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世皆敌?那咋了?》 第25章 生怕半夜勒脖颈 他顿了顿,指尖在玉佩上轻轻一弹,发出清脆的微响:“两年?给她便是。两年时间,足够发生很多事。足够我看清那人的成色,也足够……让一个心有牵挂、又见识过真正残酷的女子,想明白很多事。到时候,她是心甘情愿走进刘家的祠堂,还是另有所图,主动权,未必还在她手里。” 丫鬟听完,沉默了片刻,眼神复杂地看着刘氰骊:“公子思虑,总是比旁人深好几层。只是……那人,若真是个硬茬子,甚至背景比想象的更深,你贸然接触,会不会……” “会不会引火烧身?”刘氰骊替她说出了担忧,脸上却不见惧色,反而有种棋逢对手般的隐隐兴奋,“所以才要‘拜访’,而非‘缉拿’。以礼相待,探其虚实。飞狐城是刘家的飞狐城,在我的地盘上,会见一位可能杀了刘家子弟的‘客人’,这份气度与自信,本身也是一种力量和信号。” 他忽然问道:“灵犀引感知,除了那两件东西和剑气,莫愁身上可还有别的异常?比如……被下过什么禁制?或者,有被长期监视控制的痕迹?” 丫鬟仔细回想,缓缓摇头:“没有。她气血虽虚,神魂却无被强力禁锢或侵蚀的迹象。那份压抑的恨意与决绝,更像是源自其本心,而非外力强加。那件白袍上的剑气……清冽孤高,隐而不发,品质极高,但并无阴邪歹毒之感。” “这就更有趣了。”刘氰骊眼中光芒闪动,“一个并非以强制手段控制,却能让我那聪明又凉薄的‘弟媳’心甘情愿至少表面如此配合,甚至可能点醒了她某些东西的人……” 丫鬟努努嘴,双眸盯着刘氰骊,掩嘴笑道:“其实只要你要了她的身子,万事皆定。” 刘氰骊猛地打了个哆嗦,委屈道:“我喜欢像你这种蠢的,她那种,生怕半夜勒脖颈。” 丫鬟抬腿踢了一下刘氰骊,抛了个阴恻恻地媚眼过去。 刘氰骊依旧笑容恬淡,无懈可击。 她感叹道:“莫愁算是活下来了。” 刘氰骊咧嘴一笑,随手丢掉玉佩,转头说道:“行了,走,去心相寺给我的这位族弟求个签儿。” 刘氰骊的温和姿态无形中成了莫愁的一张护身符,这让本来做好最坏打算的莫愁像是等着刀子抹脖子,结果却等来羽毛吹拂,惊喜之余,更多的是不知所措。应该是刘氰骊有过吩咐,他被特意安置在刘家别宅的临湖小筑,过段时间有人护送她回到露梓馆,现在也算是独享一份难得的清凉。 诺达一个刘家,一门双侯,刘氰泉更是身怀绝学的一品大宗师,如此地位,相比不会与一位女子计较多少,不过刘家暂时隐忍,不意味着莫家就可以云淡风轻,毕竟刘氰泉哪怕比不过大哥刘氰骊,但是归根到底都是江南豪阀中的一流俊彦,莫家不主动解释,说不过去。 但是就凭着莫愁与那些家族中的大伯叔叔之间的关系,天知道他们要怎么做。 所以也因此,今天刘氰骊的态度,至关重要。 不管最后怎么收场,莫愁想着最差的结果,那也应该不会太差。 ———— 柴雁翎和阮宁拐进一条巷子之后,朝着书院的地方行进,七国之中,儒家书院并非遍地开花,仅在各国都城或文化重镇设有书院。七国是唯一一个除了上京城有一座之外,现在的应承县,以前的应天帝都,也有一座。 相较于书院,佛寺道观则在天下分布更广。南方水乡,佛门香火鼎盛,有白马寺等古刹名闻遐迩;北方之地,则道门根基深厚,龙虎山、武当山皆为道家祖庭,气象万千;更北的草原大漠,佛道皆有传承,如敕勒圣宫和道德宗各自适应着不同的水土与人心;西域竺兰寺,乃佛门源头之一,其余佛寺也是林立;而偏居西南一隅的古蜀国,则以道门魁首青城山为尊,道韵绵长。 日头偏西,将书院高墙的影子长长地拉入院中,恰好遮住了大半边草棚。灼人的暑气随着光影西移,渐渐消褪了几分,但空气依旧闷热潮湿,混合着挥之不去的铁腥与炭火余味。 王铁匠赤裸的上身汗迹已干,结成薄薄一层盐霜。他刚打好一副新的马蹄铁,正用粗布蘸着水,仔细打磨着边缘的毛刺,动作不疾不徐。炉火没有完全熄灭,封了火,只留中心一点暗红,缓缓舔舐着煤块,保持着随时可以重新鼓旺的温度。这是多年养成的习惯,既省煤,也防备着临时有急活上门。他偶尔抬眼,望望天色,又看看巷口方向——这个时辰,该是城外卖柴的牛车经过的时候,他订的那车干柴还没送来。 小豆子早已丢开了风箱,蹲在院门口的门槛上,双手托着腮,眼巴巴地望着巷子尽头。他的肚子咕噜噜叫了几声,提醒着晚饭时间将近。下午他偷空用几块捡来的碎皮子,给自己那双快磨穿底的布鞋打了个粗糙的补丁,此刻正翘着脚,得意地欣赏自己的“手艺”,虽然针脚歪歪扭扭像蚯蚓爬。听到远处隐约传来卖糖糕的悠长吆喝,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空空的口袋,叹口气,又把注意力转回巷口,盼着卖柴的牛车快来——师傅说了,等柴送到了,就让他去街角切半斤卤煮猪头肉,再打一壶最便宜的烧刀子,算是犒劳他今天多拉了半天风箱。 草棚下,一位两鬓斑白的老书生已经收起了舆图和那些写满符号的纸张,换上了一本《南楚律例疏议》。水晶镜片后的眼睛显得有些疲惫,他揉了揉眉心,端起手边那碗早已凉透的粗茶,抿了一口,苦涩的滋味让他微微皱眉。 老书生姓文,酸的不得了,说话都是之乎者也的。每天喜欢鼓捣小豆子说啥子,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 小豆子就很无语,自己没见过皇帝,但是也从来没听说过皇帝自己扫自己那么大个屋子啊,不都是身边那群奴婢做事? 而且最让小豆子烦恼的,就是这个老书生,平时之乎者也也就罢了,偏偏十分严格,不但是对于自己也是对于别人,并且处罚得很重,每次小豆子都要很细心的收拾自己的房间,不然肯定会被这个老头子打屁股。 喜欢举世皆敌?那咋了?请大家收藏:()举世皆敌?那咋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6章 铁匠,书生,小屁孩 夕阳的余晖透过棚顶茅草的缝隙,在他麻衣上投下斑驳的光点。他看得有些出神,书页久久未曾翻动。也许是在思考某个律条案例,也许只是单纯地放空,享受着这片刻无需伪装、也无需紧绷的闲暇。院角那丛野茉莉开得正盛,晚风送来一阵似有若无的甜香,他深吸了一口,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恢复了平素的清明。 这个家里,阳气十足,三个大男人待在一个屋子里,闷都闷的慌。 家里除了王铁匠打铁赚钱之外,那个姓文的老书生也会给街坊的孩子们做些启蒙的工作,不过更多的时间,还是在跟儒家书院里面的小书生掰扯道理。 巷子里渐渐热闹起来。隔壁院子里传来妇人呼唤孩子回家吃饭的悠长声音,夹杂着锅铲碰撞的脆响和饭菜的香气。更远些,书院方向隐约有钟磬声传来,那是晚课开始的信号,清越悠扬,与市井的嘈杂混在一起,有种奇特的和谐。偶尔有下工的匠人、收摊的小贩从院门前经过,熟络地跟王铁匠打个招呼,或调侃小豆子两句,王铁匠便停下手里的活计,抬头应一声,古铜色的脸上露出朴实甚至有些憨厚的笑容。 一切看起来都与飞狐城千百个这样的傍晚毫无二致。炉火将熄未熄,学徒等着晚饭,书生看着闲书,邻居飘来饭香,晚钟伴归家。生活的节奏缓慢而真实,充满了柴米油盐的踏实感与市井人情的暖意。 直到…… 巷口传来牛车轱辘碾压青石板的沉闷声响,以及赶车人特有的、拖长了调的吆喝:“送——柴——嘞——!” 小豆子“腾”地跳起来,脸上放出光:“师傅!柴来了!” 王铁匠放下打磨好的马蹄铁,直起身,捶了捶有些酸胀的后腰,对文书生道:“文先生,晚上煮碗面?我让豆子去切点肉回来。” 文书生合上书卷,微笑着点头:“好。” 也就在此时,那赶牛车的老汉在院门外停下,却没有立刻卸柴,而是佝偻着腰,咳嗽了两声,隔着低矮的院墙对王铁匠道:“王师傅,您要的‘老山柴’今天不凑手,只有‘新劈的湿松木’,您看……?” 王铁匠擦拭铁锤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脸上憨厚的笑容未变,声音却略微压低了些:“湿松木也行,就是得多晾两天。有多少?价钱怎么算?” “价钱好说,按老规矩,就是这‘湿松木’的成色,得您亲自掌掌眼,别回头烧不起来,说我老关头蒙人。”老汉说着,看似随意地朝巷子另一头瞥了一眼。 文书生已经悄然起身,走到了草棚边缘的阴影里,看似在活动久坐的筋骨,目光却平静地扫过巷口几个看似寻常的行人,最后落在远处书院后墙那片渐渐被暮色笼罩的老林子轮廓上。 小豆子依旧满脸期待地盯着那车柴,以及即将到手的猪头肉指令,仿佛对师傅和送柴人之间那几句看似平常、实则暗藏机锋的对话毫无所觉。 黄昏的光线愈发柔和,将小院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也拉长了每一个人的影子。炉膛里那点暗红的余烬,在渐浓的暮色中,幽幽地亮着。 小豆子很快把猪头肉买回来,正好王铁匠锅里已经煮开了水,正在下面条。小豆子也将一大块拱嘴,放在案板上,用菜刀切片。老头子站在门槛外头,眼神慈祥。小豆子刚想顺手拾取一片丢嘴里,就被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身后的老头子一巴掌拍在头上,小豆子吓得松了手。 小豆子无奈,只能默默低下头来。