下乡。
但她并非知青中的一员,而是意外穿进了这本书里,穿成长兴生产队队长家的闺女,重复着农村生活,只等着男女主下乡,书中的剧情线才能正式开启。
三个月前,她还在二十一世纪挤着地铁当白领,虽然工作辛苦,身边也没有个伴,但也算是靠自己在一线城市勉强站稳脚跟。大学毕业之后不仅还完了助学贷款,还租得起一居室,只要不加班的时候,都尽量保证自己的休闲时间,跟着视频学学做饭,听着有声小说享受美食。
原本是普通又平常的一天,列表随机播放到了一本狗血年代文,书里有个恶毒女配和她同名同姓,林秋也没放在心上,她只图家里有点动静,任由床头柜上的手机继续播放,听得她昏昏欲睡。
等她再醒过来的时候,就发现自己躺在土炕上,身上穿的衣服还是六七十年代的款式,包括屋里的橱柜桌椅,也都是上个世纪的手工木质家具。
更让人崩溃的是,她穿过来的时间点很不凑巧,主角都还没下乡,没有系统提示,没有原书剧情,更没有任何金手指,睁开眼就是完全陌生的环境,要不是原身的家人对她百依百顺,林秋都差点以为自己是被拐卖了。
自小接受唯物主义的她实在想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刚穿过来的那几天,林秋只能躲在屋里装病,逐渐听见沙沟村、长兴生产队、林队长这些词,让她想起那本年代文里的设定,才意识到自己可能是穿书了。
不仅是穿书,而且还穿成了这本狗血小说里的恶毒女配。
原身的父亲是长兴生产队的大队长,上面还有三个哥哥,家里就她一个闺女,故事的开端在七十年代的关中地区。
这边气候好、庄稼收成也好,虽然经济不富裕,但不至于一个馍馍掰开给几张嘴分着吃,所以重男轻女的思想就没那么严重。
原身出生在秋天,正好是沙沟村前后五年收成最好的一季,村里的老人都说这个女娃是带着福气来投胎的,再加上是家里的幺女,从小长辈就偏爱她。
后来随着孩子们逐渐长大,梳小辫的闺女和天天上房揭瓦的哥哥们相比,简直就是爹娘心里的小棉袄,她就成了林家最受宠的孩子。
书中的林秋就这么被宠着长大,性格不免有些骄纵,什么好东西都想抢过来。所以才会在青梅竹马的男女主下乡之后,对优秀的男主一见钟情,处处谄媚倒贴却得不到他的关注,最后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竟然敢给男主下那种药,想直接生米煮成熟饭。
可是原书作者不讲逻辑,中药的男主还能意外闯进女知青的房间,恰好就和女主发生了关系。
就那么一次,女主就能刚好怀孕,其他知青为了争抢回城名额,检举了男主的流氓罪,彻查之下女配的行为也最终暴露,自己被判劳改,父亲生产队队长的职务被撤,母亲也积郁成疾,出过场的角色没一个得到好下场。
剧情进展到这里的时候,林秋已经很震惊了,可是后面竟然还有几十万字,她大概看了看章节简介,女主竟然独自把孩子抚养长大,在城里受尽邻里指责,一直等到男主劳改结束,又陪着他去南方做生意,开启新的事业线,强行给了一个HE。
书里的很多细节林秋其实都没记住,她只隐约觉得,作者好像不爱任何一个角色,不论是主角还是配角,在七十年代未婚先孕、接受劳改,都是有可能丢掉性命的经历,但是对原作者来说,这些都只是吸引读者的噱头。
林秋实在听不下去,点了个负分差评,放下手机倒头就睡,之后就穿进了书里。
恰逢原身在清明节陪家人上山祭祖,下山的时候一脚踩空,脑袋撞到树干上,再睁开眼睛时,躯体里就已经换了灵魂,所以林秋刚来的时候装病也没受到怀疑。
林秋从惶恐到冷静,实在找不到回去的方法,只能坐在院子里梳理原书剧情,尽可能回想自己还能记得住的内容,拿着树枝在地上又写又画,所有这些反常的行为,也都被家里人用“磕到脑袋”来解释。
不仅没觉得她不对劲,甚至还想办法给她弄好吃的补身体,每天都能给她蒸一碗鸡蛋羹,山上抓到的野兔子,也会把两只兔腿都给她。
林秋是在单亲家庭长大的,家里只有一个酒鬼父亲,长这么大都没体会过家人的爱护,像棵野草似的长大,刚开始面对突如其来的温情,还有点不适应。
她甚至无法面对这些无条件的爱,下意识就想逃走。
不想走向原书中劳改的结局,也担心被家人发现不对劲,刚穿过来的时候,林秋一心想要离开沙沟村,从根源上断绝遇到主角的可能性。
毕竟只要她不掺和到原书的剧情里,后面那些狗血事情就都不会发生了。
可是却发生了一件比穿书更离谱的事情。
她原本打算去邻县的舅舅家里住一段时间,最好住到秋收之后再回来,错开原书的开端,她以为这样就能逃出生天,连理由都编好了,可是当她想要开口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完全失去了对这具身体的控制权。
趁着吃饭的时候,她刚开头说了句好久没见到姥姥姥爷了,眼前就突然一阵发黑,等她再睁开眼,就成了饭桌上的旁观者,看着这具身体继续拿筷子夹菜。
就像是灵魂被抽离出来。
苏梅问她想不想去舅舅家里玩几天,林秋的意识想要点头同意,可是这具身体却在摇头,说不想去,等姥爷过寿的时候再去就行。
林秋的意识分明清醒着,可是却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的言语和行为,答话的语气里也没有半分客气,苏梅从烩菜里翻出一大块鸡蛋夹进她碗里的时候,她脸上的表情也写着理所当然。
隐约意识到什么,林秋又观察了一会儿她的表情,心里的直觉告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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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原身,是书里那个骄纵蛮横的林秋。
可是为什么呢?明明自己已经穿越过来了,为什么原身的意识还在?而且还毫无预兆地掌控了这具身体?
林秋想不明白,也没办法拿回身体的控制权,直到这顿饭吃完,大嫂周萍开始收拾碗筷,她下意识想帮忙搭把手,伸手去端汤锅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又能控制这具身体了。
这是她第一次被剧情摆布,只记得心里深刻的无力感。
这件事情太诡异了,根本不可能用唯物主义理论解释,可是她连给出提示的系统都没有,只能自己去摸索这个世界的规则。
后来林秋又尝试过在别的时机提出离开沙沟村,下地施肥的时候、去河边洗衣服的时候,也换过不同的目的地,去舅舅家,或者镇上的小姨家,可是最后的结果都一样。
原主的意识会在她想要偏离剧情的时候突然清醒过来,毫无预兆,又或者是突如其来的眩晕和黑蒙,都会将她的意识挤出这具身体,还会满脸嫌弃地扔下手里的农具。
这样离奇的事情经历过几次之后,林秋在心里总结出了规则。
——她不相信什么一体双魂,只是好像存在一股神秘力量,在阻拦她改变原书的剧情。
小幅度的改变是可以接受的,比如她的性格变化,从四体不勤变成帮家里做饭干活,但是不允许避开书中的关键节点,否则原身的意识就会强行觉醒。
只要节点结束,她又能重新掌控自己的行为。
因为原书中的林秋从没离开过村子,所以穿越而来的林秋,也不可能离开沙沟村,她无法通过任何方式远离剧情线的起始,只能留在村里等待。
直到上个月公社通知新知青下乡插队事宜,原身的父亲林建军也要去公社开会,林秋想最后再尝试一次,想说服他不要接受首都来的知青,最好就选几个西安市内的高中毕业生,方言和气候都能适应,来了也方便管理。
可是话说到一半,类似的情景又再次重现,原身说知青来不来全听组织安排就好了,管他哪个省份,就算是皇城根里的,来了都得接受再教育。
剧情再次回到原有轨道,主角们会成为今年下乡的第一批知青,甚至因为手续办得早,六月中旬就要下乡,比其他知青都早了一个月。
林秋都有些气馁,她实在想不出其他办法了,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被迫倒数着走进剧情,等着男女主到来,一直等到了新知青下乡的这天。
为了表示对知青的重视和照顾,哪怕正是农忙时节,林建军还是让大儿子亲自去公社接人。
林家大哥是生产队的副队长,几乎就是村子里的二把手,天不亮就赶着大队的牛车出门了。
林秋听见大哥出门的声音就醒了,一想到那些狗血的剧情即将开场,夜里就睡不安稳,在心里回忆着重要的剧情节点,思索应对方法。
她不知道在这样的规则限制下,自己还能不能成功改变剧情,也不知道剧情会不会剥夺她的思想,变成只会围着男主转圈的恋爱脑。
一早上都在家里坐立不安,最后也只能开解自己,既来之则安之,反正也躲不过了,不如主动去面对。
2. 住我家吧
沙沟村地处关中,是去往陕北的必经之路,牛车嘎吱嘎吱从村口路过,载着一批一批知识青年。六月下乡的这一批知青不多,林秋坐在河边洗衣服,每次听见车轮转动的声音,就要抬头看看。
她看见、也听见了他们的朝气。
这是今天从村口驶过的第三趟牛车,烈日炎炎,一路颠簸,牛车上的知青们还是有说有笑,时不时唱起激昂的歌曲。
盆里的衣服都洗干净了,林秋站起来把水拧干,端着木盆往回走,又听见车轮碾过石子路的声音,大哥林立新挥着鞭子吆喝两声,牛车稳稳地停在村口,车上跳下来三个年轻人。
牛车暂时栓在路边,等会儿地里的村民会牵牛去山上吃草,他们几个人就走着进村。
一路上林立新已经向他们介绍了生产队的基本情况,跟真正的大西北比起来,沙沟村的条件还算不上艰苦。
知青的安置费和生活费都会如数交到他们手里,队里绝不克扣,每个月每人能有十块钱,村里没有集体食堂,刚来的这半年就先领定量的国库粮,基本都能吃饱,知青们也有自留地,种点白菜黄瓜也能补充点营养。
唯一的问题是他们暂时没地方住,上个月连着几天暴雨,原本的知青宿舍房顶塌了一个角,屋里漏雨把炕头都淹了,雨停之后就要准备收麦子,也没时间修房顶,之前的老知青都搬出来,就近安置进了老乡家里。
六月要抢收麦子和夏播,之后收棉花和玉米,正是庄稼地里最忙的几个月,队里要等秋收结束之后,才能给知青们留时间补房顶。
目前也还有几个村民家里有空屋子,林立新大概说了各家的情况,给他们自己选择的权利,几人往村里走了一段路,刚好在岔路口遇上了端着洗衣盆的林秋。
她在这里等了有一会儿。
看着书中的纸片人一步步朝自己靠近,林秋的指尖无意识抠紧了木盆边缘,听见大哥让他们自己选住处,也听见其中为首的女生回答:“我们是来接受再教育的,又不是来享受的,一切服从组织安排就好。”
这就是女主了。
林秋站在路口默默打量着她,身上穿着件简单的蓝色衬衫,搭配一条干练的工装裤,简单的马尾辫梳在脑后。一路奔波折腾散出几撮碎发,却不显得凌乱,和人说话时脸上总是带着笑,落落大方地直视对方。
果然像小说里描述的那样,漂亮却不娇气,温柔又充满韧性,独自抚养孩子的那几年,也有不少人向她示好,但她全都拒绝了。
林秋刚开始听这本书,就是被女主的性格打动,现在看见她活生生出现在自己眼前,还有几分激动,可随即又想到她的结局,心里不免一紧,目光跟着转向她身后的两个男同志。
相似的穿着,不同的气质,左边那个看上去更沉稳,卷起来的袖口都整整齐齐,右边那位则随性更多,一路上太热了,衬衫被他脱下来挂在包上,就剩一件深蓝色背心,手臂上的肌肉线条随着他扇风的动作起伏着。
分不出谁是男主。
也没有一见钟情。
林秋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目光再把两人从上到下扫了个遍,确定自己的意识仍然在掌控之中,并没有任何心动的感觉,才终于放下心。
只要自己没有被剧情操纵着喜欢上男主,一切就都有转圜的余地。
四个人越走越近,林秋叫了声大哥,林立新朝她点点头,主动向前接过她手里的洗衣盆,才跟她介绍起身后的几个人。
“这是我家小妹,林秋。”
“他们是今天刚来的知青,从首都过来的,这位女同志叫周舒雨,这是梁川、方焕。”
听见名字就能区分开了,气质沉稳的那位才是男主,林秋看着他的眼睛再三确认,自己对他的确没感觉,这才放松地露出笑脸,跟他们一起往家里走。
林立新看见小妹脸上的笑,心里却想歪了。
林秋已经快十九岁,村子里跟她同龄的姑娘都开始张罗婚事了,她还一直没着落呢,村子里这些土疙瘩配不上自家妹妹,但这几个城里来的知青还不错。
虽说下乡的知青大部分都还想着回城工作,可是在农村结婚落户的也不少,要是林秋真的喜欢,也不失为一桩美事。
林立新帮忙拎着知青们的行李,往前几步凑到妹妹身边,压低声音同她商量:“小秋,咱们家里还有间空屋,要不先借给知青住着?这两个男同志都不错,你看他们哪个顺眼?领回去培养培养感情?”
后半句太奇怪了,听着不像借住,像是要强抢民男。
上个月的社员大会还在学习婚姻法呢,林秋皱着眉看向他,想不明白为什么他会说出这种话,不像受过教育的生产队副队长,倒是有点像土匪。
林立新不在乎这些,从小爸妈就教他们兄弟,只要是妹妹喜欢的,哪怕天上的星星都要送到她面前。
小妹没回答,林立新又回头看了看两个男知青,长相都不错,以后在村子里肯定不少姑娘喜欢,要是小妹有那方面的意思,就要先下手为强。
原书里就是这样发展的,女配对男主一见钟情,抱着近水楼台先得月的想法,坚持要求他住进自己家里,毕竟是队长安排,梁川也推脱不掉,最后只能拎着行李住进了林家,这也为后来的剧情埋下了隐患。
不过现在的林秋巴不得离主角远远的,赶紧摇头想拒绝,既然她都不喜欢男主,就别去搅和人家小情侣了,说不定就能避开后面的剧情。
可是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一阵短暂的眩晕之后,原主的意识就先一步剥夺了她的自主权。
和这几个月的每一次场景都类似,林秋保持着清醒的意识,看着失控的身体朝着大哥的耳边凑过去,窃窃私语道:“就让梁川住到咱们家吧,他看上去文质彬彬的,也不知道有没有对象。”
这是原书里的台词。
语气里还带着小女生的娇羞,林秋都没想到自己还能发出这样的声音,可她的灵魂像是局外人,只能看着自己的身体根据设定好的程序说出台词。
“有对象也没关系,你喜欢就行,”林立新转头继续说着:“我家里还有间空屋子没人住,小梁同志,要不你就住进来吧,另外两个同志我再带去找别的老乡。”
不是商量的语气,就是在分配。
梁川刚开始是想拒绝的,他们仨从小就在一个胡同里长大,上高中也一直是同班,下乡又分到同一个生产队,原本以为还能住在一起,彼此之间也能有个照应,哪想到刚来第一天就要分开。
可是看见林立新的表情,似乎没什么拒绝的余地,他没开口,也没同意,目光转向周舒雨,想听听她的想法。
周舒雨倒是不在乎,她说的服从组织分配,就真的会服从分配,仨人能分到一个生产队已经是照顾了,能不能住到一起没那么重要。
她往前推了推梁川的胳膊,示意他赶紧答应。
两人之间熟稔的小动作全被林秋看在眼里,眉头跟着不悦地皱起,是掺杂着几分恶毒的嫉妒,林秋无法接受自己这样莫名其妙的情绪,努力想冲破剧情的束缚,可是力气却没地方使,就连表情都不受自己控制。
这些台词和反应,全都和书中所写一一对应。
已经不是第一次经历这种失控,可林秋还是无法习惯,不知道会持续多久,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什么后遗症。
直到梁川点头答应,又跟林立新道谢。
第一个剧情节点结束,这才算是正式开篇。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林秋的身体抽离,压在心口的屏障被撤走一层,眼神里的嫉妒也尽数散去,她张了张嘴,又拿回了身体的控制权。
算了,梁川住进林家无法改变,林秋心里也是提前有心理准备的,再想想别的方法好了。
林秋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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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退了两步,走到周舒雨旁边,试探着开口:“大哥,你也不用找别的老乡了,他们三位同志都可以住到咱们家啊。”
“啊?不够住吧?”
林家的房子是关中地区典型的三合院,三间正房分别是林家父母、大哥大嫂还有林秋住着,东西两边的厢房原本住着二哥和三哥。
林秋三哥年初去当兵了,西边的厢房就一直空着,原本就打算让梁川住那个屋,院子里空间有限,怎么还能再住两个人?
脑海中重新复盘了自己的计划,确定找不到更好的办法,林秋拍了拍周舒雨的肩膀,开口提议:“周同志可以跟我睡一个屋,让两个男同志都睡西厢房,他们仨一起下乡,住在一起相互有个照应,干活也更方便。”
既然不能把男主赶出去,那就索性全都住一起好了。
这样总不算破坏剧情发展吧。
还没等他们回答,林立新先不同意了。
林秋的房间采光最好,又宽敞又亮堂,是林家专门留给闺女住的,原身又很护食,给了她的东西万万不可能分享出来,突然住进来一个陌生人,他还担心妹妹不高兴。
“小秋,这样不好吧,你那个屋不是连你嫂子都不能进?”
知青借住,大部分都是收拾收拾住进老乡家的杂物间,周舒雨都做好心理准备艰苦一段时间了,哪能跟主人家睡同一个炕,听见林立新这么说,她第一时间也想推脱:“是啊,千万别给你们添麻烦了。”
以前原身跟周萍处得不好,也不让她进自己屋,林秋穿书之后已经尽量在改了,现在被大哥揭老底,也只能在心里怨原身给自己留坑。
但是趁着原身的意识没有跑出来作祟,她只能赶紧跟女主解释:“不麻烦,我爸是大队长,我们本来就该以身作则,照顾下乡的同志是我们的责任,而且我屋里可宽敞,住得开的。”
之后林秋又侧头看向梁川和方焕:“厢房里的火炕修得宽,摆两床铺盖绰绰有余了,这几个月你们就跟着我家吃饭,定量就直接交给我爸,这样最省事了。”
她说的确实有道理,三个人相互交换眼神,也没再推脱,就等着林立新拍板。
他们也不在意挤一个房间,就算是住知青宿舍,也不可能有住单人间的条件。况且这还是陌生的农村,能住在一起肯定是最方便的,而且还是住在大队长家里,没有比这更好的选择了。
林立新看向妹妹的眼神,心里还是有点犹豫,就怕她委屈了。
林秋明白他的顾虑,带着点撒娇的语气开口:“大哥,你就答应吧,真不麻烦,而且我跟周同志差不多大,正好还能有个人陪我。”
林家对这个闺女真是毫无保留的好,饭桌上的荤腥、花式鲜亮的布料、干净整洁的正房,全都紧着她,下地干活也不强求她做多少工分。今天只是在路上碰面,大哥也会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洗衣盆,安排知青住宿也要把妹妹的想法放在第一位。
原身就是被宠坏了,什么好东西都想要,才会做出很多偏激的举动。穿进书里短短三个月,林秋就已经被打动无数次了,所以才更加坚定了她要改变结局的决心,自己不能去劳改,也不能影响到对她这么好的家人。
不过家里人好像都默认了原身骄纵的性格,从来没听过她说什么责任,就连林立新听见她这番话,都忍不住犯嘀咕,心想自家小妹这是看上哪个知青了?难不成两个都想要?
