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皇子,但强娶敌国军雌》
7. 第7章
安萨尔敛下眼,没戳穿对方的故作冷静,将果核扔在草丛里,转身招呼:“该移动了。”
卡托努斯动作加快,将果子装进腾图的备用箱里,飞速啃完一个,补充水分后,离开小溪。
一人一虫一机继续前进。
安萨尔坐在驾驶舱里查看最新的数据,在记录板写写画画,思考接下来的对策,腾图扭扭捏捏地把自己的意识放进来好几回,到最后,安萨尔停下了笔。
“想说什么?”
腾图立刻委屈巴巴地把自己的音浪线从视觉网的最边缘凑到安萨尔手边:
“殿下,你觉得是会做饭的军雌,还是从小与您相依为命能讲笑话会开炮的我,更适合做你的得力助手?”
安萨尔眉眼淡淡,诧异道:“你和卡托努斯争风吃醋?”
“我才没有吃醋,我只是,只是怕您被军雌迷惑了双眼。”
腾图抹泪道:“您不是从来不让别人碰我的散热管吗,可是,您居然借给了讨厌的军雌!”
哦。
原来是在耍小脾气。
安萨尔若有所思地点头:“说吧,想要多少封口费。”
屏幕上立刻出现一个滑稽的电子表情:
“您在说什么,对于机械智能来说,最重要的就是在主人心中的地——”
“再加一套超金属电离炮管,安在你最想尝试的手肘上怎么样?”安萨尔道。
腾图:“!!”
它不存在的机魂开始熊熊燃烧。
天呐,这可是电离炮管,它早就想把自己造成一只钢铁刺猬了!!
“——地位什么的都是虚名,只要主人满意,腾图在所不辞。就算您让那该死的军雌抓着我的脚我都毫无怨言。”腾图坚定地、义正词严道。
安萨尔轻笑一声,戏谑道:“腾图,既然你心情好了,可以帮我把屏幕亮度调高一点吗?”
“当然,殿下。”
腾图美滋滋地心想——瞧,军雌有很多不能做的事情,比如为安萨尔调整合适的屏幕亮度。
这是只有它才能为安萨尔分忧的。
“殿下,今天的石头蟹汤好吃吗。”腾图欢快道,“是什么口味?”
“玉米汤,口感还可以。”
“军雌居然做饭真的有一手,我还以为他们这个品种都是讲究茹毛饮血、生啃腐木和骨头的。”腾图惊讶。
有一手吗?
安萨尔想,明明对方只是把食材倒进去,连调料都没给他放,也不知道是不好意思找他要,还是干脆就不知道要放。
腾图的观点不算错误,原始虫族的进食方式的确是这样,但在吸收了类人基因后,有了相当程度的改变。
安萨尔支着下巴,重新在屏幕上落笔,又听腾图道:
“不过,资料库里说军雌会专门学习一些特殊的课程,用来服侍那些好吃懒做的雄虫,不知道卡托努斯是不是这么锻炼出来的。”
安萨尔笔尖一顿。
腾图没有察觉到他的停顿,继续道:“按理说卡托努斯这样的军衔,家里应该会有亚雌服侍才对。”
安萨尔眸色沉了一些,淡淡道:“你从哪听的。”
“上次去边境,我和其他本地的机甲交换了一些虫族流传过来的刊物……”
腾图越说越心虚,因为安萨尔已经彻底放下了笔,直视它。
安萨尔一向不许它看这些杂七杂八的破烂读物,说是为了保护未成年机械智能的心理健康,不会虫族的糟粕荼毒。
然而,这次,安萨尔的关注点很出乎意料:“以后不要随意打探别人的私事。”
腾图:“……”
“还有,不要相信周边小报的消息。”
腾图:“……?”
它沉默几秒,突然回过味来:“殿下,您……是知道什么吗?”
“不知道。”
“可您对卡托努斯有雄虫这件事一点都不惊讶,我还想当成大新闻说给您听呢……您早就清楚?”
“清楚,但那又如何。”
安萨尔放下笔,视线垂着,透过宽阔的视觉网,凝视行走在地上的军雌的背影。
他眸光料峭森寒,带着一丝不屑:“区区雄虫。”
“……”
腾图被震住了,久久无言。
它当然听得出安萨尔罕见的蔑视与讥讽,以至于没能继续深想下去,为什么对方会知道那些它费劲吧啦地用力打探,才能略知一二的、虫族内部捕风捉影的花边新闻。
——
稍微加快行进速度,三小时后,他们来到卡托努斯提到的亲卫居所。
葱郁的林木向外扩开,山脚下,一个巨大的坑洞呈现在眼前。
由于地下空间的缺乏,整片土坡微微下陷,从中心向外开裂,土痕结成密密麻麻的蛛网,仿佛有什么东西从天砸下,隐约可见先前战况激烈。
土坑中心,一口半径十几米的洞窟仿佛裂口,凿进其中。
腾图踏上土皮,来到洞窟周围,微微俯身下望。
黝黑,阴森,冷飕飕的风从里头吹来,视觉网的环境监测线开始波动。
“亲卫住在这里?”安萨尔问。
“不,它住在下方的空洞里,我没进去过,我发现它时,它正躺在这里换气。”卡托努斯站在腾图脚边,回道。
“那它遇到你还真是无妄之灾。”腾图低沉的电子音感慨。
“承蒙夸奖。”卡托努斯颔首,“但我觉得不算,至少它也有捕食我的想法,我感觉得出。”
腾图:“你看起来很好吃吗?”
卡托努斯:“从生物学来说,军雌闻起来是要比亚雌之类的家伙更香甜。”
腾图难得赞同:“我知道,这和比起集成农场里批量出栏的速食鸡肉,人类更喜欢在专业牧殖星养殖的……叫什么来着?”
“溜达鸡。”安萨尔拄着下巴,接上了这句俚语。
腾图:“对,溜达鸡。”
卡托努斯额头青筋一跳,唇角上扬,眼里却没有半分笑意:“我可是军雌,你拿餐桌上的白肉和我比?”
“对亲卫来说,你不是也在荒星上溜达吗。”
卡托努斯:“……”
腾图小声嘟哝,电子灯闪烁,在内系统语音里悄悄对安萨尔吐槽:“殿下,你说军雌这种满身是肌肉和甲壳的生物,真的能与香甜这种词汇挂等号吗?”
安萨尔幽幽一笑,语气莫名:“谁知道呢。”
不再理会腾图的碎碎念,他调出地域分析图,各色数据填满侧方视觉网,飞速扫过,神色郑重,问卡托努斯:
“亲卫有骨骼,或者鞘甲吗?”
“有,不过大部分骨骼被我扔进洞窟里了,抛尸野外容易吸引嗅觉灵敏的生物。”
“但你临走前没有把土坑埋上。”安萨尔思索。
卡托努斯:“……”
不填坑也不是他的错,那么大的受击塌陷区,怎么可能填的上?
再者,虽然安萨尔的语气不含谴责成分,但他为什么总有种在军事训练课上被教官抽到回答问题结果答错的感觉呢?
卡托努斯百思不得其解。
安萨尔操作面板,腾图掌心的传动装置里伸出一个检测用的方盒,六面机械眼转动,随着牵引绳的下降,探入深坑内。
方盒传回视域,被挖掘过的土壁在经年累月的摩擦下变得坚硬又光滑,黑洞洞的,只有在探照灯反射的时候才能看清其上断面。
牵引绳的长度一直在攀升,下降到绳索的极限五十米时,方盒仍旧没有触底。
太深了。
洞窟下的状况无法探明,不能唐突冒险。
安萨尔的面色略有凝重,正思考着对策,忽然,视觉网连接的收声筒里传出一阵沙沙声。
像是用指甲刮擦黑板,刺耳又尖利的声音超越了人类所能接受的生理阈值,安萨尔瞬间头皮发麻,当即用精神力隔绝这种污染,只见面前的夜视屏前,闪过了一道虚影。
有什么柔软多毛的东西从镜头前掠过,几秒后,一张布满参差齿列的大嘴带着粘液,扑向镜头。
屏幕陡然漆黑一片,显示出「信号丢失」的字样。
咔。
方盒被啃咬成碎片的嘎吱声令人寒毛倒竖,透过丝丝缕缕的精神链接进入安萨尔脑海。
他几乎来不及预警,意念一动,腾图背后的推进器喷发火柱,紧急升空。
卡托努斯单手抓住机甲腿部的部件,同样远离了地表。
几乎在他们升空的下一秒,千疮百孔的地面轰然作响,一只浑身覆盖着黑毛的蚁王冲出地表,愤怒地朝天空的腾图张开口器。
隔着屏幕,安萨尔瞧着对方口器里密密麻麻的软齿,蹙了下眉。
身为一个人类,他并不能轻易接受如此密集的生物特征,这令他感到不适。
“他看上去很愤怒,不知道你吃的是他的老婆还是孩子。”安萨尔道。
“按理说,亲卫和亲卫之间应该是同事。”卡托努斯回。
安萨尔:“共脑伴生兽未必会存在如此复杂的社交情感,就算真的有,以他们之间的生存竞争关系,也应当是庆幸少了一只挤占资源的对手。”
卡托努斯恍然,“……看来我吃的是他的老婆。”
对蚁王来说,上万只子嗣和一只蚁后,还是后者的存在更有分量。
卡托努斯周身翻涌着推进器的气浪,但除了衣角翻飞外,他没有丝毫晃动,仅靠单臂就能在空中维持身形。
桔瞳分裂成复眼,正高速处理自己收集到的战斗信息。
他很清楚地知道,这只亲卫是冲他来的,兴许是没能完全消化蚁后的蛋白质,他身上依然少量残留着蚁后的气味。
只不过,这只蚁王能这么快赶来,怕是从一开始就蛰伏在地下,借复杂的土壤气味掩盖自身,伺机而动。
沙沙。
下方的土壤开始震动,仿佛有成百上千条须足在抠凿、撕扯,这声音形成的扰波诡异地在空中盘旋。
这样下去不行,必须及时终结战斗,如果拖得太久,恐怕会引来不速之客。
“阁下,我下去解决它,您在空中是安全的,蚁王不会……”飞。
卡托努斯最后一个字还没出口,只见庞大肥硕的蚁王吞了口气,轰隆声里,黏糊的口器带动身躯,从深坑中一跃而起。
它跳出了地面,探头向天空,誓要将夺妻之敌啃的粉身碎骨。
卡托努斯:“?!”
即便隔着屏幕,安萨尔都能嗅到空气中陡然加剧的腥臭味。
“啊啊啊啊啊啊——虫子!!!”
腾图炸毛的尖叫被掩盖在炮火齐鸣的轰炸里,背部炮管在安萨尔的操作下推出,掌中炮一刻不休,激光炮束迸发,刺眼光晕撕裂天际,轰击在蚁王的口器上。
弹雨密布,强大的火力支援将蚁王逼退,安萨尔飞出高空,驾驶舱内,下垂的精神力茧微微晃动。
视觉网跳出无数warning,警告能源与炮火储量正降到基准线以下。
安萨尔脸色冷峻,视野中,被炮火压制的蚁王跌回地面,不甘地嘶吼着,再度抬起脑袋,忽然,一道身影从天而降,坠在他坚硬的脑壳上。
轰。
随着军雌的落地,本就不结实的地表爆开无数裂纹,扬尘扑起,红外视觉网中,军雌高举锋利前肢,猛地扎进蚁王的头部正中。
唧——!
尖锐的狂吼因痛变得高昂,安萨尔解开炮火限制阀,重火力掀起气浪,顷刻炸断了蚁王埋在土里的半截外壳。
「警告,主体能源降至31%.」
热武器制造出的战斗先机是毁灭性的、不可颠覆的,嗅觉灵敏的军雌不费吹灰之力,抓住了这个契机。
他鞘翅抖动,钢甲前肢撕开蚁王的脑壳,在军雌强悍的身体硬度面前,蚂蚁的护甲不堪一击,属于顶级掠食者的嗅觉告知他一击必杀的要害位于何处。
他纵身跃下,复眼转动,长发飞舞,宛如一颗桔色的子弹,顺着安萨尔制造出的空袭扎进蚁王体内。
军雌堪比绞肉机,顷刻撕碎了蚁王的脑。
腾图:「注意,未知生命体的活性体征正在衰弱。」
这该是个好消息,但安萨尔的眉心没有松开,他推下操纵杆,注视着军雌从蚁王张大的口器飞出,悬停在半空。
……有点不对劲。
缭绕在驾驶舱的精神力茧缓慢垂着细丝,感知周围的每一寸空气,虽然,陌生的活性信号的确在衰退,可空中的精神力碎片正在增多,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生长、酝酿,即将破土而出。
陡然间,安萨尔脸色一变,猛压操纵杆,冲着军雌所在的方向飞了过去。
腾图:“???”
它好心提醒:“殿下,蚁王已经被解决了,您能不要再这么浪费我的推进力了吗——?!”
瞬间,它的尾音惊恐地飙高,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视野中,军雌背后,那被剖开的、白花花的蚁王脑中伸出一条绵软苍白的蠕虫触须,鬼鬼祟祟,颤颤巍巍,浓郁的压缩精神力包裹在果冻般的质地的身躯上。
它没有眼睛,没有嘴巴,只是一条摇晃的白线,却精准地‘盯’住了卡托努斯嗡动的鞘翅。
腾图语速飞快,惊恐至极。
“我的天,又一条虫子?!我们是捅了虫子窝吗?”
“该死,难道是我的联觉网坏了吗,为什么没有生物显示?!”
卡托努斯没有半分警觉,腾图的红外检测也未能预警,那蠕虫的细口张开,吐出一道苍白的精神力丝线。
安萨尔瞳孔一缩。
他清晰地看见那道精神力丝线没入卡托努斯的后脑,然后,悬在空中的军雌就像失去了推进力的卫星,又或者断了线的风筝,直直向下坠去。
“腾图,准备接管中枢。”
安萨尔嗓音寒沉,如石落深潭,带着一丝令人战栗的低音。
腾图:“是。”
它答完才后知后觉:“等等,您要去哪?!”
安萨尔用行动回应了腾图的问句——他叼住一小罐氧气挤压泵,瞳孔倒映着屏幕上的白色蠕虫,抽出了驾驶座右侧的粒子刃。
这蠕虫狡猾,诡异,擅长用精神力包裹自己、掩藏行踪,以至于卡托努斯和腾图都没法凭借常规手段发现它的存在,无论如何,不能让它活着离开这里。
——否则,那只警觉的巨兽会顺着蠕虫释放的信号找到这,到时,疏于防范的他们很可能会折在这里。
“我去杀了它。”
安萨尔吸了一口氧气,冷语从牙缝中挤出,棕眸凌厉寒沉,果决骁勇,一往无前。
他拉下驾驶舱的门,在飓风中,悍然如飞鸟,一跃而下。
他没有可在空中稳定身形的鞘翅,更没有与生俱来的羽翼,但利刃足以成为他的鳞爪,助他攀越万难。
重力碾压着他的骨骼,军服内里的平压装置第一时间启动,氧气储存在肺里,足以支撑到他落地。
安萨尔紧握粒子剑,在即将坠进蚁王的头部甲壳时,空中传来一阵爆裂的轰鸣。
身为与他默契无间的战争歼灭智能,腾图第一时间给予配合。
重火力机甲吞吐光芒,硝烟碾平了蚁王的残肢,封锁一切退路。
白色蠕虫吓得弯曲起来,对热武器天生的恐惧与自保的本能使它急迫地钻入蚁王的脑内,谁知扬尘外,一道漆黑的身影破雾而来,轰然落下。
炽热的粒子光剑横扫,拦腰斩断熏黑的雾状颗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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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萨尔如同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面容冷峻,身形矫健,眸光残忍。
蠕虫扭曲着身躯,发出诡异地一声“叽”,精神力丝线纷纷僵直,朝安萨尔冲去。
安萨尔不退反进,剑光一撩,竟将对方的精神力丝线削成了两半。
蠕虫:“?!”
从精神力本源受到的伤害几乎无法复原,蠕虫痛得尖叫一声,直到这时,它才发现对方的可怖之处。
逃。
快逃。
告诉本体,这家伙是足以杀死他们的……
咔。
它这么想着,忽然,思绪骤停。
物理意义上的。
一道清脆的断裂声从脑仁炸开,它弯曲着身体尖端,向后‘注视’,瞧见了自己的另一半。
蠕虫:“?”
另一半?
它是怎么会分成两半……
“跑什么。”
忽然,一道不悦的冷冽男声顺着精神力场域震动而来,蠕虫抬起头,被一双令虫胆寒的棕眼睛笼罩。
身着漆黑军装的男人一刀将它挑了起来,举在空中。
蠕虫惊恐又绝望地挣扎,乳白色的汁液被粒子利刃炙烤,发出滋滋的声音。
逃不掉!
逃不掉。
逃不掉的话就只能……
蠕虫脑中的精神力飞速聚拢,试图向外传递消息,然而,那恶鬼般的人类没有给它丝毫机会。
磅礴的精神力如水般压覆,如捏爆一个水球,压力给到极限,最终,蠕虫砰地一声,爆出了一地乳白色的汁。
被这颗星球孕育出的精神力向空中溢散,失去活力。
它死了。
一只行星级别的巨兽酝酿出的原始种就这样胎死腹中。
安萨尔甩掉剑上的粘液,回头寻找卡托努斯的落点。忽然,脚下的蚁王尸体剧烈摇晃,失去有力的足跗支撑,饱受战斗摧毁的洞窟开始土崩瓦解,蚁王如巨船,轰然下沉。
地动山摇。
安萨尔身形一晃,目光飞掠,终于在蚁王的脖颈处找到了卡托努斯的踪影,然而对方似乎昏迷了,在安萨尔迈步的一瞬间,整只虫顺着重力滑进了深窟。
安萨尔瞳孔一缩,几乎没有思考,跟着跳了下去。
天上的腾图:“……”
它茫然又惊愕地注视着下方蚁王的尸体溃散崩解,一块块掉入深不见底的大地巨口中,漫然土尘腾地上涌,将周遭几里的丛林尽数掩埋。
大地悲鸣,腾图也在悲鸣。
它望着被碎石与虫尸彻底堵死的洞口,凄惨地煮熟了开水。
“啊啊啊啊殿下——!!!!”
——
下坠,下坠。
无止境地下坠。
这地窟究竟有多深?
不,现在该考虑的问题应该是就这么掉下去了,尸体会不会砸成浆糊。
安萨尔无法控制自身的降落速度和平衡,因为卡托努斯处于昏厥状态,对方一直在下坠,他便也无法停下,只能紧跟着一步步朝深渊逼近。
好在,到了某个极限距离,他终于够得着对方了。
乳白色的精神力丝线从人类的后脑迸发,轻柔的棉絮如同万千条触手,在极速坠落中将卡托努斯包围起来,溢出柔和如水的波动。
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将他们连接,在漆如渊夜的此刻。
精神海治疗的效果立竿见影,几乎瞬间,卡托努斯便睁开了眼。
军雌猛然惊醒,像是被迫近的死亡和缠绵的抚触拉回现实,背后鞘翅震动,将他托了起来。
一阵风从地底吹来,卡托努斯的桔色复眼在黑暗中发亮,他第一时间看清了不远处的安萨尔,瞳孔一缩,差点心跳骤停。
人类为什么会在这里?
不,现在不该考虑这个。
卡托努斯用力操纵鞘翅,克服重力和加速度,背肌传来撕裂般的刺痛,但他已经顾不上了。
他伸出手,扯过对方的军服,将人类紧紧按在怀里,以一个保护性的防冲击姿势,转过身去,自己的后背朝下。
他头顶的触角伸长,探测近地距离,濒死的危机激发了他的血性,使他远超过去。
“阁下。”
他的声音如风般嘶哑,尾音被绞碎了,断断续续回荡在洞窟里。
“请抓紧我,不要放开。”
“——我们要落地了。”
——
砰。
安萨尔感觉自己浑身的骨骼和血液都被震了出来,在血管和经络里疯狂奔走、冲撞,谴责他的鲁莽与冒险。
即便军雌已经在努力抵消重力,但坠落的太快、太高,饶是他这种身体素质强悍的生物,也难以毫发无伤。
安萨尔倒是还好,因为身下有军雌垫着,没有伤及五脏与四肢,在缓过最初反震的力道后,另一个困扰他的问题出现了。
军雌用力按着他的脑袋,即使隔着军服,但由于太过紧张,他块垒分明的胸肌算不上那么绵软,压迫鼻梁,几乎糊了他整张脸。
——他快没法呼吸了。
安萨尔手臂撑地,试图把自己脑袋从对方手臂的围困中拔出来,然而军雌眉心紧蹙,手肘一弯,如同强硬的烙铁,牢牢将人按了下去。
安萨尔手掌一滑,狼狈地摔回去,生无可恋地闭上眼。
“卡托努斯……”
他喉咙里含着肺部被压迫咳出的血,说起话来气不太足,听着低沉又无奈。
他拍了下卡托努斯的手臂,试图唤醒对方宕机已久的神智,尽可能无视脸上的触感,绅士道:“你,压到我了。”
他改了个措辞,没敢用‘挤’这个字,听上去不够尊重人,哦不,虫。
“我没有。”
卡托努斯眼冒金星,落到实处的感觉其实没比在空中好多少,一脸懵地眨着眼睛,竭力维持着保护的姿势。
他其实根本没理解安萨尔口中的‘压’意味着什么,他就是习惯性辩解,就像每次教官问他为什么不遵守军雌守则,他都要辩解一遍那东西的含金量不如一张擦手的纸。
他一边脑子停摆,一边下意识安抚:“不要担心,阁下,我们落地了,死不了了。”
安萨尔眉头紧蹙。
死不了?