面前这位文绉绉的老学究,自打他记事以来,就开始相依为命了,那张嘴有讲不完的大道理,自己现在十六岁,他就说了十六年,小豆子就奇了怪了,旁边就是书院,咋的就不去隔壁当个教书匠? 不过这十六年,三个大男人的生活,也是靠着王叔打铁和老头子的教书,启蒙孩童,日子才能过得安稳,只是在读书这方面,小豆子是真不喜欢,拿着书就开始打盹儿,每次睡得最香的时候,就是自家住在书院隔壁,每天晚上都就着读书声入睡,舒服得很。 不过小豆子倒是很喜欢跟着王叔一起打铁,天天在门外听着说书人剑客行侠仗义,就想着自己什么时候也能打一把铁剑,然后出门行侠仗义。不过王叔从没做过那些锋利铁器,不过小玩意儿倒是不少。 不要看王叔一身粗犷气息,但是那双巧手啥都做的出来,有的时候,就喜欢搞些小零件,跟着木头做出不少玩具,也因此很受四周这些小孩子吹捧喜欢。 面煮不了多久就好了,还炒了一盘子酒菜,王叔还特地煎了一张蛋皮切成条用来拌面。小豆子则是拍了四五块蒜头,吃面不吃蒜,味道少一半。 “吃饭。”等到三个大男人都坐上了桌子,老头子这才开口轻声道。 小豆子早就等不及了,欢呼一声,端起自己那碗堆得冒尖的面,又抢过蒜碗,飞快地剥了几瓣新蒜扔进自己碗里,用筷子搅和开。蒜香混合着猪油蛋香、面条的热气,直冲鼻腔,让他幸福地眯起了眼。他先夹了一大块颤巍巍的拱嘴肉塞进嘴里,油脂的丰腴和卤味的咸香瞬间充盈口腔,满足地“唔”了一声。 王铁匠和文书生吃相就斯文多了。王铁匠先喝了口面汤,才慢条斯理地挑着面条,就着蒜瓣和酒菜,一口面,一口肉,咀嚼得很认真。文书生则先用筷子将蛋皮、葱花与面条仔细拌匀,然后小口品尝,偶尔夹一筷子猪头肉,细嚼慢咽,目光却似乎还停留在手中那本没完全放下的书上。 “王叔,”小豆子吃得满嘴油光,含糊不清地问,“今儿个送柴的老关头,咋说湿松木?咱不是一直用他家的老山柴吗?湿木头可不好烧,烟大还呛人。” 王铁匠夹菜的动作微微一顿,眼皮都没抬:“老山柴砍完了,得等下一茬。湿松木便宜,晾几天一样用。小孩子家,吃你的饭,别操心这个。” “哦。”小豆子应了一声,注意力很快又被碗里的美味吸引过去,不再多问。他只是觉得,师傅说“湿松木”几个字的时候,语气好像跟平时有点不一样,但也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喜欢举世皆敌?那咋了?请大家收藏:()举世皆敌?那咋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7章 二十七文猪头肉 文书生抬眼,瞥了王铁匠一下,两人目光在空中极快地一碰,又各自移开。文书生放下书,端起面碗,慢悠悠地喝了口汤,像是随口闲聊:“豆子,下午巷口老孙头,是不是又跟你念叨黑影子的故事了?” 小豆子正努力对付一根滑溜的面条,闻言点头:“是啊!他说得活灵活现的,还说那影子‘唰’一下就没了,跟鬼似的!不过我才不信呢,肯定是老孙头晚上喝多了眼花!”他显然更热衷于眼前的美食和幻想中的侠客故事,对邻居老人的“幻觉”嗤之以鼻。 “书院后面那片老林子,年头久了,有些野猫黄鼬也不稀奇。”王铁匠接口道,语气平淡,“夜里少往那边凑就是了。” “我才不去呢,黑咕隆咚的,哪有咱这儿暖和亮堂。”小豆子嘟囔着,又夹起一片肥美的猪头肉。 文书生不再说话,安静地吃着面。暮色彻底笼罩了小院,王铁匠起身,点亮了屋檐下那盏防风的油灯。昏黄的光晕洒下来,将三人围坐吃饭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拉得长长的,随着咀嚼的动作微微晃动。 晚饭在一种温馨而寻常的静默中进行,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和满足的进食声。远处书院的晚钟又敲响了,这次是下课的信号,隐约能听见年轻学子们散去的喧嚣,很快又归于寂静。更远处的街市传来模糊的更梆声。 小豆子风卷残云般吃完了自己那碗面,又眼巴巴地看着中间那盘所剩不多的猪头肉。王铁匠将自己碗里最后一片肉夹给他,笑骂一句:“饿死鬼投胎。”小豆子嘿嘿一笑,毫不客气地塞进嘴里。 文书生也吃完了,用一块干净的粗布帕子擦了擦嘴和手,起身开始收拾碗筷。王铁匠则提着油灯,走到铁砧旁,就着灯光,开始细细检查傍晚时打好、还未交付的几样小件铁活——一副门栓,几枚铁钉,一个修补好的铜盆底。他的手指抚过冰冷的金属表面,感受着每一处接合与光滑度,神情专注,仿佛在审视艺术品。 小豆子帮着文书生把碗筷拿到院子角落的水缸边清洗,哗哗的水声在夜色中响起。他一边洗,一边哼着不知从哪儿听来的、跑调的小曲。 油灯昏黄的光晕,将小院晕染成一幅静谧的剪影画。碗筷洗净,沥在竹架上,水珠滴滴答答,敲打着下方接水的破瓦盆,声音清脆,融入渐深的夜色。小豆子甩了甩湿漉漉的手,在旧裤子上蹭了蹭,满足地打了个饱嗝,一天的疲乏似乎都随着这顿热乎乎的晚饭消解了大半。 他凑到王铁匠身边,就着灯光,好奇地看着师傅手里那枚刚刚打磨得锃亮的铁钉。“王叔,这钉子真亮,跟银针似的。” 王铁匠“嗯”了一声,将铁钉举到眼前,对着灯光眯眼看了看笔直的钉身和锋利的尖端,手指在钉帽上轻轻一捻,确认毫无毛刺,这才将它放进旁边一个装着类似成品的小木盒里。“干活儿,就得有个干活儿的样子。东西交到主顾手里,得让人挑不出毛病。”他语气平淡,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认真。 文老书生那边,已经把草棚下的那张破旧不堪的木桌收拾得干干净净。此刻,夜幕已然降临,但他并未点燃桌上的油灯,而是借着天边残留的最后一抹微弱光芒,手持一块半干不湿的抹布,全神贯注地擦拭着桌面。他不仅将表面清理得一尘不染,就连桌腿间堆积如山的尘土也都一一掸落殆尽。 完成这一切后,他小心翼翼地俯下身来,伸手探入桌底那个隐蔽的暗格之中,摸索出一本厚厚的、书页早已泛黄发脆的陈旧账册,以及一支笔头磨损严重、几近光秃无毛的老旧毛笔和一方质地粗糙低劣的黑黝黝墨锭。 随后,他直起身子,缓缓走到屋檐下方,借助那里一盏孤灯所透出的点点幽光,不紧不慢地开始研磨起来。只见他手法娴熟轻柔,每一个动作都是那么缓慢而优雅,仿佛生怕惊醒了沉睡中的黑夜一般。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清水逐渐与墨块相互融合渗透,发出一种轻微得如同蚊蝇振翅般的细小声音。 然而这点微不可闻的响动,很快便被夜晚呼啸而过的冷风无情吹散淹没。待到墨汁完全磨好之后,文老书生轻轻合上墨盖,然后打开手中那本略显残破的账册,提起笔杆饱蘸浓墨,趁着这朦胧昏暗的夜色之光,一笔一划地写下一行行字迹秀丽工整且力道十足、仿佛要穿透纸张的小巧娟秀字体。 这些文字记载皆是对日常生活开销的详细记载:煤炭花费多少钱财、大米耗费几多银两、购买用来制作鞋面的新棉布又支出了多少银钱......诸如此类,虽零碎繁杂但却无比真实可信。 小豆子看了一会儿师傅摆弄铁器,觉得有些无聊,又溜达到文书生旁边,探头探脑:“文先生,记账呢?今天买肉花了多少钱?” 文书生头也不抬,笔下不停:“二十七文。切得厚,值这个价。” “哦……”小豆子挠挠头,对钱数没什么概念,只觉得肉好吃就值了。他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眼皮开始发沉。白天的兴奋、傍晚的忙碌、饱食后的满足,此刻都化作了浓浓的倦意。 王铁匠检查完最后一件活计,吹熄了铁砧旁特意点起的一小盏用来照明的蜡烛头,节省灯油。他走到水缸边,就着缸里残留的清水,哗啦啦洗了把脸,又用汗巾用力擦了擦脖颈和胸膛,褪去最后一丝炉火的燥热。晚风吹过湿漉的皮肤,带来些许凉意,他舒畅地吐了口气。 “豆子,困了就屋里睡去。”王铁匠看着已经开始小鸡啄米般点头的少年,出声道,“明日一早,张记茶楼还有批修补的铁壶要送,你得跟我一起去。” “诶,好!”小豆子强打起精神应了,揉着眼睛,跟文书生和王铁匠道了晚安,踢踢踏踏地走向院子一侧那间低矮的、他们三人共居的厢房。门轴发出熟悉的“吱呀”声,随后是少年窸窸窣窣爬上床铺、很快变得均匀悠长的呼吸声。 院子里只剩下王铁匠和文书生两人。 油灯的光芒似乎随着夜深而变得更加凝聚,照亮方寸之地,也将周围的黑暗衬得愈发浓重。远处街市的更梆声又响了一次,这次清晰了些,已是二更时分。 喜欢举世皆敌?那咋了?请大家收藏:()举世皆敌?那咋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8章 漏夜来访 王铁匠没有立刻进屋。他走到院中那棵有些年头的歪脖子枣树下,从怀里摸出个小小的旱烟袋,就着油灯的火苗点燃,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草气息弥漫开来,与空气中残余的铁腥、炭味混合。他靠着枣树粗糙的树干,望着被高墙和屋檐切割成不规则形状的、墨蓝色的夜空,那里疏星几点,寂寥地闪烁着。 文书生也合上了账册,将笔墨收回暗格。