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书后被病娇反攻略了》
1. 双生子
“不好,府尹大人遇害了!”
“来人,有贼!”
居于京都城内正中位置的京兆府,此时厚重朱红府门大敞,一片兵荒马乱。
身着石青色外褂、胸前缀以锦鸡补子的京兆府尹,双目圆瞪,喉间鲜血洒了遍地。
他身旁,年约七八岁,一男一女两幼童,身无寸缕,浑身青紫,抱在一起瑟瑟发抖。
堂堂一正二品的高官,竟在自家府衙,被贼人割了喉!
“嫌犯在那,追!”
一众官差手提灯笼,腰佩长剑,在巷下追得气喘吁吁。上方,一身夜行衣的蒙面女子,就跟猫逗老鼠似的,脚尖轻点,身影翩跹。
她看上去毫不费力,只一双漆黑透亮的眼露在外边。高立于屋檐上,女子俯身回首,眸中也未见丝毫温情。
见这群素餐尸位的家伙,还好意思再追,施妤眸中嫌恶一闪而过。
她是穿书任务者,穿成狗血虐文里痴恋男主娇妻的她,只需按部就班攻略男主,和男主成亲,达成早死的白月光成就。
她就可以结束这趟漫长的旅程,回归现实。
谁料她的老搭档系统,投放节点提前了不说,说好的为庆祝两人最后一次搭档,它要去中心那为她谋福利,结果一上线,连个影子都不见。
呼唤声石沉大海。
没有办法,不到任务始点,施妤不敢轻举妄动,只得白日装小可怜,夜间摸下鱼当个侠女,行侠仗义。
“喂——小贼,你这身功夫从师何人?倒有两把刷子。”
施妤身后,一道漫不经心的惫懒男声,遥遥传来。
不好!
施妤回头,眸中锐利一闪而过。
她这具身子骨,开局自带绝世天资,武林中人,甚少有能跟上她天分的。
除了——本书男二,蔺兰相。
这本男女主因狗血误会,虐身虐心还虐旁人的狗血虐文,男主褚怀瑾是相府之子,生得芝兰玉树,光风霁月,有一双生子弟弟,自小被家族嫌恶,出生时险被掐死,最后是老太君念在上天有好生之德,留了他一命,将他送至寺庙清修。
因而,缺爱缺关怀,又不在正常坏境下长大的病娇反派,自知晓自己身世后,无时不刻不想夺去兄长一切,光借着一样的面孔假装兄长,惹得女主和男主生隙,就干了好几起。
本书女主,就是她这具身子的堂姐,京都最得体、有娴淑之名的名门闺秀施芙珠。
而原身,虽是伯爵府长房唯一血脉,成为孤女,也跟昏庸朝廷脱不了干系。
不过原主毕竟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虽父母双亡,但有一门好亲事在手,自然一心只想嫁给男主,当男主的娇妻。
其他哪想那么多?
因此,施妤此次攻略,说不上难,剧情她已提前温习,就算系统到时候因为中心节省算力,出了什么幺蛾子,她也有把握能完美达成。
思及此,她不欲与蔺兰相多纠缠,催动身法翻落深巷,翻过白墙青瓦,脚往石壁上一蹬。
她闪进一间未点灯的小屋。
哐当——
支撑窗狠狠撞起,又猛地阖上。
“呵,哪里来的蟊贼!也不看这是什么地?”
一道懒洋洋,又有些抓耳的男声响起。
施妤面露警惕,向青纱挂帘后的人影望去。
这屋子,外头看着平平无奇,进来却五脏俱全。屋内地龙烧得正旺,光上好的银丝炭就摆了四五盆。
翠鸟芙蓉锦屏立在当口处,旁边是一架博古架,博古架上梅瓶还插了几只时兴的鲜花。
施妤视线扫过临窗大炕上铺的雪狐皮,这等罕见的毛料,旁人能得两三尺,做件衣裳就欢天喜地了,这人竟奢侈到拿来当褥子!
若不是刚刚没听错,确实是个声音算得好听的男声,施妤险些以为自己走进了哪家千金贵女的香阁。
久久不见施妤回话,红帐内青年郎君,嘴角一勾,缓缓支起身子,雪色杭绸锦被从他胸膛处滑落,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
他看上去无害极了,乌黑冰凉的黑发垂在面颊两侧,衬得眉眼艳得格外突出。
对上男子隔帐投来的目光,施妤没有作声,她屏住呼吸,攥紧手中匕首。
三步,两步,一步……床帐猛地掀起,一阵破空声袭来!
青年郎君还未从咳意中回神,一柄冰凉、泛着浓浓血腥味的刃,抵在他喉尖。
“出声,即死。”
刻意压低、变换声线的女声,如是说道。
噗咚、噗咚、噗咚……薄秋寒手捂住胸口,眉眼紧蹙。
“在下……若不呢?”
他垂眸低低呢喃,浓密睫羽似鸦蝶振翅欲飞。
这个看上去除了貌美一无是处的青年郎君,不仅不怕,甚至脖颈往匕尖又深了一分。
施妤的匕首很利,更何况片刻前刚饮过血。
刀刃刺入血肉,一道细细的血线,开始呲呲往外冒。浓艳的血,顺着男子苍白的肌肤往下,顺着锁骨,在雪衣晕染出一片艳梅,
“识相就老实点,公子何等精贵人物,不想被在下这么一个粗人,辣手摧花吧?”
施妤一声冷哼一声,匕首这时却往外退了一寸。
-
褚府,砚玉苑。
睡在床中央的男子,忽地眉心紧皱,眼皮一下睁开。
“竹青——”
若说方才那男子,是一块柔软艳丽的红锦,这人就如一块千年的寒冰。同样的五官,薄秋寒艳光四射,招人垂涎,他如林间清风,光风霁月,让人生不起半点亵渎之心。
男子一双手,骨节分明,怔怔搭在胸口处。
外间守夜的小厮听到动静,闻言立马推门点灯,出言询问。
推门小厮唤竹青,自小伴褚怀瑾一块长大。这么多年,他还从未见向来见山崩而不变色的少爷,神情这般凝重。
发生了何事?
这么想的不止他一人。
褚怀瑾方才被一阵刺痛惊醒,正沉思间,心口处的异样,又密密麻麻泛了上来。
浓烈又激烈,激烈又奔放。
奇怪……好生奇怪,这股情绪陌生得,就像是另一个人。
想起前不久认回府里的阿弟,褚怀瑾垂眸思索许久,手终于放下,面色平静后吩咐竹青,让他去东角绮兰院瞧瞧,若有事搭把手,无事也行,回来即可。
话音刚落地,就在这时,向来入夜平平静静的褚府,一阵喧嚣传来。
竹青见状,竖了竖耳,听了一会看向褚怀瑾:“前院……像是有人在叩门!”
前院。
“窝藏嫌犯?不不,蔺大人这一定是误会,我们褚府向来不行这种不正之事。现下相爷、府里老太太、太太都睡了,再过两个时辰,又到上朝的时候了。要不,您再问问身边人,是不是看清楚了?”
“没旁人,我看到的。开门。”
“这……”
……
推推嚷嚷中,褚元山不含喜怒的声音响起。
“开门,让蔺大人查。”
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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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之人,耳聪目明,更何况是施妤这种有系统加成下,自身又是个老滑头之人。
一听那人的声音,施妤心下一紧。
是蔺兰相追来了!
她没留神,换至薄秋寒腰间的匕首,往里又深了一寸。
“呵,姑娘真是良善,”薄秋寒冷哼一声,启唇讥讽。
毕竟片刻前,当施妤将匕首从他喉口放下时,他还讥她假好心,别以为就这点勾当,就能让他心软,让她如江湖踩花大盗般,在他一个良家男子闺房来去自如。
施妤没好气瞪了这人一眼,没理。
现下耳根子终于清净,对上这人如寒潭般深不见底一双眸时,突如其来的预感,却让她打了一个激灵!
不对!
前院说是褚府,自己今日是成日打雁,被雁啄了眼!
施妤在心中哀嚎,可一想到那对七八岁幼童,免遭那禽兽之手,她的心,忽地又柔软下来。
脑筋飞速运转。
现下来到会影响剧情的节点。
她过两日,就要与本书男主褚怀瑾相看亲事,这是攻略的始点,万万不能出一点差错。
那这人的身份是……
施妤不动声色,细细打量起眼前这人来,被她用刀抵住这人,明明伤了也不同常人般大声嚷嚷。
长成这副妖孽相,衣衫不整,风光大敞,一看就不是守男德的男主。
可若他不是男主,就只能是男主的双生子弟弟,病娇反派薄秋寒了。
一想起原书对薄秋寒的描写,施妤就想长长叹一口气。
她实在对这类人敬谢不敏。
书中的薄秋寒,是个对人世毫无留恋的厌世反派,长着一张艳丽芙蓉面,心肠却比谁都黑。
最爱给男女主使绊子,让世间一切都毁灭。
蒜鸟,蒜鸟……最后一次,最后一次!
想到这是最后一次攻略,就算老伙计不在,也不能砸了自己穿书部优秀员工的招牌,施妤二话不多说,空着的手,立马顺着薄秋寒的背脊往下摸。
反派套路多,身上□□、藏暗器的都有。
“怎么?得不到在下的心,就想强上,得到在下的人?”
薄秋寒依旧是懒懒的,那副不着调的模样。
眉眼间尽是艳丽风流。
……
脚步声杂乱,越来越近。
“这间是谁的屋子?”
“搜!”
施妤一听这动静,立马欲放开薄秋寒,破窗而出。
笑话,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谁料,就在这时,久违的系统机械音,呲啦呲啦从她脑海中冒了出来。
施妤一振:【系统?】
——【是我。】
一个无甚感情波动的机械声响起。跟一直以来的平静无波相比,阔别许久上线,原以为能听到点惊喜的施妤,却见老伙计跟糟了大劫一般,说话断断续续:
【宿主……小……小心薄秋寒,重要反派厌世值一百,小世界崩坏。】
【薄身死,你……也要长留于此。】
【为保证攻略完成,需将薄秋寒厌世值,控制在五十以下,宿主,祝你……好运。】
断断续续一段话说完,再任施妤怎么在心中大喊大叫,系统又丁点反应也无了。
没法子,她只能长吐一口气,调动许久未见的系统面板,泛着凉意的系统提醒,加粗加红,出现在她眼前:
【薄秋寒,厌世值99】
?
施妤眼前一黑。
2. 吻我
设想中的完美谢幕,一下埋了个大雷。施妤没有多想,本能让她立马冷静下来。
“外头是什么动静,公子也听到了,”她刀尖抵住薄秋寒要害处,俯在这人耳根子浅声道,“在下两三刻前刚杀了一狗官,是个亡命之徒。公子生得这般好,金玉一般的人,今儿折损在这,岂不可惜?”
她循循诱导,没留神唇齿间的热气,直往薄秋寒面颊处喷。先前利刃入内都未多吱声的青年郎君,身子一僵,默默往后退两寸。
施妤以为他想逃,下意识用空着那只手,擒住这人腰。
他娘的,好细!
一入手,施妤险些没在心里骂了句脏话。
好在这时,外间褚父不赞同的沉声,也响了起来。
“这屋子,不成?”
“不成。犬子身弱,禁不得纷扰,蔺大人若执意行事,可从老夫住处搜起。请——”
在朝堂以温和、沉稳著称的褚远山,在大乾顶端屹立多年,此次竟出乎意料坚定。
施妤定了一定,赶紧趁着屋外两人交锋,继续威逼利诱,都快说到口干,一双黑眸一直沉沉注视她那人,忽地一笑,笑颜妖冶勾人。
“可是可,姑娘得应承我一件事。”
起初的蛮横从这人身上,一下如流水般逝去,他又变了,像是画皮妖脱掉第一层皮。
“得罪。”
薄秋寒无视施妤右手正在流血的刃,反而直直向她而来。
抓耳勾人的男声响起,带着些溢出的恶意:“通房丫鬟怎么做不用在下教吧?也是,姑娘一介江湖人士,偷香窃玉,糟蹋良家男子惯了,怎可能这点小事都不会?”
两人面抵着面,薄秋寒的手依旧规规矩矩垂着,施妤还在沉默。
这时,屋子外又传来一行脚步声。当同样好听,带着些低沉、冰凉的男声响起,施妤身子一僵。
褚怀瑾来了。
“父亲。”
褚怀瑾一身暗竹纹软青袍,外边披了一件墨色鹤氅,头上一根青玉簪子,整个人一丝不苟,丁点瞧不出夜半被吵醒的不耐。
他一来即向褚远山行好,随即看不出息怒的脸庞,投向蔺兰相:“蔺大人。”
他下颌微点,同褚远山站得不远,两人皆立在临门处,阻拦意味很是明显。
蔺兰相被这父子俩如出一辙之势气笑了。
京都谁不知,褚相有一子,沉稳低调,如夜明珠,同辈万莫能及。这另一子,又是打哪冒出来的?
他嘴角讽意一闪而过,推门的手,被褚远山架住。
两人对峙。
屋内,施妤冷汗都要冒出来了。
“喜他?”一个犹如鬼魅的男声,蓦地响起。
施妤一惊,来不及掩饰的讶异,落入薄秋寒眸中。
薄秋寒眼一沉,嘴角仍是扬着的,可细看无丁点笑意。
【危险预警!危险预警!危险预警!】
【小世界毁灭警告!】
别说系统在她脑中疯狂弹弹窗了,施妤在看到薄秋寒那个笑时,浑身汗毛直竖,危机感直冲脑门顶。
她没多想,本能扯掉面巾,手搭住这人肩。
唇与唇碰撞,生涩、不着章法,主动那方一看就无甚经验,力道冲得齿直往青年郎君唇内磕碰。
染血利刃掉到一旁,眉眼艳丽的郎君,只在施妤撞上来瞬间,面目空白了一瞬。
随即,阖上双目。
气氛变得诡异,数尺开外,正你来我往暗中过招几人,蓦地,也停了。
蔺兰相本一身黑色劲装,腰间长剑懒懒佩在一旁,人也只是不着调虚虚站着,动静传来,他直起身子,眉心微蹙。
褚远山、褚怀瑾两父子,也随他的动作,看向屋内。
……
蔺兰相忽地觉得如白水般,丁点滋味也无,李禄那头肥猪死前的惨象,在他眼前一闪而过,旁边两小儿瑟瑟发抖的模样,也映入他眼帘。
那家伙,欺男霸女,鱼肉百姓,稍有不顺让人家破人亡,上负天恩,下愧黎民,臭名京都人尽皆知。
也算是罪有应得了。
可惜啊……
想到黑衣人那身出神入化的身法,蔺兰相长长吐了一口气。
是个女子,无缘一会。
待一切落定,屋外,只剩褚远山了。
这个把持朝政数年,历经大乾王朝风雨,都未折腰媚上的权相,忽如世间任何一个寻常的父亲一般,羸弱,身形萧瑟。
刚舔了舔唇角,厌世之意少了几分的薄秋寒,听到屋外那人迟疑的关切,眸色骤冷。
施妤一直小心翼翼观察他,见状一惊,条件反射般捂住这人的耳。
【厌世值,-1】
【当前厌世值,九十八。】
薄秋寒眼一亮、带着些其他意味,施妤眼神闪躲,不敢细看了。
满是愉悦的抓耳轻笑响起。
男子慢慢卸去身上力气,身躯向她贴紧。
【吻我。】
他做出这个口型。
“赔偿,不用扔了。”
事件以施妤戴好面巾,忙不迭扔下一瓶伤药逃跑结束。
支撑窗撞得高高的,又猛地阖上。
跟她来时一样。
施妤身形消失后,黑发垂面的青年郎君,攥着瓷瓶,久久不语。
不知道在想甚。
浸了些雪水的木窗檐,咯吱撞上窗沿,又倏尔回荡。
眉眼艳丽的青年郎君,还立在那,不知立了多久。他寝衣大敞,松松垮垮,一身单薄之意。
寒风吹过,他松开抵住唇上齿痕的手,又低低咳了两声,背脊清瘦。临了回床,还不忘在女子撑过的窗棂处,细细摩挲。
-
外间不似褚府,也不似以往,动乱仍未停歇。
施妤足尖立屋檐之上,从高处往远眺。朱瓦白雪,泛着白意的屋檐,两侧从下延展,屋脊高高凸起。
城北,仍笼罩在一片暗黑之中。
城北啊……京都最鱼龙混杂之地,三教九流游荡之所。
此时,像极一只阖眼假憩的凶兽,血盆大口,亟待新鲜血肉来填满深不见底的欲壑。
她给自己置下的休憩处,就在城北。
想到那所可以放下面具、好好休息的宅子,施妤长吁一口气。
三年了,没有任务,自由活动的三年,终于结束。
攻略来到剧情始点。
施妤伸了一下懒腰,有些期待。
京都啊,这潭浑浊的死水,已死沉太久,是时候搅一搅了。
她正欲起身,薄秋寒那张苍白泛红,黑眸亮的惊人的脸,忽地在她面前一闪而过。
施妤脚一顿。
算了,不就是多个支线任务,夜间用另一个身份去哄人。
她能行。
至于那些打打杀杀,不是白日里的她,该沾惹的事。
日光升起,又是新的一天。
蒹葭阁。
卯时三刻,施妤依照习性睁眼。
个子娇小的人儿,下巴尖削,如一只被风吹雨打的栀子,无端叫人怜爱不已。
她神情自若起身,拉了拉梨木床头的绳。铃铛一响,一穿着豆绿夹袄,编着个大油麻花辫的丫头,面上带笑,手脚麻利将床帐拉开。
“这劳什子天老爷,还在落雪。唉,我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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怜的姑娘,也不能多睡会。熙景堂那黑心肝的,还特意差人过来递话,说让姑娘您过去问安。”
“鸠占鹊巢的玩意,占了老爷的院子不算,现下连您的亲事,也想抢去。”
丫鬟一说到这就咬牙切齿。
熙景堂,是长远伯府正院,也是昔日施妤双亲所居之所。
七年前,这具身子的父亲,为国捐躯,娘亲也跟着殉情而去。长房,便只有施妤一骨血。
今上开恩,伯府的爵位,让三房袭了去。
小丫鬟话一落,另一面皮紧绷、身穿靛青夹袄的妇人,捧着装了热水的黄铜盆过来了。
两人搀着施妤,给她擦脸。
施妤坐在梅花缠枝青铜镜前,打量着这具躯壳。
镜内人,面色苍白,下巴尖尖,一副不良之态。
“绿漪又说笑了,”她耷拉着眼皮,“三叔袭位本就是应当的,四姐姐娴淑得体,乃京都婆婆们眼中的佳妇模范,她才不会做那等与妹妹抢亲的小人。”
施妤话一出,绿漪又急了:“可前不久,四小姐才退了亲。她命不好,未婚夫婿落马伤了腿,您可有佳婿在前。”
施妤眉一蹙,不过想到书中剧情也不可能完全。
小说作者惯会水文,只要大致剧情,能对上就没错。
她刚说的四姐姐,是本书女主施芙珠。原书也是未婚夫婿出了事,退了婚,不过那是后边的剧情,按理不应这么早。
施妤转念又一想,施芙珠和褚怀瑾,两人是命定的良缘,男女主有波折,在狗血虐文里,她逃,他追,她插翅难飞。
正常。
她向青若一笑,青若是施妤娘亲的陪嫁丫鬟,在侯府也待了近二十载。
主子不在,护着主子血脉。
她心中一酸,定神伺候好施妤洗漱后,拿起针线绣起织品来。
小姐家财叫三房占了去,她得为三房多攒些体己钱。
毕竟……连小小姐,都快要成亲了。
几人闲话几句,待施妤去熙景堂,已过卯正。
熙景堂,东房。
施妤刚进门,就瞧见李氏正给施盛礼正衣冠,伺候着预备上朝。
“这孩子,怎这般不听人话?婶子特意差人,说雪大地滑,让你今儿个当心些,问安晚点也行,莫伤着了。都要相看亲事的人了,还这般不稳重。”
李氏娇嗔着,目光看向的却是一身官服的施盛礼。
施盛礼闻言望了过来。
都是女主的爹娘了,夫妇两相貌自然不差。李氏身穿一身大红并蒂莲缎袄。头簪金簪,通身富贵。
施盛礼身材高大,面容儒雅又不失威严。
李氏话毕,他抬手制止李氏给他正衣的手,看向施妤,目光温和:“男女有别,叔父平日不便与你多叙。都是一家子,有事跟你婶子说就行。吃穿用度,哪里缺了,有事莫放在心里。”
他淡淡瞥了一眼李氏,李氏立马笑意恳切:“都备着!您还放心不下我?”
“妤姐儿没了爹娘,我把她和芙珠一样,都当我的亲生儿女看。”
施妤在下方听着,垂下了头。
李氏这般作态,直到将施盛礼送走,方止。
期间熙景堂候着的一大群人,无一人给施妤设座。
她一直站在风口处,直到李氏挂着笑,慢悠悠坐到临窗大炕,又在贴身丫鬟的伺候下,用茶水漱口,看下人们摆膳。
她眼光仍未分给施妤分毫。
“娘亲,我来晚了,现带阿弟过来请安。”
丫鬟们将帘子打起,一阵欢笑声中,一道清脆娴雅的女声,响起。
施妤抬眼,对上女主施芙珠。
3. 男色
施芙珠一身淡粉绣芙蓉袄裙,腕上一对翠玉镯,头上簪着红宝石流苏步摇,看向施妤的目光,柔和坚定。
“妤妹妹。”两人打了个照面。
她手中牵住的幼童,八九岁,正是贪玩的年纪,一来就冲李氏撒娇。
三人在她面前其乐融融,期间,施芙珠没忘让仆人给施妤摆座。
施妤坐下。
这时,娴雅女声却再度响起:“明日父亲休沐,褚相夫人那边也要去红螺寺上香。妤妹妹若是无合适首饰,我那儿有几只鎏金镯子。上月,舅舅捎人给我带了两幅银丝髻头面,妹妹若不嫌弃,让青若来取就是。”
她话音一落,李氏连连呼我的心肝,太乖。
施妤岔开话头,敷衍过去。
她知道女主本心是好的,虽有时候爱以姐姐身份教诲,心不坏。
但毕竟……她看向李氏。
【反派厌世值,99】
【危险预警!小世界毁灭警告!】
这场问安未至尽头,施妤嘴角的笑,僵在半空。
“妤妹妹,可是有事?”
