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女为妾》
1. 身契
时值初秋,晨风掀动落叶,从街头一路吹到街尾。
阿蓁推开门,提着一桶水从自家包子铺跨步而出,一枚青黄斑驳的落叶让风贴到她鬓角上,她抬手拈下来,放在掌心里看了看,轻吹一口气。
落叶飘落,颤颤巍巍的样子像极了夜晚巷子里买醉的酒鬼。
她唇角漾出一抹俏丽的笑意,转过身,麻利地卸下窗上木板,一块一块码在窗下,又用扫帚沾了水,从门口一路洒扫到街边。
街上行人廖廖,晨曦裹着喷薄欲出的朝阳在天边渲染出灿烂的颜色,几只麻雀落在她脚边,叽叽喳喳地啄着地面。
做完开张前的例行准备,她返进铺子里,不一会儿,捧着七八屉蒸笼摇摇晃晃走出来,一起摞到半人高的炉子上。
她个子不算矮,可仍旧被挡住了一半视线,不过这是她每日的常规工作,就算蒙住眼睛也能精准无误地完成。
一名瘦削的年轻男子紧跟着从铺里出来,他个子偏高,容貌清俊,肩背一竹制书箱,里面满满都是竹简书册,怀中抱着一打干柴。
干柴被细心劈成易烧的形状,他俯下身,投了几根进灶膛,待火苗燃起,熊熊燃烧一阵后,才慢慢直起身。
“阳儿,让她自己来。”一中年妇人不知何时站在了门槛旁,嗓音尖细,“你可是要进京赶考的人,别管这些鸡毛蒜皮的琐事。她是哑巴,不是残废,这点事都干不了,要她还有何用。”
男子闻言眉头微蹙,想说些什么,终究还是止住了,心疼地看了眼身子单薄的妹妹,越发坚定了高中的决心。
“阿蓁,从今天起我就要去村外的文庙住了,那里很多备考的考生,更能沉下心来学习。”男子笑笑,拍了拍妹妹的手臂,“娘嘴巴毒,她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家里有事一定要来找我,千万别自己扛。文庙你知道吧,小的时候我们总去那里玩呢。”
阿蓁用力点了点头,比了个手势,表示自己记住他的叮嘱了。
少女在晨阳下的面容清纯娇媚,微丰的鹅蛋脸上肌肤细腻,杏眸乌黑,仿若一只鲜艳欲滴的水蜜桃,毛茸茸的很惹人怜爱。
如果不是哑巴,一定能嫁个如意好郎君。
青年心里叹了口气,在她几乎没有任何装饰的头上轻轻揉了一把,背过身去,手指紧攥书箱背带,用力得指节都泛了白。
他驻足片刻,回眸又望了一眼,才大步离开。
“死丫头,别看了,一会儿包子蒸破了皮,一天就都白干了。”夫人抱着手臂走出来,凶巴巴地杵在阿蓁身边,恶声恶气的,“真是的,我这辈子做了什么孽,怎么生了你这么个赔钱玩意。嫁人嫁不出去,干活也三心二意的。”
阿蓁垂下脑袋,心里委屈极了,天还没亮她就起来包包子了,那时娘和弟弟还都睡得正香,一直忙活到现在连口水都还没喝呢,阿娘却说她三心二意,她心里着实憋屈。
可她不会说话,什么酸涩都要自己忍,打手势辩解只会让娘更加火大,久而久之也就不再为自己辩白了。
有些人不喜欢她,就算怎么解释,也都得不到半分怜惜。
“昨个儿刘员外托人来说媒,想收你做个妾室。”夫人斜睨了下眼睛,“给两块银铤呢,我寻思左右你也找不到好人家,给员外郎当小妾挺好的,至少吃香喝辣衣食无缺,还能接济一下家里。”
阿蓁如遭雷击,使劲摇头,两手急切地摆动着。
刘员外年过五旬,面皮耷拉得好像村口那只癞皮狗,且已经有了好几房美貌小妾,有几次在街上遇到都色迷迷地直盯着她看,那眼神仿佛下一秒就要将她拆骨入腹,阿蓁简直怕得不得了。
“不识好歹。”夫人恨铁不成钢似的使劲点了一下她脑袋,“你除了这张脸,还有什么优点?谁正经人家愿意娶你一个小哑巴?咱们这边陲小镇就这么一户大户人家,能给人家做妾都是你几世修来的福分了,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我已经答应王媒婆了,上午就签身契。”
阿蓁一直都在“呜呜”地摇头摆手,眼睛里的急切就要溢出来了。
“你要知道,还有两个月你阿兄就要进京赶考了,这一路上的盘缠省吃俭用勉强凑齐,可我听人说,京城不比咱们穷乡僻壤,干什么都是要花钱打点的,阳儿苦读十年,万一因为没事先打点考官而落榜了,你就是罪魁祸首。”
此话一落,阿蓁的动作猛地停住,肩膀不受控制地颤抖了几下。
从小到大,只有阿兄一直对她好,娘每次单独开小灶做好吃的,他都会偷偷给她留着,甚至留的比他自己吃的还多;每次生病时,也都是阿兄背着她去找郎中。
犹记得一天夜里,她肚子疼得直打滚,外面雨水滂沱,阿兄顶着一只斗笠就背着她冲进雨幕,赶到医馆时她身上还是干爽的,阿兄却已经浑身湿透,落汤鸡一般,第二日就发了烧。
阿娘搬出阿兄,堵住了她一切拒绝的念头。
屋里突然传出一阵啼哭,是弟弟睡醒了,发现身边没人,开始发脾气了。
妇人连忙心疼地奔进屋子里,“心肝肉”地喊着,阿蓁独自一人立在门口,好半天才落下眼泪来。
好难受。好想哭。
但她忍住了。当了十年的哑巴,学会的除了手语,还有忍耐,就算心碎成一片一片,她也会在没人的时候默默拼好,不给任何人添麻烦。
可这回似乎有些不一样,眼泪好像就要止不住了,在眼眶里越发汹涌,烫得她几乎要被灼伤了。
“丫头,这包子怎么买的呀?”一道苍老圆滑的嗓音在身后响起,带点北面燕城的口音。
阿蓁使劲抹了一把眼睛,强忍住泪意回过头,在看清来人面貌前就熟练地比了一串手势。
半屉三文,一屉五文,买一屉送一碗豆浆。
询价的是一位五十多岁老妇人,长得还算标志,可一张脸上画得妖娆无比,鬓上还刺目地插着一朵大红花。
红花是极新鲜的,更衬得她衰老、俗艳,这副打扮阿蓁只在两种人身上见过。
一个是秦楼楚馆的老鸨,另一个则是买卖#人口的牙婆。
“丫头,你……不会说话?”老妇人诧异地盯着她看,眼神里隐约有种遗憾。
阿蓁点点头,顺手又抹了把眼睛。
“哎呀呀,这可真是可惜了。”老夫人自言自语道,居然显露出几分痛心疾首来,还低头掰着手指头不知道在算什么,一边掰还一边摇头。
阿蓁感到莫名其妙,踮着脚掀开最上面的蒸笼,一股浓郁的肉香扑面飘出。
“给我来一屉。”老妇人结束了碎碎念,在氤氲的热气对面开口道,挪着微胖但灵巧的身躯坐到一旁露天支着的小桌旁。
“闺女,镇里像你这般年纪的姑娘多吗?”阿蓁把包子和豆浆放在桌上时,老妇人忽然开口问道,“得要像你一样漂亮的。”
阿蓁实诚地摇了摇头,小镇里年轻女孩不多,稍微有些姿色的差不多都被刘员外霸占了。
“哎,这可真愁人。”老妇人小声嘀咕道,随口又问了一句,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你是何月何日生的?”
五月初五。阿蓁用手势回答道。
妇人混身如遭雷击一般蓦地一愣,竟直挺挺站起身来,一把攥住阿蓁的手:“你今年几岁?”
十九。
妇人迅速在心里推算出她的生辰八字,目露亮光,把她手抓得更紧了。
“太合适了,太合适了……”她魔怔般呢喃道,配上这副神神叨叨的打扮,阿蓁陡然生出惧怕,使劲往外抽了抽手。
却又怕太过用力显得不礼貌,让人家误会以为自己是在嫌弃,所以挣扎了半天也没挣出去。
“你爹娘在吗?”老妇人正沉浸在一种阿蓁完全不懂的激动里,完全没在意她的挣扎。
阿蓁八岁那年和阿爹外出,遭遇泥石流,阿爹为了救她在泥浆里活活冻死,她虽然获救了,却因为被岩石划伤喉咙,自此再不能说话了。
但她没必要跟陌生人说这些,终于抽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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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手指了指屋里。
阿娘在里面,一时半伙出不来,有什么事你可以和我说。
她手语道。
“哦。”老妇人略略颔首,似乎能看懂阿蓁的手语,“那我就和你直说了。宁王你知道吗?”
阿蓁微微一怔,半晌,慢慢点头。
宁王谢偃,是当今圣上最小的弟弟,也是唯一的弟弟,俊美桀骜,战功赫赫,此时正在北面芜城镇守边关,三年未曾返京。
即便如此,依旧是京中无数贵女的春闺梦里人,甚至很多高门大户的闺秀到了待嫁年龄仍不肯出阁,就等着他回京,哪怕做侧室也心甘情愿。
这些阿蓁都是从市面上的八卦得知的,他在民间也颇有名气,很多平民女孩很憧憬他。
“那你愿不愿意做他的通房?”妇人直截了当问,眼睛紧紧盯着阿蓁。
阿蓁身子狠狠一顿,怀疑自己耳朵坏掉了,难以置信地瞪着她。
“宁王今年二十有二,莫说王室,就是寻常勋贵男子也早该成亲了。但王爷镇守北方三年,迟迟未肯娶亲,太妃心里着急,寻思先找个通房也行,托我在这燕北五城寻个身家清白的姑娘。你说巧了不,我找了这么久,就你生辰八字和王爷最符。”
阿蓁仍有些懵懵的,垂下睫毛思考片刻,有点自卑地抬手指了指自己喉咙。
“哎呀,通房而已,漂亮勾人就行,会不会说话都不重要。”妇人大手一挥道。
阿蓁脑中闪过刘员外皱巴巴丑陋的老脸,又比较了一番通房和小妾的区别(其实她也不大知道),最后抬起乌黑浓密的眼睫,手势打得飞快:“我娘已经给我许人了,对方给了两块银铤呢。”
妇人暧昧促狭地笑笑:“才两块,啧啧,这小门小户的真是上不得台面。”说罢,摸了摸自己腰间包裹,冲阿蓁竖起三根手指。
“三块银铤?”阿蓁比划道,眼里腾起一抹喜色,但很快又被悲哀取代。
她人生第一次讨价还价,却是在“卖自己”的时候,如何不令她心酸悲伤。
情窦初开时她也曾幻想过一英俊高大的郎君,皎皎君子,清雅博学,她不要他多有钱,只要爱她敬她,能和她一生一世一双人,她就知足了。
可惜这种愿望,再也不可能实现了。
阿娘要将她卖给刘员外,可她不想,宁王对她而言就像是一个虚幻的符号,她想象不出他的样子,可无论如何,都会比刘员外好吧。
老妇人扑哧笑了一声,咕咚口气喝光豆浆,凑近她用带着豆浆味的声音低声道:“银铤?你这是羞辱王府呢?告诉你,是三枚金叶子。怎么样,干不干?”
阿蓁感觉脑子里“嗡”了一声,腿脚蓦地一软,就要站不住了。
她这辈子只远远见过金叶子的轮廓,连摸都没摸过,这妇人居然一口气能拿出三枚。
若说她方才还觉得她可能是骗子,在这儿信口胡诌逗她玩,但“三块金叶子”一出,她就彻底相信了她是在为宁王寻通房。
可就算是王爷,一个通房三枚金叶子也太奢侈了吧——
她嘴唇蠕动,想到了阿兄,想到了他这些年日复一日的埋头苦读、头悬梁锥刺股地熬夜,顿时心一横,认真地点了点头。
本朝开辟先例,允许商户之家的孩子参加科举,但要减五分,阿兄本就比别人更难,若是不去疏通关系,怕是成绩再好也枉然。
她这样选择,除了逃避刘员外,更为了那三枚金叶子,为了阿兄的前程。
而且就算不能高中,日后也能留着娶一个好媳妇。
她攥紧手指,咬着下唇又点了点头。
牙婆露出满意的神色。
“你娘不是还没跟那什么员外签身契吗?”牙婆老道地问。
没有。阿蓁答。
“那就成。”牙婆重重咬了口包子,吧唧着嘴,一副终于如释重负的样子,“时间不多了,太妃不日就要返京,赶紧让你娘出来把身契签了,我今个儿就带你去燕城。”
2. 燕城
阿娘犹豫都没有犹豫,伸手接过那三枚金叶子,惊喜又爱不释手地反复抚摸,还用牙咬了一下,果断签下身契。
牙婆姓苏,喜笑颜开将一碟朱砂递给阿蓁。阿蓁望着那赤红的颜色,心狠狠抽了一下,同时涌起一股惶恐。
只要按下手印,她便不再是自由自在的人,而是如货物般可以随意倒手专卖,甚至是处死。
她在集市上见过那些被发卖的女孩,有的年纪比她还小,脸上全是可怜的麻木的神情,只是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也会遭遇同样命运。
见她迟迟不动作,苏婆子有些不耐烦,把小碟往她手里怼了怼。阿蓁含泪蘸了朱砂,即将摁下时抬眸朝阿娘望了一眼。
阿娘唰地别开脸,仿佛没有看见她最后的求助。
最后一丝希望破灭,阿蓁垂下脑袋,将拇指印按在了身契下方,按的时候胳膊一直在抖,白生生的小手在阳光下仿佛易碎透明的琉璃。
中午不到,她就带着一个小包裹上了马车,颠簸在去往燕城的官道。
望着越来越远去的家乡风景,她心中弥漫无尽酸涩。她走得这般匆忙,都还没和胭脂铺的小桃、裁缝铺的阿离打过招呼,她们还约她今晚一起去河边看舞狮呢。
阿蓁越想越难过,袖角抹了抹眼泪。
正在这时,后方响起一串激烈急促的马蹄声,很快就追上了他们的马车。
“谁呀,跑这么快想打劫啊?”苏婆子探出头去,咒骂道。
阿蓁也撩开帘子朝外看,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车窗外。
那是一位刚及弱冠的年轻人,青衣竹冠,五官清俊,骑着一匹棕色骏马拼命追赶而来。
“展哥哥……”
她难以置信,眼泪唰地涌了出来。
“展哥哥!”
她探出头去,无声喊道,热泪盈眶。
来人名叫徐展,和她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父亲是镇里最大医馆的医师,经常免费给穷人看病,是个大大的好人。
徐展从小就十分有医学天赋,犹记得她刚哑的那段时间,他字还没认全就捧来一大堆医书,信誓旦旦说以后一定会治好她的哑病,让她不要伤心,不要绝望,一切都会好转的。
“阿蓁,我去找你,你娘说你……”他起伏在马背上,神色焦急,“说你要去燕城给宁王做通房,这是真的吗?”
阿蓁面上涌起羞愤,两手扒着窗框,乌发随风翩跹,没有回应,眼泪却越发汹涌。
“你不要去好不好?”徐展的声音被朔风吹得微微变了调,混杂着剧烈喘息声和嘚嘚马蹄声,“我现在就去你家里提亲,你嫁给我好不好?”
泪珠在腮边悬住,阿蓁眼睛一点点睁圆。
展哥哥居然向她求婚……
可她从来都只把他当成兄长,况且事到如今一切早已无法更改了。
她秀气的鼻尖皱起,又抹了把眼泪,一双秋水潋滟的美眸绝望地望向他,摇了摇头。
太迟了。
虽然对展哥哥没有那方面的意思,可若让她在刘员外与宁王之间抉择,她会毫不犹豫选择展哥哥。
“哎哟,这小公子好大的口气啊。”苏婆子被气笑了,尖声细气道,“要赎人可以,你现在就拿出六块金叶子,人你直接领走,否则免谈!”
这是契约上白纸黑字的规定。
徐展愕然,拉缰绳的手不自觉一松,险些被颠下马背。
他身上带着银子,那是他短时间内能搜集来的全部家当,甚至把父亲的老婆本都求来了,可加在一起才半枚金叶子不到。
他原本以为能够的,只是没想到对面开价这么高,简直都有点可疑了。
然一想到宁王的口碑,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用力攥紧掌心,指甲刺破皮肤,隐见血痕。
可恶。他就这么眼睁睁看着阿蓁被送去那个恶人身边吗?
宁王虽战功显赫,极擅长兵法,在他的驻守下匈奴长久不敢来犯,却为人狠辣,不乏凶残,最让人脊背发凉的是有一次战役,他下令活埋了数万名敌方俘虏,这样一个视人命如草芥之人,他如何能放心阿蓁到他身边,贴身服侍?
阿蓁从小温软善良,怕是会被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可他又有什么办法。
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认清自己的无能与微不足道。
阿蓁不忍看他伤心,小手伸进袖子里,摸出一枚坠着绿色流苏的翡翠护身符,那是五年前徐展送她的生日礼物,说是能驱病除害、让她早日恢复健康,她一直都贴身带着。
“你回去吧,展哥哥。这个护身符我会一直带在身上,看见它就像看见你在身旁,我什么都不会怕的。”她打着手势道,努力挤出令人信服的微笑,“快回去吧,叔父这会儿怕是忙得不可开交,你快去给他打下手吧。”
“还有,千万别告诉阿兄我的事,他就要进京赶考了,不能分心的。”她又比划道。
少女乌发雪肤,红唇娇妍,双瞳仿若蓄满秋水,睫毛上挂着泪珠,眉眼却是微微弯着的。
徐展双唇苍白蠕动,俊秀的面容上覆着一层绝望。
他强忍哽咽,点点头,手指因为攥得太紧而被缰绳磨出一层血泡。
他徒劳地追着马车又跟了许久,速度才渐渐缓下来,直至身影越来越远。
“阿蓁,你一定要好好活着,日后有机会,我一定会赎你出来的!”虽然已经相隔甚远,他的声音却仿佛就回荡在耳边,像是声嘶力竭喊出来的。
阿蓁啜泣两声,咬着牙毅然决然放下窗帘,小小一团缩回马车里。
“真是个傻小子,王爷的人怎么可能轻易赎走?真是胆大包天,这话要是传出去,小命还想不想要了?”苏婆子歪歪扭扭坐着,不知从哪里摸出一只苹果,吱嘎吱嘎啃起来,神情轻蔑。
阿蓁慌了,连忙又探出头去,想叮嘱展哥哥以后不要乱说话,可他身影早已不见,而且就算见到了,她不会说话,也根本无法传达出去。
经过三天三夜的颠簸,终于在第四日抵达燕城。
燕城是北方要塞,往外面再延展两个城镇便是阴山,阴山那头蛰伏着以游牧为生的匈奴人,时不时就来骚扰中原,但自从宁王镇守边关,打了数场胜战、一场歼灭战后,他们消停许多,基本很少冒头了。
正因为如此,原本贫瘠的燕城逐渐壮大、繁荣,且匈奴中也有爱好和平不想打仗的小国,他们主动与大周做生意,用大量它们的兽皮、美酒、水果,换取燕城盛产的粮食。
阿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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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奇地打量着这个完全陌生的城市,被满街琳琅满目的物件晃花了眼,怎么看都看不够似的。
难怪她老家人都以去过燕城为荣,若谁能带回来一小罐西域特产蜂蜜或者葡萄酒,
都能被围着吹捧好几日。不过她家是个贫瘠小镇,生意人懒得过来,毕竟那些西域特产贵得离谱,普通人根本买不起。
苏婆子将她带到一家规模壮观的驿馆,阿蓁惊奇地发现,居然还有四名女子也在此处候着,每一个都是惊艳绝伦的大美人,显得一身素色衣裳的自己像只灰扑扑的小麻雀。
她目光转向苏婆子。
“我腿都快跑断了,总算凑够了你们五个。”苏婆半是解释半是命令道,“今个儿都好好歇一歇,明日一早我们就去宁王府,到时候这福气落在谁身上可说不准,都给我好好表现!”
阿蓁这才知晓,她并非一定会成为宁王的通房,还要经过一轮挑选抉择。
她心里陡然一喜,这些女子中就数她平平无奇,素面朝天还一身穷酸味,宁王一定不会选择她的。
那是不是说明,自己还有机会,被遣返回家?
她难掩激动,然而苏婆子下句话就将她浇了个透心凉:“若是没被选上,我自会尽快为你们寻个好人家。放心,燕城里大大小小的将军不少,给他们做妾室也是个不错的归宿。”
阿蓁心顿时凉了半截,转头看向其他女孩,竟在她们神色中看见些许欢喜。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就这么被塞给陌生男人,她们难道不害怕吗?那一纸身契,如何抵得过自由?