他没有离开草棚,而是就着那点油灯余光,重新拿起了傍晚那本《南楚律例疏议》,却并未翻开,只是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脊。镜片后的目光,投向小豆子房间那扇已然寂静的窗户,又缓缓移到王铁匠在树下明灭的烟锅火光上,最后,越过低矮的院墙,投向远处书院方向那片吞噬了一切光线的、沉沉的黑暗。那里,老林子的轮廓早已融入夜幕,无声无息。 偶尔有夜风穿过巷弄,拂动院中晾晒的旧衣衫,发出轻微的扑簌声。更远处,似乎有夜鸟惊起,翅膀拍打的声音短促而模糊,很快又被无边的寂静吞没。 王铁匠抽完一袋烟,在枣树根上磕了磕烟灰,直起身。“风有点凉了。”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文书生说。 文书生合上书,站起身,轻轻拂去青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是啊,夜深了。”他回应道,声音平静无波。 下一刻,紧栓的大门发出砰砰的两声,声音不大,就是普通巷弄街坊的敲门声,不急不缓,两重一轻。 王铁匠缓缓抬头,将烟枪别在腰后,侧头看了一眼老头子,独自一人缓缓上前,轻声道:“谁?” “老乡。”门外是一道好听的男子嗓音,附近还有小姑娘淅淅索索的说话声。 王铁匠缓缓点头,示意文书生退入屋内阴影。他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门闩。 “吱呀——” 院门打开一道缝隙。月光如水银泻地,照亮了门外站着的两人。 当先一人,身着素白长衫,在月色下几乎纤尘不染,身形颀长,面容在清辉映照下俊美得有些不真实,尤其一双眼睛,清澈含笑,却深不见底。正是白日里曾来过的柴雁翎。只是此刻,她身上那件白袍似乎更显单薄,脸色在月光下也透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唯有眼神依旧沉静。 她身旁,蹲着一个约莫七八岁、穿着鹅黄衫子、扎着双丫髻的小姑娘。小姑娘正揉着眼睛,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腰间挎着个鼓鼓囊囊的小布包,几乎有她半个身子大,也不知里面装了些什么。她看到门开,仰起小脸,好奇地打量门后的王铁匠,然后……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文书生不知何时已悄然来到王铁匠身后半步,就着门缝透出的月光和院内残余的黯淡天光,看清了来者。他推了推鼻梁上的水晶镜片,脸上并未露出惊讶,反而像是早有预料,又像是无论来者是谁他都能坦然接受。他上前一步,越过王铁匠半个身子,对着门外白衣人,咧开嘴,露出一个与平日教书时一般无二、甚至更显温和朴实的笑容,轻声道: “苏公子漏夜来访,可是有急事?快请进,外头风凉。”他语气自然热络,仿佛真是接待一位相熟的晚归邻居,侧身让开通道,同时对那打哈欠的黄衣小姑娘也点了点头,目光在她那个显眼的大布包上停留了一瞬。 王铁匠也松开了握着门板的手,向后退了半步,粗犷的脸上同样挤出憨厚的笑容,侧身让路,瓮声瓮气道:“原来是苏公子,快进来,屋里……有热茶。”他目光飞快地扫过柴雁翎略显苍白的脸和衣袍下摆似乎沾上的、与泥土颜色不同的暗色痕迹,又瞥了一眼那小姑娘看似天真懵懂的眼睛,心中那根弦,却悄然绷得更紧了。 柴雁翎微微颔首,也不客气,牵着那揉眼睛的黄衣小姑娘,迈步跨过门槛,踏入院中。她步伐看似从容,但一直紧跟在侧的文书生却敏锐地察觉到,她落地时左脚似乎极轻微地滞涩了一下,若非他观察入微,几乎难以察觉。 王铁匠迅速而无声地重新闩好院门,隔绝了外界的视线与夜风。院内重新被寂静和月光笼罩,只有屋檐下油灯熄灭后残留的淡淡烟味,以及空气中未散尽的猪油和面条气息。 “叨扰了。”柴雁翎的声音依旧清越,却比白日里少了几分中气,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她目光扫过收拾得干干净净的草棚和铁砧,最后落在文书生和王铁匠脸上,“事出突然,不得已深夜来访。” “苏公子言重了,陋室虽简,能蔽风寒。”文书生笑容不变,侧身引向草棚,“请坐。王师傅,劳烦再烧点热水。” 王铁匠应了一声,转身便要去生炉子,动作自然得像真是寻常待客。 柴雁翎看了一眼旁边的阮宁,轻声道:“王叔,有没有什么吃的?” 王铁匠展颜一笑,点点头:“还有面条,吃吗?” 柴雁翎勾起嘴角,轻声道:“不挑。” 随即王铁匠便转身再去煮面。 不多时就将面条和配菜一同上桌,王铁匠放下面碗,说道:“不够锅里还有。” 柴雁翎缓缓点头,并将那面碗推到小姑娘阮宁面前,小姑娘咧嘴一笑,摩拳擦掌,把身上那个小布包摘下来,夹起一大块酒菜蛋皮,塞进碗中,开始拌面,最后吸溜一大口,将面条呑进肚中。 柴雁翎转头看向文书生和王铁匠,开门见山道:“今天这件事,你们怎么看?” “湿松木,火性急,烟大,烧不长久,但爆燃时焰头高。”王铁匠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扰了隔壁已然熟睡的小豆子,也怕穿透这并不隔音的墙壁。“老关头特意点明这个,是在示警。刘家……或者别的什么人,最近的‘动作’会很快,很急,可能动静不小,但未必能持久。目标,或许就在书院附近,那片老林子,恐怕不只是‘野物’出没那么简单。” 他说话时,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桌面上划动着,指尖勾勒的并非文字,而是一些简练的线条和符号,像是某种机械的剖面,又像是山川地形的抽象标记。这是他的习惯,也是他思考问题的方式——务实,精确,注重效用与结构。 喜欢举世皆敌?那咋了?请大家收藏:()举世皆敌?那咋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9章 半仙兵 文书生静静地听着,手中慢慢转动着那只冰冷的陶碗。月光恰好落在他半边脸上,照亮了镜片后那双过分平静的眼睛。“焰头高,易招风。”他缓缓开口,声音如同夜风拂过书页,轻而清晰,“老孙头看到的‘黑影’,若真与‘湿松木’有关,那便不是意外或错觉。有人在探查,甚至可能已经摸到了附近。书院重地,看似清静,实则牵动朝野视线。在此处生事,无论成与不成,都会掀起大风浪。” 他的话语与王铁匠不同,更侧重于推演因果,权衡利弊,考量“势”与“义”的平衡。他停了一下,指尖在碗沿上轻轻一点,看向柴雁翎轻声道:“刘氰骊今日姿态,看似宽厚,实则将莫愁置于更微妙的境地,也等于将一股新的变数引到了我们眼皮底下。公子将此女推至台前,又将刘氰泉的遗物交还……是一步险棋,却也可能是搅动局面的关键。我们……该如何应对?” 王铁匠划动的手指停了下来,在桌面上轻轻一扣:“应对?打铁看火候,干活看用料。现在火头不对,用料不明,贸然下锤,要么打偏,要么毁了材料。继续看着,听着。柴姑娘既然敢落子,自有她的考量。我们守住这个‘点’,确保信息畅通,必要时提供‘工具’,便是本分。” 他的回答紧扣“本分”与“功用”,强调在局势不明时,坚守自身岗位和实用价值。 “本分……”文书生低声重复,镜片后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墙壁,望向无尽的夜色,“墨者之志,兼爱非攻,尚贤尚同。守此‘点’,是为阻不义之战,平非分之争?还是仅仅……为了某个更具体、甚至可能与之相悖的‘目的’?” 他的问题触及了更深层的理念与动机,带着一种对根本原则的叩问。 屋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小豆子在隔壁翻身的窸窣声,旁边阮宁吸溜面条的声音和远处隐约的、不知是野狗还是更梆的呜咽。 王铁匠端起冷茶,喝了一口,苦涩的滋味让他微微蹙眉,却也让他的眼神更加清醒锐利。“大道理,是你们齐墨喜欢琢磨的。”他放下碗,声音依旧低沉平稳,却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感慨,“我们秦墨一脉,更信‘法仪’,重‘实用’。眼下的‘目的’,就是不能让飞狐城这锅水,因为某些人的私欲和野心,彻底烧沸、烧干了,殃及池鱼,毁了这方百姓勉强维持的安稳日子。至于兼爱非攻……”他顿了顿,“止戈为武。有时候,一把好铁,一件利器,让人看清代价,反而能止住更多的干戈。这算不算‘非攻’的一种?” 柴雁翎有些哭笑不得,这几句话是理念的微妙分歧,也是两人长久以来既合作无间,又时常思辨的根源。 这个铁匠是秦墨相里勤的一脉墨家弟子,文书生则是齐墨相夫子的一脉弟子。 秦墨重技术、实利、秩序与威慑下的和平;齐墨则更重理想、道义、教化与人心向背。但在守护这座小院,维系这条情报线,乃至应对飞狐城愈发诡谲的局势上,他们的目标暂时一致。 除了这两波之外,还有一脉楚墨,楚墨则是讲究侠之大者为国为民,这种人物,要么一人一城,要么修为极高,数量也稀少,曲阳关也有,就比如那位顾凛砚,曾经也是楚墨的一脉,这也就是为什么当初顾凛砚大婚之后即可赶赴战场的·原因。