施芙珠率先察觉到施妤的异状。施妤见状微一抿嘴,头垂了下去:“青若姑姑临我出门时叮嘱我,记得回时顺路去梅园摘几枝梅。梅园的梅,我爹爹娘亲最爱了。”
话毕,屋内瞬时一静,连刚刚在旁边搭嘴,哄李氏二子施锦荣的丫鬟娟儿,都不敢多话了。气氛凝滞,施芙珠温温柔柔,依旧启唇:“妹妹既有事,那边去了,梅园那边有些远,我让娟儿送送你。”
已至辰时,外边风雪未停。临近年关,府内下头庄子、铺子上的管事们,也纷纷来李氏这问安送账。
施妤从熙景堂那一堆子人中出来,瞬间觉得外边空气都清新了。
任务就这点不好,无关剧情也不能跳过。
她细细踱步,点开系统面板,长叹一口气。
大乾王权兴盛,距今已有两百多载,现今坐在皇位上那位,专注修仙炼丹,无心朝政。
二十年前,传言是钦天监流出的流言正盛,说荧惑降世,乃不吉之兆,或有乱世贼子降生。
自古,双生子降世本就不吉,何况又碰上流言。薄秋寒尚在襁褓,就这般被褚府送至寺庙,远离人世。
清修近二十载,被迷上修仙的圣人,引至京都。褚远山本打算劝诫,偶见窥见薄秋寒覆面下的真面,这才在几乎无人再关注流言之际,将薄秋寒接回至相府。
这二十年,他一母同胞的双生子兄长褚怀瑾,享誉京都,有双亲关爱,集家族期盼与荣光于一身。
“该死!”施妤暗唾一声。
这滑稽的命运,双生子同母不同命,她也无奈。
如墨夜色下,芝麻大点的人影,如鬼魅般飞速在屋顶上穿梭。
施妤身上驮着薄秋寒,将身法使到极致,影子险些快成一道闪电。
穿书数个任务,常年蝉联最佳员工,她从未有哪一日,像今日这般狼狈。
白日看到厌世值九十九的警告,她还挺冷静。当作惯常打扮,趁黑趁夜深人静,摸到褚府,她是真的要裂开了。
不过一日而已,褚府的护卫,严了数成。
蔺兰相那活阎王,昨夜明明都作罢了,今日硬生生杀了个回马枪,去薄秋寒那逼供了!
而褚远山、褚怀瑾,不知为何,竟换了立场,和蔺兰相一伙。
兵荒马乱之中,薄秋寒抬了抬脖颈,皮肉翻滚的狰狞伤口,大刺刺露在施妤面前。
没管褚远山如何气急败坏,淡淡向施妤投来一瞥。
历经这么多个小世界,没吃过猪肉,还没能看过猪跑?
对于这种动不动就想灭世的病娇反派,施妤没法子,只能顺着他来。
假意使了个幌子,在场所有人立马护卫褚相两父子,施妤趁此,一把将薄秋寒摔到身上,点了穴就跑!
身后传来几声惊呼,施妤在蔺兰相饶有趣味的唤声下,溜得飞快。
人在江湖走,哪能不挨刀?
夜色伸手不见五指,容貌清丽艳绝的青年郎君,伏在女郎背上,眉上雪粒子覆了薄薄一层。
他却跟丝毫察觉不到冷一样,嘴角上扬。那模样,再乖巧再满足不过了。
【厌世值,-1】
【反派当前厌世值,98】
从京都上流阶层住的城东,飞过大半座城,来到城北,施妤丝毫不敢马虎,一口气都不敢停。
城北,乌水巷。
一座貌不惊人民宅。
“嗖——”
刚踏进宅子里,手臂一记飞镖擦过。
施妤心脏骤停,缓了半晌,才没好气看向飞镖投来的方向,
“搭把手,没看到你妤姐我正在忙?”
江湖你妤姐,人狠话不多。
来人一身黑色绣花劲装,面上戴了个狰狞鬼面,身材清秀。
见状,吊儿郎当、闲庭信步般靠了过来。
“你这是打哪捡了个野男人?我们家可不是那等收破烂的地。”
鬼面少年,嘴很毒。
但施妤只想说一句:撞人设了,骚年。
以前的偶尔毒舌、实则贴心小可爱呢?
现怎么跟个老婆子一样婆婆妈妈?
她眉心一拧,正想出言,这时,清秀鬼面少年,慢悠悠踱步过来,手穿过薄秋寒腋下,不着痕迹从他丹田处触碰。
这等卑贱之人,也有资格碰自己的身?
薄秋寒浮了许久的笑,倏尔往下耷拉。
“你若再让他碰我,这人手断了我可不负责。”
薄秋寒眉目冰冷,施妤方伸腰敲了敲背,闻言向他瞧去。
理应奉上珍宝都冷眉以对的绝色儿郎,此时面目冰冷,艳丽蛊人的眉眼,上面浮了一层雪。
【要想俏,一身孝。】
施妤不知为何,脑中突然浮现这句话。
长成这样的男子,就应该被江湖采花大盗胡乱糟蹋,失身失心,肚皮鼓得高高的,眼皮在死去的妻子灵堂里哭得通红。
施妤敛下脑中浮想,面无表情,一声不吭从桉岚手里接过薄秋寒。
“喂,去哪?那是你的闺房!”
鬼面少年,看到施妤两人去的方位时,急得跳脚。
厢房不大,茶色帐幔隔开一个次间,里头是雕花拔步床,外间一架山水鸟兽围屏,临窗有一大炕,上面垫了茶色棉褥,上有一小几。
施妤将薄秋寒放到暖炕上,抬手点亮小几上的油灯。
油灯昏暗,施妤巴掌大的小脸,侧脸细细的绒毛在光下浅浅一层。
她的眼珠子也小小,黑黑的,像两颗琉璃珠。
薄秋寒的视线,从施妤头巾下露出的黑发,到她小巧玲珑的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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垂,纤细的脖颈一路往下,是花骨朵般起伏的胸脯,再到一只手就能掐住的腰肢。
这人不知在想甚,目光停在她腰腹处不动了。
被盯出火星子的施妤,回眸狠狠瞪了他一眼。
薄秋寒这才如梦初醒,好看的眉眼弯弯,看向施妤。
他又像那个无辜纯洁的画皮妖了。
“姑娘,”薄秋寒的声音细细的,柔柔的,柔得就跟能掐出水一般。
“姑娘糟蹋了在下的清白,在下不比姑娘,能在江湖行去自如。在下只是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良家男子,二十年来,守身如玉。”
“连三岁小姑娘的手,都未牵过,平日里见了女子避之不及,在下唯恐让未来妻子知晓了伤心。”
“姑娘昨日,就那般凭白夺了在下清白……得负责。”
薄秋寒垂眸含唇,一副无辜又纯情的模样。
如果不是这话茶香四溢,如果不是有系统警示在前,她早知晓这家伙是什么货色。
施妤可能真的会被薄秋寒骗过去。
她脸一黑,也没说别的,一件搁在小屋备用的斗篷掷到这人身上。
“穴位我解了,你自己动手。”
别寒冬腊月,成日敞着寝衣,秀着那片春风。
她又不是那等好色之人。
想到无意间瞧见的薄肌,紧致腰腹,施妤就心一虚。
“既来了就安生待着,别整幺蛾子。”施妤冷声,正有些不知如何应和,桉岚唰一声,从梁上探下头。
倒挂着,探头。
嗯。
“这男狐狸跟他说这么多作甚?妤姐你要下不出去手,我一刀结果了他就是。”
施妤没回头,拿起手边蒲团扔过去。
“妤姐香闺也是你能闯的?桉岚,你有点男女大防成不成!”
嗖一声,鬼面少年原路回去。
薄秋寒唇角一勾,看向背向他不敢回头的施妤,眼珠子古怪灼热。
若施妤此时将视线转过来,定能瞧见容貌艳丽的郎君,此时表情很是怪异,像极画本子里饥渴的艳鬼。
夜深,寂得只闻风声。
施妤坐在炕旁桌边小几上,就着昏暗的灯光,一下又一下擦着她的匕首。
匕首泛着冷冷的银光。
薄秋寒安生了一会,又开口了,像是没有察觉到这尴尬的气氛一般,他慢条斯理。
“姑娘既掠了在下来,这么想要在下的身子。在下,也不跟姑娘客气了。”
“我姓薄,薄秋寒。师傅说在下福薄,又是在深秋雾寒时捡到在下的,故赐名薄秋寒。”
“薄某天性随意,很好养活。只有几点,还请姑娘留心。”
施妤就这听着,这人挺着一张淡然的脸,很有脸皮地提出自己的需求:不食荤腥,只不过对入口之水要求稍高,饮要饮山间最清的清泉,穿要穿最好的绫罗。禁不住冻,耐不了寒,冬要二两银子一斤的银丝炭,夏要有钱都难以享受的冰盆。
“……劳烦姑娘。”
听完这一长串,施妤人都麻了。不是反派吗?
怎么吃穿用度比男女主加起来的规格,都要高?
她匕首猛地往桌上一拍:“找事?”
薄秋寒对上施妤生动鲜明的眉眼,一怔。良久,才又甜甜一笑。
“都不用,也成。”他道。
4. 挑剔
嘴里说着“都不用,也成”的人,从垫着茶色棉褥上的暖炕上起身,雪色寝衣下摆在空中滑落。
施妤就这么看着这人,犹如主人般在开始巡视起领地来。
像极一只标记地盘的小狗。
还是瞧起来乖巧伶俐,实则一肚子坏水那种小狗。
“这围屏花鸟无筋骨,笔墨浓淡失宜,哪家的伪作?薄某不要。”
薄秋寒回头看向施妤,一双透黑眼珠子圆溜溜。
见施妤只是木着一张脸,眼还是瞧着他,目光未从他身上移开。他手一停,垂眸颔首后,方才挺直身板继续。
整个人批判、挑剔劲更甚。
施妤看着这人嘴里嫌弃没停,手边摩挲着她扔过去的斗篷。
她身量小,薄秋寒就是身形再怎么消瘦,也是个成年男子。
他身量在北地男子中都算得上高,披着她那件墨色斗篷自然算不上合身,甚至有些滑稽。
可这人就跟平日里满是金玉的锦绣日子过厌了般,乍一见她们这种刀口上舔血人的生活,不仅不害怕,甚至还觉新奇,饶有趣味。
他又恢复她刚闯进他房里,两人初见那次,那般不客气,嘴里不饶人,鲜活又挑剔了。
从外间到内室,从茶色帐幔的老气,到里边拔步床的冷硬,装饰被他说得一文不值,没有装扮的简洁也被他挑剔得不行。
施妤眼一直未从他身上离开,看墨色斗篷随男子脚步行走露出的雪色,看他挺得笔直的脖颈,上面那一道皮开肉绽的狰狞伤口。
“上药。”施妤走过去,按住这人的肩。
气氛随话音落地,一下变得有点怪异。
两人相隔只一臂远,薄秋寒背对着她,僵直身子,也不说话。方才张扬得像只绿毛孔雀的人,一下如个哑巴。
【厌世值,-1】
【厌世值+1】
【厌世值-1】
【厌世值+1】
【厌世值-20,厌世值-20】
……
【抱歉,系统故障,重启中。】
铺天盖地的系统提醒中,施妤面色未改分毫,甚至眼睫都未颤一下。
她径直将薄秋寒扯过身来,一把擒住这人的手。
许是冬季穿的少,他手像雪玉一般凉,一入手惊了施妤一大跳,不过她面上仍是淡然状,不过将这人扯到暖炕上坐下时,不经意双手包住他的手,哈了两口气。
这才给薄秋寒上起药来。
斗篷之下,他还是那身雪白的寝衣,冰凉滑腻,领口松松垮垮。
施妤见状,蹙了下眉,没有任何怜惜之意,扯过这人衣襟上的盘扣,将扣子扣好。从最下面一颗,到最上边那颗,一颗都没漏过。
那片风光终于不再泄露。
施妤长舒一口气,也可以专心给这人处理起伤口来。
江湖妤姐,处理伤口也是一把好手。
她没有留意自己蹙眉冷脸,一副无情之色,手却干着与之相反的活计,这模样有多动人。
薄秋寒乖乖坐在旁边,由她动作,看她一双眼,一双手,整个人,注意力全在自己身上。
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感从他坐骨处涌起。心口,酸酸涨涨,另一种说不出来的奇怪冲动顺着尾椎一路往上。
直冲大脑。
他开始变得奇怪。
浑身寒毛直竖,从来没有过反应的地方,也有种蠢蠢欲动之感。
奇怪,好生奇怪。
施妤也不解了。
怎么她上药上着上着,本来乖乖坐着,由她动作这人,雪色肌肤上粉意越来越浓,就跟抹了胭脂似的。
不怪她脑子一下满是奇奇怪怪的废料。
如果你看到一个绝色美男,突然开始坐立不安,你也会感到奇怪。
拿着褐青麻布,往这人脖颈上缠的手一停。
“嗯?”
他抬眼瞧她,面露疑惑。
可目之所及之处,已经没有一块没被粉意沾染的正常肌肤。
施妤愣住了。偏生这个反应落在薄秋寒眼里,却激发他更深的恶意。
“帮我。”
那只手牵住她的手,一路往下。
施妤感受手心灼热的触感,头脑空白。
……
破窗声响起,有人落荒而逃。
而这间几乎没有流露女子暧昧气息的未出阁女子闺房,一道带着些愉悦的低沉男声响起。
五官艳丽的青年郎君,黑发垂在一旁。曲着腿,盯着自己腿中央起反应那处,笑意古怪又黏人。
-
施府,蒹葭阁。
静得只闻风声回荡,廊下灯笼明亮,绿漪一身豆绿夹袄,搓着手,时不时往外瞧。
直到临间窗棂一声重重咯吱响,她这才拾起地上棉垫,赶紧将汤婆子带上。
她敲了敲门。
“进。”
屋内施妤刚换好衣裳。
有功夫这事,能瞒得住旁人,瞒不住贴身丫鬟。蒹葭阁丫鬟婆子,上下也就施妤、绿漪、青若三人,故而施妤也没承想将事情都瞒住。
她过来那节点,原身被二房施苓的丫鬟推到水里,烧得小命都险些没了。
施妤过来,养了大半年身体,又用积分换了武艺,这才让主仆三人摆脱困境。她对外只说,是当初受长远伯恩情的一高人,见此不忍,见她根骨还行,特意授她功夫,免她劳苦,只希望这事不要透露出去。
青若、绿漪两人知了,自然守口如瓶。后面就算李氏想假惺惺塞人过来,也被青若打发了。
“明儿就要与褚府相看了,姑娘您也多顾些自己的身子。”
绿漪望着施妤冻红的面颊,很是心疼。
“青若呢?睡了么?”
施妤努努嘴。
“没,在帮您绣出嫁要用的盖头。您这个时辰还未归,姑姑哪能安心入睡?”
绿漪答话间,青若掀开厚帘,走了进来。
见施妤好好的,一直绷着脸、丁点笑意皆无的妇人,嘴角终于露出笑来。
她将绿漪手中汤婆子接过,塞到施妤手中,又将一直温着的茶,给施妤倒了一杯。
正正好的茶水,不过烫,也不凉,顺着喉管一路往下。舒坦!
施妤牛饮般一饮而尽,正想出言再来一杯,乌水巷没茶水又没零嘴的现状,忽地在她脑中一闪。
方还觉得舒爽的茶水,一下子没滋味起来。
施妤抬眼,看向青若:“我们房里可动用的银钱,还有多少?”
银钱,自古就是个没法子忽视,对于百姓而言,犹如命根子般重要的话题。
青若见向来只知行善积德、劫富济贫的小姐,这般问,心中一股熨帖涌过。
她给施妤递着衣裳,理着鬓发:“人都言,成家方能成人。我看此言不虚,夫人若有在天之灵,想必会十分慰藉。”
青若眼中泪意闪过,再至施妤身前时,捧了个小匣子。
“夫人当年的嫁妆都有定数,我一直管着。后来老爷、夫人都去了,三房袭位,以我一介奴仆,掌长房钱财恐奴大欺主,您又幼,就将要紧的庄子、铺子全要了去,代为管理。那些金银头面、瓷器、家具,也都被她们锁起来了。不过我有单子,褚府又权势又重,府里必不敢短您的嫁妆。”
“再多的,就没了。我们三本就份银不多,除去开销,我和绿漪做活计攒的,就这么些了。”
青若话语满是歉疚。
小匣子里,只有三十来两银。
施妤见状,心中五味杂陈。
系统有个bug,会严格控制人物属性。原身在书中,本来就是身体羸弱,花钱如流水的人设。
身子弱,时不时得请医,不可能完全走公帐,得花钱。
为了亲事,想在京中闺秀留下好名声,得穿时兴的衣裳,买首饰,得花钱。
定了亲,想讨褚怀瑾欢心,一个劲大花钱。
最后成了亲,打赏下人,在褚府大祸时,丧尽家财打点,又花大钱。
倾尽所有也未能得到男主的心,最后赔上一命,男主恍然大悟,这就是早死白月光的剧本。
所以,施妤就是能赚钱,也总是会有各种各样的意外破财,导致主仆三人一直算得上赤贫。
“没事,”她抬眼安抚青若,“明日相看亲事,婶子必然不可能让我一身素衣。她那人你也知,最会做人前面子上的事。所以明日,起码会给我一身好衣裳、一套好首饰。”
“咱也不用她的,定完亲后,就当出去。几百两就有了。”
她咧起个嘴,没心没肺。
青若和绿漪却甚不是滋味。
施妤从小匣子里拿出一半银钱,备用。被青若一问,想了想,又多拿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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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水巷,可有个矫情吞金兽。
一轮鸡子黄打东边缓缓升起,天色从暗到蒙蒙光,腊八到了。
施妤装扮完毕,按照惯例去熙景堂问安。
蒹葭阁去熙景堂,有一必经的抄手游廊。施妤跨过拐角处,竟看见施盛礼一身深紫云纹细布直裰,身旁无一奴仆,立在那儿等她。
见状,施妤垂头,三两步加快步子,唤了声“三叔。”
一声三叔,将施盛礼从抬头望天状唤醒。
西北望,射天狼。
他很想念兄长啊……
久经朝堂、面不改色的中年男子,被这一声三叔唤的,眼底忽地闪过一抹湿润。
他顿了一下,而后才继续沉声道:“今日两府上香,为的什么事,想必你也清楚。褚二公子,年纪虽只二十二三,比你大了六七岁,但他行事沉稳,人有乃父之风。”
施妤定定注视着他,没说话。
施盛礼像被这双像极兄长的眼,烫到了,他眼神蓦地从施妤身上移开:“你在深闺,有些事不清楚。我也不好与你多言。”
“近日有流言说褚府原是一对双生子,褚二公子有一双生胞弟,才被认回来。我差人打探了下,确实是真。”
他抬眼看向施妤:“今日你见了慎之就知了,那孩子是个好孩子,你嫁过去,他会护着你,不必担心那双生子。”
话音落地,施妤却过了许久,仍没有接话,两人隔了两尺,就这么站着,一片寂静。直到寒风再度袭来,施妤又低低咳了一声,施盛礼方如梦初醒。
“不早了,回熙景堂?车驾已安排妥当,你婶子、芙珠她们想必预备妥当了。”
施妤闻言,点了点头,不动声色:“好。”
朱色抄手回廊,阑干垂下的纱帘,蔽去外间张牙舞爪的风雪。身量娇小的女子,亦步亦趋,跟在面目冷肃的中年男子身后。
熙景堂到了。
“还是五妹妹架子大,不愧是长房嫡女,连四姐姐都要等你。这要是今日亲事成了,来日成了相府诰命,我们姐妹可都要靠五妹妹扶持了。”
施妤前脚刚踏门,一尖脸柳眉,项上戴着鎏金金项圈的少女呛声道。
出言的是施苓。
施苓是二房唯一的女儿,也就是让原身险些丧命的侩子手。年岁同施妤就差了一个月,施芙珠、她、施妤,三人年龄都相差不大。
也因而,原身双亲去世后,施苓对施妤格外看不顺眼。她不认为自己比施妤差。凭什么长房是太太出的,二房是姨娘养的,她就要矮施妤一头?
施妤这扫把星,克死爹娘!凭什么能有一门那么好的亲事?
施苓刚话毕,施芙珠眼风即扫了过去。
“六妹妹,慎言。“
“在说甚?都备好了么?”
几人言语间,施盛礼方才跟着进门。
他一来,房内气势大变,施苓抢着问安,李氏也开始热情起来。
“瞧这孩子,又任性了。年纪轻轻的女孩儿,又不是家里没衣裳,没首饰,做什么这般素?让人见了凭白笑话,还以为我管事不严,长房恶奴欺主,都不让你过好日子。”
她扯过施妤:“婶子今儿非得让娟儿给你好生打扮,让人知道褚家有美玉,我施家女儿亦不逞多让。可不是只有芙珠、苓儿能拿得上台面。”
她笑着看向施盛礼,施盛礼见状,点了点头。
“还是婶子心善,这是真拿五姐姐当亲生女儿待!我看就是芙珠姐姐,怕也没有五姐姐这般得宠。”
“你这促狭鬼。”李氏点了点施苓的额头。
又过了一会,施苓方才出来,不过整个人完全大变样了。
她一身蝶恋花撒金缎银袄,手上两个鎏金镯子,头上又簪了两根步摇,妆容浓艳。
李氏见状很满意,当着施盛礼说这些就送给施妤了。
施盛礼是个中年直男,不懂妆容,只知贵重了。
施妤暗自在心中叹气。
原身本就声量较小,又长着小白花长相,若做清雅装扮,或还可人,现在这装扮,只能说东施效颦,贻笑众人。
施芙珠今日只淡淡敷了层粉,唇抹了点胭脂,清丽端庄。耳边一对东珠碧玉珠子,腰间一块比目玫瑰佩。
她看着施妤的妆容,含笑,一句话都没说。
事毕,长远伯府一大列车驾,浩浩荡荡向城外红螺寺驶去。
5. 心善
“来,见过褚夫人。”李氏嘴角含笑。
她身旁,施芙珠端庄大方,施苓伶俐活泼,两人问完安后,一左一右在李氏身侧,和谐得像一幅画。
施妤如一道影子,落在几人身后几丈处。
寒暄完毕,施苓活泼笑语,立即响起:“刚若不是婶子一说,我还以为是哪来的神仙妃子,不愧是您,能生养出褚二公子这般芝兰玉树的人物。”
“这滑头,”李氏一笑,看向王氏:“我家这姑娘性子直率,无甚城府,不似芙珠,夫人勿怪。”
施芙珠在一旁含笑,话题又转到她身上。
毕竟施芙珠,是京都出了名的大家闺秀,佳媳模范。都言一家好女百家求,她亲事一退,李氏可没少收到其他人家的帖子。
“有福之女不入无福之门,哪是四姑娘的错?”
王氏笑罢,这才慢腾腾将目光移向在后方一直未吭声的施妤。
她虽仍笑着,但细看,眸中笑意一下淡了下来。
李氏见状,倒暗窃喜。
“瞧我这记性!该打,该打!”
她嘴角笑意深了,“五姐儿,还不过来见过褚夫人?你也真是,大大方方过来问安便是了。夫人又不是外人,你这模样,将来出阁了如何能执一府中馈?”
寻常人家聘妇,尚看是否能行事,更何况权宦人家?
京都近来出了两起姊妹替嫁的事,李氏这话一出,她的意思,施妤一下明了。
依言上前问好,王氏淡淡抬手,丝毫不见之前热络。
她身侧两老嬷嬷,目光似刀,从施妤身上刮过。
气氛稍显冷凝,施苓眼珠子一转:“夫人我近来听了一件怪事,您别见怪,褚二公子……可有双生胞弟?”