阿蓁从小就很喜欢望着天空发呆,有时还会幻想自己变成一只小鸟,自在翱翔于广阔无垠的苍穹之上,可如今为了兄长,她心甘情愿舍弃最向往的自由,但这并不代表她放弃了对自由的渴望。
晚上,阿蓁吃了有生以来最丰盛的一顿晚膳,也和几个姑娘稍稍熟络起来。
毕竟她是后来者,其他姑娘早已互相熟识,发现她不会说话,她们都震惊了,面面相觑。
阿蓁知道她们困惑什么,其实她也很困惑——好歹是给王爷挑通房,拉她一个哑巴凑数难道不怕被苛责吗?
许是因为生辰八字吧,阿蓁想了想,用手语说道。
女孩们看不懂,阿蓁便用毛笔在纸上写下来,结果就只有一个女孩略识字,认得“五月初五”这四个字。
“我听说了,”那女孩压低嗓音,口气八卦,“那位宁王八字很凶,一般女子承受不了,老婆子买我们的时候也问过八字,想来这才是最重要的条件。”
聊天中阿蓁得知,这些女孩虽然出身都不高,却也没有如她这般低微,家里是卖豆浆包子的。她越发自卑起来,脑袋耷拉下来,手指抠着袖角的线头。
也不知道展哥哥有没有安全返回小镇?阿兄这几日都有按时吃饭吗,不会又日日熬夜吧?弟弟还总是无理取闹,抓着东西往地上砸吗?阿娘有没有哪怕一丝想自己,后悔签下了那份契约呢?
怀着这些念头,她蜷缩着身体,在陌生的床榻上一边擦着眼泪,一边抽抽嗒嗒入眠。
夜风萧索,月光冷寒,远处隐约传来似狼的嚎叫声,又有点像女人呜呜的哭声,断断续续,好不幽怨,一直持续到后半夜。
3. 宁王
翌日天还未亮,阿蓁就已穿戴整齐起了床,推开门发现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一个值夜的小厮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往茅房方向走。
她默默退回房间,坐在圈椅上等了大约两柱香时间,才听见外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又等了片刻,才再度起身出门。
她已经想好了,自己基本上是不可能被选中的,若是好好求一求苏婆,兴许能让她大发慈悲,放自己回老家。
早膳姑娘们是分着吃的,由丫鬟端到每个人的房间,阿蓁胃口不错,一口气喝了两碗蔬菜粥,思绪不由自主又飘回了老家。
苏婆子挨屋查看,最后来到阿蓁这里,见她还是素面朝天,翻了个白眼,命人拿来一套质地上好、针脚精细的藕粉色襦裙,要她换上。
阿蓁这辈子都没穿过这么好的衣服,动作小心翼翼的生怕划破哪里,可换上之后脸都涨红了。
襦裙领口开得很大,露出胸前大片雪腻肌肤,腰间束以水绿色绢丝腰带,勾勒出一截纤细不盈一握的腰肢。
少女脖颈修长,锁骨晶莹,胸前玉兔饱满圆润,厚实地堆挤在襦裙边缘,随着呼吸汹涌起伏,仿佛只要轻轻一跳,就会全部跃出。
阿蓁羞得捂住脸,就要拿衣服挡住自己,被苏婆子一把拂开,两眼冒光地上下打量着。
马上就有两个丫鬟,端着一托盘的胭脂、珍珠粉,把她摁在梳妆台前一阵捣鼓。
阿蓁又羞又囧,一张小脸红得像要滴血。她天生五官端丽,容色娟秀,皮肤也细腻白嫩,简单上一层妆就像变了个人似的,连化妆的丫鬟都不由得贪看了片刻。
苏婆子更是两眼冒光,嘴里嘟囔着:“可惜了,可惜了,不是哑巴多好……”
又过了一个时辰,五个女孩被集中在院子里,一起上了一辆很大的马车,朝王府的方向出发了。
每个女孩都穿着齐胸的襦裙,打扮得娇艳欲滴,阿蓁这才第一次真切意识到,她们是货品,即将要毫无尊严地供人品评、挑选。
她手心里出了一层的汗,虽说笃定王爷必定不会挑中自己,可随着马车越走越远,她心口越来越慌,五脏六腑都仿佛拧结在了一起,让她渐渐有种窒息的感觉。
其他女孩则不然,除了一个看不出情绪的,剩下全都很开心,不断抚弄着头饰和衣袖,还有的自言自语念叨着自我介绍,神色明媚而自信,看得阿蓁一阵羡慕。
马车一个颠簸,渐渐停下,苏婆子从前面的单人马车下来,走过来撩开帘子,逐个打量了一番后,满意地点点头。
“都给我好好表现。想想那三片金叶子,足够你们家三辈子吃香喝辣了,这都是王府的恩赐,太妃的恩赐,都给我提起精神,尽最大努力!”
女孩们娇滴滴地“诺”道,嬉笑着一个接一个跳下马车。阿蓁依旧是最后一个,她天性就不争不抢,哑了之后更是放大了这一特性,几乎做什么都默默排到最后,像只不起眼的小麻雀。
跳下马车后,阿蓁不由得一阵眩晕。
眼前的建筑太过壮观肃穆,光是外墙就不知延伸到多远,尽头消失在一片茂密的杨树林中;朱漆大门更是高大巍然,比县府衙门还气派,门口石狮子威风凛凛地立在那里,庄严之中透着一股野性的蓬勃生命力。
阿蓁怯怯地抬起眼睛,黑底金字的“宁王府”映入眼帘,仿佛狰狞的凶兽般压在她眼球上,她像是被烫了一下,迅速垂下眼帘,跟在其他女孩身后攀上台阶,进入大门。
大门内俨然又是一番壮阔景象,游廊迂回,红枫胜火,青瓦朱檐叠了一重又一重,是阿蓁做梦也想象不到的精美曜丽。
仆人婢女井然有序往来其中,一名四十多岁的仆妇前来接应,与苏婆子寒暄了两句,领她们穿过一道道门廊,来到王府中央一处带有假山流瀑、石桥莲池的庭院。
一位雍容华贵的中年美妇人,正坐在池边凉亭里用着茶点,后面立着一位年纪相仿的嬷嬷。阿蓁注意到苏婆子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紧接着跟变脸似的堆叠起满面笑意,谄媚地朝前走去。
她朝妇人屈身行礼,唤她“秦太妃”。
此人正是宁王的生母,也是三年前去世的先帝最宠爱的妃子。
阿蓁她们停在不远处,屏住了呼吸,连最活泼的姑娘都大气也不敢出,勾着脖子等待命令。
“老婆子我谨遵太妃吩咐,走遍了燕北十五城,找到这五位品貌出众、八字与王爷十分契合的少女。您放心,身家都十分清白,家里三代以内都没有入过仕,也没做过出格之事,都是本本分分的小家小户。”
太妃抬眸扫过来一眼,满意地点了点头:“嗯,哀家看见了,果真是个个姿容出色,就算放在宫里也毫不逊色。”
苏婆子欢喜,搓了搓手心:“这些女子能被王爷挑拣,是她们的福分,只盼着能有得王爷心意的,也不枉太妃您一番辛苦安排。”
此话一出,太妃哀伤地叹了口气,道:“偃儿从小就是有主意的,也不怎么听我的话,我岁数大了,过一天少一天,总想抱个孙子,可他不肯娶妻,就连妾室也不纳,这个通房还是我千里迢迢奔波而来逼着他,他才肯妥协的。”
苏婆子眼珠一转,连忙跟上:“想必王爷一定领会了您的苦心。王爷驻守边关,一心一意全在保家卫国上,自然忽视了终身大事,有这样一位王爷,是我们平民百姓的福分,老天爷也都是看在眼里的,日后定会有福报的。”
她不乏谄媚,可此言一出,太妃却微微变了脸色。
虽然稍纵即逝,但靠察言观色吃了一辈子饭的苏婆子还是敏锐感知到了,顿时脊背起了一层汗。
“老婆子失言了,请太妃责罚。”她马上道,虽然并不知晓是哪句话拍到了马腿上。
“你想多了。”太妃温婉地笑笑,“刚巧后面吹来一股凉风罢了。这偃儿也是,一大早就跑到军营,说是有点紧急情况,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回来。”
“不急,不急,我们慢慢等就是了。”苏婆子惊魂未定,一叠声地说道。
“子素,你让人去催催他,天气凉,别让姑娘们等太久,一个个都懂得嘴唇发紫了。”太妃侧头对身后嬷嬷吩咐道。
“诺。”嬷嬷应道,麻利地转身离去。
苏婆子仍在想刚刚到底说错了什么话,思来想去也想不明白。傻子才相信太妃是忽然受了凉,这位主看着脾气温和,可内里也是个不好对付的,毕竟能在宫里盛宠十几年,哪能是省油的灯。
阿蓁在队伍末尾瑟瑟发抖,其他女孩也好不到哪儿去,她尽量把两只手都塞到袖管里,双脚紧紧并拢在一起,试图把温暖集中。
一盏茶的工夫,子素快步走回来,俯身在太妃耳边说了些什么。
“这回还算听话。”太妃满意地勾了勾唇角,“哀家还以为他又要耍手段不肯回来呢。”
苏婆子点头哈腰地附和道,心想天底下还真有男人对美人兴致不高,白塞个暖床的都不乐意,也是怪哉。
又过了大约半炷香时间,一道深色的身影负着手,逆着正午灿烂的阳光,从石桥另一头缓缓走来。
他身量高大,宽肩窄腰,着一袭墨蓝色阔袖烫金蟒袍,鸦羽般长发高高束成马尾,步伐看似慵懒,却很快就到了她们面前。
阿蓁只匆匆瞥了一眼,就迅速埋下脑袋。
因为阳光晃眼,她并未看清来人样貌,只窥见他皮肤冷白,长眸剑眉,下颚线条流畅而凌厉,唇角虽似有若无的轻勾着,整个人却有种从冰天雪地中踏来的感觉。
他身上有股难以形容的肃杀与威压,那是上位者特有的压迫感,以及久经沙场被鲜血与厮杀浸染出来的凶戾之气。
阿蓁天性敏感,尤其怕这种人,所以直觉比旁人更敏锐些,身子不受控制往后躲了躲,恨不得立刻缩进地缝里。
以前卖包子时,她最害怕去肉铺买肉,肉铺里的屠夫个个满脸横肉、高门大嗓,浑身萦绕着血腥味,见了她这个小哑巴,嗓门便越发大了,经常唬得她像只小鹌鹑一样缩着脖子买东西,买完赶紧抱着就跑。
这样类比虽然不太准确,但方才匆匆一瞥,王爷给她的印象可比肉铺屠夫凶悍多了,仿佛有什么更加凶神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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煞的东西在那道高大挺拔的轮廓里酝酿、压抑,随时可能爆发而出。
“偃儿,军营里的事可还要紧?”太妃拉过儿子的手,轻轻拍了下,柔声问道。
宁王拱手行了一礼,掀袍在她身边坐下,锋利的唇线轻挑,转头道:“不过是些琐事罢了。母妃不必担心。”
“那便好。”太妃笑得温柔,“你呀,一点都不会照顾自己,也该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在身边伺候了。”
宁王不置可否,接过婢女奉过来的热茶,撇着茶盖啜了一口。一束阳光正好落在他身上,给他高挺的鼻梁覆下一道浓郁的阴影,也勾勒出深邃而优美的侧颜线条。
“明日我便要返京了,待得太久,皇宫里那位怕是要坐不住了。”太妃眉眼中第一次闪现一抹厌恶,“偃儿你听话,这五个姑娘都是我辛苦寻来的身家清白的女子,你不肯娶妻纳妾,我知晓原因,但通房总该有,凡是物极必反,你也不可走极端。”
“是。母妃。”
“这才对嘛。让那五名女子上来吧。”
苏婆子得令,忙不迭地转身朝早已被冻僵的女孩们招了招手。
站在最前面的自然是最有眼力见的,麻溜迈着小碎步上前,后面的人紧随其后。她们爬上凉亭台阶,在太妃和王爷面前依次排开。
阿蓁因为站在最后,便排在了离王爷和太妃最远的位置。她心里长长舒了口气,眼睛盯着地缝间一蓬顽强的野草,希望这场拍卖般的挑选赶紧结束。
忽然间身上起了一片针扎般的刺痛感,她下意识抬眸望去,毫无征兆撞上了一道黑沉幽邃的目光。
那目光是淡淡含笑的,可深处却隐隐浮动着森森寒意,仿佛是恶狼在盯视自己的猎物。阿蓁从未见过这般深邃露骨的凝视,心脏骤然狂跳,几乎就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了。
她面色发白,红唇微微颤抖,却无论如何都无法将视线挪开。
“就她了。”宁王只扫了一圈,勾着下唇道,俊美昳丽的面容上,带了一层玩味的笑意。
苏婆子原本还想说“王爷要不您再挑挑”,然一想到民间关于王爷的一些传闻,登时咽下,谄媚地点点头,走到阿蓁身边,捏着她的手臂让她出列。
阿蓁头皮还发着麻,手心里全是冷汗,傻乎乎地被拖拽到宁王身边。
“王爷好眼力,这丫头一听说是给王爷您做通房,自告奋勇就来了,而且她是所有人中八字与您最相合的,这就是天定的缘分啊。”苏婆子熟练地恭维道。
阿蓁只觉得腿脚发软,若非苏婆子一直捏着,她恐怕早就腿一软瘫倒在地了。
她哪里有自告奋勇,分明是被逼着别无选择。
“哦?”宁王眼里闪过一丝戏谑的幽光,将阿蓁凑头到脚又打量了一番,目光落在她雪白的脖颈和因为挨冻而泛出桃红色的面颊上,语声轻慢,“就这样么想服侍本王吗?还是说,贪恋本王带给你的地位?”
他嗓音磁沉清贵,眼神却充满审视与轻蔑,仿佛对她很是看不起。
阿蓁想辩解点什么,然而一张嘴却是“呜呜”的哑音,听得宁王和太妃同时露出微诧的神色。
“太妃恕罪,王爷恕罪。”苏婆子连忙解释,“这丫头是个哑巴,老奴看她生辰八字是极难得的与王爷相配,样貌也不错,才大胆将她也收了进来。王爷若是不喜欢,还请在剩下四位姑娘中挑一位。
阿蓁面上发窘,耳朵红红的,手指紧紧攥住袖口,眼泪都要淌出来了。
王爷生得极其好看,她长这么大都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她虽然不希望被选中,但当着这样好看的人面前被揭露缺陷,她还是很难受的。
也很害怕。王爷看着并不是好相与的,气场过于强大,似乎只要动一动手指,就能将她碾碎。
“偃儿,要不,再挑一个吧?”太妃试探地道。
“不必了。”默了半晌,王爷冷嗤一声,茶盏搁在桌案上,剑眉微蹙,头一次面露不耐烦道,“就她了。”
不过是为了渡过眼下危机,不得不选一个的下贱玩意,挑哪个又有何区别?
4. 同房
“既然如此,那今夜便同房吧。”
太妃挥了挥手,很快就有一个微胖的婆子过来,把仍有些讷讷的阿蓁拽走。
子素上前,又给了苏婆子两枚金叶子作为奖励。苏婆子每个皱纹里都堆满喜悦,不住地点头哈腰道谢,用力得仿佛下一秒就会头朝下栽倒。
“给剩下的姑娘们,也都寻个好归宿吧。”太妃柔声道。
“太妃娘娘菩萨心肠,我替姑娘们谢过了。”苏婆子小心翼翼地把金叶子塞进袖口,激动得手指头都在抖,又拜了几拜,领着女孩们沿原路返回。
谁都没料想最后被选中的是个哑巴,女孩们脸色都不大服气,有一个甚至挂了脸,被苏婆子在后腰上狠狠掐了一把。
“人家能留下是福气,自个儿没这个命就认命。”出了王府门口,她叉起腰训斥道,抽空又探进袖口摸了摸那两枚金叶子。
“福气什么呀,我听说王爷脾气极差,动不动就杀人砍人,我还不想留下呢。”最挂脸的那个女孩酸溜溜道,心中仍是十分不服气。
她精心准备了好一段自我介绍,练习笑容脸都练僵了,结果王爷只扫了一眼,就直接挑中那个畏畏缩缩的小哑巴——她还真是走了狗屎运,早知道就不对她那么好了。
忆及宁王那张俊美无俦的脸,和高大峻拔的身姿,女孩心里又是一阵懊恼,忍不住又飙出狠话:“搞不好都活不过这月,这福气给我我还不要呢。”
“你给我闭嘴!”苏婆子抬腿踢了她一脚,四周看看,赶紧把她们都推上马车。
宁王口碑两极分化极其严重,在他的治理下燕地十五城日渐繁盛,人丁兴旺、安居富足,但他手段残酷的名声也很广为传播,苏婆子是一点也不想得罪这位煞星,于是催马车快走。
不管怎么说,这一单生意是顺利完成了。不过方才这姑娘的话也提醒她了,宁王喜怒无常,万一那哑丫头惹他不快,他反过来怪罪,她一个无权无势的老婆子可吃罪不起。
得赶紧把这些丫头按太妃说的安排出去,然后就卷铺盖卷去京城,反正有了这几枚金叶子,足够她后半辈子荣华富贵了。
这边厢,太妃让人重新倒了茶,十根看不出岁月痕迹的白葱般手指端起茶盏,浅浅啜了一口。
“偃儿,是为娘拖了你的后腿。”她盯着茶杯上氤氲的热气,缓缓道,“否则坐在皇宫里的就是你了。你父皇生前最宠爱你,当今圣上也只比你大几个月而已,太子被废后所有人都以为皇位会是你的,却因为娘年轻时犯的蠢事,让你与皇位无缘,你心里一定很恨我吧,以至于三年间连封信都不肯写给我。”
“过去的事都过去了,母妃不必再计较,更不必自责。”宁王笑笑,眉眼间情绪不辨,“儿臣从未怪过您,不给您写信是因为边关事务繁忙,忙得忘记了,请您勿要责怪。”
太妃睫毛微垂,苦笑了一声,道:“你不给我写信,和你迟迟不肯娶妻纳妾一样,是为了自保,这点为娘知晓。当今圣上登基三年,后宫妃嫔美人大大小小加起来几十人,竟无一人有孕,更有传言说他先天不足,有隐疾在身,不能人道,所以你一直不娶妻生子,就是怕他动杀心。”
宁王依旧不语,唇角似有若无地轻勾着,骨节分明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敲桌面。
“可如今却有人造谣,说你在边关所图不浅,不娶妻不纳妾就是遮掩,哪有二十出头的男子不近女色的?连这种事情都能忍住,肯定有其他谋划。皇帝想必也听到这些传闻,近些日子来不断问我你的婚事,我这才不得已以‘催婚’的名义过来,好说歹说总算让你同意先纳个通房,结果你还纳了个哑丫头,偃儿,你是故意的吧?”