不过现在心气跌入谷底,就算境界再高,杀力再卓绝,但也不再是当年的楚墨第一人了。 至于庆阳城附近的那处墨家巨子的地点,三家皆有,不过秦墨居多。 文书生没有反驳,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几乎融入了风声里。“法仪需立,然法仪之根本,在于‘天志’,在于民心所向。利器可慑人,难服人心。刘家经营此地多年,根基深厚,单靠‘看清代价’,未必能让他们收手。郡主此举,或许正是想从‘人心’处破局,利用莫愁这个点,搅动刘家乃至南楚朝堂的暗流。” 他更倾向于从大势和人心向背的角度分析,认为柴雁翎是在进行一场更深层次的心理与政治博弈。 “人心难测,不如铁石实在。”王铁匠淡淡道,“不过,你分析的也有道理。所以,我们更得看紧了。公子要的‘裁纸刀’,我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可以交付。书院老林子那边……”他目光一凝,“光靠小豆子听来的闲话不够。明天,我借口去林子边缘捡拾合适的硬木做锤柄,亲自去转转。” “小心。”柴雁翎只说了两个字,但其中的关切与凝重显而易见。她知道,王铁匠虽然看起来像个粗犷的铁匠,实则心细如发,身手亦是不凡,但探查那种地方,风险未知。 “嗯。”王铁匠应了一声,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颈,骨骼发出轻微的脆响。 身旁的老秀才则是转头看着阮宁吃饭,笑容温柔。这让老夫子总是想起小豆子小的时候,屋子里面有两间狭小的屋子,小豆子是老秀才和王铁匠南下的时候捡到的一个孩子,那个时候还在吃奶,小时候小豆子喜欢半夜啼哭尿床,老头子差不多整夜守在门口伺候,反倒是王铁匠鼾声如雷,每天就管着家里三个大男人的吃穿用度。 每次想到这个,铁匠就忍不住想笑,真是难为了这位齐墨翘楚的老学士了,临老了还要给人当爹又当妈,别看现在长得是一股子学究样,下巴上的胡子长长的,当初抱着小豆子睡觉的时候,那胡须不知道被揪断多少,拔完之后还要咯咯笑。铁匠觉得那会儿的老头子,比当初游说七国时候,要有人情味儿多了。 柴雁翎随后从阮宁的小布包里面掏出那块好铁,递给铁匠,轻声道:“王师傅,这块铁怎样,值得您出手吗?帮我打把剑呗。” 王铁匠双手接过铁块,眯眼细看了几下,缓缓点头道:“铁很好,灵兵不是问题,不过我还是更喜欢半仙兵,公子觉得呢?” 柴雁翎笑容温柔,轻声道:“不挑。” 王铁匠点点头,将那块玄铁收了起来,“公子什么时候要?” 喜欢举世皆敌?那咋了?请大家收藏:()举世皆敌?那咋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0章 吃饱就睡 “快一点。” “快一点……半个月。”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对柴雁翎说,又像是在心里给自己定下规矩。“淬火分三次,每次间隔三日,不能更短,短了剑骨不韧,易折。其间还需寻几味辅料,城西老药铺或许有存货,明日我去问问。”他盘算着,眼神专注,已全然进入了匠人的状态。 柴雁翎点点头,并无催促之意:“一切以剑成之质为先。半月后,我若未返,会有人持我信物来取。”她顿了顿,补充道,“不必开锋,以素胚交付即可。” 王铁匠略微诧异地抬眼看她,随即明白了什么,颔首不语。不开锋的剑胚,便于隐藏携带,真正的“开锋”,或许要在特定的时机,由特定的人来完成。这是更深一层的考量。 “行。” 随即是一段时间的沉默,柴雁翎突然说道:“这次事情之后,两位先生就带着小豆子回去了。” 文老头子轻声道:“这件事情我和铁匠想过,我们为燕王一脉之间的关系已经用的差不多了,铁匠是岁数不大,但我已经六十多了,临老了有小豆子这么个传人,总得带出去转转,所以不想回蓟州了,更何况蓟州也不是什么安生地方。” 柴雁翎点点头,“可以,蓟州可以不回,如果文老先生想要最后有个养老的地方,你可以去幽州应承县,我认识一个傻子,在那儿说得上话的,好吃好喝不一定有,但是比这宅子大的地方住着,那是肯定有的,去了之后跟那傻子说是我让你们来的,他肯定好吃好喝。” “幽州啊……”老秀才轻叹一声,声音里带着些许悠远的感慨,“应承县……确是旧都气象,虽繁华不再,底蕴犹存。能在那里寻一处安静院落,看着豆子慢慢长大,读书、明理,或许偶尔……还能听到些市井间的金石之声、百家之辩,倒真是适合养老。”他没有追问那个“说得上话的傻子”是谁,到了他们这个年纪和阅历,有些话,点到即止,心照不宣即是信任。 “铁匠觉得好,那便是好。”他看向王铁匠,两人目光交汇,数十年的风霜雨雪、并肩跋涉、理念之争与默默扶持,尽在不言中。南下携孤,隐姓埋名,守着这方寸铁铺与书院高墙,十余年光阴如流水而过。如今局势将变,或许,也到了该换个活法的时候了。蓟州是旧主之根,亦是漩涡中心,能避开,未尝不是幸事。 王铁匠对上老秀才的目光,粗犷的脸上线条似乎柔和了些许,他“嗯”了一声,算是最终敲定。对他而言,去哪里不重要,重要的是老伙计和豆子安好,手里的锤还能敲打出有用的东西,便是安生日子。 短暂的沉默再次降临,却不再紧绷,反而有种尘埃落定后的平和。炉火余烬的微光在夜风中明明灭灭,映着桌边几人的身影。 阮宁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筷子,满足地摸了摸肚子,悄悄打了个小小的饱嗝,然后学着大人的样子,正襟危坐,只是那双眼睛依旧好奇地滴溜溜转着,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只是很快,刚吃饱的小姑娘,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柴雁翎又坐了片刻,仿佛在享受这暴风雨前夕难得的宁静片刻。她目光扫过这简陋却整洁的院子,看过那沉默的铁砧与炉火,看过昏灯下老秀才花白的须发和王铁匠被烟火熏染的眉棱,最后,似乎透过薄薄的墙壁,看了一眼小豆子安睡的房间方向。 “夜真的深了。”她终于起身,棉袍从肩上滑落,被她轻轻挽在臂弯。“我也该走了。” 王铁匠和文老先生随之起身,没有多余的客套挽留。 “公子保重。”文老先生拱手,执的是旧时同侪或对志士的礼节。 “路上当心。”王铁匠话更简练,却沉甸甸的。 柴雁翎点点头,拉着阮宁转身出了门。 门外巷弄里,隐约传来一两声极轻的脚步声,很快便被呜咽的夜风吹散,再无痕迹。 院子里,又只剩下王铁匠和文老先生两人,以及那如水的月光和渐冷的夜风。 王铁匠走到铁砧旁,伸手摸了摸砧面冰凉的钢铁,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布满厚茧的双手。那块玄铁的寒意似乎还残留在指尖。 文老先生则慢慢踱步到枣树下,仰头望着被枝桠切割的夜空,良久,低声吟道:“良工锻就青锋色,半付江湖半付尘……铁匠,这最后一柄‘半仙兵’,你可要打起十二分精神了。” 王铁匠回头,看着老伙计清瘦的背影,脸上露出一抹几乎看不出的、近乎骄傲的笑意。 “放心。”他只说了两个字,却比任何誓言都更有力。 夜色如墨汁般浓稠地化开,柴雁翎带着已然困得东倒西歪、眼皮打架的阮宁,悄无声息地穿行在飞狐城纵横交错的街巷阴影里。 阮宁是真的困极了。吃完那顿丰盛又踏实的面条后,暖意和饱足感便化作了汹涌的睡意,将她那点子本就剩得不多的精神冲刷得七零八落。一开始她还强撑着跟在柴雁翎身边,脚步却越来越飘,像踩在棉花上,脑袋也一点一点地往下坠。终于在一个拐角,她身子一歪,险些撞到墙壁。 柴雁翎反应极快,手臂一伸便揽住了她下滑的身子。阮宁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顺势就软绵绵地靠了过来,脸颊无意识地蹭着柴雁翎的肩臂,寻找着支撑和热源,嘴里含糊咕哝:“姐姐……走不动了……困……” 月光下,阮宁少女的柔软轮廓勾勒出来。长睫低垂,在眼下投出小扇般的阴影,因困倦而微微嘟起的嘴唇显得毫无防备。她此刻的模样,全然是个贪睡贪吃又依赖人的小姑娘。 “吃饱了就睡,你是猪吗?”柴雁翎撇嘴笑道。 柴雁翎低头看了看臂弯里这副全然信赖、几乎要原地睡去的模样,冷寂的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无奈,以及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淡的纵容。她无声地叹了口气,弯下腰,调整了一下姿势,低声道:“上来。” 阮宁困得神志不清,只模糊感觉到一个安稳的背脊在面前,便依着本能趴了上去,手臂软软地环住柴雁翎的脖颈,将脸埋在她颈侧散落的青丝间。那里有清冽的、类似于霜雪与竹林的气息,让她觉得安心,于是满足地喟叹一声,彻底将全身重量交付,呼吸很快就变得悠长而均匀。 喜欢举世皆敌?那咋了?请大家收藏:()举世皆敌?那咋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1章 当年的旧事 柴雁翎稳稳地将她背起,掂了掂。