这话一出,方稍显冷场的香室,骤然冷凝。
李氏慌忙打圆场:“这丫头也是无状惯了。不过也是,二公子好事将近,若真有胞弟,那三公子可定了?”
李氏自动将薄秋寒在褚府的序排了。
王氏淡淡瞥了她一眼,许久,才微微叹了一口气:“儿女,都是债。”
“是该议了。”她道。
李氏见状,抬眸即和施苓对上眼,两人俱喜。
就这么,几人你一眼我一语,又寒暄起来。
好讽刺……
施妤垂眸,内心恶心感翻滚。
薄秋寒现在还在她那宅子里住着,吃不饱,睡不暖。脖颈上的伤,还不知道好没好。
这个世上跟他血脉最亲的人,尚能在这般如无事发生般,同其他贵妇你来我往。
这些人,真的关切过那个出生就险些被掐死的小生命么?
知晓薄秋寒这个名姓的由来,知晓他的那些不为人知的过往?
以前视人如弃子,现在仗其在皇位上那人面前的体面,想薄秋寒娶妻生子,为褚府光耀门楣。哪想得这么美呢?
薄秋寒艳丽又黏人的模样,在施妤脑子里一闪而过。
仿若有双亮晶晶的眸在盯着自己一般,施妤捏了捏兜中沉甸甸二十两纹银,敛下眼皮。
一旁施芙珠将一切收于眼底,缄口不言。
施苓嬉语中往施妤所在处瞄了一眼,面露不屑。
-
“咚咚——”
“这大半夜的,谁呀!”
布行掌柜史贵睡眼朦胧,带着被吵醒的不悦推开门。
门刚开,一柄匕首横在他喉口处:“别出声,买点东西。”
低沉的威胁声响起,史贵冷汗直流,瞬间清醒。
要死,几日前,京兆府尹都遭了贼手,这下怕是小命不保!
史贵两股战战,按蒙面黑衣女子的要求,找起料子来。
“就这?”
施妤匕首往史贵脖颈子一横,声音幽狠。
“真的都在这了,女侠!我哪敢欺您?”
史贵盯着他压箱底的物什,眼泪都快冒出来了。
绿嘴红纹鸳鸯被,红纱帐,绯红烫金云锦袍……
施妤收刀,双手交叉环抱在胸前。
她怎么看,都没觉得这是寻常用物。倒……像极了哪家成亲,要置办的嫁妆?
疑惑脱口而出。
史贵含泪:“真就这些,我这儿又不是珍宝阁,哪有那么多珍贵物件?就这件,还是老朽好不容易定下来的,是苏绣,王孙贵子都用得。”
这厮哭的实在不像样,施妤摸了摸下巴:“那行。”
她看向镇店之宝的方向:“那这白狐大氅?”
“给,都给。就当孝敬您了。”
史贵心在滴血,做好用钱买命的准备。
孰料匕首冷光闪过,他掌心出现二十两银。
“喂,掌柜的,在下不欠人,少的银必尽快补上。”
“啊?还来……”
史贵怔怔,望着施妤消失的方位喃喃道。
夜色如墨,一个芝麻大小黑点,飞速从瓦上飞过。
咯吱——落雪轻响。
乌水巷到了。
施妤背着大包袱,看檐下灯笼随风微晃,那抹有点冷的光,在这个寒意中,竟无端多了几丝莹润的暖意。
她以前从没有这种经验。
载入的结点,直接是剧情起点。攻略任务,也是按部就班,只需要全身心在完成任务上,其他不需要多想。
即使剧情狗血、脑残,被虐身虐心,但这些在施妤心中仍然泛不起丝毫涟漪。
奇怪的是,这个冬夜,她望着光秃秃一只普通又寻常的灯笼,竟心生一种有了归处之感。
施妤垂眸,没再细看了。
屋内油灯昏暗,进门一股暖意。
角落里都放置了炭盆,炭有些燃尽,需要加了。
施妤眼风扫过,瞥过那个容色艳绝的青年郎君,书里的病娇反派,面目乖顺,正睡在临窗大炕小几上。
他还是那身薄薄的雪色寝衣。
手中抱着一件绣花斗篷,当宝似的,脸埋在里面,一头乌黑冰凉的发露在外面。
也不怕着凉。
施妤暗自在心中腹诽,说完后,包裹放到一旁,向暖炕走去。
薄秋寒仍在睡。
他背对着她,露出脖颈上那一圈褐青麻布。麻布条细细的,垂在薄秋寒清瘦的背脊上。
眉眼阖上,嘴不说话,确实看上去顺眼许多。
一抹笑意自施妤嘴角闪过。
她俯下身子,将他贴在脸颊上的发,拨了拨,露出好看的侧脸。
薄秋寒还没醒,许是暖炕上没那么冷,原本苍白无甚雪色的脸,带了点粉,愈发艳得惊人。
施妤定了定后,犹豫两下,想到这人的破身子,没法,只得又低了两寸,手准备从薄秋寒腰腹间穿过。
抱到床上去,免得着凉。
这般动作,两人离得很近,脸贴脸,唇齿间呼吸的热气,都快打到另一个人面上了。
施妤没看薄秋寒,注意力全在自己小心翼翼,准备抱人的手上。
“想亲我?”
薄秋寒眼皮蓦地一睁,眸亮得惊人,似笑非笑。
施妤见状,像踩了脚般立马起身:“没。”
见薄秋寒面色古怪,她又补充道:“病了在下可没银钱赔。公子还是少自作多情。”
施妤难得跟薄秋寒说这么一长串。
要知道,先前她可是武艺高强、能一VS褚府众护卫的形象。
薄秋寒唇一勾,声音却越发低了:“在薄某面前,姑娘何不坦诚一些?你是个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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狠手辣,喜欢偷香窃玉、辣手摧花的女盗,在下又不是不知。”
“薄某承认自己生的好,惹得连你这等人物,也心生觊觎。罢了罢了,”他连连叹气,“既姑娘掠了我来,那你要轻薄就轻薄吧,反正在下的清白……可一而再再而三被姑娘糟蹋了。”
“冷死你算了。”
施妤转身即走,耳根子通红。
偏生这时,一只施妤从未防备的手,拽住她的手臂。
身子一转,从黑巾处传来轻轻一碰。轻得如蜻蜓点水一般,却在常年无波的寒潭上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施妤愣在当地,抓耳的男声却笑得越发勾人。
“薄某心善,这次就如姑娘愿。”
他抽身往后挪去,骨节分明的手却一下又一下,当着施妤的面,拢起他常年大敞的寝衣领口来。
向来无甚的气氛忽地起了一丝暧昧。
“这是在作甚?”
正当两人僵持间,桉岚嗖一声,又从房梁上倒吊往下,露出一张狰狞鬼面:“妤姐吃卤猪蹄不?我今儿买了些下酒卤菜,就等你来。”
“姐你再下两碗面,咱好好过个腊八。”
闻言,施妤二话没说,抬脚就往屋外走。
“喂——”薄秋寒的声音,遥遥在身后传来。
“还有薄某。”
舌头从齿面扫过,他话音带着刻意的引诱:“毕竟,在下和姑娘那事都做了,姑娘不会一碗面都舍不得吧?”
“滚!”槅扇门被关得扑通重响。
门外,桉岚还在追着施妤问什么事什么事。
施妤,不想理他。
厨房,热气折腾。
施妤立在灶台前发怔,她感觉哪里有些不太对劲,可又说不上来。
白日间的一幕幕,在她眼前浮现。
按理今日,她应该和男主褚怀瑾相看亲事。这个节点,关键剧情也应该触发了。
谁料,和褚夫人一通剧情,在她都等得有些不耐之际,一小厮过来了。
说褚怀瑾被十三皇子叫去手谈,来寺途中车架又出了问题,估摸会误了时辰,让王氏裁夺。
王氏还能怎么裁夺?
何况,又有个巴不得亲事不成的李氏在旁,故而,要明日,施妤才能见着褚怀瑾的面。
日头深了,雪也大了。
施妤这才借此机,来乌水巷一趟。
明日正式走剧情,还不知道后面几日这儿有没有空。
得想个法子让薄秋寒这家伙,厌世值再降低一点。
她点开系统面板,看到眼前【厌世值,98】的提示,暗自思索。
“那人什么来头,我都没怎么吃过你做的饭。怎么那家伙一来,吃你的,穿你的,还要你伺候?”
“呵,无耻的小白脸。”
一颗头又从梁上冒出头来,桉岚语中一股他没察觉到的酸意。
施妤眼前少年一张清秀的脸,内心一股软意。
不知什么时候起,他偶尔在她面前就不戴面具了。两人相识近三年,起先为了一株伤药,不打不相识。
后又因都有求于双方,就这么相处起来。
这宅子,桉岚来去自由,也是桉岚的安生之所。施妤不问桉岚过去,但想也想得到,半大点孩子,就这样一副装扮在江湖行走,过的也是刀尖舔血的日子。
才十六,还是个孩子呢……
清浅笑意从施妤面上浮现,她从锅里泛着热气的面条,一筷筷往碗内夹。
“嗯。”她应了一声。
“嗯?嗯什么?”
“什么意思?”
“我在你心中,难道还不如那野男人小白脸?”
桉岚瞬间炸了,从梁上飞下,来到施妤跟前。
6. 清汤面
少年就这么瞪着双目,恼意生动夺眼。
结识也有三年,施妤又不是不知桉岚是什么性子,哪会跟他计较?
她笑笑,煎着荷包蛋低声哄人。
“我俩相识微末,你又不是不知,跟他比什么?你是我阿弟,我们骨肉一般的亲人,自然要长长久久。”
“这宅子,我置的时候,就是你同我一起找的。我在这歇脚,当这是家,你也像我一样就是了。不过我现得多说一句,我俩年岁都大了,像今日这般动不动就飞我房梁上之举,可不成。”
话毕,施妤仍言笑晏晏,桉岚被她瞧得脸一臊。
如施妤所说,他年岁是不大,很多事也不懂,成日除了接任务杀人,无其他事。不过……也毕竟到了这个年岁,又不是没有去过花楼,完成任务时总免不了撞见一些影子。
“我听你的就是了!”
想起薄秋寒那成日就知指派人,这嫌弃那嫌弃的样,桉岚垂头低声囔囔道:“不过我是真瞧那狐狸精不顺眼。你别为了那人,在我面前摆阿姐架子。你也就比我大几个月,才不是什么真正的阿姐。”
桉岚捏着手上狰狞面具,越说越感觉有口气堵在胸口。
“行了行了,倒教训起我来了。”
施妤将桉岚往门外一推:“不是叫我吃卤肘子么?快去,将碗筷都摆好,那家伙不吃荤腥,你看着点。”
话毕,本打算听着照做的桉岚,动静一停。人都走到门边了,他回首,面无表情:“所以……那家伙还是要一起?”
“当然,他也不是旁人。”
施妤望着眼前的荷包蛋,灵光一闪,忽地想到一个好法子。
“面我先给你送去,后用膳。你先吃面,有惊喜。”
她眼皮一眨。
桉岚这才心满意足:“不准欺我。”
做的任务多了,本不善庖厨技艺的人,手艺也上来了。
施妤已在寺庙用过膳,不饿,所以她只做了两碗清汤面,一碗给薄秋寒,一碗给桉岚。
清汤浓郁,上面两三根青菜,清脆可口,旁边卧着个金黄荷包蛋,上面撒了点点葱花。
施妤用托盘装好,一左一右,刚好两碗,向门外走去。
她留了个心眼,特意没将葱花撒得很开,万一薄秋寒那厮挑剔,不吃葱花姜蒜,挑也好挑。
她端着食盘,先敲响桉岚的房门。
这边,桉岚等好久了,正托着下巴,盯着眼前几盘卤菜百无聊赖。
让他去给那小子摆碗筷,他才不去!
敲门声一响,他眼神骤亮。
“妤姐!”
桉岚推开门,在看到两碗别无二致的清汤面时,眼皮一下耷拉下来。
“清汤面……又是清汤面,你都不知,你不在时,那人指派我,做的都是甚!买来的菜,他也挑挑拣拣,我嘴里都淡出鸟来了,正指望今日打打牙祭,你又做了清汤面!”
“好了,不是还有酱菜、卤肉么?都是你爱吃的。”
施妤往他身后一瞟,“这些都是你的,没人跟你抢,他也吃不着。”
“行吧——”
桉岚叹了口气后拉长嗓门:“哪一碗是我的?”
他盯着面前热气腾腾,看上去让人食欲大开两碗面。
施妤眨了眨眼:“左边的,记得将面吃完。”
施妤面上带着神秘的笑意,桉岚心头还记挂着那个惊喜,谁知不管他怎么问,施妤都不说。
直言他吃完面就知道了。
桉岚没法子,将面从她手中接过,应了。
施妤这才来到她的厢房,也就是薄秋寒所在处。
囊中银钱有限,施妤只赁了处一进的宅子。
中间是正堂,左边厢房平日她在住,右侧厢房桉岚在住。也没其他宅子了。
故而,薄秋寒只能住在这里。
来到外间梨木八仙桌旁,将面摆好,施妤又从厨房拿来两副碗筷,茶水、酱菜备好后,这才向薄秋寒走来。
只一会功夫,屋内已经大变样了。
片刻前,自布庄带来的大包袱,打开在一旁,看惯了的茶色帘幔,黑漆拔步床上的茶色帐子,都换成了青纱红帐。
连往日睡惯了的茶色被褥,也换成了绿嘴红纹鸳鸯褥面。
青纱帐,碧纱橱,红帐底下卧鸳鸯。[1]
瞧见那个闷不吭声,背对着自己的人,一股奇异之感,从施妤心头涌过。
她放慢步子,目光从青纱红帐上扫过,眸中只有那个清瘦的背影。
这人还是一身雪白寝衣,黑发往下垂,侧卧在枕上,模样像极了偷懒小憩的画皮妖。
“衣裳不试试?万一不合身呢?”
施妤指尖一动,只见那身绯红烫金云锦袍和白狐鹤氅,整整齐齐叠在一旁。
这人动都未动。
话音落地,一直背对着她的薄秋寒,这才蓦地起身,面上罕见几丝羞恼。
“呵,姑娘成日行踪不定,掠了我人,将我囚在这里就成日不见人。薄某哪敢自作多情?毕竟姑娘自己也说了,你惯来是个心狠手辣,喜欢辣手摧花之徒。”
“薄某只有这一张脸能看,何苦又自作多情?”
他说着说着,敛下薄薄眼皮。
略显黯然的神情,在艳极了的五官上格外勾人。
施妤没其他想法,听了这一大段后,她脑中只一个念头:书中的反派这么生动么?好像一个真真正正的人。
一个时时刻刻想毁灭世间的病娇反派,真这般柔弱无害?
她打了个冷颤,人迅速冷静下来。
“不是你的,还能是哪个旁人的?桉岚是小孩子,这儿也没有别人。”
她坐到拔步床边缘,离薄秋寒几寸,眼皮也跟薄秋寒一般,垂下来,语调冷淡。
油灯昏黄,照在她的侧脸上。
其实施妤看上去,也是个格外惹人怜惜的女郎。
她身量小小的,不似寻常北地女子那般高挑。按身高,只到薄秋寒肩膀处。
娇小的身躯裹在黑衣之下,尖尖的下巴,也被黑巾裹住,只一双透亮的眼,露在外头。
只要敛下眼皮,声量再小点,一副禁不起的事的模样。
很容易让人产生很好欺负的遐想。
如若不然,原身怎可能身为长远伯府长房唯一血脉,仍被顾苓欺得险些香消玉殒呢?
薄秋寒望着她的侧脸,内心也随之静下来了。
“既是给薄某,那薄某就却之不恭了。”
眉眼艳丽的青年郎君,嘴角扬了扬,如玉般冰凉的手握住身旁女郎的指尖,动作放得轻轻的,一股暧昧之意。
“帮薄某拿来可好?姑娘——”
他握住她的手摇了摇。
施妤蓦地手一挣,看也不看薄秋寒:“再不吃面都要凉了,还看衣裳?看什么看。”
被青年郎君摩挲过的手,却如爬了蚂蚁般,一股不得劲。
她起身朝次间八仙桌走去,甩手的动作,力道极大,大得都让薄秋寒的手,在空中划起一道抛物线。
“成。”男子指尖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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挲,笑笑,方紧随其后。
两人入座,薄秋寒开始慢条斯理吃起面条来。
这是施妤第一次看他用膳。
他用餐的仪态很优雅,一双橡木筷子,被他使得如金筷般矜贵,画面美好如画。
那些想象中的挑刺,也没有发生。
甚至默不吭声,自个将葱花挑至一旁,先把荷包蛋吃完,面条一根根入嘴。
全程无声响。
施妤坐在对面,盯着这人用膳,说不清楚心中是什么滋味。
她假借喝茶水的空当,点开系统面板。
【反派厌世值,-5】
【当前厌世值,93】
当着她的眼皮子底下,黑色大字,厌世值就这么减了十点。
暂时可以放心了。
带着热意的茶水,从喉口顺着喉管一路向下,来到胃里。在寒风冷雪里奔波许久的身躯,也终于开始感到温暖。
炭盆就在一旁,烧得正旺。
“这也是给我的?”
就在施妤长舒一口气时,薄秋寒筷尖触到施妤刻意准备的惊喜,也就是面底卧着的荷包蛋。他用膳的动作一停,看向施妤,眼神流转。
欣喜过后,施妤却在【厌世值,-10】的提示音里,没法子抬起头来。
她掩饰般继续饮茶。
“嗯。”
只用鼻腔微微出了点声。
两人所在屋子,并不大,尤其又当夜深人静,格外静。
施妤这声默许,落在薄秋寒眼中,如一声惊雷。
他幼时在识字,得知自己来处未知后,某个时间段格外执着寻找一个答案。
一个自己为什么会被抛弃的答案。
北地的冬日,滴水成冰,那般冷。
寺中僧人只能做些寻常活计,如遇荒灾之年,没有足够柴米,都不知能否过一个冬天。
他在书中,曾读过妇人偏心,又不想让旁人瞧出她偏心,在爱子底下藏肉的故事。
薄秋寒从未想到,有朝一日自己能碰着这事。
素来嘴不饶人,爱打趣的青年郎君,此时一言不发,沉默着,就这么垂头吃完了那个卧在底下的蛋。
一口口,面无表情。
施妤瞥了他两眼,将他身上莫名的伤寂收入眼底。
厌世值又降了。
当听到厌世值降到八十,她在乍然的欢喜过后,却忽然心生悔意。
“饱了就别吃了。”
她按住薄秋寒的手。
这两日表现得很乖的人,这时却出人意料执拗:“不成,要吃。”
一口又一口,连同汤汁,一口不剩。
碗空了,碗底干干净净。
“我来”,见薄秋寒抬眸欲言,她按住这人手,忙不迭地推门逃走。
人生如棋,落子无悔。
施妤抡着一壶酒,坐在屋檐翘起的角上,抬眸望月。
腊八这日的月,如弯弓高悬,发出冷冷的光辉。
月上的吴刚,会在一日复一日的砍伐中,厌弃自己为求长生抛弃家人,来到月上吗?
浊酒入喉,过往的记忆碎片,一片片被施妤从记忆的海里捞起。
没有那个会时不时将她的思绪扯回的老伙计在旁,施妤已经记不住自己,一共历经了多少个小世界。
终于,要结束了。
指尖握紧温热的酒壶,她眉目冰冷,抛却纷杂的思绪,将往事尽数抛在脑后。
这时,下方一阵带着痛苦之意的抽气呻吟,却传入施妤耳里。
7. 冲突
褚府。
月色茫茫,褚怀瑾同样抬首望向天上月。
竹青离他几尺远,见状,将油灯灯芯拨亮后,又放轻步子退到外间。
夜深了,窗外抄手回廊,一片寂静,雪在月色折射下发着淡淡的光。
一身青裳齐整的青年郎君,目光从天上月,落在院内的桂树上。
冬日了,在深秋开满小花,幽香扑鼻的桂花树,现光秃秃的枝桠上被雪压弯,褐色粗糙的树干无声立在那。
这股寂静,跟他整个人此刻的状态完全不同。
又来了,小腹处隐隐作痛。
褚怀瑾如玉的眉眼垂下,神色如常。
在今年秋日之前,他时不时也会这般,偶尔全身上下莫名刺痛,偶尔冷得发抖,间或如潮水般汹涌的情绪,几乎将他淹没。
没由来地。
幼时少不更事提了一嘴,周遭伺候的奶妈婆子,全都换了个遍,连贴身小厮都挨了通板子。
他自此,也就再不轻易展露情绪,尤其年岁越深,越觉肩上担子重。
有个在朝堂屹立不倒,几乎权势达到顶峰的父亲,他并没有因此狂妄自大,反而愈发如履薄冰。
想不通的疑题,长达数年身上的异样,在那张同他别无二致的脸出现时,有了答案。
竟是弟生兄察,通俗来说就是共感。
共感啊……世间真有骨血相同之人,与另一人感同身受。
他脸皮敛得更下,这时一阵细细疼痛过后,心口却又涌起一股抑制不住的愉悦。
凉飕飕的风,从大开的窗棂吹进,烛火被吹得猛然一荡。
见褚怀瑾透风窗前,立了实在太久,竹青过来轻声出言道:“三少爷吉人自有天相,现相爷已托了六扇门那活阎王去找,保准三少爷会平安归来。夜深了,再过两三时辰,该去红螺寺了。舟车劳碌,少爷,早些安歇吧。”
褚怀瑾听了这话,面沉如水,又过了许久,方微微颔首。
-
乌水巷。
施妤一听底下动静,就知道准是薄秋寒出事了!
那家伙身子骨又不甚康健,更何况过饱容易伤脾胃。寺庙出身的人,又有过午不食的传统。
这人身子又那般瘦,一看就知,平日里定在饮食上时常糊弄。嘴挑的人,在饭都吃不饱、饿殍遍地时,又能捞着什么好?
她翻身而进,果真见这人捂着肚子,额上冷汗直流。
“忍着。”施妤手一伸,立马在几个能缓解疼痛的穴位上,点了几点。
偏生这时,就连咳喘也欺负起他了。
冷气与瘙痒碰撞,这人边忍痛还要竭力忍住喉间的刻意,不让自己连喘咳。
可咳意一旦出来,哪有这般容易就能收回?
一阵撕心裂肺的疾咳过去,他捂住嘴,掌中雪色锦帕,几团艳梅逐渐晕染。
是血。
施妤眉心皱了起来,手隔着衣裳,顺着这人清瘦的背脊,一下又一下。
见他咳得身子直往下折,蝴蝶骨突出凸在两侧,她忙又扶过这人,来到里间拔步床坐下。
一整套流程下来,她丝毫没留神手刚碰到薄秋寒背时,薄秋寒那刹那的僵直。
察觉到身后伸来一只手,杀意瞬间从薄秋寒脑中一闪而过。他浑身寒毛都竖起来了,本能让他像是刺猬般,竖起防备之心。
可一回首,对上的是施妤那双毫无防备的眼。
她还戴着那块黑巾,喝茶水之时,没有放下,现在,也不打算放下。
两人都已经这般亲密了,可她在自己面前,只掀开过黑巾一角,茶水也是小口小口喝。他最多只瞧见了她如蔷薇般的唇。
小小的,上面还有一颗唇珠。
在桉岚那小子面前,她应露过真面,不止一次吧?