“知子莫若母,既然母妃都猜到了,那儿臣也就不再赘言了。”宁王慢条斯理道,语气是恭敬的,眼神却带着一丝阴鸷,“反正您也想抱孙子,找个小哑巴岂不是正好?既能堵住皇城里的悠悠众口,也能满足您的心愿。就算日后生的是男孩,一个出身卑贱的哑巴生的孩子,对皇兄也毫无威胁,两全其美嘛。”
太妃侧首望着他,忽然觉得儿子变得有些陌生,她动了动唇,好半天才开口道:“偃儿,你果然还在怪我。罢了,今夜你就与那姑娘行房,好好待人家,日后若有所出最好,没有你也勿要为难人家。”
宁王站起身来,拱手道:“是,儿臣谨记母妃教诲。”
语调微微怪异,既像是阴阳怪气,也像是自我嘲笑。
太妃叹息一声,慢慢喝光手中热茶,入口毫无滋味。
她何尝不知晓,儿子自小就争强好胜,喜欢的女孩至少也要是名门闺秀、高门贵女,像凤凰一样璀璨耀丽、风华绝代,而那个叫阿蓁的丫头,确实有几分姿色,也不乏娇美,但再美也不过是只毛色漂亮的麻雀,要是放在从前,他是连看都不会看一眼的,更别提宠幸了。
甚至还是个哑巴,这事要是传到京城,怕是要被人笑掉大牙,当成茶余饭后的谈资。
但她无力改变什么,正如偃儿所说,这是最两全其美的办法了。
堂堂王爷,竟选了个哑巴做通房,这事连普通老百姓都可以偷偷嘲弄一番,更别提那些朝臣贵族了,他此番做法,是彻底不想要名声了。
而一个连名声都不顾及,行如此荒唐行径的王爷,是不足为惧的,哪怕他坐拥北方戍边三十万大军。
至少短时间内,皇宫里的那位可以暂时坐稳屁股,直到新的流言蜚语动摇他的心思。
阿蓁稀里糊涂被摁在浴盆里,水面飘着牛乳和花瓣,那位胖嬷嬷指挥着两个小丫鬟使劲往她身上擦搓,又同样使劲地打上肥皂,仿佛是嫌她脏似的。
阿蓁又疼又委屈,她虽然出身不好,可一直很注意卫生,来之前也好好梳洗过,身上不脏的,可她们的眼神与动作却分明透着嫌弃与误解。
洗浴完毕,她红着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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裹在浴巾里,摆着手“呜呜”拒绝了好几遍,才终于被允许自己擦身子,擦拭完毕,又被领到梳妆台前,又是好一阵捣鼓。
按太妃的意思,她今夜就要服侍王爷。她心里满是惶恐,坐在椅子里时腿肚子还微微抽筋着。
她没有任何相关经验,只听话本里说过,男女相爱会接吻,至于后面如何,话本里没有说,她也就不知道了。
她像只小鹌鹑似的哆嗦着,看向镜中被重新篦了头发、敷了香粉、涂了胭脂的自己,忽然有点不认识镜中之人了。
“姑娘怎么这般紧张啊。”为她篦发的是位与她年纪相仿的女孩,脸蛋清瘦,五官寡淡但耐看,眉眼笑盈盈的,“服侍王爷是好事,莫要怕。王爷待我们下人很慷慨的,只要你乖顺不惹事,日后好处少不了的。”
阿蓁慢吞吞点点头,对她印象很好。她很想问问她叫什么名字,可担心自己的手语她看不懂,便止住了这个念头,略垂下眼睛,不再去看镜中那个雪肤红唇,披红挂绿的自己。
大约过了一炷香时间,她梳妆完毕,被领入王爷的寝室。
按说她只是一名小小的通房,是不应该穿红衣的,可因为整个流程都是在太妃的敦促下进行的,便因此有了些正式的意味,嬷嬷很会察言观色地给她提升了待遇,让她像寻常新娘般着了红衣。
仅有红衣而已,盖头、喜扇一概没有,合卺酒是更不可能的,甚至连寝室都没有一丝红颜色,反倒显得她一身红绸有些格格不入。
但阿蓁是没空想这些的,她心中很惶恐,尤其当所有人都退下,只留她一个人孤零零坐在床上时。
几根高烧的红烛随着微风摇曳,她紧张地在袖子下攥紧一根翡翠簪子。那是十六岁生辰时,兄长花掉数月积蓄送她的礼物,祝愿她日后寻得一如意郎君,那时她便暗暗决定,一定要在大婚的时候带上。
只可惜没有这样的机会了。她摩挲着细腻冰凉的簪子,抬头望望门口,见没有人,偷偷摸摸用它换了头顶上的簪子。
刚刚做完这些,一道身影就从外间居室慢慢晃进来,负着手,慵慵懒懒,不一会儿便到了她面前。
阿蓁慌乱将换下来的金簪藏在枕下,鼓足全部勇气,抬起眼睛,勇敢地与宁王对视。
但她很快就后悔了。她情愿自己从未抬起过视线。
宁王还穿着那身墨蓝色烫金蟒袍,面容近距离看来更加俊美明艳,以至于都有些锐利了,只肖看一眼就难以移开目光。尤其是那双漆黑深邃的眸子,仿佛能将人的三魂六魄都吸进去。
只是此刻的宁王,脸上没有一丝笑意,与下午初见时判若两人。唯一没变的只有那冷冽摄人的强大气场,压得阿蓁几乎就要喘不过气了,连哆嗦都忘记打了。
他神情淡漠,冷锐的目光仿佛刀子,在阿蓁身上缓慢凌迟。
阿蓁打了个冷颤,想要挪开目光,却无论如何也做不到了。
5. 粗暴
“谁准你穿红色的?”
他薄唇轻启,语气森寒,慢慢逼近,山岳般的身形停在阿蓁面前,将她整个人都罩在阴影里。
一股混杂着雪松和檀香的气息扑面而来,明明是很好闻的味道,却无端令阿蓁打了个寒战,紧紧咬住唇瓣,不让自己发出声响。
阿娘总是说她紧张或是害怕时发出的动静很烦人,半死不活的,听着就闹心,眼下王爷面上神情冷峻,眼神里隐隐攒动着怒意,显然是极其不悦的状态,她不敢再增添他的怒火,便把红润娇嫩的一双唇紧紧抿住,连喘气声都尽量不发出来。
一双手缓缓抬起,带着薄茧的虎口蓦地扼住她下巴,用力向上一提。
“本王问你话呢。”宁王皱眉道,手指间的力道狠狠收紧。
阿蓁难受地瞪大眼睛,不知要如何回答,只觉得下巴快要碎掉了,白皙的面颊上已然浮现两道红痕。
忽然宁王唇角微翘,目中浮起一丝恶意与戏谑:“呵,本王差点忘了,你是个哑巴。呵呵。”
阿蓁顾不得其他,难受地“呜呜”了两声,一双乌黑水眸祈求地望向面前男人,两只小手抬起来,却不敢触碰他手臂,最终还是无力地垂了下去。
她的眼睛生得极美,像是用水墨晕染开的,且因为无法开口言语,万般情绪皆流转其中,饶是最无情的人也会有几分动容。
谢偃盯着那双林间小鹿般清澈胆怯的眸子,忽然有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烦躁感,一把甩开她的下巴,狠声道:“脱了。”
阿蓁哪敢迟疑,立刻慌乱无措地解着袍子上的搭扣,将它脱下来,小心而拘谨地快速叠好,捧在膝上,又微觉不妥,转而搁放在床边。
是啊,自己一个小小的通房,出身还这么低,居然敢大言不惭地穿红色,也难怪王爷会生气,她哪里配呢?
可她也没有选择的余地,只能平白承受这一顿怒火。
王爷的身影还直挺挺立在她面前,她所有胆量都在刚才耗尽了,这会儿更是连头都不敢抬起来,恨不得凭空生出一只龟壳钻进去。
幸好红袍下还有件素白里衣,让她不至于太过屈辱。
忽然眼前涌现一片光明,堵在前面的高大身影挪开了,接着身边落下一道力道,王爷撩袍坐在了榻边。
男人肩膀宽阔,腰身劲瘦,衣袍内的肌肉紧实,蕴藏着年轻男子的蓬勃热度与力量感,光是坐在那里便气势骇人,令人大气都不敢出。
阿蓁瑟缩了一下,有股想逃的冲动,可她不敢也不能,只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巴不得贴上旁侧床头的墙上。
谢偃大马金刀地端坐着,侧眸睨了一眼,见她一副仿佛要被谁生吃了的可怜模样,不屑似的嗤笑一声,大掌一捞,几乎是生生将她提拎过来,贴在自己身侧。
“你不是主动想要来服侍本王吗?”他的声音没那么森寒了,但仍带着不善与戏谑,目光漆黑,“难道还要本王一步步教你吗?想要爬床,功课都不好好做一做的吗?”
阿蓁回想起昨夜苏婆子简单教过的流程,紧张地咽了下口水,脑子里嗡嗡的,一边点头一边小心翼翼探出小手,摸索着凑近他的腰带。
先解腰带,然后脱去外袍、靴子,最后卸下发冠。
很简单的,不要紧张。
她试图照做,可第一步就卡住了,王爷腰带的搭扣不是阿蓁寻常见的那种,装饰着繁复的青铜兽首,她根本不会解。
见她笨手笨脚半天也没捣鼓开,谢偃怒极反笑,但很快又感到一阵深深的厌恶。
从小到大,他样样都是最优秀的,从未有任何一项屈居人下,原本是众星捧月的存在,最后竟落得个戍边不得回朝的境地,还要与这身份低贱、又哑又蠢笨的女人假戏真做,真是恶心透了。
十指在膝头紧紧攥起,厚重的衣料上犁出五道深深的褶痕,他眸色压深,心中升起一股暴虐的情绪。
一抹带着馨香的雪白,在他视野下方倏地一闪,是那哑巴白嫩的后颈,她还在笨拙地解着他的腰带,温热柔软的身躯像是一只自投罗网的雪兔。
他眼中爬上一抹狠戾,一把捏住她后颈,在她“呜呜”的惊呼声中,将她狠狠摁压在蓬松如云的寝被之间,顺手啪嗒一声抽出了那根她无论如何也没能解开的革带。
狰狞的青铜兽首在半空中划了道弧线,打在她额头上,留下一团嫣红,他不顾她小兽般的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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呜咽,毫无怜惜地俯下身。
鲜血,厮杀,这三年来他就是靠着它们一点点平复心绪,然而近半年来,匈奴渐渐偃旗息鼓,他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一颗心重新躁动,日复一日激烈,几乎就要按捺不住。
他恶狼般撕咬着,罔顾她眸中的哀求与挣扎,仿佛想将所有愤恨与不公在她身上悉数倾泻而出。
阿蓁瑟瑟发抖,水眸绯红,那种痛远胜于儿时被割破喉咙的痛,尖锐而持续,仿佛永远也不会歇止,甚至连额头上被砸出来的伤口都感觉不到疼了。
她又痛又怕又羞,抬起手臂挡在眼睛上,很想哭却连哭的力气都挤不出来,只默默滑落几行清泪,身体像在被利刃凌迟。
也不知过了多久,力道渐退,她刚想松开一口气,却陡然被翻转,口鼻深深压入被褥中,几近窒息。
恍惚中,她感觉头上一松,乌发尽数散落,地上传来什么东西摔碎成两半的声音。
她挣扎想去看,却被更加蛮横地摁住。
男人手臂能拉开近百斤的霸王弓,她分毫都动弹不得,也不再敢动弹。
拧断她的脖颈,压碎她的脊骨,于他而言,不过是轻而易举的事。
她心里漫上一阵凄楚与绝望。原本她还有一丝丝幻想,或许王爷能对她宽容,甚至是有一丁点喜欢上她,那她也算是寻到了“如意郎君”,现在看来,这想法简直既可笑又可悲。
别说喜欢上了,就连哪怕一丁点怜惜王爷都懒得给她,她甚至觉得,他很想活活折磨死她。
“母妃明日便走,去告诉她吧,本王好好地宠幸你了。”他忽然欺身压来,呼吸粗重,声音暗哑,隔着凌乱濡湿的发丝吹在她耳畔,带着十足的恶意与讥讽,“兴许她会赏你一辈子荣华富贵,你不就是想要这个吗?”
“呵呵,本王差点又忘了,你不会说话。”他嘲道,牙齿狠狠一咬,在她白皙小巧的耳廓上留下一排齿痕。
阿蓁难受地攥紧身下床单,内心深处某个地方蓦地一痛。
最后也不知是疼的,还是被摁压得喘不过气,她再一次晕了过去。
幸运的是,这次再也没有醒来,一直晕厥到次日天明,日上三竿。
6. 药膳
早上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阿蓁瞪大眼睛盯着绣有繁复花鸟纹案的帐顶,眼尾洇出两抹赤艳的红。
她努力不去回想昨夜经历了什么,可脑中还是抑制不住地回放着种种细节,忍不住哽咽起来。
身上很痛,宛如被车轮碾过。她转过身,抱着被子呜呜哭了一阵,才想起自己的身份充其量只算个高级点的婢子,贪睡到这个时辰是会被嚼舌根的,连忙忍痛慢慢坐起来,抓过散落在踏板和地面上的衣服,一件件穿上。
每动一下,就是钻心的痛,来自于身体最隐秘最难以启齿之处。她面上泛起羞红,牙齿紧紧咬在唇上,扶着床柱一点点站立起来。
褥子上明晃晃晕开一朵红,刺眼极了,阿蓁瞅了一眼就不敢瞅了,下意识去摸头顶,这才想起那根簪子昨夜就被王爷从发髻里扯了出去,扔在了地上。
昨夜很多记忆都变得支离破碎,她忍着深处的剧痛,弯身四处寻找,总算在圈椅的一只后脚旁寻到了半截,又在屏风后面寻到了另外半截。
阿兄送的礼物,她珍藏了数年的珍宝,就这样碎成了两截,再也拼接不上了。
她心下凄然,握着簪子又哭了一阵,小心翼翼收好,打算日后有时间再找人尽量补上。
毕竟这是她从家里带来的唯一一件物什,且是承载着爱意与祝愿的物什。
她刚费劲地站起身,外间的门就被轻轻推开,昨夜为她张罗打扮的杜嬷嬷走了进来,绕过她,直接走向床榻。
如愿见到满意的痕迹,她点点头,这才转身面朝阿蓁,确认似的问了句:“昨夜王爷宠幸你了?”
阿蓁红着耳朵,点点头,嘴巴紧紧抿着。
她一直不明白,为什么要把上位者施加的凌#虐叫做“宠幸”,她没感觉到宠,更不觉得幸,只有深深的痛苦与无奈。
王爷昨夜的种种行为,饶是未曾经过人事的自己,也看得出来毫无爱意,更像是泄愤。
他瞧不上她,嫌她低贱,觉得她的存在污了他的眼,却又不得不与她行房,这些她是能感觉到的,而且昨夜王爷折腾她折腾得那么狠,几乎就要咬断她的喉管、锁骨,掰断她的腿骨,却没有一次吻过她的唇,这表明什么,不言而喻。
话本里说过,一个男人若是心悦一个女人,最想做的就是吻她的唇,若是不吻,就是不爱,甚至很讨厌。
身体可以骗人,嘴巴是骗不了的。大致就是这样的道理。
其实她也根本不敢奢望王爷的一丁点爱意,只是希望他至少能把她当成一个人看。
这样想着,眼眶又红了。杜嬷嬷凑上前,掀开她衣领看了看,看到红梅点点,又朝她身下扫了一眼,道:“王爷常年领兵打仗,粗暴些也是正常,等会儿我给你点药,你自己涂上,赶紧把伤养好,别败了王爷的兴。”
阿蓁闻言狠狠哆嗦了一下。
“王、王爷呢?”她颤抖着打手势问道。
杜嬷嬷看不懂手势,但猜出了她在问什么,道:“今个儿一早太妃返京,王爷出城送她去了。你跟我来,我带你去你房间,以后你就住在那儿了。”
听闻王爷不在,阿蓁松了一口气,小碎步跟上,随着杜嬷嬷来到不远处一座长方形的屋舍。
杜嬷嬷领她进了耳房。虽是耳房,却很宽敞,还配有一间方形的小小厅堂,里面是卧室,收拾得干净简洁。
“小是小了点,但离王爷近,日后你若是伺候得好,什么都会有的。”杜嬷嬷理所当然地道,“咱们王爷对下人很是慷慨,工钱比京城主子们给得还高呢,你是通房,算高级丫鬟,月钱三两。”
工钱?
阿蓁一愣,她从未想过每月还有银子领。
而且三两银子,这是她家卖包子小半年的收入了,还不必刨除吃穿花销。
她眼睛没见过世面地瞪圆了,脸蛋红扑扑的样子十分可人,看得杜嬷嬷一阵心软,手指头在她额头上点了点:“你这丫头,每月比我还多半两银子呢,所以好好伺候着,日后好处少不了你的。逢年过节王爷都有赏赐,日后就算你被打发了,有这些银子也不愁过不上好日子。”
听见“被打发”几个字,阿蓁眼睛都亮了。杜嬷嬷以为她亮是因为听到了赏赐多,继续自豪道:“你若伺候得好,再生下一儿半女,日后王爷就算娶了正妻,兴许也会念旧情留你在王府的,运气好还能转为妾。当然顶天也就这样了,你可不要做额外的非分之想。”
阿蓁垂下头,手指头偷偷掰着,计算自己一年能攒多少钱。
三十六两,约等于三枚金叶子。
她感觉脚下有些眩晕,就快站不稳了。
杜嬷嬷又嘀咕了一些告诫她不要做非分之想的话,阿蓁都没太听进去。不一会儿杜嬷嬷离开了,半炷香时间后又回来,抛给她一瓶药膏。
阿蓁仔细插上门,清洗一番后,红着面小心摸索着抹在红肿撕裂之处,疼得呲牙咧嘴,半天才涂好。
她褪下亵裤,指尖又蘸了些涂在布满擦伤的膝盖上,心中满是难过,但一想到每个月那么可观的月钱,便没那么难过了。
这么多的钱,若是让她什么也不做就白得,她只会更坐立不安。
她叹了口气,就势抱住膝盖,靠在床角发了一会儿呆。
若是王爷今夜再让她侍寝怎么办?虽然涂了药,可就算是神药也不可能几个时辰就好,况且她还伤得那么重——
不过也不一定会侍寝,王爷昨夜那样贬低她、看不起她,眼神和语气间满是鄙夷轻慢,只是碍于太妃压力不得不与她圆房,今日太妃走了,他应该就不会忍着厌恶再与她做那事了。
像王爷这样的人,相配的只会是高门贵女、倾城佳人,她是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如此想着,她又为昨夜偷偷换了簪子的行为感到羞窘。一个低贱的小商贩之女,竟鬼使神差做那指望,简直可笑至极。
傍晚时分传来消息,王爷这几日宿在营地,都不会回来了。
阿蓁闻之心中小小地雀跃了一下,猫在自己的新房间里睡得格外香甜。
以前在家中,她和弟弟、阿娘挤在一间小屋里,弟弟成日哭闹,她每夜都睡不大安稳,而且阿娘和弟弟没入睡,她是断不敢躺下的,会被阿娘揪着耳朵拖出来,咒骂她是个眼里没活的死哑巴。
但从第二日开始,她就心虚起来。
她从小就是个老实孩子,认为不劳而获是羞耻的,便去找杜嬷嬷,让她给她安排点活干。
杜嬷嬷翻着眼睛打量她一圈:“你唯一的活,就是伺候好王爷,给他生个胖儿子。其他的都不用你干。”
说罢,毫不留情给她轰走了。
阿蓁满院子走了一圈,遇到的所有人都小心与她保持着距离,小厮们更是连看她都不敢看,弄得她都不好意思在外面晃了,找管家要了点纸墨,勾着脑袋回到房间,坐在矮桌前给阿兄写信。
信自然是不可能寄出去的,阿兄可能现在都不知道她被卖了,她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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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更可能去做任何搅乱他备考的事情,写信只是为了抒发情绪,写好就团成一团扔进了纸篓里。
三日就这么过去了,她也渐渐与一些年纪相仿的丫鬟熟识。
那晚为她梳发化妆的女孩叫阿茜,是本地人,王爷三年前初来乍到,只带了十几个家丁仆人,余下的全是在本地招揽的,主要做一些粗使活计,只有阿茜一个因为伶俐能干,被升为高级丫鬟,主要帮杜嬷嬷打打下手,有时也帮管家李呈打理些事务,总之是个很厉害的女子。
阿蓁对她天然很有好感,于是鼓足勇气用手语自我介绍了一番,未曾想阿茜居然看得懂手语,笑呵呵地叫出了她的名字,并把自己的名字也告诉了她。
阿蓁心中腾起欢喜,觉得王府里除了王爷之外,其他人似乎都蛮和善的。
又过了两日,王爷依旧没有回来,阿蓁每日都过得很清闲,心里的愧疚越发深了。
这日,一辆马车停在外庭院,杜嬷嬷和阿茜都捧着账本在盘点核对,阿蓁好奇凑过去,想看看能不能有什么帮得上忙的地方。
她穿一身淡粉色掐腰长裙,系素白绢丝腰带,略施淡妆,容色娇媚温婉,看得卸货的伙计一阵心猿意马,差点打翻了箱子。
以往她都是素面朝天,粗衣布裳,如今稍一打扮就像换了个人似的,颇有些小家碧玉的风采,就连阿茜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这些是什么呀?”她打手势问。
“是从蜀中运来的药材。”阿茜道,“王爷之前打仗受伤,留下了头痛的毛病,隔三岔五就发作,这些药配合在一起熬制,能缓解症状。”
头痛啊,是挺难受的,她想,难怪王爷脾气那样暴躁,想来也是头痛影响的吧。
展哥哥的父亲就是治疗头痛的专家,她也见过那些有头痛病的患者,各个脾气狂躁,发病的时候更是双目赤红像要杀人。
“可惜吃了这么多药,也没什么好转,只能缓解。”阿茜又道,然后摆摆手,去门口盘点另一辆车了。
阿蓁忽然灵机一动,她帮展哥哥一起抓过药,知道治疗头痛的药方和配比,也知道展老医师治好过很多病患,而且所用药物皆十分常见,搭配食材一起做成药膳食用,方便又疗效卓越。
就在这时,有小厮来传话,说王爷今夜回来住,让厨房赶紧备晚膳。
阿蓁默默回到房间,列了一份清单,拿给管家,结果老头子忙得焦头烂额懒得搭理她,她只好转而交给阿茜,用手语告诉她这方子熬粥可以有效缓解头痛。
阿茜接过看了眼,若有所思半晌,抬头对她温和笑道:“厨房有的是地方,你自己熬给王爷喝多好,何必假他人之手呢?”