少女的身子比想象中还要轻些,骨架纤细,隔着衣物也能感觉到那份属于年轻生命的温热与柔软,紧紧贴着自己的背脊。这是一种陌生又奇特的触感。她独行已久,习惯了一身孑然,此刻背上多出的这份重量与温度,让她有些许的不适应,却又奇异地……并不讨厌。 她微微偏头,用下颌蹭了蹭阮宁毛茸茸的鬓发,动作轻得如同拂过一片羽毛。阮宁在梦中似乎有所感应,更紧地搂了搂她的脖子,含糊地梦呓:“嗯……香……”也不知是梦到了烧鸡,还是嗅到了柴雁翎发间那极淡的冷香。 柴雁翎不再停留,背着熟睡的阮宁,再次融入了夜色。她的步伐依旧稳健迅捷,但明显比独自一人时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小心,避开颠簸不平的路面,选择更稳妥的落脚点,仿佛生怕惊扰了背上那一场无知无觉的好梦。 ———— 第二天,艳阳高照,盼不来的好天气,不出门逛逛实在说不过去。 柴雁翎牵着阮宁走过飞狐城西街的转角时,最先听到的是一把沙哑却异常清晰的嗓音,穿透了清爽温暖的空气: “……要说这蓟州军,为何能守得北境铁桶一般?那是血与火里淬出来的规矩,更是从上到下,都信一个理——背后即是家园,退无可退!” 于是柴雁翎和阮宁便出门声音来自街边一个简陋的茶寮。几根毛竹支起发黄的篷布,底下摆着三四张旧桌凳,客人不多,只三五个贩夫走卒模样的人,端着粗陶碗,听得入神。说话的是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的独臂老者,瘦,但脊背挺得笔直,手里捏着一块油光发亮的旧醒木,却没拍下,只是随着话音微微点着。他身旁坐着个小姑娘,约莫十七八岁,梳着简单的双丫髻,穿着半旧的碎花夏衫,正低头小心翼翼地弹奏手上的琵琶,琵琶声与老人铿锵掷地的说书声交相辉映。 柴雁翎微微侧目,有些讶异,不得不说这位老人的胆色是真的大,一个说书人说什么内容肯定凭自己喜好以及大众的喜欢,但是无论如何总得想些地理原因,就比如当初在荫凉寺的那场佛道争辩,无论是庙宇讲道法,还是道观讲佛法,总要有能来就能走的方法。 但是面前这对祖孙,很明显,没有安然离开飞狐城的本事。 曲阳关当年的那场大战,在六国代表的是什么?是一场天下皆知的奇事,那场大战为什么会输,为什么会有六国将近百万大军折戟沉沙,每个人都知道理由,只不过每个人只放在心中罢了。 不过六国再大一个说书人的胡言乱语,谈论一些当年的旧事并无不可,只要在旁边的某些人数不多的小镇,或者是一些小城池里面讲这些,很多人都不会管,百姓对于当年的事情没有什么大的感触,但是要是碰到那些心眼儿小的六国豪阀,那就不一样了。 在哪里讲不好?偏偏在这飞狐城。 柴雁翎站在旁边,想了想,最后还是找了个空板凳坐下来,转头对着旁边的阮宁说道:“你去买些吃的,随便玩玩儿,在我的视线之内,不要跑远。”随后往阮宁手里递了一些碎银子,“想吃什么就买,不够再过来问我要。” 阮宁点点头,结果银子转头撒丫子跑了出去。 柴雁翎坐在板凳上,把背后包裹长枪的布袋摘下来,无奈叹了口气,“没事儿最好,有事儿能帮就帮。” 即使柴雁翎这么想,但是柴雁翎同样也知道,强龙压不过地头蛇,更何况飞狐城中这条一门双侯的通天巨蟒。 年迈的老者正悠然自得地端坐于高台长凳之上,只见这位老人用那只仅剩的左臂稳稳地托起一只硕大而洁白的陶瓷大碗,碗内盛满了香醇的美酒。紧接着,他小心翼翼地将这只大碗举起,并慢慢地凑近自己干裂的嘴唇,然后轻轻地抿了一小口。 身旁的姑娘,一身素清衣裳,手抱琵琶半遮面,琴声在老人讲书之时如同潺潺溪流,裹挟着老人的故事,悠悠荡荡飘进听众的耳中,心神荡漾。但在老人讲书到高潮之时,更是不缺激荡声响,烘托高潮。 祖孙俩配合得极其不俗,再加上曲阳关这件震铄古今的宏大战事烘托,台下不缺拍手叫好,抛洒铜钱之人。 过了半炷香,独臂老者的故事似乎告一段落,茶客们有的唏嘘,有的仍沉浸在方才“敲锅”的悲壮余韵里。老者喝了口茶,独臂摩挲着那块油亮的醒木,目光投向茶寮外熙攘的街道,又缓缓收回,仿佛在下定某种决心。 当年曲阳关下的悲壮,惨烈,实在令人唏嘘。 琵琶姑娘的指尖落在弦上,没有立刻弹奏,而是轻轻压住,发出一个低沉而持久的单音,像在酝酿,又像在警示。 “方才说了当年曲阳关大战,将相枯骨,马革裹尸,百万条生命转瞬即逝,诸位听众相比各个知晓,老头子我叫朱洪庆,不才,正是当年站在城头上的一位老卒,登上城头之时已经四十古来稀,二十年的太平日子蹉跎而过,如今已是花甲年纪,本事不再,身躯腐朽,唯一能够拿出来耍耍的也就脑子里当年的旧事。” 说到这里,老人举起独臂右手托着的白瓷碗,轻抿一口,仅仅是这么一个停顿,台下的听众便已是不耐烦,大声叫嚷,让老头子不要打岔,赶紧接着往下讲。 老人一口酒水在嘴中回味一时,依旧不急,直到最后将那口酒水咽下喉咙,缓缓吐出一口酒气,呵呵笑道:“今日老头子有当年的一件旧事,悲壮不亚于曲阳关,豪情不亚于百万军,胸中一口浩然气不吐不快,只是不知各位想不想听。” 众人顿时各自开口,“听,老头子不要卖关子,快讲!”更是有人拍案站起,大声叫嚷。 柴雁翎微微抬眸,这位名叫朱洪庆的老人是当年的蓟州军一员,柴雁翎想到了,如今步入花甲,却依旧行走江湖,柴雁翎心中越发钦佩,如此胆魄更胜当年站上城墙,只是柴雁翎更好奇的,是老人接下来的故事。 喜欢举世皆敌?那咋了?请大家收藏:()举世皆敌?那咋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2章 茶寮听史惊风雨 此时阮宁也已经回来了,手上拎了两根糖葫芦,从没见过瘪下来的小布包,似乎又有些鼓囊,阮宁将手上的一根糖葫芦递给柴雁翎,柴雁翎没有拒绝,单手接过,推了推旁边的凳子,阮宁一屁股坐上去,嘴里嚼着酸溜溜的山楂,最后再将山楂里的小核吐出来,收集在掌心,小心翼翼塞进衣服的口袋里。 柴雁翎伸手从竹签上拔出一个山楂,轻轻咬了一口,不错,酸酸甜甜很好吃。 此时台上的老人听到众人的催促,随即哈哈大笑,朗声道:“好,那我今日就将这件埋在心底很久的事情吐露而出。” 老者朱洪庆仰头将碗中残酒一饮而尽,浑浊的眼眸中似有火光跳动。他那只独臂稳稳放下酒碗,醒木“啪”一声脆响,压住了茶寮内外所有的嘈杂。 “话说当年,曲阳关孤关之下,六国百万联军,如黑云压城,气焰滔天。诸位皆知,最终是我燕王殿下主力三万大军大军赶到,血战数月,方稳住战线。可在主力赶到之前,有那么一支孤军,一支被所有人认为必死无疑的孤军,正是当时镇守曲阳关的军卒,老儿当年就是站在城头上之人。” “当时战局,对于北周来说已经是满脸阴霾,但对于六国,可谓是万里阴云,北周柴氏的灭亡只在瞬息之间,当年花费北周无数钱财的打造的流州战线被六国联军直接轰烂,之后可谓是兵败如山倒,整个流州只在五天内被完全战局,剩下的蓟州就在六国的手掌之下,只要夺下那座毫无天险可言的曲阳关,便可长驱直入,直到北周皇帝老儿的家门口。当时燕王才刚刚知晓事情经过,兵贵神速,哪来那么多时间筹集军队,然后快速赶赴曲阳关城头之上?所以彼时彼刻,曲阳关的守将作态极其重要!” 茶寮内一片寂静,连外头的叫卖声仿佛都远了。琵琶姑娘指尖流出一串低沉而急促的音符,似战鼓催魂。 “领军的将军,姓崔,单名一个甲字。那年他还不到三十岁,是蓟州军里最年轻的骑都尉之一。上头给他的命令是‘迟滞敌锋,相机后撤’,说白了,就是去送死,为主力布防争取三五日时间。他手下只有三千人,其中一半还是刚补入营不久的新兵蛋子。” “当时的曲阳关还不比现在,曾经有流州作为屏障,算是个闲散关要,但现在一步变成王朝倾塌的最后一根顶梁柱,除了孤关曲阳之外,附近护卫犄角的只有清河一城而已,但那只清河守将听闻此事,便弃城而逃,毫无将帅魄力,留给崔甲的只有脚底下的孤关曲阳。” 朱洪庆的声音压低了,却更显沙哑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膛里抠出来的。 柴雁翎听到这话,顿时已经双手紧紧握拳,想着当年崔甲唯一的守城战,在现在看来无论是沈危还是自己父亲,甚至是知道此时的六国权贵,几乎同时都认为,这场守城战,可以是当时春秋第一守战,只不过被之后的曲阳关大战掩藏了锋芒而已,因此而不为人所知。 当时的曲阳关守城士卒不过三千,不过好在当时正北城头上有一十二架绞车强弩,靠着这十二架绞车强弩的震慑和牵制,六国联军才不得随意推进大型攻城器械,当时在北方的幽州,同样有那位雍王柴富的出兵骚扰,以及部分军卒的牵制,这也让六国联军放弃了围攻曲阳关的想法。 但是不同于幽州柴富要抵挡的攻势,曲阳关要面对的是更多的攻城方式,除了近千的投石车,还有填平壕沟的蛤蟆车,弓箭手登高齐射的飞楼,临城堆土砌山,穴师挖地道,茅草树枝裹土填壕沟,花样百出。 不过好在崔甲脑子灵活,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火攻地穴,火箭烧树枝,土坯补城墙,除了一开始有些手忙脚乱之后,到了最后也开始有条不紊的进行。 但同样,死人这种在战场常事,同样没有停止过。 “对于六国联军的穴师挖穴道一事,守将崔甲还出其不意地反挖穴至六国地基,坑杀了将近千人。”