腹间疼痛未止,一股酸涩却又涌了上来。
已经很多年没有过波澜的心口,跟被一根穿透五脏的红线,在来回撕扯一样。
嫉妒、阴狠,想杀人。
薄秋寒动了动垂在大腿处的手指,抬首对着施妤,露出一个满是恶意的眼神。
这才对了。
当这张艳丽五官混着扭曲、爱恨交织,施妤心下一定,她并没有被吓到,甚至睫毛都未因此颤动一下。
能跟男主抗衡的反派,就应如此阴晴不定,上一息嘴角带着甜蜜的笑意,乖巧无害,下一息像一条阴狠的毒蛇般,给恩人心口致命处狠狠来上一口。
“以后不许多食,再想吃也不成。”
施妤垂眼,注意力全放在薄秋寒小腹处。腹部左侧,是肠胃所在的地方。她径直拿开这人的手,专心致志用按仙人揉腹的手法,给他揉起小腹来。
许是温热的手,放在冰凉的肚子处,按揉真起了效果,也或许是其他缘由。
薄秋寒咳意止住了,额上冷汗,也不再那般直直往外冒了。
施妤瞥了眼薄秋寒擦唇的帕,帕上点点血渍如艳梅。
素来有根杆子就会顺着往上爬的人,此时却只眼皮微敛,连多呛一声也没有了。
那男主呢,也这样么?
双生子一母同胎,自在羊水里脐带就缠在一起,命运交织。
这人这般,那褚怀瑾呢?
施妤揉着揉着,神飞天外。等她回过神来,一股被凶兽盯上的危机感,猛地涌上施妤心头。
“姑娘……在想什么?”
施妤从思索中抬眸,毫无情感的机械提示声几乎要将她淹没。
【反派厌世值+1】
【反派厌世值+1】
【反派厌世值+1】
……
薄秋寒的厌世值在【+1、+1、+1】不断往上升,而她面前这人,却咧着唇,笑意比此前她见过的任何一次都要绚烂。
“在薄某面前,姑娘还在出神想旁人?唔,让我猜猜,那人不会长着一张同我一样美的脸吧?”
被说中心事的施妤,心口狠狠一跳。
“瞎猜什么,”她顶着薄秋寒古怪灼热、想要将人撕扯的眼神,狼狈回应,“在下只是在想,公子该回了。”
她说完,将身子转了过去,背对着薄秋寒。
低缓女声转而在房内响起。
“公子本就生于锦绣玉食,食的是珍馐佳肴,穿的是绫罗绸缎。那日,是在下冒昧。”
“许是真如你所说,我觊觎公子美色,故脑子一抽,就将公子捋了过来。”
“现下,在下也知错了。不该觊觎公子美色,不该一时冲动,就将公子掠了过来囚至家中。所以,我将公子送回……可好?”
一声可好,在这方寸天地不断回荡。
薄秋寒感觉自己,似是耳鸣了。
要不然怎么可能,他会听到这般荒谬无稽的话!
他一下没能控制自己藏得最深的暴戾:“休想!抛了我再去找其他男子,你休想——”
“不知什么叫请神容易送神难么?”
“囚了我,再弃了我,你什么人,也想这般?做梦!”
眉眼似菩萨一样的人,面容扭曲,丁点往日现于人前的气度都无,甚至……扯着底下绿嘴红纹鸳鸯被的模样,狰狞得如同十八层地狱爬上来的恶鬼。
见状,施妤也惊了。
她也没想到,不过只短短两三句,能激得这人这般。
她垂眼,头脑清明地点开系统面板:
唔,厌世值95。
一下升了12点。
真是……不乖啊!
施妤敛眉,压下心中浮涌,起身朝外次间走去。
“去哪?真打算又去会小情人了?你这个无耻、贪色,又薄情的女人!”
“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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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要欢喜旁人?我就那么不好……”
男声越说声量越小,还一把扯住她的袖摆,一副她不说清楚没完的模样。
施妤往外走的步子一停,而后,一点点将这人扯住她袖子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她什么都没说,却比什么都说了还伤人。
“杀了你,我要杀了你,我一定要杀了你——”
薄秋寒跪倒在软褥上,双眸死死盯住施妤消失的身影,眼神阴狠。
呼——
灯灭了。
咯吱——
先前被施妤破开的窗,也闩上了,房门更是。每一处能进人的角落,都合得紧紧的。
外间的月色被窗纸拦住,光也照不进里间来。
满室幽暗。步子声,却离薄秋寒越来越近。
他的心提了起来,浑身冷掉的血,此时每一根血管里的每一滴血,都在沸腾。
“还说不说混账话?”
匕首扔到一旁,碰到坚硬的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施妤将面巾扯下,惯持刀刃的手,使上重劲掐住身下这人下巴。
许是还未从歇斯底里里走出来,没有料到她会这般,薄秋寒怔怔立在原处,半坐着,手指蜷缩,搁在曲着的大腿旁。
施妤没坐,俯身以一种近乎羞辱的姿势,在他腮旁那两块软肉上摩挲。
有功夫在身的人,劲本就不小,更何况施妤存了有心要教训这人一番的心思。
红痕很快在雪白的皮肉下浮了出来。
薄秋寒还是怔怔的,黑发垂在雪团般的面颊两侧,有一缕,呆呆的,落在唇角处。
这是在用美色勾引谁呢?
施妤一声冷哼,目光落在这人微张的唇上,白齿红唇,里侧一截红舌也呆呆愣在那。
她原本放过他,不再继续牵扯下去,没打算对他做些过分的事。
可这人,太恶劣了。
说那么多言不由衷又难听的话,连她辛辛苦苦降下去的厌世值,嗖一下又上升了十点。
真是不乖啊……
“吃旁人的醋?又觉自己不行?”
“觉得自己卑微、可怜,连个行踪不定的江湖贩子的心,都得不到?”
“觉得全天下人都负了你,想死,想拉我一起陪葬?”
“那你就先去死好了,薄秋寒——”
她掐住这人的嘴,身子往下两尺,狠狠咬了上去。连同白日忍气吭声的郁气,全都发泄在这人身上。
施妤从不认为自己是个好人,更不认为自己是个意图拯救世界的圣母白莲花。
她只想安生退休,好好完成这次攻略,熟料白日辛辛苦苦,扮演被欺负的小白花不说,夜晚加钟,还要被人挑衅。
齿间碰到另一抹冰凉的柔软,无话,她只又狠狠咬下去。
薄秋寒愣了一下,当刺痛传入骨髓,一股好胜之意被激发,他也不服输地,跟着撕咬起来。
鲜血从两人相触处,流了下来,说不清楚是谁的。
反正激烈的撕咬过后,紧跟的是,一下又一下的痴缠。
“明日试试衣裳,”见薄秋寒还想碰过来,施妤往后退两寸,拉开身子。
“行吧……”
薄秋寒舔舔嘴唇,又开始做乖巧状了。一场没有硝烟的冲突,就此平息。
施妤冷目,将红帐放下,让这人躺好,将那床打劫回来的绿嘴红纹鸳鸯被,给薄秋寒盖好。
二十两加不知多少银子的欠条呢……
算了,今日不刺激这人了。
施妤想了想,这才,默不吭声在薄秋寒身旁躺下。
“你也来。”
薄秋寒从枕头那端冒出头来,一双亮晶晶的眼直盯住施妤不放。
他拍了拍身侧留出的空位,如雪玉般的手,掀起鸳鸯锦被,示意施妤也躺进来。
8. 妻
施妤没理他,只略微往里靠了靠。
薄秋寒还在单手撑着下巴,透过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的光,细细瞧施妤的轮廓。
她的脸好小,下巴也很尖。
小小一只,怎么会有那般锐利的眼神呢?
他伸出手,欲伸手去临摹施妤五官的模样。
手刚动,就被施妤抓住了。
施妤长长叹了一口气,瞟一眼这人兴致勃勃的眼神,而后,无奈的女声,才复又响起。
“闹了这么久,不困?”
“嗯,”薄秋寒摇摇头。
这声“嗯”,施妤也不知道他是困还是不困,不过看他这神采奕奕的模样,那就姑且算是不困吧。
她又叹了口气。
“怎又在叹气?是因为我?”
施妤还在出神望着帐顶,一颗头从旁边冒了出来。他几乎贴在她脖颈处,呼吸间的热气,全往她裸露在外的肌肤上扑。
太近了。
施妤面无表情,伸手将这人的头,往旁边挪了挪。未了,下一息,刚挪到旁边的人,又黏了上来,跟块狗皮膏药似的。
施妤无奈,放弃挣扎:“真不想回府过你那神仙日子?”
“神仙日子?”
薄秋寒面上满足的笑,悬在半空,停滞一晌,而后,才又像往日一般细细柔柔笑起来,笑得极甜。
“原来姑娘是怕自己,没法子满足我,让我过上好日子,才想让在下走的啊……放心,子不嫌母丑儿不嫌家贫,夫不嫌妻丑妻不嫌夫贫,在下……自已认了命,自然是不会嫌弃姑娘。”
他一通输出,听得施妤额角直跳。
叽里呱啦说什么乱七八糟!
她没好气往旁边一瞥:“既是你自己不想走的,日后可不能动不动,就提那些混账话。”
“那姑娘的意思是?”
——“负责,我对你负责,行了吧?”
听完此话,薄秋寒悄悄含唇,笑得甜蜜极了。他只要不使性子,整个人还是极好看的。眉目艳丽如画,黑发垂在苍山雪般的面颊两旁,气质莫测又勾人。
身子也好看。
总而言之,哪哪都好。
“当初为什么想让我带你走?不知我是神秘人,不怕我?”
施妤双手交叉,头枕在手上。
一整夜发生了这么多事,她也不想再同他绕圈子了。
“姑娘……知呀……”薄秋寒拖长语调,声音好听又黏乎。
一股兴奋从他黝黑灼亮的眼珠子里冒出,他手撑在施妤身侧,一手把玩着施妤的发,边贴向施妤的腮帮子处。
施妤的腮肉软软的,温热一团,咬起来像棉花似的,也好闻。
他细细嗅着,咬了一口,又舔了一下。
施妤一记白眼传来,他这才放下把玩发丝的手,含羞指尖顺着她的颈往下抚:“姑娘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施妤头也没抬:“真。”
“哎呀,真讨厌,那在下就说假话好了,”薄秋寒嘴角一勾,痴痴一笑,而后方才继续,“在下对姑娘一见倾心,再见倾情。”
“哦,所以?”施妤继续头也没抬,淡淡开口。
薄秋寒听了这话,也没急着回应。他嘴角含笑,目光注视着暗色下施妤朦胧的侧脸,他声音愈发低了。
“其实真话是假,假话是真。在下垂涎姑娘美色,想同姑娘共赴巫山云雨,也想被姑娘掐住脖颈,死于姑娘刀下。左右不过,死生同穴,做鬼也要缠在一起。”
话毕,两人久久无言,红帐内,只闻彼此若有若无的呼吸。
“睡吧。”施妤朝他一瞥,越发觉得薄秋寒这个原书中的病娇反派,脑子确实有病,病的还不轻。
-
红螺寺。
天色蒙蒙亮,施妤随即起身。
按照流程,她今日要过第一个重要剧情,容不得马虎。
眼一厉,施妤梳洗过后,即来到李氏所居香室处请安。
红螺寺是大乾有名的寺庙,香火旺盛,即使是香客所居处,也比寻常人家的厢房要周到。
布置清雅,檀香味让人心旷神定。
香室内几人,却并无丁点对于寺庙的敬畏之意。
李氏贴身丫鬟娟儿,正伺候李氏用茶,李氏身旁,施芙珠、施苓两人早早来了。
故而,施妤步子刚踏进香室,眼尖的施苓,立马像个炮竹似的开言。
“五姐姐这是打哪来?莫不是昨夜太过兴奋,一夜未睡?也是了,五姐姐不似芙珠姐姐,有双亲庇佑。这人呐,有时候亲事成不成就是命。”
李氏闻言,面露愉悦点了点头,见施妤还是昨日那身不合时宜的衣裳,脸上冷笑更深。
施妤本就是小巧玲珑的身材,栀子花一般柔弱的相貌。撑不起浓妆,更撑不起大气的首饰。
她目光在施妤腕上两只鎏金镯子一停,而后,方才端着白瓷茶杯,重重往旁边小几上一放:“大早上丧着脸给谁看?婆家不满,你又不是撑起偌大相府那块料,我看你,还是趁早任认命。亲事成则成,不成那幼时一纸戏言,也当不成真。”
“母亲——”
施芙珠出言阻止。
穿着一身不合身衣裳的少女,却被座上几人说的,将头深深埋了下去。
白眼在施妤眼底一闪而过
若不是为了正确触发剧情,以防意外,她是真想持刀将这些长舌妇,都狠狠修理一顿。
施苓看了半天戏,闻言一笑,来到施妤身侧,如恶魔般低语:“也是五姐姐你坐得住,若是我,早该另外想想法子了。”
她言语之中满是引诱。
李氏闻言一声冷哼:“可别给我整那些幺蛾子勾当!你不要脸,我芙珠还要!莫败坏我们家清白女孩儿的名声!”
话毕,李氏从施妤头打量到脚,一脸不屑。
施妤攥紧拳头,蓦地抬眼,像终于忍不住了般:“如若,我说一定,我一定能嫁给褚公子呢?”
她捂住脸,作流泪状,捏住手帕跑了出去。
“五妹妹——”施芙珠在身后出言。
“由她去。”李氏翻了个白眼。
憋死了憋死了!
一口气奔出去老远,施妤才终于觉得喘了口气。
雪,是雪。
这时,雪粒子般的雪,一粒粒往从天上洒落,像撒盐一样。
她抬眸看向头顶四四方方的天空,将接下来要做的事,在脑中预演。一切尽在掌握,这才跳脚。
不知为何,抬脚瞬间,薄秋寒那对灼热又黑亮的眸,忽地在她眼前,一闪而过。
那人若知道,会如何?
施妤定了好久神,方才将纷杂的思绪压下,而后抬脚。
一路打探,在一沙弥带路下,她终于来到褚怀瑾所在厢房。
厢房看上去毫不起眼,跟李氏惯有的排场完全不同。
她双手合十,而后,目送着身穿青色袈裟的小沙弥离开。
“叩叩——”
她转身,敲响房门。
褚怀瑾刚至红螺寺,还未去王氏处请安,她得抓紧。
“姑娘这是?”一清秀小厮开门探头。
施妤却绕过他,怔怔望着正手持书卷、背对着她那人。
那人一身靛青细布直裰,身量高大,力量感藏于青衫内隐隐若现。
跟薄秋寒的清瘦无力,完全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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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面目冷肃,虽五官和薄秋寒别无二致,但气场完全不同。
这人,是一个真正的成年郎君。
“我……”
施妤面露难堪,咬唇欲言,眼眶却渐渐红了。
“我来吧。”
男子听到动静放下书,转身定定盯着施妤的侧脸。
施妤不知这人知不知晓自己的身份,大颗大颗的泪水往下掉。
“竹青,跟母亲说一声,我过会再去请安,勿多言。”
小厮闻言面露犹豫,而后,才垂首告退。
隔着几丈,回廊下如栀子一般苍白无力的女郎,手紧紧攥紧她的裙摆。裙摆下,是湿漉漉的绣鞋。
不知女郎在雪中行了多久,好好着的鞋,碧绿的绸缎面湿了,鞋底边缘至上方两寸全是水渍。
见状,褚怀瑾微敛眼皮,默不吭声起身,从墙角拿起两把伞。
“施五姑娘,在下送你。”
这话一出,施妤瞬间面上飞过一抹红霞,她垂头,开始紧张不安:“你知道是我呀……褚郎君。我好高兴。”
“你莫怪我,我是实在想找你要个说法,才……才叫人来寻你。”
她垂眸盯着自己的脚尖看,声音低低的:“娘亲临了之际,说我日后可以信赖你。她说褚相重诺,你会是我的夫君。”
“夫君……还会是吗?”
大颗的泪水掉下,褚怀瑾瞧着这一幕,无悲也无喜。
他自小就知自己未来的妻,会是长远伯府那个被长远伯夫妇,宠得不知天高地厚的掌上明珠。后来长远伯夫妇去了,娘亲曾经探过他的想法,要不要换个人。
他摇了摇头,说定就是说定,就算是口头之言,也是说定。
他对亲事,本就无任何见地。即使这人是他未来的枕边之人。
“风雪大,走吧。”
他拿起油纸伞,施妤接过,跟在这人身侧。
外间雪比来时更大了。
风还在吹,雪粒子飞着飞着,有的飞到褚怀瑾胸口,有的飞到施妤的眉宇间。
两人始终维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偶尔施妤步子慢了,前头那个高大的身影,尽管没有回头,但会放慢步子,等施妤跟上来,他才继续。
施妤心中对此次攻略,多了几分把握。
待来到石阶处,她瞥见石阶上厚厚一层雪,眼珠子一转。
“哎哟——”
她手中油纸伞一松,重重一滑,向外侧跌去。
褚怀瑾见状,蹙眉,他刚想出声让她小心点,孰料——
轻叹一口气后,他亦松开手中油纸伞,双手向前,一把将施妤腰紧紧箍住。
噗通——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响起。
一男一女,皆从高约三尺的石阶上,摔了个扎扎实实。
乍然的冲击下,褚怀瑾没忘护紧施妤,背部将大半的冲击力挡住。
“怎么办……”施妤垂眸,往褚怀瑾的胸膛上贴了贴,露出一个欲哭无泪的苦笑,“我脚……好像崴了。”
——“无事。”
褚怀瑾依旧还是那张冷肃的脸,他什么都没多说,起身拍了拍自己身上的雪,随即一把将施妤抱起。
一股娇弱之意的女郎,双手呈环抱状,纤细的胳臂攀住男子脖颈。男子手从女郎腰下穿过,步子走得稳稳当当。
【重要剧情1,完成】
系统提示音在耳侧响起,施妤轻轻咳了两声,声音柔弱无力。
“褚郎君,你真好。妤姐儿定要好好当好郎君的……妻。”
最后一个字被她咬得极轻。
“好。”男子鼻中发出一声略显低沉的回应。
9. 报复
静,好静,四周仿若只剩他俩,周遭丁点人声都没有。
施妤躺在褚怀瑾的臂弯中,仰头看这人板着一张脸,却依旧如玉的面庞。
真像啊……怎么会有这般相似两张脸。
五官几乎别无二致,浑身气场却截然不同,但凡只要跟两人接触,就不会将这人两人弄混。
褚怀瑾眉眼硬朗,同样堪称造物主完美造物的五官,却几乎面无表情。他似一尊在山野荒庙里落灰的神像,静寂,无声,不细瞧几乎悄无声息。
薄秋寒就完全不同。
望着褚怀瑾同样落雪的眉,施妤脑中浮现的是那夜风雪夜。
寒风如刀,从两人身上刮过。她催动全部内力,飞速带着一人奔跑。褚怀瑾趴在她背上,两人从城东到城北,芝麻黑点在屋檐上飞速穿梭。
那人露在外边的鼻头冻得通红,眼却亮晶晶的。同褚怀瑾的无表情,不敢让人高攀相比,
薄秋寒是刻薄跳脱生动的。
是会低低掩着唇,一边拿艳得能出水的五官勾人魂魄的人。
是会蹙眉咬牙,恨不得将人血肉都吞进腹中之人。
唯独……不会是平静如一滩死水的人。
施妤敛下眉眼,由着褚怀瑾抱着她一路往前。
他没有问她所居那间香室在哪,径直往前,手臂稳稳当当,步子也未泄半丝不逮之感。
两人来到她居的那间香室前:“这?”
他停脚一问,如同薄雾青松的眉眼,直直看向她。
闻言,施家众女客落脚处的平面图,飞速在施妤脑中闪过。
李氏自诩为长远伯府内事话事人,在外向来讲究排场、身份。即使自三房袭了这个爵位,长远伯府已经江河日下,几乎快要被排出大乾上层权贵人家。
李氏还是按照同阶层人家相同排场来,此次上香也不例外。
“嗯……”她轻轻点了点头,一副弱不禁风之感。
褚怀瑾眼风从施妤身上移过,便没有再多话了。
门咯吱推开,施妤被放到榻上,这人转身即走,没有一刻要停留之意。
“褚郎君,我——”
呼唤声脱口而出。
施妤唤住他,本只是想借机说几句少女慕艾、情不自禁的私话,但当余光瞥见门前拐角处那抹熟悉的月白袄裙,她眼珠子一转。
笑话,住到东厢上号香客住处的人,现溜达到她这破落户处了,此时不出出气,还等何时?
原本崴了脚,因疼痛而楚楚可怜的人儿,瞬间眼眶一下子红了。
褚怀瑾脚步止住,没有错过身后少女的抽泣。
“您走吧,我没事的……不用管我。”
口口声声说着不用管的人,语中的痛意几乎要溢出来。
褚怀瑾长叹一口气。
男子就这点不好,到了年岁必须要成家立业,必须要娶一女子举案齐眉。
她是他未来同床共枕、与之生儿育女的妻,不是旁人。
这般想着,男子慢慢踱步转身,向榻上眼眶通红的女郎走去。
期间,他仍旧垂着眸,神色幽深,谁也瞧不出他在想甚。
“痛?”
走至施妤跟前,他目光落在她落雪濡湿的裙摆上。
施妤像是如梦初醒,注意力这才落到自己脚上那双狼狈不堪的碧绸绣鞋。
她难为情地咬住唇,眼眶更加红了,脚悄悄往里缩:“不,不疼的,褚郎君,我只是想你……”
她扯住他的袖摆不放,如同前夜薄秋寒对她做的那样,可是褚怀瑾,毕竟是褚怀瑾。无甚波动的眸,落在她指尖轻扯之处,但这人,仍然没有动作。
施妤记仇,这时眼风又悄悄往门外瞄了一眼。
那人还没走,看裙角的位置,似乎还往贴着墙往里挪了挪,当谁没有察觉似的。
她撇嘴,手用力将褚怀瑾小臂往下压了压:“您,往下一点点。”
在门外人看来,身量娇小的女郎正撒着娇,仰头向面目冷肃的青年郎君索吻。
实则,施妤只是借位,贴在褚怀瑾耳侧,低声说了句悄悄话。
“您肩上落了点雪,我——”
话还没说完,施妤小小一双手,落在褚怀瑾肩头。
褚怀瑾肩头落了一层薄薄的雪。说不清是送她回时未被油纸伞挡住的雪,还是……这人始终挡在她身前几步开外,刻意为她遮挡的风雪。
施妤手刚动作,没拂两下,被男子一双温热有力的手握住了。
褚怀瑾的手握上来的力道也很轻,手心绵软温润,除了指腹因常年练字磨出来的薄茧,一看就知是养尊处优下才有的一双手。
不似他那个一母同胞的双生子,不管握住什么,都要恶狠狠用尽力道,恨不得将人融入骨血。
“冒昧,”褚怀瑾垂眸,率先松手。
这般说着,他仍面不改色,似乎刚刚只是一点小意外,除了这突如其来的一握,两人没有半分失礼。
施妤还能怎么办,只能深深将头埋下,由着这人去了。
如青石般的男声继续响起。
“我去找医僧,褚某在,姑娘不必多担心。”
话毕,施妤听见男子沉稳的步子,往外去了,待她再抬眼,墙角那抹月白裙摆,也失去踪影了。
耶!