死是死不了了,那他现在窒息的问题谁来给他解决。
靠卡托努斯这个始作俑者吗?
他动了动下巴,趁着卡托努斯愣神期间,强行掰开军雌的手臂,把自己拔了出来,单手撑在地上,居高临下地凝视对方,一手捏住了卡托努斯的脸颊。
卡托努斯下意识张开了嘴:“……”
“吸气。”安萨尔命令道。
卡托努斯胸膛抬起。
“呼气。”
卡托努斯沉了下去。
“氧气走到脑子了没?”安萨尔问。
卡托努斯:“……”
军雌的夜视能力过于优越,以至于他能清楚地看到对方的每一丝表情。
细碎的褐色短发遮在睫毛上,眉眼锋利,疏冷而威严,唇薄齿白,锋芒毕露,与生俱来的上位者气度尽显。
人类皇子无论何时都是完美无缺、高不可攀、如在云端的。
即便现在也是如此。
卡托努斯缓慢地眨着眼睛,点头,又摇头。
安萨尔眉心稍松,看着卡托努斯这副样子,逐渐觉得有意思,语气缓和几分,轻轻晃着对方的下巴:
“问你走哪了,理智还在吗,能分析好我的话吗?”
卡托努斯:“……”
“说。”安萨尔催促。
卡托努斯懵懵地思考片刻,捉住安萨尔的另一只手,放到了自己胸上,用力按了按。
“到了,在这。”
8. 第8章
掌心下肌肉紧绷,心脏在跳动,勃勃有力。
卡托努斯柔软的长发沾了灰尘,由于随时准备虫化,他的双手没有戴防具,修长的指节小心翼翼地捉着安萨尔的掌心,热度被对方的战术手套阻隔,只剩一点紧握的触感。
“能听见,在这。”
军雌呆呆地重复一遍,引着对方,去触摸自己胸骨柄下的心。
安萨尔瞧他这样,低声捉弄道:
“卡托努斯,人家是用脑子,你是用心思考吗?”
军雌嘴唇动了动,没说是,也没说不是,握住对方的手却紧了紧,可惜,他向来留不住什么东西。
“起来了。”
安萨尔抽出手,从对方身上站起来,活动活动筋骨,仰头四望。
一片漆黑。
他们下落的速度很快,时长体感又长,安萨尔无法确定他们现在在什么位置,离地面有多远,打开战争光脑查看,与腾图的连接信号还在,但很弱,发出的指令一直加载,难以送达。
幽蓝的屏幕荧光笼罩着安萨尔的眉眼,薄雾一般,模糊了其中凝重的情绪。
光源反射在黝黑的深洞中,驱散了阴沉的暗色,上方纵深望不到尽头,收束成一个漆墨般的黑点。
空气浑浊,夹杂着泥土和生物骨殖腐败的腥味,他们脚下是巨大的蚁王尸体,由于它先一步掉入空洞的最底部,大半截都砸进土里,激起一层浮灰。
角落里,一些细碎的、属于蚁类的外壳残骸散落四周。
远处,一个通向深处洞口安静地敞开。
安萨尔确定周围暂时没有危险后,跳下蚁王的尸体,走到角落里的蚁壳碎片旁,拾起一片观察。
从上面的啃咬轮廓与受伤断面来判断,是卡托努斯曾提到的、他吃完后扔下来的蚁后尸骸,只不过这上面同样有另一类生物咀嚼过的痕迹。
大约是蚁王来到这里,发现蚁后惨死,为了识别出杀死蚁后的凶手,只能通过含泪吃老婆的行为提取其中的生物信息。
怪不得一开始对方见到卡托努斯的时候如此愤怒。
“你是说,亲卫和巨兽的居所都在地下?”安萨尔想起卡托努斯曾提到过的,回头看向高处。
卡托努斯在活动肩膀,舒缓疼痛,闻言点头:“对。”
“依据是什么。”
“气味。”
卡托努斯跳了下来,来到安萨尔身旁,详细解释:
“地窟里微弱的风会送来少量生物信息,我能嗅出其中的差别,以此判断它们的种类与强弱,巨兽有三个亲卫,我们杀死了两个,另一个大约不是蚁类,味道不对。”
“能找到剩下的亲卫在哪吗?”
“……我试试。”
卡托努斯瞄了他一眼,侧过身去,借着黑暗的遮掩,伸出自己头顶的触角。
触角抖抖,寻觅空气中的生物信息。
不久后,卡托努斯指向远处的洞口:“在那里,但……它或许和巨兽在一起,这里的信息残留太少,我需要靠近才能确定。”
安萨尔看向军雌手指的方向,陷入沉思。
是否应涉险寻找出路,又或当静待原地、等候腾图的救援,这关乎他们的存活概率。
敌人是能影响整颗行星的巨兽,一只亲卫,无数的共脑伴生兽,己方只有他一个手无寸铁的人类,外加受了伤的军雌……
受伤?
想到受伤这回事,安萨尔抬起眼,第一次直白地质问道:“卡托努斯,你的精神海是怎么回事。”
卡托努斯一怔,脸上的表情骤然僵硬,嗫嚅着唇,“什么?”
“你想继续和我打哑谜吗。”安萨尔蹙眉,语气稍重。
与此同时,他留在卡托努斯精神海里的烙印微微发热,令军雌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卡托努斯:“我……”
安萨尔抱臂,神色冷峻,视线从薄薄的眼缘射出,莫名有种倨傲的审视感,压迫着卡托努斯细如钢丝的神经。
卡托努斯抿着唇,瞳孔紧缩,几乎成了凝实的针尖,不断外扩成复眼,身体隐隐战栗,这是他极度心虚与恐惧的生理反应。
「他发现了吗?」
「发现那只该死的雄虫曾试图闯入他的精神海但最终失败?可恶,为什么当时没能直接拧断那雄虫的脑袋呢。」
「明明军医说过没有留下过痕迹的!他难道发现了吗?」
「他会不会,会不会……」
他耳膜轰轰作响,血压泵到颅顶,又迅速冲回,勇猛、强悍的军雌几乎立刻产生了就地逃跑的念头,以逃避对方尖锐的质问,但下一秒,安萨尔的话让他的心摔回肚子里。
“你的精神海为什么是碎的。”
人类皇子睨着他,停顿片刻,意味不明地问。
卡托努斯呼吸一滞,恐惧的麻痹从大脑皮层缓缓退去,这一刻,他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他劫后余生。
「他没发现……」
「幸好他没发现。」
军雌找回了自己的嗓音,即便因为紧张,声调听上去不太稳:“我出过许多任务,我,我是一名军雌,您知道的,军雌如果没有雄虫精神力的梳理,精神海会出现病变,变得紊乱、破碎。”
他语速变快,像是迫切地想要对方相信,信誓旦旦地胡编:“不过,军方已经发明了能高效梳理精神海的方法,我也有在积极尝试,我很快就……”
“卡托努斯少将。”
安萨尔打断他,眸光闪烁着一丝冰冷的不悦,他像是被侵/犯了领地的大型兽类,语气冷而沉:
“你觉得人类会在意虫子怎么交/配吗?”
“……”
卡托努斯一怔,他太久没从对方口中听到过如此生疏、客套的称谓,以至于他忘记了自己与人类是敌人——曾在战场上以命相博的敌人。
他的精神海还残留着对方的烙印,那大部分时间毫无存在感的东西可是能一瞬间绞杀他的精神海,他却总有一种含着匕首做蜜饯的错觉。
兜头一盆冷水浇下,卡托努斯嘴唇微张,呆呆地站在原地。
安萨尔垂下眼,摆弄着手腕上的光脑,不咸不淡道:
“我对你们虫族的军务不感兴趣,更不想知道军雌与雄虫的关系,你没必要急切地向我解释这些废话,说到底,你是我的俘/虏,只需要严格听从我的命令行事。”
卡托努斯闻言,指尖发冷,神色怔怔。
安萨尔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凝视他,语速缓缓:
“现在,你只需要回答我,精神海破碎的你还能撑多久。”
卡托努斯垂下头,骨血瑟瑟,几秒后,他的情绪低沉至泥土。
“只要您需要……我可以为您战斗到死。”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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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萨尔瞥他一眼,“走吧。”
等待腾图的救援是个稳妥的办法,但地窟的风会捎带生物信息,卡托努斯能嗅到对方的信息,对方自然也能察觉到他们的存在,利刃通常是双向的,如果亲卫与巨兽集结力量顺着地窟爬过来,对他们相当不利。
不如主动出击。
他向着远处漆黑的洞口走去,卡托努斯离他一米,不远不近地缀着,快进入时,他道:“请让我走在前面吧,阁下。”
安萨尔默许了他的主动涉险,在如此黑暗的环境下,军雌的夜间视力比人类更好,能第一时间发现威胁,有助于提升他们的存活率。
向深处前进的地窟隧道相当宽阔,挑高有将近三米,斑驳的洞壁岩层厚重,陈腐的气味充斥鼻腔。
由于地底的生物通常具有负趋光性,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安萨尔没有打开光脑的探照灯,但这无疑令他寒芒在背。
阴寒的冷气渗入脊骨,自出发开始,安萨尔的眉心就没松开,一人一虫行进了一段距离后,来到第一个岔口。
虫类生物造出的地底隧道总是错综复杂的,卡托努斯头顶的触角晃了晃,指向左手边的一个较为宽阔的洞窟。
“阁下,这边。”
安萨尔跟上,借着手腕上光脑微弱的能源灯光,瞥过对方金发里藏着的触须。
从判断方向、预示危机这方面来说,它依旧好用,但与先前不同,它蔫哒哒地趴在军雌的长发上,很快便没精打彩地缩了回去。
呵。
安萨尔一哂,目光刮过军雌挺拔的背影,默不作声地垂下眼。
长久的沉默。
他们继续在黑暗中前行。
忽然,卡托努斯停了下来。
隧洞深黑,如同一张浓郁的大口,雾气般的黑暗裹着卡托努斯的身形,由于在地下,几乎被剥夺了视野的人类无法辨清军雌的神态,只能通过对方微微起伏的呼吸声判断状态。
实际上,军雌咬着唇,尖利的虫齿没进唇内,带出来一点血色,黑暗掩藏了他眼中积蓄的郁闷与萎靡。
安萨尔:“有事?”
卡托努斯欲言又止。
安萨尔蹙眉:“没事就走,别耽误行程。”
卡托努斯犹豫道:“阁下,您怕黑吗?”
“卡托努斯,我是个人类。”安萨尔无奈,语气沉沉:“没有人类会自找苦吃跑来钻地洞,你该庆幸我没有幽/闭恐惧症,否则你现在就该扛着我走了。”
卡托努斯当然也知道,但他不得不道:“我明白,只是,您的呼吸声很重,您在紧张。”
安萨尔的眉皱得更紧了,他真想扒开军雌的脑袋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什么,居然能在短短一小时内惹怒他两次。
这么黑的地窟,他不紧张的话,他还是人吗?
他刚想反驳,就听卡托努斯道:“或许,我有个办法能缓解您的症状,您要试试吗?”
安萨尔眉梢一挑:“什么?”
“您可以……”
卡托努斯嗫嚅道:“您可以在我的鞘翅上涂抹荧光粉,这样,您或许能好受一点。”
“……我有带荧光粉,只是,我够不到后背,需要您帮我。”
安萨尔:“……?”
让他在军雌锋利如刀的鞘翅上涂荧光粉?认真的吗?
卡托努斯把自己当成什么了,圣诞树上挂着的节日彩灯?
9. 第9章
黑暗中的沉默最是难熬。
对方久久没有给出答复。
卡托努斯后背渗出一层冷汗,指尖末梢的凉意慢慢攀上胳膊,他等了一会,不堪忍受般低下头,唇紧紧抿着,对眼下的境况手足无措。
该怎么办?
要道歉吗,还是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地转身继续走,又或者他该再尝试一下,或许对方没有听到他的提议……
啊。
真是自欺欺虫。
卡托努斯脊背僵硬,心中不安,狠狠暗骂自己——这么寂静的地窟,就算是来个蚊子哼哼都能听得一清二楚,安萨尔却对他的建议置若罔闻。
分明就是,就是……
就是不想。
“……”
卡托努斯心中悲凉,开口却是:“如果您不愿意碰我也没关系,我可以自己来,我自己……”
“拿来。”
男人冷峭的嗓音低低哑哑,在黑暗里回荡。
卡托努斯心一抽:“什么?”
“荧光粉,拿来。”
卡托努斯呼吸一紧,“……”
安萨尔眼前一片漆黑,虽然他知道军雌就在面前,但看不见摸不着的感觉着实令人恼火。
等了几秒没等到军雌的动作,他疑惑道:“你反悔了?”
“没有,没有。”卡托努斯如梦初醒,语带急切:“请稍等。”
安萨尔等了几秒,向黑暗伸手,没过多久,一只修长的手伸了过来,搭在了他裹紧战术手套的掌心。
一个小罐渡了过来。
“这个对人类来说有腐蚀性吗?”
安萨尔摆弄着装荧光粉的小罐,由于视力不佳,他只能靠触感来确认。
“没有,里面的化学荧光粉会根据军雌的体温以及毛细血管的扩张来发光,温和无害。”卡托努斯道。
温和无害?
对军雌这种抗造抗搓磨的物种来说,基本也没有太多东西是有害的。
安萨尔腹诽着,没有动作。
卡托努斯看出了他的顾虑,“阁下,我自己来也可以。”
“你不是看不见吗,怎么自己来。”
安萨尔垂着眼,漫不经心道,他一手拿着罐子,抬起手腕,微微张嘴,齿尖咬住手套边缘,扯了下来。
刚想争辩的卡托努斯:“……”
他盯着对方的动作,瞳孔微缩,良好的夜视能力使他能轻松观察到人类皇子的一举一动。
他瞧见对方冷而薄的唇抿着牛皮手套边缘,微微用力,摘了下来,露出苍白的手掌,而后,他如法炮制地摘下另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拧开小罐的盖子,青筋微鼓,蛰伏在平整的皮肤下,透着某种异样的力量与美感。
卡托努斯猝然改口:“……我的确看不见,辛苦阁下了。”
安萨尔隔着黑暗,瞥了对方一眼,心道,这军雌怎么一会一个样,到底是看得见还是看不见。
“转过去。”他道。
卡托努斯背过身,耳梢努力向后伸,很快,他听到了手指挖取荧光粉的水声,脊背微僵。
安萨尔挖了一团荧光粉,这东西的质地与名字完全不相称,是粘稠水润的膏状,其中包裹着有些粗砺的化学石粉,触感类似人类用来净肤的磨砂膏。
由于黑暗,他看不见卡托努斯的鞘翅在哪,亦不清楚操作流程,只好道:“把你鞘翅的钢刃收起来,另外,涂在哪?”
“阁下,涂在鞘翅内侧的软膜上,您摸一下,在坚甲的下方,有一条细长的折叠区域。”卡托努斯详细描述道。
军雌的鞘翅由两层组成,一层是刀枪不入的坚甲,另一层是用来折叠和伸缩坚甲的软膜,大部分时候,软膜都是收缩在内的,但在刻意控制下,可以露出。
军雌通常会将荧光粉涂在软膜上,既方便有效控制,又不会在战斗中因为发光而暴露行踪。
“肩胛?”
安萨尔一怔,他立刻想起自己曾在溪边瞥见的、卡托努斯赤着的脊背后那两道凹陷进去的、用来伸缩鞘翅的骨骼缝隙。
“是的,坚甲。”
卡托努斯下意识指了指自己鞘翅上光滑的漆黑钢甲,即便他清楚对方看不到。
安萨尔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理解的名词与卡托努斯口中的并不一致,他犹豫片刻,伸出左手,摸索上军雌的肩膀。
军雌微微一颤,肩膀一耸,隔着军服,他几乎能想象到对方指腹温凉的热度。
掌下的肩背相当结实,战争中锤炼出的肌肉紧实有力,卡托努斯在一众军雌中算不上健壮,但肌肉密度绝对不低。
安萨尔一点点捏着,往下移,找到对方的肩胛,指腹在对方哑光的军服上摩挲,几秒后,找到了背部布料的交叠夹层。
为了适应军雌释放和收缩鞘翅,虫族的制服背后都有折叠型的夹层缝隙,完美贴合骨骼,材质坚韧,不容易损坏。
安萨尔曲起手指,在窸窸窣窣的声音里,触上对方的鞘翅根部。
入手的感觉比想象中差很远,他从未想过,军雌的骨缝如此柔软。
只不过,在他抚上的一刹,卡托努斯后背一躬,仿佛下意识躲避般,嗓子里挤出一道沉闷的惊喘。
“您?”
军雌惊慌地回头,长发跟着摆动,越过肩膀,垂到安萨尔掌根处,晃荡荡地摩挲。
他一回头,鞘翅也跟着移动,骨缝里的软膜生理性闭合,挤压着安萨尔的手指,令他有些许不适。
安萨尔握紧军雌的肩头,力道很大,逼得对方没法移动,眉心紧蹙,手指屈起,用指节强行抵着对方骨缝的软膜,微微扩开,不悦道:
“别乱动。”
说着,他伸出手,就要把荧光粉往里面抹。
卡托努斯仓皇地抓住他的手腕,肩胛上陌生的触感令他眼抖,腰抖,膝盖也抖,赶忙道:“等等,您找错地方了。”
“嗯?”
安萨尔停下手,略有不解。
他一向对自己的理解能力很有自信,并且确定自己的判断无误,乍一听见否定回答,还迟疑着,摸了摸里面的软膜。
卡托努斯头皮一阵发麻,耳梢红的要滴血,他尽力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不至于太过湿润。
他牵引着安萨尔的手,将对方从自己脆弱的骨缝里抽出来,慢慢往外,落到真正正确的位置。
“阁下,是这里……”
他垂着头,喉结不着痕迹地滚了一下。
安萨尔:“……”
手腕上,引着他的那只颤抖的手脱力般落了回去,与此同时,卡托努斯的鞘翅轻轻颤动,在安萨尔指腹的抚触下远离,又不甘心地蹭回来,像是一种讨好,又或者挽留。
黑暗中,军雌隐忍又濡湿的呼吸清晰可闻。
安萨尔垂着眼,眸色渐深,平直的唇角一松,莫名的情绪攀上眼梢,令他神情难以寻味。
他声线温凉,出口的道歉听上去妥帖而真挚:“是么,刚才找错了,抱歉。”
卡托努斯呼了一口气,正要摇头,谁知对方捏住手指,捻着他坚甲下的软膜,缓缓搓弄。
为了精准控制与感受鞘翅的状态,软膜上遍布触感神经,安萨尔像一个毛手毛脚的初学者,对每一寸陌生的异族结构都充满好奇,相当直接地抵到缝隙的最角落。
卡托努斯几乎能感受到对方修剪整齐的指甲抠过鞘翅膜瓣的弧度。
“现在对了吗?”安萨尔问。
“……”
卡托努斯猝然伸手扶住墙,脑袋轰轰作响,视野不断收缩,在陌生的刺激下,他疯狂想硬化鞘翅的钢甲来抵挡这难以言喻的侵袭,但他不能。
他不能让安萨尔受伤。
“对……”才怪!
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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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努斯艰难地闭上眼睛,一个字也不能多说,他怕说多了,安萨尔会从他的嗓音里察觉出什么。
本能难以遏制,坚甲上的倒锋一会变软,一会伸长,又被坚难维系的理智阻止,几番下来,鞘翅的软膜开始分泌液体,作为对不适触感的自我保护。
所有生物为了让自己从莫大的压力中好过一点,都会想办法自救,努力平衡。
安萨尔摸到一点滑溜溜的水。
他啧了一声,抽出手,捻了捻,感受着指腹上黏连的虫翅液体,不悦道:“卡托努斯,你在干什么。”
做坏事的是人类,道歉的却是可怜的军雌。
卡托努斯颤动鞘翅:“请不要在意,是正常的……生理反应,军雌就是这样,阁下。”
他吞下了莫须有的罪状,硬着头皮道:
“您继续吧。”
安萨尔颔首,重新找对位置,将荧光粉涂抹在上面。
冰凉的化学膏在软膜上铺开,人类的指腹来回推动,涂得相当细心、平整,由于卡托努斯在升温,鞘翅的膜缝也在升温,甫一涂上,黑暗中便出现了一道与鞘翅形状相同的幽绿色的荧光弧线,倒映在安萨尔的视网膜上。
实话说,那是相当诡异又梦幻的景象,荧光照亮了鞘翅上的骨骼轮廓,收缩的软膜被光芒覆盖,只留下铁灰色军服上清浅的水痕。
果然不是颜色不对,这道荧光的确像是圣诞树上的装饰灯带,温馨,漂亮,足以驱散一切烦闷和不安。
卡托努斯垂着头,长发略有狼狈地铺在后背,少部分随着他垂头的弧度悬在空中。
他微微偏头,桔色的瞳孔里有点水迹的倒影,看向安萨尔的时候,眼角微微发红。
好在荧光是绿色的,照不出他的狎昵与难堪。
“阁下,您现在好点了吗?”卡托努斯强作镇定地问。
安萨尔凝视他,眼睫一颤。
他知道,军雌是在问他因黑暗产生的紧张情绪有没有散去一些。
事实是,他当然很受用,受用于对方的法子,以及反应。
他点头:“当然,托你的福。”
卡托努斯脸色一松,腼腆地垂下眼帘,道:“太好了,那我们继续出发……”
“等等,卡托努斯,我们不是还有半边没涂吗?”安萨尔歪头,提议。
卡托努斯膝盖一软,僵硬地回头,瞳孔里满是恳求和震惊,他希望人类能放过他,但他说不出口,人类的视力不好,更没法透过黑暗读懂他的诉求。
最后,他只能委婉地拒绝:
“您,您不是好了吗?”