坐在台上的独臂老人朱洪庆声音激昂,心潮澎湃,坐在下面的听众更是坐立不安,翘首以盼下文。 “如此守城,已经将近一月有余,城中的军卒,哪怕再怎么守着性命,但依旧伤亡三成,但这只是前期,此次守城中间耗时整整三个月才等来燕王带领的援军,第一个月,六国联军被大小原因牵制,但到了之后的两个月,六国联军才开始放开手脚,真真正正来一场倾尽全力的攻城战。” 但就在正说到兴起之时,只听一声马鞭抽打板凳的声响传来,众人抬眼望去,只见所有人身后,一位锦衣华服的少年,坐在马背上,手持马鞭,满脸鄙夷,高声道:“老混蛋在这里说什么胡言乱语,再敢乱说话,老子把你扒皮抽筋!” 茶寮内外骤然一静。那马鞭抽打板凳的脆响,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块,激起的不仅是木屑,更有无形的、令人心悸的涟漪。原本沉浸在故事悲壮氛围中的茶客们纷纷惊醒,愕然回头,待看清来人,脸上不约而同地浮现出惊惧与忌惮,几个胆小的甚至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避开了视线。 来人是个约莫十七八岁的锦衣少年,跨坐在一匹神骏的白马上,趾高气扬。他身后跟着四五个膀大腰圆的随从,个个目露精光,气息沉凝,显然都是练家子。少年容貌本算得上俊秀,但眉眼间那股盛气凌人的骄横,却硬生生破坏了这份皮相。他手中那根装饰华贵的马鞭,正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打着自己的掌心,斜睨着台上的独臂老人,嘴角挂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诮与厌恶。 柴雁翎心中暗叹一声:“来了。” 自己所想的事端,在这飞狐城,还是来了。这少年虽不知是哪一房的公子,但观其作派气焰,必是飞狐城那“一门双侯”府邸里的人物无疑。 喜欢举世皆敌?那咋了?请大家收藏:()举世皆敌?那咋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3章 醒木声断处 柴雁翎没有动作,面色淡然。只是下一刻自己的右手被一股温热包裹,柴雁翎低头看去,阮宁仅仅握着自己的右手,目光似乎随意地扫过街对面那间书画铺子,又掠过更远处几个看似闲逛的路人,最后,似有若无地在那辆停在街角阴影里的青绸马车处停顿了一瞬。阮宁敏锐地察觉到雁翎哥握住她的手微微紧了紧,她仰起头,看见雁翎哥侧脸线条比平时略显冷硬。 “柴姐姐?”她小声问。 “没事。”柴雁翎收回目光,低头对她笑了笑,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吃你的。” 阮宁点点头,展颜一笑,每次都是这样,只要有柴姐姐在自己身边,一切风平浪静。 台上的朱洪庆,在最初的停顿后,缓缓放下了手中的醒木。他没有惊慌失措,也没有怒目相向,只是用那只独臂撑着条凳,慢慢站了起来,挺直了本就未曾弯过的脊梁。浑浊的眼睛看向马背上的少年,平静无波。 身旁众人看到马背上的少年,顿时叽叽喳喳,柴雁翎听着,才明白此人是谁,这人同样是刘家之人,是刘家的第四房子嗣,不过要比之前遇到的刘氰泉要差很多,刘氰泉的修为和才情算得上是江南的一流俊彦,他那一脉也是靠他能够兴盛。 而现在面前此人,名叫刘氰泽,自己是个废物,才情垃圾,练武更是无用。不过其母乃是刘家老祖刘寺归晚年身边一名以色侍人的年轻妾室,母凭子贵,床第功夫了得,伺候得刘寺归那个老头子舒舒服服,又兼擅专房之宠,连带着这刘氰泽虽是庶子,也在刘家得了些偏疼与依仗。 只可惜,这份倚仗未曾养出龙凤,反倒孵出了一尾毒蛟。年纪虽轻,行事却已浸透了纨绔子弟最不堪的底色,这个孩子,是飞狐城一等的纨绔子弟,斗鹰走马还是小事,此人年纪不大,行事却极其残忍,出手毫无顾忌,性格乖张,什么强掳女子都是平常操作,曾经当街强要了一个有夫之妇的身子,不但如此还将那个妇人的丈夫,骑马拖行,从城东拖到城西,直到最后血肉模糊,那张面皮早已看不出人样。 不过也算是生了个好家,母亲被刘寺归那个老头子宠爱,自己做的那些烂事,都有人收拾尾巴。 “这位公子,” 老人声音依旧沙哑,却稳如磐石,“小老儿在此讲些前朝旧事,混口饭吃,不知何处言语不当,冲撞了公子?” “前朝旧事?” 少年嗤笑一声,马鞭指向朱洪庆,“老东西,少在这里装糊涂!你满口胡柴些什么‘蓟州军’、‘燕王’、‘曲阳关’,当我飞狐城是什么地方?容得下你这等不知死活的北周余孽,在此妖言惑众,煽动人心?” 他声音拔高,带着刻意的张扬,让整条街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什么三千守军,什么坑杀千人,什么坚守三月!无非是你们这些丧家之犬,编出来给自己脸上贴金的鬼话!当年六国联军横扫北境,势如破竹,岂是区区一座破关、几千残兵能挡的?曲阳关能守到燕王来援,那是天时地利,更是六国联军内部……嗯,自有考量!岂容你在此颠倒黑白,妄议军国大事,诋毁六国英豪?!”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扣下的帽子却大得吓人。“北周余孽”、“妖言惑众”、“诋毁六国英豪”,无论哪一条,在这飞狐城里,都足以让这祖孙二人死无葬身之地。 茶寮内外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原本还有些为老人抱不平的茶客,此刻也噤若寒蝉,无人敢出声。那“一门双侯”在飞狐城乃至整个蓟州的威势,绝非寻常百姓能够招惹。 琵琶姑娘停下了所有动作,将琵琶紧紧抱在怀中,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她抬起头,看向爷爷挺直的背影,又飞快地瞥了一眼马背上那骄横的少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忧惧,却咬着嘴唇,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朱洪庆沉默了片刻,忽地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干涩,却并无惧意。 “公子所言,小老儿不敢辩驳。” 他缓缓说道,目光扫过周围噤声的百姓,“小老儿只是个说书人,讲的不过是些陈年故事,信与不信,自在人心。至于‘余孽’、‘诋毁’之说……” 他顿了顿,独臂下意识地摸了摸空荡荡的右边袖管,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老头子这条胳膊,丢在当年的城头上。若说这也是‘编’的,那这代价,未免也太大了些。” 少年脸色一沉,显然没料到这老家伙如此硬气,竟敢当众暗讽。他眼中厉色一闪,马鞭扬起:“还敢嘴硬!看来不给你这老骨头松快松快,你是不知道……” “这位公子。” 一个平静的声音打断了少年的话。 柴雁翎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将阮宁轻轻往身后带了带。他手中依旧拿着那根糖葫芦,长枪布囊随意地靠在腿边,姿态看起来甚至有些闲散。但他站在那里,身形并不如何魁梧,却莫名给人一种沉稳如山的感觉,瞬间吸引了不少目光,包括那锦衣少年和他身后随从的警惕注视。 少年眉头一皱,打量了柴雁翎一眼,见他衣着普通,风尘仆仆,不像有什么大来头,便不耐烦地喝道:“你又是哪根葱?敢管本公子的闲事?” 柴雁翎不慌不忙,咬下最后一颗山楂,将光秃秃的竹签随手放在桌上,这才抬眼看向少年,淡淡道:“不敢。只是听曲儿听书,图个乐子。这位老先生的故事,听得入耳,正到精彩处,公子这一鞭子下来,搅了兴致,有些可惜。” 他语气平和,仿佛真的只是在讨论一场普通的娱乐。 少年被他这轻描淡写的态度弄得一愣,随即怒极反笑:“呵!搅了你的兴致?本公子看你也是活腻歪了!跟这老东西是一伙的吧?” “非也。” 柴雁翎摇摇头,依旧平静,“路过,听书。公子若觉得老先生所言不妥,自有官府法度,或可请城中德高望重者、饱学之士前来辩驳,以正视听。当街纵马,鞭笞长者,恐非君子所为,也有损贵府清誉。”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点出对方行为失当,又搬出了“官府法度”和“贵府清誉”,隐隐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压迫。 但刘氰泽是谁?那可是不把人命当命的捣蛋玩意儿,就这么几句不痛不痒的话,怎么可能会在他的身上有作用? 喜欢举世皆敌?那咋了?请大家收藏:()举世皆敌?那咋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4章 装什么长兄如父 不远处,一辆看似普通、实则内蕴玄机的青绸马车静静停在街角背阴处,车窗垂着细密的竹帘,隔绝了外界的视线,却不妨碍车内人将茶寮前的纷扰尽收眼底。 