梁川更内敛沉稳,路上问的都是粮食产量和经济作物,方焕更活泼豪爽,他更关心上山打猎要是抓到兔子之类的,该上交集体还是可以自己吃。
暂时观察下来,两个男同志都没什么大问题,妹妹要是都想要也行。
不过现在国家有规定,只能一夫一妻了……
林秋不知道他的思维已经延伸到奇怪的地方,只是看他终于松动点头,应道:“行吧,都听你的,咱们回家。”
3. 多吃点儿
林秋心里已经打算好了,只要不受剧情控制,她就尽量躲着梁川,相比之下她宁愿和女主待在一起,听书的时候她就更喜欢女主,下乡插队的时候任劳任怨,后来独自带着孩子生活,受尽生活的磨难,却仍然是温柔开朗的好妈妈。
要是没有未婚先孕这件事,说不定周舒雨还会回城上大学,去做自己的事业,绝不只是支持男主做生意的贤妻良母。
林秋一想到书中剧情的发展,看她的眼神就很复杂。
从首都过来花了好几天,在火车上四肢都坐僵硬了,进屋之后第一件事情还是打扫房间,没喊一声累,也没惦记着要休息。林秋把自己的被褥推到一边,炕上空出一半的位置给她,她就拿着笤帚把炕头和柜子都扫了一遍,才铺上自己的褥子。
林秋站在一边看着她忙活,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奇怪的想法。
女主给她的感觉就像妈妈一样。
原身的妈妈苏梅也会来帮她打扫房间,天气好的时候就打开窗户通风,还会定期给窗户刷桐油,有点唠叨,却很温馨。
林秋从前没跟母亲相处过,穿书这段时间也还没完全适应,但她已经逐渐不抗拒了。
人总是向往温情的。
周舒雨回身就看见她抱着胳膊倚在柜子旁,复杂的眼神让人看不懂,好像有怜悯、也有向往。
两人的视线交汇,林秋赶紧低头,装作很忙的样子,拍了拍衣袖上不存在的灰,又把柜子腾空了一格,示意她可以把衣服放进去。
周舒雨笑着从背包里翻出一包桃酥,是从首都带过来的,她父母都在国营工厂上班,家庭条件不错,担心她下乡受委屈,又是粮票又是现金,背包夹层里还塞了不少糖果点心,自己吃或者拿来做人情,总归都是稀罕玩意儿。
桃酥塞到林秋手里,看她想要拒绝,周舒雨赶紧握住她的手:“林姑娘你就收下吧,我们还得在你家打扰一段时间,你要是不收,我都不好意思住了。”
林秋只觉得这桃酥拿得亏心,她的本意就想离男女主远远的,要不是剧情控制,也不会变成这个局面。
且不说这个年代的桃酥都不好买,还是千里迢迢带过来的,算是一份对家人的念想,林秋还想再还回去,又听见身后的门框被叩响。
梁川和方焕就站在外面,手里拿着奶糖和麦乳精。
门根本没关,但这是女孩子的闺房,出于礼貌他们还是站在门外敲了敲门框。
他们在路上就商量好了,要是住在知青宿舍,这些东西就分给老知青,要是住在村民家里,就当作给老乡的见面礼。
短短交谈几句就能听出林家对这个闺女的偏爱,刚好这都是些小零嘴,给林秋是最合适的了。
周舒雨看见他俩手里的东西,轻轻拍了拍林秋的手背:“以后还要麻烦你多多照顾,我们现在也拿不出更好的东西了,你就收下吧。”
几个人站在门边说话的时候,林立新正在院子里劈柴,苏梅在厨房里擀面条,这些东西不仅是送给林秋的见面礼,也是在拉近和生产队队长的关系。
林秋明白其中的道理,再推脱下去反而让他们以后不好做人,叹了口气,把这些东西都收进怀里,一股脑儿都塞进橱柜里。她以后是不可能吃独食的,先在柜子里收着,平时也可以分给家里人吃。
“你们就在这儿安心住下吧,晚上咱们吃臊子面,你们也尝尝西北的面食。”
西北地区的饮食就是以面食为主,臊子面、油泼面、蘸水面……平时天天吃,逢年过节也吃,今晚算是给他们几人接风,各种菜码在案板上切得整整齐齐。
虽然臊子里也见不到什么肉,但是至少能保证沾点油腥,现擀的面条再加上自家种的时令蔬菜,也是难得的风味。番茄、木耳、胡萝卜、土豆,好几种蔬菜全都切成丁,煮软了摊在热气腾腾的面条上,每个人碗里的臊子都差不多,除了受偏爱的小女儿,林家绝不做厚此薄彼的事情。
哪怕不知道这几个知青日后到底表现如何,不知道他们能不能踏踏实实在村里干活,始终也还只是二十左右岁的年轻人,今晚在异乡的第一顿饭,总要让他们吃得舒坦。
各自端着满满当当的大碗,听林建军说起这段时间吃饭要怎么安排。
秋收之前,新来的知青都只能吃国库粮,分粮的时候不论男女,每人定量都是三十斤,这个量给女同志还能吃饱,男同志就稍微差点。所以之前知青点都会把粮食凑在一起吃,男知青吃得多,干活就多卖力气、多挣点工分,想一起把日子过好了,也就不计较谁多吃两口。
现在他们仨都住在林家,跟着林家一起吃饭,定量自然就全都交给大队长。
虽然林建军说这只是添双筷子的事,但多做三个人的饭,也多了不少麻烦事,三人就商量着,除了每个月的定量,再另外给点生活费。
这年头家家不容易,细粮还得混着粗粮吃,擀的面条也是精面里搀着玉米面,大队长家条件好也不可能凭空多养三张嘴,所以他们要给生活费,林建军也没什么异议。
林秋拌着碗里的面,琢磨着他们三人的相处模式,周舒雨虽然是女孩子,但明显是主心骨,为人处世也很周到。
林秋又侧头看向坐在一边的梁川,不经意地撇了撇嘴角,男主身上到底有什么魅力,她暂时还没发现,还不如方焕呢,一身使不完的劲,收拾房间傍晚还帮忙劈柴。
再看一眼,确定自己还是完全没有心动的感觉,林秋才继续在脑海里思考后面的剧情,女配的意识好像只在重要剧情节点觉醒,可是这个重要到底是怎么定义呢?
要是一直都无法预测什么时候行为会失控,就没办法提前想好应对方案。
一碗面吃得心不在焉,林秋伸手夹了一块黄瓜,原本要递进自己嘴里,可是正要收回筷子的时候,右手却突然不受控制。
又来了,灵魂被抽离,身体失去自主权。
林秋几乎是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筷子,夹着那块最嫩的黄瓜,像牵线木偶一样落进了梁川的碗里。
夹菜还不够,这具身体竟然还夹着嗓子说了句:“梁大哥,这黄瓜是我亲手拌的,你尝尝呗。”
这声梁大哥差点把梁川手里的筷子吓掉了,就连林秋都愣住了,半晌之后才开始头脑风暴,到底要怎么补救。
毕竟男女有别,今天才刚第一次见面,夹菜这样的行为实在是太越界了,尤其这年头大家感情都保守,就算真的在恋爱,也不该当着众人的面做这么亲密的举动。
被原身意识支配的林秋却十分坦然,眉眼含笑盯着男主,盼着他把那块黄瓜吃下去。
院子里的其他人都替她瞪圆了眼睛,不过各自心里有不同的想法。
林家人都看出她对梁川有意思,尤其是二哥林立东,震惊之后又迅速转变为看热闹的表情,都已经开始筹划怎么撮合他俩了。
周舒雨心里是不自在,她和梁川之间算是心意想通,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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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戳破最后那层窗户纸,但心意想通也始终不算对象,还没权利管他吃什么菜,更管不着别人给他夹菜。
更何况经过一下午的相处,她对林秋的印象也还不错,甚至觉得她举手投足的气质不像农村姑娘,以后两人还要睡在同一张炕上,也不至于因为夹了一次菜,就把她当作情敌。
什么也不能说,只能侧过身继续吃自己的面,想着眼不见心不烦。
最尴尬的莫过于梁川本人,拍碎的黄瓜已经落在他碗里,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吃了就是接受林秋的好意,扔了又是浪费粮食,尤其在看到周舒雨侧身躲避之后,更像是捧了个烫手山芋。
反而方焕这个对男女之事还不开窍的,对院子里诡异的氛围毫无察觉,压根没听出什么不对劲,只觉得臊子里的土豆煮得软烂入味,吸了汤汁更好吃,碗里面条快要见底了都还意犹未尽。
林秋好像对其他人的反应都视而不见,依旧保持着花痴的眼神,紧紧盯着梁川的侧脸,直到梁川也被盯得如坐针毡,把那块黄瓜埋到碗底,又端着碗朝另一边挪了挪,客气地说了句:“不麻烦林姑娘了,我自己来就行。”
林秋像是听不出他的拒绝,竟然又夹了一块腌萝卜,依旧是不顾对方反应,还想直接往他碗里塞。
“我没觉得麻烦啊,梁大哥你太客气了。”
泥菩萨也有三分脾气,这样的行为实在是冒犯,梁川的眉眼间终于露出几分不悦,直接伸手盖住了碗沿:“林姑娘,真的不用了。”
话音刚落,林秋就握紧了手中的筷子,同时拿回了身体的控制权。
林秋瞬间就明白过来,这是原书中梁川第一次对女配感到厌烦,所以只要引起了他的情绪波动,就算是推动了剧情发展。
这个节点结束,她的身体就恢复自由。
她不在乎梁川的厌烦,可是手里这块没递出去的腌萝卜该怎么办?
林秋硬着头皮收回自己的筷子,在爸妈和哥哥们的注视下,巴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余光却突然瞟见方焕吃得干干净净的碗——
腌萝卜往左边转了个方向,直接落进了二哥碗里。
“二哥,这坛子萝卜也是我亲手腌的,还是大嫂教我的,你也尝尝。”
林秋抬手又夹了几片萝卜,这次落进了周舒雨碗里。
“舒雨,你也尝尝,这坛子萝卜腌得可好了,特别入味,热天吃了正好开胃。”
不等两人给出反应,她又转身去关心端着空碗的方焕:“方同志,你吃饱了吗?要不要再添点面条,锅里还有。”
不是只对梁川一个人献殷勤,而是一视同仁地照顾新来的知青,这样一来,林秋的行为就合理多了。
既然不能控制自己向男主示好,那就一碗水端平,对所有人都好不就行了?
不行,还得对别人更好才行。
剧情走得猝不及防,林秋都来不及考虑得太周全,像是豁出去了似的,放下自己的碗筷,径直走进厨房,把整个锅都端出来了,正好就放在方焕面前,捞起面条直接往他碗里加:“千万别不好意思,我来帮你添吧。”
方焕还没反应过来,碗里已经多出了半碗面条,院子里的氛围好像也跟着缓和,林家人也跟着开口问他们仨面够不够吃、要不要再添点、生蒜是不是吃不惯……
梁川回头再去看林秋的时候,她眼里所有的爱慕都已经不复存在,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自己的错觉。
4. 下地干活
关中地区平原为主,气候温和,从古至今都是西北地区的粮仓,只要不碰上天灾,农民们都能吃饱,家里还能存下些余粮,条件比陕北好得多。
不过对于城里长大的知青们来说,下乡插队的生活都辛苦,从小没拿过镰刀锄头,刚安置好行李就要挽起裤腿下地干活,哪有那么容易适应。
他们几个知青又来得早,正好赶上冬小麦刚收割结束,争分夺秒地抢着夏播,连和老知青碰头或者开个动员大会的时间都没有。林建军作为大队长,只给了他们一天时间收拾住处,来到沙沟村的第三天就要下地干活。
给知青的分工也没什么特殊照顾,都要和农民们一视同仁,干活就要开始记工分,关系到年底能分到多少粮食。村里还有不少前些年下乡的知青,至今没机会回城的,早早就负责起了村校教师这类相对轻松的活,根本轮不到新知青。
村子里唯一能得到优待的就是林秋这个大小姐,名义上在生产队当记分员,其实大部分工作都是大哥二哥代劳。
按理来说,记分员也得每天早早跟着社员下地,不仅要如实记录每个人的工作量,还得按标准核算工分。原身躲懒不想早起,下地也就是坐在树荫底下休息,工分簿上怎么填,全都听两个哥哥指挥,她只需要拿笔写个数字就行,遇上社员对计分不满,上门来找麻烦,哥哥们也都会帮她应付过去。
好在林家父子为人还算公正,平时在村里都是挑大梁的角色,也不会胡乱记录大家的工分,让林秋当这个记分员,其实就是给闺女找点事儿打发时间,每天也只给她算四五个工分,分不走队里多少粮食,大家才没什么意见。
林秋穿书之前是在企业干财务的,工作容错率低,遇上巡查的时候加班也是家常便饭,突然在七十年代换了这么一份摸鱼的工作,刚开始还有点愧疚,尤其是翻着原身留下满是漏洞的工分簿和汇总表,不免对大队会计生出几分同情。
这种账面要是放到二十一世纪,完全是当天就能被解雇的水平,林秋想着那隔了几十年的同行,实在不忍心把这种烂账留给她。早上哥哥们出工的时候,她也跟着下地核实工作量,自己翻看着公社发下来的生产计划,总结出基本的工分换算规则。
挑粪、翻地、养猪养牛、割麦脱地,怎么把不同的劳动换算成让社员都满意的工分,这里面有大学问,林秋干了一段时间,只能说勉强摸到点门槛。
她又不敢表现得过于反常,怕被有心人抓了把柄,自己琢磨出来的这些笔记都不敢记在纸面上,也没往回去改之前的记录。只是默默地把记分员这份工作做上了正轨,至少没再出过什么错,工分公示也不会惹来社员非议。
不知道是因为剧情控制,还是家人对她足够信任,看着她的细微改变,两个哥哥都没多想。林立新只当是妹妹懂事了,不像从前那样娇气,这也是好事情,林立东则是心大,想着哪怕出了事也能给妹妹兜底,更没往心里去。
周舒雨轮不上这么轻松的工作,但是村子里人手还够,不至于让刚来的女知青就去犁地,所以她被分配去打谷场帮着晒麦子。已经脱粒的麦子还得不时翻动,扬净其中的麦壳和碎秸秆,万一碰上变天就得赶紧收,主要都是女同志守着打谷场。
梁川和方焕两个男知青则需要去地里灭茬和翻地。
生产队里养着牛,犁地主要还是靠几头牛,挂着犁具在前面走,人就跟在后面扶着犁把,既要控制方向,又要避免牛偷懒,走几步就挥一挥鞭子,这种技术活要交给经验丰富的农民干。
知青们主要负责牛犁不到地方,就挥着锄头人力翻麦茬,把土翻松之后再挑着农家肥洒进地里,麦子和杂草的根须挖出来堆在一起烧成灰,又能当肥料用,之后还要再种一茬玉米和大豆。
林秋小时候就生活在农村里,对这些农活其实不算陌生,相比之下,她知道的常识都比这些城里来的知识分子更多。
坐在土坎上看着刚下地的男主连锄头发力点都找不好,只会用蛮力挖起麦茬,挖了两沟还是歪歪扭扭的。旁边的老知青都看不下去了,跟他说这样干活太费力,让他好好观察村民是怎么发力的。
林秋看在眼里,忍不住在心里想着,要是没有原书剧情的控制,她今天最多给男主算一个工分。
不过原书里女配仗着自己记分员的工作,滥用职权是常事,男主干得不好也给他记十个工分,反而不论女主完成得再出色,都会被她挑三拣四。可是这样的特殊关照,搞得男主在知青队伍中被孤立,心里也压根没记她的好,原书作者才不管这些,只需要把女配塑造得任性恶毒就好了。
林秋几乎能断定,等到傍晚收工计分的时候,原身的意识肯定会再次冒出来作祟。
与其到时候昧着良心乱计分,事后再想办法补救,还不如现在想想办法预防。
林秋拍了拍衣服上的土,走到他们几个知青旁边,指着梁川刚刚翻过的地,直接指出翻地不合格,按理都是要扣工分的。
“翻地不能深一步浅一步的,这样之后没法挖沟种玉米,草根上的土也得用锄头背打碎了,否则点不燃,你们这么干活,别人还得返工再干一遍,到时候工分算谁的?万一影响抢收抢种,给集体造成损失又算谁的?”
两个男同志低着头没敢还嘴,他们确实不懂干农活,但头一回也是情有可原,尤其身边还有不少老乡,被小姑娘训成这样,面子上也有点挂不住。
林秋对事不对人,虽然语气严肃,但也只是客观地指出错误,看他俩态度还算谦虚,也没有找理由反驳自己,跟着叹了口气多点耐心,继续说:“不过看在你俩是新手的份上,我先不扣分了,先去那边找陈叔学学怎么挥锄头吧,磨刀不误砍柴工,不差这么会儿功夫。”
既不能打击新人的劳动积极性,也不能把话说得太暧昧,显得好像在特殊关照男主,还是要把集体利益摆在第一位才行。
陈叔是村里的壮劳力,挑着一旦装满的农家肥都走得稳稳当当的,听见林秋叫他,双腿微微弯曲,压着扁担停在了小路边。
粪桶里散发出的气味有些难闻,旁边几个知青不约而同抬手在鼻子前扇了扇,林秋开口跟陈叔打招呼:“叔,他们新知青翻的地都不合格,麻烦你再教教他们吧。”
陈叔扯过脖子上的汗巾擦了擦,一笑就露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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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的门牙,说话还带着西北地区的口音:“咦,这些城里娃哪会翻地啊,锄头都拿不稳,你这个手啊,得抓着中间……”
和所有村民一样,握锄头之前还得先往手心里吐一口唾沫,陈叔搓了搓锄头把,往下一挥,再向上收力,麦茬就被连根翻起,锄头背再敲两下,缠在根系上的土块全掉了。
动作行云流水,看上去还不费力。
两个知青就在旁边围着他,看陈叔怎么发力、腿又要怎么站,既没嫌弃旁边农家肥的臭味,也没说唾沫吐在手心里不卫生。
这倒是让林秋松了一口气,难怪能当男主呢,比别的知青确实虚心得多,只要他愿意好好学,愿意好好卖力气,壮劳力给八九个工分不算过分,也不会惹来别的知青不满。
陈叔挖了小半行,又把锄头交回梁川手里。
庄稼人的手上有茧子也有裂口,指甲缝里都有泥,读书人的手白白净净,指甲也修剪得平整,带着细小裂缝的锄头把在两双手之间交换。
梁川没表现出半点嫌弃,握紧了锄头朝上挥起。
陈叔看着他自己也能照猫画虎地翻起根须,又跟他说了几句不用挖得太深,得用巧劲,否则明天累得爬不起来,也影响集体效率。
这几年村子里一批批来了不少知青,打眼一看就知道谁踏实肯、谁偷奸耍滑,只要不影响收成,村民们最多也就是嘴上发几句牢骚,遇见梁川这种不端着城里人架子的,他们也愿意教。
看着两个新知青都能翻得有模有样了,陈叔没再多管,拎起粪桶该去施肥,就只剩下林秋站在旁边当监工了。
翻了多大面积的地,挑了几担肥料,都会变成今天的工分,到了年底统一换算,集体耕作的地,种了粮食最后也会分给各家,所以大家都有干劲。
日头逐渐爬到正午,这一块地都已经翻了大半,也没几个人喊累,就连方焕的效率也跟男主不相上下,背心汗湿了大片,也没喊着要休息。
这倒是出乎林秋的意料。
她认真回想了一下书里关于方焕的剧情,其实连男二都算不上,因为他和女主之间从始至终都没有感情线。
原书作者对他的描述不多,人设就只是个不拘小节的配角,虽然跟主角一起长大,但对男女之事一直没开窍,还以为三个人就是纯洁的发小关系,直到女主未婚先孕的事情被曝光,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主角间的感情。
后来女主决心独自抚养孩子,他也只是出于朋友的角度,时不时帮衬一把,一直都是最纯粹的朋友。
要是只看了那本狗血小说,方焕只会是主角遇难时伸出援手的NPC,可现在看着这么活生生的一个人,和主角接受同样的教育,具有同样不怕苦的性格,以后能回城肯定也会有自己的光明未来,而不仅仅是这场狗血中凑数的配角。
林秋回想着书里的剧情,出神想着还有没有什么突破口,还没想出结果,转头就听见大嫂过来叫大家吃饭了。
中午日头太毒,在地里连个阴凉都没有,容易中暑,除了抢收庄稼的时候,都能保证基本的午休,回去好好吃顿饭,垫着凉席打个盹,下午才有力气接着干活。
5. 忙里偷闲
家里的午饭是苏梅和周萍婆媳俩在做,等着吃饭的几张嘴都是要下地干体力活的壮劳力,中午这一顿最不能凑合,不论是各式面条或者蒸馍馍配烩菜,中午这顿都会尽量多放点油水。
今天做了油泼面,配菜还另煮了土豆和青菜。
虽然算上不什么美味佳肴,不过干了一早上农活,几个人都吃得狼吞虎咽,油泼辣子有限,面条还是能供几个小伙子吃饱的。
锅里手擀的面条被捞了个精光,吃饱之后再喝上半碗面汤,午饭后一家人坐在院子里躲阴凉,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困了就靠着椅子打盹。
在辛苦劳作中偷得几分悠闲。
尤其是对于新知青来说,刚接触黄土地带来的新奇比劳累更多,三个人围坐在一起,分享早上干活的心得。
周舒雨说起打谷场铺了满地的麦子,金灿灿的一片,女同志们拉着靶子不时翻动,阳光晒过来就会散发出粮食独有的香气,是在饭桌上闻不到的。
“那种谷物最原始的香味,像土地,又混着被扬起的灰尘,还带着淡淡的甜味。”
方焕想到一早上萦绕在身边的农家肥味道,接过话头说:“土地的味道就是发酵过的农家肥,我只闻到原始,没有香味。”
听到这么煞风景的回答,周舒雨朝他翻了个白眼,懒得搭理他,他从小就说不出什么浪漫的话,写的作文也干巴巴,梁川都习惯了,只是笑着搓了搓手里的麦穗。
那是他们在地里捡的麦穗,割麦子的时候零星被遗留在田间地头,经常会有小孩子去捡,生产队里有规定,半大的孩子捡回来可以拿回自家吃,但下地的成年人捡回来就必须充公,以免割麦的时候有人故意落下。
翻地的时候捡到的麦穗都放在一起,装在簸箕里拿回来,暂时先放在队长家,横七竖八地晒在院子里,攒够数了再用磨盘一起脱壳。
梁川手里的麦穗很饱满,细长的麦芒有点扎手,掉在地里已经被晒干得差不多了,轻轻一捻就落下一小把籽粒。
想着这些麦子会被碾成面粉,加水揉成团再扯成面条。
脱壳之后他抬起手心,凑到鼻尖闻了闻,也想感受一下周舒雨口中原始的香味。双手握了半天锄头,手心里还混着洗不干净的泥土味,但是凑到鼻尖,他好像也跟着理解了粮食的香气,深吸了几口之后又抬头,跟坐在屋檐下的周舒雨相视一笑。
这不止是粮食,还代表着农民的勤劳和丰收的喜悦。
林秋正坐在厨房门口洗菜,这个季节时令蔬菜丰富,土豆白菜还能放菜窖里保存到冬天,西红柿不经放,自留地里摘下来的趁着新鲜就赶紧吃。
她早上摘了几个西红柿,打算当成饭后水果分给大家,这年头种菜很少用化肥和农药,清水随便冲一冲就干净了,林秋抬着竹筐沥水,抬眼正好看见周舒雨和梁川的对视。
青梅竹马之间的心动,一起长大培养出的默契,还没捅破窗户纸的暧昧,全都融化在午后这短暂的静谧里。
他们在分享自己对世界的体会,另一方也会努力去理解和感受。
连林秋一个局外人都感受到了其中的甜蜜。
好像突然就明白他俩为什么能在狗血文里相爱几十万字了。
完全同频的两个人,只需要一个眼神,就能确定彼此是相爱的。
这还是林秋头一次从别人的互动中感受到爱情的青涩和美好,亲眼看到比听书时更有实感,她终于明白为什么有人喜欢嗑CP了,洗好的西红柿晾在竹筐里,她都不忍心走过去打扰两人间的氛围,也担心走近了又被剧情支配着干出点不合时宜的举动来。
不过这份美好也没持续多久,方焕那么亮的电灯泡杵在中间,不仅没感受到半分美好,看见梁川低头嗅自己的手心,还接着问他:“你闻什么?你早上还帮陈叔舀粪了,手没洗干净吗?”