施妤乐得在被褥上打了个滚。
任务毫无难度完成了,该恶心人的,也回击过去了!这日子……啧啧。
就算是官方cp又怎样,她还没下线,就得一直是褚怀瑾心中的白月光。
想到这群讨厌的人,一口郁气从胸中缓缓吐出。
她盯着帐顶,缓缓等待下一个剧情来临。
“你说这孩子,这般不慎,还劳得褚二公子费心,回头我非得说说她不可。”
榻前围屏遮挡,李氏立在外间临门处,一副心疼之意。
褚怀瑾身边护卫竹青,见此也神色未变。都说奴仆随主,对外竹青与褚怀瑾一般,对人都是这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施芙珠一身月白绣芙蓉缎袄,底下裙摆在光下折射出低调的银光。
施苓过来,不知发生了甚,她站在李氏身旁,好奇见李氏同竹青寒暄。
跟随竹青一同来的,还有一婆子。婆子满头银发一丝不苟,见竹青对她仍旧恭敬,李氏也不敢怠慢。
“老夫人此遭未来红螺寺烧香,托我带个口信。五小姐尽管安生养伤便是,日头再暖和些,倒是我家老夫人下帖子,邀各位小姐,同去我褚家温泉庄子上疗养。”
褚家的温泉庄子,是褚家老太太的私产,京都有名,居于曲径通幽处,冬暖夏凉,庄上一年四季,繁华似锦。
这话一出,李氏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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谄笑更深,几人正寒暄之际,王氏口信也来了,除了口信,还有一盒上好的伤药,专治跌打损伤。
隔着围屏,施妤听完,垂眸不言,正暗自查看下一次温泉庄子该当着众人面,对褚怀瑾陈情投怀送抱的剧情,李氏按耐不住,骂骂咧咧声传入耳中。
房中此时,已无外人。
李氏盯着锦盒,对着施妤眼似喷火:“你倒好运,碰到褚二公子这般为你遮掩。没爹娘教养的玩意儿,做出如此龌龊之事,也不怕坏了我长远伯府女儿家们的教养!”
她越说声越大。
竹青方只是说,褚怀瑾知晓施妤崴脚,故派人过来瞧瞧。
但有早上那番口角在前,在场人动动脑子都知这是褚家为不损施妤名声的借口。
施苓听完,也恨得手帕直绞。
在场几人,唯施芙珠一声不吭,向来温和端庄的面,眼神一股冷意。
【反派厌世值+1】
【反派厌世值-2】
【反派厌世值+1】
【反派厌世值-2】
……
【抱歉,系统故障,正在重启。】
铺天盖地的系统提示声又来了,施妤一下愣在当地,她想不出究竟薄秋寒那儿发生了甚,导致这人心情又跟坐过山车一样。
总不能他想死,她就得跟着一起死吧?
耳侧声音仍旧未停。
“既医僧说五妹妹要好好休息,不便走动。伤筋动骨百日,娘亲若真心为五妹妹好,不妨差几个婆子,日夜守着五妹妹,五妹妹有事,也好差使人。”
施芙珠淡淡瞥了施妤一眼,“娘亲,您说呢?”她看向李氏。
“我的儿,你!”李氏刚欲说施芙珠又在乱发善心,对上施芙珠漆黑清明的眼神,李氏脑筋一清明,“芙珠说的是,五姐儿,是该好生休养才是。”
李氏看向施妤。
就这般,三言两语,施妤被变相禁足。
四个膀大腰粗的婆子,拎着一根木棒,守在门前。
这处本就僻静,这几婆子轮班相守,莫说僧人,就连一只其他蚊子,也进不来。
膳食,也全交给了婆子去领。
夜半三更,施妤仍双手交叉躺在榻上。她最喜这个姿势,抬头望月赏星的时候可以用,遇见想不通的事情,头压在手上,疼痛感也能让人脑子清明。
过往那么多年,她一直这般过来的。
屋外,两婆子仍精力十足,在炭火旁烤红薯,热着浊黄酒,边话主家闲话边唠不着边际的荤话。
施妤却难得在这片人声中,找到真正的自己。
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就能回家了。
可薄秋寒那个家伙啊……偏生时时刻刻想毁了这一切。反派都这么可恶么?怎么过往走身不走心的攻略中,反派没这么大的能量?
施妤一点一点,在脑中反刍关于薄秋寒的一点一滴。用她所知的所有,一点点描绘这人的轮廓。
她不想做任何人的掌中之物,就算是能灭世的病娇反派也不成。
由着耳旁机械提示反反复复响了一夜,施妤连身都未翻动一下。
自撞见薄秋寒那日起,夜中再未缺过席的人,第一次缺了席。
【反派厌世值,99】
【危险预警!】
【小世界毁灭警告。】
10. 口角
“哎呦,瞧瞧这是谁——这不是我们平日里最守规矩的妤姐儿么?”
人未至,声先至,施苓一身绛红莲纹缠枝裙,手拎帕巾,大摇大摆往香室内闯,门外两婆子形如虚设。
“辛苦两位嬷嬷,来——”
施苓身后,贴身丫鬟红拂笑眯着眼给两婆子洒钱。早就嫌这差事没前景的两婆子,这下奉承声响起,几人动静大得,生怕没人听见似的。
施妤在门内,不着痕迹翻了个白眼。
“呵,你还有理?”
施苓见施妤这般,更恨得牙痒痒了:“也就四姐姐好心,不与你计较,否则就凭五姐姐这般胆大妄为,我们家还好,若是礼规森严的族府,还不教人耻笑了去?”
施苓一声冷哼,见施妤住处,要甚甚没有,连面前仅有一壶茶水,也早冷了。她心中一时,越发得意起来。
就施妤这般家世,要亲生手足,无亲生手足,要双亲助力,无双亲助力,凭什么跟自己争?
施妤一见她这做派,对她来这的目的心知肚明。
施苓手头阔气,虽是二房所出,但外祖家富庶,乃扬州有名的富商。故而施苓在长远伯府众姐妹里,手头也松,性子较寻常闺阁女儿,也更娇惯蛮横。
原身自双亲逝世后,沦落到连贴身丫鬟,都要缝衣绣花来贴补家用,平日里打赏开小灶的银钱都使不出,她就更瞧不起原身了,隔三岔五都要拿话来刺一下人。
许是薄秋寒那边,厌世值来来回回响了一夜,仅有的一点耐心,全都被磨光了。施妤这下,也不想做往日那楚楚可怜的做派,净当个出气包。
她淡淡瞥了眼施苓,嘴里丝毫不留情:“六妹妹只比我略小几个月,亲事可有着落?我听闻妹妹说要嫁一个顶顶好的郎君,那你不抓紧奉承婶子,来我这作甚?”
“我这可比不得婶子。婶子正帮四姐姐正在相看亲事,想必京中才貌双全又家世好的郎君,都打探得清清楚楚。你若有心,探探婶子口风,婶子一时心情舒畅了,少不得给五姐姐议完后,又向二婶子推举个好郎君。这不比妹妹来我这好?”
她满是讽意的话一出,莫说施苓,连施苓身后那丫鬟红拂,都一脸义愤之色亦欲上前,被施苓一把扯住。
施苓一脸怒意,要自个来。
香室简陋,比不得家中闺房,自两人不打声招呼便擅自闯入后,施妤也没起身,她仍坐在窗前。
面前摆了张小几,小几上黄铜茶壶旁,一杯早已冷掉的清茶稳稳搁在旁。
施苓瞥了这杯冷茶一眼,口中恶意简直要溢出了:“你还当自己是伯爵府长房独女?一个克母丧父的玩意罢了!祖母远在陈平,没祖母撑腰,你看府中这伙势利眼谁还将你放在心上?”
“哦?”施妤眼风扫了施苓一眼,听完这话,反倒心平气和,“我是不知自己被府中人如何看,但妹妹呢?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妹妹这个岁月,不好好在府里听爹娘教诲,成日来长房、三房,去婶子面前尽孝心,妹妹是何心呢?”
掌心握住泛凉的青瓷茶杯,施妤扫了眼略显浑浊的茶水,声音飘渺:“既六妹妹叫我一声姐姐,那姐姐就斗胆劝你一句,听爹娘的话,知足且乐。你这一生,生在伯爵府,也算有福。”
话定,施苓身后小丫鬟瞄了施妤两眼,没说什么话,施苓倒是气得跳脚。
“你一个什么玩意儿?好意思说我!看我不去找芙珠姐姐,撕碎你的嘴!”
施苓帕巾一甩,脸气得通红,隔三里地都能听见她气得跺脚的动静。
红拂看了看不为所动的施妤,又瞧了瞧走远的施苓,最终也跺了跺脚,跟着施苓身影后边去了。
施妤垂眸,原书中施苓的结局,在脑中一闪而过。
她刚刚那话,不是在刻意讽刺施苓。这人欢喜谁不好呢,成日跟在施芙珠后头,偏生在薄秋寒的恶意下,最后瞧上了薄秋寒……
薄秋寒啊……除了一个画皮似的脸,能有什么好的呢?
喜怒不定,又爱使小性子。上一息笑意盈盈,恨不得将心都掏出来给人,下一息,又别过眼恨不得喝情人的血,吃情人的心。
【厌世值,99】
好烦人一郎君。
透过窗,窗外雪色迷离。视线尽头高三百尺的摘星楼,位居西北,在天际若隐若现,古老幽深,无声伫立。
原身父亲,原长远伯施盛礼就是死于那场发生在西北的战役。一战功成白骨枯,这世道,又能安生到何时……
早已冷却的茶水顺着喉管往下,一股寒冷从腑脏由内往外。
施妤打了个寒颤,薄秋寒那张面无表情又艳丽十足的脸,又在她面前浮了出来。
她还是没打算去哄人。99就99,反正不是她死,就是薄秋寒亡。
这一日,直至夜深,系统的机械提示声,仍未响起。薄秋寒的厌世值停在九十九,一个极其危险又微妙的范畴。
夜深了,她换上一身夜行衣,没去乌水巷,在夜色下遨游。
一番穿梭过后,她带回几筒清泉水——山间最清最甜的清泉水。
第三日。
“二妹妹可知错?”
施妤抬眸以对,对上施芙珠镇定自若的脸。
不愧是女主,施芙珠不似施苓那般排场,性子也比施苓有耐性得多,她等到第三日,才在午后,方等到施芙珠来此。
施芙珠一身温婉碧色袄裙,发髻插着一只乌木簪子,腕上两只碧玉镯,腰间荷包针脚细密,宜室宜家感扑面而来。
都说仆随主,她身侧贴身丫鬟紫雁,面色沉静,一只大油辫子利落干脆。
“姐姐这只簪子,倒是好生眼熟。”
施妤没有回话,目光移向施芙珠头顶的簪。若她没有记错,褚怀瑾腕间倒是套了只梵文莲云乌木镯。
照有心人联想,这两物也真真可凑成一对。
“五姑娘家规不熟,其余倒是好眼神。”
紫雁抬眼瞥了施妤一眼,方才又垂下头去。余施妤同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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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珠两人,无声较量。
一间四尺宽香室,本就不大,何况一下挤了三人,平日看着有些空当的地,一下逼仄起来。
施妤懒懒躺在榻上,倒是想请两人落座,只可惜榻前只一张小方桌,两只小木杌。她纵是想,也只能指望施芙珠不嫌弃。
紫雁掏出帕巾擦了擦木杌,方请施芙珠落下。
施妤正瞧着眼前这一幕,就见施芙珠向紫雁投去淡淡一瞥,紫雁颔首,心领神会往外头走去。
“这些钱,给嬷嬷们打点酒喝。”
和气的话语在外间响起,一阵忙不迭道谢后,婆子们的步子,也渐渐远了。
施妤这才将目光,落到施芙珠身上来。
施芙珠神情淡然,丝毫瞧不出将同根姐妹禁足,心有愧疚。
一股倦意从指尖涌出,施妤别过头,望着天花板上落灰的蛛网,声很淡:“五姐姐有何指教,说吧……只要妹妹能做到的,五姐姐尽管吩咐。”
光打在施妤苍白瘦削的侧脸,衬得她此刻格外有种孤寂的可怜。
施芙珠很少正眼瞧她这个隔房妹妹,但这一刻,她心中忽地涌出一股怪异。
她发现自己好像从来都没看懂,这个在长远伯府宛若隐身般的手足。
施妤往日是这般的吗?她好像有些记不清了。
记忆中,自大伯、伯母逝世后,长房的掌上明珠,成了无人护的无根草。父亲是有心想照拂一下,可毕竟手下有三子,朝事又繁重。且……她细细描摹施妤的眉眼,谁让施妤有那样一门好亲事呢?
婚事,本为结两姓之好。长房无子,施妤就算嫁过去,除她自己,也无其他人能受益,到头来还不是得仰仗他们三房?
况褚家郎君,是那般钟灵毓秀一个郎君……
几日前褚怀瑾同施妤相拥吻的画面,在施芙珠面前一闪,她定了定心神,方缓缓叙起自己的来意。
“你是说,让我差人递信给褚郎君,劝他早日下山,莫在此为我耽搁正事失了圣心?”
施妤听完施芙珠来意,一脸不可置信。
这人莫不是疯了,真当自己是未来褚家主母了?还没到那个位置,就先管起旁人家的闲事来?
“行了,”施妤眼一垂,声也冷了下来,“未出阁儿女,私相授受乃大忌,虽我与褚郎君,事已相定。但五姐姐……你容我想想。”
话音落地,施芙珠定定瞧了施妤好一会,方才起身。
冷……真冷啊。
送完不速之客,施妤托腮倚在窗前。
自那日上山后,就并未下雪了,晕黄一轮红日照在身上,给红螺寺都镀上一层淡淡的金光,但未让人有丝毫暖意。
反倒因着日头,雪淅沥淅沥渐渐化了。雪水下面的雪蛀空,冰下一滩像是透明尸水的东西往外渗,搅得屋子里外,寒意越发渗到骨子里。
施妤抿嘴,脑中浮现一畏寒得紧又不爱穿衣的青年郎君身影。
晾了这人整整三日,也是时候了。
11. 动心
夜色下,一身影似幽冥飞速穿梭,一眨眼从天这边到天那边,夜色中只余淡淡残影。
施妤身如鬼魅般,依旧那身熟悉的黑衣,眉宇间凉如雪,一股冷意。她背上背着两三筒手臂粗的竹筒,人往城北赶去。
早已入睡的史贵,在这夜又迎来不速之客。
“谁——”
他揉眼往外,想到几日前那活罗刹,却沉了又沉。
“我。”
开门,照例一把泛着银光的利刃。
“男子衣物,绵绸,一身。不要最好的,寻常即可。”
施妤淡淡瞥了这人一眼,随即,一个手指粗的鎏金镯子往柜面重重一拍。
莫说史贵先前经了这么一遭了,就是头次,见这么个阵仗,人都得脑子瞬间清醒。
史贵悄悄别过眼,余光打量这个鎏金镯子。
施妤知这人正在估量这个镯子值多少银钱,也不恼:“速,东西少不了你。”
“是,”一回生二回熟,史贵胆也大了,兼之施妤也未要甚名贵之物。只一小会,衣物便包好放到施妤跟前。
“嗖——”
江湖儿女,来也疾去也快。
里间史贵家的见史贵出来半日,仍不见回屋,肩披斗篷握着一根烛,出来瞧发生何事,却见史贵手掌摩挲着一只鎏金镯子,人望着黑黢黢的店门出神。
“想甚呢?大半夜不睡,门也不关,又不是天王老子来了。”
史贵家的白了史贵一遭。
史贵:“不好说……”
能让杀人不眨眼的女匪,夜深出来买衣裳哄人的郎君,也不知是何等心黑手狠的人物……只希望,小俩口床头打架床尾合,莫再夜半折腾他老朽。
乌水巷,夜寂人无声,只有间或两声暗鸦叫声凄哑。临近月半,天上月发出冷冷的光。
施妤肩背山间清泉,手拎男子衣物。步子,却在那盏亮灯的厢房外,停了下来。
几日来,也就是上几次她来,院门处都会挂两盏亮起的灯,幽幽待她归来。
自薄秋寒住进来后,从白日到夜深,这两盏灯都未灭过。
可这次,无人点烛了……两盏灯黑漆漆挂在院门处,像极了两个黑窟窿,由风吹荡。
施妤眼挪至屋外回廊,回廊下的灯也未点。正堂未开,右边桉岚住处烛火未亮,只剩左边厢房窗纸处透出若有若无的烛火。
整座宅子,一股幽深、孤寂的气息。
薄秋寒在里间,不在外侧。
这人……已经不再指望自己回来了。
念头涌上心头那刻,一阵酸胀自施妤心底,密密麻麻升起,她连手上的包袱,都险些拿不稳了。
这不是她设想中的结局么?可当这个预期真的来临,为何她心底丁点欢愉也无?
第四日了,距薄秋寒厌世值骤升至九十九,已过了整整三日。
明明前三日,心中还无丝毫波动,可为何此刻隔着一堵墙,却有一股近乡情怯之感,忽然油然而生?
“你来了。”
像是有所感应,又像是心心相印,里间青年郎君叹了口气,比叹息声还轻的步子,由远及近,至临窗暖炕处方止。
两人隔着一扇窗,一人在屋内,一人在墙外。
里间烛光照得人影绰绰,薄秋寒望着自己倒映在窗纸上的影,一时间不知自己在想甚。
似往前三日的空白,完全没有发生。隔着窗纸,施妤瞧见薄秋寒不哭不闹,神情缓和,若不是厌世值还停留在九十九,她会真的打个马虎眼,将这几日糊弄过去。
但现在,此刻,她也不懂薄秋寒了。
“嗯,”她低低应了一声,伸出手指,不自觉细细临摹起薄秋寒投在窗纸上的轮廓来。
窗纸上的轮廓,也是极好看,极沉静的。
两人只说了这一声,就谁也没有多话,谁也没有多言了。
里间,薄秋寒还是那身单薄的雪绸寝衣,身上一件多的衣物也没有。腊月滴水成冰,尤其到了下半夜,更是手伸到被衾外,都会冻得浑身打寒颤。
如此这般,他依旧我行我素。
施妤仿若能透过眼前这层薄薄的窗纸,想象出里间那人是什么情形。一头黑发散漫披着,整个人单薄得像一具红粉骷髅,光脚在雪夜荒野行走,被野风吹,被风霜拍打。
他像就这么走入墓穴,没有来处,没有归途。
她阖眼,忽略心中那股莫名的酸胀,推门而入。
屋外无灯,这人门倒是没合紧,咯吱一声,门就开了。
施妤拎包袱的手,垂在大腿处,屋内一应所有,皆映入她眼帘。
屋内跟往日,几乎差不多,往日小几摆在哪,现就摆在哪,甚至,她离去那日,桌上茶壶放在何地,现就在何地,一毫一厘都未动。
炭盆落了一层灰,里边木炭早日燃尽,只剩一块块黑黢黢像是木炭尸身的玩意儿垒在一起。
她那件绣花斗篷,也搁在起初的位置。青纱红帐,绿嘴红纹鸳鸯被,那件绯红烫金云锦袍,狐皮大氅。
这人也换了下来。
昏暗烛火下,这人干涸起皮的唇,很是纹理清晰,施妤望着,说不清心中泛上来翻涌着的,是什么滋味。
这人看也不看自己,垂着头,像是被人抽去脊髓般,怔怔靠在暖炕边上。他像必须得有个东西支撑,跟几日前,不,跟她见过的薄秋寒都不一样。
怎么会将自己弄成这个模样呢……包袱落地,施妤放轻步子,像怕惊到这人。
薄秋寒还是一身雪白寝衣,松松垮垮的,赤足,犹如一个鬼魂,又如一个被偷心掏肺的狐妖。
不点灯,不烧炭,不饮水……也不食么?
指腹在这人干燥起皮的唇上压了压,施妤不语,将身上背着的竹筒,麻绳解开,而后,拧开关口,送至这人嘴前。
“喝。”
薄秋寒不为所动,只在话语落地时,淡淡瞥了施妤一眼。
“能饮,是山间清泉。”
见这人一双黑黢黢的眼,直咬住她不放,施妤又补充道。
寒夜生冷,空气中一股寒意。就算两人活生生散着热气的人,贴在一起,那丁点热气,还是抵不住这股刺到骨子里的寒。
无声对峙间,薄秋寒动了。他垂着修长浓密的睫羽,凑至竹筒前,缓缓启唇。
见这人姿态依旧优雅,甚至有种王孙贵族般的矜贵,施妤长舒一口气。
旁人若三五日不饮水,乍一碰到水源,必定使劲吞咽,丑态毕露。
可他只是喉结上下滑动两下,便停下了。
“再喝两口?”施妤蹙眉,又将竹筒往他唇前凑了凑。
这下子,可就像掉入油锅中那滴水,全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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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不可抗拒的重力压过,施妤猝不及防,一具如寒玉般冰凉的身躯,死死压在她身上,她双手被擒住,脖颈大动脉处也被人死死咬住。
一股刺痛自锁骨处,飞速沿四肢传到脑髓。
这人在狠狠咬她,像要吸她的血,吃她的肉!
原先冷淡的男声,早不复先前淡然。低沉又嘶哑,一股让人心疼的心碎之感。
“你捡了我,又弃了我。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今遭惹了这个,明日又去哄那个。我算什么呢?被你囚在这,一点点等天暗,一点点又待天光?”
“你知道从天亮到天暗,要燃多少根烛吗?你知道从亥时到卯时,又要加几次火么?”
“你什么都不知,可偏偏是你这样一个无情花心的女子,将我捡了回来。我恨不得喝你的血吃的肉,恨不得将这一切都毁了。”
“这狗屁绿嘴红纹鸳鸯,谁要跟你成鸳鸯!可偏偏,是我想跟你成一对亡命鸳鸯……”
大滴大滴的泪水,落在施妤脖颈处。顺着她的锁骨,一路流到她心口处。
好烫……原来人的泪水,是这么烫的吗……
要命处被人口齿咬住,施妤却不合时宜出了神。
她整个人像是被分成两半,一半魂魄出窍,飘到半空,抽身在外冷眼看她和伏在她身上的他。
另一半藏在体内,感受心口处紊乱的跳动。
她甚至连叫薄秋寒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如同失了声一般,只眼神奇异,望着脖颈处青年郎君的头颅。
好奇怪……好生奇怪,反派是这样的么?病娇不是那种动不动就想全世界去死,把自己不当人,会自残割脉,用伤害自己来威胁他人的人么?