车厢内,刘氰骊安然端坐,指尖无意识地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扳指。他隔着竹帘缝隙,目光先是掠过马背上趾高气扬的刘氰泽,眉头几不可察地微蹙一下,随即落在茶寮中挺身而立的独臂老人身上,停留片刻,最后,定格在了那个起身发言、身负长形布囊的年轻人——柴雁翎身上。 而在刘氰骊身旁,依旧是那个根本没有主仆观念的丫鬟,翘着脚坐在旁边,微微勾起嘴角,轻声道:“你就是这么拜访他的?” “倒是沉得住气。”刘氰骊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弧度,低声自语。今日刘氰泽找他的麻烦,就是他这个长兄一手推动的,刘氰泽的跋扈在他意料之中,那说书老人的硬气让他略有侧目,而柴雁翎的介入,则让他真正提起了兴趣。 “氰泽这小子,还是这般不成器。”刘氰骊轻轻摇头,语气听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在评价一件不甚满意的器物,“仗着那点宠爱便不知天高地厚,在这飞狐城内肆意妄为。” 丫鬟听到这话,哈哈大笑,差点一口气没喘过来,丫鬟站起身,弯下身子,双手撑在刘氰骊左右两侧,面部贴着刘氰骊很近,淡淡的清香飘进刘氰骊的鼻子。 丫鬟轻声道:“你自己让你这个弟弟去找他的麻烦,咋的还做出一股子恨铁不成钢的亲哥姿态,你不演戏不舒服啊。” 刘氰骊轻喝一声,“我是他的长兄,这也是没办法的。” 丫鬟重新坐回位置,缓缓道:“刘氰泽娘亲那个贱人 ,爬上你爷爷的床,却是借了你父亲的精,要不然啊,他可就不是你弟弟了,而是你叔叔。” 刘氰骊默不作声,保持微笑,凝视着面前的丫鬟,这个万人之上的年轻人,脸上的笑脸没有半分波动。 丫鬟故作惊讶道:“哇,真生气了,从小假正经到现在的刘氰骊,竟然也有较真儿的时候?” 刘氰骊抬头展颜一笑,伸手拍在丫鬟的大腿上,笑道:“江南多蚊蝇,不知死在我手下的得要有多少。” 随即丫鬟的脖颈之上一条白色细线,下一刻丫鬟那颗大好头颅,从脖子上掉了下来,却是不见丝毫鲜血溅射。 那颗头颅仍然开口说话:“哎呦,哎呦,这出剑速度,慢的跟乌龟爬爬一样,你整柄进去了,我都没感觉,丢人现眼。” 无头丫鬟依旧摇晃身躯,那颗头颅掉在旁边自顾自说话,根本不管身上越来越多的白色细线,那颗脑袋依旧挑衅道:“你行不行啊,要不要我来帮帮你啊?” 那道白色细线由线变成点,随后再从点变成线,剑光内敛,白虹纵横,丫鬟的那具身躯,其实早已被大卸八块,戳出了无数窟窿,但是当那柄根本看不见的飞剑有了一丝凝滞,一瞬间,丫鬟的身躯,变回恢复如初,至于那颗头颅,丫鬟懒得管而已。 如此反复循环。 最后刘氰骊叹息一声,不再动手。 丫鬟则是自顾自拿起那颗吊在旁边的头颅,放在脖子上,同时站起身,坐在刘氰骊身边,“年轻人,多大的本事,就说多大口气的话。” 刘氰骊点头道:“有道理!” 刘氰骊万般无奈,再次看向车外,眼神闪过一丝算计的精光。刘氰泉的死,如同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刘家内部激起了层层暗涌。各房势力都在重新掂量、布局。刘氰泽这一房的嚣张,某种程度上,正是自己或者其他家里人希望看到,甚至暗中纵容的——一个愚蠢而张扬的靶子,可以吸引很多不必要的注意力和仇恨。而刘氰骊,乐得在幕后静观其变。 他的注意力很快又回到柴雁翎身上。“路见不平?还是别有深意?”刘氰骊饶有兴致地观察着柴雁翎的举止神态,试图从那些细微的动作和言辞中解读出更多信息。“言辞不卑不亢,点出‘官府法度’和‘家族清誉’,倒是个会说话的。看似息事宁人,实则绵里藏针……这气度,不像寻常江湖客。” 尤其是柴雁翎身边那个吃着糖葫芦的小女孩,以及他始终不离手边、用布囊仔细包裹的长条状物体,更让刘氰骊心中猜测纷纭。莫愁带回来的信息碎片般在他脑中拼接——年轻男子,带着小女孩,气质不凡,行事果决且……肆无忌惮。 “你是谁呢?”刘氰骊指尖的扳指停止了转动,眼神深邃。他并不急于确认,也不打算此刻现身。相反,他更想看看,在这飞狐城的地界上,面对刘家子弟的当面挑衅,这位疑似“柴雁翎”的年轻人,会如何应对,其底线和成色究竟如何。刘氰泽这块试金石,虽然粗劣,却也足够试探出一些东西了。 至于那说书老人……刘氰骊的目光再次扫过朱洪庆空荡的袖管和挺直的背影。蓟州老卒,曲阳旧事……这些陈年血火,在如今的飞狐城,确实有些不合时宜,尤其容易触动某些敏感的神经。老人的胆气令他有一丝钦佩,但也仅此而已。在刘家掌控的城池里,这样的“不合时宜”往往意味着麻烦,而麻烦,通常没有好下场。除非……有人愿意替他挡下这麻烦。 刘氰骊的目光重新落回不远处那道雪白身影,带着审视与期待。 还有一点点好奇。 刘氰泽听完,眼中惊疑一闪,狞笑一声,他猛地一挥马鞭,鞭梢在空中爆出脆响,指向柴雁翎:“少拿什么官府清誉来压我!在飞狐城,我刘家的话,就是规矩!你一个外乡人,也配指手画脚?我看你就是跟这老东西一伙的,存心找不自在!” 他转头对身后随从厉喝:“还愣着干什么?把这妄议国事、诋毁六国,满口胡诌的老东西,还有这个不知死活多管闲事的,一并给我拿下!带回府里,好好‘招待’!” “给我上!老的少的,男的女的,全给我抓起来!敢反抗,就往死里打!打死了算我的!”刘氰泽声嘶力竭地吼道,眼中闪烁着残忍兴奋的光芒,仿佛已经看到了对方血肉模糊求饶的场景。 那四五个随从原本还有些犹豫,毕竟柴雁翎气度不凡,话也占着理。但主子如此癫狂下令,他们哪敢不从?何况平日里跟着这位小爷作威作福惯了,自恃身手,又在自家地盘,胆气顿时又壮了起来。 喜欢举世皆敌?那咋了?请大家收藏:()举世皆敌?那咋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5章 三千哀兵 “小子,识相的就自己跪下磕头,免得受皮肉之苦!”为首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狞笑一声,率先扑向柴雁翎,蒲扇般的大手直接抓向他的肩膀,指节捏得咔咔作响,显然练过硬功。另外两人则默契地左右包抄,封住退路,目标直指柴雁翎身后的阮宁和台上的朱洪庆祖孙!他们根本没把这一老两小放在眼里。 只有最后两人,气息最为沉凝,并未立刻动手,而是稍稍落后半步,手按在腰间刀柄上,目光如鹰隼般锁定柴雁翎,显然是经验更丰富的好手,负责压阵和应对变故。 茶寮内外惊呼一片,人群哗啦散开更远。 就在这骚动将起未起之际—— 柴雁翎前踏一步。 这一步很轻,落在地上几乎无声。但以他落脚之处为圆心,一股无形却凌厉的气势骤然勃发,如同沉睡的火山猛地苏醒,喷薄而出!那不是针对肉体的力量,而是一种精神上的磅礴压迫,混合着久经沙场的铁血杀伐之气与武道强者独有的威仪,如同实质的狂风般席卷开来! 四散奔逃的听众们只觉得心口一窒,仿佛被无形的巨手按住了肩膀,脚步不由自主地钉在了原地。原本嘈杂的惊呼、慌乱的脚步声瞬间消弭,整条街似乎都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带着惊愕、恐惧、茫然,齐刷刷地投向了那个突然变得如渊似岳的年轻身影。 柴雁翎咧嘴一笑,那笑容里却没有多少温度,反而带着一种锐利的张扬。她单手将阮宁轻轻拉到身后,动作自然得如同拂开一片落叶,并未回头,却朗声朝着台上问道,声音清越,清晰地压过了残留的杂音: “老先生!” 台上,独臂老人朱洪庆面不改色,甚至又端起那只白瓷碗,慢悠悠地抿了一口酒,仿佛脚下不是骚乱的街市,仍是自家闲庭。他身旁那个怀抱琵琶的姑娘,脸色微微发白,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琴弦,但在爷爷稳如磐石的身影旁,她也竭力挺直了背脊,没有躲闪。 老人听到呼唤,放下酒碗,浑浊的眼眸看向柴雁翎,嘴角扯出一个同样沧桑却坦然的弧度,沙哑回应:“公子,有何见教?” 柴雁翎目光扫过地上哼哼唧唧的刘家随从,又掠过马背上脸色青白交加的刘氰泽,最后重新落回老人身上,语气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轻松与嘲弄: “您老这书,讲得是真地道,勾得人心痒痒。您瞧,连刘家的公子爷都听得入了迷,不惜带着这么多听众前来捧场助威,生怕别人不知道这段故事精彩。” 他略一停顿,声音陡然提高,带着清晰的挑衅与鼓舞: “戏台子搭好了,角儿也齐了,台下更是座无虚席……老先生,这压轴的回肠荡气,您可还敢接着往下讲?!” 随即柴雁翎对着众人说道:“各位吃好喝好,今日所有消费,都由苏某人买单!”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这话哪里是在问“敢不敢讲书”?分明是在问,敢不敢在这刘家纨绔的威逼面前,挺直脊梁!敢不敢在这飞狐城的地界上,把那段可能犯忌讳的往事,说个痛快淋漓! 所有人的目光,又齐刷刷地投向了台上那瘦削的独臂老人。 朱洪庆握着酒碗的独臂,指节微微收紧。他看了看台下昂然而立的柴雁翎,又瞥了一眼不远处那辆始终沉默的青绸马车,最后,目光落在眼前或惊恐或期待或麻木的平凡面孔上。 