阿蓁闻言表情惊恐,打手势的动作都变得慌乱,连连摇头。
“你怕王爷呀?”阿茜还是微笑,“那就不要做了。王爷的饮食都由专人负责,你凭空拿给他们一份清单,谁也不敢用的。”
阿蓁心里打了退堂鼓,可她白白领那么多月钱,什么也不做实在过意不去。
王爷看样子很嫌弃她,大概率不会再招她侍寝了,她每天干呆着,好吃好喝好穿还能领上许多人劳累一年也挣不着的银子,属实心中惭愧万分。
她咬咬牙,还是决定去厨房熬一碗药粥,只要王爷吃下,就一定有效用的。
她握紧拳头为自己鼓气,捏着清单进了厨房,挑选起需要的食材,又去阿茜那里领了几副基础常用的药材,自己守着炉子、扇着扇子熬了起来。
7. 滚出去
因为不太熟悉王府的厨房,阿蓁费了好大劲儿才熬好一锅粥,呛得满面通红直咳嗽。
药材加的有些迟了,肉桂还硬邦邦的,阿蓁小心用竹筷挑拣着,把那些看上去影响食欲的小碎块都挑出去,最后用勺子舀了一小口,舌尖尝了尝,味道还不错。
端着粥走出厨房时,天色早已深如泼墨,庭院里鸦雀无声,想必是都在用晚膳。
王府的一日三餐都是主子先吃,主子吃完了下人才动筷。下人也分三六九等,高级丫鬟和杜嬷嬷李管家那种,可以在自己房间吃,也可以自由选择时间吃,至于其他人则要聚在一起在固定的时间里吃,错过了就只能等下顿,厨娘不会为他们专门开小灶热饭的。
阿蓁端着药碗,小心翼翼走到王爷房门前,鼓足了好半天勇气,才弱弱地在门上敲了敲。
王爷昨夜的凶残历历在目,她好几次都想把手缩回去,但一想到那些白花花的碎银,她又重新恢复勇气,叩门的力道也稍稍大了些。
好一会儿,门才被打开,一个身形高挑、身体像鞭子一样结实紧绷的年轻人堵在门口,居高临下地睨着她。
阿蓁瑟缩了下,猜测男人应该是王爷的贴身侍卫加仆从温勉,阿茜和她提到过。
“何事?”温勉面无表情地问道,眼睛扫过她手中偌大的一碗粥。
阿蓁深吸一口气,把粥举高一些,做了喝的动作,然后朝里面指了指。
“不需要,王爷已经用过晚膳了。”
他依旧面无表情,一副铁面无私的模样,身子往前微微逼近,唬得阿蓁胳膊一抖,险些把粥泼出来。
她忍着碗底的滚烫,抬起一只手护住碗沿,避免粥再洒出来,身体往后稍稍退了退。
熬了一下午,泼出来就可惜了,要喝一整晚才有疗效呢。
她急切地抬起那双乌黑莹润的眸子,小鹿一样纯粹的眼睛里带着一股祈求与热切,看得温勉眉头微蹙,头一次露出了迟疑的神色。
他做不了主了,便向一侧闪开身子。
王爷就坐在他身后不远处的书桌旁,腰脊挺直但身子微微侧歪着,手握成拳抵在一侧颧骨旁,手边散乱着一些书册、竹简,手里还握着一封信。
那手曾游走过她全身,宽大有力,带着薄茧,几乎碾碎她每一根骨头。
阿蓁心脏骤然紧缩,差一点就要把持不住,落荒而逃了。
摇曳烛光后,男人俊美野性的面容染上了一层朦胧,显得更加阴晴不定,难以捉摸。
阿蓁不大敢直视,很快垂下视线,手指在碗底用力收紧。
谢偃抬眸朝门口看来,目光冷硬,神色晦暗。
他方才心情很不好,而这婢子不知好歹这个时候闯进来,还满面娇红、眉眼含羞带怯,一副勾人的下贱模样,让他更加怒火中烧,心生鄙夷。
阿蓁被他锥子一样的目光盯得头皮发麻,感到一股寒气直窜脑门,就这么呆呆杵着,直到温勉轻咳一声,才从畏惧中回过神来,紧紧握住手中汤碗,正要有所动作,对面赫然传来一声森冷的“出去”。
阿蓁打了个冷颤,手脚发僵,不知所措。
“滚出去。”
语气比方才多了几分愠怒,仿佛豺狼发动攻击前压低的怒吼,阿蓁怕极,好歹没忘记欠身行礼,抱着汤碗转身就滚了。
她捧着药碗回到自己房间,这才想起还没吃晚饭,忙匆匆赶去厨房,可那里已经一点汤汁都不剩了。
家仆们原本对她还不错,如今看她根本不受待见,便有不少人卸下了和善的伪装,厨娘许婶就是其中之一。
“这都什么时辰了,还来讨饭。”她高声大嗓地呵斥道,“不要以为是通房就高人一等,告诉你,我可是跟着王爷从京城过来的,轮不到你一个小通房颐指气使。”
旁边两个小帮厨,一男一女,相视嗤嗤低笑。
阿蓁委屈,她哪里有颐指气使,只是用碗指了指盛饭的锅,许婶就大发雷霆,好像她骑到了她头上作威作福似的。
她懒得辩解,人心薄凉,她从小就见惯了,并未太伤感,只是觉得这王府的人果真比寻常百姓能伪装,前两天还妹妹长妹妹短,如今看她根本不得宠,甚至还很被王爷厌恶,便跟换了个人般,没理也要找出三分理来谩骂她,像是要把先前赔的笑脸都赚回来似的。
阿蓁揉着饥肠辘辘的肚子回到房间,庆幸至少还有一碗药粥可以解饿。
她苦笑一声,坐到桌边,端起粥来小口小地喝。
粥很好喝,细腻润滑,药材恰到好处地融入其中,反过来更加增添了谷物的醇香,是她用了十分之十的用心认真熬煮的,熬了整整一下午都没动地方。
王爷嫌弃她,连她煮的粥也不屑喝。
真是太可惜了,它真的很管用,治好过很多人呢。
也怪她自己,不会说话还胆小,都没来得及告诉王爷这粥是治头痛的。
这时,门被轻轻敲响,阿蓁抹抹潮湿的眼角,起身去开门,却见阿茜举着食盒站在门口对她微笑。
“没吃晚饭吧?”阿茜把食盒往上举了举,笑容亲切,“给你留的,赶紧吃吧。”
阿蓁感动得又要流泪了,阿茜却没空搭理她的多愁善感,把食盒塞进她怀里,道:“行了,我那边还有活没干完,就不陪你了。你吃完早些休息,以后切莫再忘记吃饭时间。”
说罢,也不等阿蓁表示什么,转身就走了。
看见她的身影融入夜色,阿蓁心里涌上一股暖流,觉得这王府里,也还是有好人的。
翌日一早,她刚梳洗完毕,换上一身水绿色长裙,杜嬷嬷就推门直入,将一只紫檀木匣子放在她桌上。
盒子质地精美,雕刻着繁复细致的花纹,仔细一看竟是凤凰和芙蓉,每一根线条都栩栩如生。阿蓁懵懂地抬起眼睛,望着穿紫着红、气色红润的杜嬷嬷。
阿茜说杜嬷嬷曾是太妃的侍女,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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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王爷被派驻燕北,太妃特意指派她来操持家务,所以她在王府里地位仅次于王爷,连温勉领生活用品时都要看她脸色。
“这是太妃临走前给你的赏赐。”杜嬷嬷单手叉腰道,“太妃叮嘱,若你是个乖巧懂事的再给你。里面的东西我没打开过。还不赶紧谢过太妃。”
阿蓁愣了一下,连忙跪地谢恩,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太妃如此待你,你可要侍奉好王爷,早日为他诞下一儿半女。”杜嬷嬷哼着鼻子念叨道,“不要枉费她老人家的一番心思。”
这时庭院里有人唤她,她最后瞅了阿蓁一眼,维持着叉腰的姿势气势十足地走了出去,没有带上门。
过了好一会儿,阿蓁才从地上站起来,仍旧呆呆的,盯着屋外看了半晌,许久才慢慢坐下来,茫然地摆弄着匣子上复杂的扣锁,费了半天劲总算捣鼓开了。
打开匣盖,她只匆匆看了一眼,就心脏狂跳,一把关上匣子。
她揉了揉眼睛,觉得自己可能出现幻觉了,却迟迟没敢再打开。
琳琅满目,金银交织,不是珠宝玉石,金簪翡镯,还是什么?
这一箱子的宝物,足够她们一家四口衣食富足地生活三辈子,还绰绰有余。
她从来不是个贪心的女孩,平白无故受了这样天大的恩赏,简直难以承受。
可她也不能把东西退回去,只能小心收好,搁在床下,遮了一层又一层的杂物、包裹。
太妃这样待她,她却根本无以回报,就连让王爷喝下治病的药都做不到。
如此想着,越发心虚,坐立难安。
忽然,她想到昨夜是自己表达不明,王爷可能不知道她是来送药的,所以才那么生气,如果她能表达清楚,王爷兴许就能接受她的药粥了。
原本她已经放弃了,毕竟昨夜王爷很生气,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条不知死活的野狗,可今日却收到太妃满满一箱的昂贵赏赐,她决定再试试。
反正她从小到大,没少被这样的目光戳过,早习以为常了。
王爷和那些人也没什么不同,只不过是因为自己先前带了些不合身份的可笑绮念,才会感到受伤和难过,如今她只要把自己当成一名普通的婢女,尽最大努力伺候好王爷,哪怕给他脱靴洗脚,也算是尽一分绵力了,不至于浪费太妃的好意。
如此想着,她翻出先前领的纸笔,蘸了墨汁,把要说的话一列列写下来,掐好时间来到厨房,忍着许婶子的白眼在角落里架好小锅,耐心熬起药粥来。
手法比昨日娴熟许多,粥也更加香浓,唯一不变的是她还是被呛得咳嗽不止。
她再度深吸一口气,把粥放进食盒,捧着来到王爷房门前。
时间和昨夜差不多,王爷早已用过晚膳,正是吃药的好时机。
她咬着唇,厚起脸皮在门上又敲了敲。
室内烛光明亮,轻轻晃动了一下,接着门从里面慢慢打开了。
8. 倒掉
入目是温勉波澜不惊的面容,看见她,脸上露出微感诧异的神情。
“怎么又是你?”他眉头略蹙,眸光向下扫过她手中捧着的热粥,语气严肃地道,“出去,王爷现在很忙。”
阿蓁了然地点了点脑袋,动作很像一只小鹌鹑,忙从袖中抽出字条,单手递给温勉。
温勉没有伸出手,她只好笨拙地把纸条往他胳膊上戳了戳,半晌,他才慢慢抬起一只孔武有力的手,接过纸条,展开看了眼。
“你——”他抬眸,眉心皱得更深了,盯她良久,眼里闪过一丝惊异与松动。
阿蓁趁热打铁,连忙把粥往前送了送。透过温勉的胳膊缝,她隐约看见王爷还如昨日那般埋头于一堆书卷之中,周身散发着可怖的气场。
温勉无奈,他是无论如何都没想到,这个看着怯生生的小婢女竟意外胆大,脸皮也挺厚,若是他被王爷用那样狠辣的眼神喝退过,是断然不敢再来触霉头的。
要知道,连军营里马革裹尸的将军,在王爷盛怒之下说话都要抖三抖,这丫头是真不知好歹啊。
他都有点为她捏把汗了。
他转过身,将纸条呈给一直未曾抬起过头,目光专注地盯着手中兵书的宁王。
阿蓁在门槛外心提到了嗓子眼,乌黑的小鹿眼偷偷摸摸向里打量,看见宁王放下手中书卷,面色极其不虞地抬起一张风神俊朗的脸,锐利的视线刀子一样朝门口刺来。
她连忙把头垂下去,再不敢往里看了,手指紧紧托着盛粥的碗,在心里给自己打着气。
今晚无论如何都要把粥交给王爷,不然实在愧对于那些赏赐。
谢偃心中正烦着,见这不知好歹的婢子又舔着脸过来献殷勤,气更加不打一处来,他没有接过那纸条,而是猛地抓过旁边镇纸,直直朝着门口掷去。
阿蓁只觉得眼前有什么东西飞速砸来,条件反射般向旁边一躲,双手不忘小心护住粥,也因此躲得慢了些,被狠狠砸中右臂。
突然而剧烈的疼痛像箭簇一样蔓延,她小兽般呜咽两声,硬是没有抖一下手,一滴米粒都没洒出去。
“滚出去。”王爷冰寒刺骨的声音伴随着镇纸砸在她耳旁。
阿蓁咬紧牙关,鼓起勇气抬起眼睛,竟一步跨过门槛,径直走到王爷书桌前。
温勉都震惊了,这丫头是真不想活了吗?
他反应略迟了些,等要阻拦时,阿蓁已经瑟缩着将那碗粥放在了桌上,勇敢迎视着宁王冷硬的目光,忽然她又像想起什么似的,把纸条从温勉手中夺了过来,抛烫手山芋一般丢放在王爷面前。
显然她是想让他看字条上的内容。
谢偃也是头一次见到这么不要脸的婢子,脸色比方才还阴沉,阿蓁感受到了他的愠怒,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一点点漏掉,桃腮上沁出一团紧张的红晕。
她生得娇美,眉目温婉柔媚,是那种乍看漂亮,越看也越好看的长相,一张鹅蛋脸饱满紧致,雪白得让人很想上手捏一把。
看见这张脸,谢偃又有了那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烦躁感,体内涌出一股暴虐情绪,以及一股残忍的摧毁欲望。
他垂眸睨着那张皱巴巴的纸条,很想直接抓过来劈头砸在她脸上,余光忽然瞥见一道娟秀而不失笔锋的笔画。
他忍住怒意,粗鲁地抖开纸条,映入眼帘的是一串工整好看的字迹。
——王爷,这碗药粥可以治头痛,是我们老家的偏方,很管用,医好过很多人,您试一下吧。我在里面加了蜂蜜,一点都不苦的。
谢偃愣了一下,盯着纸条上面的字,半晌才抬起眼帘,眸色晦暗不清,问道:“你写的?”
阿蓁乖顺地点点头,身子已经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你识字?”他长眉微挑,又问道。
阿蓁继续点头。小的时候兄长教过她识字,她学得很快,比学堂里调皮捣蛋的男孩子认字还多,市面上流行的通俗话本她都读得懂。
谢偃倒是一点也没想到她不仅识字,还写得一手还算不错的字,嘴角玩味地向上勾了勾,似乎没那么气了,但表情依旧是鄙夷不屑的。
他冷嗤一声,将纸条揉成一团,丢进旁边火炉中。
“本王知道了。你下去吧。”他敛了神色,重新拿起兵书,凉声道,没再看她一眼。
阿蓁望着桌角的粥,很想追加一句“请王爷趁热喝了,效果更好”,可害怕王爷再拿东西砸她,便忙不迭地行了个礼,几乎是落荒而逃。
回到自己房间,她心口还跳得厉害,坐到床边,忽然感到胳膊上一阵钝痛。
掀开衣袖,果然看见青红一片,隐隐渗出血迹。
王爷的力气大得惊人,这点她曾深有体会。方才太过紧张竟没太感觉到痛,这会儿半条手臂都肿胀了,她害怕伤到骨头,忍痛偷偷找到阿茜,让她帮忙申领了一罐治疗跌打损伤的药,回到房中呲牙咧嘴地细细涂上。
不过王爷总算留下了她的粥,也算是大获成功了。
她躺在床上,乐观地想着,胳膊痛得临近破晓才睡着。
接连数日,她都坚持熬粥,坐在小凳上挥着一把破旧的蒲扇,熬得满面红晕,额间布满汗珠。
因为一只胳膊负伤,只能用另一只不停地扇,每次熬完都酸痛得快要抬不起了。不知为何,每次熬粥时,都有几个小丫鬟凑在一起看着她窃笑,阿蓁虽然莫名其妙,却也没有太在意。
她每晚都在同一时间敲开王爷的门,开门的永远是温勉,他表情复杂,但也没流露过多情绪,冲她点了下头就接过滚热的药粥,然后砰地关上门。
阿蓁对此并不在意。王爷喜欢安静,而且晚上还有很多公务要忙,自然是不喜欢她打搅的,这个道理她懂。
她在本子上记下送粥的时间与天数,一般来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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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算是一个疗程,王爷的头痛肯定会有所缓解的。
转眼间十日过去了,除了一日王爷去其他贵人府上赴宴,深夜才归来,她都把粥切切实实送了出去。
第十一天的时候,她照例熬粥,中途想解手,便拜托了一个看着很面善的丫鬟帮忙扇一会儿,回来时却见那丫鬟在和之前看她窃笑的两个丫鬟聊着什么。
她刚想迈步进来,一阵刺耳的哄笑忽然传入耳中。
她脚步一顿,停在原地。
“你说她是不是心智不正常?”面容和善的丫鬟嗤笑道,“这种乡间的野方子竟好意思拿给王爷?王爷嫌她烦,懒得和她纠缠,每晚都让温勉倒掉,她还傻呵呵地每天熬得起劲,熬得满厨堂一股酸味,我还真没见过这么厚脸皮又缺心眼的人。”
“是吧是吧。”另一人笑道,“真是人不可貌相,白长了一张小美人的脸,却是个傻的。”
“我看你才傻呢。”又一人道,“没准人家精着呢,粥王爷喝不喝不重要,重要的是每晚都去露个脸,俗话说见面三分情,没准时间久了王爷就心软了呢。”
“啧,要不是太妃催得紧,急着抱孙子,王爷能看上她一眼?”第二个丫鬟不屑道,“我听杜嬷嬷提过一嘴,王爷与姜相国的嫡女是青梅竹马,要不是先皇驾崩得太突然,两人或许早就成亲了。”
“姜相国嫡女?是那个美貌名动京城的才女姜若离吗?”
“就是她。”小丫鬟压低声音,“听说王爷与皇上关系不好,就是因为都喜欢那个姜若离。王爷也正是因为这个才愤怒离京,来到这边关的。”
“那得多漂亮啊。”摇扇子的丫鬟心旌荡漾,面露憧憬,“比淮香楼的花魁还漂亮吗?”
“那自然是。人家好歹是名门闺秀,高门贵女,怎是花魁可以比的。”
阿蓁呆呆立在门口,整个人都僵住了。
原来,她每晚送的粥,王爷都让人倒掉了吗?