梁川的右手顿在半空,手指不自觉地握紧,忍住想捶他两下的冲动,缓了缓才落下来,把手里的麦粒放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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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台的小盆里,最后只是和周舒雨一起送给他两个白眼。
三个人打打闹闹地一起长大,早就习惯了彼此的性格,就算嘴上相互损几句,也都不会往心里去。
梁川接着问他:“刚吃完饭,你能不能别老惦记着农家肥?”
“为啥不能惦记,你吃的粮食不就得靠肥料,舒雨晒完的秸秆不也要推进猪圈里堆肥吗?”
“那你下午去帮陈叔挑粪吧。”
“今天不行,我刚学会翻地,得抓紧练习形成肌肉记忆,不然过两天干活又不合格了。”
想到一大早就被林秋拉到土坎边训话,方焕还有点过意不去,上学的时候都争着当优秀,总不能干农活就成了不合格。
他侧身去看厨房门口的林秋,刚好撞上她有些不耐烦的表情,心里莫名一惊,下意识开始反思,自己早上也没偷懒啊……
林秋脸上的不耐烦不是因为他做错了什么,只是想明白了另一件事。
——为什么男女主暧昧这么多年,都没把话说破,而且朝夕相处一起长大,双方也心照不宣,但是到现在连拉个手都要偷偷摸摸的。
就是因为有方焕这么个电灯泡时刻闪着光,什么美好的氛围都持续不了五分钟,大概牵起手都会被他从中间分开。
这次是她听不下去,端着西红柿走到方焕身旁,随手选了一个塞进他手里:“这也是堆肥堆出来的,吃进嘴里就别再说了,要是实在惦记,收工之后就去帮忙喂猪。”
西红柿在凉水里泡了一会儿,现在握在手里还带着点冰凉,消解了几分盛夏的暑气。
方焕的手心一沉,酷暑里的闷热好像也跟着被吹散了不少,他看着林秋把竹筐递给周舒雨,让她自己选。
是按照人头摘的西红柿,每人都有一个。
全部分完之后,林秋才拿起最后一个西红柿咬了一口,拉过椅子坐到他们旁边。
几个人说话的声音慢慢变弱,在蝉鸣声中昏昏欲睡。
6. 开朗亲和
等到日头没那么毒了,大家还是得继续下地干活。
翻完一块地,又有下一块地等着,农耕就是这样,每一寸土地都不能闲着,都被寄托了来年的希望。
晚饭吃得不如中午丰盛,炒了盘茄子,加上中午吃面剩下的臊子,夹在白吉馍里就是一顿。
家里的婆媳俩除了打理自留地,还得养着鸡圈里的老母鸡,上山砍柴割草,抢收的时候也跟着一起出工,不是只围着锅台转的家庭妇女,没心思琢磨怎么做饭,只求能吃饱就好。
夹馍就是最简便的,白吉馍烤出一锅能放好几天,家里有啥菜都炒在一起,夹进去就能吃上一顿热乎饭。
刚出锅的馍外壳酥脆,厨房里通风放两天就有点发干,咬一口都有点费劲,林秋刚来的时候还吃不惯,嚼得腮帮子直发酸。苏梅宠着这个闺女,看她吃得慢了就知道咋回事,再忙都抽空给她现和面,烧水蒸几个白馍馍,还会特意多放点细粮,吃起来暄软得多。
两个哥哥没什么意见,大嫂周萍嘴上也不敢说什么,脸上却总是没什么笑模样。
她嫁进林家才一年多,小两口既没孩子也没分家,林家就还是二老在当家,粮食都是放同一个缸里,但是林立新干活多,细粮却都进了这个小妹嘴里,换谁心里都不舒服。
也就是娶了个老实巴交的,嫁过来凡事都听丈夫的,要是换个蛮横的嫁进来,可能早都闹着分家了。
但也只是表面和平。
原书里她们姑嫂关系就不好,只是原身压根不在乎,心安理得享受着家里的宠爱,后来又一心扑在男主身上。
穿书过来的林秋做不到那么恃宠而骄,她自己对身边人情绪的变化也很敏锐,看见周萍脸色不对,结合这个家里的关系一想,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其实看公婆宠着林秋,周萍也劝自己,这个家宠闺女是好事,因为小姑子受宠,她嫁过来之后也能跟着上桌吃饭,已经好过不少人家了。心里纵有千般不悦,也从来没针对过她,干活的时候也把她当小妹,尽量多分担一些。
林秋怎么还能不把她的情绪放在心上。
只是不能直接跟苏梅说,别给自己加餐,否则又影响她们婆媳之间的关系,林秋只能逼着自己适应这里的饮食。大锅饭吃什么她就吃什么,爹妈非要给她加点餐,她也会想着给大嫂分半碗,要是家里人不愿意,她就说是为了让爸妈早点抱孙子。
这个借口最管用,大家也就由着她分配,偶尔还能让她掌勺做顿好的。
林秋自己独居的时候是会做饭的,只不过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个年代没什么给她发挥厨艺的空间,只有逢家里能吃上猪肉鸡肉的时候,她才会抢着掌勺。
农村人生来就围着锅台转,会做饭也不至于惹人怀疑,况且能吃上肉就已经是极致的美味,林家人的舌头只能尝出来很好吃,也分不出其中调味的分寸,并没怀疑过她有什么不对劲。
待了三个多月到现在,林秋已经可以神色自如地咽下白吉馍边上最硬的一圈。不过周舒雨的咬肌显然还没有这么发达,咬了一口含在嘴里半晌没往下咽,跟仓鼠似的鼓着腮帮子。
林秋看她吃得费劲,悄悄在桌子底下拍了拍她的手,然后又抓着她的手腕,带着她溜进了厨房。
周舒雨还没反应过来,左脚都迈过厨房的门槛了,眼神还看着饭桌上的众人,从小家里一直教她的都是吃饭时不能擅自离席,尤其饭桌上还有长辈。
乡下不在意这些,吃到一半端着碗去门口蹲着都没人管你,除了梁川好奇地朝厨房这边看,别人都没管她俩想干啥。
“小秋,你要找什么吗?”
林秋把她拉进厨房,侧身把厨房门掩住一半,才把灶台上的锅端下来。锅里是中午煮菜剩下的清汤,就剩个底,林秋拿了个碗倒出来,推到她面前,说道:“这是煮过小白菜的菜汤,甜的,你要是觉得夹馍吃起来太干了,就喝点这个,不然咽不下去。”
这点锅底都不够大家分的,也就是林秋把它当成小甜水,中午的时候没舍得倒,一直留到现在,刚好可以给周舒雨配着馍吃。
反而周舒雨端着这碗甜汤有点烫手,下乡的青年是来接受再教育的,本来就是勒紧裤腰带支持发展的时代,劳动也好饮食也好,都是教育的一部分。林秋这样的特殊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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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反而让她反思自己,是不是表现得不够好。
“小秋,菜夹馍我能吃,凉水我也能喝,我们是下乡劳动的,不用给我讲特殊。”
这是完全出乎林秋意料的回答,只因为她自己也是从不适应的时期熬过来的,才一眼就能看出她被噎得难受,想要力所能及地照顾她而已,而且这不过是一碗锅底的菜汤,哪至于扯上特殊关照了,甚至连语气都变得严肃。
林秋哭笑不得,只能握着她的手端稳了碗底,又劝了一句:“你不喝,等会儿也要倒了,我也不是嫌你娇气,而且你给我的桃酥我都没吃完,我给你倒碗水算什么特殊?”
这个年代的人心思淳朴,总是会把集体利益放在第一位,尤其是这些自愿下乡的年轻人,更是怀着一颗赤子之心,林秋没觉得她矫情,笑着看她把碗端到嘴边,犹豫着抿了一小口之后,又抬眼看向自己。
“真的是甜的。”
厨房里没点灯,月光斜着穿过窗户,像是点亮了她的一双眼睛。
林秋看着也高兴,又接着跟她说:“把馍掰了泡菜汤也能吃,这几天都得吃馍了,等吃完这一锅,让大嫂给我们蒸馒头吃,她揉的面特别筋道。”
周舒雨就在厨房里站着吃完了晚饭,林秋全程陪着她,顺手把锅刷了,又烧上热水。
男同志饭后会结伴去河边洗澡,女同志只能烧水在家里洗,林秋屋里有一个专门洗澡用的大木盆,刷一下她俩还能一起用。
书里给女主的性格设定就是很开朗、亲和力强,真的看她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林秋才体会到这份亲和有多打动人。
她俩在一个屋里住着,周舒雨会顾及她的作息和边界感,爱干净就自己收拾屋子,从来不唠叨,家里带来的好东西也会跟林秋分享,绝不会藏着掖着。最重要的是,周舒雨并不因为林秋是大队长的闺女所以讨好她,相处之中亲切但绝不谄媚,只是因为她自己就在充满爱的家庭里长大,所以也爱别人的时候也不吝啬。
哪怕明知道这些都是作者给纸片人的设定,可那是林秋缺乏又向往的特质,所以在不受剧情控制的时候,她都愿意多亲近周舒雨。
7. 坦坦荡荡
农活枯燥,每一锄头都是相似角度的重复劳动,而且一年四季都不能让地里闲着,播多少种子、交多少公粮,都得按照计划来,交够公家的,剩余才能分到农民的肚子里。
庄稼人没读过书,祖祖辈辈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地过日子,没见过外面的世界,不知道还有其他的活法,所以也不觉得枯燥,天亮了就扛着锄头下地,天黑了回家吃饭。
但是知青不一样,他们从城里来,又读过书,刚开始还带着点新鲜感,等到身体疲惫了,可能就会嫌苦嫌累。
老知青们已经开始倦怠,盼着能有回城的指标,新知青才刚开始尝到苦头。
周舒雨晒过麦子又去晒玉米种,有点时间还得去割草喂猪,整天在太阳底下待着,林秋给她找了个草帽带着,但也没挡住六月底最烈的太阳,没几天脸上就晒黑了。
每天晚上抹擦脸油也救不回来。
看她在抹脸,林秋还凑过来一起看着镜子里的人,开玩笑说她就快要没有城里大家闺秀的模样了,戴着草帽、搭上汗巾,以后都是农村妇女,等过年回家,怕是家里人都认不出来。
周舒雨也皱着眉凑近镜子,昏黄的灯光下其实也看不太清,但胳膊晒黑了是不用镜子都能看见的。
女孩子都爱美,她也跟着叹气,不过想了一会儿,又觉得这样也挺好的。
“农村妇女有什么不好,我还看见村里有的嫂子怀着孕照样上山砍柴,背的柴不比男同志少,照样也能顶半边天。”
“我没说妇女不好,我是说你要是变样了,别人心里怎么想?”
林秋说着话,眼神朝着西厢房那边瞟,她说的别人就是梁川。
这还是俩人头一次聊到梁川。
林秋其实很好奇他俩的恋爱进展,这种亲眼看着纸片人在自己面前谈恋爱的体验,实在太难得了,就像是补齐了小说里无法详细描述到的细节,尤其天天旁观他俩看彼此黏黏糊糊的眼神,心里都快要尖叫无数遍了,偏偏又没有合适的时机开口问。
而且为了避免剧情控制,林秋一直控制着不要跟男主凑得太近。
周舒雨立马就明白她说的是谁,侧着头也没反驳,想了一会儿才回答她:“我要是选择伴侣,首先考虑的肯定是思想,外貌没那么重要,如果他不认同这个观点,那就不会成为我的选择。”
“你知道我说的是谁啊?你俩真在恋爱吗?”
“梁川呗,我知道你看出来了,而且我俩也没藏着啊。”
他俩之间其实不是没戳破那层窗户纸的暧昧关系,而是思想同频所以自然而然地靠近,并不需要什么盛大的告白仪式,要是没有书里的意外,再过两年也就该领证了,就连两家的父母也是默认的。
林秋从炕上坐起来,既惊讶于她的勇敢,又欣赏她如此新潮的观念。
她本来以为这个年代的男女都保守,谈到恋爱关系的时候会扭捏,但周舒雨根本没有,光明正大地恋爱,坦坦荡荡地承认。
其实林秋自己也并没有女性要以外貌去取悦男性的想法,会这么问,也只是女孩子间的闺房夜话。但她忽略了一点,这个年代的女性刚从封建束缚中解放出来,又没受到白幼瘦审美的规训,正是百花齐放的时候,反而是自己低估了她。
她还没想好要说什么,周舒雨把镜子挂回柜子上,眼神里又浮现出恋爱中的羞涩,俏皮地开口:“再说了,他晒得比我久,背心都直接印在背上了,我还没嫌弃他呢,管他怎么想。”
“就是,到时候只有他挨嫌弃的份。”
周舒雨说得对,晒种其实不算什么重体力活,最累的还是锄地松土,梁川和方焕就穿着件背心干活,肩膀上直接晒出分界线,可是穿长袖干活又太热,这个天气谁都受不了。
尤其梁川晒得整个后背都脱皮了。
很浅的一层蜕皮,搭在身上总觉得不自在,每天收工之后坐在院子里等吃饭,他时不时抬手撕一小块,好皮肤都被带下来了,露出来一层粉红的嫩肉,沾灰沾水的时候都会刺痛。
周舒雨最关注他的一举一动,心里惦记着给他抹点啥,能让他稍微缓解一点。
第二天收工之后拿了块湿毛巾给他敷在肩膀上,不许他再乱撕,又给他塞了一盒蛤蜊油,让他晚上洗澡之后再涂上。
梁川拿着那盒光滑的贝壳问她:“能管用吗?”
周舒雨其实拿不准,但是这种晒伤也没有更好的法子了,老知青都说熬一熬就过去了,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夏天晒脱皮、冬天生冻疮。
一想到过段时间天冷了,还要大家一起盖房子,她语气里也有些惆怅:“应该能有点用,擦点油把底下的新皮挡着,再出汗应该就没那么疼。”
“就我一个人晒脱皮了,方焕没事,女同志也没事,我都怕大队长嫌我太娇气。”
“你也没少干活啊,每个人身体不一样,只要不偷懒,没人嫌弃你。”
最近都没下雨,种玉米之前就得先把地浇透,手摇的抽水机省去挑水的辛苦,但用起来也很费劲,就属梁川出力最多,根本没人会说他娇气。
“那我晚上回屋让方焕给我抹,背上我也够不着。”
“嗯,给他也抹点,等这阵子农忙过了咱们再去供销社买新的,我这儿还有票。”
周舒雨也不是只惦记着梁川,他们从小都是邻居,家长一直都让他们仨相互照顾,小时候她还监督过方焕写作业。
梁川又接着说:“跟我们一起砍柴的刘叔,好像是大队里的赤脚医生,他解放前家里是干中医的,他说山上有草药也能抹晒伤,赶明儿我再细问问。”
前两天一起背柴下乡的时候,刘叔随手在路边指了一片马齿苋,说那种草碾碎了外敷也能清热,当时大家都急着收工,梁川就没多问。再加上都是大老爷们,他就担心村里人觉得他是小白脸,连这点太阳都经受不住,面子上多少有点抹不开。
可是周舒雨这么一说,他心里也想通了,自己一没犯错,二没影响到集体生产效率,讨点草药又怎么了。
两个人坐在角落里说话,规划着要采购些什么,林秋正好从大队粮仓清点完装袋的小麦回来,帮着大队会计记好账,刚进门就撞见这么一幕,也没听清他俩在说什么,就看见俩人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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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起。
还没来得及感叹小情侣真亲密,双腿就不受控地走了过去,径直抢过梁川手里的蛤蜊油,不屑地说道:“这么一小盒够用什么啊?怕是抹两下就没了吧?”