片刻沉默后,老人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干涩却畅快,他将碗中残酒一饮而尽,空碗重重往条凳上一顿! “有何不敢?!” 他独臂抓起那块油光发亮的醒木,高高举起,在所有人屏息的注视中,猛地拍下! “啪——!” 一声脆响,石破天惊!仿佛拍散了所有犹豫与恐惧。 “诸位!方才咱们说到,那崔甲将军反挖地道,坑杀六国穴师近千,初显锋芒!然而这,不过是狂风暴雨前的一道小雷!” 老人沙哑却铿锵的声音再次响起,穿透空气,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决绝与酣畅: “真正的血火,这才刚要烧上城头!咱们接着说,那六国联军见穴攻不成,恼羞成怒,又是如何调集千般手段,誓要碾平曲阳关!而崔将军麾下三千哀兵,又是如何在这绝境之中……” 琵琶声适时再起,初时如金戈隐隐,随即陡然转为激昂澎湃,与老人的话音紧紧相扣,再无半点迟疑! 柴雁翎嘴角的笑意深了些,他站在原地,如同为这台突然加演、注定惊心动魄的大戏,镇住了场子。而他身后,阮宁紧紧抓着他的衣角,小脸上满是紧张,眼睛却亮晶晶的,一眨不眨地看着台上。 “此时剩余两月,北方幽州原本以牵制的雍王军卒,已经被分兵完全阻挡,无法再帮助曲阳关任何,此时的曲阳关关楼上的十二架绞车强弩,也被暗探损毁殆尽,六国联军更是联合所有军队,倾力攻打曲阳关。” “六国的进攻节奏更快了,此时原本清河城内忧忠国之人联合清河城剩下的三千骑军,想要骑军出城作战,结果被两千败退骑卒诱惑深入,后来被八千骑卒埋伏,导致整整三千骑军,全军覆没。” “至此曲阳关真真正正成为了孤城,幽州被完全牵制,曲阳关面前只剩下六国百万军队,更是没有援军,又打了十五天,只有一人来援,那人便是如今曲阳关燕王六义子之一,手握五千铁浮屠的大将军,当时打的天下再无人敢自称剑仙的陈万灯,但陈万灯哪怕身手了得,更是大宗师境界,但是百万大军中,依旧无法做到决定性作用,无非就是提升己方士气,更何况六国联军中更是联合六国境内大小门派的力量,除陆氏剑林外,小剑山数十剑仙,布置三重剑阵,分别是圆盘,星河,落鸿,还有西秦五百位人人假罗汉境界的昆仑奴各个驾驭可抵得上天人一剑的床弩,甚至是茅山的符箓一线天都拿了出来,次次挡下陈万灯的破阵前行。” “陈万灯不能久呆,还需要去北方,还要收拾北周境内埋了很久的六国暗探,因此陈万灯只在曲阳关待了四天,就离开了。” 柴雁翎眼底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了。嘴角狞笑,既然道理讲不通,那便只剩下拳头了。 喜欢举世皆敌?那咋了?请大家收藏:()举世皆敌?那咋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6章 兔起鹘落 “小子狂妄!找死!”方才那被柴雁翎气势所慑、稍稍犹豫的领头扈从最先发作,似是觉得刚才的迟疑丢了面子,此刻急于挽回。他低吼一声,脚下猛地蹬地,身形如扑食恶虎,五指成爪,带着凌厉劲风,直掏柴雁翎心口!这一爪若是抓实,便是青石板也能抠出个窟窿。其余几人也同时发难,或拳或掌,或抽刀斜劈,封住了柴雁翎左右与后侧,配合虽不算天衣无缝,却也狠辣老练,显是惯于群斗。 茶寮内外,惊呼再起。朱洪庆身旁的琵琶姑娘手下琴弦发出一声短促的悲鸣,戛然而止。阮宁的小手瞬间攥紧了柴雁翎的衣角。 柴雁翎却笑了。 那笑容很淡,甚至有些懒洋洋的,仿佛迎面扑来的不是足以致命的围攻,而是几只扰人清静的蚊蚋。 她甚至没有松开牵着阮宁的那只手,只是轻轻将女孩往自己身后又带了半步,彻底置于一个安全的角落。 然后,她动了。 动的不是她那柄引人注目的长枪布囊,而是她的脚,她的手,以及那看似随意垂落的宽大衣袖。 面对当胸而来、劲风已然及体的利爪,柴雁翎只是微微侧身,幅度小得几乎难以察觉,那凌厉的一爪便擦着她的衣襟掠过,落了个空。领头扈从心中一惊,力道用老,正待变招,却见柴雁翎那只空闲的左手如同鬼魅般自下而上探出,不是硬撼,只是并指如剑,看似轻飘飘地点在了他手腕内侧。 “呃啊!”领头扈从如遭雷噬,整条手臂瞬间酸麻剧痛,凝聚的内劲竟被这一指轻易点散,半边身子都僵了!他惨哼一声,身不由己地踉跄后退,撞翻了身后一张条凳。 台上,老人越发声音激昂,就连胡须都抖个不停,声音愈发铿锵有力,朗声道:“最后一个月,六国军卒开始了真正的不要命冲锋,对!就是那种不计较任何伤亡,只管登城杀人的冲锋,当时天下兵马大元帅,六国国师之下第一人宋谢晨使用千人轮换攻城方式,更是用宋家军立刀督战,用包括三名都尉在内,共计两千七百多人的脑袋,换得了百万大军不要命的攻城,让六国联军觉得似乎只有死在城墙上,才是正常的。” “日子一天天过,城头再无任何大型床弩震慑,绞车木檑完全耗尽,砖檑等等用掉大半,被砍断的蓟州刀,拐枪等等不计其数,就连防守的士兵都开始带伤上阵,而崔甲手底下唯一剩下的底牌,只有曲阳关仅剩的八百骑卒,最后时刻,他趁六国喘口气的时间,让骑军出城作战。” “那时那支八百人的骑军统领,就是我的长官,名叫岳撼江,老头子我当时丢掉了这个胳膊,结果就被我的这个老长官嫌弃,把我丢到了曲阳关里面,自己则是在崔甲的命令下出城杀敌,所有人都知道,这场出城杀敌,八百人,就回不来了,只能死的干干净净。” 几乎在同一时间,左侧一名挥拳击向柴雁翎太阳穴的扈从,拳头还未沾到对方发丝,便觉得眼前一花,柴雁翎的右手衣袖仿佛凭空膨胀了一下,如流云般拂过他的面门。一股柔和却沛然莫御的力道传来,他这足以开碑裂石的一拳,竟被这轻飘飘的一袖带得偏离了方向,连同他整个人都被带得原地转了半圈,头晕眼花,差点一拳砸在右侧同僚的脸上。 右侧那名持刀斜劈的扈从更是憋屈。他眼见刀锋就要及体,目标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脚下步伐玄妙一错,身形微晃,不仅让过了刀锋,更不知怎地欺近了他身前三尺之内!持刀扈从大骇,想要回刀横削,柴雁翎却已抬起了右脚,看似随意地向前一踏。 这一踏,并未直接踩中扈从,却精准无比地踩在了他正要移动换位的脚背上。 “咔嚓!” 轻微的骨裂声被淹没在惊呼与金铁交鸣的杂音中,却让持刀扈从魂飞魄散,钻心剧痛从脚背传来,他惨叫一声,下盘失守,手中钢刀“当啷”脱手,整个人向前扑倒。柴雁翎衣袖再拂,一股巧劲将他送得横飞出去,与另一名从背后偷袭、却被同伴乱拳逼得手忙脚乱的扈滚作一团。 说到这里,老人声音不再激昂,反倒是越说越慢,越说越轻,就连琵琶旁边的孙女都伸掌摊在琴面,无声无息,老人缓缓道:“老长官就没想着回来,下马作战他只能保证不亏,但是只要跨上了马背,他保准可以赚个盆满钵满!” “在六国联军的一阵错愕中,曲阳关的关门打开了,八百骑卒在岳撼江的带领下冲了出去,没有布阵,没有拒马的步卒,只有八百声整整齐齐的骑兵冲锋,接连冲杀了两座将近千人的步卒队伍,才被第三座步卒列阵抵挡,可我那个老长官脾气臭,下面的小伙子们更是一个个愣头青,第三座军阵再次被冲散,最后这八百人,被完全淹没在底下百万大军的人潮之中!” 最后一名试图绕过柴雁翎、目标直指阮宁或台上祖孙的扈从,脚步刚刚迈出,便觉脖颈一凉。他惊恐地低头,却见自己衣领不知何时被两根修长的手指捏住,如同铁钳,让他动弹不得。柴雁翎不知何时已转过身,面沉如水,手指微微用力,那扈从便觉呼吸困难,双脚离地,竟被生生提了起来!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滚。” 柴雁翎吐出一个字,手腕一抖,将那百十多斤的壮汉如同扔破麻袋般掷了出去,正砸在刚从地上爬起、还想扑上来的领头扈从身上,两人再次成了滚地葫芦。 兔起鹘落,不过眨眼之间。 五名凶神恶煞、至少也有六七品修为的刘家扈从,已全部躺倒在地,呻吟的呻吟,昏厥的昏厥,最轻的也是手脚发软,爬不起来。而柴雁翎,自始至终站在原地未动大位,衣袂飘飘,甚至连呼吸都未乱上一分。她那只牵着阮宁的手,依然稳稳当当。 老人缓缓走下台子,一步步走到柴雁翎身边,对着柴雁翎咧嘴一笑,露出满嘴掉了大半的牙齿,唯一剩下的那只手臂拎起另一边空荡荡的袖管,缓缓道:“最后曲阳关的城头上,只剩下了几十人,只要最后一搏冲锋,曲阳关就真的丢了,而在六国下一次击鼓出兵之时,燕王带着兵马来了。” 老人哀叹一声,缓缓道:“终于来了。” 场中再次陷入死寂。只有琵琶姑娘怀中,那根刚才绷断的琴弦,发出轻微的“嗡”鸣余音。 柴雁翎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抬眼,目光平静地投向马背上已经看傻了、脸色惨白如纸的刘氰泽。 老人缓缓道:“老头子我朱洪庆,命大,参加了当初崔甲和燕王各自的曲阳关守战,都活了下来,当初在成上都活了下来,有了孙女,现在哪能就这么死了?要死也是死在蓟州曲阳关的城头上。” 喜欢举世皆敌?那咋了?请大家收藏:()举世皆敌?那咋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