“好了,但没好全。”
安萨尔道。
卡托努斯:“……”
安萨尔:“而且,我发现这里的荧光矿石粉,没有涂均匀。”
人类再度伸出手,揉在了他的鞘翅内。
粗砺的矿石粉碾压在神经末梢上,一遍一遍,来来回回。
卡托努斯重重一喘,手掌咔嚓一下虫化,凿进了墙里。
土块崩落,碎石脆响,回荡在死寂的地窟内。
安萨尔啧了一声,伸手,从后面捂住了卡托努斯的嘴,警告道:“小点声,你想引来敌人?”
卡托努斯咬紧牙关,吞下了喉咙里的一切杂音。
安萨尔拍了拍他的脸,扯开对方的鞘翅,继续涂抹。
十分钟后,军雌收获了鞘翅上两道湿润的荧光带,以及一对曛红的眼尾。
好在,人类看不到。
安萨尔将荧光粉的小罐子,拧紧,晃了晃,放入军雌潮湿的掌心。
“感谢款待,卡托努斯。”
卡托努斯恍惚着,点了点头。
虽然,他不知道款待这两个字背后的情感色彩究竟为何,但至少,安萨尔确实比看起来好多了。
真是太好了,他想。
10.第10章
眼前,一对月弧般的荧光带随着军雌的步伐晃动,如同柔和荡漾的水波,一遍遍跃涌在安萨尔的视网膜上。
因幽深黑暗产生的不适感在退却,他的呼吸重拾正常的节奏。
卡托努斯的方法的确管用。
安萨尔想。
没过多久,脚下的隧道出现坡度,他们正在向上,混着土腥味的风隐约流动。
突然,走在前方的卡托努斯突然停下,警戒几秒后,将安萨尔拉进了一旁的石壁夹缝。
他的动作极其迅速,没有发出丝毫杂音。
石壁的夹缝略小,不够一人一虫容身,安萨尔的脊背绷直,后脑勺紧贴墙壁,森冷的凉意透过军服渗进骨头里,令他肾上腺素飙升。
卡托努斯比他要蜷曲一些,因为空间逼仄,为了塞进去两个人,他只好用力躬起脊背,站直双腿,来给对方让出空间。
他眉眼垂着,无形中分裂出的复眼在桔瞳的掩映下放大视角,他看得清一旁地窟中因震动而泛起的土灰,也瞄得见对方胸前整齐排列的细银纽扣。
透过骨传导,安萨尔依稀听见了一阵细密的沙沙声。
起初,诡异的声音十分微弱,像是毛刷蹭动墙壁,但很快,那动静变得密集、瘆人,刮擦人的头皮和耳膜,数量庞大的足肢碾过石壁,令人寒毛倒竖,就像是……
有什么数量众多的东西正从远处飞速爬过来。
安萨尔瞳孔一颤,眼周肌肉紧缩,凝重地蹙起眉。
果然,最后一名亲卫不可能这么轻易地放任他们四处乱窜,甚至,来的比想象中更快。
他低头思考对策,没注意到卡托努斯似乎有话要讲,过了半秒,对方抬起手,无声地扯了扯他的袖子,
安萨尔:“?”
卡托努斯的手指虚虚触到他袖口的布料,猝然收回,缩进掌心,脸色在黑暗中看不清,桔瞳黯淡的光泽透过睫毛,一点点渗出来。
“阁下,别担心,交给我。”
他做了个口型,并开始向外徐徐释放退拒信息分子。
同为虫族,他比安萨尔更先识别出对方的种族及特征,他释放的无害的虫群信息素会将他们所在的区域划定为‘贫瘠区’,无形中影响虫族嗅觉的分辨能力,使它们在潜意识里认为这里没有猎物,从而远离。
密密麻麻的、仅有红豆大小的漆蛛从远处的石壁上爬来,如同深红色的海浪,前后推进着涌来。
它们依靠腿部的绒毛进行地毯式搜索,力求不放过任何一片区域,但由于脑容量太少,根本分不清象征着贫瘠区的信息分子究竟是谁发出的,惯性使然,仅用了零点零零一秒的超高速接受了这个信息,开始绕道。
赤色的海浪划分,绕过了石壁上逼窄的缝隙,向着前方行进。
擦擦擦。
蛛腿摩擦石壁,细碎的声音回荡在洞窟内。
卡托努斯的应对堪称心思缜密,滴水不漏,最大限度利用了自身军雌的优势,这种功绩按理说可以讨个赏,就算是最吝啬的虫群指挥官也会打发他几百点功勋,但可惜的是,他忘记了安萨尔是人类。
人类既不能通过高超的夜视能力看清他的口型,又不能借助敏锐的生物触角辨识空气中的生物信息分子,他的一切功劳在人类眼中,都是不存在的。
安萨尔依然皱着眉,思索着漆蛛突然的方向改变,以及卡托努斯拽他那一下是何意味。
卡托努斯:“……”
安萨尔:“……”
索性,万幸,这次的危机是化解了,否则,他就必须考虑及时释放精神力把周围十里出来探查的漆蛛连同最后一只亲卫全部碾碎,但如果这么做,谨慎恐慌的巨兽一定会提前发觉,到时,境况不一定对他们有利。
安萨尔垂着眼,盘算着接下来该当如何,忽然,卡托努斯又拽了他的袖子一下。
拽得还比上次重一点点,试图引起他的注意。
安萨尔抬起眸,注视着面前深邃的漆黑,黑雾般的地洞里,一双潋滟的桔色复眼微微亮起,专注到瘆人地凝视他,像是凭空飘在天上的两团灵火,亦或是皇室公墓前常亮的两盏安魂灯,还带着密密麻麻的网状复眼光纹。
安萨尔:“……”
说实话,他面前这个安分的军雌,或许比外面数以万计的漆蛛更诡异。
他咬了下牙,面无表情,无声地抬手,遮住了对方的眉眼。
掌心处传来细密的痒意,被睫毛颤颤着扫过,遁入黑暗的军雌一哼,又因为置身危险境地没有解除而强行咽了回去。
安萨尔捏了下卡托努斯的额角,停顿几秒,收手,对方的桔眸又亮起,这次,带了点湿漉漉的光感。
安萨尔不得已,重新遮住了一只,无声动唇:“把你眼睛亮度调低一点。”
卡托努斯不理解地眨巴一下眼睛。
“吓人。”安萨尔解释。
卡托努斯恍然,慢慢收缩了复眼的瞳光,局部控制虫化,将它们变成桔糖色的、黯淡的两个烛点。
安萨尔知道对方能读清他的唇语,便继续开口:“能探查到亲卫的坐标吗?”
卡托努斯点了点头,瞳光晃动,在黑暗中拉出两道上下摇摆的竖线。
安萨尔:“好,等虫群一过,我们就去杀了它。”
卡托努斯又晃了晃。
安萨尔吩咐完,不远处漆蛛们密密麻麻的行军声没有停止,等待了接近半分钟,声势渐缓,正当安萨尔认为可以开始行动时,耳畔突然传来一阵气流,以及一道细微的破空声。
他瞳孔一缩,本能地偏头,只绝一股迅捷的力道擦着他耳廓撞了过去。
咔嚓。
有什么东西被碾碎了。
是卡托努斯的拳。
军雌平滑地松开手掌,掌中,被碾成齑粉的一只漆蛛尸体无声地落到地上,又被军雌踩进尘埃。
漆蛛这种生物,尤其是被亲卫操控的、承担了侦察斥候功能的漆蛛通常不具备什么智商,就连生物本能都比其他的品种低劣一些,唯一的优点是忠诚、好指挥、可量产,也正因此,数万的蛛群中出现一两只偏离正轨的也很常见,只不过……
是谁准许这只没脑子的低劣生物落在人类的肩头的?
军雌的桔瞳寒意森森,无声地抚过掌心,看向安萨尔时,又恢复了暖热的眸光。
“怎么了?”安萨尔蹙眉问他。
他摇了摇头,收回拳头。
十几分钟后,漫漫的漆蛛大军终于离开,空气中飘着陈腐的土味,安萨尔迈出石壁缝隙,朝虫群来的方向望去。
一片漆黑。
“请跟紧我,阁下,我感觉的到,最后一只亲卫离我们很近了。”
卡托努斯压低嗓音,重新展开自己的鞘翅,两道荧光条再度出现。
它们欢快又活络地抖动,令这片死寂有了一点活气。
安萨尔颔首,继续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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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窟一路向上,到最后,落脚点几乎有了倾斜重力的阻力,空气变得浑浊,其中跃动的精神力因子在增强。安萨尔略微戒备,右手搭在腰后的粒子光剑,抵开保险栓按钮,确保接下来的每一刻,他的近战武器都能快速出鞘。
前方属于军雌的一对荧光带在下幅度晃动,如同路标,指引安萨尔前进,直到不久后,它们停了下来。
“没路了。”
卡托努斯的嗓音里有些许不确定和困惑。
他让开半个身位,安萨尔闻言,打开了光脑探照灯的低亮度模式,向前照去,是一片漆黑的石墙。
的确是死路。
“方向正确吗?”安萨尔问。
“我没有走错。”
卡托努斯对自身的虫群感知有着近乎自负的信任,他的触角在金发里抖动,不甘心地拉长、再拉长,拼尽全力捕捉空中的生物信号,但无论如何试探,都指向了眼前这条路。
“我们来的方向没有岔路。”卡托努斯回忆:“一条都没有。”
那就不存在走错路的可能性了。
安萨尔靠近石墙,隔着皮质的战术手套抚摸墙壁,从触感与颜色上来说,的确与附近的石墙相差无几,但与此同时,一道微弱的精神力丝线反馈顺着指尖蔓延,飞速收入安萨尔脑海。
为了避免被巨兽的白蠕虫提前发现,他始终没有打开全部的精神力立场,此刻一接触,大量信息汇入其中。
这墙?
他后退半步,轻挑眉梢。
这墙居然有着与活体生物相同的精神力波动,虽然微弱,且存在厚重的屏障,但毫无疑问,是活的。
“你带的路没错。”
安萨尔仰头,打量着‘石墙’的边缘,手指合拢,捻掉了上头的灰。
卡托努斯疑惑地嗯了一声。
安萨尔没有过多解释,从军服的口袋里拿出了一枚手表盘那么大的金属块,设置定时,搁在‘石墙’下。
卡托努斯瞧见那金属块,瞳孔一缩。
他与人类军队打过太多交道,对适用于战场的先进武器如数家珍,一眼便认出了那是什么。
集成式C550炸药,精准爆破,威力恐怖,只需一颗就能炸穿中级军雌的武装甲鞘,对他这种高级军雌来说杀伤力不够致命,但也不容小觑。
他盯着安萨尔的动作,五味杂陈,心有余悸。
毕竟,这东西以前可是用来对付他的。
安萨尔布置好炸弹,打了个向后隐蔽的手势,一人一虫退到安全距离内,军雌低声道:“阁下,你就不怕把洞炸……”
他最后的‘塌’字还没说出口,只见远处的黑暗,‘石墙’突然动了。
晃动的尘土从洞壁落下,集成炸药亮起红灯,极速攀升的热量惊醒了什么,很快,‘石墙’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轰隆声里,八只排列整齐的腹眼转了过来。
它们狭长,幽亮,密密麻麻地转动着眼珠,布满了一整面‘石墙’,感受到威胁,皆如梦初醒般垂下视线,盯着中心无害的金属块。
这场面几乎能让人产生密恐,但安萨尔冷着脸,按下爆破按钮。
轰——!
狂风掀起了军雌的头发。
愤怒又痛楚的咆哮声里,腹足巨大的蛛后被炸上了天。
卡托努斯惊愕地瞪大眼睛:“……?!”
其实,他引的路也没错,只不过,是人家蛛后产房的后门罢了。
11.第11章
刺耳狰狞的尖叫回荡在庞大的洞窟里,形成令人眩晕的反射声波,充斥其间。
卡托努斯只惊讶了一秒,便立即切换到作战状态。
他的鞘翅展开,钢甲般的弧线遮住了荧光软膜,变成无坚不摧的利铠,冲至安萨尔身前,为他挡掉第一波裹挟着砂石的狂风,而后纵身一跃,跳入漆黑的洞窟中。
安萨尔快步来到洞口,黑暗中传来钢甲前肢与蛛腿相击的轰然巨响,带着最纯粹的冷兵器的凌厉与震撼,刺人耳膜。
卡托努斯正在与蛛后交战,锋锐的进攻淬出火花,在幽深的洞顶划过。
安萨尔目力所及之处皆被黑暗覆盖,他拔出腰后的粒子光刀,后踏一步,只听一阵劲风袭来,身前落下两道柔软的荧光带。
从天而降的卡托努斯半跪在地,呈保护姿态,以鞘翅为盾,将安萨尔牢牢罩在身后,他喉咙里发出人类无法捕捉到的嗡鸣,顷刻间震慑了全部试图扑向安萨尔的漆蛛。
离得近了,安萨尔隐约能闻到对方身上在战中因躲闪不及而被泼洒到的蛛虫的血味。
“阁下,地下作战不是您的强项,请适当靠后,不要离开我的保护范围。”
卡托努斯语速飞快,短促而清晰,他的复眼立起,凶悍的桔光如同炽火,烧灼着每一只漆蛛的杀意。
军雌的鞘翅在摩擦,发出令人胆寒的响声,如同机甲开炮前伸缩炮管的调试。
安萨尔瞥向身后,远处,受到蛛后愤怒的召唤,来时与他们擦肩而过的漆蛛大军也在极速赶来的路上。
卡托努斯显然也知道眼下境况千钧一发,但人类没有机甲辅助,又被黑暗剥夺了视野,作战力大大减弱,他必须确保对方毫发无伤。
毕竟……
他就是为此才出现的。
卡托努斯咬着牙,冰冷地睨着眸,瞪向洞顶倒挂的蛛后,刚要发起进攻,就觉自身后绕来一只手,遮住了他的眼睛。
冰冷的牛皮战术手套带着一点生涩的火药味,按紧了他的前额。
卡托努斯:“?!”
军雌猝然回头,却被对方有力的手掌掰了回来,几乎同时,他精神海中留置的细银烙印散发灼热的温度,烫得他一个哆嗦。
“卡托努斯,借我你的眼睛一用。”
安萨尔的声音沉在军雌耳畔,无形中,绵软苍白的精神力丝线顺着他的手指,钻进卡托努斯的眉心。
滚烫的精神海在躁动,如同沸腾了的深泉。
变化仅在一秒,安萨尔阖眸又抬起,令人惊异的是,他浅褐色眼珠正飞速褪色,取而代之的,是属于军雌的、遍布复眼光纹的烛瞳。
黑暗如同消散的迷雾,露出其下掩盖着的原貌。
安萨尔能清晰看见被剧烈爆炸惊醒的漆蛛攀附在石窟中,密密麻麻,令高大的石壁看上去在缓缓‘蠕动’;腹足巨大、堪称畸形的蛛后凭借钢缆般结实的蛛丝吊悬空中,密齿层叠的口器垂落毒液和涎水。
面前的洞窟极大,比他们坠入的那个还大,或许是因为这里是蛛后的产房,地上结了包浆的密卵感受到召唤,正一团团地向外涌出幼小的漆蛛。
这场面……
“……还不如看不见。”
安萨尔别开视线,蹙眉嘟哝。
依然被他捂住额头的卡托努斯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疑惑地扬了声尾调。
“没事。”
安萨尔飞速确认地形。
蛛后的产房四通八达,洞窟穹顶有着许多足够人穿过的隧道,安萨尔略一思忖,盯着上方的蛛后,不容置疑地命令道:“去把它的腹足切开,把这个塞进去,我来引爆。”
说完,他往卡托努斯手里塞入了两枚C550。
“好的。”
卡托努斯接过,将炸药滑进钢甲前肢的缝隙里,问:“需要我背着您吗?”
安萨尔:“?”
卡托努斯用后脑勺的头发蹭了蹭安萨尔的手臂,语气有些兴奋:“您的能力看上去需要近距离接……”触。
安萨尔闻言,把手收了回来。
话还没说完的卡托努斯:“……”
视野共享居然还在!
安萨尔瞥向身后,声调淡淡:“你想多了。”
“……哦。”
军雌板着脸,情绪低落地应了一嗓子,蹭一声,纵身跃入空中。
他挥舞鞘翅和钩状前肢的动作势大力沉,迅疾刚猛,削砍起来像一架飞行中的绞肉机,没有任何漆蛛能在他手下存活。
他借势闪躲,鞘翅推进,仿佛在发泄某种怒气,冲着蛛后而去。
在地上的安萨尔也没闲着。
有了视野的加持,他步履从容地挥动粒子光刃,拦下试图向他发起进攻的漆蛛,虽然对方数量庞大,但时刻关注他这边动向的卡托努斯会在回转时发出超越人类听力极限的虫鸣,造成间歇的僵直,大大减轻了他这边防守的压力。
暴怒中的蛛后瞧着逐渐接近的卡托努斯,登时感到不对,它张开遍布利齿的口器,储蓄饱满的毒囊开始无差别喷射,奔着卡托努斯而去。
卡托努斯在空中辗转腾挪,深紫色的毒液飞溅到他的甲鞘,能够腐蚀钢铁的剧毒却只能在他的甲壳上留下一道浅白色的刮痕。
军雌凶悍凌厉,如同劲发的猛兽,充分展现出了身为星际掠食者的一面。
他成功近身,试图凿入蛛后的蛛腹,但对方的腹甲相当厚重,材质怪异,卡托努斯居然没能一击得手。他鞘翅震动,二度折返,钩状前肢伸长,用尽惯性下压,终于在对方最脆弱的肢节连接处凿开了一个豁口。
蛛后吃痛,庞大的腹足无法移动,口器中爆发撕心裂肺的叫声,整个洞窟都在隐隐震动。
这声波对军雌来说没有丝毫威力,他的前肢下弯,剜进对方粘稠的蛛腹,将C550推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他拔出前肢,正要后退,却突然发现自己凿空的蛛腹裂缝处,涌出了一堆白色的蠕虫。
卡托努斯:“!!”
一团团白色蠕虫像是被解放了束缚,争先恐后地向外爬,它们没有眼睛,没有嘴巴,却齐齐扭过平滑的躯体末端,‘盯着’近在咫尺的卡托努斯。
卡托努斯脊背一寒,原始的、被捕食的不安罕见地笼罩了他。
白色蠕虫们前扑后拥地跃入空中,如同无限延伸的丝线,落到了卡托努斯的甲鞘上。
轰然,军雌的精神海巨震,炽热的疼痛令他几乎无法维持平衡,顷刻间从久违的疼痛中捕捉到了一丝恐惧。
这东西居然……会啃噬他的精神海!?!