仿佛一道雷毫无征兆地从头上轰然劈下,她忽然感觉心口很疼,有种很悲伤的情绪汇聚在胸口萦绕不散。
她假装打翻了一只竹篓,然后才装作没事地走进去。
交谈声戛然而止,她努力挤出无知的笑容,从小丫鬟手里接过蒲扇,坐下来继续扇,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过。
丫鬟们面面相觑,相视窃笑,在她背后指手画脚地走开了。
阿蓁整个下午都笼罩在失落中,但还是按部就班熬好了粥,按时敲门交给温勉。
只是这次,她没有回屋,而是抱着肩膀,忍着寒冷躲在树丛中等待着。
只过了不到半炷香时间,温勉就出来了,干脆利落地把粥倒在屋外的泔水桶里,甩了甩碗便返身回屋,紧紧关上房门。
她送过去时是满满一碗,倒掉时也是满满一碗。
阿蓁眼眶酸涩,抬手抹了抹眼睛,站起身快步跑回房间。
9. 低贱
回到房间,阿蓁从床下摸出太妃给的赏赐,心中有种很受伤的感觉。
她指尖小心翼翼抚过那些珠宝美玉,有那么一瞬间,很想抱着匣子跑到杜嬷嬷房中,求她把这些赏赐退还给太妃,她实在承受不起。
可她也知晓这是不可能的,呆呆盯着看了半晌,叹了口气,慢慢阖上盖子,将匣子重新塞回床底。
算了,王爷瞧不上她,连带着也厌弃她准备的药粥,以后再在其他地方补偿吧。
她又抹抹眼睛,钻进被窝,却怎样也睡不着。
温勉倒药粥的画面盘桓在脑海里,随着夜深人静,更加栩栩如生,比什么都更加刺痛人心,阿蓁辗转反侧,始终无法将之挥去。
她开始转移注意力,回想起庭院中海棠和木芙蓉开得正盛,这两种花盛放在秋日,寻常百姓家很难见到,若是摘几支做成干花,便可以满室留香,冬天也能有春天的感觉。
想着想着,温勉从脑中消散,被大朵大朵红的、紫的、粉的、黄的鲜花取代,阿蓁把下巴埋进被窝,很快睡着了。
翌日清晨,王爷一早便出去了,但阿蓁还是等到中午,才悄悄来到假山旁,那里整整一大片全是秋海棠和木芙蓉,还夹杂着几棵粗壮的桂树,飘满雪白桂花。
在王府里,下人们中午是可以午睡的,所以此刻庭院中鲜少有人行走。秋阳灿烂,透过树冠的缝隙洒在她脚下,洒出一片片金箔般的碎光,阿蓁仰头望着绚烂的枝头,心中满是欢喜,一切不快都在此时烟消云散了。
可是问题又来了,这些树都很高,垂得最低的枝条她踮起脚来也才堪堪擦到边缘,更别提折枝采下来了。
她卯足力气,往上跳了跳,手指确实触得更高了,但仍徘徊在枝杈尖端,树枝只是轻飘飘地晃了晃,抖落几瓣粉白花瓣。
阿蓁不服气,又吸着气跳了几跳,手指使劲朝上够,试图用身体的重量将枝条压落下来。她胸前饱满,衣襟被撑得紧绷绷的,这样一跳,胸口便波涛汹涌地上下晃动,一张柔嫩白皙的小脸憋得通红,发丝也有些乱了,有几缕被汗水粘在腮边。
一道高大的身影从后面罩过来,紧接着仿佛一阵风刮过,一条修长的手臂在她头上倏忽一闪,一根覆满桃红色木芙蓉的树枝就被整枝折了下来。
阿蓁倒吸一口冷气,惊恐地连忙转过身。
那根被折下来的花枝恰到好处地挡住了她的视线,她只看见对方是个身量高大的年轻男子,半披甲,腰间坠着一枚价值连城的玉珏。
虽然身形相近,但不是王爷。
她仰着脖子,微微歪过头想看清男人的样貌,对方却像是在故意逗她般,她往哪儿歪,他就举着花枝也往哪边歪,繁茂的花瓣始终挡着大半张脸,只见得露出来的两只嘴角高高翘着,两腮线条流畅锐利。
无论他是谁阿蓁都不认得,再加上他衣袍华贵,应该是来找王爷的,她顿时心生一股畏惧,埋下头转身就往相反的方向跑。
还没跑出半步,手臂就被一把攫住。男人的手掌和王爷一样孔武有力,却故意放松了力道,没有弄疼她,但依然足够让她毫无挣脱的余地。
阿蓁回过头,一张风神俊朗的面孔跃入眼帘。
男子大概二十出头,甚至更小,长眉乌黑,星目灼亮,一张英俊至极的脸上,盈满笑意。
那是一种开朗的,带着点恶作剧的,毫无恶意的笑。
“别跑啊,我有那么吓人吗?”男孩开口道,声音清亮矜贵,“喏,你不是要花吗,给你。”
说罢,将花枝往前送了送,另一只手松开了阿蓁的手臂。
阿蓁愕然,手指下意识向前伸,接过了那枝花。
接过来她就有些后悔了,感觉这样做似乎不大妥当。
“还想要哪支,我摘给你。”男孩笑道,眼睛认真端详着阿蓁的脸。
阿蓁使劲摇头,抱着花枝想要落荒而逃,男孩见她一副怯生生的样子,也不再问了,直接飞身跳起,一口气折了四五枝颜色各异的木芙蓉,全塞进她怀里。
阿蓁更愕然了,抱着花不知所措,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赶紧走。
“诶,别走啊,我好歹也帮你忙了,连声谢谢都不说吗?”见她作势又要溜,男孩不干了,轻盈地原地划了个圈,堵住了她逃跑的路。
阿蓁连忙摆手,用手势告诉他自己不会说话。
男孩面露讶色,他虽然读不懂手语,但也猜出了她是个哑巴,眼里闪过一丝遗憾。
这样的眼神,阿蓁见多了,她用手语补了个“谢谢”,又要转身,男孩如影随形般又堵了上来,高高束起的马尾在空中飘动,灵动得仿佛鸟翅翩跹。
“既然这样,那就回送我一朵花吧,作为谢礼。”他不依不饶地坚持着,举止行为无论怎么看都像是在调戏,偏偏由他做出来却丝毫不油腻,还带着点撒娇的调调,令人不忍拒绝。
阿蓁是个知恩图报的女孩,也知晓若不回送,男孩不会善罢甘休,便垂下头认真挑了挑,挑中一朵花蕊金黄、花瓣艳红的秋海棠,摘下来递给他.
男孩却不接,下巴朝自己腰带上指了指。
意思是让她别在腰带上。
阿蓁被吓了一跳,慌乱把花往他腰带上一插,手抖得厉害,抖啊抖,花都被抖掉了,连忙弯身要去捡。
“裴冉!”身后一声怒喝,唬得阿蓁差点直接瘫坐在地。
那声音她再熟悉不过了。是王爷。
她触电般扔掉那只刚刚被捡起来的小红花,条件反射般朝后退开几步。
宁王面色冷沉地负手朝他们走来,俊美的面容上覆着一层寒霜。
“表哥,你好慢啊。”男孩听见吼声,笑嘻嘻地转过身,一点也没有害怕的意思,“我见你迟迟不回来,就在这院子里逛了逛。别说你这庭院里风景甚好啊,以前我怎么就没留意到呢。不仅风景美,人更美。”
说着,还朝阿蓁露齿一笑。
然而阿蓁心脏都快跳出来了,抱着那些花恨不得钻进地缝里。
王爷刚刚……都看到了吗?
她胆战心惊地抬起眼睛,被王爷冷厉的表情吓得又是一哆嗦。
“滚。”
王爷下巴微抬,长眸危险地眯起,冲她冷声喝道。
阿蓁于是忙不迭地滚了,直到回到房间,心口还砰砰狂跳,久久难以平复。
只是她不知道,方才她抱着绚烂花枝匆匆逃走的身影,丰艳而娇媚,自有一番风流情态,更别提面颊绯红、乌睫低垂、发丝微乱,无论怎么看都是一副含娇带羞的勾人模样。
就仿佛刚刚与情人拥吻过,又仿佛是一只汁水淋漓,亟待采摘的熟透了的桃子。
接下来两日,因为不必再给王爷熬粥了,阿蓁有大段大段空闲的时间。她把自己闷在房间里,将花瓣都摘下来铺在窗口风干,除了吃饭、洗漱、上茅房,几乎片刻不离房间。
这两日还算风平浪静,就是杜嬷嬷每次看见她都摇头叹气,说她不争气,王爷难得一口气留宿王府十几日,她都没能再次被招幸,简直太没用了。
阿蓁争辩不得,只能把脑袋垂得越发低了,等杜嬷嬷气消了再迅速逃开。
阿茜时常忙得脱不开身,但也抽空过来帮她一起晒晒花瓣,还给她带了一盒时下城中最时兴的香粉。阿蓁感激收下,心里越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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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她当成朋友,希望有朝一日自己也能有帮到她的地方。
再有几日便是重阳节了,一家团聚的日子,阿蓁打算用花瓣泡点酒,作为祭品拜拜上天,求它保佑兄长能够高中。
这天阳光充足,她把酿酒用的花瓣铺在屋舍前的小树林中晾晒,晒过一个时辰后重新收集起来,小心捧着穿过树林往房间走。
因为干花易碎,她像珍宝一样地护着,因此没留意脚下,也没太留意前方,在一个转弯处,与迎面转来的一人撞了个满怀。
那人身量颀长,宽肩窄腰,腰带上点缀着青铜兽首,不是王爷是谁。
可王爷怎会出现在她屋舍附近呢?
阿蓁心中警铃大作,抱着花接连后退数步,落在旁人眼中的模样就像是生怕花瓣被撞碎,能躲多远躲多远似的。
谢偃眸光落在她怀中的花,唇边肌肉肉眼可见地抽动了一下。
忽然,他长臂一扫,阿蓁避之不及,捧着的干花尽数被打落,有的直接落在地上,有的被高高抛起,像漫天下了一场花雨,而后坠落在泥土中。
阿蓁无声惊呼,本能地去捞那些飘散的花瓣,却被一只宽大的手掌紧紧薅住头发,向后扯拽。
“呵,这么宝贝这东西吗?”谢偃声线森寒,眼底漆黑,唇角却讥讽地勾着。
阿蓁整个后脑勺都被他桎梏于手掌之中,被迫仰着下巴承受他近乎于凶暴的迫视。
发根被扯得生疼,脖颈也向后弯成了一个即将折断的弧度。
她怕得不行,整个人都在他掌中颤抖,牙齿也开始打战,不得不紧紧抿住唇,可这副样子落在谢偃眼中,却仿佛是宁死不屈、死也不开口的架势,他手上力道骤然加大了几分。
“别忘了自己的身份。”他声音低沉,朝她俯下身来,“不过是个低贱到不能再低贱的通房,谁给你的勇气在王府里搔首弄姿,见到个男人就笑得跟个娼#妓一样?”
他玄玉般眸子里淬满恶意,隐隐还有一股压抑的怒火,在他眼底深处炽闷燃烧。
阿蓁如遭雷击,一时半刻没能理解他话中含义。
搔首弄姿?笑得跟个娼#妓一样?
她哪里有这样过?
她想为自己辩解,可王爷的眼神越来越冷,越来越凶戾,锢住她头骨的力度也越来越凶残,就算她会说话,怕是也不敢随便开口。
忽然她想起了一个传闻,王爷曾在战场上一连拧断数名匈奴人的脑袋,顿觉脊背发寒,仿佛看见了自己被他生生掰断颈骨,断成两截的脖子了无生气地垂在地上。
她越想越恐惧,再加上后颈真的很痛很痛,都能听见骨节嘎巴嘎巴碎裂的声响,终于忍不住淌下眼泪来,手指抓上他手腕,用力掰拽着,试图让他松开点力道。
然而她小猫般的抓挠无异于蚍蜉撼树,而那副水光迷离、眼眶凄红的楚楚情态,也无端带了点欲拒还迎的意味,看得谢偃眸色陡深,喉结上下剧烈滑动。
他心中厌恶她出身低贱,更厌恶她明明如此低贱,竟还不安分,处心积虑想要爬床。如今见他不肯松动,竟打上了裴冉的主意,果然是个下贱胚子。
但他并不否认,她的身子是极好的。
“晚上送的粥,本王准许你停了吗?”他恶狠狠地质问道,反手将她摁在墙壁上。
阿蓁心里满是恐惧,脑子还来不及转动,就听身后传来搭扣被解开的声音。
她惊恐地挣扎,却被他欺身而上,滚热而清冽的吐息浮动在她耳畔:“你不就是想要这个吗?死皮赖脸送东西过来时,不就是这么打算的吗?既然这样,本王也不好总拂你的心意,今日便好好满足你,如何?”
10. 教习
阿蓁怕极了,整个人软成一团,若非被他抓着,怕是连站都站不直。
初次同房的惨烈经历浮现脑海,令她头皮发麻、血液冻结,她拼命向旁侧躲,可也知晓根本不可能逃脱,男人滚热的胸膛压迫而来,将她严丝合缝地顶在墙上,逃无可逃,避无可避。
她啜泣着,眼神里满是哀求,这反而加重了谢偃的怒火,他一把扼住她的喉咙,一手扯开她衣襟。
秋风料峭,拂过裸露的肌肤,让阿蓁更加起了几分寒意,她喉咙被扼着,呼吸艰难,不敢再挣扎,任凭他粗鲁地解开她外裳,剥落下来垂在腰间。
见她乖顺听话起来,男人冷哼一声,松开了扼住她喉咙的手掌,阿蓁大口大口喘息,颈间横着一道清晰的掐痕。
好疼。好可怕。
他是真的想杀了自己。
她难受地想,又被从后面拽住头发,被迫着昂起下巴,将雪白的喉口整个暴露出来。
谢偃俯下面容,呼吸滚热,洒在她颈间,辗转亲吻片刻,唇瓣最终落在那道红潮般的掐痕上,狠狠啮咬下去。
阿蓁纤长白皙的脖颈紧紧绷直,喉口是人身体要害之处,亦是敏感之处,被这样啃咬,整个人都难以自抑地觳觫起来。
而因为无法发出声音,只能溢出一些破碎的喘息声,便使得身体上的敏感更加难耐,她被他亲得手指发麻,整个身子都酥软如泥,不受控制地向下滑去。
谢偃不悦地加重了啃咬的力道,手指带着一股狠劲捏紧她的腰,将她生生提拎起来,藕粉色小衣被掐出层层褶皱。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总算放开了她喉口,粗重如沸的气息一路游动到肩膀,对着圆润的肩头深深吻了下去。
他的指腹滚烫,把着她的腰,阿蓁偏过头去,眼尾潮红,低低抽噎起来。
同房那晚,他不曾这般吻过她,身体上的斑斑痕迹,也大多是手指摁压出来的,并非吻#痕。
阿蓁认命了,就算她再反抗挣扎,他也可以轻而易举化解,并报之以更残暴的对待,她是他买下的通房,真实地位还不如粗使丫鬟,唯一的用途就是如此时这般,任他摆布。
她本打算就这样默默承受,等他宣泄够了自然就会像以往那样满眼厌恶地让她滚,可她忽然瞥见林子那头,有几个身影在晃动,这才惊觉午休已结束,随时都可能有人经过,撞见这一幕。
她登时慌了,小手下意识地推拒着他的肩膀,情急之下用了十成十的力道,虽然没能将他推开分毫,却也让他不断辗转游移的唇瓣落了空。
谢偃蹭地蹿起一团火气,一把掰过她下巴,身体往前压了压,凶神恶煞般盯住她满是水波的美眸,那眼神仿佛再说,你当自己是谁,竟然还敢躲,还敢反抗?
有人,那边有人,求求王爷放过我吧——
阿蓁无声地在心里呐喊,可下巴被钳制,她连扭头示意的动作都做不到,只能用一双楚楚可怜的眼睛朝他身后看,告诉他后面有人,有很多人,求他留给她一点尊严吧。
谢偃唇边浮现一抹古怪的笑意,高挺的鼻梁凑近她柔嫩的面颊,声音嘶哑低沉,道:“这里是本王的王府,本王想在哪里要你,就能在哪里要你。若是怕了,一开始就不要招惹我。”
阿蓁呆住,完全不理解他在说什么。
其实从一开始,他的很多话她也莫名其妙,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个蒙受冤屈的犯人,茫然无措地站在公堂上,听着官老爷一条条列举着她一无所知的罪状。
她明明躲他都不及,又哪里会去招惹他?
阿蓁眼中爬上一丝茫然,配上那副泫然欲泣的神情格外勾人,谢偃松开她下颚,抬起手指,拇指指腹擦上她花瓣般娇嫩的唇瓣,反复地、忽轻忽重地来回摩挲。
口脂被揉乱,嫣红地擦蹭在唇角,唇珠被恶意压捻,很快就高高肿起,艳红得仿佛要滴出血来。
一股酥麻之感顺着脊背直窜头顶,阿蓁惊恐地瞪大眼睛,有点难以理解这种感觉。
男人慢慢俯下身来,气息紊乱,黑眸深邃,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发生了什么,就感到唇上一热。
阿蓁呆住了,王爷俊美得近乎锐利的面容近在咫尺,热息喷洒在她鼻尖,唇瓣深深压在她唇上,依旧是带着一股发泄般的狠劲,她被吻双唇发麻,口中弥漫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阿蓁从未吻过人,王爷吻人的方式也近乎凶残,她难受地呜咽两声,却被他更加用力地扣住后脑勺,逃无可逃地被迫承受着。
另一只宽大手掌压上她腰窝,阿蓁整个身体几乎都与王爷紧密贴合在一起,能感觉到他一身藏蓝色劲装下饱满紧绷的肌肉,以及那几乎要将她灼伤的体温。
也不知过了多久,阿蓁觉得自己要断气了,口齿完全失去了知觉,盈满的全是他的气息,飘忽的目光捕捉到远处有人径直朝这里走来,绝望地阖上了眼眸。
许是那诱人的月钱和太妃大方的赏赐,让她稍稍有些得意忘形了,竟还把自己当成了个人,而实际上她只能算作一个“东西”,一个主人可以随意摆弄、处置的东西,而东西是无需有尊严的,更不该试图得到尊严。
“王爷。”温勉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阿蓁惊愕地睁开眼睛。
温勉立在前方一棵树前,半侧着身子,刻意避开视线,声音无波无澜,仿佛撞见的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一幕。
唇上的压迫慢慢退开,箍住她后脑和臀瓣的手掌倏然松开,阿蓁失去支撑,整个人向后跌去,抱着肩头退到墙角,胡乱地抓起垂落的衣裳,挡在胸前。
“何事?”谢偃被这么一打搅,仿佛失去了兴致,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腰封和袖角,转头问道。
温勉走过来,附在他耳边小声说了些什么。谢偃闻言眉峰一蹙,转首对他交代了一番。
阿蓁本应该马上就逃掉的,可她今日受到的惊吓太多了,根本不敢动,生怕王爷再惩罚她,便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弓着身子紧紧贴在墙角上,希望王爷能忘记她,转身就走。
然而她的祈求落空了,王爷与温勉交代完事宜,就朝她转过身来,手指熟练地捞起她下巴,眯起眼眸,盯着她绯红的面颊和被蹂躏得鲜红欲滴的唇瓣看了半晌。
他眼神中闪过一丝残忍的餍足,轻轻甩开她的脸,声音再度带上了那种毫不掩饰的恶谑意味:“看来是本王太过纵容你了,连自己的本分都尽不好。一百板,自己去领罚吧。”
说罢,就转身离开了,袖摆和衣袍下摆被风吹出飒飒之音。
阿蓁终于脱力,跌坐在地上,捂着脸呜呜哭了起来。越来越多的丫鬟小厮杂役走出来干活了,她赶紧抹抹眼睛,把衣服穿好,跑回自己房间,重新整理衣襟,伏在梳妆台上又哭了一阵,才顶着一双通红的眼找杜嬷嬷领罚。
她原本以为一百板是衙门里的那种板子,都抱上了死了也好的决心,可掌罚的陈嬷嬷却拿出了一根戒尺般的小板子,让她跪下伸出双手。
杜嬷嬷冲她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轻点打,意思意思就行了,陈嬷嬷心领神会,但一百板子下来,阿蓁还是疼得呲牙咧嘴,手心高高肿了起来。
杜嬷嬷看着她可怜兮兮地样子,一个劲儿地摇头,当晚就找来了曾是淮香楼花魁的陶娘子,不由分说推进阿蓁房间,说是要教导她伺候男人的技巧。
显然杜嬷嬷是看她双唇红肿,分明一副被狠狠欺负过的模样,却依然被王爷处罚,第一直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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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她活不好,惹王爷生气了。
老嬷嬷心想这怎么行,自己肩负太妃的使命,无论如何也得让这丫头伺候好王爷,然后生下一儿半女,于是果断联系了熟识的陶娘子,给了十足的银两,要她无论如何也要调教好阿蓁。
陶娘子今年四十多岁,往前推十几年,可谓是风光无限,在北地颇有名气。如今她已嫁作人妇,有了比较体面的身份,此番前来全是看在杜嬷嬷的面子上。
阿蓁惊恐地看着陶娘子那张风韵犹存、面皮粉白的脸,整个晚上脸都红得像晒干的辣椒,耳边不断涌入各色“污言秽语”,每一句都是如何取悦男人的妙招,甚至陶娘子还上手亲自指导,先自己演示,然后让阿蓁有样学样,阿蓁抵死不干,她也不强求,多做了几次示范,又留下几本春宫图,让阿蓁有事没事多钻研。
“你这样的丫头我见多了,能服侍王爷已经是鸡窝里飞出了凤凰,竟还这般不知趣。你知道吗,我刚被卖到淮香楼的时候,只有十四岁,也抵死不从,可我没有拒绝的权力,那里有的是方法让我求生不能求死不得。你以为我喜欢那些臭男人?百般卖弄风情不过是为了让自己好受点,练就一身本领,也不过是为了爬到最高的位置,自主选择稍稍能容忍的客人。王爷好歹身份尊贵,英俊强壮,你喜不喜欢他一点都不重要,你只要记住,他是唯一能主宰你命运的人。你不讨好他,日后有的是苦受。”
陶娘子抱着手臂道,她眉眼较寻常人深邃一些,似乎有胡人血统,琥珀色的眼睛妩媚而有风情,完全可以窥见年轻时是何等艳丽、风光无限。
阿蓁红着的脸蛋一点点苍白下去,她不知道王爷对她到底抱有什么样的心思,就算她学会了那些“技巧”,又能比现在过得好到哪里去呢?
“记住自己就是个玩意,不要做无用的奢望。”陶娘子很实诚地道,她看得出阿蓁单纯,便也省去了弯弯绕绕,直接点出,“你无才无艺,只有身子尚可,那么你就只有身子能讨好王爷,若是连这都做不好,一旦王爷娶妻纳妾,就是你的死期。你是想被乱棍打死,还是被赐药赐白绫?”