可薄秋寒,是这般可爱,又招人怜,他连气成那般,都没有对着她的东西撒气。
她原以为,进门会看到满目狼藉。所有能摔的会被摔得粉碎,壶杯碎成一地,那些青纱红帐,她废了全部身家买来的绿嘴红纹鸳鸯被、绯红烫金云锦袍,会被他撕扯、剪成碎片。
这人会用一种倔强不服输又嘲讽的眼神,对她施以冷眼。
唯独……没有想到是这个模样。动不动想拉所有人陪葬的人,只是不吃不喝,什么也不做。
就那般使着小性子,快气炸了,还什么都往心里藏,做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淡然模样。
实在是……太招人怜爱了。
施妤心跳得很快,她不受控制颔首,在下面这颗黑黢黢的头颅上,落下轻轻一吻。
“是我错了。薄郎君原谅我成不成……”
她下巴一下一下蹭着他头顶百会穴处,语调比过往哪一次都柔。
恨不得将这具温热柔软身躯吃进骨髓里的青年郎君,在这股没有丝毫掩饰之意的宠溺散发出来的瞬间,身子僵了好一会儿。
“就知道骗人。”
他隔了很久,才狠狠咬住口中的软肉含糊不清道。
一场咬人命的冲突,消弭于无形,两人的争执,来得快也去得快。
滚烫的热水,一瓢瓢加到半人高的浴桶中。眉眼艳丽的男子,却拿着一双会泛秋波的眼,勾住女郎不放。
“真不一同沐浴?”
男子从身后拥住女郎,手在她纤细的腰肢上一寸寸攀描不放。少女起伏的胸脯似春日山脊,再往下两寸是男子骨粗有力的大掌。
12. 法子
“松手,别得寸进尺。”
敏感处被男子大掌摩挲,施妤一颗心跳得飞快,她面带薄怒,一记白眼朝这人瞪去。
她原本不想训他的。这人瞧上去多可怜啊……手冻得似冰,又连着几日没吃没喝,水都未饮几口。原先艳得似画皮妖的躯壳,都跟薄纸一般。她哪硬得下心肠,跟这人计较!
谁料她的好意,竟碰上个下流胚子!这厮手刚暖和起来,满脑子都是那等事!
施妤又身子往后挣脱,孰料男子就跟没瞧见她的不情愿般,丁点力道都不松。施妤狠狠白了这人一眼,别过身,不肯多瞧他了。
徒留癞皮狗一样的青年郎君,五官艳丽面上带着黏糊的笑意,眼泛秋波,下半身跟施妤贴得一丝缝隙都没有。
某处格外嚣张,存在感异常。
沸水一瓢瓢往半人高的浴桶里倒,冷气遇热成白雾,雾气蒸腾。方还满是温馨的小室,一下只闻女郎持瓢,往浴桶里灌水的声响。
施妤没再出声了。
“姑娘好不讲理……年少慕艾,人之常情。薄某到了这岁数,方知情之一字为何物。有情即生欲,有欲便想同姑娘共云雨,这怎能怪我?”
他瞥了施妤一眼,又慢吞吞黏了上来。手拥住她腰肢的力,比此前更甚,几乎压得她快喘不过气了。
身后男子宽阔的胸膛,大腿,两人相触处的体温,一点点透过衣物,全都传递过来了。
“不准赖皮!”
她拍开薄秋寒的手,肘往身后重重一击。
一声闷哼响起。
似艳鬼般勾人的青年郎君,被推得狠狠一踉跄,重重往后倒去,他却跟浑然不察般,由着自个单薄似纸的身躯向花鸟围屏那撞。
噗通——
人仰马翻,青年郎君并围屏,皆倒落在地。
黑亮冰冷的发丝狼狈垂在苍白面颊两侧,薄秋寒抬眸,理直气壮伸手:“姑娘推的在下,不亲亲抱抱不准走——”
懒死这人算了,施妤冷眉伸手,由着胸膛内那颗心扑通似要跳出牢笼。
“姑娘……还未答我呢,”刚起身的人,丁点不顾染尘的雪色寝衣,一个劲又往施妤身上靠:“在下想跟姑娘共浴,想同姑娘共云雨,姑娘……为何不应?”
“可是在下没姑娘在外头那人生得好?没那人孔武有力?”
“那在下也没法子了。左右薄某清白都被姑娘糟蹋了,就算姑娘在外头跟人喝了合卺酒,摆了天地,在下也是姑娘的人了。”
“在下……做鬼也不会放过姑娘。薄某和姑娘,可是要生共衾死同穴,生生死死都纠缠在一起。”
依旧笑着的人,眼底飞速闪过一丝阴霾。阴霾过后,却又跟什么都没发生一般,艳丽的眉眼乖巧柔顺,不见一丝戾气。
施妤舀水的手,早停了。她怔怔透过水气盯着薄秋寒那张依旧让人心动的脸,心中万千思绪飞速闪过。
人可以同时爱两人么?
她能同时扮演痴恋褚怀瑾的娇妻,让褚怀瑾给她画眉,两人夜间一室共寝,又用另一重身份,安抚好薄秋寒,让他的爱欲都有归处么?
想到半年后,即将要走的大婚剧情,施妤狠狠打了个寒颤。
“可是凉了?我们俩人在一起,就不冷了……”
薄秋寒瞥了瞥施妤发愣的模样,拾起她的手,躲过寝衣下摆往小腹放。
冰凉又弹性的触感,顺着指尖传至四肢,施妤抬眼,见薄秋寒眉眼似月牙弯弯,声音柔得能掐出水:“暖暖,就不凉了。姑娘先前帮我暖手,薄某礼尚往来,也要好好待姑娘。”
可是她先前只是把这人的手拢在怀里,不是想跟他开启十八禁的限制画面啊救命!
施妤在心中哀嚎。
-
天色熹微。
施妤头戴兜帽,轻手轻脚合上房门。
“哟,真难得,卯时才出门啊!再过半个时辰,天色即将大亮,妤姐说什么也是行走江湖惯了的人,不会不知我们这等人,白日不行走的行规吧?还是说……被里头那个狐媚子绊住脚了,都舍不得走了?”
施妤前脚刚踏到院子,就见桉岚手指把玩他那张狰狞鬼面,双脚钩住房梁,又从梁上冒出来。
这人,惯没声没息。
施妤白了他一眼,平复骤惊的心跳,好几息过后,才放低声音:“莫吵,刚眯眼,哄了一夜。”
话毕,她又往里头瞅了一眼,面上惊慌尤未散,长长叹了一口气,她方才垂眼向桉岚勾了勾手,“有酒没?过去说。”
“青天白日,我哪里的酒?”
嘴里不住嘟囔的少年,还是乖乖又跟着施妤的步伐,两人来到屋檐上坐下。
青砖朱瓦,檐尖翘起的两个尖角,雪水顺着角一路往下。施妤寻了半晌,放在屋脊中央,寻到一个好的落脚处。
“什么味?”
桉岚刚至施妤身侧坐下,就闻得一股有点熟悉的味。那味似石楠,有点熟又没那么熟。
“什么什么味,哪里有味!”
施妤瞪了他一眼,露在外头白玉似的耳珠,却悄悄染上一层红意。
桉岚余光瞥见这抹红,百思不得其解,片刻前的疑惑全抛在脑后去了,他正蹙眉盯着施妤的耳朵瞧,就见施妤恼中又带有一丝羞意的话语响起。
“不成……真的不行了,日子要是再这般发展,我宁愿买块豆腐自个撞死去,也不想……”
夜中男子低沉沙哑的喘息,犹在耳根,施妤面颊飞速闪过一丝绯红,她清了两下嗓子,将胸中闹意压下,方才继续。
“这几日,城中可有异状?六扇门那姓蔺的活阎王,没追到城北吧?”
施妤看向桉岚。
“蔺兰相?”桉岚蹙了蹙眉,沉眸思索。
“放心,老规矩,我知。”
施妤又皱眉叹了口气。桉岚耳目多,消息来源也准,两人后面交情能持续,就是因着桉岚能给她传递消息,她能由着这身武力,给桉岚解决问题。
一手交银钱,一人说秘闻。谁也不欠谁人情。
奈何屋子里养了个矜贵鬼后,要花银钱的地实在太多,她在怀里掏了掏,又掏了掏,只掏出一枚铜钱。
就这?
桉岚扬了扬眉,从思索中走出。
“就只有这些了……下次,下次一定,先赊着。”
施妤难得在同行伙伴的视线下,败下阵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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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你收你就收,”见桉岚目光还盯着那枚银钱,施妤一恼,拿过这枚银钱,径直塞到桉岚怀里,“不准说不要。”
她别过脸,看向前方虚空。
桉岚指腹在铜钱上轻点,视线仍不受控制看向施妤的脸。
施妤还是那身看惯了的夜行衣,巴掌大的脸下半张脸以黑巾覆面,只一双透亮的眸露在外边。
他认识她时,她就这身打扮。
那时两人才十三岁,都还是个半大孩子。她对着自己遍体鳞伤、皮开肉绽的模样面露同情,踟蹰许久,递来一瓶伤药。
自己当时第一反应,就是持刀以对,手将伤药拍开。
在外独行惯了的人,就如同无家的野狗,雪里淋风里走,能在潲水桶里拣点残羹,就已倍感幸福。
这时有人捧上好好一碗饭,他只会觉得这人是在要他的命。
现在……是又有了更重要的人吗?
桉岚垂首,只觉胸腔一股酸涩。
“城里人心惶惶,现在……”他定了定,方才继续,“几日前,京兆府尹李禄无端横死,龙椅上那位大怒,命六扇门联合京兆府,彻夜查探,城东城西都快被翻个底朝天了。听说,褚府为这事同六扇门那活阎王蔺兰相,还吵起来了。”
“现在是,有这说法的,又有那说法的。怎么,你对这狗官也感兴趣?”
桉岚说完,目光又看向施妤。
少年的目光澄澈,不含一丝杂质。施妤却在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下,摸了摸鼻头。她视线朝旁边一躲:“我是……有点兴趣。”
话毕,桉岚没有接话,两人一人在左,一人在右,相隔不足一尺,桉岚却觉此刻两人之间,像是横亘一条深渊,隔得很远很远。
自那日,她捡回一个只有皮囊尚且能看的青年郎君回来,两人就很远了。
“你想怎样?”
他垂眸,听见自己如是说道。
“我想……将那人送回去。”
施妤话落,面上神采飞扬,甚至话未说完,刚到一半,她语调中的兴奋就抑制不住了。
“当真?”
方还有些闷闷不乐的桉岚,听得此言眼神骤亮。
“自然是真。”
施妤瞥了桉岚一眼,竭力抑制心中的欢喜。
是啊……她怎么早没有想到呢?
反正每日陪着这人,这人厌世值也高居不下,时而有些不当,好不容易降下的厌世值,又蹭蹭往上涨。
每日夜深,都要从城外飞到城北,就算她是铁打的筋骨,也会累的。更何况……
这人昨夜附在耳根子处的痴语,在脑中响起。
【不准夜不归宿,就算有事,也得回来陪薄某。就算外头有人,也要保证,跟那人只是随意玩玩,与薄某才是真。】
【不准给别的男子暖手,不准给别的男子买衣。】
【不准心里有旁人的身影,只准爱在下,只准怜惜在下……若敢做负心人,在下翻天覆地也要做鬼缠住姑娘你。】
男子含笑的话语响起,施妤却深深打了个寒颤。
“如此这般,你先附耳过来……”
她向桉岚招了招手。
13. 亲事
“真要这么做?六扇门那活阎王,可不是吃干饭的,没必要为了送走个人,自个来趟这趟浑水。还是说……”
他一脸狐疑,将施妤上下打量。
那饶有兴致的眼神看得施妤浑身发毛,她伸手掐了桉岚一把,“有事说事,现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桉岚这才又认真起来:“作为友人,见你这般涉险,我不欲你为了那人去做这等险事。可既你决意去做,那就去。”
桉岚悠远的眼神,落在前方鳞次栉比的青砖瓦房上。
“你知道……我总会站在你这边。”
就算李禄那酒囊饭袋真是你路见不平拔刀而杀的一样。
相识三年,施妤夜中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再清楚不过了。虽两人从未在白日碰面,他也没见她真面。
不知她真实身份,是恶贼流寇还是大家闺秀。
可两人相识时,她就是这样,现在,不过是回到起初而已。
“这事,我应了。下次,记得请我饮酒。”
鬼面少年身影消失在天际。
此时,不过卯时一刻,天色仍是浑浊的暗色,只有微微的浊白在暗色缝隙中挤出。施妤望着这人几乎与天色融入一体的身影,一时亦是心有戚戚。
桉岚的伤感,她不是没有察觉到。原本没有男女之防的人,不知善恶,大大咧咧,以为与友人相伴一生直至双方一方横死,另一人为之报血仇敛尸骨。
唯独没有想到,有一人会带着另一人介入他和她的生活。
会有一个艳丽勾人魂魄的青年郎君,与友人同床共枕。原本随意能去的屋子,也不能随意去了。活了十六载,他才意识到,原来友人……是女郎啊。
是会与人成婚,与人生儿育女的女郎啊……
施妤敛眉。
白雪堆积的屋檐之下,黑衣女郎纤细手指将兜帽戴上,兜帽遮去她满是冷意的眉眼。
顺着屋檐往下,墙内满是暧昧的青纱红帐拔步床,青年郎君一身白绸棉底寝衣,睁眼望着上方。
透过红帐朱瓦,他似能瞧见上方那小声窃语的两人一样。
红螺寺。
山峦绿树,红墙古寺一片幽静,郁郁松柏挺拔身姿,咯吱一声,满枝细雪簌簌往下。
这日,是难得一个好天色。
施妤梳妆完毕,坐在杌子上对着缠枝雕花青铜镜打量自己的相貌。
镜中女郎瞧上去不过十五六,刚及笄成人花骨朵般的年岁,秀美中尚带一丝稚意。跟施芙珠的端庄大气相比,她这具身子,着实有点小家子气。
眉似远山黛,樱桃小嘴,落在苍白无血色的面容上,无端让了多了几丝怜意。
若说施芙珠是雍容的牡丹,施苓是美艳的秋菊,那原身……就像一株在风雨中瑟瑟发抖的纯白栀子。
她看上去柔弱无力极了,只一点风雨,便能将她打倒。
这样的身子骨,这样的相貌,怪不得会早夭。
施妤暗叹一口气,慢慢将铜镜扣在桌面。她依旧冷着一张面,可尚算得上娇小的身量,此时却隐隐潜藏一股不能让人忽视的力量。
“来人,我有要事,要同四姐姐商量。”
指尖在桌面不过轻点两下,屋外那两平日就跟眼瞎目聋的婆子,立马从坐垫上起身。两人扫了扫衣襟下摆并不存在的尘,相视一笑。
胡婆子这才挺着满是肥肉的腰腹,向施妤走去。
“五小姐可是想通了?若想通了的话,赶紧去给太太认错去。您这边没幺蛾子事了,我们下边人也能轻松些,回原处安生做事。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胡婆子乜了施妤一眼,慢吞吞道。
她姿态虽仍算得上恭敬,可这话里话外,心思一点没打算藏。施妤知胡婆子是什么意,不过一群仗着主子威风喝五吆六的蝗虫罢了,她跟这群人较什么劲!
“不用来了。”
施妤淡淡瞥了一眼两人,“去跟你们主子交差去吧,就说……她要我做的事,我已经应下了。”
京都现下一片兵荒马乱,李禄横死,贵为一朝之相的褚远山,自家骨血都没护住,硬生生被人当着六扇门蔺兰相的面,将骨血掳走!
何其可耻!
今上闻此荒谬事,竟在天子脚下发生,一时大怒,偏生褚怀瑾此时还告假了,说为胞弟祈福。谁不知圣上近来颇为看重一高人,据说高人仪容人间难有,有幸会面者皆为之神魂颠倒。
可惜高人素来以幕篱遮面,旁人难窥真容。
可惜啊……这高人竟也是褚相之子。若不是蔺兰相当堂禀告,褚相谢罪,京都众人还不知褚家美玉,不止一块,是一双。
这下子,褚怀瑾在京都闺秀中,越发炙手可热起来。
-
半山腰,梅树。
身量娇小的女郎只穿一身素白夹袄,外头罩着件银青鼠褂,露在外头的手冻得通红,浑身不住哆嗦。
却偏偏手心跟捧了件宝物似的,舍不得露出一点摩擦手心起热。
听见两道步子声走近,她一脸欣喜回身望了过去。
只见褚怀瑾一身靛青棉绸直裰,肩头一件银灰鹤氅,身后跟着竹青。
竹青在离两人数丈开外站定。
施妤眼眨也不眨看着褚怀瑾向她而来,浑身寒意在这一刻好似消失殆尽。
“褚郎君——”
她语调满是高兴,唤了声他,脚步却在抬起走了两步后,又止住。
施妤不言了,只那一双渐渐变得通红的眼,直直看向褚怀瑾。
“天冷,若无事……早些随你阿姐回长远伯府去吧。”
褚怀瑾步子越过施妤几丈,至梅树地底落地。时值隆冬,又逢大雪,满树梅花艳丽多姿,褐色枝干上雪化后湿意未尽。
他抬手碰了碰距离最近的那支梅,俊朗如玉的面庞在日头下少了往日的冷肃,多了一丝温润。
“您来了……真好。”
透明大颗的泪珠,从施妤眼眶中似珍珠般,一颗一颗往下落。她鼻头也红了,眼眶也是红的,露在外边的手是红的,整个人看起来好不可怜。
低低的女声,带着点委屈,在褚怀瑾身后响起。
“我既盼着您来,又想您不来。我想我大概此生都无法忘记您了,就算您心有所属,就算夫人不喜我,不指望这桩亲事能成。我想……我大抵也是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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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了你的。”
她吸溜两下鼻子,越说声越哑了。
一声长长的叹息响起。
褚怀瑾原不觉得自己是个会为女色所动的人,他对未来的妻唯一的期许,是相敬如宾、举案齐眉。
他的心思,在家国,唯独不在内帏。
“莫哭,”一方雪白锦帕递至施妤跟前,施妤抬眼,便是褚怀瑾无甚神情波动,甚至看不出关切的脸。
“擦擦。”
他又将帕巾往前。
施妤对上这人的眉眼,神魂却被眼前这对古井无波的黑眸吸进去了。褚怀瑾的眉眼、和薄秋寒几乎别无二致,可纵然是两人都无神情波动的时候,两人也大不相同。
褚怀瑾是冷的,外头看着是一层薄薄的冰,里头幽黑一片,是深不见底的深渊。
薄秋寒不是,薄秋寒外头看着是凉开水一般无害的时候,里头是炽热的火山,是疯狂的、灼热的,意图将所有胆敢窥视之人,一同扯下炼狱的狂热。
“婶婶说我前几日伤到足了,得好生调养。温泉庄子……我怕是去不成了。四姐姐、六妹妹代我去可好?”
施妤抬眸,话刚说完,就见眼前一股让人不敢高攀之意的郎君,轻轻叹了口气,一件泛着男子暖意的鹤氅,从她肩头落下,几乎将她整个人都笼罩在内。
“我送你。”
男子别过身没再看她,女郎心口却不住雀跃。
“您真好……日后我嫁入府里,其他人也会待我这般好么?”
女子说完,像是意识到自己的话,太过羞人,不大妥当,她斟酌半晌想描补,可话都说出来了,女郎踟蹰半晌,最后实在没招小声呢喃了一句:“就算夫人不喜我,跟您长着一般模样的小叔子不喜我,我……也会对你好,做好你的妻的。”
妻啊……褚怀瑾脚步一顿,沉眉思索,后才低低回了句“好。”
两人既已这般,是该将亲事提上议程了。左右他也不是负心之人,虽两家亲事,只在她双亲在时提了几嘴,可提了毕竟是提了,若长远伯两夫妻尚在,此时应当满心欢愉给掌上明珠准备嫁妆吧。
哪能让她沦落到这般地步?
天寒地冻,上次她穿着不合身的衣裳,这次更是一件御寒的衣物都没有。日子过成这般……不若,早些嫁过来吧。
他会护着她的。
“褚郎君——”施妤在后头,又轻声唤了他一声。
褚怀瑾步子止住,回身向身后女郎望去。
离他两三尺开外,女郎羞红了面颊,在他的目光下,开始垂眸闪躲。
“您慢些呀……我想同您,多走一阵。”
温软女声唤他名字的时候,拉长语调,似撒娇一般。
褚怀瑾望着她露在外头小巧如玉的耳珠,脑中浮现的却是梦了一夜的绮梦。
女郎嗓音娇软,露在外头的雪臂不住将他往外推,声音带着哑意不住抽泣,他却在铺天盖地的欲意下,将她的拒绝置若罔闻。
活了二十来载,他还从未这般。想要将一个人揉入骨血的念头,几乎将他往日的修养,扯得粉碎。
思及那条满是脏污的亵裤,褚怀瑾捏了捏鼻尖。
14. 面熟
对一个未出阁女郎有如此念头,着实不该。
他步子慢了下来,脑中思绪从施妤转到薄秋寒。薄秋寒那张同他别无二致的脸,在面前一闪即逝……
纵阿弟不愿归家,但也得知道他下落才行。
褚怀瑾出神间,没留神施妤扯住他的袖摆,两人一前一后,隔得不远。竹青立在原地未动,直至两人走出去百丈远,他方抬脚跟了上去。
“您……可是在担心褚三公子?三公子吉人天相,我想定会无事。”
施妤抬眸对着褚怀瑾说道。
在她的角度下,褚怀瑾一张如玉的脸庞泛着寒意,浑身一股生人勿近之感,就算两人隔得这般近,他那双望向她的眸,仍幽深不见底。
施妤从怀中掏了掏,掏出一个绿嘴红纹鸳鸯荷包。这荷包针脚细密,乃庄子里难得的佳品。虽史贵那厮当时欲言又止,但她特意瞧了,样式能有这般精美的,只这一个。
拿出去送人,不会被撞破。
但却有一股隐隐的不安,在她递出这个荷包时,冒了出来。
施妤定了定,“我知您守礼……”一双冻得通红的手,从大氅下探出,“我明日便要随四姐姐同施家剩余奴仆一块回府去了,还不知何时,才能再见郎君一面……”
她拉长语调,一股沮丧之色。
褚怀瑾回身望着眼前女郎乌黑的发旋,不知为何,却不合时宜出了神……
她这般招人怜,没有双亲护着,即使生在伯爵府,日子也算不上好过。那思归呢……
阿弟幼时,是否也有这般沮丧招人怜惜的时刻?
他伸手欲去将女郎蹙着的眉心抚平,手伸至半空,迎着女郎瞪大的眼,又慢慢将手放了回去。
“成。”
男子伸手,接过那个被女郎揣了一路,几乎边缘都有些起皱的荷包。
女郎见他接过,声量愈发雀跃起来,像是山雀似的,越发清脆:“那我到时候能见到褚三公子吗……听说他生得和您一样,会不会有人……将您和他弄混呀?”