虫族征伐星海的历史上不是没遇到过与他们一样、进化出精神力的种族,又或者说,目前昌盛的虫族正是在不断的种族吞并与搏杀中突出重围、适者生存的。
在那些充满倾轧与吞噬的记载里,虫族曾遭遇过数次惨败,身为军雌,他对一切疑似拥有能使虫族承受灭族之灾能力的对手有着相当敏锐的雷达,而现在,这个雷达正疯狂作响,驱使他逃走。
他当然也想离开,本能难以违抗,求生的压力逼迫他后退,但精神海中人类留存的烙印微微发热,竟短暂地为他驱散了这种钻心的疼痛。
他鞘翅震动,在空中悬停,桔瞳逐渐凝定。
「他必须在这里解决这些蠕虫,否则……」
「安萨尔会死在这里。」
数秒内,他从惊惧、惶恐、愤恨到坚定,最终爆发出强悍的、与敌人殊死一搏的勇气。
他的鞘翅伸长,撕裂的软膜露出,整齐的荧光带在高度虫化中变得斑驳破碎,四肢化为钢利的甲鞘,鞘又生鞘,几乎失去了人形。
恐怖的、充满原始野性的军雌开始漫无边际地杀戮,他的速度太快了,以至于成团蠕虫没等近身就被斩成几段。
他杀红了眼,蠕虫的数量不断减少,眼看着要突出重围,忽然,吊悬在空中的蛛后痛苦地挣扎,漆黑的腹壳鼓起,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破体而出。
军雌的触须感知到危险,猛地从金发中伸出,狂乱地在空中挥舞。
一秒后,蛛后的腹壳炸了。
是真炸了,像被戳爆的水球,没有想象中血浆喷溅的场面,钻出的是白花花的、数以万计的蠕虫。
磅礴的精神力波动从腹壳中脱出,无差别地扫射方圆十里的地窟,那些攀在石壁上、地上的、远远疾行而来护驾的漆蛛以及最大的蛛后,都在一瞬间被这可怖的能量场碾碎大脑,白浆喷溅,精神破碎,失去了生息。
洞内降下一场密密麻麻的死虫子雨。
巨兽将蛛后亲卫的腹腔当作了孕育原始种的温床,此刻,掏空了母体全部营养物质的原始种们破壳而出,开始寻找全新的养料。
它们首先瞄准的就是军雌。
毕竟相比其他生物,军雌闻起来的确更香甜。
作为离蛛腹最近的生物,卡托努斯在蛛壳碎裂的一瞬间便感受到其中溢出的能量,然而,他几乎来不及躲避,就被凶猛的精神力撞了个正着,弯钩般锋利的精神力丝线缠绕着、啃噬着、险些将他的精神海凿穿。
难以言喻的、精神近乎崩塌的苦楚从脑仁深处涌出,又被其中高悬的烙印抚平,两股极致的力量在他脑海里倾轧、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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撞、吞食,本就不完整的精神海顷刻被绞成碎裂的岛屿。
向来能忍痛的、刚硬的军雌忍不住低哼一声,向地面坠落。
砰。
一只手稳稳拽住了他。
卡托努斯一晃神,视野里,一双与他如出一辙的桔色眼眸正注视着他。
他没有落到地面——安萨尔接住了他。
虽然是揪的他的领子。
“不是让你把炸药塞进去就回来吗,逞什么能。”
安萨尔语调稍沉,眉心微蹙,仰头注视着攀附在洞顶的白色蠕虫们,脸色不善。
“我……”
卡托努斯哇地吐出一口血,精神海碎裂的后遗症令他感到眩晕,没力气为自己辩驳。
安萨尔面不改色地挥刀,噼里啪啦挡掉头上簌簌下落的死虫子尸体,问道:“还能动吗?”
卡托努斯强撑着站起来,“……能。”
“告诉我,上面哪条隧道通向外界?”安萨尔语速飞快。
卡托努斯忍住呕血的冲动,虚弱的触须勉力支撑,指向某个方向。
“十一点钟,第三条。”
他捕捉到了气流微弱的流动。
安萨尔:“好,我数三秒,带我飞上去。”
这不是征求意见,也不是询问可能性,而是一个直白的命令。
卡托努斯必须做到,否则,他们就会死在这。
卡托努斯晃了晃下巴,显然,他也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他抓起安萨尔的手臂,由于体力在死亡的逼近下飞速流逝,他已经无法单靠手臂的力量带动一个成年人类。
在察觉到这个问题后,他深吸一口气,双手从背后环住对方,最后一次起飞。
他们商量对策只用了十秒,而洞顶的白色蠕虫们也察觉到了他们的打算。
团团聚集的白色蠕虫们发出嚎叫,无形的精神力丝线向外延伸,拼命汇向远处的庞大本体,然而,还没等这些携带着预警信号的精神力飞出洞穴,一阵死寂般的力场便笼罩了此地。
万籁俱寂。
世界像被按下了暂停键,一切虫尸的陨落、蠕虫的挣扎都如老式画片般苍白无力,恐怖的威压宛如一只大手,震住了在场所有活着的生灵。
在只有精神力能触及的空间里,安萨尔的眼睛已然变成了纯粹的洁白。
无数精神力丝线粗壮而钢直,从他身上爆发出来,他像一个移动的、正被抽丝的茧,带着某种不可违抗的力量,顷刻间荡平了方圆一里的蠕虫。
咔。
咔咔咔咔。
原始种的精神力湮灭在恐怖的掌控力中,连一丝一毫反抗的水花都没能溅起。
安萨尔垂眸,按下了爆破键。
轰——!
C550引爆,冲天的火光借助蛛后的残尸熊熊燃烧,空气中弥漫着蛋白质烧灼的怪味,卡托努斯飞出烟雾,带着安萨尔冲入隧道。
砰。
地质结构不再稳定的坑洞开始坍塌,碎石与岩壁崩落,扑面而来的尖锐石渣被军雌的鞘翅挡住。
他似乎飞了很久,又没有多久,与被掩埋地底的死亡危机争抢时间,连一秒都觉得漫长。
终于,地动山摇的垮塌结束,一人一虫摔进一处平坦的上层矿洞,停止了奔逃。
一切好像都静止了。
安萨尔揉着后脑勺坐起来,他该庆幸,落地时卡托努斯用手帮他垫了一下,避免了他脑壳碎裂或者脑震荡的结局。
他举目四望,地底的坑洞结构都差不多,但这里的石质略有奇特,散发着黯淡的光晕,令人勉强能够视物。
他站起身来,拍掉军服上的灰尘,刚转过身,就听身后军雌嗓音虚弱道:
“您沿着那条路走,大概,就能到盆地最低矮的地面。”
安萨尔蹙眉,回过头去,微微一怔。
卡托努斯不知何时靠在了石墙上,桔色眼瞳沁出浓血,从眼角滑落,割裂了军雌分明的面部线条,砸进脏污的土里。
他看上去没受什么伤,鞘翅却死了一般垂在地上,瞳孔扩散,气息微弱,连语气也是。
他甚至抬不起眼皮,最后看安萨尔一眼。
“你呢?”
安萨尔意识到了什么,走了过去。
“我……”
卡托努斯微乎其微地扯起唇角,正欲说什么,额角突然传来温热的触感。
安萨尔蹲在他面前,唇齿衔着手套,右手指腹按在他太阳穴,神情严肃。
因为。
军雌的精神海已经碎裂,正滑向死亡的边缘。
12.第12章
卡托努斯的精神海碎了。
甚至,那些碎片比安萨尔小时候玩的宫殿拼图还要袖珍。
事实上,他的精神海状况一直就不好,这点在安萨尔为他种下烙印时早有察觉。
作为身经百战的军雌,卡托努斯自然拥有普世意义上的、只属于军雌的顽固病症——精神海崩裂、紊乱,壁障四处漏风,没有任何治疗与梳理过的痕迹。
他就像一个既不结实耐用、又不被爱惜的罐子,被人踢来踹去,满身裂纹,如果不深入了去瞧,旁人只能看见他刚毅坚冷的一面,误以为他实际上很好,还能继续使用,而卡托努斯本虫,也一向乐于为他人制造这样的错觉。
因此,哪怕是此时,这个性命垂危、生死攸关的时刻,他依然拼尽全力支撑着自己高傲的脊骨。
安萨尔蹲下来,浓重的阴影覆盖了卡托努斯的面容,浓血顺着军雌的下颌滴到地面,汇成一滩黝黑的洼。
“你的精神海碎了。”安萨尔平铺直叙道。
这句话虽不是出自专业医生的诊断,但对军雌来说,无异于死亡宣告。
卡托努斯视线昏花,剧烈的胀痛几乎要搅碎他的脑袋,气若游丝地哼笑一声,睫毛颤抖:“嗯。”
“后悔吗?”
安萨尔淡淡地睨着他,捉起对方的下巴,微微上抬,让卡托努斯得以与他平视。
“为了晋升中将,孤军深入来杀我,落得个曝尸荒星的下场。”
卡托努斯的桔瞳没了昔日的光彩,血渗入了眼球,令那对漂亮的瞳孔多了几分骇人的血。
他猝吸一口气,忍住最剧烈的那阵疼痛,嗡鸣道:“事到如今……您最想问的是这个吗?”
“不然我该问什么。”
安萨尔眸色沉沉,像抚弄一件精美的藏品一样,揉掉了卡托努斯唇角的血。
靡艳的赤色污浊了他的指甲缝,慢慢弥开,状如悲怆的月牙。
“问……”
卡托努斯奄奄一息地启唇:“如果能重来一次,我还会不会登上那班回虫族的战俘船。”
“……”
安萨尔凝视着军雌的脸。
会吗?
安萨尔曾思考过这个问题,在卡托努斯最初离开的那几天。
意外变得热闹的寝宫重新恢复了它昔日冷寂空荡的样子,仿佛一切都随着某个身影的离去而消弭,偶尔,安萨尔坐在花园的长椅上读书时会思索这个问题的答案,但很快,他便坦诚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他应当尊重每个人,或者每只虫的决定,尊重卡托努斯为自己凿下的结局。
安萨尔垂着眸,声音温凉:“没有如果,卡托努斯。”
卡托努斯怔住,片刻后,意识到什么一般,勉强勾起了唇。
这是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军雌已经无力控制自己尽可能在对方面前作出最完美的表情。
“……好吧,您总是这么,这么……”
他的嗓音开始模糊,声音有点哽咽,但因为音量太小,最终成了一阵连绵的气声。
这么果决,这么理智,不给可怜虫一丁点希望。
卡托努斯垂着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举起自己虫化后的钩状前肢,递给安萨尔。
“阁下,请杀了我吧。”
他恳求地祈求,如此言明,遮住的桔瞳里却氤氲着一层水意。
“……”
安萨尔直视着他,半天没回话。
卡托努斯快要坚持不住了,回光返照一样的勇气和毅力终于没法抵御精神海的剧痛,在他即将因脱力而垂下手时,安萨尔一把攥住他钢利的甲鞘,反手钉在了石壁上。
咚。
因为手臂被上抬,扣住,卡托努斯抬起一侧肩膀,脑袋眩晕地看向前方。
安萨尔一掌扣住他的喉咙,明明是攥着军雌最脆弱的咽喉,动作却宛如爱抚。
安萨尔笑得莫名,眼里星星点点渗出玩味和愚弄,他沉着嗓音,由于微微垂着头颅,音色听上去暧昧难明:
“卡托努斯,演够了吗?”
“……”
卡托努斯瞳孔一颤,被人类掐住咽喉,呼吸不畅,他的喉结上下一滚,卡在安萨尔的指节缝里,上不去下不来,难受得很。
他的视线顺着眼缘投出去,落在安萨尔英俊而寒凉的眉眼上,被对方直白的目光刺得一哆嗦。
“我记得,即便你在刺杀我的过程中殒命,虫巢依旧会察觉到你释放的死亡讯号。
而你现在这戏码,难道是想让我相信,你已经被规训的、忠诚到即便以身殉国、被后来人摘了功勋,也要置我于死地的程度了吗?”
“我看未必。”
“!!!”
卡托努斯瞳孔一缩,唇角轻颤,被刻意控制放缓的心跳陡然加快。
安萨尔弯起一丝笑意,欣赏着卡托努斯计谋被戳破后的惊愕与慌乱。
他并不了解卡托努斯,始终处于敌对的立场,漫漫时光里,这只军雌所接受到的教育、受灌输的价值观已经是身为人类的他所不能理解的,但剥去一切冗余的信仰装饰物,他唯一确定的,就是卡托努斯会为了活下去而不择手段的野心。
毕竟,这可是一只年幼时就曾凭一己之力杀光了整艘盗奴船的退役军雌、独自驾驶星船偷渡到人类帝国的雌虫。
让这样一只雌虫慷慨就义,怎么想都不可能,更别说现在的情况对卡托努斯很有利,十分有利,堪称天胡开局。
从他们掉落地窟开始,卡托努斯从始至终都没有追问过安萨尔为什么会跟着跳下来,因为他很清楚,没了自己这只强力的军雌,人类皇子想突出重围、离开荒星,可能性很低。
安萨尔不能抛下他,最起码,不能在没有找到万全的破解之法时,贸然丢弃还有利用价值的他,他的存在很重要,这是他手握的最强的筹码。
至于另外一枚筹码,对他们而言几乎是明牌。
“你现在这副慷慨就义的模样,是想我体恤你,像之前一样,主动帮你修复精神海?”
安萨尔幽幽地道出了卡托努斯心里最深的算计与渴求。
卡托努斯闻言,顿时头皮发麻,忍不住向后一缩,又被安萨尔攥着脖子,强拉到面前。
他们离得很近,呼吸可闻,但其中充斥着深窟的土腥与血锈味,没有丝毫温情。
斡旋与诡计编织成网,将他们牢牢困死在这幽亮的地窟中。
卡托努斯嘴唇嗡动,满是水意的桔瞳褪去了无望与怅然,变得火热、直白,野心勃勃,灌注了无限生机。
求生的渴望点燃了他的眸光,这一刻,他像是撕毁了之前所有的恭谦与敬畏,辣得如同一簇孤注一掷的、悍不畏死的烛火。
「他必须活下去。」
「必须。」
“啊……是啊。”
卡托努斯战栗着眼珠,苦痛地扯着唇,用力吞咽,让自己的喉结刮过对方掌心的软肉,神采却生动热烈,超乎寻常。
他将自己送到安萨尔的掌中,渡了血的唇舌红艳如刀锋,轻喃道:“您总是猜的这么准。”
安萨尔挑眉,按了按卡托努斯的喉咙。
卡托努斯一喘,随即虚弱地笑了,努力斡旋道:“这是一桩还挺划算的买卖,不是吗,阁下。
您之前……我是说,在我们掉下洞窟的时候,您的确为我做过一次梳理,虽然我不清楚其中原理,但我醒来时,没有察觉到之前被精神攻击时留下的伤痕。”
“您能做到,看上去,这样精密地运用精神力对您来说不存在额外的负担。
为了您……和我自身的生命安全,作为交换,我会护送您离开这里,并且,不会将您的位置上报给虫巢。”
“您意下如何?”
安萨尔歪着头,浅褐色的眸子里闪烁着一点揶揄的笑意。
“的确是很诱人的交易。”
卡托努斯一喜。
安萨尔:“不过……”
卡托努斯一怔。
安萨尔揉了揉军雌的脸颊,一字一顿道:“卡托努斯,你好像忘了你的处境。”
卡托努斯:“?”
他狭长的桔瞳圆睁,像是不明白对方在说什么,甚至有些疑虑和焦急,紧接着,他听见了安萨尔玩味的话。
男人嗓音沉冷,无形中透着威严,一字字凿进来。
“你说的很对,我的确有办法治疗你的精神海问题,保你现在不死,但眼下,你是我的俘虏,这不是一场交易,而是施舍和回报。”
“我施舍给你有期限的生命,你回报给我你的支配权。”
卡托努斯惊愕地动了动唇,耳尖一热。
安萨尔思忖片刻,又道:
“另外,我记得我教过你,身为俘虏,不能用太过强硬的语气和主人说话。”
“你忘得一干二净了。”
卡托努斯:“……”
在对方话落的瞬间,军雌的脊背倏然窜上一股恶寒,即便他已经对安萨尔的掌控欲有了初步的了解,他依然震惊于对方接下来的动作。
安萨尔垂着眸,脸色寒而平和,突然反手抓住他的脚踝,用力一拖,将健壮的军雌扯到了地上。
然后,他不知从哪摸出了一个漆黑的钢索,攥住卡托努斯的钩状前肢,滋啦一声,捆在了头顶。
卡托努斯:“!”
军雌猝然发现自己的手臂动不了了。
他惊恐地向上一望,只见一道由特殊材料制成的捕虫索缠紧、扣合,沿着甲鞘的缝隙,牢牢锁在一起。
他对这东西不陌生,在与虫族漫长的斗争中,人类开发出了无数专门针对军雌的武器。
这种刑械,是专门用来对付战俘军雌,以削减其战斗力和杀伤性的。
“您……”
被刑械捆绑束缚的屈辱感令卡托努斯的声音有些许变调。
“嘘,闭上你的嘴,我不想听到更多聒噪没用的废话,这东西可是能通电的,不想受罪就老实呆着,卡托努斯。”
安萨尔用指腹压了下军雌的唇,轻缓地警告:
“另外,你最好在动嘴前斟酌一下,对你的敌人,说什么才能让对方放过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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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萨尔俯下身,撩开卡托努斯的长发,把掌心贴在对方额头。
“当然,你也可以说点我爱听的,我心情好的话,能快点结束。”
卡托努斯哼唧一声,下一秒,人类掌心游出轻盈的精神力丝线,潜入他的精神海。
军雌的情况相当棘手,一般来说,病危通知书都该下百八十回了,但这对安萨尔来说不是问题。
他留置在其中的烙印本身就具有弥合功能,在对方精神海碎裂的一刹吊住了分裂的碎块,以至于不会彻底炸开,就像人死了一半但及时推进了ICU,有没气的风险,但生还的希望更大。
更何况,他这个ICU还是包治百病型的。
当然,这一切,卡托努斯并不知情。
安萨尔垂下眸,打量着因为被强行闯入精神海而双目涣散的卡托努斯。
染了血的军雌仰躺在地上,凌乱的金发无序地铺洒着,洞壁矿石微微的幽光笼着他的眉眼,描绘着他沾了血的濡湿唇舌。
因为不适,他的喉咙一个劲地吞咽,以纾解精神海中炽热的尖痛,被军服严密包裹的肌肉微微颤动,像是在忍受莫大的苦楚。
看上去可怜极了。
但……
这与他有什么关系?
安萨尔无声地加大了精神力丝线在精神海中搅弄的力度。
卡托努斯骤然一吸气,被钻心的麻痒揍了一拳,无法忍耐地蹬了一下,军靴在地面犁出一道深痕。
然而,也就放肆了这么一下,他的大腿就立即被安萨尔的膝盖压住。
“动什么,一会拼错了怎么办。”他淡淡斥责,捏紧对方的额头。
精神力丝线像个蹩脚又笨拙的医生,在军雌脆弱的精神海里四处乱转,转啊转,但就是转不到正经地方。
“奇怪,怎么没效果呢?”安萨尔没什么感情地、相当虚伪地发出疑问。
卡托努斯咬紧牙关,迷蒙的双眼很快湿润起来,他难以形容自己的感受,疼痛、酥麻、胀热,一切能用语言界定的、无法忍受的负反馈一拥而上,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听着对方朦胧的话语,一时间竟不清楚安萨尔是在折磨他,作为一种训/诫的报复,还是真的技术很烂,找不到地方。
如果不是对方在他的精神海里横冲直撞,他几乎要以为睚眦必报的人类正用他无法抵抗的手段,亲身告诉他不够谦逊的代价是什么。
「该死。」
「再这样下去不行。」
卡托努斯混乱的理智拼凑着这几个字。
约莫几秒,这只强悍的、有着星际数一数二忍耐力的军雌就光速败下阵来。
卡托努斯自认为是很能屈能伸的,尤其在安萨尔面前。
他睁开眼,桔瞳被湿漉漉的水意覆盖,无法忍受般偏头,由于双臂被捕虫索绞住,他无法推开安萨尔,只能一边急促呼吸,一边用膝盖磨蹭安萨尔的大腿。
他的嗓音彻底软下来,带着几分讨好的意味:“您……求您能准一点吗,再这样下去,我会死的。”
安萨尔诧异地与他四目相接,不答反问:“我没听说过哪个军雌在被精神疏导的时候死掉的,你见过?”
卡托努斯:“……”
“而且,我应该是历史上第一个给军雌拼凑精神海的人类,如此开天辟地的尝试,你指望我天生就会,是不是太高看我了。”
安萨尔说完,睨着卡托努斯,见对方不说话,便拿开了手。
治疗精神海和拼回精神海的难度绝不是一个量级,这点,安萨尔懂,卡托努斯更懂。
精神力丝线猝然断裂,古怪的胀热与麻痒不见了,卡托努斯脑子空白了一瞬,不理解对方为什么突然不继续了,没过一秒,如同麻药药效过了外伤患者,他又痛了起来。
他修长的眉立刻拧紧。
安萨尔在说风凉话:“你要是觉得我治疗的不好,我可以不治。”
卡托努斯真的要崩溃了,他睁着眼睛,视野在扭曲,他总觉得自己就像实验台上的小白鼠,在给人类肆无忌惮的破坏和探索买单。
「这样下去不行。」
卡托努斯想着,没过一会,眼睛就湿透了,他用尽所有笨拙的方式去蹭安萨尔,用小腿,用膝盖,用鞘翅,如果不是距离太远,他或许会把触须也伸出来。
他胸膛剧烈起伏,想不到除了这点手段,还有什么能引起人类的同情心。
“您……”
最后,卡托努斯没招了,口干舌燥,耳膜轰轰作响,情急之下道:“您如果不会,我来教您,好吗?”
安萨尔沉默了片刻,由于卡托努斯在蹙眉忍痛,视线不清,他没看见人类温和的浅褐色眸子里流露出了一丝莫名的阴翳。
教他?
安萨尔勾起唇,唇是笑的,眼是冷的。
也对,毕竟如卡托努斯所言,他似乎是一只交/配经验丰富的军雌,当然有资本教他。
他从善如流地握紧卡托努斯的小腿,相当谦逊地开口,宛如一个勤学好问的学生。
“好啊,洗耳恭听。”
13.第13章
得知对方愿意配合,卡托努斯松了口气,可紧接着,他脸色一变,心高高悬了起来。
等等。
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说……说要教安萨尔……
卡托努斯耳尖倏地红了,热到发胀,下颌紧紧绷着,勒出刚硬的线条,竭力维持面部表情,强装镇定,心里却慌得不行。
军雌这边地动山摇,安萨尔却没给他多余的时间反刍自己胆大的提议。他将军雌的腿向上一折,手腕抵着对方的腿窝,压在一个顺手的位置,冰冷平整的军裤顿时出现褶皱。
他眸光清浅,操着虚心求教的口吻道:
“第一步干什么。”
卡托努斯:“……”
洞壁内幽亮的荧光带着矿物质独特的色泽,如云如雾,飘渺地掩盖在军雌脸上,他眼珠快速颤动,像是在酝酿,又或者思考。
安萨尔等了几秒,没等到来自身经百战者的指导,耐心缺失地催促道:“老师,还没想好?”