阿蓁听得惊惧不已,她根本没有想那么多,甚至还天真地以为,万一有一天王爷厌弃她,便可放她自由,她又可以回到老家了。
再者等她诞下孩子,以王爷对她的厌弃,也一定会不耐烦地轰她离开。
最不济,想方设法补上那三枚金叶子。她每晚都在记账,已经算好了还清“债务”的日期,甚至连每日的吃穿用度也计入其中,太妃给的赏赐她一件也没拿出来过,到时候一并还给王府。
像是看透了她的想法,陶娘子哼笑一声,无情戳破她的美梦:“你是王爷的通房,不是阿猫阿狗,王爷就算再嫌弃你,也不会轻易打法你走的。你若是个有心眼的,就该百般讨好王爷,祈祷他日后能念及旧情,留你做个丫鬟,好歹也是个体面的营生。至于未来的王妃能否容你,还要看你个人造化了。我言尽于此,你自己看着办吧,反正我是倾囊相授了,你若不愿,我也不强求,反正你又不是我女儿,死活与我何干?”
掏娘子披着夜色离开了,阿蓁抱着膝盖,瞪着床上那几本春宫图,神情呆呆的,半天都没有转一下眼珠。
最后她摇摇头,颤着手把春宫图用棉布包好,一层又一层,然后扔烫手山芋般丢进床底,眼不见为净。
日后如何以后再说,反正她是无论如何也做不来那些花样迭出的讨好行为。
陶娘子方才颇为放肆大胆的演示不断跃入脑海,令阿蓁直到深夜还面红耳赤着。
继而她又想起王爷对她的种种行径,心口又疼又慌又乱,最后只好把头整个埋进被窝里,直到凌晨才慢慢睡去。
11. 笑话
夜色已深,温勉端着一碗莲藕瘦肉粥走进屋内。
“王爷,喝点粥吧。”他将碗勺从托盘取下,稳稳放在王爷桌边。
谢偃正面色抑郁地盯着一封信,闻言眼帘一抬:“谁送的?”
“我自己去厨房盛的。”温勉实诚地道。
反正不是阿蓁姑娘送的,他默默在心里嘀咕道。
“……”
谢偃冷眉一沉,眸中闪过一丝不悦,信纸边缘霎时被攥出层层褶皱。
温勉悄没声地退到一旁。
王爷昨日心情还不错,虽然被告知了军营中揪出匈奴细作,但他罕见没有因此暴怒,平心静气询问了细节,然后告诉他把人看好,不必审问,他自有安排。
可今日,京城里来了信,先是太妃的,告诉王爷她已经顺利抵达京城,并照例表达了自己对他的关心与心疼,最后还不忘催促他尽快生下一个孩子,是儿是女都好。
王爷像以往一样,读完就把信烧了,脸色阴沉得仿佛乌云笼罩,但这还不算最糟糕的。
用过完晚膳后,信使快马加鞭,双手送来了圣上的来信。
信被装在精美的铜匣中,加盖皇室专用密封火漆,看似隆重机密,实际都是些虚情假意的例行套话。
明日便是重阳节,一家人团聚的日子,圣上虽对王爷始终心存忌惮,却也不得不逢年过节都主动寄信过来,先是煽情地追忆过往岁月,然后堆砌辞藻表达对他这个弟弟的思念,顺带着隐隐敲打一番,让他记得自己的本分。
年年如此。
圣上是个才子,博览群书,对琴棋书画诗歌尤其擅长,书法也是极好的,丝毫不输当世名家,写起信来洋洋洒洒一大篇,若非知晓他心里真实所想,饶是铁石心肠如谢偃,也都差点被打动,落下感激的泪水了。
圣上的来信他烧不得,再厌恶也得感恩戴德地收下,一封封小心收好。
他盯着信纸上大气舒展的字体,心中泛起冷笑。
都道字如其人,可他谢偃却是一点也不信的。
皇兄其人,性格懦弱但欺软怕硬,毫无担当。小的时候兄弟们一起游猎,有次出了件小事故,原本是他的责任,如实说父皇根本不会怪罪什么,他却怕影响在父皇心中的形象,硬生生推给了最小的六皇子。
六皇子的母亲不受宠,只是个小小的美人,前段时间母家还出了事,牵连进了太子造反一事,所以皇兄才敢肆无忌惮地往他身上甩锅,保全自己。
可不巧的是,父皇正因为太子谋逆之事大发雷霆,龙颜震怒,直接借着这个由子,以管教不严之罪将六皇子母亲处死,母家也满门抄斩,可怜只有十三岁的六皇子深受打击,从此疯疯癫癫,被下禁足于冷宫,连家宴都不许出席。
谢偃排行老三,后面有三个弟弟,四弟素来和他关系最好,可惜未及弱冠就因一场风寒英年早逝了,五弟则与他皇兄关系亲近,如今刚及弱冠,借着皇兄的宠爱,在京城里呼风唤雨,极尽奢侈。
谢偃自小样样出众,唯一比不过皇兄的就是书法和歌赋。倒也不是说他缺乏天分,而是皇兄实在擅长这个,也只擅长这个,对于领兵统战、治理国家毫无兴趣,将国家大事全都甩手给了他的舅舅,当朝左相许崇德。
此人在朝中亦是呼风唤雨,朋党众多,很多决策谢偃看着都两眼一黑,气得骑着马绕阴山跑了一整晚。
若说他不在意皇位,那是不可能的。得不到皇位已经令他很悲愤了,更悲愤的是看见皇位被这样一个毫无建树的窝囊废占据,原本还算清明平衡的朝纲,被许崇德这等小人一人把持。
谢偃冷笑一声,将信纸揉成团,丢到地上。
皇兄在信中多次提到父皇,谢偃看见这两个字就恼火。
曾经手把手教他拉弓引箭,策马扬鞭的父皇,在生命的最后关头狠狠背刺了他,让他知晓自己整个十九年的人生都仿佛是一场笑话,一场由他最敬爱的父皇亲自导演的笑话。
父皇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即位。
他从一出生起,就与皇位失之交臂了。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他的母妃。
他母妃出身于河东裴氏,百年大族,族中代代都有入朝为相之人,父皇刚即位时只有十八岁,根基不稳,便想方设法求娶了裴氏的嫡长女,也就是谢偃的母妃。
可母妃早已有了意中人,那人是她的青梅竹马,两人已偷偷私定终身,得闻赐婚,宁死不从,当夜就行了房。
父皇根本不在意这事,还是将母妃纳入宫中,甚至默许她偷偷诞下与情郎的孩子。
在父皇眼中,情爱不重要,握在手里的权力才是重要的。
可对男人而言,这事总是一根刺,随着年岁增长、地位稳固,他越来越在意,即便母妃诞下了诸皇子中最肖他的谢偃,他也始终无法释怀。
他将谢偃当成了挡箭牌,谢偃越聪明光鲜,吸引的仇视便越多,他最心仪的皇子就越安全。待到命不久矣,遗诏一颁布,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谢偃双手在案上紧握成拳,用力极深,指节泛出森森青白。
父亲的戏弄,母亲的隐瞒,他傲气了十九年,到头来发现自己其实什么也没有。
他的整个人生,就是一个笑话。
他张开手掌,握了握手心,空气从手中悄无声息溜走。
他注定什么也握不住。
愤怒终于无可遏止,血丝如水蛭爬上眼球,他霍地起身,随手抽出架上长剑,摔门而出。
温勉默默拾起地上团成一团的御信,放在桌上一寸一寸铺平。他没有追随王爷出去,这种情形每年都会发生几次,还都是在节日里,那些人寄信过来,仿佛是要故意恶心王爷,让他过不好节日似的。
他叹了一口,将信重新收入匣中,抱着离开房间,准备搁放到西跨院常年无人问津的小书房里。
路过杨树林时,听见了凌厉的飒飒之声,他透过黑暗朝那里望去,隐约看见了王爷的身影,他正在舞剑。
王爷剑术也是一绝。但那与其说是舞剑,莫如说是在发泄。
明日便是重阳节了,赏菊饮酒、阖家团聚、祭祖敬老,每一条都仿佛一根鞭子,狠狠抽在王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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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上,提醒他自己所遭受的背叛。
温勉又叹息一声,心中亦是为王爷打抱不平。
他自小便是王爷的贴身护卫,王爷待他极好,不亚于亲生兄弟,同乘同辇,同吃同住,甚至允许他和自己拜同一师。
十几岁的王爷,鲜衣怒马,明媚张扬,是众星捧月的存在,一朝沦落至此,他都看在眼里,却又无能为力,唯一能做的,就是尽最大努力保护他,哪怕献出生命。
王爷值得的。
他刻意绕过树林,匆匆离开。
有些事,只有发泄出来,才能继续负重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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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就是重阳节了,阿蓁睡不着觉,掀被起来,盯着小桌上零星几朵被抢救回来的干花,难受地抱紧膝盖。
昨日领罚后,她胆战心惊地回到被王爷堵住的地方,看见大部分花瓣都已经入了泥,被踩得七零八乱,只有十几朵幸运些,洒落在树根下,被她拾起来带回房中。
费了好几天心血,好不容易晒干的花瓣,就这样浪费掉实在可惜了。她想起厨房有好多坛新买的米酒,说是明天过节每人都可以领一坛,忽然灵机一动,披上衣服蹑手蹑脚出了门,穿过杨树林来到厨房,挑了最小的一坛。
就当是提前领了,回去把干花放进里面,一天一夜多少也能入味。而且她挑的是最小的,应该不会有人背后嚼舌根。
比量大小费了些时间,等她抱着酒坛离开厨房时,天色越发漆黑了,远处阴山深处隐隐传来野狼的嗷嗷声,好似孤魂野鬼在嚎叫。
她心中悚然,连忙加快脚步,恨不得一步跃进自己的安全小窝。
风吹树枝发出沙沙声响,走到走到一半时,赫然发现斜前方有道身影,手持长剑上下翻飞,剑身白亮若水流,动作虽带着一股狠劲,但流畅利落,宛如惊鸿,很是好看。
她被那道身影吸引,稍稍凑近了些,躲在一棵宽大的杨树后面朝他张望。
是睡大半夜不睡觉,在这儿舞剑?
她很是好奇,脖子往前探了探。
忽然,心中有根弦蓦地紧紧绷起——能毫无顾忌地在王府中挥剑舞动的,除了它的主人,还能有谁?
这个猜测吓得阿蓁猛地一哆嗦,连忙提起裙角就要逃走,可还是晚了一步。
那道流水般白亮的长剑嗖地飞射而来,她迈起的脚尖还未落下,就被剑身擦着面颊钉在了远处。
剑尖深深嵌入她方才躲着的那颗树干上,一同被钉上去的,还有她的发髻。
因为是起夜,她头发没有像白日那样盘在头顶或脑后,而是随意而松散地半垂在耳边,也就是说,只差那么一丁点,被钉在树干上的,就是她的脑袋了。
阿蓁登时吓出了一身冷汗,若是会说话,此刻一定已经惊声尖叫起来了。
“谁在那?鬼鬼祟祟的,滚出来!”
王爷熟悉的声音宛如地狱恶鬼,凶神恶煞地吼了过来,成功让阿蓁又起了一层冷汗。
她紧紧抱着酒坛,整个人抖得像只啄米的小鸡。
12. 夜雨(小修)
“滚出来!”
王爷的声音再度响起,比方才更增加了几分怒意。
阿蓁也很想马上滚过去,可她整团发髻都被死死钉在树干上,动一下就头皮生疼,若想脱困而出,只有任凭刀刃将头发全部割断。
到底还是女孩子,舍不得那满头乌亮浓密的长发,可王爷慑人的气息从老远直逼过来,她心跳如擂鼓,一时间竟无法取舍。
正当她一咬牙,决定舍弃一头秀发时,王爷高大的身影仿佛积压的乌云般漫了过来,在她面前停住脚步。
“怎么又是你?”谢偃容色冷峻,眼神里带着怀疑,“大半夜不睡觉,偷偷摸摸作甚?”
阿蓁委屈地抱紧怀中酒坛,手指指了指上面的红盖头。
要是能像正常人一样开口说话就好了,她想,只需告诉王爷她没有偷偷摸摸,只是想提前领一坛酒做花酿。
今日领完明日便不领了,她不会多占便宜的。
可她开不了口,王爷也不懂手语,手边又没有纸笔,她不知道王爷能不能理解自己的意思,哆哆嗦嗦抬起眼睛向上瞥了一眼。
王爷的目光幽邃黑沉,直直逼视着她,带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戾气,唬得阿蓁又哆嗦着垂下眼帘,样子很像是一只被夹住尾巴的小老鼠。
“呵,原来是半夜偷酒喝,看来应该让人好好教教你王府里的规矩了。”王爷神色睥睨,语带讥讽,“今日敢偷酒,明日莫不是敢翻墙而出约会情郎了?”
这一口大锅扣得阿蓁措手不及,她下意识仰起睫毛,使劲摇了摇头。
被打手板十指连心的痛记忆犹新,阿蓁生怕他再下达惩罚,嘴里呜呜地辩解起来,可惜无人能理解她的委屈,王爷高高俯下的目光越发迫人,都快将她露在外面的肌肤灼出一层水泡。
谢偃盯着身下那团软乎乎怯生生的身影,没来由又起了一层躁气,好不容易压下去点的坏情绪再度冒头,他倾身朝她逼近,缓缓抬起一只手臂。
阿蓁眼见着他的动作,都快吓瘫了,一双乌润美眸害怕地紧紧闭上,肩膀也熟练地缩了起来。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降临,反而是耳旁响起一道闷响,伴随而来一股飒飒风声。
她谨慎地张开双眼。
王爷没有打她,而是抬手抽走了插在树干上的长剑。
青丝如瀑,散发着少女特有的温热馨香,霍地垂落下来,洒满整个肩膀。
融融月色下,她桃腮丰艳,神情怯怯,小鹿般的眼眸里水光迷离,整个人仿佛被一层最柔软轻薄的纱笼罩,隐约竟有几分梦中之人的感觉。
谢偃有瞬间的恍惚,竟觉眼前人娇艳不可方物。
一定是太长时间没见过漂亮女人,这种货色居然还食髓知味起来,真是可笑至极。
他别开目光,铿地一声将长剑收入鞘中,再抬头时,阿蓁已经抱着酒坛向旁边躲开了好几步。
他蹭地又蹿起一团火。
父亲背刺他,母亲背叛他,如今就连这个小小的通房,也敢明目张胆逃离他——
手心起了一层痒意,他一把将她薅了回来,单手压着她肩膀,将她重新压在树干上。
阿蓁倒吸一口凉气,觉得此情此景仿若昨日翻版,汗毛一根根炸了起来。
王爷接下来很可能对她上下其手,而她若迎合不好惹他愤怒,定会又被罚打手板。
或者更重,打腰板。
手板还好,她无需干活,抹上药三五天也就不痛了,可打腰板,以她的身子骨怕是要落下残疾。
一只大手无情地攫住她下巴,指尖在柔嫩饱润的面颊上掐出深深凹痕,谢偃俯下面容,鼻尖擦过她肌肤,唇瓣悬在她双唇之上。
男人的气息燥热清冽,少女的喘息急促香甜,随着胸口起伏,慢慢交缠相融在一起。
一股紧绷的暧昧瞬间浮动于空气之中。
鼻尖嗅着她柔软的气息,谢偃不知为何,比先前任何时候都想狠狠一口咬下去,咬出血来才好,咬得她呜咽挣扎甚至是痛哭更好,似乎唯有这样,才能稍稍缓解他今夜的所有愤怒与躁动。
手指在她面颊上收紧力度,身下少女骤然急促惊恐的呼吸更加催化了他的暴虐,他意识到了自己即将失控,喉头几度滚动,霍地松开了手掌,向后撤开半步。
他不喜欢这种失控的感觉,尤其还是被这样一个卑贱的婢子勾起来的。
他天生就习惯将一切都掌握在手中,包括自己的情绪。
“真是个无趣的小哑巴。”他长眸微眯,粗声粗气道,一把将剑插到地上。
力道之大,剑身都没进去三分。
阿蓁重获自由,却不敢再随意挪动,身体紧紧贴着树干,生怕再触他逆鳞,被更加凶残地对待。
只是依旧紧紧抱着怀中酒坛,眸子紧张地飘忽着。
只要能把它顺利带回去,也不算白遭这一番罪。
然而下一刻,手中忽地一空,她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看见身前半步之遥的王爷,一把扯开酒坛上罩着的红绸,单手抓着坛口,仰颈将烈酒大口大口灌入喉中。
她愕然瞪着眼前一幕,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王爷竟夺走了她的酒,一边豪饮,一边向后踉跄。酒液浓香清透,顺着他骨感凌厉的下颚汩汩滴落,滴在衣襟上,很快就湿了一大片。
阿蓁陡然惶恐,想起了以前在家中,弟弟每次喝水都喝得满衣襟都是,每当这时阿娘都会大发雷霆,揪着她的耳朵说她没眼力见,要她赶紧给弟弟擦干净。
所以在她的印象中,衣襟湿了是和暴怒划等号的,她若无动于衷,则会被责骂没有眼力见,王爷本就脾气不好,只怕会比阿娘更加暴跳如雷。
她连忙从袖口扯出手帕,小心翼翼瞄着王爷。
王爷的身形高大,修长,有一种恰到好处的强壮,肩膀宽阔、腰身劲瘦,此刻脖颈仰起,凸起的喉结在漫天星光下随着吞咽剧烈耸动,下颌线条弧度是阿蓁从未见过的优美流畅,利落中透着冷峻,让人没来由的就心生畏惧,莫敢与之亲近。
她瞪大眼睛贪看着,不知为何,感觉今夜的王爷,和先前有些不一样了。
具体哪里不一样,阿蓁也说不清楚,但他对她的态度似乎没什么变化,依旧暴躁厌恶,随时随地想要将她捏扁揉碎似的。
一坛酒眼见着被喝光了,王爷放下手臂,抹了抹嘴角,玄玉般的眸子在漆黑夜色中,闪着寒凉而隐带疯狂的光。
他一边拿袖子擦拭着嘴角下巴,一边举起抓着酒坛的那只手臂,黑眸倏地朝阿蓁望来,接着手臂向上轻轻一抛,那酒坛就直冲阿蓁飞来。
阿蓁不是第一次挨砸了,以令人心酸的熟练迅速矮下身去,抱着脑袋往旁边一闪。
酒坛砸中树干,在她右上方宛如烟花般碎裂,声音惊飞林中一群栖息的鸟雀。
不远处陆续有房间亮了灯。
“小哑巴,你躲什么?本王是让你接着。”
谢偃瓮声瓮气道,眼中含了几分讥诮,抬步朝她逼近,走到她跟前,一把将她提拎起来。
阿蓁再度抖成一团,觉得自己难逃被迁怒的命运,于是大起胆子,顺着他把自己拽起来的姿势,抬起手帕,在他唇角和下颚之间轻轻擦了擦。
谢偃蓦地一愣,诧异而难以置信地垂眸盯着她。
“你作——”他薄唇开启,话却只说了一半就停住,眼光复杂地凝视着她的动作。
阿蓁没敢在他脸上擦太久,象征性地小心划拉了两下,就赶紧下移,往湿漉漉的衣襟上擦。
她始终没敢抬头看他眼睛,但能感受到他目光压在头顶上的沉重感,于是越发加快了手速,打算在他暴怒之前,擦干衣襟,让他稍稍减少一点愤怒。
这样自己也能少受点惩罚。
令她意外的是,王爷居然老老实实一动不动任她擦拭,原本她都做了被抓住手腕或者捏住脖子的准备,可王爷没上手,甚至连身形都没动分毫。
不管怎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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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算是顺利。
她松了一口气,放下手帕,这才敢掀起眼皮,朝上偷偷摸摸看了一眼。
王爷出奇的安静,漆黑的双瞳凝望着她,带着一种晦暗难懂的情绪,目光交汇时,他眸光微敛,语声冷洌,冷漠地吐出一个字:“滚。”
阿蓁缩回手指,点头哈腰地立刻转身就滚。
太好了,王爷没有责罚她。
让她滚,她马上就滚,绝不留在这儿碍他眼。
几缕缕冰冷的雨丝坠落,空气中霎时间充斥着潮湿的味道。
“回来!”身后王爷的声音宛如炸雷,轰地响起,带着愠怒与森寒。
阿蓁心跳一滞,差点瘫软在地,战战兢兢转过身去。
“本王让你滚,就这么开心吗?”他紧盯着她,脸色莫名阴鸷,眼神像冰刀落在她素净姣美的面庞上。
阿蓁被弄糊涂了,下意识点点头,注意到王爷眸色遽然一沉,连忙又使劲摇头。
开心是肯定开心的,可王爷的表情好吓人,似乎想听到相反的答案,于是她把脑袋摇得更大幅度些。
雨水渐渐连缀成帘,密密匝匝落下来,阿蓁只披了一层单衣,冻得打了个喷嚏。
谢偃凝起目光,沉默地盯她良久。
少女衣衫单薄,乌发尽散,双颊桃红,我见犹怜。
他剑眉微挑,面上还是一副冷峻肃杀的样子。
“滚吧。”
他最终冷哼一声,不再看她,转身抽出地上长剑,往相反方向走去。
阿蓁一息也不敢耽搁,连忙如逃窜的小兔,飞一样跑回到自己的屋舍。
临推门前,她又朝身后张望了一眼,透过逐渐密集的雨帘,望见杨树林中王爷并未离去,而是顶着雨丝继续舞剑。
剑刃划破空气的声音宛如裂帛,夹杂在缠绵雨声中,被风阵阵送到她耳畔。
她微微愣了一下,迟疑片刻,推门进了屋,紧紧插上门闩,跳进被窝,将身体紧紧裹在被子里。
明日的干花酿酒是喝不成了,不过她可以求阿茜分一杯给她,或者一口也行。她并非想喝酒,而是想借着酒思念一下家人,尤其是兄长。
还有展哥哥。
翌日日上三竿,阿蓁才迷迷糊糊醒来。
她揉揉眼睛,一连气打了三个喷嚏。
果然昨夜着凉了。
她穿上厚一点的衣服,踩着点领到了早饭。
许是因为过节,厨娘格外宽容,破天荒给她多加了一条小鱼和几块排骨,要知道平时迟到了,可是连刷锅水都要不到呢。
阿蓁饱饱地吃了一顿,然后帮阿茜一起盘点库房。这原本是管家的工作,但阿茜能力强,老头子便时常推给她做。
“你别这么紧张,王爷每次过节都不在府里,都会去营地。”见她一张小脸煞白,听到身后有动静就一脸惊慌地回头张望,阿茜哭笑不得道,显然是知晓她的恐惧源头。
真的吗?