女郎偷偷抬眼,打量他眼色。
褚怀瑾微微呼吸了下,方才淡声道:“不会。”
阿弟在寺庙清修多年,爱静喜洁,不近女色。纵归家有些日子了,府里还有很多人尚未见过他的面。
“他不爱让人打搅,届时你照常就成。”
“好。”
施妤含羞一笑。
皎白雪地,两串脚印一大一小,向远处走出。身量高大的男子,缓缓护在个子娇小的女郎身旁。
直到快到所居香室前,施妤才止住步子。
“您这大氅……我还给您吧,我明日就归家,也就冻这么一晚,不打紧的。”
施妤捏捏大氅的衣角,双颊弥漫一股粉意,“况且……我们还未正式定亲,叫人瞧见了,不好。”
话毕,她久久没有抬头,由着头顶那束温和中透着锐利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讲真,施妤这些手段,说不上高明,甚至有些拙劣。可她那么小,才十六岁……又失了双亲,褚怀瑾一想到这些,心就没法子硬下来。
他的阿弟,在没有双亲庇佑时,怕也不知经过多少这样的日子,才养成现在这副什么都漠然、不在乎的性子。
“无事,”他淡然出声,“到时唤个沙弥,送给竹青即可。”
青年郎君说完,方有礼告退,姿态从容优雅。竹青在不远处等他。
施妤望着这人宽阔有力的脊背,想的也是薄秋寒。
那人啊……先消停些吧,莫怨她。
事一定,施妤立马唤来一婆子,将口信传给施芙珠。紧接着,自身马不停蹄,换上衣裳,就着暮色,朝小路往山下去!
“此言当真?”
褚怀瑾刚转过身,面色就已冷凝几分,偏这时竹青大步向前,又在他面前耳语数句。
“极大把握是真。相爷那边有消息传来,蔺兰相那边一样。现相爷的人,也正往乌水巷赶去,少爷我们?”
“走!”
褚怀瑾面冷似铁。
“吁——”
马鞭扬起,重重落下,两匹枣红大马扬蹄往山下走去。
城东褚府、六扇门人、褚怀瑾竹青、施妤,四行人马破天荒向同一个地点去。
暮色四合。
乌水巷。
桉岚手拎着箭,上气不接下气,蔺兰相一把长剑,遥遥指着桉岚喉尖:“小贼,我知那夜不是你,说出你的同伙,本门主给你个全尸。”
蔺兰相一通劝解,却只得来桉岚一声啐。
“那狗官谁杀的我不知,但你有眼有耳也知,京都百姓连放三日炮仗,上了好几日香。都说是天上的神仙,看不过那狗官作孽,将他命收了,你倒好,还来找我们的事!”
胡生好凌辱幼童,男女不忌,一向只挑贫苦人家的儿女。往日也有心疼子女无端横死的平民,拼上全家性命,也要抬着尸体去京兆府外伸冤。
这些人殊不知,有人沆瀣一气,盖尸的白布,就是落了再多血泪,也无法上达天听。
桉岚越说越来气,一口唾沫星子又向蔺兰相唾了过去。
蔺兰相面无表情,抹了把脸,将视线投在回廊上那人。
廊下披着一头黑发、容颜艳丽的青年郎君,就跟没事人一般,手持一把檀木梳梳着他的发,姿态从容,岁月静好。
“褚三公子?”
蔺兰相皱了皱眉,却只得来薄秋寒无丝毫感情的一瞥。
三人正无声对峙,这时,一阵急切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蔺兰相起先皱眉,而后见桉岚也在那作凝眉思索状,他抚掌,一时大笑:“追兵已到,这下,尔等怕是想跑也跑不了了。”
桉岚被说的,心越发提了起来。
不是别的,主要这事是施妤叮嘱他干的,他好不容易假装力有不逮,被蔺兰相逮了个空当,两人一路打斗来到这里,“碰巧”泄露薄秋寒踪迹。
施妤……能圆这个场子么?
门砰一声被撞开,褚怀瑾浑身冷肃,身后跟着竹青,两人出现在三人面前。
“思归你……”
褚怀瑾目光落在薄秋寒身上,踌躇的话,刚出口,“嗖”一个黑影闪过。
“抓紧我!”
薄秋寒冷了许久的脸,终于露出笑颜。
她还是选择自己了,当着兄长的面,选择自己了。
寒风呼啸。
薄秋寒的心,却异常火热。他乖乖将面贴在施妤背上,笑容甜中带着乖巧。
不去管身后呼声有多大,不去管追兵有多急。
天涯海角,他都随她去。
【反派厌世值,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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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至几日前施妤至红螺寺上香无故升高的厌世值,这时终于有了新的突破。
“我们去哪儿?是要一同赴死么?”
薄秋寒转头,看向施妤洁白似栀子般修长的脖颈,如是说道。
风还在吹,暮色下,身法使得越快,风刮面似刀般,越痛。
施妤听得身后人在嘀咕,但她实在需要大力气甩开蔺兰相,一时间,也没法子停下脚步,待终于甩下追兵,才有功夫脚步稍停。
“你方才说什么了?我没听清。”
薄秋寒抿了抿嘴,望着四周熟悉的朱瓦楼阁,方神采飞扬的人,一下黯然下来,浓密的睫羽翕动。
他咬着唇,字一字一字吐:“我知姑娘必是厌了我,想借机让我回。可姑娘在做这事之前,能不能多问一句,薄某想不想回?”
“姑娘想将薄某带走就带走,想送回就送回。”
“我与姑娘……已那般了,放到寻常人家,就是夫妻也可做得。姑娘……究竟将在下当成什么人?”
这话一出,连施妤也无言了。
至薄秋寒出声的前一刻,她仍然未后悔自己的所为。她要完成攻略回家,要与褚怀瑾成婚,成日夜里跟薄秋寒厮混,算什么呢?
若薄秋寒真是那个断绝情爱、无心无肺、纸片人一般的厌世反派,她没有这三年自由度拉满在前,那她自然不会为薄秋寒的丝毫举动所动。
可……薄秋寒是个活生生的人。
是个会因为吃一碗面,会因为面下卧一个蛋而降厌世值,会因为她的不归而生气的活生生的人。
“好了……”
寒风中,施妤听见自己口中传来一声叹息。
她搂紧薄秋寒发颤的胸膛,人也贴了过去:“我有事缠身,那儿不安全……若你还想见我,你每日在你院内那株梨树上,挂一根布条,我见了,便会来了。”
“当真?”薄秋寒又笑了。
“自然是真。”
施妤对上这人似月牙一双眸,不想说话了。
日色渐渐变得昏暗,树影下两人拥了很久很久。
乌水巷。
褚怀瑾立在当地,望着一时四散的人影,久久没能回神。
“公子,我们……”
竹青话刚出口,见褚怀瑾抬手在他面前晃了晃,示意他嘘声。
竹青见向来胸有成竹、从容镇定的郎君,忽地抬起步子,像是在思索难题般,一点一点巡视着这间再寻常不过的小院。
不问主人同意,视为闯。
他见自家郎君,蹙眉抬起骨节分明的手,在槅扇门敲了几下,而后,才抬脚踏入。
里间,一凳一椅皆落入眼眶。
青纱帘,红纱帐,黑漆拔步床上绿嘴红纹鸳鸯衾。端得是温香软玉、一个满是女儿香的女儿闺房。
青竹停下步子,别过脸,没有再往里间望去了。
向来讲礼、不轻易触碰他人物的褚怀瑾,这日,却破天荒来到拔步床前,手触着那张鸳鸯被面的针脚,一寸又一寸摩挲。
怀中的荷包,犹揣在心口处隐隐发热。
黑衣女郎露在那边那双眸,面颊苍白的肌肤,在他面前不断浮现。
“竹青……你有没有觉得,那黑衣女郎,看上去甚是面熟?”
丈方天地,声音低沉的男音如是喃喃道。
15. 旖旎
“面熟?”
竹青听见这声嘀咕,向褚怀瑾处望了过来,却见褚怀瑾冷着一张脸,手从那件绿嘴红纹鸳鸯被面上挪开。
不是寻常恩爱夫妻惯用的样式么?有甚好稀奇的?
竹青张嘴欲言,“无事,”褚怀瑾打断他的讲话,淡声道。
是了,竹青也未觉察出异样。
也是,施家五姑娘……那般娇小无害的一个小姑娘,说话怯生生不敢正眼瞧人,连件像样衣物都没有的小姑娘,怎会跟杀害李禄那祸害的女贼扯上关系?
是他多想了。
褚怀瑾拿出袖中手帕,擦了擦刚触碰被面的手。可将帕巾放入袖中,他还是没忍住,从怀中掏出那个半个时辰前施妤送他的荷包。
这荷包,布料上好,是江南织造局那边送来的料子,针脚细密,不似寻常绣娘绣法……
他余光又瞥了眼旁边的被面,连上头的绿嘴红纹鸳鸯,也是一样的绣法。
两人……会是一个人么……
狐疑刚刚压下,心头丛生的乌云,却一丛丛冒了出来,比原先更浓,沉沉压在心尖。
红螺寺。
旭日东升,日边一轮鸡子黄缓缓升起,停了几日的雪,这日雪消寒意尽,有了微微的暖。
长远伯府四五家车驾,停在寺庙入口处。八九个人高马大的车夫,牵马立在一旁。人摩肩接踵,婆子丫鬟加上去十余人,叽叽喳喳,瞧上去好不热闹。
施芙珠正领着众婆子丫鬟,同寺庙方丈告别。李氏不在,一应皆由她并李氏派来守着的婆子做主。
施妤一人,立在靠边角落处。她旁边,是施苓并二房的丫鬟婆子们。那几个先前日夜看守她的婆子,也在施府一行人间。
无人留心处,施妤摩挲了下手上的包袱。包袱内装着褚怀瑾的黑色大氅,这大氅料子名贵,样式也精致,一看不是寻常之物。
且又是男子之物,若光天化日直接现于人前,对她不好,对褚怀瑾的名声,亦不好。
“喏,去帮五小姐将包袱提上车。”
施府的下人们有条不紊,将东西搬上车,施芙珠留意到施妤这边无人,差了三房一个唤嫣红的二等丫鬟,来帮施妤收拾物件。
否则,一个堂堂长房嫡女,身边没个差使的人,光她和施苓有,传出去叫人知道了笑话。
她向来不会在这些事上,落人口舌。
施妤的衣物首饰不多,没有大箱小包,只一个包袱。
“五小姐,这也给我吧,”嫣红将装有施妤换洗衣物的包袱,提上车后,又伸手欲接过她手中一直攥着那个。
施妤身子一避,闪了过去。
“您这是……”嫣红面露迟疑。
却见施妤还是手紧紧攥着掌中的蓝布包袱,头都低了下去。
她原本是想早些唤人,将褚怀瑾这件大氅,交给竹青的。可施芙珠早间叫得急,她又久等寺里的人,不至,无奈之下,只得先去施芙珠那候着了。
因而,掌中这件打理得妥妥贴贴的黑色大氅,她还没来得及差人交给褚怀瑾。
“我来吧……”两人僵持不下。
旁边施苓瞧见动静,一声冷哼。
“嫣红,五姐姐不给,你就让她自个拿呗!连房里的一等丫鬟都挤不出空当,陪她来寺庙上香。不过几件破烂衣裳,五姐姐还真当自己有什么宝物不成?”
她话落定,以为施妤会松手,孰料施妤仍只是抿紧了唇,手一动不动。
嗯?施苓眼珠子一转,整理衣襟盘扣的手,也停了下来。
“何事?”
施芙珠一记眼风,嫣红立马上前,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事无巨细,全都说了。
施芙珠还未说话,施苓倒是停下手中动作,款款向施妤来了。在府里嚣张惯了的人,没留心到数丈开外,一身穿银灰直裰的青年郎君,见状冷了眉眼。
“五姐姐,”施苓面上带着惯有的笑,笑中却恶意尽显,“一个普普通通的包袱,你这般宝贝,该不会包袱里装了什么见不得人的玩意吧?若不是此,你为何不给嫣红,又不自个拿上车?”
“若真有甚见不得人,会影响伯府女眷声名的,我劝你还是赶紧坦陈,趁着方丈还在这,也还我府一个清白。”
话落,施芙珠亦将眼神望向施妤。
几人竟架得施妤,硬要将包袱扯开现于人前,才能得一个清白。
“阿弥陀佛。”
这时,一个小沙弥,来到一旁站立的方丈旁,与他耳语了两句。头烫香疤的老方丈,闻言点点头,视线也落到施妤身上。
“若一切皆已妥当,还请施主们速速归去……佛门清净,不闻纷争,老朽就和弟子们们先行退下了。”
老和尚又道了声阿弥陀佛,闻言,施芙珠与身侧丫鬟,连声道歉。
毕竟因施妤脚伤,施府女眷已在红螺寺扰了几日,现下事已完备,是应速速归去为好。
施苓却在红螺寺众僧人退下瞬间,又对施妤发难。
“不……不是什么,就是一件寻常衣服。”施妤无奈无声。
“胡说!寻常衣物,你在这婆婆妈妈,真当我们瞎了眼不成?”
话刚落地,施苓立马打断。
眼见,两人又要争吵一番之际,不远处瞧了半天的青年郎君,终还是忍不住向前。
“是我嘱五姑娘保管的物件。”
褚怀瑾叹了一口气,默不吭声上前。
熹光打在他冷峻的侧脸,更衬得他姿容出尘,整个人一股难以攀附之感。
施妤见到褚怀瑾瞬间,眼眶一下红了。紧紧攥住包袱的手,也变得没之前坚定用力,若不是褚怀瑾身后竹青,立马向前接过手,恐她在众目睽睽之下,怕会有失仪态。
如栀子一般娇弱的女郎,身子在寒意中发着抖。她没有穿自己那件大氅,还要被姐妹们当着这么多人面前出言羞辱。
是自己想多了……一个会被家中女眷欺负到如此地步的女郎,怎可能是那个夜里飞檐走壁,能抢走阿弟的女贼?
都言帐中教妻,待她来了褚府,他会教好她的。
褚怀瑾眉目幽冷,只一声,方还敢看好戏的施府下人们,一下垂眼不敢细瞧,更加不敢多言。
就连施苓也立在当地,早早垂眸颔首,只敢从先前的惊鸿一瞥中,品味京都美玉的妙不可言。
挂着八角犀牛鎏金灯的马车,浩浩荡荡向城内驶去。马蹄声哒哒,一时闻不见人声,偶只见路边山雀被惊得在枝头跳脚。
“你刚刚……瞧清楚没有?”
施苓攥了半晌手帕,终还是没忍住抬起羞红的面颊,对着她的贴身丫鬟红拂道。
红拂在一旁闷不吭声半晌,早盼着施苓来问她了!
“瞧见了瞧见了,”红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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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手捧着面颊,目露花痴状,“褚二公子,生得可真好啊!那句话怎么说,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若是成日能瞧见这样一张脸,得是多少年修来的福分!”
“小姐,还是您有眼光。”
红拂不住握住施苓的手摇着,施苓却在她的话里,脸红到了耳根子处。
“什么世无双,”她啐了一口红拂,“这你就不知了吧,褚二公子,还有一胞弟,生得同他别无二致。这般的郎君,世上竟有两人!”
施苓暗唾红拂没出息的样,可也知自己也好不到哪去。
褚二公子,是未来相府的顶梁柱,是传承褚相衣钵之人。她知自己高攀不上,也越不过四姐姐去。可,还有褚三公子……
据说三公子,自小在寺庙清修,不近女色,又因会养生延寿之术,被今上看上。自己若能嫁给褚三公子,到时一能一睹美色,二嘛……说不定也能越过芙珠姐姐,得一个诰命当当!
主仆二人一时畅想未来,皆乐得嘴角上扬。
施妤,一人独坐在青帷油车内,面露与褚怀瑾几乎一致的冷色。
昨夜,失策了。
原本以为跟蔺兰相那厮会有一场恶战,她节省了些许内力,下山之时没有将身法使到最快。不过,她原行的是小路,按理也应比褚怀瑾一行人快。
孰料褚怀瑾那边,不要命似拼命挥鞭,马蹄如电。这一来一回,她竟落到两人后头去了。
当褚怀瑾那双如寒潭的视线,从身后望来,她简直全身鸡皮疙瘩都起了,背部僵直。
褚怀瑾,毕竟是原书男主,不是个好糊弄的主。
思及下个剧情,要在温泉庄子,穿着一身湿漉漉的衣裳,对这人诱吻……施妤长长叹了口气。
诱吻,是没有问题的。没吃过猪肉,但见过猪跑。关键是……如何对薄秋寒交待。
前脚刚应承完薄秋寒,后脚就与他兄长卿卿我我。施妤总觉得哪不对。
还是,得再降下薄秋寒的厌世度。
大不了……再出卖下美色。
施妤点了点头,可想到那人黏人又惯会得寸进尺的劲,还没真枪实做呢,他就……
一些画面从施妤脑中浮出,她好似又见到那人泛着潮意热乎乎一张脸。
热意从施妤露在外边的雪白,一路上沿至脸颊。
褚府,西北角。
四四方方,一处幽静小院,不闻人声。只见院落中央,光秃秃只剩褐色枝条的梨树,一根淡黄布带,缠在梨树枝头,迎风摇摆,在一片寒寂中甚是惹眼。
抄手回廊,上方红纱帘打着卷,隔几丈,画着美人的宫灯发着晕黄的光。
天色渐渐暗下去了,只见这时,两三个衣着整洁的小厮,手拎两桶热水,向内室走去,行走间一路无声。
内室,净房。
水汽缭绕,满是朦胧。几片白纱垂下,四个角落里青铜灯架上烛火摇曳,地龙烧得正旺,暖如春日。
一个半人高的浴桶,搁在净房中央处。浴桶旁,缠颈鸳鸯屏风上担着一件白色绵绸寝衣。
“哗啦——”
水声落下,青年郎君黑发散落,露出半截身子,从水底冒出,眉眼艳丽如画。
施妤刚打从支撑窗闯进,瞧见的就是这般情形。
如艳鬼般的郎君,眉间水珠犹未擦尽,无视旖旎春情,遥遥向她眨了眨眼。
16. 夜话
这是……在做什么?
施妤心口一跳,隔着缭绕白雾,她几乎瞧不彻底薄秋寒蛊人的脸。可正也是因为烛火昏暗,有些东西不用细瞧,只一眼打过来,足以让人心神倾倒。
扑哧一声笑,打断黑衣女郎的愣神。
“愣在那做什么?姑娘……何不?”
朦胧中,薄秋寒向她招了招手,举手抬足间依旧还是摄人命的风流引诱之味。在热水的浸泡下,他往日苍白的面颊,此时染上一层胭脂淡红。
本就黑亮的眸,此时更是透着亮晶晶的光。望过来的眼神,仿若他整个人眼中,只有她一个人。
自己就是他的全部。
施妤抿紧唇,露在黑巾外的眉目更显冰冷,如结了层霜。
浴桶之人,丁点未察般,又自顾自双手捧起一捧水,轻轻从脖颈处往下倒。透明的水,顺着雪白的肌肤,划过胸膛,一路往下。
施妤呼吸都屏住了,眼也被这个不再瞧她的青年郎君,牢牢勾住。她腿脚不自觉抬起,朝着薄秋寒走。
“姑娘还是来了。”薄秋寒扭转身子,又理了下湿透的发,嘴角笑意似抹了蜜般泛甜,“院内梨树上的布条,我挂了好些天了……没想到,终还是等到姑娘了,可见苍天作美,不忍你我做一对分隔天涯的亡命鸳鸯。”
他说这话,施妤正手中攥着那根被风吹得七零八落的布条,心神全在他一张一合的嘴去了,哪一时留意他又说了什么。
薄秋寒见此,也没恼,只留着神,待施妤走进,正要止住步子,他一个探身,胳膊穿过施妤胸膛,一股大力使得施妤猝不及防向浴桶中的他跌去。
“抓住姑娘了。”
一室水花,他舔了舔唇角的水珠,又轻轻笑了下,声音很是低沉蛊人。
冬日的衣,本应很厚,施妤仗着自己有一身功夫在身,换装又需快些才好,夜行衣之下,她只着了一件单薄的里衣,里衣里是一件薄薄的小衣。
乍然一被水淋,这加上去不过三层的衣物,全湿得透透的,巴巴贴在身上。
薄秋寒的目光,一寸一寸,犹如箭一般,从她露在外边的雪白脖颈,再到交领下如春日山脊起伏不定的胸脯。
一寸一寸,不含丝毫狎意,只剩好奇和欣赏。
施妤还定定维持俯身的姿势,被他箍住。
“既然湿了,要不索性就全脱了吧……这样,你我就一样了。”
薄秋寒呼吸间的热气,全打在她胸口处,施妤面都红透了。
“呸!”她向他啐了一口。
哗啦一声水响,方还乖乖待在水下之人,一下猛然站起,双臂牢牢拥住怀里身量娇小的女郎,唇直直对准施妤而去。
有黑巾遮挡,他的吻没有落在施妤唇上。而是从含着她的耳珠,一点点顺着脖颈动脉往下。
“好姑娘,”他含了一口她露在外边的皮肉,一股受不了的埋怨之意,“我不瞧你,不好奇你长得怎样,姑娘疼疼我可好,莫再这般了。”
他隔着黑巾,又狠狠咬了一口施妤的下唇。施妤魂都不知飘哪里去了,只恨不得此时自己是个瞎子,哪敢再戏言去瞧这人?
就这般,身量高大的青年郎君抬脚迈出浴桶,牵着女郎,一点点走遍四角,将烛火一簇簇吹熄。
吹时还不忘又打眼去瞧施妤的神情。
“你快些!”施妤拍了一把这人,她脸都快要红透了,整个人也烧得慌。
“得嘞。”
男子轻笑之下,原本就静得听不见人响的小院,此时愈发静了。只剩主人厢房里,模糊传来几声让人胆战心惊的声响。
女郎身上湿漉漉的衣服,解在两旁,只剩一件贴身小衣,由身上的青年郎君细细摩挲打量。
-
月黑风高,蒹葭阁。
更夫的梆子声穿过暗色,惊得正凝神想事的青若一激灵。
“你还记得小姐是什么时辰出去的么?”
青若起身,拉了拉床柱处的铃。
不远处帘外,是绿漪所居软榻。绿漪正阖眼没多久,乍一听里间青若的话语,一下也清醒了。
“亥时?”她揉揉眼,思索了下,又继续道,“小姐以往不也是这个时辰出去的么?不过往日,倒是至多大半个时辰就回来了,不会在外头耽搁这么久。”
“也不知小姐那师傅,让她做甚去了,这般晚了,也不放人。”
“不,不对,”绿漪话一出,青若却摇了摇头,神情肃穆。她本年岁比绿漪大了一轮多,又伺候施妤娘亲伺候了十来年,很多事自是比绿漪细心许多。
“小姐向来节俭,在外也无花银钱的地。就算是接济那些贫苦人家,她也只用自己挣来的体己钱,不会拿房里的银钱。绿漪……你说上次,小姐从房里拿银钱使,是用去做甚?”