卡托努斯脊背一紧,像是被对方放肆的词汇戳到了腰窝,轻微一躬,又被安萨尔按下去。
好整以暇的人类皇子垂着头,捻起军雌落在地上的长发,稍微用力,一边把玩,一边警告。
“卡托努斯,那些一对一的宫廷教育课程,可从来没有现编教案的先例。”
“……”
在他身下的、双手被缚的军雌有些窘迫,立即反驳道:“我,我有。”
“哦。”
安萨尔轻声附和,意味深长地眯起眼,晦暗的眸光藏在眉眼的阴影中。
他微微一笑,作弄道:
“容我提醒你,这里并不安全,且不说巨兽随时都会光临这片废墟,单是不够牢固的石壁就可能二次崩塌把我们活埋,为了你我的生命安全,你最好,提高效率。”
“……我知道。”
卡托努斯的眼圈红了,他全力搜捕着脑海里留存的片段,可记忆深刻的,全是他因扰乱课堂秩序被给予的记过处分。
他依稀记得雄虫服侍课的讲师是个古板的、戴着黑框眼镜的老雌虫,每次测试都会被他气个半死,用力挥舞着手杖,痛骂他离经叛道、没有出息、毫无雌德,这样下去迟早会因服侍不好雄主而被雄虫送去雌虫管教所。
时至今日,他还能分毫不差地记清那些对军雌来说最恶毒的诅咒。
而当时的他不怒反笑,把保健室里所有雄虫模具摔个稀巴烂,一边脚踩着硅胶倒模们的脑袋,一边嚣张地啃自己从食堂偷来的、专门供应给雄虫大人们的苹果,大放厥词:
“雄虫?哈,让那些软弱无能的蛀虫上我才是我自甘堕落!”
然后,他就被停课三天,美其名曰反省,并且喜提光辉履历上被所有人惋惜的、污点般的、第一个「不及格」。
当时年少无知,现在想想,卡托努斯只恨自己没仔细听几节雄虫服侍课,要是能时光倒流,他绝对会把自己的脑袋按在书桌上,把那些讲解军雌主动位的古板课本掰开揉碎了,全塞天灵盖里。
最起码,最起码……
他得知道怎么主动打开孕囊吧……
卡托努斯追悔莫及,只觉得自己就像一头一点知识都没有的奶牛,无论怎么拼命榨取,都不能流出一滴充满学识的汁。
「快想,卡托努斯,想想军营里那些军雌看过的片,现学现卖总会吧,想想……」
「riding,missionary,doggy,standing,and……」
等等。
不对。
糟了!
卡托努斯一怔,心有悚然。
即便有关的实践经验堪称为零,但凭借着最基础的雌虫受/孕及精神海梳理基础常识,他也能立即意识到一个天大的问题——雄虫是有尾钩的,可人类没有!
在更为原始的古虫族中,雄虫的尾钩是强大战斗武器,兼具束缚、标记以及在繁衍行为中传递基因信息的功能。但现在的虫族经过上万年的演化,雄虫的尾钩失去了战斗能力,变成了象征身份的、脆弱易碎的、需要精心保养呵护的物件,唯一的作用就是在繁衍中吞吐一些并不优质的基因。
但无论如何,雄虫是有尾钩的,如果没有尾钩……该怎么梳理、甚至修复精神海?
他这时才意识到,先前安萨尔调侃说「自己是历史上第一个给军雌拼凑精神海的人类,所以无法天生就会」,其实是相当诚实的论述。
因为卡托努斯这个军雌也不会。
所以……
卡托努斯茫然地舔了一下内唇,心有戚戚,虫生无望。
所以,他还是人类的小白鼠,哦不,小白虫,代价是他自己的命。
“想好了没,我们时间可不多。”
安萨尔拍了拍卡托努斯的脸,将他从心如死灰的怔忪中叫醒。
人类浅褐色的眸子十分温沉,不急不缓。
“您……”
卡托努斯试着张口,酝酿了几秒,嗫嚅道:“有没有可能,您有稍微了解过一点,雄虫和雌虫的……”
“卡托努斯。”
安萨尔打断他,“我应该说过,我对虫子的交/配过程不感兴趣。”
“……”
卡托努斯哑口无言。
安萨尔瞧着他欲言又止的模样,倏然挑了下眉,这一刻,他似乎失去了精心雕饰自己体面神情的兴致,因此,那双狭长的、威光赫赫的眼流露出了相当恶趣味的光。
他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凑近了才能听到。
“卡托努斯。”他动了动扣在对方膝弯里的手指,道。
“你该不会打算教我,人类该怎么和军雌交/配吧?”
“……!”
卡托努斯臊得脸和脖子发红,立即矢口否认:“不是!”
“不是?”
安萨尔睨着他。
“不……不全是,不……”
卡托努斯舌头打结,声线发软,他想说自己没那么毫无廉耻,这种时候还想着和敌人深入交流,但……
但他妈的军雌就是这种欲望旺盛、蓬勃、并能最大限度从其中获取到愉悦和治愈的生物啊!!!
去哪说理,和虫族天生进化而来的基因吗?
卡托努斯眼一闭,心一横,挺起胸膛,用膝盖蹭了蹭人类紧实流畅的腰际,反问:
“阁下,我不可以教这个吗?”
安萨尔没答,却倏然攥紧了对方的小腿。
卡托努斯吃痛,但腿上远没有脑袋痛,他恍惚道:“阁下,您难道,能在这找到第二个比我更了解该怎么治愈精神海的军雌吗?”
“……”
这次,沉默的是安萨尔了。
果然。
他充斥着玩弄和揶揄的目光变了,变得深邃,可怖,视线逡巡在卡托努斯脸上,刀锋一般,从对方的额头、眼角、鼻梁、唇珠刮过,一寸寸,一点点,像是要把他撕开。
军雌的眼睛是水润的,像浸泡在糖水里的腌渍金桔。鼻梁直,唇形饱满,缝隙里压着鲜红的舌尖,古铜色的皮肤与石壁的颜色很接近,金发披散下来,宛如一只可口的、亟待人吞咽的点心。
看来,卡托努斯的确有很丰富的经验,否则,军雌的精神海中不会残留其他雄虫的痕迹,安萨尔想。
即便,那只是一只不自量力的雄虫,比蚂蚁还弱上几分,散发出的标记精神力甚至冲不破他曾为卡托努斯建起的精神壁垒。
那道高墙是年少的他还无法完全控制自己的精神力时意外留在卡托努斯脑子里的产物,按理说经年累月,早就消散的差不多了,但谁知雄虫无能到连这也冲不破,而得益于此,安萨尔在为他种下烙印时,便第一时间发现了军雌精神海的异状。
他曾考虑过直白地就这个问题剖问卡托努斯,他有过这个机会,掉入地窟后,他得到了与对方提起这个问题的契机,直到他瞧出了军雌的恐惧与心虚。
他没有再问。
这是一个很耐人寻味的反应,虽然,军雌的精神海里没有其他标记或烙印,但这并不能说明什么。
有的东西,一次试不过,还能有第二次呢。
安萨尔没有兴趣窥探卡托努斯的私虫生活,他们只是敌人,是会用超星舰和虫群堡垒对轰的死敌,至于自己的敌人有没有听上去精彩的私生活,不是他该考虑的范围。
哦,对了。
安萨尔一哂,他刚想起来,这只嘴上说着要教他的虫子,据说还有雄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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雄主……
他深吸一口气,阖了下眸,再睁开眼时,已是一片幽邃的沉静。
“你说的对,论起雄虫,我确实没你了解。”
他语气幽幽道:“只不过,卡托努斯,你清楚你现在的行为代表什么吗?”
卡托努斯眨巴了下眼睛,听安萨尔陈述他的罪状:
“你在邀请你的敌人和你上/床,我必须提醒你,放在战场上,这就是叛国。”
“可这不是战场,阁下,您也说过,我只是一个运气不好的战/俘,身为您的……俘/虏,为了活下去,献给主人一些东西,难道不合理吗?”
卡托努斯饱满的唇开合,勾出一个充满水意的弧度,柔软的视线搁在安萨尔削刻般的下巴上,有些恍惚,喃喃道:
“……我又不是妄想带着您的标记活下去,那才是真叛国。”
标记?
安萨尔凝着他,没等接着问,就见卡托努斯重重地拧了一下眉。
在他们说话期间,他其实还痛着,安萨尔为他吊着精神海,虽然不会死,但也不舒服。
“阁下,或许我的话没能打消您的心理负担,但,您要是再不快点,我可能真的就死掉了。”
军雌张了张嘴,难受地抿着唇,桔眸涣散,露出一丝无力的、破碎的笑来。
“这个,好疼。”
潮热的汗从他额角滚下,流进紧紧束缚着的军服领口,他唇角的肌肉微微抽动,轻声道:
“要是我晕倒了,可就没人教您了啊。”
“……”
他这么说,男人可算是动了。
安萨尔俯下身,厚重的阴影在深洞里如同一张网,密密实实地罩住卡托努斯,他眸色定定,没有丝毫波澜,甚至说,不存在一点旖旎的欲望,除了其中涌动的晦暗与掌控欲外,几乎瞧不出什么。
他就像在完成一件任务,类似机器修理,在上手前,要先检查一下机器的各个零部件是否完好。
他敛着眉,将剥去了手套的拇指,压进了卡托努斯的唇里。
军雌的脸骤然出现了少许情绪的空白,像是面对不熟知事物的紧张和怔愣,但安萨尔不在意,也不想细究对方的心理。
他屈起指节,强硬而直接地,叩开军雌紧合的密齿,尖利,充满虫锯感,如同釉玉,摩擦着他的指骨。
“张嘴。”
冷而威严的命令声一出,军雌略有迟疑。
趁着他发呆的间隙,安萨尔将指腹探进去。
舌面被压住,无处可躲,卡托努斯忍不住干呕。
涎水的分泌一下旺盛起来,安萨尔淡淡地注视着军雌那截被立领军服包裹的脖颈,犹豫片刻,停下,转而去摸对方的牙尖。
军雌的牙齿相当尖,毕竟是能啃噬钢铁的种族,如果不刻意收着,绝对会划伤。
卡托努斯的唇被掌心碾着,嫣红的色泽在暗光里看不太清,眼尾的曛红也是,约莫一分多钟,安萨尔结束了这酷刑,他才得以喘一口气。
他胸膛剧烈起伏,涎水顺着嘴角往下流,隐约间,他迷蒙的视野里,安萨尔正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英俊淡漠的男人瞅了眼糊了自己半掌的涎水,无动于衷地一掀眼皮,捉起军雌的衬衫衣摆,仔仔细细,一根一根地尽数擦净。
衣角数次起落,军雌柔韧紧窄的腰也露了出来,在微冷的空气刺激中轻微起伏,绷出块垒分明的腹肌。
卡托努斯被凉的数度吸气,浑身战栗,他眼看着安萨尔用他的衣摆清理掉他自己制造的污浊,一种难以形容的战栗感攀上脊背。
他尚且不知道那是什么,反正,很快,安萨尔看了过来。
他嗓音淡淡,带着一贯的从容和冷漠:
“卡托努斯,你的喉咙有点浅,这条算我送你的,别考虑了。”
卡托努斯迟钝地眨了下眼,几秒后,脑袋里炸了开来。
什。
什么。
浅。
他被这一击度量拳干懵了,整张脸靡艳而空白,这神情看在安萨尔眼里,实在是有趣极了。
安萨尔挑眉,好整以暇地欣赏了一会,才道:
“我是不是抢了你的工作,老师,不好意思,你现在可以开始教学了。”
14.第14章
教学。
就像上战斗实践课首先要学会的是如何出拳出腿一样,当务之急,是得跟安萨尔这个毫无经验的人类讲清楚基本过程。
一般而言,雄虫只需要将自己的尾钩注入雌虫体内,靠着种族衍生的本能,就可以轻而易举地完成这项庄严肃穆的繁殖活动。雌虫要学的,则更多是如何讨好雄虫,让他们心甘情愿,或者虽然不那么情愿但放出尾钩。
毕竟就算对方不配合,雌虫也能主动吸收对方残留在体内的东西,作为孕育与哺喂己身的养料。
但,人类呢?
虽说这种精密的能量流从体内进入被从外界渗透更不容易产生排斥反应,但负距离接触能让人类的精神力到达军雌精神海中准确的位置吗?军雌能吸收吗?更甚至说,精神力是可以随着灌注而被操纵和放大的吗?
啊……
卡托努斯没长一颗适合做学术的脑子,困扰与隐忧就像扯不完的毛衣线球,一个挨一个地冒出,塞满了他并不灵光的精神海。
头更痛了。
他苦兮兮地眨着眼睛,找回自己的舌头,抬起视线,额头渗出细密的汗,话音濡湿而勉强。
“阁下,您……”
他话刚出三个字,便倏然顿住了。
——安萨尔在揉弄他的唇角,抚触那刚被对方评价为不够深的喉咙。
指腹流连的幅度并不狎昵,因为人类的神情沉敛静默,冷肃克制,水雾般的矿石蓝光从石壁上投射来,缱绻地绕着他的眉眼。
他像是在检视自己在皇家宫殿里的收藏,平等地爱护每一件易碎的瓷器。
这令卡托努斯脊背过电,身体的某个部分不受控制地痉挛,挤压,催促他快点,快点……
咬住那根在他身上编织花纹的温针,容纳,恳求,不惜一切地挽留,只为了让对方能多呆一会。
这一刻,卡托努斯觉得就算因此死掉也很值得,毕竟他的夙愿自他踏上那艘返回虫族的战俘船开始就再无可能。
「请……」
「请。」
「享用我,阁下。」
“请……”
“请在开始的时候,帮我解开军服的扣子。”卡托努斯嗡鸣道,他仿佛一个优秀的教师,对学生提出明确的要求。
安萨尔没有纠正对方措辞上的不正,相当配合地伸手,顺便拨弄了下卡托努斯的扣子。
军雌的军服材质特殊,延展性很强,适用于绝大部分的作战场景,但不包括现在。
“有必要脱衣服吗?”
安萨尔用指甲抠着暗色金属扣的边缘,不咸不淡地问。
“有的。”卡托努斯哼唧。
“哦。”安萨尔若有所思地颔首,语气莫名有点揶揄:“我以为军雌在野战的时候一般不注重仪式感。”
野……
卡托努斯一口气没喘上来,背后的鞘翅无力地在地上刮擦,他头脑眩晕地瞅着脑袋顶上长满奇异矿石的洞顶,无话可说。
他用膝盖去蹭安萨尔的腰,祈求对方别再捉弄他了,为自己找补:
“我只是不想让军服,沾上,嗯,您的东西,军雌的生物嗅觉很灵敏,不能被虫群……发现。”
哦。
原来是为了不被雄虫发现。
真是个谨慎的军雌。
安萨尔眉心稍愠,单手扯开对方的胸扣,一路下滑,直到最后一颗,力道大的险些把材质坚韧的军服缝合线拽断。
军服内里的衬衫露出,由于先前衣摆被安萨尔当过擦手巾,此刻湿漉漉的散开,垂下,露出军雌肌肉紧绷的腰际。
古铜色的皮肤融在黑暗中,于人类的视野而言,存在感并不强,安萨尔收紧手指,称量一般,握上卡托努斯的腰。
属于人类的、苍白的指腹微微下陷,块垒分明的肌肉像古铜色的柔泥,顿时下凹出纹路,绵绵地围拢着安萨尔修剪整齐的指甲。
卡托努斯的腰很紧,薄肌分布均匀,胯骨并不硌人,令人难以想象有着如此之高肌肉密度的军雌会有这么完美的比例。
尤其是,安萨尔的虎口卡上去,能牢牢掌住。
卡托努斯哼唧着,他的腹肌也在哼唧,藏在半开不开的衣摆里,随着快速的抽气频率上下起伏。
军雌有八块腹肌,最末尾的小块收进军裤的腰带里,只露出一个边角。
安萨尔犹豫几秒,选择伸手。
他必须承认,作为最完美的战争机器,军雌有着造物主赋予的最优秀、最健美的躯体资本。
他开始描绘、触摸神明馈赠之物的形状、纹路、刻痕,起初,那些被战争锤塑的完美作品十分刚硬,坚如铁石,但随着人类的动作,它们变得柔软、温热,渗出汗来。
卡托努斯一个劲收缩腹部,额角突突直跳,但这回避收效甚微。
他又疼又痒,精神海疼,腰窝痒,体内某处发酸,可双手还在被捕虫索束缚,根本挣脱不开,他抓耳挠腮,语调旋即带了点泣音:
“阁下,第二步,第二步不是……”
不是把自己的腹肌给对方摆弄。
安萨尔淡淡瞥他一眼,根本不听对方的反驳,独断地转移话题:“卡托努斯,不脱衬衫吗?”
卡托努斯迷茫地眨掉了眼里的水。
嗯?
“外套会沾上的话,衬衫不是更会吗?还是说,你觉得沾上了也无所谓。”安萨尔道。
卡托努斯小口地吸着气,用以缓和脑袋里的充胀与火热,他用尽全力思考,得出结论:“衬衫不脱,也可以。”
人类是有廉耻的生物,惯于用衣物遮掩自身,保存颜面与自尊,这是文明社会的标识之一。
安萨尔又是接受了肃穆端雅的、宫廷教育的佼佼者,人上人。
至少。
至少卡托努斯想在安萨尔面前像人一样,保有一件衬衫蔽体的尊严。
“就算沾上了,我之后也可以把衬衫扔掉,只穿军服……”卡托努斯又道。
只穿军服?
呵。
以军雌军服的材质,哪怕的肌肉都被涂抹了,从外面也看不出端倪吧。
安萨尔眯起眼,眉梢狠狠一跳,他莫名地哼笑一声,手掌从下至上,碾过卡托努斯的腹部,停在对方的肋骨处。
卡托努斯后缩了一下。
他抓着军雌被揉烂了的衬衫,随他了:“好啊,虫子有一件衣服,或许确实比没有要合适……第二步干什么。”
“第二步……”
卡托努斯阖了下眸,眨掉睫毛上的泪珠,嗫嚅道:“您把手,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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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点。”
安萨尔照着做了。
“再往下一点……”
安萨尔手指缓缓,隔着衬衫,微微用力下压。
不知道按到了哪,卡托努斯猝喘一声,粘稠的嗓子挤出一点气声,用舌尖顶出字来:
“请停下。”
安萨尔睨着,那个地方是腹上,离胯有段距离,被厚厚的肌肉和衬衫布料保护,看不出一点异样。
但卡托努斯知道,他找对地方了。
他搅着脑袋里的浆糊,忍住体内发酸的感觉,缓过不适的痒意,心道,原来那群浑不吝的军痞雌虫说的没错。
生直腔被压迫的时候,确实最好辨认它的位置,可是……
会不会有点靠里啊,要是打不开的话……怎么办。
卡托努斯忐忑不安,听见安萨尔不经意地问:“怎么了?”
人类一边问,还一边按。
卡托努斯手被绑着,也推不开他,只能摇头:“没,没。”
但人类没放过他。
安萨尔歪着头,把整个手掌贴上去,充满弹性的肌肉填埋掌心的空隙,声调沉沉,好奇道:“这里有什么吗?”
卡托努斯:“!”
他金发湿润,贴在面额,桔瞳仓皇又遮掩,直视着安萨尔的脸,唇张了又合。
「打不开怎么办。」
「如果打不开,岂不是就前功尽弃……」
「他会死在这里吗?」
不可以。
他绝不能死在这。
卡托努斯舔了下唇,紧张的舌尖有些干涩,但他无暇考虑更多,“请您听我说。”
安萨尔揉了揉他,示意自己在听。
“精神力的体内吸收效果比体外治疗更快,更好,但前提是,您能找对地方。”卡托努斯的嗓音几乎要化了,化成一滩粘稠的蜂蜜酱。
“我已经引您摸到了,请您务必想办法到这里来……”
安萨尔眸色一深,“无论什么方法?”