阿蓁松开一口气。
“所以你就不要紧张了。等忙完这些,我们晚上好好庆祝一番。我在集市买了果酒,可比米酒好喝多了,甜滋滋的,你一定喜欢。”
阿蓁连忙点头,心中充满期待。
然而——
“傻丫头,躲这儿做什么,王爷找你呢。”杜嬷嬷晃着微胖的身躯,气势汹汹杀来。
阿蓁顿时如遭五雷轰顶,本能地往阿茜身后躲去,被杜嬷嬷老鹰捉小鸡般擒住,不由分说拉了出去。
她没有将她拉到王爷房间,而是拉到了大门口。
门外,宁王一身墨色窄袖烫金蟒袍,高高坐于马上,单手扯着缰绳,身后是同样高坐于马上的温勉和十几名侍卫。
他神色倨傲,意气风发,束发金冠在骄阳下闪烁耀目灿光。
阿蓁呆住了,身子拼命往杜嬷嬷身后缩。
宁王见状,冷嗤一声,大手一挥,声音透着故意而为的戏谑:“过来,小哑巴。今日,你陪本王一起去营地。”
13. 招摇
阿蓁惊恐后退,连连摇头。
和王爷去营地,这种事落在她耳朵里,简直犹如噩耗。
若在府里,王爷对她打骂责罚,她好歹还可以求救,可到了营地,她就彻底孤苦无依了,王爷无论对她做什么,她都无处求助。
万一王爷一个不高兴,一刀抹了她的脖子,她就彻底变成孤魂野鬼了。
这样想着,她面上流露出来的抗拒就越发明显,谢偃剑眉一沉,目光陡然凶狠起来:“本王让你过来,耳朵也聋了吗?”
阿蓁手脚僵硬地拼命往杜嬷嬷身后躲,杜嬷嬷自然是理解不了王爷在她眼里有多恐怖,还以为她是害羞,揪着她耳朵把她往前送。
“死妮子快去,王爷的命令都不听了吗?”她恨铁不成钢道,又压低声音补充,“多好的机会,多少人想要都没有呢。那天陶娘子教的你可都记牢了?务必要把王爷伺候好了,王爷舒心了,你以后日子才好过。”
说罢,昂着头叉着腰跨过门槛,以一副胜利的姿态,一扭一扭地回去了。
阿蓁被无情抛在原地,杵在一群披坚执锐的男人面前,眼里全是惊慌,仿若一只被猎人围住的落单小鹿。
她紧紧抿住唇瓣,知晓自己已经别无选择,捏着袖角走上前,几乎是一步一步挪到王爷身旁的。
谢偃居高临下睨着她,将她所有小动作尽收眼底,嘴角隐秘地勾了勾,似是心情不错的样子,握着马鞭的那只手拇指在鞭柄上轻轻摩挲几下。
阿蓁鼓起勇气,皱着一张小脸将队伍从头扫到尾,目光渐渐带上困惑,最后仰起脑袋,望着高高在上的王爷。
整整一队人,全员骑在马背上,没有马车,也没有多余的马匹,王爷莫非是想让她跟在旁边走?
就像是那些被流放的罪奴,只不过没拷上枷具和脚镣。
正想着,眸光望见王爷身子往后靠了靠,将身前马鞍空出一小块。
“上来,小哑巴。本王准许你和本王共乘一骑。”
他拍拍马背,朗声笑道,笑容莫名的肆意张扬,还有一丝轻挑。
身后传来一阵轻轻骚动,就连温勉也猛地昂起头,朝王爷看去。
阿蓁自是被吓得魂不附体,瞪大眼睛盯着他身前那狭窄逼仄的一小块空间,心跳倏然激烈如擂鼓。
“快点,不要让本王再催第二遍。”见她还直挺挺杵着,谢偃面露不悦,“怎么,莫非是想让本王拿绳子拖着你走吗?”
阿蓁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顿觉浑身冰冷,连忙凑近了些,身体几乎贴上王爷垂下马背的一条腿。
她不会骑马,偏偏王爷的马还是西域特产的膘肥体壮的高头大马,马背几乎比她人都要高了,她要怎么爬上去呢?
那匹马通体漆黑,尾巴不知被谁束成一条长辫,四肢修长健壮,即便停在原地蹄子也不断刨动,一看便知是万里挑一的好马,冲锋陷阵的好手。
它所配鞍具精美华贵,身上的鬃毛黑亮光滑,看得出王爷对它极其爱惜。阿蓁听人说过,王府里有两个小厮专门负责照看这匹马,一旦马表露出不舒服的迹象,他们便比自己父母生了大病还惊恐,王府里兽医一年出入的次数,比给所有人看病次数加起来还要多。
阿蓁深吸一口气,提起裙摆。
马镫被王爷的长靴踩着,她下不去脚,正犹豫间,一只孔武有力的手臂倏地拦腰搂住她,轻轻一提,她整个人就腾空而起。
还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她就感觉屁股下面一硌,好似卡在了什么硬邦邦的东西上。
那是马鞍凸起的边缘。
王爷弯身将她一把捞上了马背,她此刻横坐着,腰前是王爷铜墙铁壁般的手臂,头顶是他熟悉的清浅而炽热的呼吸。
阿蓁面色羞红,身子微微拧了拧,试图往外稍稍挪动一下,好让自己既能逃离王爷周身压迫感十足的气息,又能缓解身下的尴尬。
“坐着不舒服吗?”像是察觉到了她的异状,他慢慢俯下唇来,温热的气息直接吹到她耳膜,“难受就自己把腿迈过来,难不成想一路这么坐着?”
阿蓁羞极了,死死咬着唇,强忍着不适努力抬起一条腿,哆嗦着跨过马背,身体无可避免地向后紧紧贴上他胸膛。
动作间马背忽然一耸,她刚刚跨坐过来,身体一个不稳,整个人猛地向前俯去。
王爷的手臂还拦在腰间,使她免于栽滚在地,但上半身还是半伏在了马背上,腰以下的部位狠狠撞上王爷的腰腹。
阿蓁从小干活,身体比寻常女孩结实些,臀瓣也更加圆翘饱满,此时纤腰塌陷下去,桃臀便高高撅起,被单薄的衣裙勾勒出好看的形状。
谢偃倒是没预料到这意外之喜,眯缝起眼睛,正想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地揶揄两句,阿蓁就迅速调整好坐姿,身体在他留给她的那一丁点地方艰难求存,脊背始终与他保持着一道细瘦的缝隙。
谢偃垂眸,睇着她拘谨又倔强的坐姿,看见她两手颤颤紧紧抓着马鬃,分明怕得不行,却还是不肯依赖他、依靠他,忽然有点恼火,手臂猛地向后一勒。
阿蓁无声惊呼,后背忽地贴上他强壮而坚硬的胸膛。
“坐好了,小哑巴。”他向前俯身,与她贴合更紧,下颚压上她面颊,声音带点凶恶,“你不想让本王护着也可以,一会儿马跑起来,跌下去摔得粉身碎骨可没人给你收尸。”
阿蓁心跳剧烈,眼眶红红,知晓自己毫无选择,只能将头垂下去,任自己软塌塌地依在他怀里,周身盈满他的气息,努力不去感受他灼热的体温和只隔了两层衣料的结实线条。
谢偃满意地拍了拍她大腿,就像是在拍一只小宠物,双手从她腰间探出,握住了缰绳。
“出发!”
他一声令下,嗓音高昂利落,带着雄性特有的张力,与平素冷漠疏离的样子判若两人。
队伍开始有条不紊地前进。
一开始,阿蓁还能勉强依靠自己的力量绷着后背,努力不与他深入贴合,可经过一片颠簸路面时,她根本无法维持平衡,只能将身体主动往他怀里陷,果然听到了他轻蔑似的哼声。
马鞍本就窄小,只能容纳一人,王爷又身量高大,给她腾出来的空间堪堪够,这就导致随着每一次细微的颠簸,他们双腿与其他部位都会或轻或重地撞一下,那种碰撞比脊背和胸膛之间的碰撞更让阿蓁羞耻,耳朵和脸颊都嫣红一片,久久不曾消退。
“这女人是谁呀?”经过一片闹市时,人群纷纷驻足,目光几乎全部落在了被王爷抱在身前的阿蓁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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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
“是啊,和王爷这般亲密,该不会是小妾吧?或者是……战俘?”
“不是小妾,也不是战俘。我听说前段时间太妃给王爷纳了个通房,估计就是她了。”
“啧啧,我就说嘛,妾才不会这么不要脸,大庭广众之下让人这样抱着招摇过市。跟个玩物似的。”
“是啊,也就只有娼#妓才会被男人这般抱着。她也好意思,真是不要脸啊。”
“以前不都说王爷不近女色的吗?”
“王爷也是男人嘛。不过依我看,应该全是那婢子勾引的,瞧她那副媚眼含春的狐媚样,啧啧,真是比得上淮香楼的头牌了——”
“就是就是,王爷是我们燕地十五城的大英雄,一定不会有错,有错也都是贱人勾引的。”
“说什么呢,不许讲究王爷!没有王爷,咱们早就成了匈奴人的刀下亡魂了。再说人家宠幸一个婢子怎么了,王爷又不是和尚,咋还给说成‘有错’了呢?”
“对了,我想起来了,这个通房好像还是个哑巴。你说王爷喜欢她什么呀?”
“哑巴?这可真是,王爷这般丰神俊逸之人,就算找通房,也该是个差不多的啊,哑巴也太……太自贬身价了。莫非这哑巴有什么过人之处?”
“嘿嘿,那你就不知道了。我听人说,这哑巴有哑巴的妙处,越发不出声其他地方就越敏感。王爷居功甚伟,享受享受怎么了?都他妈别嚼舌根了。”
“就是就是。都散了吧,谁再敢嚼王爷的舌根,我就拔掉谁的舌头。”
“……”
这样的议论声此起彼伏,一句不落地钻入阿蓁耳中。
阿蓁只是心眼实,不是傻子,隐约猜到了王爷为何今日忽然性情大变,非要拉她去营地,还以这种招摇过市的方式。
王爷并不喜欢她,甚至连一丁点怜悯都不肯施舍,还嫌弃她低贱卑微,照说是不愿意让她见人的,可他今日却这样做了,那么目的就只有一个。
让所有人都知道她的存在。
明明讨厌她,瞧不起她,却要让她变得人尽皆知,这其中的弯弯绕绕阿蓁想不透彻,也理不明白。
但那些百姓的恶言恶语,却仿佛生着倒刺的利刃,一刀刀剜进她心脏最柔软的地方,拉出来还要勾出一块血淋淋的鲜肉。
王爷故意将她当成一个玩物,招摇过市,却未曾考虑过她也是个有血有肉的人,也会伤心、会难过,甚至因为无法开口说话,而更加内耗于心。
好奇怪,明明都已经暗暗下定决心了,无论遇到何种苛待与羞辱,都不要放在心上,为何心口还会这样撕裂般痛呢?
也许她终究还是个活生生的人,没办法真的舍弃掉一切尊严吧。
她鼻尖发酸,轻轻勾下脑袋,努力不去听那些污言恶语,眼眶渐渐变得温热潮湿,但终究还是忍着没掉下眼泪来。
陶娘子说的没错,她就是一个玩物,如何玩弄她完全取决主人的心情与目的,她应该牢牢记住这点的。
可她还是好难受,身体逆反似的往前动了动,马上就被他欺身贴上,温热呼吸如影随形。
阿蓁认命了,不再动弹,身子柔弱无骨地靠在他胸口,慢慢阖上眼睛,直到走出闹市区,才缓缓睁开。
14. 货色
缓速行进了大约半个时辰,周围屋舍、行人渐渐看不见,眼前是一片广袤无垠的草地,远远可以望到阴山那连绵起伏的黝黑山脊。
太阳高悬在山峰最顶端,正是一天日头最毒的时候。
阿蓁却偷偷咽下一个喷嚏,肉感又不失窈窕的肩膀轻轻耸动一下。
虽说阳光毒辣,可到底是深秋了,她一大上午就被薅上来,只穿着室内的单薄衣裙,方才在人多的街坊还可承受,这会儿来到空阔无边的旷野,就感觉刺骨寒意一波接着一波袭来,冻得她鼻尖都红了,身上汗毛根根竖起。
唯有后背与他贴合的地方,还温暖如春,竟令她莫名生出了一股眷恋。
然一想到方才听到的那些闲言碎语,她在心里苦笑一声,觉得自己很没出息,居然对他产生了片刻的依赖。
“坐稳了,小哑巴。”王爷身子毫无征兆地往前挤了挤,气息燎过她冰冷的面颊,激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战栗。
他这倒不是在戏弄她,而是身体前倾扯紧了缰绳。
阿蓁又冷又慌又茫然,还未反应过来他的意思,身下马儿就撒开四蹄,闪电一样飞奔而起,肌肉坚韧的脊背在他们身下起伏如波涛,惊得阿蓁大脑一片空白,只觉得自己仿佛腾空飞了起来。
“哈哈哈哈——”
头顶响起王爷愉快爽朗的笑声,似乎很为策马奔腾而愉悦。
然而人类的悲喜并不相通,阿蓁此刻险些魂飞魄散,全靠着王爷探过腰间的两条手臂护着,才没在起速的瞬间斜着栽出去,变成一具粉身碎骨的残尸。
马越奔越快,后面是同样激烈飞驰的马蹄声。虽然只有十几匹马,却踏出了万马奔腾的感觉,溅起湿泥点点,空气中瞬间腾起草叶混杂着泥土的清新气味。
阿蓁费了好大劲才稳住心跳,手指胡乱地紧紧揪住黑马的鬃毛,她现在浑身悬浮,无论是身后王爷的胸膛还是两侧他坚硬的双臂,都只能大概“护”着她,却并没有实质性的安稳感,若是再来一波强烈颠簸,她绝对会被颠晃出去。
唯一的办法就是,牢牢抓住王爷的两只手臂。
可她不敢。也不想。
作为一个从小受尽欺凌白眼的哑巴,她的自尊心早就被践踏过无数次了,可她这个人,虽然温顺柔弱,却在某些地方意外地执拗,就仿佛一只羸弱的萤火虫,守护着自己最后一丝荧光,她也顽固地守着自己残存的最后一丁点尊严。
而正是这点尊严,让她死死咬住嘴唇,不去求助于他。
若是没有方才招摇过市的那一环节,她或许就妥协了,怎么也好过摔下马背断手断脚,可经过刚刚的那一幕幕,阿蓁心底真的很受伤,若是再不要脸地依赖于他,那她真的就一丝尊严都不剩了。
马队纵横于原野,很快就穿进一片原始浓密的森林,松涛声伴随着野兽低吼时断时续传来,令阿蓁生起了新的畏惧。
等到他们奔出森林,面前铺展开一大片悬崖峭壁、飞瀑嶙石时,阿蓁的恐惧攀升到了极点。
小时候受伤变成哑巴的那次,她也是和阿父一起进入这样一片密林,出了密林也是断崖和流瀑,自己不小心踩空,连带着伸手拽她的父亲一起跌落悬崖。
那次之后,她失去了声音,阿父失去了性命。
重面酷似情景,阿蓁瞳孔一点点放大,嘴唇痉挛着,心脏像是被一根很细的绳子反复缠绕勒紧,窒息得快要晕厥。
偏生这时,马队奔腾到一处向下的陡坡,陡坡很长很长,马儿开始提速,遽然向下俯冲。
巨大的惯性让阿蓁差点颠飞出去,但王爷并没有任何动作,只是稍稍把胸口往前压紧了些,根本不足以让她完全稳住。
过往的恐惧与现今处境融合,阿蓁害怕得浑身发抖,大脑登时一片空白,本能地抬起两只白生生的小手,一左一右紧紧抓住他强壮有力的双臂,身体也主动迎合他的前倾,更往后靠紧了些。
少女十指纤长,指甲莹润淡粉,仿若珠贝,紧紧抠在他绣着金丝线的衣袍上,指尖因为惶恐与紧张,深深掐进他肌肤,几乎能触到皮肉下那坚硬的骨骼。
肉眼可见谢偃身子僵硬了一瞬,他垂眸望了眼身下颤颤巍巍的少女,唇角渐渐噙起一丝愉悦的弧度。
他将双臂揽得更紧密些,身体也用力向前压覆,几乎将阿蓁整个严丝合缝包裹起来,下颚贴着她额角,滚热的呼吸一寸寸拂过她冰冷的面颊。
阿蓁再度被这股灼热烫得浑身酥麻,身子一会儿僵硬,一会儿又软塌塌的,等到神智渐渐转为清晰,她才后怕地想要缩回手指。
可长坡还未尽,她不敢松开。
向下俯冲中,冷风更加凛冽,阿蓁实在憋不住,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肩膀也瑟瑟轻颤。
她感觉身后王爷的气息微乱,但很快就被呼啸的风声掩住,阿蓁缩起肩膀,直到马踏入平原,才缓缓撩起眼皮。
入目不再是荒无人烟的茫茫绿野,到处都有人活动的痕迹,不远处能看见高高的瞭望塔和无数面迎风猎猎抖动的军旗。
营地到了。
谢偃忽然抬手,做了个停下的手势,另一手用力扯住缰绳,单手止住了胡马的狂奔。
后方侍从整齐有序地纷纷勒马停住,队伍向前缓行了一小段,渐渐静止在原地。
阿蓁以最快的速度松开他手臂,两只手重新放在马长长的鬃毛上,听到身后有窸窸窣窣的动作。
“冷吗?”谢偃突然幽幽问道。
阿蓁用力摇了一下头。
“撒谎。”他黑下脸,贴着她的耳朵,声音仿佛带了千斤重量,压在她耳膜上,“本王再问你一遍,你冷不冷?”