“唔,”绿漪听完,又眨巴下眼。
施妤虽对外柔柔弱弱,一股受尽欺负不敢言的小可怜模样,但她们做贴身侍女的,谁不知她腹中自有成算,比一般闺阁儿女,更有几分刚强。
“总不可能是会情郎去了吧?”绿漪咧嘴,呲着个大牙,“青若姑姑你也太操心了,小姐大了,自然有她自个的想法,我们只管按着夫人的遗愿,好好照顾小姐,将来再照顾小少爷,小小姐就成。左右小姐亲事差不多定了,褚二公子又是那般出色一郎君,你还怕小姐将来会受尽委屈不成?”
青若倒是不担心自己小姐,日后是个受委屈不言语的主。且褚怀瑾的美誉,有口皆碑,确实是个有担当作为,能顾好小姐的好郎君。
只是,在这亲事相定的节骨眼上,小姐夜不归宿,是被何事……或者说何人,绊住脚了呢?
透过窗纱,她拧眉望向外边黑透了的天,一股愁眉之感。
咯吱——
这时,隔壁厢房忽然传来一声门开的动静。
两人不约而同视线对上一块去了。
走!
两人飞快披上衣物起身。
隔房,施妤坐在临窗大炕,还在怔怔望着自己身上已经彻底干了的衣物发怔。
太出格了……她今日怎能神使鬼差,同薄秋寒做出那样出格的事情?
除了真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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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给这人瞧,其他便宜,被他占了个遍。后世即使情浓夫妇,也甚少有像他们俩今夜这般调情肆意的。
揉了揉烧意又快涌上来的脸,施妤深吸一口气,决意先换衣冷静一下。
可当目光一瞧到内室尽头那张拔步床,片刻前,那人在榻上如何欺她,她又如何反击的画面,全一幕幕涌现出来。
该死!房内没有点烛,连场景氛围都一模一样。
施妤咬紧唇,恨得牙痒痒。
咚咚——
敲门声响了。
“进,”她揉了两把脸,又正了下衣襟,这才叫门外人进来。
门开了,她细眼一瞧,果真是青若披着外裳,身后跟着绿漪。两人一脸担忧之意,绿漪面上还多了几丝好奇。
“小姐今日,可较往日晚了许久,”青若持烛走近。
越近,烛火越亮,施妤现是什么模样,两人瞧得越清晰。青若心口狠狠一惊,绿漪那丫头年纪小没见识,可她伺候夫人那么多年,怎么可能瞧不出施妤是经了何事,现在才这般?
鬓发松垮,往日苍白的脸,现在红得似抹了胭脂,唇也异常水润红艳,也较之前肿胀饱满。还有……
她顺着施妤没有掩好的领口,一路往下。雪白胸脯边缘上一大块红痕,不知被何等疼惜,才落得如此印子。
瞧见当场,青若简直眼前黑了又黑。
她定了定,方才恢复往日的淡然,“绿漪,这儿没你的事了。我陪小姐说说话,你去吧。对了,记得将我的被褥,搬到屋外头小榻上。我今儿在这守夜。”
这话一出,绿漪没甚疑问,施妤倒是听得心口狠狠一跳。
“青若姑姑,你这是……”
对上青若依旧慈祥,但不乏严厉的注视,话堵在喉咙口,施妤说不出话来了。
她想,她知道青若要说什么了。
果真,当绿漪那没心肝的丫头,将外间软榻布置好,青若还立在当地,连熄烛的想法都无。施妤更加确信了。
她别过身子,不好意思去瞧青若,“姑姑想要说什么,您是长辈,说什么,妤姐儿也该应承的。”
她不着痕迹又卖了个乖。
青若的视线,却落在施妤乖巧容颜的侧面。从她的视角望去,施妤眉目,再乖巧招人怜爱不过,这长得和小姐分外相似的脸啊……
青若目光在施妤如玉的耳珠,和同样泛着淡粉之意的脖颈上,久久停留。那牙痕一般的咬痕,没有逃过她的眼。
良久,久到同原夫人自小玩耍,陪她长大、出嫁,再到整理她遗容,所有的过往,全在脑中过了一遍,青若口中,才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那郎君是何人?家中双亲可俱在?家里几口人?”
“他知……你是谁么?”
成日板着面皮的妇人,这时面上浮出释然的笑意,施妤却在这股笑意下,越发酸涩起来。
她垂眼,不去瞧青若,低声回道:“我知他是何人……没可能的,我们俩没可能。就……只是玩玩而已。”
话落,两人皆久久没有出声。
17. 恶意
玩玩而已?
青若瞪大双眼,一脸不可置信。
她自小看着长大的小姐,什么时候、从哪知晓了这等轻浮的词?
施妤依旧梗着脖子,一副不肯认错之态,青若看着她这般模样,只觉胸腔中一股锥心之痛,向她凿来。
她的命,自幼时被小姐救起时,就已归了小姐。她在那时就已在心中暗自发誓,小姐在自己便在,她这双肮脏的手,能为小姐做遍世间肮脏事。
孰料小姐出阁没几年,就随姑爷去了。一对伉俪,留下一个只她腰间高的幼女,她能如何?
只不过咽下心酸,一年复一年。
“姑娘……真是我家姑娘吗?”
她手指颤抖着,摸上眼前这张她再熟悉不过的脸,一个自三年前就开始隐隐冒头的疑窦,再也咽不下了,冒了出来。
小姐脾性小,自打失了双亲后,便如一只栀子般迅速枯萎,只剩干枯的梗。可面前这张脸,眉眼生动,肌肤也如寻常人一般是温热的。
是小姐上天有灵,让小小姐自那场七天七夜的高烧中,捡得一命,还是……如那些志怪话本,这具身子换了个魂?
从来遇事从容、不容易变化面色的妇人,眼泪大颗大颗往下落,她哽咽着,身子在莫大的悲恸下发抖。
施妤见状,长长叹了一口气。她忍不住别开眼,将青若发抖的身躯搂住。
“莫伤心了,我是我,就是我。”
不过是……在外头经了些事情,性子变了些而已。
是啊,莫说原身,连自己不也是性子变了么?
在这三年,就连随手救了路边一只断腿的流浪猫,都会心生悲悯,何况是亲近一个人,掏心掏肺同人谈感情?
言语之下,好一番劝解,她才将青若心中悲意止住。
“那那人是何人,小姐同奴婢说说。”青若抬眼擦干泪珠道。
“这……”施妤被问的,一下噎住了,一时不知怎样谈起她和薄秋寒的感情。
若说两人两情相悦,情意海枯石烂,不对。
可说没情义,也不是。
“您呀……就别问了,我心中有成算。”
施妤只得垂眸低语道。
“那下次可不能这般了,叫外人瞧见,小姐多吃亏啊……若下次还要出去,您告诉我便成。”
青若口里说着,却起身去她那屋子,拿了一盒透明药膏,还有一本册子过来。
“小儿女清浓易冲动,这册子原本太太在妇人出阁时,给夫人的。夫人不在了,我便替你收着了。原本想待小姐出阁,给小姐……”
可谁想碰见这事?
青若摇摇头,手指解开瓷瓶。透明幽凉的药膏,在施妤露在外头的肌肤上涂抹着,涂着涂着,就往里去了,施妤上半身只剩一件小衣。
药膏所到之处,全是斑驳痕迹。
青若又想叹气了:“那人怎么说……可说过什么时候来提亲?”
原以为只是小儿女玩闹下,好奇男女之事,那好奇一次就算了,左右她也不是那等迂腐之人。可衣裳越剥,藏在里侧的肌肤,痕迹越重。她一个瞧过世面的,都不好意思再瞧。
这两人……
她掩住施妤胸口处的小衣,语重心长:“若那郎君不提嫁娶,姑娘便是怨我,奴婢也得说,此人不是良人,还是早些断了为好。可若那人提了婚嫁之事,那姑娘……”
“我不听!”施妤捂住耳,耍起赖来,一张脸被青若说得通红。
哪是薄秋寒没提起,薄秋寒连两人成婚那日,先要做什么,后要做什么,都想得透透彻彻,恨不得抓上她来实践一遭。
不想提这事的,哪是他?
“我的姑娘诶……”青若一见施妤这无赖样,就是原先心里没数,也有了几分数,“三夫人今儿才收了相府的帖子,说两日后去褚家的温泉庄子上赏玩两日。你这……让褚家的人,瞧见了可如何收场?”
青若一脸无奈。
施妤死猪不怕开水烫:“都说两日了……那两日后,这印子肯定消了,实在不成我穿件高领褙子,脖间再围个围脖,没那么多人留心的。”
说着没人留心的人,两日后迎来一群留心的人。
施苓最先从车驾上冒头。
“五姐姐这身子,也是多亏褚府大户人家不计较,否则就你这还未到冷极了的时候,就脖带毛领的体质,我看呐,日后若想为夫家延绵子嗣,怕是难。还是让三婶子多帮你挑两个婢女,在身边留用,也省得叫外人见了,以为我们堂堂一个伯爵府,连侍女都不给大房用。”
施苓一声冷哼。不过也怪哉,她向来衣着富贵,今日倒是穿了一身淡色袄裙,整个人低调得不似她的作风。
施芙珠稳重,仍在车驾下边同李氏寒暄。
闻言,李氏转过身,也没好气瞟了施妤一眼:“你这连上个香都冒冒失失、崴了脚,若不是芙珠在旁为你说话,你哪这么好,今儿还能沾上我芙珠儿的脸面,去褚家的温泉庄子休养?”
“四姐姐的脸面?”
施妤也笑了,笑得跟薄秋寒平日的嘲讽,如一个模子出来的,“可是,褚二公子说,若我不得去,他家连帖子都不打算下呢。”
施妤也茶里茶气,一句话没憋的李氏牙痒痒。
的身后跟着青若,两人刚踏进熙景堂门,丫鬟连手上的帘,都未来得及放下,就听得施苓坐在下首,炮仗似的一串跟着来。
施芙珠闻言亦跟着冷眼瞧了过来。
“我不跟你计较,”李氏捂了两下胸口,又继续叮嘱施芙珠。
施妤就此也就携着绿漪,往车驾上去了。两人都没留神到施芙珠视线落在施妤的围脖上,冷若冰霜。
“您就该这样,打她们的脸。”
两人一上车,绿漪立马抑不住兴奋低声道。
这丫头,知道什么呀……施妤摸着项间围脖,思绪却浮到了半空。
褚家的温泉庄子,离城北不过数里,紧挨着京都内城边缘。马车不过走了大半时辰,便到了。
几人下车,见过褚家老夫人,褚家几个褚怀瑾一辈的女眷。
便被丫鬟们引着去各自休憩处,先行休憩了。
施妤没有管褚家那几个妹妹眼神间的眉眼官司,刚一至落脚处,她便立马招来绿漪,绿漪点点头,一会儿,就打探回来了。
“我叫你打探的,可都清楚了?”
施妤话语中透着紧张。
“自是清清楚楚,小姐也不看我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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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漪生得脸嫩,又有一双小梨涡,瞧上去极亲切,旁人一般不会为难她,她用这张脸,假装懵懂说几句玩笑话,也不会有多心的。
因而,长年累月下来,她颇有一番打探消息之道。
“依奴婢看,褚家还是公道。我听人说,褚二公子,就在离小姐最近一处院子里,不过……好像褚三公子也来了,不过褚三公子据说喜清净,住的最远。喏,在北边。”
绿漪说完,又用手指指了指。施妤见状,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只要两人不凑在一起,那翻车概率……应当不大。
坐在妆镜前,望着镜子里那个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施妤理了理两鬓的发,有了一个好点子。
她习惯性瞥了一眼系统面板。
【反派厌世值,70】
-
小院。
假山楼阁,溪水潺潺。
褚怀瑾坐于书房窗檐处,只半张脸露在外边,下颌线处清晰可见。一旁竹青似是听见什么似的,走上前正向他禀告。
大冬日,薄秋寒拖着一双木屐,如雪玉的脚踩在木屐里,像是不知冷冻。随着这股不疾不徐的木屐声渐近,书房内两人皆抬眼,向来人处瞧去。
薄秋寒对上这主仆两人如出一辙的神色,嘴角一扯,露出个似笑非笑的笑。褚怀瑾拿笔的手,却是见状停了下来。
“你去外头等我。”他侧身对着竹青道。
竹青抬眼看了薄秋寒一眼,随即恭敬告退。
临近正月,北地愈发寒了,即使在温泉庄子,有硫化水从源头将这块地烘暖,也还是带着几分寒意。
但只穿一身木屐的青年郎君,仿若浑然不觉。他一身绯红烫金圆领袍,袖摆宽大似鹤般飘然。在这冰天雪地里,格外鲜艳惹眼。
褚怀瑾起身了,没等薄秋寒进屋,便起身向外而去。
兄弟两在抄手回廊停住。
这是两人为数不多在白日,如此清晰直观看着对方那张跟自己别无二致一张脸。
“兄长……要定亲了?恭喜,恭喜。”
嘴里说着恭喜的人,笑意玩味。
褚怀瑾仍旧站得笔正。
“阿弟若是有心仪的贵女,为兄这就叫阿娘差人去提亲。”
褚怀瑾话毕,便垂下了头。不知为何,他总是没法在面前这双黑亮、仿佛能看透人心的视线下,背脊挺直。
“提亲?”
薄秋寒反复在嘴里咀嚼这两字。视线落在面前这个光风霁月的身影上,一股异常奇特的感觉涌上他的心头。
“兄长一出生,什么都有,受父母爱护、宗族庇佑,会有求而不得之物……或是人么?”
薄秋寒绕着褚怀瑾打量,嘴里却吐出一句让人丈人摸不着头脑的话。
“求而不得?”褚怀瑾蹙眉。
“是,求而……不得。即使日思夜寐,也如掌中沙一般握不紧。”
褚怀瑾见状,摇摇头,正欲出言,想问薄秋寒究竟是何意,就见这个自归家后,一直甚少露面,也甚少跟他打交道的阿弟,嘴角扯起一抹似含蜜一般的笑。
“那兄长,将未来嫂嫂送我可好?”
眉眼艳丽如画的青年郎君,眸中是明晃晃的恶意。
18. 兄长
“送你……五姑娘?”
乍听此言,褚怀瑾双目微睁,但又很快归于平静了。
薄秋寒见状,一嗤。
他的兄长啊……世人嘴里唯有美誉不见诋毁的兄长,生如青松只见光明,受阳光雨露恩泽,不似他,心底的阴暗一截埋着一截。
“原是不行么?”见褚怀瑾噤声想将这句话掩过去,薄秋寒反而面上笑意愈发深了,玩笑似的继续道,“不过比我先出生片刻,你我境遇,如同天上清冷月与地下任人践踏的泥。何其不公啊……兄长。”
他低声呢喃,双眸也垂了下去。褚怀瑾却在这股近若实质般的悲伤中,亦感胸口也在隐隐作痛。这股带着酸胀的痛意,已经不知道是他还是阿弟的了。
思归思归,圣人在父亲告罪时,免罪并给阿弟赐字思归。面前自出生之日起,长达二十余年未曾谋面的阿弟,真的原谅了他们所有人,真的能将这一切都当作没有发生过么……
褚怀瑾目光一寸寸扫过面前这张同他别无二致的脸。
他和他,都长了一双丹凤眼,眼尾上挑,眼皮只有薄薄一层。但这双丹凤眼,在自己脸上,一股让人不近人情之感,在阿弟脸上成了撩人。
纵说了这般无礼的话,阿弟唇角仍是往上翘的,只微微一点弧度,面前的青年郎君浑身的情意就能溺死人。
生成这般模样的郎君,不论如何都会有人欢喜吧。
褚怀瑾喉结上下滑动,而后,才顶着薄秋寒黑凉的眸道:“施家五姑娘不是物件,如此拿她做笺子有辱斯文,更有悖人伦。”
“五姑娘是个好姑娘,脾性也好,待她过门,你唤她阿嫂就好,这世间,你我便又多了一位亲人。”
“人伦……亲人?”
薄秋寒听完这话,简直想笑。抬眼望去,眼前小院,一草一木,皆精细得当,事事、处处可见大家之风。
那二十余年前,自己出生那会,所谓人伦、血肉相连的亲人,又去哪里了呢?
褚怀瑾见薄秋寒脸上,浮现一抹难以言明的笑。那笑,复杂极了,又带着股怪异。只一瞬,又如同流水落花,消失无痕了。
“喂——”
身穿绯袍的青年郎君,雪白的脚踩在木屐上,身子翩翩从青衣郎君身旁绕过,抬足间衣摆扬起又落下。
“这地我要了,换换。记住,是秘密。”五官艳丽的郎君回头,朝一身正气的郎君笑了一下,笑意鬼魅。
两张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脸,就此擦身而过。
融融暖意,褚怀瑾闷不吭声,他身后,竹青亦步亦趋,怀里抱着书籍纸砚,时不时回首叫身后两搬东西的小厮留心。
“可都妥当了?”褚怀瑾回首看了竹青一眼,眸色透着一股冷。
明明主子向来和气,只是面冷心不冷,可这瞬,竹青竟有些不敢抬头,他低低应了句:“此遭匆忙,奴才只收拾了些要紧的物件,您还有些笔墨、贴身衣物,仍还在原处。要不,奴才稍后再去趟?”
褚怀瑾闻言只略一沉吟,便否决了:“思归爱静,不喜人扰,还是莫打扰他了。对了,先前你说五姑娘的贴身丫鬟,曾向人问了几句。她那可缺了甚,有什么不妥?”
青竹闻言一顿,想了想小厮向他禀告的,“不妥当倒无,五姑娘那处的布置,是奴才嘱人盯着的,差使的丫鬟也是奴才挑选过后的,应当不会有差池。不过……”
“不过什么?”
竹青细觑褚怀瑾的面色,这才斟酌道:“底下人不慎,说了几句关于您平日里起居的事。应当,不打紧吧?”
褚怀瑾颔首,没再言了。
他面前是越走越僻静的小径,不知为何,走着走着,他脑中却屡屡浮现施妤那张笑得小心小意,如同栀子般纯白的脸。
刚阿弟说的将五姑娘让他,可是当真……
他思索着,一众人脚步声越走越远。薄秋寒立在当地,慢慢踱步至书房。面前这间书房,沉稳雅致,是褚怀瑾自小习惯的布置。
紫檀木制的书案、太师椅,书案上砚台是上好的徽砚,羊毫笔也是御赐的羊毫笔,千金难换。
光这细微之处,足以可见他那兄长有多得宠。
真是个好地啊……他欣赏着墙上的山居图,漫步至褚怀瑾片刻前坐过的书案。
依旧是那张檀木香案,还是那支褚怀瑾刚持过的、仍有余温的笔,浑身一股艳丽之感的郎君,竭力坐得笔直,面上收敛笑意,颇有些好笑地模仿起了先前在这的青衣郎君,做出一番如山间清风雪中青松的样。
可终还是,画皮不类反类犬。不说外人,光郎君自己装了好一阵,也觉别扭,装不下去了。
他痴痴笑倒在书案上,望着墙上的字画,目光不知飘去了哪里。
天色由白转暗,白日嬉戏玩闹过后,晚膳由奴仆送至各房。烛火打温泉庄子各处亮起,如白昼般。
夜,到来了。
北地的冬日,夜色来得较寻常更早些。庄子上不比京都繁闹人喧,只暮色一降临,便没什么声响了。
烛火昏暗,施妤垂眸望着自己胳臂间的纱衣。
这纱衣,是京都闺阁贵女近来最时兴的,就连施芙珠也做了一件。外头一层薄如蝉翼,里侧是一层棉缎,在烛火下颇具朦朦胧胧,颇有一番情致。
绿漪递过去一盒胭脂,见施妤指尖轻点,在唇上抿了抿,她的心,也随着施妤的动作提到嗓子眼了:“小姐……我们真要这般做吗?褚二公子,不是正人君子,褚家不是颇有君子之风么?”
为何要冒这么大的风险,去引诱褚怀瑾,她不明白。
闻言,施妤回眸,淡笑着看向褚怀瑾。
男主是人正气度也好,可他对于未来妻子,只有最寻常不过的感情了。不管是她嫁过去,亦或是施家任何一位女眷嫁过去,怕是都没什么两样。可没什么两样,对于任务者来说,就是最大的两样。
她必须要以自身为饵,在他生命中留下惊鸿一瞥。
“行……奴婢知晓了。那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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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你一块去。”绿漪撇了撇嘴,心中颇不是滋味。
这一刻,她仿佛明白青若一直在遗憾的是什么了。若是老爷、夫人还在,还是长房当家,想必就是再难,夫人也不可能让小姐这般折辱自己。
只为了一门早就说定的亲事。
“瞎想什么。”施妤揉了一把绿漪的头。
此前,绿漪就已打探好,褚怀瑾每逢三日,都会在附近暖泉居沐浴,一般为亥时。
此处虽名温泉庄,但不是每间屋子都有泉眼。最大一处泉眼,在老太太居处,其次就是褚怀瑾所居不过几步路的暖泉居。
其他泉眼大大小小,离得都不甚方便。
施妤攥紧纱衣,刻意装扮后的娇艳面庞,此时在灯火下随着火光,忽明忽暗。
漏刻指向亥初,两人这才起身。
夜色如墨,只剩幽幽烛火。施妤、绿漪两人踏过霜打的石阶,走过小径,向着暖泉居而去。小径曲折,路边花丛的露水打湿了施妤的斗篷。
她一身雪白缎袄,头戴帏帽,肩头披着一件墨绿绣花斗篷。绿漪打着灯笼,跟在她身后。
待遥遥听见里侧,似有一下没一下的水声传来,施妤定了定神,目露坚韧,这才让绿漪将衣物交给自己。
“小姐……我怕,要不咱还是回去吧?说不定里边没人。”
绿漪头一次干这事,想到青若临行前刻意叮嘱,让她留心别让施妤被旁的郎君占了便宜,她一想起这些,险些要哭出来了。
再加夜深,四周寂静连蝉鸣鸟叫都无,只闻两人的步子声。绿漪就更加怕了。
施妤见状,笑笑,没说什么,只手拍了拍绿漪的胳膊,随即提着装有衣物的木篮,头也不回往里边去了。
老天保佑……绿漪望着施妤袅袅前去的身影,不住祈盼。但同时,疑虑也从她脑中划过:怎不见褚二公子贴身护卫?
难不成是二公子沐浴,用不着这些贴身人,在外边看守?
绿漪摇摇头,将疑虑置之脑后。
里侧,施妤还在往内。
暖泉居,建在石后山间,不似老太太、宾客处的泉眼,一股温润之气。这儿,虽也在泉眼之山,但被山石遮掩,又在洞穴之内,虽人工雕刻装饰,也掩不了天然的野致。
几根烛嵌在石墙之上,偶被山风吹过,摇摇欲灭。山穴昏暗,加上温泉水水雾缭绕,施妤一路向里,能瞧清的东西越少。
十尺、九尺……她离池子越来越近了。
里间那个原本背对她的身影,在她刚出现在穴口处,动作便停了。他转过身,一动不动,一声也不吱直直盯着她。
一路目迎她走近。
奇怪……好奇怪。
面对面前这个几乎丁点威胁之感也没有的青年郎君,施妤却不知为何,一股寒意从背脊忽地涌起,像是遇见什么极其危险的凶兽,第六感在狂唤她逃!
褚怀瑾……是眼前这人么?
施妤打了个寒颤,心不知不觉提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