“是的。”
卡托努斯的胸骨扩张,氧气进入肺里,令他能没那么气若游丝地说出接下来的话。
“求您了。”
安萨尔沉默良久。
他凝视着卡托努斯,军雌仰躺在地上,象征严肃、铁血、忠诚的铁灰色的军服被剥开,如同一道千疮百孔的墙垣,其中叛逆的血肉露出,是古铜色的,金色的,涂满水沫的。
勇猛的强健与裘欢的媚态糅合在卡托努斯俊俏的脸上,融化在每一丝线条,每一处毛孔,他肌肉颤颤,汗水涔涔,金发湿漉漉地贴着脸部轮廓,令他看上去脆弱而靡艳。
他不堪地侧过头,以为这样就不会令自己的尊严遭到敌人即将到来的贬损,可他谨慎而渴求地抬起眼,柔软的、水润的眸光和紧绷的下颌线无不说明,他准备好了。
他准备好为了活下去,为了……更多的什么,承担人类给他的一切。
安萨尔抓住对方的腰,往自己的方向一带,有力的手臂拖着军雌在地上一蹭,轻易到摆弄一件精美的玩具。
安萨尔俯下身,情绪莫名地咬字:
“希望你不要后悔。”
他如同一只大型的、渴望狩猎的猛兽,浓郁的阴影覆下,将毡网上的虫子困在其中。
15.第15章
很热。
再冷漠彪悍、刚硬勇武、不容侵犯的军雌,剥开甲鞘的包裹与护卫,都是热的。
热到团团挤压,柔弱推拒,迫切挽留,自相矛盾。
卡托努斯的神情一片空白,眼珠蓄满了生理性的泪水,视野朦胧幻惑,洞顶奇异的矿石宛如一只只审判的眼睛,对他投下严苛的目光。
它们持续不断地指责、苛问,嘲弄军雌的放荡,挖苦军雌的堕落,直到一道黑影遮来,覆盖了一切聒噪的批判。
是安萨尔垂下了头。
高悬在卡托努斯心房的利剑消失了。
他的眼珠迟缓地转动,唇微张着,勉力衔接呼吸,让自己能在这无边的、越发沉重的时间里得到一丝安抚。
啪嗒。
一滴汗砸到了他唇角。
卡托努斯后知后觉,因为他的脸汗津津的,已经没有一处干爽的地方,以至于那滴水从高处落下时,他没能反应过来。
他颤动着眼珠向上望,荡漾的视野中,人类皇子的神情一如既往的克谨,从容,风度翩翩。除了他微蹙的眉和下颌偶尔紧绷的线条外,似乎与平时没有什么区别。
……
好吧,严谨地说,还是有的。
安萨尔的鬓间略微濡湿,棕色的发丝根根分明,汗水滴下来,砸到卡托努斯脸上,喂进那对间或挤压出低喘的唇,甘霖一般,无私地哺喂着稻田里干涸的苗床。
卡托努斯的喉结上下一滑,在急促的吸气中找到一丝力量,微红的舌尖颤着,舔掉了嘴边的汗珠。
咸的。
他脑袋晕晕,精神海破碎的剧痛不知何时消弭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古怪的、仿佛被丝网缚住的不可挣脱感。
有什么东西在他精神海里搅弄,拖拽,引着他用力往下砸,砸得他头晕目眩,心里叫苦不迭,满腹无措和恳求化成单音节,填满了空旷寂寥的洞窟。
安萨尔的眸光暗而幽邃,削直的鼻梁沁着细汗,颈部与背部的肌肉在有规律的缩张,如丛林中安静饱餐的豹。
皇室的良好教养深深烙印在他的脊梁中,每一处都绣上了古老文明传袭的沉稳与优雅,哪怕在享用食物的时候也是如此,与他的从容不迫、张弛有度比起来,军雌就没那么惬意了。
卡托努斯受不了了,由于手臂被捕虫索绑住,他只能用自己嘶哑的嗓音表达意图。
“您。”
“您慢。”
“慢点。”
一句话拆成三句讲,真是可怜死了。
安萨尔睫毛一抖,撇下几滴汗来,他居高临下地呵出一口热气,眸光流淌着幽深的狂热,令人几乎难以辨别。
他向来善于隐藏,也惯于阳奉阴违,闻言,微微勾起唇,慢慢地,凿碎了卡托努斯的话音。
卡托努斯:“!”
安萨尔瞧着卡托努斯一脸的湿红,口吻体贴道:
“别急,慢着呢。”
“现在怎么样?”
“……”
怎么样?
卡托努斯说不出话来,他七荤八素,不受控制地抖,金发一团团粘在脸上,像萎靡又艳烈的海藻。
恍惚间,他记起最初被分配到黑极光军团的日子,那时他军衔还低,即便是军雌学院当届最优秀的毕业生,按照规矩,也只能从刷洗错综复杂的虫巢通道开始做起。
要是遇上没有战事的夜晚,他就会一个人躲在值守间,偷偷用自己贿赂教习助理得来的光脑查看训练营里的绝密视频,里面记载各大虫巢经历过的每一场战役案例,偶尔,运气非常好的偶尔,他能大海捞针到人类皇子……的指挥舰。
那艘通体亮银色的指挥舰如同梭鱼,不够庞大,但绝对灵活。
大多数时间里,梭鱼指挥舰都是被众星拱月地保护起来,作为大后方的主指挥所,没有一只虫能突破炮火射程,成功接近它。但极少数时刻,它又会主动发挥自身恐怖的威能,装载的超行星级火力能轻易撕开虫族阵线的最薄弱处,长驱直入,势如破竹。
就像现在一样。
卡托努斯的汗一个劲流,军雌并不是能储水的物种,但眨眼间,他就湿漉漉了。
被汗水和其他东西浸透的衬衫黏腻地粘在皮肤上,透肉的布料遮不住什么,古铜色的肌肉光泽在下面闪烁。
这下,真像是薄米皮咖啡豆了。
安萨尔没由来地想。
民间的奸商是怎么宣传这东西的来着?哦,营养,有机,最适合王公贵族享用……
“看来,我确实是父皇的亲儿子。”
只不过,他还没老,就抵抗不住某个奸商的消费陷阱了。
安萨尔揶揄般扬唇,用力捉起卡托努斯的腿肉,军雌的身体很有弹性,无论哪里,手感都挺好的。
他架着对方,给虫翻了个面。
卡托努斯的下巴凿进地里,膝盖沾了灰,由于没法保持平衡,只能抬起额头,惊慌地向后撇。
怎么,突然。
安萨尔停了一会,睨着对方的劲腰和后背。
军雌浸了水的军服被他随手扔在原处,此时此刻,对方仅有一件半透明的白衬衫蔽体,要掉不掉,金色的长发因为重力,从颈后垂散下来,露出泛着水光的后颈与肩背。
由于是趴着,军雌的鞘翅半死不活地抖动,从衬衫的细缝里延伸出来,割裂了背部线条,遮住大片腰。
那对鞘翅惶惶不安,软弱不堪,两条软膜里的荧光带却还忠诚地发亮,照得军雌的脊背光滑如铜,如同餐前点心的盘边装饰花枝,卖力地激活人类的食欲。
安萨尔扯开鞘翅,顺着软膜摸了进去。
卡托努斯额头叩在地上,濒临崩溃的声音融化在土里。
“把鞘翅收起来,碍事,不然,我拽着它也行,你觉得呢?”安萨尔道。
“您,您别……”
卡托努斯祈求道:“鞘翅不是用来做,做这个的。”
安萨尔捻着手指,“快点。”
卡托努斯把鞘翅收了进去,露出弯曲的腰线。
安萨尔开始尝试他的方法二,这让卡托努斯更为煎熬,但效果很显著。
卡托努斯头皮发麻,无端的燥热和惶恐令他心脏狂跳,他枕着自己的手肘,膝盖和腰上的软骨吱嘎作响,某种可怖的预感正在应验。
安萨尔监视着卡托努斯的一举一动。
他具有更高的视野,掌握着绝对的主动权,就像在战争棋盘上落子,每一子都走到了他最想要的位置,很快,敌人的拱卫被蚕食,只剩一枚王棋,孤军作战,好不可怜。
王棋啊……
安萨尔好整以暇地睨着,对方的肩膀在颤抖,像极了那枚束手无策的王棋,他兴致盎然地摘开了自己领口的纽扣,潮热的空气挤入,像有温热的水流在缠绕、包裹。
他俯下身,手掌从腰后的尾椎,一路上滑,最后掐住军雌的后颈,将人彻底按在地上。
柔韧的战争兵器弓出一个相当不可思议的弧度,哼出一声软气来。
“卡托努斯,我记得你之前说到了标记。”安萨尔凑近对方发红的耳朵,满怀恶意地轻声道。
这句话像一把重槌,锤得卡托努斯猛猛一颤。
“……”
安萨尔窒息了一秒:“啧。”
卡托努斯艰难地抬头,水雾裹住了他桔色的眼睛,神情涣散又迷茫。
他抖得厉害,像是想到了什么足以毁灭、却又令他甘之如饴的东西。
安萨尔停了下来,幽幽道:“你应该知道,如果你带上了我的标记,会很难办。”
难办到……他多一段皇室捕风捉影的桃色绯闻,卡托努斯多一条即刻赐死的叛国罪状。
卡托努斯:“……”
军雌没有说话,只艰难地蠕动着自己的唇,安萨尔瞧他,感受着掌下逐渐发湿的热度。
由于被按着后颈,卡托努斯只能侧着脸,尽可能转动眼珠,视线虚虚的,像是一个马上就要融化成水的橘子味冰淇凌。
“阁下,请您放心。”
他嗡动嘴唇,唯有这一句,听上去像个信誓旦旦,但暗含失落与哀戚的保证:
“您是人类,不可能标记我。”
“……”
安萨尔沉默几秒,语气有些怪地问道:“……你确定?”
“我确定。”
卡托努斯把脸埋在臂弯里,闷声道:“您又没有尾钩。”
没有尾钩?
……那可难说。
安萨尔板着脸,想了几秒,点头:“好。”
他的手指捋着卡托努斯的头发,微微一拽,逼对方不得不把脸从前肢铸就的遮挡里露出来,军雌双眼迷蒙,水雾浓郁,额头沾了点灰,看上去难受坏了。
安萨尔继而捂住对方的眼睛,遮住了对方的视线,剥夺了视力,卡托努斯全部的灵敏便转移到了触感上,这令他几乎缴械投降。
他第一次知道,有的地方,就算不会主动打开也没关系,因为人类会帮他。
军雌的脊背是热的,又或者说,哪哪都热,安萨尔听着军雌的压抑的哼声,习惯性的去摸对方的喉咙,手指碾过对方饱满的胸膛,忽然,触到了一个冰冷的东西。
方的,薄如银纸,坚硬如铁,拽着一根细链,半嵌在卡托努斯胸骨下的肌肉里。
那东西被体温和汗水捂热了,变得很好把玩。
安萨尔一怔,疑惑道:“这是什么。”
卡托努斯也是一愣,但很快,他便因恐惧,又或者别的什么,筛糠般抖了起来。
又是呼吸一窒的安萨尔:“……”
他烦躁地、相当顺手地,甩了对方一个轻轻的巴掌。
啪。
卡托努斯脸色又叠了一层红。
安萨尔的注意力完全转移到了这个小方银片上,因为人类的胸骨是整个的,不可能从肌肉分出层来,但军雌不一样,不同的种族在虫化时会产生不同的关节移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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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如卡托努斯背后用来缩放鞘翅的裂口,就是异种最明显的表征,更甚至,有些节肢较多的军雌,虫化后能从身体的各处关节里展开甲鞘,像个全方位无死角的海胆。
安萨尔从未如今天这般,见过赤着的卡托努斯,更没有机会对虫化中的对方进行深度探索,因此,当他发现对方胸骨下、靠近心脏的位置两侧居然有一道细小的缝隙时,第一反应是惊讶。
他按住卡托努斯,手指一勾,拽着银链,将那个方形的银片拽了出来。
银链不长,像是钉在胸骨上的,哪怕伸到最长,也只能堪堪勒到安萨尔的胸肌最顶上。
“不,不要。”
卡托努斯突然急了,用力挣扎,弄的两个人都是一声闷哼。
安萨尔把玩着铁片,又作势,掴了一下在对方屁股上。
卡托努斯屈辱地哽咽,用力尝试挣脱捆着他前肢的捕虫索,甚至急迫地向后转动头颅,顾不上自己的胸肌正在被摩挲。
银链离开胸肋关节的摩擦感如此强烈,令他恐惧。
他这番动作看在安萨尔眼里,就仿佛是一个被迫委身的可怜奴隶,正拼死捍卫自己最重要的、也是仅剩的名誉和清白。
安萨尔凝着银片,抚摸温热的表面,摸到了一串电刻的纹路。
这是军雌的士兵标志,用来记录士兵信息,所属军团,方便在其牺牲后辨认的‘遇难者证明’,这个东西在人类的军队里被戏称狗牌,功能几乎一致,但军雌的,多了一条其他用途——凡有雄主的军雌,士兵银片背面都会电纹其雄主的姓名。
军雌活着时会将其藏在自己的骨鞘里,防止遗失,死后,前来敛尸的军雌可以凭借这个,将其死讯传达给雄虫,方便雄虫接受对方的所有财产和抚恤金。
安萨尔神情冷了下来,他捻了捻手指,正反两面……都摸到了电纹。
正面工整,背面歪扭,但无论排布如何,都很清晰。
这一刻,他总算清醒地、再无法抱有任何侥幸心理地认识到,这只此刻任他攻伐的军雌,属于一只能名正言顺在他体内留下标记的雄虫。
还是能合法接受这家伙阵亡抚恤金的那种。
哈。
瞧瞧。
铁证如山。
瞧瞧。
安萨尔的脸色骤然凝固,冰封,僵冷的下颌线紧紧绷着,用力攥紧了那块银片,力道大的像是要把那东西碾碎。
可惜,狗牌是用能在粒子暴风的冲击下毫发无伤的特质金属制作的,非但碎不了,还刺得安萨尔掌心一阵发疼。
安萨尔心生火起,眉眼的阴翳悚然落下,他甚至无心仔细探索一下那电纹究竟刻的是什么。
还他妈能是什么,除了那死虫子的名字还能是什么?!
卡托努斯感受到了从后背传来的隐怒与冰冷,他急迫地回过头,喉咙一动,正要解释,只觉胸骨一痛。
安萨尔竟将他的银片从胸骨上扯了下来。
虽然这行为不会划伤他,但强行把银链从挤压严密的骨鞘里拽出,还是激得他一颤。
卡托努斯心生惶恐,生怕对方察觉出什么,毕竟,他简直是将自己一切的秘密都刻在了那枚死后才会被敛尸虫翻出的银片上,然而,安萨尔拽起他的头发,单手扩开他的唇齿,粗暴地将铁片塞进了他嘴里。
卡托努斯:“!”
他舌尖抵着银片,残留着人类手心温度的金属被他含在唇间,他焦急地想要回头,看看人类的表情,谁知安萨尔压住他的后颈,打开了他。
“啊……”
卡托努斯两眼发白,腰身激颤,所有声音都软绵地碎裂开,唇间的铁片顺着舌头下滑,落到地上。
安萨尔贴心地帮他拾起,又塞了回去。
“咬着。”
安萨尔凶狠地、从背后捏着他的两颊,语气森森:“不是想要吗,既然这么想要,就好好含着,一秒都别掉下来。”
卡托努斯脑子一懵,舌尖触到一阵灰土味,以及背面歪歪扭扭的、凸起的电纹。
他呜咽着,忍受着,舌尖下的那道姓名的电纹凿着他、刺着他的舌面,与身后的频率几乎一致。
他仅有的两个孔窍,都写满了「安萨尔」这个名字。
为什么……为什么突然……
他开始呜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安萨尔像一头愤怒勃发的豹,一手按着猎物的肩背,忽然,他身后出现了一条乳白色的、呈幻影状的尾钩,白如月光,在暴怒中,刺进了卡托努斯的后腰。
卡托努斯一抖,刹那,精神海中对方留置的烙印像是汲取到了什么,开始源源不断的修补他碎裂的精神海。
力量,灌注进来了。
卡托努斯垂下头,脱力般趴在地上,被口水涂满的银片掉在土里,闪闪发光。
他脑子昏昏,委屈难言,十几秒后,正想爬起来,谁知身后传来一声烦躁的叹,一只手伸来,安抚一般,揉了揉他的腮帮子。
16.第16章
安萨尔把玩着卡托努斯的两颊和下巴。
沁着热汗的皮肤线条流畅、光滑,在掌中搓弄的手感如同古玉,对方细窄的喉管随着他捉弄的触碰溢出哼声,饱尝舒适,情不自禁。
安萨尔稍稍撤手,停止了自己给予的安慰。
察觉到对方不动了,卡托努斯迷茫着眨碎汗珠,伸长脖子,凑过去,把脸搁在对方指尖末端。
他的桔瞳过分漂亮,在深洞幽邃的光下,如同珍贵的琥珀。
被这样一双眼睛注视,安萨尔觉得偶尔放纵一下这只军雌也可以,便绕过对方的侧脸,摸上了发烫的耳尖。
卡托努斯的委屈一扫而空。
平和的寂静持续了近一分钟,卡托努斯哼着嗓道:“您,能解开捕虫索吗,我的手臂有些麻了。”
“甲鞘也能麻?”安萨尔好奇地一边调侃,一边摸过去,按下指纹。
咔。
捕虫索一弹,自动收回到安萨尔手腕上,卡托努斯半侧着身,锋利的前肢解除虫化,变回了属于人类的手臂。
他垂着头,感受自己精神海的变化。
于体内分解、吸收的精神力沿着肌肉与血流,哺喂进军雌破破烂烂的精神海。
吊悬着每一块碎片的烙印如同暖炭,向外散发温暖平和的波动。
破损的精神壁垒开始愈合,沟裂的海床受到滋养,正以具体可感的速度缓慢生长。
他正好起来。
与此同时,安萨尔突然蹙眉抬眸,望向洞壁。
他扩散在外的精神力丝线捕捉到异样的振动,是某个庞然大物正在靠近。
——察觉到最后一名亲卫与自身大量蠕虫原始种的陨落,巨兽终于坐不住,决定亲自来扼杀危险的苗头。
安萨尔思忖片刻,捉起卡托努斯的腿,正欲分开,军雌叫住了他。
“请,请等一下。”军雌趴在地上,金发遮着半张脸,靡艳的唇开了又合。
他颤抖着手,用力按在安萨尔青筋微鼓的手臂上,试图挽留对方,指尖的汗抹到上面,留下一道水痕。
“怎么了?”
安萨尔停下。
“我,我的精神海还没有完全愈合,还需要您再等一等。”卡托努斯把脸埋在臂弯里,小声恳求:“……只要一小会就好。”
地面反馈来的越来越强烈,为了不打草惊蛇,安萨尔有序地将精神力丝线撤到一个既不会被发现又能灵敏探查的位置。
他将眸光锁定在卡托努斯身上,以为对方是担心自己没有被完全治愈,有理有据地安慰:“不必担心,精神力丝线可以独立修补你的精神海,我们无需一直保持这个姿势。”
他口吻严正,认真,像是在讨论与己无关的事。
卡托努斯闻言,耳尖一热,窘迫地低下头来。
安萨尔后撤了一点,立刻就又被卡托努斯拽住了。
军雌这次拽的是袖口,力道轻微,像是因境况难堪而出手,不得不祈求。
安萨尔:“……”
这只军雌到底要干什么。
他正好奇着,只见卡托努斯偏转过脸,白釉般的密齿咬进内唇,肩膀耸着,小声道:“阁下,不行,会……”
铁血、刚硬的军雌闭上眼,眼睫抖着,气若游丝,挤出难以启齿的字来。
“会出来的。”
“……”
沉默。
长久的沉默。
安萨尔的手指微微用力,在对方古铜色的腿部肌肉上按出了几个窝,在最初略微的惊讶后,他接受了这个理由。
这的确是一个合情合理的借口,从军雌的角度来说。
不知道对方接触了何种难以细说的虫族教育,卡托努斯似乎一直认为精神力丝线的渗透方式就是应该通过体内接触,并忠诚不疑地坚持贯彻,虽然安萨尔本人对精神力的控制已经妙到毫巅,但卡托努斯并不知情。
若真如军雌所言,会浪费掉,那确实是大大的不妙。
毕竟如果流掉了,就没法继续治疗了,一切就都白忙活了。
不过,接受了这个理由,不代表安萨尔就要照做。
他垂着眸,漫不经心地抬起手,有一搭没一搭地帮卡托努斯整理蹭脏蹭湿了的衬衫衣摆,一口回绝。
“不。”
卡托努斯耸起鼻尖,恳求地仰视着安萨尔。
安萨尔对军雌的示弱无动于衷:“我已经给出了你最优的解决方法和理由,你的请求只是浪费时间。”
卡托努斯:“……”
“再说,你不会关住,让精神力流不出来吗?”安萨尔又问。
卡托努斯用前肢撑起身体,肩背的骨骼像两道山峦,从肮脏的衬衫上头拔地而起,扭头看去,在安萨尔苛刻的审视中嗫嚅道:
“我……我关不上。”
他说的话太小声了,安萨尔没听见,蹙眉问:“什么?”
卡托努斯快要蒸熟了,硬着头皮,破罐子破摔道:“我说,我不知道怎么关上。”
寂静。
又是一阵寂静。
安萨尔瞳孔微微收缩,片刻后,突然恶趣味地眯了下眼。
关不上?
他像是找到了什么有趣的玩物,平直的唇线微不可察地一颤,俯下身去,将军雌翻了过来。
可怜的军雌就像煎饼锅上的鱼,露出了自己被煎的有点发黑的一面——尤其是厨师手艺不精,又不够仔细。
他惊慌地吸了口气,然后,被猛地一掼。
没来得及淌下的汗滴和泪痕飞溅到了不远处的地上,军雌被突如其来的酸给弄懵了。
“我只给你十分钟时间,你最好快点吸收。”安萨尔道。
卡托努斯急促又小幅度地哼哼,忍不住道:“我,我没法控制……”
他要是能控制还用得着求安萨尔吗?