阿蓁手脚发凉,瑟缩着点点头。
她怎敢再说不冷。
王爷的手段,她见识过的。
“这才对。”谢偃满意道,脱下自己的外袍,在众人的惊讶注视下,披在了阿蓁身上。
男人身上混杂着雪松和水沉香的气息,伴随着他蓬勃鲜活的体温,顷刻将阿蓁从上到下包裹住。他身量高大,外袍能裹下两个阿蓁。阿蓁一愣,回过头茫然地望他。
谢偃却翻身跃下,长发飞扬,朝阿蓁伸出手臂。
阿蓁虽然困惑,却不敢耽搁,立刻挪过腿,朝着他伸手的方向一跃而下。
倾身间,因一路奔腾而散乱下来的长发被风吹拂到他面上,发梢搔过他鼻梁、眼睑、额角,留下一片片轻柔痒意。
他眸色压深,喉结轻滚,双臂将她抱下来,手掌故意从她腰脊重重滑过臀瓣,仿佛是在报复她方才那不经意的撩拨。
阿蓁却是浑身一颤,犹如被针刺了一下,脚底没站稳,身子扑上他胸口,清甜而急促的吐息伴随着少女的体香,擦过他脖颈,一路拂进他领口。
他眼底更加晦暗深邃了,手臂倏然向里一收,将她紧紧压入怀中。
力道之大,几乎能折断她纤细腰肢。
阿蓁以为王爷生气了,连忙尝试着在地上踩了几下,然而脚下还是发软站不稳,可她也不敢一直这么贴着王爷,便拿两只小手抵上他胸口,轻轻推着。
“别动。”上方响起他压抑般的低喝,阿蓁顿时不敢动弹了,任他将自己嵌得更深,只是两只手仍顽固地推拒着,试图守住最后一丝防线。
王爷对她的那点抵抗嗤之以鼻,慢慢抬起另一只手,伸进她披在身上的外袍,掌心滚热按上她后腰。阿蓁顿时起了一层战栗,随着那手下移,战栗越发难以自持,她试图蠕动身体,却被他更加用力地扼住腰肢。
她手臂夹在他们紧紧挤压着的身体之间,弯折得异常难受,可她发不出声音,连呻#吟都像是在大口喘气,他完全罔顾她的挣扎,动作越发肆意,大胆。
她的衣裙本就单薄,几乎阻挡不住什么,而他的手还带着层薄茧,不一会儿她就受不住了。她在有限的范围内惊恐四顾,却见所有人都好整以暇地牵着马站在原地,对他们视若无睹。
阿蓁第一次庆幸方才接受了王爷的外袍,它挡住了一切,在外人看来王爷似乎只是在和他的宠婢依偎温存,根本不知晓那层袍子下正在发生的龌龊。
阿蓁无助地抽搭起来,身子越来越瘫软,就在她快要支撑不住时,头顶传来一声熟悉的轻笑。
“舒服吗?”男人唇角轻勾,语声暧昧玩味,俯唇贴在她耳边问道。
阿蓁难堪不已,无措得都快哭出来了,通红的脸蛋越发往他胸口衣料上贴。
“本王问你话呢。”他剑眉一拧,声音染上几缕不悦,追着她的耳朵逼问道。
阿蓁不知要如何回答,最主要的是她不知道王爷想听到什么回答。
最后她一咬牙,赤红着耳朵轻轻点头。
她隐隐有感觉到,只要自己表现得乖顺、讨好,王爷就会稍稍展现出一丝怜悯。
谢偃果然不再追问,看上去似乎很满意这个答案,指尖恩赏似的在她腿根掐了一把。
阿蓁颤得更厉害了。
忽然,谢偃抬眸朝前方瞥了一眼,嘴角慢慢扬起弧度,停住了手上动作,牙尖在阿蓁耳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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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力一咬。
阿蓁吃痛,却无处可躲,任凭他落下一圈齿痕,最后又被吮住耳垂,餍足地舐弄一番。
与此同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飞驰而来。
紧紧箍住她的另一条手臂也蓦地松开了,阿蓁两条腿都是软的,失去支撑根本维持不住,眼看着就要如泥般瘫在地上了。
“表哥——”
熟悉的少年的声音,随着马蹄奔来,阿蓁悚然一惊,竟主动攀上王爷的胸口,支撑着不让自己真的瘫倒。
是那日在府上偶遇的少年。
她手指紧紧揪着王爷的衣襟,勉力维持着颤抖的身体,既羞窘又无措。
她这才意识到,死也不能让自己跌在地上,否则方才发生了什么昭然若揭。
她不想让身后那些一路跟随而来的侍卫知晓,不想让温勉知晓,更不想让那个少年知晓。
所以她只能如此刻这般,摆出一副仿佛眷恋不舍的姿态,主动蜷伏在他胸口,心里泛起无边绝望。
少年勒马停住,轻盈地翻身跃下。
谢偃看见他,毫无讶色,就像是特意在这儿等着他的。
“表哥,刚刚我在瞭望塔上看见你们了!”
他缰绳一扔,快乐地嚷道,看见阿蓁,蓦地一愣。
“表哥,这位是?”他好奇地凑过来,阿蓁羞得越发贴紧王爷,将整张脸都埋进他衣袍里。
她现在最怕的就是王爷一个不乐意,嫌她污了他的衣服,一把将她推出去,那样她就不得不直面那名少年了。
“没认出来吗?”王爷语带戏谑,不轻不重拍了一下阿蓁浑圆的臀部,动作狎呢而轻浮,“前些天不是还见过吗?”
阿蓁面上发烧,恨不得直接化成空气散掉。
少年如何反应阿蓁看不到,他迟迟没有开口,但她能感觉他还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她身上。
半晌,她听见他爽朗地笑了一声,道:“原来这位姐姐就是姨母选的通房丫鬟啊。先前真是失礼了,姐姐莫要见怪。”
他声线爽朗,没有一丝轻蔑与厌恶,反倒对她表达了歉意,以至于阿蓁都以为自己耳朵出现了幻觉。
许是王爷态度恶劣,凶她凶惯了,阿蓁简直无法想象一个居上位者,竟会屈尊向她这样的人道歉,他身上真的和王爷流着相同的血脉吗?
她身子轻抖,但微微松开一口气。
可王爷似乎对她的反应很是不悦,垂眸睨了她一眼。不过阿蓁看不到,也就没机会感到害怕了。
“姨母还真是好眼光啊,这位姐姐生得貌美,就算在京城,也毫不逊色呢。”少年又说道,语气真诚得让阿蓁无地自容。
谢偃懒洋洋地眯了眯眼,懒得纠正他。
这小哑巴是他自己挑的,至今他也想不明白,为何当初只扫了一圈,就在一排美人中干脆利落地挑中了她。
可能是瞅着软软糯糯、可怜巴巴的,当成宠物一样搁在身边不会闹腾,也不会惹麻烦吧。
也可能是那张温婉俏丽的脸蛋和小鹿般纯净的乌眸,比较有迷惑性,让他在仓促一瞥间,心脏竟恍惚了一下,于是就这么敲定下来了。
现今他早忘记了当时的具体想法,他有太多的事要谋划,一个暖床的通房而已,还是他受迫于母妃不得不纳的,他根本就懒得费心思记住什么。
“你是不是太长时间没见过女人了?”谢偃语气轻慢地调侃道,又在阿蓁臀上掴了一掌,带着明显的占有意味,拍完后手直接就搁在了那里,“这种货色也看得入眼?等哪日我送你十个,省着你天天牛劲儿使不完,到处乱蹦乱跑。还有,以后不许再上瞭望台,那里是军事重地,岂能任你胡闹。”
“我这不是闲着没事嘛。匈奴人怕表哥你,都做了缩头乌龟,我千里迢迢从京城过来,完全英雄无用武之地嘛。”少年唉声叹气道,眼睛却偷偷瞥阿蓁。
阿蓁头埋在王爷胸口,耳中被迫听着这些话,心一点点碎成碎片。
他唤她“小哑巴”,她在他口中只配被称呼为“这种货色”,更别提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对她举止轻薄,狎昵。
他可能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也没必要知道。
她拼命守护着的最后一丝尊严,仿佛也即将散去,就像是萤火虫的微光,随着生命凋零,骤然熄灭。
明明不要脸就好了,可为什么这么难呢?
她也想不明白,王爷明明这般轻贱她厌弃她,为何还要为她披上自己的衣袍呢?
他不怕脏了自己的衣服吗……
15. 祈求
阿蓁的出现,在营地里引起了不小的骚动。
大家看到她都很震惊,纷纷侧目,却也不敢看得太明目张胆,因为她此刻正被王爷紧紧揽着肩膀,王爷的宽大手掌将她娇小肩头整个包住,一副占有欲十足的姿态。
他们震惊很正常,因为这三年来,王爷从不近女色,更没有带女人来过营地,连最美艳的歌姬、舞姬都不屑一顾,如今却大摇大摆搂着个低眉顺目、眼仁乌润的小美人,可不任谁都要愣上一愣嘛。
阿蓁眼帘始终低垂着,幸好现在是大部队操练的时候,营地门口往往来来的都是些杂物兵和有些地位的将领,否则她更要抬不起头了。
那名少年,阿蓁从他与王爷方才的对话中得知叫做裴冉,是王爷的表弟,也就是太妃的侄子。
想起太妃贵重大方的赏赐,阿蓁心里不觉对这名少年有些好感。尤其他还活泼明朗,对她这种人也颇讲礼数,宛如阴霾天空里照进来的一束阳光。
只是他不知何时离去了,他一离去,王爷搂得就没那么使劲儿了,但仍是死死捏着她,阿蓁感觉整片肩膀连带着半个手臂都被攥麻了。
这时,几名三、四十岁的魁梧男人从一处营帐中走出来,都披着铠甲,甲胄在落日余晖中反射着粼粼亮光。其中一人带着一只眼罩,还有一人走路微微有些跛脚。
他们大步流星,径直朝他们迎来,腰间佩剑与重甲磕碰出“铿铿”之声,潇洒豪放又十分敬重地冲着王爷抱拳行礼。
阿蓁鼓起勇气抬眸扫了一眼,他们每个人都浑身肃杀之气,一看便知是身经百战、周身浴满敌人鲜血的猛将,和他们相比,卖猪肉的屠夫都只能算小儿科,而她如今仗着王爷庇护,竟敢明目张胆打量他们,怎么不算是狐假虎威呢。
谢偃颔首回礼,笑道:“今日重阳,诸位将军平日驻守关隘辛苦了,好不容易从九原赶来,都好好放松放松,本王与你们不醉不休。”
“能得王爷赏脸,是我等的荣幸。我等愿意为王爷赴汤蹈火!”戴眼罩的男人嗓门很高,声音真诚。
其他人也纷纷拱手附和。
“不必为了我。”谢偃面上浮现几丝淡淡笑意,摆了摆手,“你们需要效忠的不是本王,是当今圣上。值得你们赴汤蹈火的,也不是本王,而是整个大周和百姓。”
将军们集体默然不语。有些意思不言而喻。
谢偃笑笑:“你们的心意本王领了,但以后类似的话切莫再宣之于口。”
“为何?”跛脚的将军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脖子一昂,嗓音愤怒道,“王爷您守关三年,大大小小战役无数,在鬼门关上来回走了多少次,可那个人,成日在京城里风花雪月,还把一堆只会舞文弄墨的诗人纳入朝堂,天天竟提些狗屁意见,我听说他们准备削减军费,这眼看就要入冬了,如何削减得了,我看他就是想让我们都死在这里!”
“李晟,闭嘴!”第三个人厉声喝道,他个子最矮,身量倒是壮实,面容儒雅,只看脸的话更像是一名文官,“有些事心里清楚就好,再说政策还没落下来,你切不可在你军中肆意宣扬,动摇军心。”
“凭什么,我就要说。”李晟脾气直,“俗话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他不是爱读书么,怎么这句话没读到脑子里?不就是看这半年匈奴渐渐偃旗息鼓,觉得用不了这么多人守关,想通过此举让王爷您主动放部分人回去吗?您在边关佣兵数十万,那个人怕是天天连觉都睡不实,想方设法削减您的兵力。”
“既然看透了,就莫要再说了。”独眼的将军也道,抬手拍了拍他肩膀,目光朝一直毫无存在感的阿蓁努努下巴。
那意思很明显,这儿还有个身份不明的外人呢。
自王爷初到边关,各色各样的美人前赴后继,抱着不同目的如飞蛾纷纷扑来,有的是图王爷俊美,想要鱼水之欢,哪怕是一夜露水;有的则想攀高枝,明明出身不错,家里也曾是盛极一时的望族,却不惜当个小妾甚至是通房;还有的是被幕后之人主动送来的,这种最可怕,长相绝美且经过专门训练,图谋的往往是比性命更庞大的东西。
然而这些,在王爷面前毫不奏效。王爷许是在京中见惯了美色,又与不少才情冠绝天下的名门贵女自幼相识,对这些莺莺燕燕竟丝毫不动心,时间久了,那些人也就都渐渐放弃了。
可现在,王爷居然主动揽着个美人,还带到了营地。虽然对王爷很有自信,可万一这丫头是什么敌方探子或者其他别有用心之人呢?
李晟果然不再吭声了,一双鹰一样的眼睛从阿蓁脸上剜过,带着刺探与好奇。
阿蓁连忙垂下睫毛,盯着脚下的几块石子。
虽然她伤心王爷只将她视为玩物,可在这种时候,她竟觉得他异常可靠,是她唯一能够依赖的救命稻草。
“好啦,今日是重阳,大家就都别提这些令人不快之事了。”一直沉默的第四人开口道,他年纪最长,英武中透着圆滑,“我从我的守地带来了几坛‘雪山惊鸿’,在阴山气温最低的洞窑中酿了整整二十年,绝对美味。”
他的圆场打得恰到好处,久居战场的男人除了打仗、美人外,最爱的就是美酒了。
“二十年,那岂不是你来边关的第一年就开始酿了?”李晟果然被转移走了注意力。
“是啊,那正是中原与匈奴冲突最激烈的时候,我没有家世没有背景,知道一来可能就是一辈子,便每年都酿几坛,一年一年下来,也算是激励自己努力活下去的动力吧。”男人敛去圆滑,真诚中带着几分苦涩道。
众人皆默然。
他们之中又有谁不是这样呢,有背景有靠山的,谁愿意来边关啊。以前匈奴人战斗力甚是彪悍,不像这几年,被王爷以奇谲多变的战术打得落花流水,主力早已溃散,那时即便是刷军功,都不敢到这里来,只敢去百越附近转悠。
阿蓁忽然感觉肩上一松,握着她肩膀的那只手蓦地移开了。
方才只沉默听着,一直未曾插言的王爷双手交叠,躬身拜了一礼。
不仅阿蓁怔住,其他人也大惊,连忙拱手拜回去,头一个比一个垂得低。
“王爷这是作甚,真是折煞我等了。不可!不可!”
“诸位将军驻守边关数十载,至少在我眼中,没有你们就没有大周的安稳,没有你们,更没有那些人的风花雪月、吟诗颂德,这些我不说也都是记在心里的。我在这里再次谢过诸位将军。不过李将军,如方才那般话莫要再提,心里有数便好,这营地之中别有用心之人也不占少数。你放心,本王自是不会坐视朝廷肆意削减军费,已经有了谋算,届时还希望各位将军配合。”
谢偃一气道,声音不是平素的桀骜高冷,而是谦虚而充满力量的,阿蓁瞪大眼睛盯着身侧躬身行礼的男人,就差没抬手抹抹眼睛,看看是不是自己眼花了。
那个不可一世的大魔头,居然会主动向人弯身拜礼——
阿蓁不懂得军事也不懂得朝政,但仔细想想后,觉得这一礼并不算突兀。
兄长背书的时候她经常在一旁听,听到过类似的典故,虽然情节不完全一样,但想要得到的效果都差不多。
至少这几位将领看上去,更加愿意为他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了。
“我等愿为王爷马首是瞻!”他们齐声应道。
一阵风刮过,送来了远处的操练声。将士们并未因为今日过节而懈怠。
“我听说卢缜那小子,今夜请的歌姬、舞姬,都是燕地数一数二的美人,还有不少擅舞的胡姬。”李晟忽然带点兴奋地道。
阿蓁微微一愣。
虽说中原人厌恶匈奴,但对于腰肢柔软、身材丰满的胡姬却趋之若鹜,阿蓁所在小镇的妓馆里也有几名胡姬,要价是寻常汉女的三倍,据说她们花样繁多,也放得开,什么大胆玩什么。
陶娘子就有一半胡人血统,给她讲授的内容里也包含了胡姬是如何“大胆孟浪”的,但阿蓁只经历过那么一次房事,听到耳中就犹如听天书,除了满面赤红外,什么也没学到。
“是吗?”谢偃笑道,眉眼间浮动着几分暧昧,“那本王倒是想开开眼界了。”
男人们哈哈大笑,又拉扯了几句,戴眼罩的将军忽然压低声音道:“那个匈奴细作,我们先审过一轮,如您吩咐没用大刑,可那小东西是个铜豌豆,年纪不大倒挺硬气,一点信息也逼不出来。您看看,接下来如何?”
谢偃略一思索,朝不远处的营帐努了努目光,众人会意,和他一并朝那里走去。
阿蓁仿佛被遗忘在原地,盯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完全不知所措了。
跟上是肯定不行的,他们接下来要探讨的似乎是机密。可傻站在这里也不大行,随着暮色渐深,操练结束,更多的人出来活动,每人看见阿蓁都要忍不住凑上前好奇打量一番。
阿蓁虽披着王爷的外袍,但看头饰、气度就可看出不是身份尊贵之人,多半是王爷一时兴起临幸的小婢女,便也没那么多忌惮了,打量的目光越发放肆大胆。
阿蓁长得美,有种清纯的娇媚,很吸引这群年纪不大、常年在妓女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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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泄欲望的男人,他们花式打量着她,然后面面相觑,窃窃私语猜测她的身份。
通房,侍婢,还是刚刚被卖到淮香楼的烟花女子?
阿蓁如芒在背,却又不敢擅自摸到那个营帐,哪怕站到外面也不敢,生怕被当成别有用心之人。
大约过了半炷香时间,王爷和李晟一起从营帐中走出,一边交谈一边负着手朝前方操练场方向信步而去,好像已经忘了阿蓁的存在,也忘了她还被遗忘在原地,不知所措。
阿蓁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忽然慌了,连忙一溜小跑跟过去,却不敢离太近,只不远不近慢慢跟着,心中盈满局促与尴尬。
在打靶场,李晟和王爷分开了,扶着剑大步走向另一个方向,王爷则在一排靶子旁停住了脚步。
阿蓁鬼鬼祟祟地将身子掩在入口处一颗大槐树后,心中既紧张又无助,很没出息地宁愿自己还被王爷搂在怀中,这样至少不会像此刻这般,彻底茫然无措。
她靠在树后,胆战心惊东张西望,见并没有人朝这里靠近,才稍稍松开一口气,忽然想起王爷,又急忙探头朝靶场望去。
幸好王爷还在那里,不过王爷前方还有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正在拉弓引箭,练习射靶。
阿蓁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劲,定睛一看,才发现少年的两条腿,有一条是残废的,膝盖以下是用铸铁制作的假肢。
但即便如此,他还是没放弃练习,可因为身体平衡性不好,每次都射偏,他懊恼地连射好几次,最后一次甚至脱靶了,这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男孩愤怒地把弓箭往旁边一甩,蹲下身抱着膝盖大哭起来。
阿蓁是个心地柔软的女孩,即便远远观着也忍不住湿润了眼眶,她抬手抹了把眼睛,再看去时,竟见王爷慢慢走到少年身后,一只手掌放在了他肩膀上。
因为隔得较远,阿蓁听不见他们说了什么,只见少年满脸鼻涕眼泪地回头,看清身后之人时连忙一跳而起,慌乱行礼。
他起得太急,身子没站稳趔趄了一下,王爷抬手帮他稳住了身形,然后俯身拾起地上弓箭。
只见他展臂搭弓,长身挺拔,箭尖直指靶心。
“嗖”的一声,箭身飞射而出,正中靶心,震荡声久久萦绕。
少年看得如痴如醉,王爷将弓箭还给他,示意他再射一次试试。
少年连忙摆开架势,弓一点点拉开,正要射出时,王爷摇摇头,两指夹住箭尖,往左偏移了一丁点距离。
男孩点点头,再射时,箭头几乎贴着王爷方才的那根箭射中靶子。
少年感激涕零,冲着王爷又拜了一拜。王爷淡淡一颔首,冲少年说了些什么,少年看上去都快感动哭了。
然后他就离开了,少年重新拾起干劲,换了个靶子更加卖力地练了起来。
想来他是个士兵,在战场上负伤瘸了一条腿,便想着通过苦练射箭来弥补。
阿蓁回味着方才一幕,心中滋味复杂。
不过她很快就没时间为别人唏嘘了,王爷眼看着越走越远,仿佛真的忘记了她的存在。阿蓁使劲握了下手心,提起裙摆朝着他的方向跑去。
虽然很没出息,但她心底真的很怕王爷不再管她,把她留在这全是男人、群狼环伺般的地方。
她的脚步越来越近,王爷却迟迟没有回身,仿佛根本就没察觉到身后那明晰急促的窸窣声。
阿蓁就停在他身后,他依然不回头,握着根马鞭负手继续前行,仪态优雅而慵懒。
阿蓁有些急了,觉得王爷是故意戏弄她,可也不敢发脾气,只能鼓足勇气,主动地、怯怯地从后面一把扯住他袖角。
他这才停住脚步,慢慢回过身来,并不意外,也没生气,反倒挺愉悦。
阿蓁于是大起胆子,稍稍加大了点力气,将他袖角握得更紧,抬起一双水波潋滟的美眸,祈求般望着他。
谢偃垂眼,望着她雪白的小手和被她救命稻草般紧攥其中的自己的袖口,唇角挑起的弧度越发大了:“呵,这么舍不得本王啊?”
他凝视着她娇柔可人的鹅蛋脸,和那双水眸里满是无助与祈求的楚楚情态,轻笑一声,慢慢抬起手指,在她丰润莹白的脸蛋上用力捏了一把。
捏得满手细腻柔滑,不觉心情更好。
阿蓁被捏得有些疼,但强忍着没躲。
“既然你舍不得本王,”谢偃对她的乖顺很是满意,一把将她搂入怀中,虽然无人看见,动作还是透着一股强势的占有意味,“那今夜,你就一直在本王身侧伺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