原身的意识又回来了。
书里的林秋其实也知道男女主之间的感情,所以每次看见他俩有什么亲密接触,就会妒火中烧地冲上去,迫不及待要让他俩分开。
大概这也是会触发原主意识的契机,林秋暗自总结着规律,但此时此刻也只能麻木地叹口气,保持最后清醒的意识旁观这一场争风吃醋的戏,思考这段剧情到哪里了,一会儿自己又该如何应对。
她是快被剧情折腾习惯了,旁边的周舒雨却满脸震惊,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突然变成这样,一时都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毕竟这些天两人都相处得很和谐,还是头一次听见她用这种语气说话,目中无人,满脸嫌弃地将那盒蛤蜊油捏在指间。
北方气候干燥,天冷了手就容易裂,脸上皮肤也会皴,城里买小盒的蛤蜊油,再有钱的人家买雪花膏,抹手和脸都要省着用,在这个年代都是好东西。
装着蛤蜊油的小贝壳上花纹清晰,一圈套着一圈,都是周舒雨的心意,林秋在心里不停祈祷着,原主可千万别直接扔了,不然多伤人心,回头还得自己去弥补。
幸好原主也没打算糟蹋东西,只是冷冰冰地把贝壳塞回周舒雨手里,转身进屋去找柜子里的凡士林,小跑着捧到梁川面前,矫揉造作地开口:“梁大哥,你用这个吧,晒伤冻伤都能抹,要是背上够不着,晚上可以叫我帮忙。”
满满一大罐,跟饭碗差不多大了,林秋递出去,吓得梁川往后退了两步,没敢收。
原身眼神里的爱慕是藏不住的,也压根没打算藏,她的行为和语言都写满了占有欲,唯独忽略了梁川并不是她的所有物。
林秋眼睁睁看着她冲上去示好,梁川的目光却一直都在周舒雨身上。
“林姑娘,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是东西我就不要了,有时间我自己去供销社买。”
梁川才是最摸不着头脑的那个。
自从下乡插队以来,大部分时候林秋都把他当成空气,明明住在一个院子里,每次碰面最多就是礼貌性地打个招呼,几乎没有别的交流。
可有时候又热情得过分。
比如今天,又比如刚来沙沟村那天。
他又不傻,光是梁大哥这三个字叫出口,他就知道林秋的心思了。
可是除了周舒雨,他心里不会再有别人了,怎么可能当着她的面接受别人的好意。这罐凡士林于情于理都不该收,可林秋又是是大队长的闺女,自己还住在她家里,又不能拒绝得太生硬,至少要维持起码的体面。
不过原身听不懂他留的体面,还以为他是跟自己不好意思呢,直接就把凡士林往他怀里一塞,脸色还微微泛着红。
梁川躲闪不及,被她塞了个满怀,怕东西摔到地上,下意识收紧胳膊,抓住了这罐子凡士林。
却没留意到同一时间,林秋眼里的爱慕尽数褪去,只剩脸上扭曲又无奈的表情。
8. 她的手帕
原身的意识沉睡得毫无预兆,林秋都还没想好要怎么跟周舒雨解释,她就已经重新控制了这具身体。
她下意识看了一眼梁川的表情,果然是只要引起男主厌恶,就算是推动剧情了。
剧情是推动了,留下的烂摊子还得她来收拾。
林秋实在接受不了自己做出那么娇羞的表情,眉眼都差点僵住了,第一时间收回脸上讨好的笑,可是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啊,算了,梁……同志啊,你就收着用吧,这是开春买的了,开封了一直没用完,下回我自己买新的。”
梁川避她如蛇蝎,一旁的周舒雨神情沮丧,林秋都不知道自己该先劝谁,也无法解释刚刚反常的行为。
最后只能盯着那罐惹祸的凡士林,实在不能理解原主,这么好的东西为什么平白无故就要送给男主,明明人家都说了不需要。
男主怎么想林秋已经完全不在乎了,她转向周舒雨继续解释:“舒雨的东西是从家里带来的,还是自己留着慢慢用吧,还不知道你们过年能不能回家,留着也是个念想。”
前后态度变化太快,周舒雨和梁川对视一眼,脸上的不悦变成了不解。
林秋也不知道还要说什么了,甚至想干脆找个借口出去躲躲,退到门口的时候恰好听到一阵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探头一看发现是方焕背着一捆柴回来了。
今天轮到他砍柴,所以有幸没参与到刚刚的修罗场。
一瞅见他,林秋就好像看见救星了似的,都不等他把背上的柴卸下来,直接把他拉到身边,指着那罐凡士林说:“方同志你也用,西北风大,你们刚从城里来可能还不适应,你俩就一块用,千万别跟我客气。”
方焕满脸疑问,看见眼前的三个人神色都不太自在,把柴放下之后拍了拍肩膀上的木屑,正要开口问是怎么回事,梁川就把那罐凡士林塞进了他手里,语气郑重地说道:“多谢林姑娘,我们一定会去供销社买罐新的还你。”
要是林秋不说给他俩用,梁川是不可能收下的,可是把旁人牵扯进来,很大程度上化解了这份奇怪的暧昧,变成同志之间的关心,也不是太难为情。
那就让方焕收下好了。
梁川不想留在院子里,弯腰抱起那捆柴进了厨房,柴火都堆在一起,林家人会轮流上山砍柴,他们住进来之后,梁川和方焕也加入了这个轮换。
谁多干一点,谁多吃两口,大家平时都不太计较,梁川其实很喜欢这里的氛围,并没有一心盼着修好知青点的房子,赶紧搬出去,只是林家姑娘这样毫无边界的示好,实在是让他不知道如何招架。
他躲在厨房里规整柴火,太粗的还得劈开了放,躲着不出去见林秋,就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看他没出来,林秋也松了一口气,听见身后的方焕嘟囔了一句:“抹了这个去翻地,怕是拿锄头都打滑吧……”
林秋这才回神打量他,老是让他卷进这种诡异的场面,其实林秋也有点过意不去,虽然他好像神经迟钝到毫无察觉。
方焕肤色稍微深一点,相比之下没那么容易晒伤,只是曝光的位置都晒黑了,没见着多少脱皮,他拿着凡士林看了看,还是不明白自己哪里用得上这玩意,最后像是突然想起点什么,抬头问她:“这个能管水疱吗?”
“什么水疱?”
“就是这种,”方焕摊开他的右手,中指靠近掌根的位置冒出了个扁扁的水疱,是握锄头的时候磨出来的,刚开始晶莹剔透,一使劲就疼得厉害,他忍着照常干活,水疱越来越大,皮肤也磨得发黄。
老乡说是因为他们手上皮嫩,还没长出茧子,所以才会有水疱,等长成老茧就好了。
可是没跟他说这个水疱该怎么办。
林秋看一眼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只要用针尖扎穿了把水挤出来,过几天皮长死了就好了,她原本不想多管,可是刚刚才闹了这么一出,现在要是视而不见,良心还有点过不去。
反正也费不了多大功夫。
林秋指了指院子里的水缸,跟他说:“凡士林不治这个,我能治,你先洗个手等着,我拿根针给你挑了。”
“行,那我去拿肥皂洗。”
林秋屋里有针线盒,她从里面挑了根最长的针,又拿竹片从灶里引了火,穿过火苗烤了两遍就算是消毒了。方焕擦干手上的水,站在厨房门口看她熟练地引火灭火,左手背上还贴着一条医用胶布。
看他走到门口,林秋麻利地抬起脚尖勾过一个小板凳,让他坐下。
“你坐着吧,别挡着光,把手伸出来。”
挑个水疱而已,又不是什么技术活,林秋左手固定住他的掌心,右手捻着针尖平直进针,从边缘匀速推进水疱中间,又轻轻拔出来,疱里透明澄清的组织液就会跟着流出来,汇成一个小水滴往下流。
手边也没有纱布棉签,林秋只能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帕,从另一个方向轻轻推着水疱。
方焕本来还有点怕疼,侧开头都不敢看她手里的针,可是林秋从头到尾动作轻柔,直到针拔出来了他都完全没感觉,只是挤水疱的时候有点刺痛,他有些难以置信地转过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又抬头看向林秋,惊讶道:“竟然完全不疼,这么扎开就好了吗?”
“你手上快要长出老茧了,皮越厚越不疼,你长这么大没起过水疱吗?”
其实还真没起过,方焕在家里是独生子,国营工厂子弟,从小就没吃过什么苦,既不用干重活,也不会穿不合脚的鞋,顶多就是跟同龄人打打闹闹,偶尔擦伤会有,被磨出水疱这还是头一回。
也是头一回被女同志捧着手心,细心的扎破皮肤,被挤出来的液体越来越多,跟着渗进她的手帕里。
林秋下针的时候很专心,呼吸都浅浅的,怕自己扎歪了地方,还会低头凑近他的手心。
凑近了好像能闻到她头发里的皂角味,是很淡的植物清香味道。
其实不被原主意识控制的时候,林秋对他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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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川都是一视同仁的没什么好态度,反问的语气也像是在说他少见多怪。
偏偏方焕神经大条,好像听不出什么区别,还老老实实地回答她:“这种水疱没有,但是有被烫伤的水疱,我小时候打翻了家里的水壶,热水洒到手背上,疼死了,当场就冒了个大水疱,但是那个水疱特别薄,好得也很快,消了之后连疤都没留。”
边说话还把他的左手背递到林秋眼前,现在已经完全看不出烫伤的痕迹,林秋瞥了一眼,懒得跟这些城里人计较。
穿书之前的林秋是被她的酒鬼父亲带大的,从小就要自己生活做饭,八九岁的时候被灶上的油锅烫伤,也没有及时送医院,小腿上留下一片凹凸不平的瘢痕,一直陪着她长大。
想到这里,林秋下意识垂眸扫过自己的小腿。
不知道是巧合还是什么原因,原身的小腿上竟然也有一处相同的瘢痕,听原身的母亲说,也是小时候烫伤的。
林秋刚穿书的时候,总是觉得格格不入,坚信自己不属于这个时空、不属于这个年代,可是发现那块完全相同的疤之后,又开始胡思乱想,到底是命中注定还是平行时空。
虽然最后也没想出答案,但她想明白了一点,既然穿过来了,这具身体就是她的,总要爱惜自己,想要努力改变剧情走向也是为了自己。
方焕发现她的走神,目光也跟着她往下看,林秋穿的是长裤,也看不见里面藏着什么疤,于是他接着问:“这样挤出来就好了吗?”
“啊,对,挑干净就不疼了。”
林秋回过神,看这个水疱已经挤不出什么东西了,重新捻着针尖去要找另一个还胀着的小疱,针尖再扎一个小孔,继续轻轻往外挤,就这么换不同方向扎了三四个小孔,水疱就完全瘪下去了。
一部分疱液浸湿了林秋的手帕,米白色的布料显出一团深色,点缀在那枝梅花的枝干处,林秋没放在心上,团了团塞回口袋里,打算晚上再洗。
她只是将手里的针尖转回来朝向自己,从左手背撕下那一小截医用胶布,绕在他的掌心贴了一圈,稳稳地盖住水疱的位置,还不忘叮嘱他:“这个皮不能撕开,凡士林也要每天抹,要是下地出工,细锄头把你拿着不趁手,尽量挑根粗的、光滑的。”
生产队的农具都是放在一起的,出工的时候各自扛到地里,有经验的人会挑会选,砍柴或者翻地都抢着拿最好用的,他们这些新来的不懂,被选剩下的镰刀锄头把都开裂了,这个年代劳保手套都有限额,不好用也得硬着头皮用。
但这些农具都是集体财产,担心引起知青和老乡之间的矛盾,林秋不能把话说得太明白,能听懂多少就看他自己了。
帮他挑干净水疱,今天的人情就算是还清了,林秋也不再多说话,把他扔在厨房门口,自顾自回房间收拾针线去了。
方焕听着她的话,听进去了又好像没怎么听明白,人都已经走远了,他眼前还晃着手帕上的湿痕,脑子里是慢了几分的迟钝。
9. 陌生的心动
和翻地松土相比,种玉米还是轻松不少,同一块地里男女分工,男同志负责挖沟,女同志的腰间绑上两个布袋,右手丢玉米种、左手撒底肥,身后再跟着个男同志盖土,像是在传送带上一换扣着一环,三个人就能组成一台人力机器,默契又有序地往前推动。
地里已经提前浇透了,挖沟就不怎么费力气,但是沟要挖多深,要间隔多少距离,里面都是学问。
知青们也不贸然动手开工,先看着老乡们干了一会儿,土壤湿润的地方挖浅点,干燥的地方就挖深点,彼此之间还相互交流心得,跟在学校上课似的,就差要带着纸笔下地记录了。
林秋和周舒雨站在一起看婶子们撒种,右手随意地从口袋里抓出一大把,小指头稍稍松开,肥料就从手指缝里漏出去了,还能保证每个坑都撒得差不多,几乎同时左手两指能数出三四颗种子,跟肥料一起落进坑里,又能保证不会落到肥料上,免得种子被烧坏。
周舒雨学着婶子左右开弓的动作,好像往前走几步就开始不协调,连着说了好几声佩服。
老乡们擦汗的间隙就会笑话他们几个小年轻,种地哪有站着学的,锄头没挖进地里就永远学不会。
周舒雨大大方方地跟婶子们请教,被笑话了也没觉得丢人,反而觉得他们说的有道理,笑着接过林秋手里的布袋,侧身绑到自己腰上,还不忘鼓励梁川:“对啊,主席说过,脚本来是走路的,咱们老是站着不动那就错了。”
好在知青们没都分在一组,基本都是两个老乡带一个知青搭班子,顶多就是效率低一点,不至于干出需要返工的活。
周舒雨沉得住气,看见旁边的人往前走了也不着急,玉米和肥料绝不搞混,不小心把种子丢得近了,还会弯腰一颗颗捡出来。
等林秋巡视了一圈再回来的时候,她已经可以很熟练地控制自己的左右手,通过肩膀带动两个胳膊,像是在跟林秋表演。
她也才十九岁,正是最灵动最有活力的时候。
别说梁川在一边偷偷看着她,好像看一会儿就浑身有力气,就连林秋看见她,都像是置身春天的第一场雨,把前些年当社畜沾上的班味都洗掉了。
林秋站在小路边嘱咐她:“你别晃了,小心闪着胳膊。”
周舒雨笑着收敛了自己的动作,这是她头一回赶上抢种,小时候最多就是在自家院子里种几棵大蒜,看见大蒜发芽都能高兴半天,现在站在一望无际的平原上,种子才刚盖上,仿佛就已经能看见玉米苗茂盛地钻出泥土的场景。
而且是集体抢种,所有人都专心做着自己手上的活,劲都往一处使,还会有老乡带头一起喊号子,参与集体劳动给她带来的荣誉感和满足感,远超过身体上的辛苦。
她扯开了嗓子,朝林秋喊话:“婶子说九月就能吃上新玉米棒子了,十月就能收,到时候又能满满当当铺满整个晒谷场。”
只要想到付出会有收获,大家身上就满是干劲。
林秋在树荫下守着磷肥袋和玉米种,女同志身上挂的肥料撒完了就会来找她补上,估摸着剩下的肥料今天都用不完,她跟坐在一边休息的婶子叮嘱两句,麻烦她帮忙看着,自己就先回家了。
今天家里所有人都跟着集体出工抢种,中午没人做饭,林秋的工作内容轻松,守在地里也没意思,所以主动肩负起做午饭的指责。
不过手擀面她不擅长,手腕上的劲不够,揉出来的面口感不如大嫂做的筋道,只能挑着厨房里还有什么菜,下锅炒了让大家吃口热乎的,土豆切片炒一大盘,白菜鸡蛋配着豆芽也能炒一盘,不过人多鸡蛋少,她就尽量炒得碎一点,保证人人都能吃上。
蒸笼里的馒头是大嫂早上蒸好的,这个季节天气太热,闷在锅里等到中午拿出来都还有点热乎气,也不需要她重新准备主食。
这里没鱼没肉,纵使林秋会炖佛跳墙都没有用武之地,尽量把控好火候和调味,勉强把简单的蔬菜也做得爽口下饭,就是她最大的目标了。
想着今天大家都辛苦,她还打算再煮锅绿豆汤,解暑又能给嘴里加点甜味。
起锅炒菜之前,林秋就从橱柜里翻出了一袋绿豆,舀了一小碗用清水洗干净泡着,等菜都炒好出锅了,豆子也就泡得差不多,冷水下锅小火慢慢煮着,等到绿豆开花之后再放几块南瓜进去。
家里没有白砂糖,罐子里是后世已经淘汰了的糖精。
不太规则的方形透明晶体,之前苏梅给她开小灶煮荷包蛋的时候放过,就只有最单一的甜味,甚至甜得有点发齁。林秋只放了一颗,一小碗有点太浓了,放在大锅里带点甜味就刚刚好,绿豆汤本来就是要清凉解暑,煮得太腻也不好。
只是天气太热了,绿豆汤煮好之后还一直冒着热气,林秋就按照人头一碗碗盛出来,放在风口处晾着,等他们收工回来的时候,温度就降得差不多了。
大家提前都不知道她会煮绿豆汤,还以为今天地里这么忙,顶多就是凑合吃一顿了,可是林秋笑着让他们每个人先来端一碗,每一碗里都有沉底的绿豆和软烂的南瓜。
林立东是动作最快的一个,手都没洗就先喝了半碗,一副早有预料的样子,跟林立新说:“我就知道只要小妹做饭,就一定有惊喜,小妹才舍不得咱们吃干馍馍。”
拌黄瓜腌咸菜这些小菜,只有林秋愿意花时间慢慢弄,林家人倒是没觉得反常,只当她是在山上被磕了那一次之后,人就懂事了。
本来清明就阴气重,伤的还是后脑,性格有点变化可太正常了。
还没被完全破除的封建迷信,成了林秋融入这里最好的掩饰,她自己连借口都不用找。
林立新甩了甩手上的水,直接上前抢过他手里的碗,有些恨铁不成钢地看着这个不着调的弟弟,开口道:“大会上都说了,病从口入,饭前便后要洗手,你在地里摸过肥料,还敢不洗手就吃饭?”
林家三个儿子,老大能干,日后是要接着当生产队队长的,老三有出息,年纪轻轻就入伍去了,就剩下老二,整天不着调,让他赶紧找个媳妇也不找。
“大哥你真唠叨,不干不净,吃了没病。”
“没病你就去山上逮两只兔子,别老惦记着小妹橱柜里的零嘴。”
林秋柜子里攒了些饼干糖果,有的是原身的存货,也有林秋穿来之后,家里人非要给她买的。
物资这么匮乏的年代,她实在没脸吃独食,经常拿出来让家里人一起吃,爹妈和大哥大嫂都客气,最多掰半块饼干,只有林立东不会看眼色,只要林秋开口劝,他就张嘴等着吃。
不过他也不是没良心,农闲的时候老爱往山里钻,自己会用树枝削尖了装陷阱,能抓到野鸡野兔就带回来给林秋吃,沿路碰上野果子也会带回来。
两个哥哥只是用不同的方式宠着小妹。
“那是小妹乐意跟我分享,你就是嫉妒我。”
林立东嘴上还要顶几句,但还是很听大哥的话,乖乖去一边洗手,他俩这么一闹,院子里的气氛更活跃了,一个个乖乖洗干净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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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排队从林秋面前领了绿豆汤,围坐在桌子前喝着。
中午的菜已经提前摆好了,馒头还在锅里,林秋从筷子筒里抓了一把筷子,挨个发到他们手里。
绿豆汤甜滋滋的,大家开口说话也都是甜的,周萍也跟着夸她:“小妹的手艺越来越好了,偶尔做一顿饭,老二都眼巴巴盼着。”
“我就是偷偷多放点油,你们别嫌我浪费就行。”
林建军话不多,但是真宠着闺女,一听她这么说,赶紧给她找补:“粮食就是拿来吃的,都吃进嘴里就不叫浪费。”
在粮食这么紧张的时期,作为一家之主还能如此给自己底气,林秋心里不免有些感动,她在林家感受到的,是前所未有的来自家人的无条件支持。
虽然才到这里几个月,可是林建军才像是一位真正的父亲。
生怕他看见自己脸上的表情,以为自己受了什么委屈,林秋赶紧从锅里给他挑了个最大的馒头,又跟其他人说:“对对对,中午炒了鸡蛋,大家这几天都辛苦,赶紧吃吧。”
周舒雨正拿着筷子戳碗里的南瓜,汤里的甜味大部分来自糖精,还是有点工业调味剂的味道,但是南瓜瓤里的清甜是最清新的,而且火候也刚刚好,筷子夹起来不会散,吃到嘴里一抿就全化了。
看见她眼前一亮的表情,梁川还把自己碗里的南瓜都夹到了她碗里。
林秋有心想提醒锅里还有,不需要俩人这么谦让,但是想想这是小情侣之间的互动,还是闭上嘴坐到一边,她就怕离得太近原身的意识又出来捣乱。
不过原书里没有煮绿豆汤的情节,原主应该就不会突然冒出来。
林秋想通了这一点,也稍微放心了点,招呼着他们赶紧吃菜。
“之前都是我妈和大嫂做饭,你们今天也尝尝我的手艺,应该还不错。”
西北人口味偏重,做菜调味都有点咸,林秋炒菜的时候会刻意少放点盐,用葱蒜来提菜里的香味,吃起来更清爽,而且火候把握得很好,鸡蛋很嫩,土豆炒出来又很软绵,各有各的风味。
林家人能吃出来不一样,但总归是囫囵吞枣,也分辨不出具体好在哪里,反倒是方焕品味出了她的心思。
“这个土豆炒青椒真好吃,青椒是脆的,土豆是软的,有一点辣味但是又不太辣,吃起来还麻麻的,我爸就特别喜欢炒土豆的时候加花椒,这样搭配最好吃!”