“能不能再久一点。”他拽着安萨尔的袖口,小声道。
安萨尔眯起眼,瞧着这军雌的可怜样,忽然一挑眉,在对方的视线里俯下身,单手拽开摇摇欲坠的衬衫纽扣,将掌心贴在了先前对方引着他摸的位置。
与先前摸到的不同,块垒分明的腹肌下,有一道略微令人在意的弧度。
软的,绵的,手感着实不错。
安萨尔微微用力,向下揉了一下,压进去一厘米。
卡托努斯脸色一变,差点从地上弹起来,又被对方按回去,他仓皇地抓住对方的手腕,“不,您不要。”
“卡托努斯,我突然想到了一种方法,能帮你加快这个进程。”
卡托努斯迷茫地眨了下眼睛。
安萨尔眸光肃肃,一本正经地哄骗,“想试试吗?”
卡托努斯咬着唇摇头:“不,不想……”
安萨尔不动声色地将揉,动作竟称得上温柔:“真不想?”
卡托努斯:“……”
这么一被问,他迟疑了。
就像人类腹痛时会选择适当揉按,以减轻痉挛,缓解疼痛一样,是有依据有道理的做法,可这原理换到军雌身上就不适用了——毕竟吸收是内化过程,外力的抚触很难起到实质性的效果,以及,揉按的力道很难透过军雌高密的肌肉层,达到被深深保护的腔室中。
但,谁让人类皇子的掌心真的很热呢。
「这可是一辈子都碰不上的机会啊,卡托努斯。」
「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你这虫生里还能找出第二个让安萨尔伸手的机会吗?」
「不能了。」
卡托努斯脑袋晕乎乎的,被惊天大奖砸懵了,遂,懵懵地点了点头。
然后,天真的军雌就遭了殃。
肌肉的颤动牵扯着紧密扣合处,如同咬死每一个齿距的精密仪器,随着每一次游离和挤压而活动,在装得很满的情况下,不适合频繁受刺激。
安萨尔注视着卡托努斯的每一丝神情,犹如欣赏一出只供他阅览的音乐剧。
他的指尖掌控着琴弦,肆意滑动每一块音区,让台上的演员木偶般跟随着摆动,他从容不迫地装点自己心仪的台面。
瞧。
有雄虫又怎么样,现在能让卡托努斯求饶的,不是只有他吗?
他想。
没有趁虫之危做些更过分的事,而是念着彼此所剩无几的情谊和礼节放过这只有雄主的军雌,是他最后克己的教养和宽容在作祟了。
真是好大的气度呵,安萨尔。
他自嘲地想。
因此,他必须从这只虫身上榨取一点什么,作为给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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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最后的……补偿。
安萨尔微微一笑,停下了手,关切道:“好点了吗?”
“……”
卡托努斯的嗓子有点哑了,他呜呜地、颤巍巍地捉住了对方垂在身侧的掌心:“……再,再。”
他这话没说完,忽然,一阵古怪的凿地声从头顶传来,卡托努斯登时反应过来,过分舒适没有腐蚀他的警觉,他第一时间撑起手臂将自己支了起来,后背试图放出鞘翅,以应对即将到来的危险,并且,某处顺带着狠狠给安萨尔来了一下。
安萨尔的呼吸猝然断了一瞬,然后微怒地将虫按回地上。
卡托努斯:“……”
“你有毛病?”安萨尔压着他,精神力收缩到极致,在军雌无法感知的领域,将二人彻底藏匿了起来。
声音、气息、生物波动,一切地一切,都被从意识和精神方面抹去。
他拥有着高于巨兽的精神力本源,做起这些来轻松从容,但卡托努斯不知情。
军雌着急地搂住安萨尔的肩膀,即便他单臂只能够到对方的肩胛。
他衣衫不整,还没来得及消化完对方给的东西,脸上旖旎的潮色却已消失殆尽,露出属于军雌的警觉和刚毅,语速急促。
“是巨兽,他发现我们了,您,您放开我吧。”
安萨尔哦了一声,“可是还没吃完,不是吗?”
卡托努斯喉结一滚,“流,流掉的话虽然可惜,但,但已经够了。”
安萨尔歪着头,“那你刚才又问我要是什么意思。”
“我……”卡托努斯脸一红,被古铜色的皮肤盖住,恰到好处地藏住了他的窘迫。
“就刚才,我揉你这里的时候,你说的,不记得了?要不要我给你再重复一遍。”
“不,不。”卡托努斯求他,“您别,我瞎说的。”
安萨尔勾起唇,眼色稍冷,令虫如芒在背:“所以,你在对我撒谎吗,卡托努斯?”
卡托努斯:“……”
说话间,巨兽的脚步声从土层传震过来,轰轰作响,它像一个雷达失效的坦克,开始在一人一虫正上方的地块上徘徊,寻找突然消失不见的猎物。
两道力场在游走、试探,于暗地中交锋。
安萨尔一怔,阴冷的目光如深潭,被投下了一枚湖石。
他的气息变得深敛、沉凝,充满压迫感。
受此感召,卡托努斯浑身紧绷,瞳孔几乎要分裂成竖眼,他几乎要虫化了,然而,安萨尔按下了他。
他仰面躺在地上,不明所以地瞪大眼睛,然后,他眼中的安萨尔出现了变化。
棕发的人类发梢因垂头而轻晃,乳白色的、月光般料峭的精神力丝线从他发间弹出,如同棉絮,将周围铺满。他像一只正在吐丝的蚕,无形的波动令近在咫尺的卡托努斯都为之恐惧。
这是什么?
军雌拿不准主意,他只觉得骨骼颤颤,精神惶惶,血液滚烫。
“您……”
“嘘。”
安萨尔的嗓音沉沉的,冷冷的,他微眯起眼,突然,一点一点地解开了自己漆黑的军服外套,露出底下结实的、军雌从未见过的宫廷衬衫。
“那东西正在找我们,我需要反制,希望你能安静一点,不要发出任何声音。”
安萨尔抚摸着卡托努斯的侧脸,语气幽幽。
军雌:“?”
他怔愣着,然后,嘴里突然被塞入了温热的布料。
是安萨尔的军服。
人类用自己的军服外套堵住了卡托努斯的嘴。
他一头雾水地歪着头,不理解为什么对方要塞住自己的嘴,然后很快,他明白了。
因为安萨尔在使用精神力时,那些恐怖的、深邃的、刻凿般的波动,竟能顺着未分离的精神力丝线传导到他的精神海中。
轰地一声,卡托努斯的精神海沸腾了。
恐怖的共感冲刷着他的精神,卡托努斯眼睛一白,激颤着试图躲避,但被冲击、被掠夺、被搅得天翻地覆的是他的脑子,他无从反抗,只能接受。
“抱歉。”安萨尔垂着眸,堪称亲昵地摸了摸军雌湿润的唇角。
“我会尽量轻一点,至于其他的,你就当这是对你骗我的惩罚吧,卡托努斯。”
17.第17章
巨兽在地窟正上方的山麓间漫无目的地徘徊。
它的重踏响彻云霄,怒吼顺着坚固的地层向下,在奇光黯然的洞窟里阵阵回荡。
它感觉得到那令它震悚的气息,却无法捕捉,这使它惊恐。
与它相比,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则云淡风轻。
安萨尔的双眼变成珍珠般的白,庞大、厚重的精神力丝线填满洞穴,纵横缭绕,如具现的云雾,无声地扭曲感知、弱化意识、掩藏自身,向外探索。
方圆十里的丛林与溪流在精神力的收织中变得具体,很快,借助丝线的‘视觉’,他看清了巨兽。
一只近千米长的蠕虫横亘在陡峭的山脉间,头部铠化,用以保护脆弱的神经中枢,体表色泽暗淡,如一只陆行的鲸鱼。
数以万计的共脑伴生虫群拱卫着它,远远看去,就像一团团猩红的云。
卡托努斯的判断没错,这是一只罕见的辐射进化种,想用热武器正面突破它的巨铠,最起码要三架……
不,现在看来,至少四架歼星舰。
安萨尔收回视野,静心沉思。
惨淡的现实摆在面前,别说歼星舰,他手头只有一架能源不足的腾图,除此以外 ,唯一可倚仗的战力就是一只军雌……
军雌?
思及此,骤然从绝对的专注状态回神的安萨尔发现,身下的军雌没声了。
该不会是死掉了吧。
他匆匆低头,眼珠覆盖的苍白回退,丝线深涛般的震颤平息,他单手揭开自己的军服外套,露出底下汗水涔涔的脸。
卡托努斯……
好像要坏掉了。
安萨尔哑然。
他少有无措的时候,习惯于将诸事全盘掌控,许久未体验某事超出预期的惊诧,乍一来,还怪……新鲜的?
这事怪不得他,反制一只行星级的巨兽所需的精神力远远超出军雌所能承受的极限,就连军方开发的增幅机器,第一版试验机都没在他手下撑过三秒,更别说他这次持续了将近七分钟。
虽然他已经尽力减轻精神力的外溢,但卡托努斯不仅与他相连,精神海中更有他的烙印,从共感层面来讲,他基本等价于安萨尔精神力储存的外置容器,很难不受影响。
“还好吗?”
安萨尔抚过卡托努斯紧绷的下颌,对方的骨头僵硬如铁。
感受到他的触碰,几乎进入假死状态的卡托努斯喉结一滚,喘出了一丝热气。
安萨尔:“……”
军雌只有在面临自身难以排遣的、无法抵抗的冲击时才会选择假死,提升耐受,降低敏感度,增大自己的存活几率。
卡托努斯真是受苦了。
安萨尔轻咳一声,掩饰自己少见的心虚,八风不动,手法温和地抚摸着军雌的侧颈和头发,直到对方的眼珠恢复神采。
水润的桔瞳颤抖,古铜色的皮肤浮现一丝不自然的潮色,他终于活了过来,嘴唇抖动,急促吸气,喉咙里传出艰难又嘶哑的气音。
这声音他也曾发出过,即便嘴被军服塞着,喉咙依旧可以表达愉悦和痛苦,但军雌再怎么能忍受,也不可能将远超自身极限的冲击一并接下。
不进入假死状态的话,他或许真的会坏掉,拼不回去的那种。
卡托努斯的涎水从嘴角流下,骤然清醒,意识运转迟缓,反应也是,他缓慢地找回了自己的嗓子,开口第一句就是:
“阁下,您赢了吗?”
安萨尔一顿,“我没输过。”
卡托努斯眯起眼,信赖地唔了一声。
安萨尔趁着对方怔愣,不动声色地退了出来。
精神力的传导会消耗能量和热量,无论主动吸收还是被动燃烧,军雌心心念念留住的东西已经消失的一滴都不剩了。
卡托努斯反应过来,眉心一蹙,复而睁眼,视线聚焦,眼珠慢慢向下垂,看向安萨尔。
安萨尔镇定自若地帮军雌系好了皮带,没有往对方满是指痕的腰胯上看一眼,彬彬有礼道:
“售后服务。”
卡托努斯依旧迷茫,蓄满水的眼珠波光粼粼,鼻尖耸动,口中被塞了军服,话音闷呼呼,黏连如糖:
“谢谢您。”
安萨尔:“……”
这军雌还怪有礼貌的。
安萨尔:“不客气。”
他伸手去拽自己的军服,没拽动。
“松嘴。”
卡托努斯眨巴下眼睛。
“我的衣服,你想叼到什么时候。”
“……”
卡托努斯一脸听不懂,把眼珠子翻上了洞顶。
安萨尔:“?”
嘿。
安萨尔弯下腰,手扒开靠近军雌嘴巴的外套,一瞧,军雌白森森的密齿紧密扣合,严丝合缝,竟给他衣服咬了个对穿。
安萨尔:“……”
卡托努斯:“……”
虽说人类的军服没有军雌军服材质那么特殊,但提供给安萨尔的都是抗腐蚀辐射啮咬虫蛀的皇家选品,能咬的这么碎,这牙口,不愧是能生啃钢铁的军雌。
安萨尔眯眼:“怎么回事。”
卡托努斯嘴巴鼻子都被军服漏风的布料盖住,只露出一双可怜巴巴的桔色眼睛,“太疼了。”
安萨尔:“……”
得,他理亏。
“行了,不罚你,张嘴,衣服还我。”
卡托努斯试探着张开嘴,一点点张开自己密集的白齿。
涎水沾湿了军服,洇开一团,好在军服是漆黑的,肉眼看不出端倪。
忽然,在军服撤离的过程中,卡托努斯像是看到了什么,极细微地向前拱起鼻尖,将自己下半张脸埋进军服中,唇齿张开,轻轻一衔。
咔。
一道极细的线头崩断声传来。
军雌的利齿轻松切断了缝纫线,他垂着眼,乖巧又温良地卷动舌尖,将纽扣含了进去,整个过程流畅丝滑,譬如月光滑入渴求者的杯。
安萨尔疑惑地蹙眉,将衣服拎起,抖开,除了衣领和胸口处密密匝匝的齿孔外,什么都没发现。
他瞥向卡托努斯,对方斯文地坐起来,整理头发,擦拭脖子,没有异常,便也没有过分在意。
一人一虫迅速收拾自己,穿回了蔽体的军服,严正肃穆的衣物遮住放浪的躯骨,军雌站了起来,腰身笔挺,精神焕发,重获新生。
“阁下。”
他环视洞内帐幔般的精神力丝线,神情严肃,金发略有潮湿,披在脑后,仰头时,颌下的指痕若隐若现。
安萨尔瞧着他,递去一丝气音,示意自己在听。
“我们要直接冲出去吗?”
卡托努斯的语气带了点血腥味,牙尖密密地搓磨,像是在回味进食的愉快,“我想凿穿那东西的脑子。”
“不是不可以。”安萨尔沉吟。
卡托努斯眼睛一亮,锋锐的凛光在微微虫化的复眼里闪烁,属于军雌的嗜血与战争狂热正狂流奔涌。
他先前受的苦必须全副还给那只该死的蠕虫,才算罢休。
“卡托努斯,你需要配合我确认一件事,我探查了巨兽的精神力波动,综合先前蠕虫原始种爆浆液的信息,发现巨兽的蛋白质液或许与腾图的战争能源液有着类似的化学构造。”
卡托努斯懂了:“您想用巨兽的血肉做能源?”
安萨尔颔首:“对,成功的话就能穿越外太风暴和引力场,离开这里。”
卡托努斯:“要是失败了呢?”
安萨尔瞥了他一眼:“那你就只能和我死在一起了。”
卡托努斯闻言,眼睛更亮了,桔瞳灿烂,瘆人得很。
安萨尔默然。
这军雌怎么还来劲了?
“准备战斗,一分钟后,我把它引下来,你切开他的后尾。”安萨尔吩咐。
“是。”
——
万千的精神力丝线开始震颤,于地底深窟一隅掀起惊涛,恢弘的波动冲刷着坚实的岩层,直冲天际。
巨兽庞大的身躯在林麓中爬动,因此惊醒。
「终于被它找到了!」
「要……报仇……撕成碎片!」
巨兽如是狂吼,上万条细密的足节从腹下伸出,横冲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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撞、怒气腾腾地冲向地底,山脊一样的虫尾撞碎山石,轰隆作响。
它钻进地里,大地随之龟裂,尘土飞扬,它将巨大的口器埋入地表,空中待命的共脑伴生兽挥舞翅膀,如同蜂群,密密麻麻地冲向地心。
然而,这恐怖、灾难般的场景在地面裂开的一瞬凝固了。
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时间的错缓在一息间,接着,银白色丝线如岩浆般喷发了出来。
由于整个星球的力场已经在不断的进化中与巨兽融为一体,在巨兽的愤怒下,磅礴的精神力充斥大气,以至于月光有了实质,丝线如同钢针,在喷薄的一瞬间,绞杀了它们触碰的一切。
叽——!
由于是以头抢地,巨兽的前脑险些被扎成筛子,好在头铠护住了命脉,以及脑仁足够深,挡住了这一下。
但,它身边的共脑伴生兽群就没那么好运了。
精神力丝线绞穿了它们的大脑,简单的仿佛撕碎纸片,血雾成了雨,倾盆而下。
在这惊悚的一幕里,巨兽搅动着身体,肉乎乎的虫身疯狂转动,与此同时,一道箭矢般的身影从银□□神力中飞了出来。
是卡托努斯。
军雌进入了深度虫化,锋利的鞘翅有原先的两倍大,漆黑如墨,钢纹深邃,四肢从关节处延伸了额外的齿刃。
最令人震惊的是他的脊背,鞘翅缝中,一柄黑曜石色的枪戟沿着身体的流体动线上翘,野性,原始,钢利的尖角几乎刺破了空气,产生音爆。
军雌的深度虫化以燃烧精神海来换取突破生物极限的力量,但卡托努斯没有这层担忧,他进补到满,足够肆无忌惮地挥霍。
一只深度虫化的、悍不畏死的变异长戟兜虫种军雌,是虫族恐怖卓越战斗基因的具象,也是战争残酷与血腥的表征。
现在的他,背角甚至能轻易洞穿歼星舰的外舰体两个来回,更别说区区一只巨兽的外骨骼。
卡托努斯宛如一道灾厄的流星,杀进了巨兽的尾巴。
——血瀑如注。
军雌的鞘翅高速震动,搅碎了空气,在高速行进中,没有一丝污浊的血能落到他身上。
迅捷的飞行动线如同闪光,愤怒的共脑伴生兽密密麻麻地追逐他、扑咬他,试图进行围剿,但没有一只能阻拦他的脚步。
巨兽痛到尖喝,陡然,空气中的精神力场开始恶化,所有活着的、死了的伴生虫群都如提线木偶般,狂化了。
卡托努斯咬紧牙关,安萨尔留存在他精神海中的烙印一热,顷刻间驱散了四面挤压的眩晕。
他继续前冲,从地面到天际,在血色的、铺满天际的虫群里杀出了一条不染尘埃的通路。
忽然,天边传来炮火出膛声,零点一秒后,密集如雨的光子射线穿透云层,轰了下来。
——砰砰砰。
大地炸开了连绵的火光,巨兽嘶吼。
腾图出现在云层之上,后背的电离炮管一刻不休地吞吐最强力的进攻,机甲的推进力开到极致,向他们奔来。
在地面的巨兽不甘示弱,它狂吼着,断裂的尾部哺出白汁,顷刻间,有什么粘稠的东西飘散在空气中——那些横亘在卡托努斯和腾图之间的蜂虫集体爆开,从尸骸中,一条条乳白色的原始种蠕虫扑了过来。
它们在急速长大,张开口器,几乎遮住了卡托努斯目力所及的一切。
卡托努斯一怔,耳畔适时传来一道冷厉的男声。
“冲过去。”
“……”
卡托努斯不再思考,他永远不会对安萨尔的命令有半分质疑。
他加快速度,鞘翅在空中震动,幅度快到看不清。
嗡。
乳白色的精神力丝线从军雌的胸腹处爆发,如同棉絮,轻轻一扬,无可抵抗地荡平了蠕虫。
腾图近在眼前,它在密密麻麻的死虫子雨里,打开了驾驶舱的入口。
轰。
卡托努斯撞进驾驶舱,机身为之一颤,舱内,四周幽蓝的屏幕光中,一道冷酷的机械音传来,恭敬忠诚。
“欢迎回来,殿下,战争歼灭智能「腾图」已就位。”
18.第18章
凶悍的战争机甲在天际盘旋、俯冲,密集的炮火如同雨线,将它身后紧追不放的狂热蜂群轰成渣滓。
但即便如此,蜂群的包围仍旧无边无际。
整颗星球被巨兽的愤怒唤醒,蠕虫的头颅上扬,无数浑浊的精神力侵入所有生物,山林狂舞,河海沸腾,无数变异生物朝天空冲来。
驾驶舱里,全方位环绕的视觉网被密不透风的虫群填满,轰炸后的尸骸残渣与碎块倒飞,又被能量屏障撞开。
空中泼洒着无尽的血海。
“啊啊啊啊虫虫虫——!”
在冰冷的预设机械音后,带有腾图个机情绪的尖叫在立体音道中循环。
卡托努斯闷咳一声,由于深度虫化,他的身体几乎失去了人形,抬起头时,分裂数倍的桔色复眼凝视着正上方的视觉摄像头,令人脊背发麻。
哔哔哔哔——
腾图的电子音像失真的老式录像带,卡了起来,惊悚又诡异:
“殿下,殿,殿,虫,虫虫……”
“虫进来了!!!”
“闭嘴。”卡托努斯支起上半身,恶狠狠道。
由于骨骼的移位与异化,他的嗓音不复从前,声带像被撕碎的磁盘,阴森、邪异,乍一听如同虫鸣。
腾图的视觉灯一个劲闪:“虫虫虫……我殿下呢!?”
它惊恐地三百六十度尖叫,明明是捕捉到了安萨尔的生命信号才赶来救驾,但怎么打开舱门,进来的是这种连人形都没有的军雌?
腾图迅速扫描热能量信号,很快,在军雌的腹下找到了一点残留。
“你把殿下吃了???!”
“对,吃了,怎么了。”卡托努斯恶狠狠地磨着牙:“都吃掉了。”
腾图快气疯了:“哔哔哔——!”