这样的夸奖刚刚好,不算谄媚又很细节,林秋在心里嘀咕,他仅有的这点情商估计都长在吃上了,不过没把这句话说出口,只是笑着把土豆往他面前挪了挪。
从前方焕家里都是他爸做饭,方爸爸的厨艺好,每个月定量的那么点粮食和肉票,想方设法让妻儿吃好吃饱,那片带着花椒的土豆陪着馒头入口,麻味后是淡淡的回甘,方焕好像回到家里的饭桌上。
上学的时候看书里写的“秋风莼鲈”,只当是课文在抄写,没办法切身体会到那份思乡之情,现在离家千里,也不知道今天家里的父母在吃什么饭菜。
心头一阵发麻让他有些无所适从,他在离京的火车上都没有这种感觉,看见站台上的妈妈悄悄转身抹眼泪的时候,方焕还安慰说自己是去建设祖国的,不用担心。
可是在这一刻,他突然有点想家。
方焕下意识张望四周,目光还没跳出这方方正正的院子,就看见林秋正在对自己笑。
那份还没找到源头的酸楚好像都转变成了莫名的悸动。
他的心跳得更快了。
10. 表面和谐
夏播的玉米得在六月底之前完工,大家都提着一口气跟老天爷抢时间,生产队上下加班加点干了几天,等到最后一抔土盖好,才能勉强半口气。
干完集体的,再干自家的。
剩下半口气得吐在各家的自留地里。
知青们也有自留地,就在知青宿舍附近,不过他们的粮食主要靠公家分配,地里就种点周期短的蔬菜,草密了要去铲,天干了就浇水,下雨了赶紧施肥,一茬接着一茬地种,不说能收成多少,但也能让他们吃上一口新鲜的。
因为从下乡开始就不住在一起,梁川他们跟老知青也不太熟,在自留地里边锄草边闲聊,说话都有几分保留。
其中为首的知青叫陈硕,是最早的一批知青,也是最年长的,大家都默认他为知青的小领导,这些天一起干活,也是他向梁川和方焕传授了不少经验。今天又带着他们来自留地一起劳作,顺便正式介绍大家相互认识。
村里最早的一批知青是1967年就下来的,刚来的时候大家都充满激情,一心是要来建设西北的,真来了却发现理想和现实之间的落差。
有些村子人多地少,知青和农民们要抢口粮、抢工分,一年到头辛苦下来,饭都吃不饱,而且知青们的住房、婚姻都是问题。
沙沟村粮食产量高,不至于让大家饿肚子,条件也不算恶劣,劳动氛围才显得和谐。
至少表面和谐。
但是背井离乡,各方面条件都不如城里,家里亲人生病也照顾不到,所以私底下也有不少知青盼着回城。
去年就回去了两个,今年年初又走了两个,都是家里有关系,能在城里找到工作,或者回去顶替父母的工作,政策一放松就赶紧找关系走了。剩下的人难免眼红,做梦都想回城,尤其日复一日地重复劳动,老知青们心里的不甘也在逐渐累积。
周舒雨刚拿着镰刀割了两行野草,就有人过来找她搭话。
他们这三个新知青,只有周舒雨是个小姑娘,看着最好说话。
老知青听说他们是从首都来的,就凑过来打听起他们父母是干什么的,为什么六月就下乡,是不是有什么特殊关系,有没有门道能回城。
“我们父母都是普通工人,提前下乡是因为学校手续办得快,领了毕业证书我们就出发了,我们仨都还刚来呢,还没想过回城的事。”
有些问题周舒雨心里也清楚,她哥前两年去的东北,那边条件更艰苦,冬天冷得哈口气都能冻上。但那是中苏边境上,是去保家卫国的,家里人都很骄傲,所以她才这么积极地下乡。
想回城也是人之常情,动物的本性都是趋利避害,周舒雨可以理解大家的选择不同,对革命的热情也有深浅之分,可是总想走歪门邪道回城就不对,什么装病走后门,都是严重破坏组织政策的公平性。
“那你们为什么能来关中?首都来的知青不是都去陕北了吗?”
陕北地区更有革命色彩,刚开始下乡的那几年,首都的知青无一例外都去了那边,关中和陕南更多接收的是周边城市的知青。进入七十年代,下乡分配细则有所改动,但这也是老知青们头一回看见从首都来的,难免让人怀疑他们仨是不是疏通了关系。
“这是组织分配的,我们服从分配,到哪里都是劳动。”
她说的都是实话,也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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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出什么话,反而让别人认为她清高,怎么可能有知青不想回城?即便同样都是劳动,在关中地区和北大荒怎么可能一样?
其中一个瘦高的男知青接着问她:“这么喜欢劳动?就一点不想回城?咱们读书识字,可不是为了成为庄稼汉在地里打转的。”
这人叫汪平,开口的语气就带着清高,刚来的时候就想进村校当老师,结果名额给了另一个知青,这几年心里一直憋着一口气,跟大家的关系都不太好。
周舒雨不知道以前都发生过什么,也还不清楚这些知青的性格,只是抱着以和为贵的想法,不想刚来就和他起争执,毕竟等知青宿舍的房顶修好了,大家还要住在一起。
她勉强扯出个笑脸,想绕开这个话题:“读书识字是为了让大家都吃饱饭,先让自己吃饱,再让人民群众都吃饱。”
周舒雨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完全没有跳进他的圈套,农民和知识分子从来都不是对立面,噎得对方都说不出话。
陈硕很欣赏她的回答,却不出面调和,像是见惯了这样的争执,只要知青们不打起来,他都不表达立场,任由大家言语争执,嘴上吵累了才会踏实干活。
反而是梁川看不得她被为难,站直了腰板继续反问汪平:“读过几年书又怎么了,主席说过,读书是学习,使用也是学习,而且是更重要的学习,我们的学习都是为了推动祖国发展,这位同志又是为了什么?”
方焕站在旁边,也跟着反问了一句:“难道这位同志不同意这句话吗?”
这是主席的语录,谁要是敢反驳这句话,那就是公开反对主席,他这句话一出口,地里没人敢再吱声。
11. 社员大会
汪平狠狠地瞪了他俩一眼,明显是不满意这种抱团行为,可是又被堵得说不出话,扔下镰刀直接走了。
周舒雨站在一旁朝梁川摇了摇头,不太赞同他俩反问得这么尖锐,他们仨本来就相熟,又被分配到同一个生产队,要是刚开始就表现出明显的一致对外,以后会很难融入集体。
但仔细想想,又觉得都在情理之中。
从小都是这样,他们三个人之间向来都是无条件地相互维护,所以才能做这么多年的朋友。
梁川心里明白周舒雨是想维系知青间的关系,但他不喜欢她被人为难,大家都是靠双手吃饭,各记各的工分,他们自己问心无愧,也不会占别人的便宜,即便真闹矛盾也不怕。
道不同,不相为谋。
被气走了一个知青,地里的气氛凝固,剩下的人都不再说话,各自低头干活,也没人再提回城的事情。收工之后也都是各自回老乡家,简单的告别都显得敷衍,周舒雨把挽起的裤腿展开,抖了抖沾上的泥,对于日后的集体生活不免有些发愁。
等房顶修好之后,和知青们一起住大通铺,还有得矛盾要闹的,估计氛围还不如住在林家。
但也不能一直叨扰大队长。
周舒雨正想开口跟他们说以后还是友善一点,不要把今天的事情放在心上,再观察看看大家的性格,就听见身后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回头一看竟然是陈硕追了上来。
手里还握着几根地里刚摘的黄瓜,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就一股脑塞进来方焕怀里,开口也俨然一副大管家的气质。
“咱们知识青年都是一家人,按理你们初来乍到,我们应该备一桌为你们接风洗尘,可是今年实在不凑巧,我们的住处都分散开了,又刚好赶上抢收抢种,只有这几根嫩黄瓜聊表心意,你们千万别见怪。”
借住在老乡家里,说难听了都是寄人篱下,知青们都能相互理解,甚至他把话说得这么客气,方焕都不好意思收下。
“陈同志你太客气了,这些菜地我们都没参与劳动,不该收的。”
既然已经送出来,就没有收回去的道理,陈硕笑着压了压他的手背:“今天就已经参与了啊,而且这也不是什么贵重吃食,拿回去给队长家里也加个菜,这块自留地以后还要咱们一起出力。”
周舒雨轻碰了两下方焕的小臂,朝他点了点头,几个人不至于为了几根黄瓜在路中间推三阻四,陈硕想送这个人情,他们就暂且先收下。
“那我们就先收下了,以后还要陈同志多多照顾,要是修房顶缺材料,一定也告诉我们,大家一起想办法。”
“那是自然的,今天汪平的那些话你们也别放在心上,他前两年没选上村校的老师,心里多少有点不满,跟谁说话都带刺,但心思不坏,不是故意想针对谁。”
这话听着总让人别扭,一时又说不出来哪儿不对,方焕几人也只能干笑两声。
“我们都理解,一家人住一起还拌嘴呢。”
“对对对,就是这个道理,那你们先回去吃饭吧,我也要赶紧回了,等宿舍修好了咱们再聚。”
等他走远了,三个人默契地相互对视,同时说出了心里的不对劲。
要真是为了送黄瓜,完全可以收工之前在地里送,当着大伙的面送,没必要拿知青自留地里的蔬菜做自己的人情。要是为了替汪平解释,起争执的时候他却隔岸观火,事后才来解释这几句,显得更是画蛇添足。
这个知青的举动怎么看都不单纯。
但他们三个初来乍到,看出有蹊跷也不能做什么。
等他们回到林家的时候,林秋正在蹲在院子里洗菜,看见方焕递过来的黄瓜,什么都没多问,直接就抽走了。
方焕拉了个椅子坐到她旁边,把下午发生的事跟她说了个大概。
林秋搓了搓瓜皮,完全没往心里去,只跟他说了句:“没关系,人心险恶,但是黄瓜单纯。”
听她这么一说,方焕也跟着嘿嘿笑了:“有道理,林姑娘你打算怎么处理这根单纯的黄瓜?拌了还是炒了?”
“拌了吧,刚好缺个凉菜,你去厨房拿两头蒜,扒干净了备着。”
“得嘞!”
梁川和周舒雨经常待在一起,他们有聊不完的话题,从文学到梦想,从家长里短到生活规划,方焕之前还喜欢跟过去听他俩说啥,可是听了好像也插不进话。
最近他不去自讨没趣了,有些转变发生得悄无声息,他更喜欢往林秋面前凑,尤其是被她毫不客气地使唤干活,总觉得有几分亲切。
以前在家也是这样的,老爸掌勺,他就扒蒜洗葱。
与其去听毫无意义的悄悄话,还不如在林秋身边多干点活。
生产队会定期举办社员大会,学习领袖著作、两报一刊、中央最新文件等等,就像后世不同主题的小讲座,大家吃完饭之后聚在打谷场,有时候也会一起唱歌跳舞。
在几乎没有娱乐活动的时代,林秋也把社员大会当成饭后的消遣,她其实没办法完全融入,已经完全成型的世界观没那么容易接受重塑,她就搬个马扎坐在最后几排,看着形形色色的村民。
大部分人昂扬激进,也有少部分人偷奸耍滑。
林秋没有亲身经历过国家的困难时期,对生活在二十一世纪的她来说,填饱自己的肚子就是头等最重要的事情,但七十年代不一样,这时候的群众是可以从牙缝里挤出粮食去支援工业发展的。
林秋很佩服这样的集体主义精神,可是扪心自问,她自己可能没办法做出这样的牺牲,所以每次社员大会,都是她最清楚感受到格格不入的时刻,也像是在提醒她不属于这个世界。
为了抢收小麦和夏播玉米,最近都没开会了,好不容易种完玉米,大家也能稍微松口气,队里才决定开一次大会,还让在村校当老师的知青重视宣传工作,在宣传栏上写了报纸上的大标题,又配上简单的粉笔插画。
因为要准备社员大会,林建军又是队长,还得提前去视察一下,家里晚饭就吃得格外早,新知青们头一次参加大会,早早就过来占位置,放好板凳之后又帮着老知青一起写宣传栏。
今天把大家聚在一起,正好要讲工农业的发展,要做到发展农业促进工业、发展工业武装农业,宣传员在台上念报纸,每一条纲要都是深入浅出,力争让每一个看见报纸、听见报纸的同志都搞明白下一步要做什么。
秋收季节讲这些内容很合时宜,既能让大家明白好好种地是为了推动国家发展,也能鼓舞劳作的积极性,林秋走神的时候会想,这可比以前在公司听领导画饼有营养多了。
结束之后大家三五成群往家走,满天的星光照亮村里的大路小路,手电筒都用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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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川和周舒雨并肩走在前面,为了避免原主意识又跑出来捣乱,林秋都没敢离他们太近,只是绕过两个路口之后,同路的老乡少了很多,哪怕离得远,也能听清他们在说什么。
他俩还在讨论刚刚报纸里的数据。
粮食收成增加,化肥工厂才有成本投入生产,化肥产量增加,又进一步促成来年的粮食涨势。
周舒雨感叹道:“不仅是化肥厂,还有钢铁厂、小机械厂,有了这些才能兴建水利,关中这里不缺水,但是再往北,多的是连喝水成问题的地方,气候好的地方争取多产一些粮食,才能让全国人民都吃饱饭。”
梁川也跟着点头,他们下乡插队,来了连修整的时间都没有就一头插进农田里,一锄接着一锄,重复劳动带来的疲劳更容易让人对劳动产生自我怀疑。
他们都没喊过累,只是会在心里思考,自己的辛苦到底有没有意义。
报纸上的数据就是最好的定心丸,劳动一定是有意义的,是可以推动发展的。
“艰苦总是暂时的,工业会发展,说不定以后会有专门锄地的机械,比拖拉机更方便操作、也更便宜。”
现在农用拖拉机还没那么普及,在大型国营农场才有机会用得上,大部分农村靠的还是人力,农民习以为常,知识分子才会想着怎么做创新,如何提高效率。
方焕的妈妈在机械厂上班,厂子里这几年正在研发电视机,国家大力支持,估计没多久就能研制成功,他以前在家也喜欢鼓捣这些东西,凑上去说:“肯定会的,你想想,放在几百年前谁能想到会出现拖拉机,还有飞机火车?只要工业发展起来,肯定会有更先进的机械,到时候就能把双手都解放出来。”
梁川也很认同他的看法,工业革命之后,技术发展得太快了,虽然我们起步晚,但是国民有信心,不仅能赶上国际水平,以后还要领先。
“我们现在做的就是夯实物质基础,只有国家发展了,才会有更多就业岗位,以后我也想去工厂,去推动农用机械的进步。”
“去造车、造飞机、去搭桥修路,只要想做,总有一天会实现的。”
这是林秋头一次听见七十年代知识青年对未来的畅想,听见志趣相投的三个人在相互鼓励,她放慢了脚步走在他们身后,心里却是忍不住的颤动。
既震撼于他们之间的感情,又对他们的集体责任感心生敬佩。
像是在说玩笑话,又像是真的谈论各自对于未来的规划,知青们的这些想法并不天真,以后的确会出现各种更先进的机械、更高产的品种,农业会从黄土地走向科技,也能让每个人都吃饱饭。
而这些成果,就是从他们的畅想中一步步落到现实。
物质清贫,思想却从不是荒芜,真的应了那句敢想敢干,他们眼里的激情和乐观是林秋所缺乏的。
林秋看着他们的身影被星光拉长,心里不禁在想,原书的剧情将这些心怀信仰的年轻人困在狭隘的情情爱爱中,根本没给他们留下实现抱负的任何余地。
可是梁川和周舒雨之间的感情,并非简单的青梅竹马四个字就能概括的。
虽说他们在八十年代选择南下做生意也是促进国家经济发展,可是如果他们有机会参加高考、进入大学深造,林秋相信,他们能做的更多。
不该只是这样。
12. 想做什么
林秋想得出神,机械地迈腿跟在他们身后。
走在前面的周舒雨突然转过身,问她:“小秋,你以后想做什么?”
月光洒在她身上,说话的时候还带着笑,转头目光灼灼地看向自己,满心期待想让自己也加入到他们的队伍里。
林秋下意识想说不知道。
除了改变原书的结局,她也不知道自己以后想做什么。
以前上学的时候一心只想着努力考个大学,目的只是摆脱那个家庭,服从调剂学了财会专业,被生活的压力推着找了份对口的工作,靠工资让自己吃饱穿暖。
这已经是她能想到最合适自己的规划了,但是她没考虑过自己想做什么、喜欢什么。
周舒雨还在看着她,依旧在期待她的回答。
林秋想了想刚才他们说过的那些,往前快走了几步,挽住周舒雨的手臂,像是随意地开口:“那我要去研究种子吧,现在的种子只能人工挑选,种下去也不知道会长成什么样子,一棵玉米只挂一个棒子,要是都能挂两个,产量不就直接翻一番吗?”
“不行,你想的太少了,就应该有新品种可以挂三个、挂四个,吃不完的还能拿去作饲料!”
他们并不因为林秋的回答依旧没绕出黄土地而看不起她,方焕也跟着认真地设想着:“对对对,还要让黄瓜西红柿也多结几个。”
“前两天不是刚给你拌了黄瓜吗,怎么又馋了?”
梁川和周舒雨笑成一团,说他整天只惦记着吃,而且就想吃林秋炒的菜,这两天大嫂闲下来,她就不掌勺了,家里还是天天吃面条,臊子都不换花样的,方焕心里甚至隐隐还盼着农忙。
方焕不觉得丢脸,反而理所当然地夸她:“你手艺好啊,让我惦记也是人之常情。”
“行吧,你要是闲着可以跟我二哥去山上看看,要是能添个肉菜,我再给你们做。”
四个年轻人并排走在乡间小路,像一幅充满朝气的画卷,林秋在这个时空感受到了难得的舒适。
想到他们以后真的有机会为社会进步添砖加瓦,林秋心里好像也跟着热血沸腾起来。如果说刚穿书的时候想要改变剧情走向,只是为了避免自己劳改的结局,那么今晚之后,林秋是真的想试着改变大家的命运。
几个人想到什么说什么,路过一个老乡家,看见灰色的外墙上用白色油漆刷了标语,上面是手写的几个大字:工业以钢为纲,农业以粮为纲。
梁川突然问起打谷场上的宣传栏。
“这个横幅是谁负责写啊,还有队里的宣传栏,我刚才好像看到一个年轻女同志拿着粉笔在涂改。”
林秋随口回答她:“也是村里的知青,叫刘芳,应该是第一批还是第二批下乡的,她在村校当老师,平时不用参加集体劳动,上课就有固定的工分,她写字好看嘛,所以顺便也负责这些宣传工作。”
其实也不只是因为写字好看,知青们觉得她工作不饱和才是主要原因,她一个女同志,写墙上的标语都够不着,一个人搬着大石头垫脚,拎着油漆桶写一个字就要挪一次地方。
她这么一解释,突然让周舒雨想起来,陈硕那天说的,汪平之所以脾气变成现在这样,就是因为当年没选上村校的教师。
周舒雨又把那天下午的事情详细跟林秋说了一遍,他们几个也想了解当年发生了什么,怎么选个老师,还把知青之间的关系弄僵了。
他们下乡这段时间,在地里基本也跟老知青们打了个照面,唯独没见过刘芳,心里不免好奇,所以才想问问林秋。
“只有她一个知青当老师吗?其他人都还下地干活的吧?”