砰。
突然,急促闪烁的警告声里,整个驾驶舱轰然震动。
是腾图被击中了。
战争机甲向侧方一歪,强大的平衡动力使它急速回稳,视觉网远处,一群巨大的畸形鸟类成群结队,向他们喷吐能量流。
“可恶。”
腾图极速升空,后背推进器喷出爆蓝的火焰,到最后,功率推到极限,火焰消失,只剩被烧灼后扭曲的空气波。
「警告,主体能源降至27%。」
「警告,左手部炮火储量不足10%,请及时补充。」
驾驶舱内闪烁鲜红如血的预警灯,无序变化的视觉足以让任何一个人类晕厥,正在腾图束手无策时,属于卡托努斯的热源信号下出现了另一个人类形状。
“殿——!”
腾图喜极而泣地嗷呜一声,然后,就看见卡托努斯靠坐在角落,胸腹巨大的包囊腹甲打开,一只人类的手按住甲鞘边缘,探了出来。
“……下?”
腾图的惊喜瞬间变成了呆滞。
原因无他,从卡托努斯的腹甲中走出的安萨尔浑身沾满了军雌软骨与黏膜关节分泌的滑液。
在它的生物识别系统里,它家殿下已经全然是一只‘军雌’了。
安萨尔踉跄一步,舒展因为蜷曲太久而感到僵硬的四肢。
在虫族的外太空战争中,根据军雌的虫种不同,能划分出齐全完备的兵种,其中包括具有运输功能、用来空投主战军的运输兵。它们虫化后可以利用中空的腹腔装载体格较小的军雌,进行空降作战,最大限度发挥其机动性。
但卡托努斯毕竟不属于运输兵种,不具有足够装载成年男性的甲腔,只能进入深度虫化,膨胀甲鞘覆盖容积,顺便委屈一下安萨尔。
为了扩大空间,他甚至凿断了腹内四根用以支撑甲鞘的交叉骨。
毕竟,想在漫天虫群中带着一个没有外骨骼、肉身脆弱的人类突围,难于登天。
卡托努斯靠在角落里,眉心轻蹙,被剖开的腹部甲缓缓收缩,由于软膜被人类挤压,合拢的过程有些不适。
“辛苦了。”
安萨尔脱掉黏糊糊的军服外套,搁在地上,挽起衬衫袖子,道。
卡托努斯鞘翅轻颤,小声道:“您没事就好。”
腾图:“……?”
安萨尔登上驾驶座,踩了一脚接入枢,居然没踩动。
腾图拒绝被接入。
安萨尔歪头,点它:“腾图?”
屏幕上纷乱的炮火火光和巨大warning旁,出现了一个嫌弃的表情。
“您好脏……”
安萨尔白了它一眼,强制性地用力踩下接入栓,咔嗒一声,精神力接管了中枢。
腾图:“嘤。”
它不干净了,彻底不干净了,就算用柑橘味润滑油涂抹一百遍也不行了!安萨尔的精神力丝线会带着军雌的粘液流遍他每一根传动中枢和滑动轴承,它再也没法在指挥舰的机甲库中炫耀自己有多高贵了。
想到这,腾图连倾泻手部炮火的心情都没有了——还好安萨尔接管了一切。
万千精神力丝线从安萨尔背后抽离,伸进驾驶舱四壁的接孔,帷幔般的丝线重叠缠绕,将整个驾驶舱包成了一个茧。
“腾图,升空,准备打开增幅器。”
“是。”
在听到这句指令后,腾图的电子音顿时变得严肃。
一旁,卡托努斯已经收回了甲鞘,从深度虫化的状态中退出后,略有虚弱。
增幅器?
没听过的名词,是人类科技的杀手锏吗?
他狐疑地喘着气,惊诧的目光从下至上,打量着这堪称诡异的驾驶舱。
安萨尔端坐正中,周身拱卫着如月光般的丝线,脊背和侧脸被座椅挡住,只露出一只稳稳握住纤细接口的手。
那手指节分明,青筋微鼓,幽深冰冷的电子蓝光为其打上浓重的阴影。
卡托努斯深吸一口,压住心里的震惊,细细观察,视线转动一圈,最后,鬼使神差地又落到了安萨尔的手上。
“……”
一刹那,卡托努斯突然想拔掉那根操纵杆,换上自己的……
“卡托努斯。”
人类皇子冷酷的嗓音传来,由于他接入了腾图的系统,声音仿佛是直接灌进军雌脑子里的。
卡托努斯悚然一惊,心虚地回:“嗯?”
“抓住你手边的丝线,尽量放松,不要抵抗,待会,它们会流过你的脑子。”安萨尔道。
卡托努斯抿着唇,闻言,有些后怕。
还来?
他试探性问道:“我,我可以继续假死吗?”
“最好不要。”安萨尔颔首,没有回头看他,只有冷冽的话语在流淌。
他没有解释原因,因为语气中的命令已足够明显。
卡托努斯必须照做。
“……”
军雌深吸一口气,为难地想。
不能假死的话,如果他忍不住……嗯……不小心弄脏了安萨尔驾驶舱的地面,会不会被对方扔出去?
一定会的吧。
他心中悲戚,视死如归地褪去右手的虫甲。
在这个古怪的驾驶舱里,月辉般的精神力丝线有了实质,轻盈飘垂,无需卡托努斯伸手,丝线们便主动穿过手指,打着旋飘散,轻柔而依恋地缠绕,将他与自己连了起来。
卡托努斯一怔,这触感像丝又像雪,顷刻间,他与安萨尔拥有了共同的感官。
目力所及,听力所闻,思绪所感,无一例外。
腾图升空。
视角收拢,不断高缩,直到星球的地表尽数收于眼底,它立足于云巅之上,炮火声暂歇,如吊诡的空白间奏。
安萨尔的双眼洁白如雪,不含一丝人类的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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绪,平静地俯瞰大地,犹如垂谕。
腾图冰冷的机械音一条条出现。
“正在进入战争歼灭系统,增幅器状态确认。”
“主驾驶活性确认,丝垂体确认。”
“外副结构正在打开,腾图已就位。”
外部,腾图的外置钢架不断延伸,存储在巨大传动层的精密结构层层垒叠,在机械运转的轰隆声中,它彻底变了个模样,由一架机甲,变为了一架厚重庞大的浮空坦克。
“歼灭目标确认,已选择未知行星级巨兽,警告,能量不足,歼灭系统运转受限,存在最终效果偏差。”
“警告,根据现有能量场测算,对敌歼灭打击极可能导致行星界场坍缩。”
“……”
一旁,卡托努斯的复眼一紧,迟疑而惊恐。
坍缩?
是指星球坍缩的意思吗?
怎么可能,想要一颗星球坍缩,那需要何等的火力压制,仅靠一架机甲是无法做到的。
然而,安萨尔只是淡淡颔首:“准备对敌。”
“遵命。”
“腾图已启动。”
——嗡。
诡异的震动从机体中心传来,卡托努斯为之一悚,缠绕着他的精神力丝线骤然沸腾,顷刻间,整个驾驶舱中的帷幔都变得赤红。
源源不断的绛红从安萨尔脊背抽出,汩汩奔涌,看上去就像抽干他的血,借此点燃这座移动的歼星堡垒。
但,事实果真如此吗?
卡托努斯的精神海被狂涌的燥热填满,温暖澎湃的乱流洗刷着他,不知何时,他的触须被迫伸出,在空中勾缠晃动。
他清晰地嗅到了某种欢悦的狂热,被强行压抑的毁灭欲不再受缚于斯文儒雅的道德躯壳,喷涌而出。
这感觉,令身为军雌的他都感到恐惧,宛如一只真正的蝼蚁,手无寸铁,只能被肆意把玩、碾成碎片。
卡托努斯抓紧丝线,忽然想到了一个传闻。
他曾在军队里的前辈口中听到的一则传闻,那是一场惨绝虫寰的瓦纳科斯登陆战,发生在他入伍前夕,是导致虫族历史上最辉煌的黑极光军团折戟四成、支持率大跌的转折点,也是虫族主和派诞生的契机。
死难来得太快,没有一只幸存的军雌能详细回忆灾难是怎么发生的,根据官方的描述,人类在战中,开出了一架并不起眼的、通体漆黑的星舰。
然后,试图入侵人类边境瓦纳科斯星的三座虫群堡垒,以及黑极光军团三分之一的精锐军雌,都在一瞬间成为了星际云带漂浮的太空垃圾。
事后,敛尸的军雌将尸体送入研究所,得出的结论是,这些死去的军雌,都在一秒内被烧炸了精神海。
听说时任的元帅还拍桌子大怒,说是研究所出虚假报告,危言耸听,但亲历过战争的幸存者显然不这么认为。
他们能活着,仅仅是因为运气好,离那艘黑色星舰不够近,没能被波及到罢了。
整个驾驶舱透出靡艳的、森冷的鲜红。
安萨尔面无表情地睨向大地,被增幅过的、血红的精神力丝线从腾图的钢铁中蔓延开,顷刻间点燃了整片天空。
轰。
血红的雷蛇在云层游动,蛛丝一般的红雨在空中悬停,下方,所有正在进攻的兽群都停了下来。
它们恐惧震颤,四散奔逃,骨血里流淌着的、对死亡的绝望在预警,伴随着强压下的对流滴滴作响。
巨兽扬起头颅,这一刻,它惊恐,愤怒,歇斯底里,走投无路,大地吸集了无数蠕虫丝线,扑向天空。
然而,毫无用处。
安萨尔脸色苍白如纸,眸色却鲜红欲滴,他的手指被雄厚的精神力丝线覆盖,用力一攥。
遍布天际的红雨落下。
砰。
巨兽爆了。
19.第19章
腾图的机甲屏障平衡了内外的星体压力,即便如此,通过精神力丝线传来的狂暴外界力场依旧强烈。
整个星球的大气快要被撕碎了。
狂暴的雨线侵蚀大地,刀枪不入的巨兽盔甲没能起到任何防御效果,无处不在的血色染红了大地,向着无尽的地平线蔓延。
撼天动地,雷暴齐鸣。
大地传来巨兽不甘的嘶吼,它的身体正在分裂、解体,脆弱的神经中枢遭受碾压,几乎成了齑粉,储存在地脉中的精神力场被不平衡的压力点燃,开始向外炸开。
轰。
“警告,星球界场引力指数已失控——”
“腾图能源降至3%,推进器供能不足,即将坠落,即将坠落——”
“界场引力指数攀升中,监测到未知毁灭源,请即刻远离,远离——”
急促的、冰冷的电子音在驾驶舱内响起,空中,受到狂暴能量流的影响,腾图庞大的机身缓缓摇晃,紧接着,就像一个失去操纵的无人机,开始加速坠落。
猩红如血的警报声调高昂,频率急促,安萨尔在剧烈的摇晃中攥紧操纵杆,用力向上拉。
“腾图,打开能源接口,将动力装置调整为异化吸收。”他从牙关里挤出字来。
腾图哔哔作响,却无回应。
为了节省能源拖拽自身,腾图甚至不敢浪费能源说话。
闪烁的刺目红光中,屏幕上弹出一条黑框字。
「警告,异化能源转换器故障,阀门无法打开,请及时检修对应元祖关节装置。」
“艹。”
是迫降荒星时发生的细微故障,他在先前的检查中发现了,但碍于条件,无法检修。
竟在这种关键时候掉链子……
安萨尔低声咒骂,眉心一拧,挤出一声嘶哑的爆喝:
“卡托努斯,出去给我把腾图后背能源箱的阀门掰开!”
他话音落下,一脚踩下驾驶舱门开关,失去内外压调节,倒灌的飓风与地心引力骤然将他掼在椅背上。
人类脆弱的胸腔遭受重击,他肺部一紧,倒咳出一口血。
卡托努斯瞳孔一缩,瞧见了安萨尔唇畔那抹鲜红,但情况紧急,他顾不得那么多。
军雌纵身跃下驾驶舱门,鞘翅展开,滑翔于血红雷暴中,闪躲着能量乱流,如一道渺小的弧线,攀上机甲背部。
他将腿部的勾鞘钉入腾图后背炮管的连接栓,如蝙蝠倒挂,在快速的坠落与烈风中稳定身形,前肢嚓嚓一搓,插进了因故障只开了一半的阀门。
咔。
咔咔。
他竟就这么徒手掰开了近千吨检修机械臂才能打开的能源箱阀门。
充满刺鼻气味的机液气喷出,卡托努斯向后一跃,通体深黑的能源管成功伸出。
“撤离——我要开炮了!”
掺杂着血味的男声在卡托努斯脑子里炸响,紧随其后的,是腾图最后一根磁光炮管的轰鸣。
卡托努斯紧急后撤,动作相当快,但还是被燎到了发尾。
苍白的能量柱从天而落,扭曲烧灼的热武器精准地从巨兽的头部铠缝隙进入,扎穿了对方奄奄一息的大脑。
即便在生死关头,安萨尔的操纵仍没有哪怕毫厘的偏移。
哗。
米水一般粘稠的液体从伤口处涌出,俨然另一种形式的喷泉。
腾图轰得一声砸进巨兽的脑袋,万吨重的钢铁机身把白虫子砸得往上回弹。
安萨尔意念一动,被卡托努斯解放出的能源管嵌进孔洞中,化身巨大吞油机,竭尽所能地提取、过滤。
“正在进行异化能源分析,适应性符合,开始提取。”
“杂质过多,主提取系统即将负荷,请更换能量源。”
“请……”
冰冷的系统提示音中,腾图怪叫一声。
“呕。”
“殿下,好难喝,这什么东西,软稀稀的,我可以吐出去吗?”
安萨尔抽出绢丝手帕,脸色苍白如雪,眉心紧蹙,极大的透支使他眼睫蒙上一层锋利又倦怠的不悦。
他擦掉唇边的血,将手帕扔在地上,飞快浏览星球数据,冷冷道:“不喝就死在这。”
被解放的精神力不可避免地揭开了他的本性,感受到他身上挥之不去的暴虐和冷酷,许久没见到对方这幅样子的腾图胆战心惊,正要闭嘴,只见半开的驾驶舱门处,一只军雌倒吊在门口,头发垂下来,像柔软的金丝门帘。
他眨巴下眼睛,“瞧,我就说这星球上的虫子蛋白质都黏糊糊的,不好喝。”
腾图转过电子眼,只吃皇家进贡食物和顶级军需餐,人生里尝过最难吃的东西是烤土豆的玻璃皇子才不会懂它的难处。
作为这里唯二喝过的一虫一机,它找到了同道中……虫。
头一次,他觉得军雌那双复眼不是那么讨厌了。
它抱怨着:“是啊,恶心死了。”
“里面还有粘稠的小碎块,这虫可能有高血脂,待会一定要给它点颜色瞧瞧。”卡托努斯弯起眼。
“是啊是啊。”腾图捶胸顿足,哔哔道:“真讨厌,一会我要把它炸的稀巴烂。”
腾图的分析功能立刻从难喝的异化能源转移到了要怎么分尸才解气,窃笑着哔哔一些少机不宜的东西。
卡托努斯则在空中晃秋千一般摇了摇,眼睛弯弯,金发水波荡漾。
……看不出来,这军雌还挺会哄未成年机械智能的。
安萨尔将目光从屏幕上挪开,瞥了对方一眼,心说。
卡托努斯被燎短了半边发尾,末端糊糊的,但不难看,像一不小心烤焦了的橘子味棉花糖片。
看上去很香。
砰。
大地的磁暴在加强,巨兽的陨落让整颗星球运转良好的精神力场陷入紊乱,无序的能量流冲击大气,渗透地底,每秒钟,腾图屏幕上的数据都在叠跃式攀升。
“能量传输中,主体能源:67%……68%……”
“警告,界场引力指数即将超过界定值,请立即脱离,立即……”
“检测到星球坍缩前兆,危险,危险,危险——”
哔。
安萨尔戾气深重地拧着眉,血红的精神力丝线在驾驶舱内垂悬,随着意志摇晃。
迫在眉睫,再不走很可能就会被强引力永远留在这里,他当机立断,关闭了能源管。
“卡托努斯,合上阀门,我们即刻离开。”
卡托努斯嗖一下消失,攀上腾图的背管,虫甲刚摸到阀门,就听腾图外放,惊恐的电子音传出:
“不不不我自己关,我才不要虫子碰——”
卡托努斯一勾唇,抓住阀门,咔嚓一下,把门关上了。
腾图:“……”
军雌临走时,还摸了对方背后的传动中枢一把。
腾图:“啊啊啊啊啊——”
卡托努斯哈哈大笑,鞘翅一震,顺着驾驶舱的缝隙钻了进去。
驾驶舱门合上,他解除大面积虫化,对着头顶狂怒的闪烁电子眼眨了下眼睛:“说谢谢了吗?”
腾图无能狂怒:“我谢谢你——”
哔。
安萨尔面无表情地转动音量阀,完美地消掉了腾图最后一个字。
卡托努斯更乐了,胸肌颤颤,露出一排密集的白齿:“不客气。”
腾图:“……”
哇。
再这样下去,它这个钢铁做的嘴迟早要给这讨厌的虫子气歪咯。
腾图在视觉网上喷吐四字成语——虫仗人势、落井下石、罪无可恕、毫无礼数,竟敢觊觎伟大腾图的传动中枢管!
最后,它可怜兮兮地吹枕边风:“殿下,您快点管.教一下这只虫子……”
安萨尔无动于衷,没有接受腾图的建议,反道:“你的未成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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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语言保护系统呢?”
偷偷关掉保护系统的腾图:“……?”
重点是这个吗?!它抓狂地想。
安萨尔压满操纵杆,奋力挤泵能源的传动箱正超负荷运转,受星球界域紊乱和狂乱大气流的影响,整具机甲在狂震,能把人的五脏六腑都颠出来,甚至,内外压力出现极值错乱,窒息感压迫着安萨尔的胸肺。
但他已经无心在乎这个。
毁天灭地的能量场在身后追,整颗荒星即将爆发,在极致的死亡压迫下,他的手依旧稳定,除了暴起的青筋外,一切如常。
腾图如同逆飞的流星,飞入云层之上,浑浊的星球大气外,晦暗沉默的星空遥遥在望。
“正在突破宇宙速度,三,二,一……”
冰冷的机械音正在报数,安萨尔踩下卸压踏板,忽然,腿侧传来古怪的摩擦触感。
他垂眸,幽蓝的电子灯光中,一只军雌正跪在他脚边。
卡托努斯军服曳地,脸贴着柔软的流线坐垫,离安萨尔的大腿只有几厘米的距离,正单手握住驾驶座椅旁的固定栓。
安萨尔眯起眼。
察觉到他的视线,卡托努斯仰起头,眨了下眼睛。
由于机甲已经突破大气层,紧要关头,安萨尔不想分心。
他将视线移回屏幕,冷然的目光凝实,侧脸冷削,威严十足。
某刻。
腾图挣脱引力,将坍缩甩在身后,跃入漫然群星。
——
星海幽深旷寂,好似帷幕,数万光年外的星云带织卷般在安萨尔面前徐徐展开。
腾图替换掉了程序提示音,欢快地用自己的机械音道:“殿下,我们已经进入自由星轨,是否开始寻找帝国基站信号?”
安萨尔颔首,确认一切机体数据和周遭的星海稳定,才松开操纵杆。
他靠在椅背上,放松紧绷的肌肉,眼皮微掀,睨向一侧。
卡托努斯依旧跪着。
安萨尔用鞋跟轻轻踢了对方大腿一下:“你在干什么,起来。”
卡托努斯指了指驾驶座旁的固定栓,“我想抓着这个,稳一点。”
毕竟刚才太颠了,他又没有驾驶座位的安全带保护。
“是吗?”安萨尔一嘲:“我以为你是想趁着我操纵机甲,借机砍断座椅传动枢,把我送到外太空去。”
卡托努斯瞪大眼睛:“……这个,还有这个作用吗?”
“有啊。”安萨尔歪头。
论起来,卡托努斯应该是第一个亲眼见人类开机甲的军雌,也是第一个活着进入驾驶舱的虫族,外部结构了解的多,毕竟在战争中打过几百年的交道,但难以摸清腾图的内部结构。
腾图是安萨尔的专机,一切设施都是为了迎合与扩张他对战争的掌控性与暴戾,与制式机甲天差地别。
卡托努斯犹豫着,向座椅传动枢伸了一下手,紧接着,冷冰冰的军靴踩在了他手背上。
卡托努斯:“……”
安萨尔转了下椅子,手肘搭在膝盖上,微微俯身,凝视对方。
军雌跪在他腿间,一只手被踩在地上,抿着唇抬头,辩解道:“我,我没想……”
“我知道。”安萨尔点了点卡托努斯的额角:“你脑子里想什么,我都知道。”
卡托努斯一怔。
安萨尔垂下视线,看向某个方向,军雌顺着转头,发现自己的小指上,一缕细微的红色精神力丝线正勾缠着他的指节。
卡托努斯:“……”
他有点窘迫地抿着唇,手指动了动,结果又被碾住。
“我不敢了,您,您……”
安萨尔一勾唇,轻咦出声,语调略有愚弄:
“怎么,是我听错了?你刚才不是想我这么对你的吗。“
卡托努斯腾一下,动了下腰。
他担心,自己恐怕真的要弄脏安萨尔的地板了。