沙沟村的孩子不多,学校只负责五年小学,想念初中就得去镇上。说是学校,其实就是几间旧平房,总共就两间教室,一到三年级占一间,四年级和五年级占另一间,四个老师就已经足够了。
“村里本来也不需要太多老师,最早的时候都是村里的民办教师,后来有个老师把腿摔了,就空出来一个岗位,面向知青和村民们公开选拔,当时还在学校里正儿八经考了一场试。”
已经是几年前的事情了,原书里压根没写过那些情节,林秋勉强从原身的记忆中挖出些碎片,拼凑在一起继续说:“当时刘芳老师就考了第一,自然就顶了那个岗位,但是她那段时间表现不太好,有时候会装病不出工,不少人在背后嚼舌根,汪平刚好第二,好像就差了两三分,心里肯定不服气,闹着非要再考一次,可人家的第一也是凭实力考出来的,最后也就这么公示了。”
最早下乡的那批知青,怎么知道下乡劳动这么辛苦,根本看不见任何规划和希望,学校里学到的知识全都用不上,整天过着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生活日常和农民一样,偏偏身体素质又跟不上,大家都卯足了劲想争取个清闲的岗位。
队里的会计、宣传员、民办教师……
这些岗位都是香饽饽,有的知青就会拖家里人从城里寄钱寄票过来,在队里到处打通关系,大队长家的门槛都能被踏破,收不收礼全凭自己的良心。
刘芳是最不适应农村生活的,刚来就有点水土不服,一下地就浑身不舒服,也不知道是真病还是装病,经常躲在知青宿舍不出门,她干的活最少,拿的工分也是最少的,知青们都嫌她拖后腿。
她从来没送过礼,生活处境一直不好,大锅饭里吃得最少,可偏偏她成绩又是最好的,只要让她考试就能拿第一,刚好遇上这个机会就牢牢把握住了,汪平要求再考一次的时候,她也根本没退缩过,坦坦荡荡地跟大队长说,只要有同志质疑,那就接着考,要考几次都行,考语文数学都行。
瘦瘦小小的一个女同志,裹在棉衣里仿佛都要被大风吹跑,偏偏就那么不服输,谁要来考试她都不怕。
当时的生产队里也是为这件事情争论过的,她最初的劳动态度确实不够积极,可是这样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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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同志,接着干农活她也不可能干得更多了,对队里的产量毫无帮助,反而要是进学校,说不定真能好好培养村里的孩子。
而且人家也是靠自己真本事考下来的第一。
最后也是队里共同决定让她进学校工作,她红着眼睛保证,一定让学生们都打好基础,学好文化知识。
这么一份不用下地又能拿工分的工作,落到了劳动最不积极的人身上,其他知青就更排挤她了,这几年也都只能独来独往,几乎没什么朋友,还时不时要接受汪平这类人的言语针对。
周舒雨今天头一次见到刘芳,两人都没说上话,也不知道到底是个什么性格的同志,她心里的那杆称还不知道该偏向哪边,就听见梁川开口发表自己的看法。
“知青们是觉得她劳动态度不端正,配不上教师这个岗位,本来老师也是要以身作则才能教书育人,如果思想品德不达标,的确不太合适。”
林秋皱着眉反问他:“什么叫思想品德不达标?你给她设的标准吗?”
“她既然下乡了,不积极参与劳动,就是立场不坚定。”
“可是刘芳在村里当了几年的老师,从来没有迟到早退,村里的孩子们都喜欢她,讲课认真,知识储备也充沛,自己手写给题目给学生们出题,比村里其他的民办教师强得多,这还不算爱岗敬业吗?”
因为她的分外珍惜,这个岗位给任何人,都不可能做得比她更尽职尽责了。
林秋看待这些事情,是站在村民和大队长的角度,自然和知青们看到的不一样。更何况她来自追求效率的二十一世纪,在林秋看来,把合适的人放到合适的岗位才是最优解,而不是用所谓的思想积极性把人拦在外面。
可是在七十年代,还有很多因素被摆在效率之前,连合不合适都没那么重要,按当时的环境,刘芳能当上老师,也只是当时大队长的一念之差。
梁川还想再说什么,又被周舒雨悄悄伸手拦住,都已经是陈年旧事了,何必因为外人的往事和自己人起争执,更何况这只是看问题的角度不同,本来也没有什么对错之分。
林秋本来平时对他的态度就不太好,再说下去真要吵起来了。
反而是方焕更理解林秋的想法,接着说:“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她不是态度不端正,就是干不了种地的活而已,农活本来就不是人人都能干好的。”
他们刚下地的时候也以为干农活嘛,有力气就行了,真的拿起锄头才知道,什么叫有力气不知道往哪儿使。
听完这句话,林秋才重新露出笑脸,还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诶,你这话说得中听,我倒是差点忘了,你也是念过书的。”
这话像夸又不像夸,透着几分捉狭的意味,反正方焕也不较真,全都当成好话笑纳了,还应了一句:“当然了,我也上过高中的。”
剩下三个人也跟着笑作一团,这个话题才算是掀过去。
13. 说悄悄话
只要一看到男主,林秋就会想起原书里的剧情,所以对他的态度总是带着未雨绸缪的防备,说话也总是带刺,两人话不投机半句多,日常交流都很少。
她倒是没觉得自己矫枉过正,穿书这么离谱的事情都发生了,这本书里的狗血剧情都因梁川而起,离他远一点总不会有错。
但是过度防备会影响她的理性判断,等到夜里和周舒雨躺在一起,林秋才装作不经意地提醒她:“知青们心里各有打算,其实都不是一条心,以后你们住在一起,最好还是要记得,防人之心不可无。”
周舒雨也看得出来大家不团结,估计处不成朋友,但要说存心提防,好像也不至于,只当是睡前闲聊,她翻过身问:“怎么突然这么说?是因为汪平吗?他以后应该也不会跟我们多来往了。”
林秋只是突然想起原书里的剧情,女主未婚先孕这件事,是被知青点的知青举报的,而且是把举报信直接送到了公社,但凡在生产队里再压一压,说不定也能找到更好的应对方法。
按照书里的内容,女主自己都还没确定自己是否怀孕,举报信就已经送到公社,第二天民兵就来抓人,连林家人都措手不及。林秋不记得具体是哪个知青干的,但是大家为了回城,很多人心里都魔怔了,少一个人跟着竞争名额,自己就能多一份回城的机会,谁都有可能做出这种事。
这段时间和周舒雨相处下来,林秋和她越来越亲近,有时候甚至在想,万一,万一自己真的无法改变原书剧情,至少希望她以后的路不要走得那么艰难。
她心性还单纯,看谁都是革命同志,为人处世都以集体利益为先,即便有心防备,也不会想到人性到底有多险恶。
林秋经历过社会毒打,心里只把自己放在第一位,原本只是一句善意的提醒,思来想去还是接着说:“不只是汪平啊,还有其他人,比如那个陈硕就怪怪的,我不太喜欢他,反正你以后都防着点。”
林秋跟知青们完全不熟,根本不了解他们的脾气秉性,要不是因为记分员这份工作,她都没法把名字和人脸对上号,但陈硕明知道村校老师是知青们抢着要的香饽饽,还故意把这个陈年老矛盾翻出来,也不知道是在替汪平解释,还是故意挑拨。
而且嘴上说欢迎新知青,这段时间一次都没来看望过,在地里遇到梁川和方焕也没有半句经验传授,听说他们住在大队长家里,才出头来说几句不痛不痒的客气话。
句句透露着对新知青的关怀,又句句都像是不安好心。
陈硕也来林家送过礼,时不时在大队长面前露个脸,说话行事都功利又圆滑,让人喜欢不起来,不像新来的知青,还带着刚走出校门的稚嫩。
林秋又不能这么直说,她也担心是自己想太多,把人都往坏处想,万一说得太多,反而让周舒雨觉得是自己小人之心。
“我们几个也觉得他有点不对劲,但是具体的又说不上来,你放心,以后我们以后会小心的。”
林秋叹了口气,又接着说:“其实刘芳老师人挺好的,踏踏实实上课,被排挤成那样,也没听她说过半句其他人的坏话,她住在老乡家里,日子反而还好过一点。”
自己就这么跟周舒雨住在一起也很好,林秋觉得把他们仨都弄到林家来住一起,是自己做的最机智的决定了,还能亲自监督男女主处对象,要是能一直住到他们几个回城就好了。
但是知青点有自己的管理细则,而且等过年的时候,林家老三也会回来探亲,到时候家里就住不下了。
周舒雨跟她想到一处了,有些惆怅地说:“我们住在你家里也过得很好,不过总要搬出去的,不过也离得不远啊。”
林秋盯着头顶上的瓦片,没来由地开始想念以前的生活,像是自言自语似的嘟囔了一句:“不喜欢这里,也不喜欢知青点……”
周舒雨听不明白,光听见那一句有点任性的不喜欢,像是小女生的撒娇,她突然凑到林秋的枕头边,小声地问她:“小秋,你有喜欢的人吗?”
“啊?怎么突然问这个?”
周舒雨掰着手指挨个跟她分析:“你看啊,陈硕和汪平你都不喜欢,我看你对梁川和方焕的态度也一般,好像就没有跟哪个男同志走得近,那你喜欢什么样的啊?婶子可担心了,前两天还跟你大哥说呢,该给你张罗着相看了。”
乡下结婚都早,解放之后的婚姻法规定女同志十八岁之后才能结婚,但落后一点的地区,没到十八岁就住到一起的也不少。林家几个儿子结婚都晚,每次有亲戚问起这件事,两个长辈都气不打一处来,遇到年龄合适的,就想着介绍小辈相处看看。
林秋对结婚这件事没兴趣,她以前就一直是一个人生活,自由自在。而且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要先改变剧情,保住自己的小命,所以每次苏梅提起来,她就把二哥推出来当挡箭牌。
听到周舒雨这么问,她下意识就反问:“世上又不是只有他们四个男的,我为什么一定要喜欢谁?而且我二哥三哥都还没着落,怎么就到我了?”
的确不止这四个男同志,可是他们身上有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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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特质,或稳重或开朗,好像都被林秋一视同仁地讨厌。
周舒雨就是好奇,她觉得林秋从小在家里受宠,父亲和三个哥哥都对她很好,估计选对象的时候标准也会很高,所以又接着问:“不是非得喜欢具体的谁,但总会被某种特质吸引吧,比如知识渊博的、性格温柔的、或者成熟稳重的?”
林秋翻身背对着她,一开始没打算回答,沉默片刻才说出一句:“其实我没想过。”
就像从来没有过梦想,她也从来没有构想过未来要恋爱结婚,林秋对亲密关系有种与生俱来的恐惧,经历过青春期也没有对未来的伴侣产生任何设想,难以想象要怎么喜欢别人,又要怎么和一个陌生异性度过余生。
还不如自己一个人过得开心。
开心舒服最重要了。
甚至她觉得原身对男主的喜欢也只是一种征服欲,只因为他是知青里最优秀的一个,所以理所当然想要占为己有。
这种也算喜欢吗?如果算的话,那还不如不要。
要是真能改变书里的结局,她就等着恢复高考,重新上个大学,选一个喜欢的专业,继续读书学习,其他的事情都没想过。
周舒雨没继续追问,没想过好像也正常,很多人都是没开窍的时候就结婚生子了,不管合不合得来,就这么凑合过一辈子,她只是不希望林秋以后也走进那样的包办婚姻。
“没关系的,小秋你慢慢想,等你遇到喜欢的人,可能就想到了。”
“那要是遇不到呢?”
“那也没关系,遇得到就两个人过日子,遇不到就一个人呗,但是千万别稀里糊涂地结婚。”
林秋沉默了片刻,之后又忍不住笑了,心里默默夸她一句新时代独立女性,思想确实很新潮。
“我还以为你会和我妈一样催我结婚,说什么结了婚就喜欢了。”
“那可不行,顺序不能弄错,还是得先喜欢才能结婚的,这种事情不能委屈自己。”
林秋又问她:“那你以后会和梁川结婚吗?”
“应该会吧。”
周舒雨好像没那么有把握,只说了句应该,又顿了顿,她不是对感情没信心,而是时代变化太快了,大家都只是洪流中的一粒沙,谁都无法确切地知道,自己未来又会被裹挟到哪里。
反倒是林秋比她有信心,默念了两遍:“一定会的,一定会的。”
说给周舒雨听,也说给自己听。
自己一定会改变结局的,男女主也一定会走向美好大团圆。
14. 怎么赚钱
七月中旬又接来两个新知青,一男一女都是从南方来的,彼此之间还不认识,被分别安置在老乡家里,和林家离得远,大家集体劳动的时候才碰得上面。
林秋在出工的时候才见到那两个新知青,在她能记得的剧情里,原书对这俩人几乎没什么描写,大概都是故事发展中的NPC,不影响剧情、也不偷懒影响生产,林秋也懒得花心思关注,认真干好自己记分员的活。
为了固氮养地,也为了提高产量,玉米地的间沟里还要种大豆,土豆也到了收获期,这些农活都分散,但是难度不大,都可以分配给知青们。
花铃期的棉花要定期追肥浇水,还要掐去主茎控制枝条生长高度,这些技术活需要经验,棉花又是沙沟村最主要的经济作物,大家都指着棉花地换钱换票,所以都是老乡们在忙活。
各有各的分工,林秋几乎每天都要在每块地之间穿梭,记工分是一方面,她自己也想大概估算一下生产队每年的产量,可能是以前管财务的职业病,现在每次跟队里的会计交接工作,都要跟着算一遍账。
生产队的骨干前几天都在打谷场上忙活,今年晒干的麦子要装袋称重,最好的粮食要优先筛选出来交给镇上的粮管所,给国家统一分配,再留出稍微次一级的留作下一季种子和生产队的储备粮,最次的就当作喂猪喂鸡的饲料,这些都由队里统一保管。
剩下的部分才能分给社员,作为来年的口粮,分配的时候既要考虑每家每户的人口数量,今年的工分也要算进去,是一笔很复杂的账。
林秋跟会计看着每一袋粮食上称,记录好重量,又要去核算大家的分工,这年头也没有计算机,全靠一个发黄的笔记本,密密麻麻写着农民们的血汗。
她在心里估计过,今年的小麦亩产量大概五百斤左右,这个产量在关中不算最好,但也已经比其他地区高很多,交够国家和集体的,估计还能剩下不少。
按规定,超额收来的粮食也可以统一卖给粮管所,这些收入放在生产队的集体账户中,也会按照一定比例分配给社员,但这些钱分到各家手里,其实就没多少了。
她这几天在地里转悠,心里都在想这件事,靠着村里的水土,大家都能填饱肚子,甚至超额完成计划生产量,但生活质量还是不高,想添新衣或者给孩子们买点零嘴都不够。
粮仓是满了,钱袋子还是瘪的。
七十年代物资本来就匮乏,很多简单的物质需求都无法得到满足,一件衣服通常是几个小孩轮流穿,传到老幺手里已经全是补丁。更别说平时想吃顿肉,队里养的猪是集体财产,过年杀年猪每家就能分到小几十斤肉,腌成腊肉之后逢过节才切几块。这还是家里有壮劳力的情况下,万一再摊上个老弱病残,基本就没什么安生日子可过。
林秋知道以后的生活会越来越好,可未来的发展并不能抵消眼下的窘迫,每次跟着队里算账,她只觉得有心无力。
要是她也能有什么金手指,能让粮食直接翻倍就好了。
可惜现在她连剧情都改变不了,说不定还没想出来怎么发家致富,就先被抓去劳改了。
林秋走在地头,脑子里还在胡思乱想,看见岔路口上坡的地方冒出来一个背篓,背篓底下压着个小女娃。
因为学校里已经放暑假了,最近地里多了不少小孩,帮着割猪草或者捡土豆。
小姑娘背了满满一篓猪草,最顶上搭了几根挂着野果的树枝,大概是不想在山上慢慢吃,就直接砍了全部拖回家,还能跟弟弟妹妹们分着吃。
背篓比她的肩膀宽了一圈,走起路来歪歪斜斜的,爬上土坡的时候差点摔了,林秋赶紧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另一只手从背后帮她稳住了背篓。
小姑娘站稳之后朝她打招呼,嘿嘿笑着叫小秋姐姐,还分了她一大枝野果。
是种红色的莓子,林秋没见过,避开树枝上的小刺,拿起来问她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叫啥,反正可甜了,山上还有好多。”
林秋也没跟她客气,摘了两颗尝尝,味道确实不错,就选了一枝收下,还不忘叮嘱她:“下次别背这么多,上山小心点,千万别摔了。”
小女娃点着头走远,林秋站在后面看着她脚上的草鞋。
就算不饿肚子,村子里的很多人甚至都没有一双像样的鞋。
莓子多吃了几颗就有点发酸,也不知道是嘴里的酸味,还是心里的酸味,林秋突然想起来小时候的自己,手里能支配的钱很少,勉强能买上学用的文具,悄悄攒很久,才能买一支新铅笔,鞋还要买大几个码的,不合脚也没关系,能多穿几年。
要是能有什么办法,让生产队赚到更多钱就好了。
不去想子虚乌有的金手指,还是得从实际出发。
林秋首先在原书剧情里搜索,主角有没有什么赚钱的办法,回想了半天发现他们下乡光谈恋爱了,什么正事都没干。
现在又是计划经济时期,想弄点山里的东西出去卖也行不通。虽然镇上也有黑市可以交易,但始终冒着风险,谁家里临时缺钱了,冒险去卖点农副产品或者山货还行,哪有整个生产队都去黑市都卖东西的。
不仅要赚到钱,还要走正当途径。
林秋想得有点出神,漫无目的地继续往前走,方焕佝着腰从背后追过来她都没发现,叫了一声林姑娘,她才回过神。
一直到现在,还是只有周舒雨跟着林家人叫她小秋,两个男同志都老老实实叫林姑娘。
“你吃啥呢?”
方焕背上还压着一背篓的土豆,大大小小装了个浅满,拄着根还算趁手的木棍,这样看他还不算吃力,两边肩膀分别垫了一块汗巾,这样麻绳编的肩带才不磨皮肤。
林秋心想,他总算是学聪明了,至少知道怎么让自己轻松点,再细看他额角的汗,一滴一滴沿着发梢往下滚落,都抽不出手擦擦。
天气太热了,哪怕大家尽量避开正午出工还是很热,随身带着的水壶都被烤得发烫,喝多少水都不解渴,林秋有些于心不忍,抬手把那一枝野果递给他:“好东西,你尝尝。”
方焕伸出左手接过整根树枝,看着莓子上细细的绒毛,对林秋说的话深信不疑,直接低头凑到叶片旁边,一口气抿下来四五颗。
清甜的汁水在口腔里炸开,好像跟着抚平了他劳作一整天的辛苦,这一口还没咽下去,又低头去吃下一口。
“我们前两天去砍柴还看到过,但是那时候还没熟,吃起来是涩的,原来熟了这么甜。”
林秋看他大惊小怪的样子,不自觉地笑起来,因为方焕不是书里的重要角色,和他相处起来就相对轻松,不用考虑自己的行为会不会影响到结局。
“都给你吃,你可慢点吧,别噎着,别人看见还以为你住在大队长家里,中午连饭都没吃上。”
莓子不大,砍了一枝下来也不够吃几口的,方焕吃完之后还认真检查一遍,确认没有漏网之鱼才扔到路边的草堆里,他不介意林秋说他吃相粗鲁,反而认真承诺道:“等哪天收工早,我再去给你摘。”
他这话有点较真,又把林秋逗笑了。
“不至于,几颗野果子而已,又不是记工分,我还能给你记到账本上啊。”
方焕是说真的,这段时间林家人对他们多有照顾,他们也尽量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情回报,不过他没在口头上争高低,而是直接略过这件事,接着问她:“你刚刚在想什么呢,那么出神,我走到你旁边你都没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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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他这么一提醒,林秋又想起刚刚想不出答案的问题,眉头不自觉皱在一起,也不知道从何说起。
方焕接着问她:“怎么还发愁上了?跟我说说呗。”
林秋工作最清闲,在家里也受宠,方焕觉得世上就不该有什么事让她发愁,看见她皱眉,就总想帮她做点什么。
本来也就是自己胡思乱想,这种话还不能跟林家人说,想着当成闲话跟他说说也行,林秋没什么防备,随口说道:“我在想,怎么才能赚到钱,你有办法吗?”
“你缺钱了?缺多少?我离家前还带了点,票也带了,可以先借给你。”
林秋眉头皱得更紧,赶紧朝周围张望了一圈,确保路上都没什么人,才没好气地回答他:“我不缺钱,我看你倒是有点缺心眼,出门前家里没教过你财不露白吗?在大马路上就敢说你有钱,万一被别人惦记上怎么办?”
这话提醒了方焕,他也后知后觉转身看了看身后,幸好这附近都没什么人,又接着问她:“那我回去再给你?”
林秋翻了个白眼,早知道就不跟他说这些了,还不如晚上问问周舒雨有没有什么想法,心里有点生气,但还是忍着脾气劝他。
“我不缺钱,也不要你的钱,那是你爸妈给你带着傍身的,你自己好好收着,别告诉外人,也别装阔到处借。”
她往前快走了几步,不想跟这个呆子同路,可是很快又被方焕背着背篓追上。
方焕都不知道自己哪句话说错了,他知道财不露白,也没有在假装阔气,如果林秋需要,他真的可以都借给她。
他甚至压根没把林秋当外人。
林家两个哥哥年纪都比他们大,平时也聊不到一起,除了一起长大的梁川和周舒雨,他在沙沟村接触最多的就是林秋了。
虽然她嘴硬心软,平时没什么好脸色,但也从来没亏待过自己。
这怎么能算外人呢?
他也加快速度追上去,把林秋刚刚说的话又想了一遍。好在他脑子也快,迅速就想明白了,不是她自己缺钱,那就是家里缺钱了,黑市搞倒买倒卖这种赚钱的法子不长久,只有提高生产队的整体收入,才能让每一家分到更多钱。
方焕又问:“不是你自己要赚钱,那是想给队里赚钱吗?”
走得没他快,都被追上了还要再加速就有点幼稚,林秋重新把脚步放慢,再给他一次机会:“对啊,你有办法?”
“嗯,赚钱无非就是开源节流嘛,队里的开销就是买肥料和农药,这个消耗不能省,那就只能开源,多种经济作物可行吗?除了棉花,这边还能产什么?”
他刚来没多久,对棉花的产量也不清楚,只能给出这点建议。
林秋倒是认真听进心里了,不过现在村里的地都在轮流种棉花和麦子,要重新开荒拓宽耕地不现实,还是要再想想其他办法。
她没接话,方焕还急着解释:“我也读过书的,成绩也很好,要是现在还能高考,我肯定也能上大学的。”
像是力图在林秋面前找到自己的用处。
林秋看他一脸着急,无奈得都顾不上发愁了,叹了口气继续劝他:“你嘴上还是装个把门的吧,这种话可千万不能对外人说,要是工作不饱和,你明天要不多背点土豆吧?”
废除高考虽然是特殊年代斗争的产物,但更是领袖的决策,在这个时期说还想高考,说不准就被有心之人举报,到时候有嘴都说不清。
方焕捂住嘴不说话了,乖乖跟在林秋身边,两人要一起回生产队院里,土豆要集中存放,林秋则是回去登记今天的工分。
默默走了一段路,方焕看她不再皱眉,嘟嘟囔囔说出了心里话。
“你又不是外人。”
15. 正面冲突
方焕倒是言而有信,平时跟着林家一起吃三餐,就会帮家里挑水砍柴,但这些都是还林家人的恩情,不是给林秋的。好不容易有一次表现的机会,说要给她摘野果子,几天后上山砍柴时就背了个空背篓。
背篓里可以装野果,有些果子太软,摘下来在手里放一会儿就挤坏了,索性连着枝条一起砍下,再将捆好的柴横搭在上面。这样效率也高,要是在山上一颗颗慢慢摘下来,回去都赶不上吃晚饭。
不认识的果子他不敢摘,要明确问过同路的小朋友,他们说确定没毒能吃,自己再尝两口,味道也不差,才折断了放背后。
他个子高,又带着柴刀,自己摘了不少,还能帮一起上山的孩子们够到高处的枝条。
梁川也跟着他尝了几种,只有甜味的八月瓜,酸中带甜的小酸枣,红透了的五味子,还有汁水丰富的各种莓子,他们从小在城里长大,还真没吃过这么原生态的水果,想着也给周舒雨带点回去尝个新鲜。
背篓里装得满满当当,不过还是树枝多果子少,怕路上颠簸再压坏了,他俩都没敢装得太实。
背着柴回家的时候院子里还没人,林秋在队部里帮忙算账,周舒雨跟着大嫂在林家的自留地里摘菜,两人先把捆好的柴放进灶房,背篓打横放在院子里,看着横七竖八的树枝实在不好收拾,想着闲着也没事干,就打算把果子都摘下来放茶缸里。
梁川从屋里拿了两个搪瓷缸出来,一个印着红双喜,另一个印的是为人民服务,都是下乡之前父母特意给他们置办的,每人都有一个。
两个男同志端个小板凳坐在背篓旁边,选出来的野果分别放在各自的搪瓷缸里,酸枣之类硬的放底下垫着,软的莓子放上面。
凡是挑到没熟透的、磕着碰着的都扔进嘴里,品相好的才留下,连着咬了几颗酸枣,把方焕酸得龇牙咧嘴。
他咧着嘴念叨:“不行,我觉得女同志应该不爱吃这个,我牙都要倒了。”
梁川光是闻到酸枣被咬破的味道,就已经开始分泌唾液,但他还是一颗颗摘下来:“舒雨喜欢吃酸的,而且最近天气太热了,她都没什么胃口,吃点酸的也开胃。”
“也对,能开胃,那我也留着。”
像是默认的规则,梁川选出来的要留给周舒雨,方焕摘的留给林秋,两个人都没意识到什么不对劲。
最后收拾院子里残枝落叶的时候,梁川才意味深长地看着方焕,自己和周舒雨是在处对象的关系,做什么都先惦记着对方是情理之中。
可方焕不一样啊,这小子还是头一次对女同志献殷勤,偏偏表面看上去还是一副不开窍的样子,也不知道他心里到底有没有那层意思。
不管方焕有没有,林姑娘看上去是完全没有。
梁川想直接开口问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下去,怕问多了再把事情搅黄,盘算着再观察看看,找个合适的时机再问。
林秋从队部回来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打扫干净了,两个茶缸并排放在房檐下的桌子上,周舒雨也坐在旁边,刚从为人民服务的缸里抓出几颗莓子,看林秋进门就招呼她过来一起吃。
“他俩从山上砍柴特意带回来的,小秋你快来尝尝。”
方焕也一脸邀功地看向她,大嫂正在厨房里洗菜准备做饭,不时传出锅碗碰撞的声音,院子里的氛围温馨又日常,原本是很惬意的傍晚。
可是当梁川把茶缸端起来,凑到周舒雨手边以便她拿表面上的莓子时,林秋只觉得脑海中一阵眩晕,下一秒原身的意识再次觉醒。
她指着那个印着红双喜的茶缸,一开口就满是傲慢:“我要这个。”
因为那是梁川的茶缸。
周舒雨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对上林秋眼里的嫉妒时,脸上的表情只写着难以置信。
明明是同一张脸,但眼神截然不同,周舒雨甚至有个荒唐的猜测,这不是和她朝夕相处的林秋。
方焕赶紧把另一个写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缸递到她手边:“林姑娘,这个是我给你摘的,这个多,你吃这个吧。”
他手里那个确实装得更满,但林秋充耳不闻,仍然一脸挑衅地看着周舒雨,看她没什么动作,甚至直接伸手把梁川手里的茶缸抢了过来。
当她转向梁川时,眼神又重新变得谄媚,夹着嗓子说了句:“梁大哥,辛苦你啦。”
林秋目睹这一切,看着三个人的神色都不自在,唯有原身乐在其中,原本以为到这里就够了,可她试着动动手指,还是没有拿回身体的控制权。
原身从表面上一层挑挑拣拣吃了几颗熟透的莓子,底下就是偏硬的酸枣,她才咬了一口,拧着眉头就吐到地上。
“好酸啊,梁大哥,这个不好吃。”
山上的野果本来也就是孩子们嘴馋吃个新鲜,反正也不要钱,嚼两口尝个酸甜味就吐掉也不心疼,酸枣即便熟透了也只有几分甜味,而且核大没什么果肉,少有成年人还愿意吃。
可即便不喜欢,这也是梁川的一片心意。
他维持着体面没翻脸,不代表心里不生气,听见她说嫌弃的话,板着脸想把茶缸收回来,还说了句:“林姑娘要是不爱吃就还给我吧,本来这也不是给你带的。”
“那不行,你摘的果子,我不吃,也不能给别人吃。”
这才是恶毒女配的蛮横本性,看上的东西就一定要抢到手里,即便自己不要了,也不能扔给别人捡。
看见梁川的眉头皱得更深,周舒雨还试图在旁边打圆场:“你别往心里去,我不吃了,小秋想要就给她吧。”
原身冷哼一声,大概是在嘲笑她装什么温柔大度,抓着端把的手缓缓翻转,整个茶缸被她倒了过来,酸枣接二连三地往下掉,骨碌碌在院子里滚得到处都是,空茶缸被她随手扔在桌子上,转了两圈才停稳。
“林姑娘,你这又是什么意思?”
梁川看向原身的眼神好像在看一个疯子,只是原身毫不在意,挑了挑眉继续说:“我说了啊,太酸了,我不爱吃,梁大哥,下次别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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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川就没遇到过这么不讲理的人,可是从小的家教又束缚着他不能跟女同志发脾气,也不知道方焕是为了缓和气氛,还是看不懂两人之间的磁场,竟然又把他没送出去的那份递过来。
不仅亲自递到林秋手边,还开口问她:“那你爱吃莓子吗?这里还有。”
他的想法倒是很简单,说好了是摘回来送给林秋的,就一定要送到她手里才行。
原身对方焕没什么兴趣,却很享受被人追捧,有些高傲地瞥了他一眼,随手捡了几颗放在嘴里,甜倒是挺甜的,但她明显不稀罕这些山里货,双眼一直盯着梁川。
原书里就是这么写的,女配的示好总是强人所难,带着令人不适的强迫意味,只不过因为她爹是大队长,所以没人敢当面指责她,又进一步助长了她的傲慢。
而女配存在的意义,就是不断地挑衅和激怒男主,用来衬托女主的温柔和顾全大局。
掉在地上的酸枣没人捡,梁川也不看她,原身像是觉得没什么意思,施舍一般把茶缸又递到周舒雨面前,让她也吃几颗。
像是在无声地宣誓主权。
原书里的周舒雨就没有真的跟她生过气,更何况两人这段时间还一直同吃同睡,哪怕原身眼里写满了蔑视,周舒雨还是笑着伸出手。
在她指尖快要碰到那几颗莓子的时候,林秋却突然松开手。
里面的野果连着茶缸滚了一地,搪瓷的缸子掉在地上,声音尖利得刺耳,还惊动了厨房里的大嫂。
而原身只是轻飘飘地说了一句:“呀,不小心没拿稳。”
哪有什么不小心,摆明了就是故意的。
周舒雨性格再包容,也不知道该怎么应对这样的行为,只是看搪瓷缸滚到自己脚边,下意识就想弯腰去捡。
手还没够到茶缸,胳膊却突然被梁川拉住。
“舒雨,不是你弄掉的,不要捡。”
梁川已经彻底被她激怒,脸色完全冷下来,连名带姓地喊了一声:“林秋姑娘,不知道我们是哪里得罪你了,你可以直说,没必要这么拐弯抹角。”
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怒气,担心几个年轻人吵起来,厨房里的周萍赶紧探头出看了一眼,朝院子里的几个人清了清嗓子,又开口叫周舒雨:“咳……小周,你来厨房帮我搭把手,两个男同志去地里拔两颗葱,厨房里的不够用了。”
都不需要问前因后果,自家小姑子是什么脾气,周萍心里比谁都清楚,但无论如何,她和林秋才是一家人,几个知青都是外人,没有胳膊肘往外拐的道理。
有人推出台阶,周舒雨赶紧推了推梁川,就怕他和林秋再待在一个空间,只会加剧两人之间的矛盾。
“你快去吧,有什么话咱们回头再说。”
她推着梁川和方焕往大门口走,自己才进厨房帮忙,都没敢跟林秋多说。
也不知道要说什么。
只留下原身一个人站在屋檐下,林秋的意识却仍然无法掌控这具身体。
16. 哄你高兴
直到梁川抬起一条腿迈出门槛,余光瞥了院子里的林秋一眼,眼神里的反感和愤怒混在一起,他甚至因为林秋的举动,连林家这个院子都讨厌上了。
就这么一个眼神,竟然让剧情莫名其妙地往前再走了一步,也让原身的意识再次沉睡。
重新回到这具身体,林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随后脱力一般跌坐在椅子上。
这应该算是女配和主角间的第一次正面冲突,确切地说,是原身这个炮灰故意挑衅周舒雨。
林秋真是不明白,为了争一个男人,何至于把自己搞成这幅面目可憎的模样,哪怕她只是作为旁观者,都只觉得心力交瘁。
原书作者也是根本不喜欢这个恶毒女配,她所能推动的剧情,就等同于男主对她的厌恶值,而这些书里所谓的剧情节点,都不过是为了加深她愚蠢女配的刻板印象,引起男主的厌烦而已,再通过和女配对比,衬托出女主的完美。
东施效颦般的示好也就罢了,她可以事后再想办法把一碗水端平,平时也对梁川没什么好脸色,可是今天竟然当着面挑衅,她既不能反抗剧情的控制,也无法给出任何合理的解释。
林秋就这么坐着发了会儿呆,心里是源源不断的无力感。
她本来也不喜欢男主,不需要纠正他对自己的印象,也没必要往男女主之间凑,可她向来回避和人正面冲突,要不是大嫂及时打断,她的意识哪怕重新回到身体里,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像是补不完的漏洞,还糟蹋了这些小野果,又把院子里弄得一片狼藉。
林秋弯腰先把搪瓷缸捡起来,认真检查了两遍,没摔漏,就是缸底的瓷被磕掉一个角,她把茶缸放回桌子上,再拿笤帚来扫地。
莓子掉在地上沾了土,流出黏糊糊的红色汁水,捡都捡不起来,只能跟着地上的泥一起扫进灰堆。
但酸枣还是完整的,圆滚滚的果实滚了满地,林秋手里的笤帚刚要扫过脚边的酸枣,犹豫片刻之后她还是蹲了下去。
酸枣树是种长满刺的灌木,林秋上山也看到过,枝干上的刺又长又硬,光是路过都有可能会挂到衣角和袖口,但方焕和梁川还是从山上背回来,再一颗一颗摘下来放进茶缸里。
嘴上没抱怨一句辛苦,只说想让她俩尝尝。
最后还是没用笤帚扫,林秋伸手捡了一颗,在袖口上擦了擦表皮上的灰,又从水缸里舀了点水冲干净,才放进嘴里。她抵在舌尖轻轻地咬破,确实是酸的,但也不至于难以下咽,回味中带着清甜,而她仿佛能从这股清甜中,看见梁川和方焕两个人的期待。
耗时耗力,不图多少回报,只希望她和周舒雨尝个鲜的期待。
原身的任性不止是打翻了男主的心意,也浪费了方焕一下午的忙碌。
谁没被辜负过呢,费力炒好的菜被父亲打翻,认真完成的作文得到差评,写了很久的报告落在领导嘴里成了一无是处。
林秋有些感同身受,无奈地叹了口气,就这么蹲着往前挪了几步,又捡起两颗,默念着粒粒皆辛苦,辜负别人这种事她总觉得内疚,多捡一颗,好像就能缓解一分愧疚。
她就这么蹲着慢慢捡,手里拿不下了就把衣摆扯出来,兜在衣服里继续捡,光是从地上这么捡都很累,也不知道他们摘的时候,有没有被刺扎到……
林秋还在胡思乱想,也没留意耳边的声音,院子里的酸枣已经捡得差不多了,角落里还剩下几颗,她的目光追着红色走,正想往左边转身,就看见一只手伸到了面前。
“你要是不爱吃酸的,就尝尝这个。”
方焕手心里是个微微开口的八月瓜,同行的小孩告诉他这种自然开口的才能吃,山上就零星一两个早熟的,他仗着个子高胳膊长全摘了。
这个外皮厚,就没放在茶缸里,还没来得及拿出来,也因此逃过一劫。
“刚刚……”
林秋还蹲在地上,怀里是通红的酸枣,映得眼底也有点泛红,没接他手里的东西,只是仰着头看他,没来由地想解释一下刚刚的事情,或者是道个歉,可是开了口又找不到什么理由。
总不能说鬼上身。
要说鬼上身,也是自己从异世而来占了原主的身体。
方焕没问,也没等她的理由,沉默着从屋檐下拉了张小板凳过来,用窗台上的小竹筐接过她衣服里兜着的酸枣,看着林秋坐下了,才把那个八月瓜塞到她手心里。
他压根就没想听解释,也不需要抱歉,生气也就刚刚那么一会儿,当他从门缝里看见林秋蹲在院子里捡酸枣,气就消了。
本来也就是给她的东西,她要是不喜欢,拿去猪圈喂猪都行,就这么在心里劝了自己两句,方焕就想明白了。
梁川做不到他这么豁达,还不肯回来,说要在地里冷静冷静,让他拿着葱先回来。
那把葱都还没来得及送去厨房,方焕怕她蹲久了头晕,先想着给她拿个板凳。
板凳不高,坐着也没比蹲着高多少,林秋看着他把漏网之鱼全都捡起来,装了小半框,抬脚像是打算扔出去,急忙叫住他。
“诶,别扔啊,给我留着。”
方焕有些疑惑:“还留着干嘛,你不是嫌酸吗,而且都掉地上了。”
“掉地上了就洗洗,留着我有用。”
“还能有什么用?”
“怕你嫌伙食不好,留着冬天给你蒸馒头。”
林秋从厨房里拿了个盆,装上半盆水,先把酸枣淘洗了两遍,再换上干净的清水,最后找个阴凉地放着,才开口跟他解释:“就这么泡一晚上,明天把枣皮和枣仁分开,连着果肉那一层留下晒干,碾碎之后就是酸枣粉,和面蒸馒头的时候可以拌进去,能提提味儿。”
其实这个做法很费力,酸枣本来就没什么果肉,晒干之后也收集不到多少粉末,除非就是好这口,碾碎来做枣糕,才会特意折腾。
林秋只是不想辜负他的一番好心,反正先收着,以后能用就尽量用上。
人是社会动物,就算嘴上说不在乎,但其实付出劳动之后都是渴望得到外部肯定的。
果不其然,方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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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听有用,眼睛都亮起来了,又接着问她:“真的啊?那我明天再给你摘点?”
“也不用特意去,遇上的时候就摘一点,不要耽误集体劳动,然后你把酸枣仁送去给刘叔,他留着能入药。”
方焕知道她说的刘叔,是村子里的赤脚医生,镇上才有卫生所,平时村子里谁有点头疼脑热都先找他,甭管是中医还是偏方,能治病就行。
这样一来就更有用了,方焕乐呵呵地坐到她旁边,顺手把那个八月瓜掰开递给她。
林秋心里五味杂陈,不知道为什么,穿书以来的恐惧和疲惫都在此刻涌现出来,可她并不擅长倾诉痛苦,最后只变成一句不掺杂什么情绪的抱怨,撇着嘴说:“其实这个我也不爱吃,太甜了,而且咬一口全是籽。”
没有人倾听过她的情绪,她也习惯了自我消化,这种不熟练的诉苦和求助,倒像是另一种意味的撒娇。
和刚刚那个高傲又无礼的林秋形成鲜明的对比。
方焕不知道她的情绪为什么会变化,为什么同样都是嫌弃,现在听着就更顺耳。
但他还是本能地更愿意靠近此时的林秋。
“那你爱吃啥?”
“不知道。”
不想考虑社交礼貌,不用给对方留下任何话头,林秋这三个字说得干巴巴的,像是要结束对话。
但方焕仍然有兴致,继续问她:“你说能不能把这个和酸枣一起吃,酸甜是不是就能相互中和?”
“你可以去跟小孩办家家酒,泥巴加点水还能和面。”
方焕就当她在跟自己开玩笑,嘿嘿乐了两声,又接着说:“或者和五味子一起吃,我跟你说,我今天才明白那玩意儿为什么要叫五味子,真的又酸又苦又咸。”
长得晶莹剔透无比诱人,他俩在山上尝了一口,味道复杂到无法形容,压根都没带下山。
林秋不太理解,都已经是成年人了,怎么脑子还会有这些天真的想法,大概就是成长环境太单纯,还保留着最可贵的纯真。
她没好气地说:“还是留着你的奇思妙想吧,等闹饥荒的时候再用。”
“呸呸呸,才不会闹饥荒,以后肯定人人都能吃饱饭的。”
他很认真地呸,一种带着迷信的心理安慰,也很虔诚地相信未来的每个人都不会饿肚子,脸上是难得郑重的表情,突然就把林秋逗笑了。
方焕没来由地跟着舒了一口气,他心里本来没有要讨谁开心这种具体的想法,可是看她舒展开眉头,心里也跟着放晴。
夕阳挂在屋檐上,在两人身前洒下一地金黄。
过了一会儿,他又接着问:“老乡说过段时间山上会有猕猴桃,还有板栗,应该比这好吃,到时候我再给你摘那个?”
林秋很认真地摇头。
“不要,你不用想着要送我什么,或者是还我什么,没必要。”
没必要建立社交,她不喜欢亏欠别人,关系不远不近最好,不想走得更近了。
只是她不知道,这句话方焕压根就没听进去。
17. 享受偏爱
林秋嘴上在回避,边界感又强,方焕刚冒出想要示好的苗头,她就赶紧给压回去了。
但说到底,她内心的底色依旧是友善的,因为内疚自己做错了事,饭桌上都没敢跟周舒雨说话,天黑之后在厨房里磨蹭半天,一直也没回房间,就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院子里静悄悄的,周舒雨还给她留着灯。
方焕大大咧咧,自己就能把自己哄好,相比之下女孩子心思更细腻,林秋不知道怎么解释,也没准备好面对周舒雨,索性就躲起来。
林秋颓然坐在厨房,最后从柜子里倒出小半盆面粉,起锅烧水又开始和面。
苏梅听见动静,拎着煤油灯出来看情况,看她还在和面,惊讶地问她:“闺女,天都黑了咋还揉面呢?别舍不得点灯。”
月亮早早就爬起来,月光从窗户里透进来,厨房里还算亮堂,而且她又不用读书写字,这个光线强度揉面足够了,林秋就没点灯。
苏梅把煤油灯挂在墙壁上,拉长她映在地上的影子,也照亮了林秋在面团上不断活动的双手。
林秋抬头看着那张慈祥的脸,她没嫌自己乱折腾,也不说浪费粮食,背心外面披了件外套就过来了,只是想给自己点盏灯。
怎么会有这么好的母亲呢?
林秋连想都不敢想,她的脑海里甚至没有关于母亲的画像,这一部分始终都是缺失的,来到这里之后慢慢学着接受苏梅的好意,苏梅就成了她心里的母亲。
原身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这么好的家人不知道珍惜,为一个男人把所有人都搭进去,最后什么都没得到。
看她抿着嘴不说话,苏梅又接着问:“是不是晚饭没吃饱,想吃啥,妈给你弄。”
林秋努力学着接受这种体贴,温暖中又带着不适应,心里有点麻麻的,摇了摇头,回答她:“没有,就是突然想吃口凉皮,今天晚上先把面浆洗出来,明天吃。”
在西北地区,凉皮家家都会做,林秋也跟着大嫂做过几次,流程不难,就是有点费时间,面浆一遍一遍洗出来,放着等沉淀还得花不少时间,农忙起来就没工夫做。
林秋就打算今晚先把面浆洗出来放着过夜,明天早上再蒸熟,中午就能吃上了。
最近不是煮面就是馍馍,偶尔也要做点别的换换口味。
“想吃凉皮就跟妈说啊,自己吭哧吭哧地揉面多费劲,你歇会儿去。”
苏梅把外套穿好,挽起袖子就着盆里的清水把手洗干净,走到闺女身边接过她手里的面团,帮着一起洗面浆。
整个过程枯燥又费力,苏梅也没觉得累,她是最普通的农村妇女,肩膀宽得能背着两个孩子下地干活,手上是一年四季都养不好的倒刺,这样粗糙的两只手抓着面团,不断地捏碎又搓洗,一盆一盆的面浆攒在一起,散发出一股让人安心的香味。
她不让林秋出力,林秋就只能守在旁边,换清水的时候给她加两碗水,洗好的面浆倒在滤布上慢慢过滤,其余的时间就坐在灶台旁,戳两下灶里的柴火,听着木盆在桌子上晃动,随着她用力而发出咚咚咚的声音,而窗外是蟋蟀振动翅膀发出的吱吱声。
高低音调谱出一首交响曲,这么温馨的场景像老电影里的一幅画,只在林秋的梦里出现过,她心里是前所未有的宁静,没忍住叫了一声:“妈……”
“咋了?”
林秋有点不好意思,低头笑了一声,她没什么想说的,就是想喊一声,听见回应就更安心了。
她没答话,苏梅就没追问,她手上揉面的动作也没停,又洗了一会儿,低头看着闺女的辫子,又问她:“小秋,今天是不是跟那几个知青闹矛盾了?”
“啊,没有啊,我们处得挺好的。”
晚饭前那点小插曲也不算是闹矛盾,更何况还涉及到剧情,林秋没法解释,就想敷衍着把这件事遮过去。她心里的那点委屈已经在和方焕中的抱怨中被抚平了,又不是七八岁的小朋友,和小伙伴吵架了还要回家告家长。
不过傍晚的时候大嫂在厨房里都看见了,即便她不说,苏梅也大概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她接下来的话却出乎林秋的意料。
“老大之所以留他们住进来,就是想着你喜欢,也给你找几个年纪相仿的伴,要是你不喜欢,就不让他们住咱家了,你爸是大队长,要照顾知青是他的事,你不用顾虑这些。”
林秋的眼睛有点发酸,不想在这里掉眼泪,抿着嘴唇挪开眼睛才忍住。
原来有人撑腰,是这种感觉。
她不在乎这些是剧情的设定,又或者是苏梅给原身的母爱,做事情非要问清楚动机是小孩子才会做的事情,只要此时此刻身体里的灵魂是她,是她在享受这一份偏爱。
就已经很幸福了。
哪怕这些幸福发生在虚假的剧情设定中也没关系,她的感动是真的。
不过林秋没敢答应让他们离开林家,就怕原身的意识再觉醒,最后也还是殊途同归绕到同样的结局,深吸了一口气她才说:“我没不喜欢,嗯,但也不是那种喜欢,总之就让他们住着吧,忙完这一阵,等知青宿舍修好了,再让他们搬走。”
“也行,你要是受委屈了,或者嘴馋了,都直接跟妈说。”
林秋学着开口提要求:“好,那我要吃面筋。”
“行,都给你留着,过两天老大还要去公社交公粮,你想去跟着供销社买东西吗?我再给你拿点钱?”
去趟供销社都要搭生产队的牛车,算是难得的出门购物机会,但是林秋考虑了片刻,这是男女主下乡之后第一次出门,他们肯定要去采购,自己还是不跟着掺和了。
离梁川越远越好。
“不去,我柜子里好多零嘴还没吃完,出门又要折腾一天,我嫌累。”
洗了五六遍,面团已经洗得差不多了,已经洗不出来更多面浆,推到一边等它自然沉淀,剩下的面筋上锅再蒸熟。
“妈你先去睡吧,面筋蒸熟了我自己收拾就行,明天中午我早点回来做饭,你也尝尝我做的凉皮。”
苏梅白天还要下地干活,辛苦了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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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晚上还要陪着自己在厨房里折腾,林秋自己心里过意不去。
而且她往外看了一眼,自己屋里的煤油灯还没灭,她想等周舒雨睡了再回房间。
“我们小秋现在懂事了,会帮着队里算账,还会自己做凉皮了。”苏梅也没和她推脱客气,把她当小孩似的叮嘱几句小心热水烫着,自己就先回去了。
面筋随着热水不断沸腾,也跟着冒出淡淡的香气,看着主屋里的灯全都熄灭,林秋低落的心情重新转好,似乎也找到了重新面对主角的勇气,哪怕是为了林家人,她也要努力改变结局。
凉皮等着放到第二天,面浆一层一层地倒出来蒸熟,切成条就可以吃了,这不需要什么技术,决定好不好吃的关键因素就是调料。
配上黄瓜、豆芽、昨晚蒸熟的面筋,盐和酱油醋调味,最后再淋上林秋自己做的辣椒油。
方焕一进门就闻到油辣椒的香味,跟油泼面的不一样,油泼辣子会有股焦糊的香味,今天更多是混在一起的调料香,他分不出来具体是什么,就吸着鼻子感叹了一声:“今天中午吃啥?好香啊!”
明明人还蹲在门口洗手,鼻子却好像已经凑到厨房门口了。
林秋端着凉皮出来,一看他这幅样子就想笑。
“你是不是属狗啊?就你鼻子最灵,今天中午吃凉皮,赶紧洗手帮我端出来。”
方焕扯过帕子擦擦手上的水,边往厨房走边回答她:“我不属狗,我属龙的。”
凉皮没拌开,黄瓜丝和豆芽铺在表面,鲜亮的辣椒油沿着缝隙渗到碗底,方焕帮她把大家的碗都摆好,拿过筷子迫不及待就先尝了一口。
蒸熟的凉皮晶莹剔透,挂着红油,夹起来还能微微透光,提前在厨房找了阴凉地放凉,现在入口就只有清爽,辣度也刚刚好,混在一起解热又开胃。
面筋的口感更蓬松,咬下去绵软又有弹性,吸进去的调味汁在咀嚼之间爆出来,还有清脆的配菜,两种口感相互平衡,方焕头一次吃到这么正宗的手工凉皮。
光吃凉皮怕不够,林秋还蒸了一屉馒头,吃完凉皮之后,方焕用掰开馒头蘸着碗底的辣椒油接着吃,碗底都被他蹭干净了。
他这个行为本身就是对林秋最大的肯定了,他还不吝啬于开口表扬,一顿饭说了好几遍:“真的好好吃啊,林姑娘你的手艺真好。”
难怪家长都喜欢胃口好的小孩,光是看着他吃得这么香,林秋不用怎么吃都饱了,嘴角一直保持着上扬。
周舒雨看她心情不错,心里排练了两遍,也跟着夸她:“对啊,小秋你真厉害。”
她俩从昨晚就一直没说话,眼神不小心碰到都有点尴尬,周舒雨主动破冰,没再提昨天的事情,林秋跟着她的台阶就下了。
“你们喜欢就行,我做得多,厨房还有剩的,晚上咱们还吃这个。”
林秋能周到地照顾到院子里的每一个人,唯独没有正眼看过梁川,这个态度就已经足够了,不需要多余的解释,周舒雨也放下心里的纠结,帮着她收拾厨房洗碗。
18. 家常打闹
不需要摆在明面上说原谅,两个人重新站在一起干活,昨天的事情就算过去了。
周舒雨拿着干抹布擦净晚上的水珠,再一个个叠进碗柜里,突然想到晚上的农活,又跟她说:“小秋,晚上我们要去棉花地里捉虫子,可能晚点回来,你不用给我留灯。”
相互留个灯,犯懒的时候帮对方打水,都是顺手的事情,要是晚上需要出工,也会先知会一声,两个人才能住得和谐。
“今天晚上又去?”
棉花整个生长期都有可能遇到虫害,尤其八九月份的花铃期最为关键,要是控制得不好,轻则减产重则绝收,不仅是为了社员们赚钱,棉花产量更是关系到整个纺织业的发展,村里都不敢掉以轻心。
除了定期喷农药,还要人工去地里捉虫子,减少种植成本的同时,人工也更灵活,不仅是直接在地里解决害虫,还要认真检查叶片和花蕾,要是看见虫卵,就得带出棉花地处理,免得把害虫传得到处都是。
昆虫趋光,天黑之后带着马灯去地里,就能把飞蛾都吸引到一处,这活儿只能等天黑了干。
前几天大哥大嫂都去了,最近社员们轮班去,也都记工分,但是大哥不让林秋跟着,黑灯瞎火的不让她乱跑,回来给她报个名单记分就行了。
“对,老乡说正是最关键的阶段,农药杀不了蛹,没几天又长成幼虫了,所以我们得经常去,今天刚好排到我。”
周舒雨擦了擦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本画册,纸张的边缘都磨掉了,翻开一看,前几页就画着各种蛾子,翅膀灰白、后翅带黑色斑点……
新知青刚来的时候两眼一抹黑,哪里分得清害虫和益虫,干了一段时间有经验了,就把常见的几种害虫画成了图册,还写着简单的注释,保存在队部办公室里,对着画册去分辨害虫,能让他们快点上手,后面的新知青发现了新特征再补充上去,像一本什么武功秘籍。
林秋也翻看过那本画册,不过她还没实地去捉过蛾子。
手里的筷子转了一圈,擦干放回碗柜里,她才犹豫着开口询问:“晚上都谁去啊?”
周舒雨没多想,摊开手指一个个数给她听:“我,方焕,张叔家的两兄弟,还有一个新知青,你二哥带头当小组长,梁川下午要去通水渠,晚上就不跟我们一起。”
一听见男主不去,林秋的眼睛跟着亮了,晚上她一个人留在家里也无聊,仅有的几本书报都已经翻了无数遍,今晚轮到捉虫的又都是年轻人,新老知青加上林立东带头,她就蠢蠢欲动地想去凑个热闹。
而且要是她不去,家里就只剩下她和梁川在,谁知道原身又会干出什么不可理喻的事情。
一眨眼的功夫,林秋就下了决心,手搭在周舒雨的肩膀上,说:“晚上我也要去。”
“多辛苦啊,你在家歇着呗。”
“我一个人怪无聊的,就当跟你们一起去凑个热闹吧。”
看她坚持想去,周舒雨没再多劝,想着有个人作伴也挺好,积极参加集体劳动又不是坏事,可是心里隐隐觉得林立东不会同意。林家这么宠着闺女,当个记分员都生怕她累着,而且除了开社员大会,天黑之后都不怎么让她出门。
林秋当然也知道。
林家宠着她,也护着她,就跟宝贝似的,明明是农村出生,还让她在学校把初中念完了,在家里什么活都不用干,两只手上几乎没有茧子。别说同村的女娃,怕是放在县城里,都少有这个待遇。
所以林秋从吃晚饭起,就一直在二哥身边打转。
晚饭就是把中午剩下的凉皮拌上,配着辣椒油就能再吃一顿,林秋特意给他多放了一把黄豆芽,还凑过去说了几句二哥干活辛苦,就应该多吃一点,听得林立东心里发毛。
“这豆芽都是我亲自发的,二哥喜欢的话明天可以再炒一盘。”
豆芽焯过水也还是脆的,咬在嘴里满口清凉,林立东就怕她下一句说出什么来,多嚼了几口才敢往下咽。
“小秋,你平时都不这么说话的,你想干啥直接跟二哥说。”
林秋还没说话呢,苏梅翻过筷子敲在他的手背上,骂了他一句:“你小妹关心你,别不识好歹。”
根本就没使多大劲,林立东皮糙肉厚的,敲两下都压根不疼,但他还是夸张地从椅子上弹起来,端着碗就跑:“惹不起我躲得起……”
大嫂低着头一直笑,林秋还以为二哥真的躲起来了,怕他不好好吃饭,还想起身把他叫回来,刚站起来又被大哥拉住。
林立新没好气地说:“他躲进厨房去了,那跟耗子进了粮仓有什么区别?”
话音刚落,就听见厨房里传出来翻动锅碗的响声。
大嫂彻底被这句话逗笑,没忍住直接笑出声,饭桌上剩下的人相互对视一眼,也都跟着笑了。
晚饭在欢声笑语中结束,等到天色快要擦黑的时候,林立东拿着把匕首,坐在院子里削细竹签,在棉花地里最好不用手直接接触叶片,用竹签翻开最方便,见到虫子就能直接挑下来,可以消灭在地里,或者放进装水的玻璃瓶。
林秋收拾好厨房,又凑过来了,这次也不跟他兜圈子,直截了当地开口要求他带自己一起去。
一听这话,林立东手上的动作顿住,板着脸训她:“你不许去,大晚上的,蚊子再咬你一身包。”
脏活累活他们几个都能干,家里就这么一个妹妹,好好在家里休息就行了,这是这么多年形成的共识。
“我是记分员,我不去,我怎么知道你们干了多少工分?”
“我会记的,回来告诉你就行。”
去年种麦子的时候也没见她下过地,工分簿不也照样写满了?
“可是舒雨也要去,就留我一个人在家里多无聊啊。”
“无聊你就找大嫂、找妈说话呗,干嘛非得去看虫子啊,姑娘家家的好好在家待着。”
“谁看虫子,你们下棉花地,我就在旁边当监工,我才不跟着抓虫子。”
“多恶心啊,有什么好看的,你在家里看连环画也行啊。”
“你刚吃了我的凉皮和豆芽,放下碗就忘记是谁做的了。”
林秋抱着手佯装生气,林立东也无动于衷,还假装想呕,像是真要吐出来还给她。看她眼神朝着正房打转,又接着说:“找大哥也没用,他更不会同意。”
他虽然没有大哥靠谱,偶尔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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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带着林秋去山上打野鸡,但也不会轻易松口让她跟着下地吃苦。
林秋知道他说得对,有些不甘心地撇撇嘴,林家大哥是吃软不吃硬,示弱和撒娇最管用,二哥从小就跟她打打闹闹,是软硬不吃。
但是她晚上真不想留在林家,尤其要趁着原身意识还没出来捣乱,赶紧搞定。
林秋换了个策略,举起胳膊横在二哥面前,她今天穿了件短袖,露出来的小臂上有一道淡淡的划痕,像是刚脱痂不久。
“你要是不答应,我就去告诉妈,说你上个月偷偷带我去山上抓兔子,把我胳膊划了一道。”
这句话总算是拿捏住了林立东的命门,被她吓得差点匕首都没拿稳,扒拉了几下让她赶紧把胳膊放下,眼睛一直盯着正房,就怕爹妈听见,看正房那边没什么动静,这才皱着眉求她:“小祖宗,抓兔子不是你非要去的吗,抓到了也是给你吃,你可小点声吧。”
抓兔子那次是他想带妹妹出去玩,装的陷阱难得有收获,就想在小妹面前显摆显摆,后来树枝划在林秋手上确实吓到他了。
自从清明节原身磕到脑袋,家里就不准她上山了,林立东都是悄悄带她出去,更担心回家被爹妈知道,还好划得不深,袖子遮住都看不见,林秋压根没放在心里,这段时间一直没提过。
谁知道又成了她手里的把柄。
“嗯?那晚上带不带我?”
“去去去,你可小点声,被妈听见你就哪儿都别想去了。”
“嘿嘿,谢谢二哥。”
“赶紧回屋找套长袖长裤,袜子扎好,把草帽也戴上,给我穿严实点。”
得到二哥的应允,林秋一溜烟就跑回屋了,周舒雨已经换好了长袖,裤腿也扎进袜子里,乐呵呵地看着她进屋。
本来也没关门,兄妹俩的对话她都听见了。
“你哥对你真好,什么都顺着你。”
林秋埋头在橱柜里找衣服,下地得找件旧衣服,颜色也不能太亮,否则真的招虫子,随口应了一句:“你哥哥呢,你们关系怎么样?”
“也挺好的,但很少打打闹闹的,我哥比我大四岁,上学的时候一直差着一个学段,他上完高中就去东北当知青了,我们都好几年没见了。”
主要还是家里的风气没这么活泼,兄妹俩从小成绩都好,父母也教得好,哪有悄悄上山打野鸡这种事情,反而跟梁川和方焕同龄,小学就在一个班里,三个人偶尔还会相互壮胆做点出格的小事。
这些事情林秋也没经验,她只是摸索着原身跟家人相处的方式,改掉其中蛮不讲理的部分,才慢慢成了如今的相处模式。
她的上半身都埋进橱柜里,从角落里翻出一个铁质的饼干盒子,里面装着几张邮票。
普通平信八分钱,她把那张邮票递到周舒雨手里,跟她说:“见不到就给他写信呗,过两天队里要去公社交粮食,你们可以跟着牛车一起去,镇上有邮局。”
“我们也能去公社吗?”
肯定不能次次都去,但是偶尔搭队里的牛车去一趟,买点生活用品都没问题,林秋跟她解释:“当然可以,分工的时候把那天调出来,跟我大哥说一声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